錦鯉小皇后 BY 故箏



男主角:蕭弋
女主角:楊月窈(幺兒)

全文無虐,女主雖然是個傻子但有一張漂亮臉蛋,而且也不會亂流口水。
平常面無表情可以唬住許多人,都覺得這個新皇后真是高貴冷豔。
**所以全篇會有大量篇幅稱讚女主氣質和臉蛋**
女主到後面會越來越聰明,能夠講出長句子和表達自己的想法。
男主就標準養在深宮性格扭曲的個性,全世界就只對女主好。
超級無腦傻白甜小白文,如果裡面扒皮劇情可以更多點就好了。


楊家有個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她生而心智稚嫩,引得十裏八鄉嘲諷譏笑,
直到有一天,京裏來了貴人,說要接她去給有錢人家作妾沖喜去。
這一年,先帝唯一的皇子登基,卻被診出怪病。
欽天監蔔卦,曰南方岷澤縣有一女子,若為新後,必使新帝綿延益壽,國運昌隆。
後來,岷澤縣的鄉民們,方才知曉那楊家的老姑娘,是給新皇沖喜去了。
【陰鷙狠戾占有欲強到爆棚男主X小傻子長得跟天仙似的女主】

內容標簽: 宮廷侯爵 情有獨鐘 甜文 爽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楊月窈(幺兒),蕭弋 ┃ 配角: ┃ 其它:甜寵,爽文

錦鯉小皇后 BY 故箏

第1章 楊家呆女
  岷澤縣上來了一家富戶,姓李。
  “這麼大的珍珠,人家就用來鑲鞋面。見過嗎?沒見過吧?”
  “那家的丫頭走出來都不一樣,滿頭釵環,一身綾羅綢緞,不像是丫鬟,倒像是大小姐!”
  “那排場就不必說了,聽聞縣衙上下更特地擺了酒宴,為那家老爺接風洗塵……那筵席上吃的都是什麼,嘿,說出來保準你見都沒見過!”
  岷澤縣的鄉民們津津有味地議論著這戶人家。
  “要是能到這家去做丫鬟,那可不就跟去做小姐差不多嗎?”
  “昨個兒不就說了嗎?要找幾個長得漂亮的小丫頭進府做丫鬟呢。王大家的,你可以把你女兒送去啊!”
  “什麼做丫鬟啊?我聽說是要選長得好看的姑娘,送到京裏去給人作妾呢!”
  楊氏恍恍惚惚地走在路上,旁邊的婦人撞了撞她的肩,道:“方才那些話你聽見了嗎?如果這李家真是來選姑娘送京裏去給人作妾的,你不如把你家幺兒送去!這種大戶人家選姬妾通房的,就瞧好看不好看,別的都不瞧……你家幺兒年歲也不小了,嫁是定然嫁不出去的。正經人家不樂意娶這麼個傻子,那莊稼漢都不樂意娶這麼個擔不起家裏家外活計的!”
  楊氏低著頭,臉色發白,一言不發,只縮緊了手指,將手裏的藥包捏得更緊了。
  婦人再接再厲地勸道:“你家成子年紀也不小了,且不說這將來成親的錢打哪兒來,就說說現在……這李家要在咱們這兒修私塾了,說是不拘高低貴賤,交了束脩,就可進私塾跟著讀書……你就不動心?趁這個大好機會!你不如將你家幺兒送去,換一筆錢,也好叫你家成子能上學,說不定將來成親的錢也有了!”
  旁邊有人嘻笑道:“我瞧成子同他姐一樣傻,送去讀書,恐怕也沒什麼大用!留著錢將來成親才是正事!”
  婦人也跟著道:“是啊!這些錢你們都掏不出來,現如今你男人還得吃藥,這以後哪兒還有錢啊?早些把人送走,興許你家幺兒憑那麼一張好臉,下半輩子也就不愁吃喝了……”
  楊氏的手抖了抖,面上流露出了一絲猶疑之色,像是經過這一番勸說,終於動搖了。
  婦人見她半晌都不開口,撇撇嘴,也懶得與她再說,便扭頭與其他人又說起這李家排場如何大,丫鬟如何漂亮如何金貴,那出行的馬車上頭綴了多少金銀珠寶……
  楊氏不動聲色地聽著,面上的猶豫之色漸漸轉為了堅定。
  她捏緊了藥包,加快了步子,回到了家。
  楊家的院門口是鎖著的。
  不鎖不成。
  楊家姑娘是個傻子,整日裏呆呆的,楊氏怕女兒跑出去,跌死在哪道溝裏,於是每日出門,哪怕只是一會兒,也要將門鎖得死死的。
  這會兒開了門,邁進院子裏,便見一個年過十九,卻仍舊生得如十五六歲少女一般的姑娘,乖乖坐在小板凳上。
  這姑娘沒人梳頭,披散著頭發。
  但她與那些村姑不同。正是因為她傻,所以她平日裏都不折騰,往一個地方一坐便是好幾個時辰,起床時頭發什麼模樣,後來便依舊什麼模樣,半點也不顯邋遢淩亂,反倒說不出的乖巧靜美。
  楊氏先拿藥煎了,服侍著自家男人起身喝了藥。
  又去做了吃食,端給小兒子吃了。
  之後她才端著一碗糊糊來到了楊幺兒的面前。
  楊氏放下糊糊,捧住楊幺兒的臉,理了理她臉頰兩旁的發絲。
  楊幺兒恍惚回過神,盯住的楊氏的臉,她粲然一笑,喊了聲:“娘。”
  聲音又嬌又軟,直往人心裏戳。
  那笑也好看得緊,那仿佛一筆一劃描繪出來的眉眼,乍然靈動了起來,瞧著哪裏還像是個傻子?倒像是個不知道打哪兒來的小仙女。
  楊氏捧著她的臉,都不由微微出神。
  但那笑也只有那麼一瞬。
  等笑收起來之後,楊幺兒便又是那個傻子了。
  她呆呆地盯著楊氏,一副不知渴饑冷暖的模樣。
  楊氏掐緊了指尖,她輕輕拂過楊幺兒的臉,啞聲道:“幺兒想不想吃雞鴨魚肉呀?幺兒想不想穿綾羅綢緞呀?娘送你去過好日子……好不好?”
  楊幺兒目光懵懂地盯著她,呆呆地問:“爹娘和弟弟也一起麼?”
  “不,只有幺兒去。幺兒先去,以後好了,再接爹娘和弟弟去。”
  對於楊幺兒來說,這樣一句話消化起來似乎都很困難。所以她臉上也沒有旁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楊氏這才端起碗,給了楊幺兒,盯著她一口一口慢慢吃光了。
  隨後楊氏便仔細為楊幺兒梳了梳頭,還給她別了朵花。又將自己出嫁時那身好衣裳揀出來,給楊幺兒換上。又揀了塊木炭,給楊幺兒描了描眉。這才牽著她,慢慢地走了出去。
  ……
  李天吉在岷澤縣待了已有一月有余。
  他打著來此選婢妾的名頭,實則是為挑選給當今沖喜的人選。
  今歲惠帝駕崩,年十六的太子登基,登基後便染上了怪病,連朝都上不得。
  朝中老臣心急不已,請欽天監占蔔。
  隨後欽天監蔔卦,曰南方岷澤縣有一女子,若為新後,必使新帝綿延益壽,國運昌隆。
  李天吉乃是淑妃的遠房侄子。
  如今太子登基,淑妃便一躍成了皇太後。
  挑選沖喜女子的任務,皇太後便交給了他。
  可這個活計,看著風光。
  實則……實則要命得很!
  如今新帝初登基,朝政把持在幾位重臣和幾位王爺手中。
  多方勢力拉鋸,誰也不願瞧見新帝當真病體轉好,羽翼漸豐,待長成時,自然沒了這些人繼續把持權勢的機會。
  所以這選什麼樣的人來沖喜便成了重中之重。
  鄉野村婦為新後,必然成為笑柄。
  可這還不夠。
  不僅得鄉野村婦,這鄉野村婦還得夠埋汰!
  得沖不了喜,還會丟新帝臉面的那種……
  可是吧。
  這種行徑又不能做得太過明顯。
  若是弄個貌醜無鹽、邋遢粗魯的去,其他人未必如何,他李天吉必然要先被那些裝模作樣為皇上好的人給一口水噴死。
  為著這個,李天吉已經半個月不曾睡好了。
  他坐在廳中,喝著涼透了的茶,眉間的皺紋幾乎能夾死蒼蠅。
  這時,一個丫鬟奔進門來,屈身道:“老爺,今個兒還選嗎?外頭又送了個新的來。”
  “昨天送來的瞧了嗎?”李天吉皺著眉問。
  “沒呢。”
  “那便一並帶過來吧。”
  “是。”
  不多時,便見幾個年輕姑娘畏手畏腳地被帶進了門來。
  不,倒也不都畏手畏腳。
  至少有一個身量小的,墜在後頭那個,她走起路大大方方。
  待人在李天吉跟前站定,李天吉一眼便被最後那個小姑娘給吸引去了目光。
  待瞧清對方長得如何模樣時,李天吉輕吸了口氣。
  這窮鄉僻壤的!
  還有如此標致的姑娘!
  不,不止是標致。
  哪怕她穿著粗布衣裳,頭發披散沒有形狀,那眉毛也不知是誰畫的,總歸畫得不大好……但卻依舊掩不住她的模樣。
  瓊鼻櫻唇,黛眉桃腮。
  實在俏麗若三春之桃。
  李天吉腦子裏轟轟作響,一瞬間甚至動了點把人留為己用的心思。
  但他到底還是按捺住了這種沖動。
  他掃視過其他的姑娘,卻遺憾地發現,這些姑娘裏頭,包括前些天他見過的那些姑娘裏頭,沒有一個人及得上這小姑娘的相貌!
  李天吉吐出一口氣,招招手,示意對方到自己跟前來。
  旁邊的小廝躬身忙道:“她叫楊幺兒。”
  李天吉聽岔了,以為是叫“瑤兒”,心說名字也好。
  他便露了個笑容,道:“瑤兒,過來。”
  楊幺兒眨眨眼,沒動。
  這裏對於她來說,太陌生了。
  陌生的地方,許許多多陌生的人……
  這讓她一時間失去了對外界的感知。
  李天吉見她呆呆不動,心底有些驚疑,他扭頭問那小廝:“她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是個聾子?”
  那小廝笑了笑,道:“不是,她是這十裏八鄉出了名的傻子。心智不全,呆得很呢。”
  “傻子?”李天吉頓時失去了所有的興致,再望著楊幺兒那張臉,濃濃的遺憾湧上了心頭。
  小廝又道:“不過方才她娘送她來的時候,就說她傻是傻,卻乖順得很,讓她做什麼,便做什麼。和那些傻起來,便鼻涕口水混作一團的大不同。”
  李天吉懷疑地將楊幺兒從頭打量到了腳。
  楊幺兒還乖乖站在那裏沒動。
  的確乖順得很。
  再瞧她從頭到腳都沒有鄉野村婦的粗鄙畏縮之氣。
  李天吉心底漸漸湧現了一絲喜意。
  傻子?
  傻子不是正好麼?
  足夠漂亮,行事大方。
  實際卻是個小傻子。
  這不正好全了京裏頭那些人的要求麼?
  李天吉終於一拍桌案,手邊的茶盞都跟著一抖。
  他道:“就她了,速速帶她去洗漱打扮一番,換了幹凈衣裳。明日,不……今日!今日便動身送她進京!”
  李天吉笑了笑,露出頗為新帝分憂的神色來,道:“皇上病體可耽誤不得!如今全天下的人都心系皇上龍體呢……”
  不過半個時辰後。
  楊幺兒便被換上了一身俏麗的粉裳,兩三個丫鬟將她擁上了馬車。
  那馬車從李家駛了出去。
  守在墻角的楊氏,擡眼怔忡地盯著那馬車遠去,腳下一絆,摔在了地上,頭都磕得青紫了也不覺。
  馬車內。
  楊幺兒拉了拉身上觸手細膩的衣裳,她將頭從簾子伸出去,往後瞧去,隱約瞧見了楊氏跪伏在地上的身影。
  她呆呆地望著那個方向。
  一串眼淚滑落了下來,她臉上卻沒旁的表情。
  兩旁的丫鬟叫她嚇了一跳,盯著她落淚的樣子,暗暗抽氣。
  這村姑長得也著實太好看了些……
  落起淚來,倒像是那仙子落淚直落下珍珠水晶似的,哭得又漂亮又戳人心。


第2章 少年皇帝(修)
  紫醬色篷頂的馬車緩緩駛進了京城,徑直朝著永寧巷去了。
  “可算是回來了。”丫鬟望著前方不遠的李家大宅,狠狠松了口氣。
  “這姑娘果真是個傻的,一路上只顧吃喝睡覺,倒也省事。”另一個丫鬟笑出了聲。
  轉眼馬車到了李家大門外,丫鬟們朝外一瞧,便見老夫人帶了幾個媳婦,攜著婆子丫頭,在門前站定了。
  幾個丫鬟忙收起了打趣的心思。
  她們險些忘了,這馬車內的傻姑娘,可是要送進宮裏去做娘娘的。
  就連老夫人都擺出了這等恭迎的架勢,她們這些打趣姑娘的玩笑話,若是叫主子聽見了,扒掉一層皮那都是輕的。
  馬車軲轆咯吱咯吱地轉著,最後在李家門外停住。
  老夫人慈和地笑著走上前來,隨即兩個大丫鬟打起了車帷,將裏頭呆坐著的姑娘扶了出來。
  楊幺兒擡起頭,懵懂地打量著面前的宅邸。
  那門真高呀。
  兩邊蹲坐的石像也好大呀。
  旁邊圍著的人也真多呀。
  還不待她從懵懂中回過神來,老夫人便扶住了她纖細的手腕,笑著道:“真是個標致姑娘,一路上想必累了。先沐浴解個乏,再換身幹凈衣裳。”
  楊幺兒不做聲。
  李老夫人見她榮辱不驚,莫說臉色了,就連目光都未有一絲變化,頓時更覺這小姑娘不可慢待。
  李家幾個媳婦,簇擁著楊幺兒往平日裏貴客住的秋香院去了。
  幾個丫鬟婆子伺候著她洗去了一身泥灰,又換上了嶄新的衣裳,而後又為她仔細梳了頭,梳成雙環髻,又給她戴了釵環,描了眉,畫了唇。
  楊幺兒便坐在那裏,任由他們擺弄。
  “姑娘怎麼沒有耳眼?倒是沒法子戴耳飾了。”丫鬟驚訝地說著。
  一旁的婆子聞言便要去取針。
  楊幺兒瞥見那針尖,想也不想就擡手捂住了頭。
  “成了,都下去吧。”李家的大媳婦當先推門進來,斥退了婆子丫鬟,然後她走到楊幺兒的身邊,親熱地扶住楊幺兒的手臂,將她扶將起來,道:“姑娘餓不餓?不如先用些吃食?”
  楊幺兒點了下頭。
  李家幾個媳婦,便又陪著楊幺兒一並用了飯。
  楊幺兒傻歸傻,但自己吃喝是會的,只是動作比旁人要慢些。
  她捏著筷子,慢吞吞地用著食物。
  滿屋子的主子、仆婦盯著她的模樣,心下不由暗暗嘀咕,這倒不大像是從山野鄉村裏頭出來的,難怪挑了這麼個人。
  “太太,老夫人那邊差人來問了,問姑娘可吃好了,好了便即刻送進宮去罷,太後娘娘還等著見人呢。”丫鬟在門外行了禮,出聲催道。
  楊幺兒聽見聲音,便也歪著頭朝那邊瞧了瞧。
  那丫鬟被瞧得臉頰一紅,幾乎不敢與楊幺兒對視,直覺得這位姑娘實在清麗逼人,讓人看上一眼都不自覺屏息。
  “那便收拾一番,送楊姑娘進宮罷。”
  “是。”
  楊幺兒不知道皇宮是哪裏,但她知道,這些人要送她去另一個地方了。
  她瞧了瞧面前擺滿的盤碟杯盞,忍住了舔唇的欲望。
  她還沒吃飽呢。
  她抿了下唇,到底還是乖乖跟著起身,往外走去。
  之後便又是坐上了馬車,馬車搖啊搖,也不知搖了多久,一直搖到了那高高的宮墻外。
  那墻,高得仰脖子瞧都費勁兒。
  楊幺兒只擡頭瞧了兩眼,便不再瞧了。
  丫鬟為她戴好帷帽,扶著她下了馬車,之後便又將她轉交給了皇太後宮中特來接人的宮女太監。
  楊幺兒迷迷糊糊地跟著他們往裏走,倒也不計較身邊的人又換了一撥陌生面孔。
  這於她來說,甚至還算得上是有趣的事。
  她從前在院子裏,一坐便是好久好久,見得最多的,便是從院墻東面飛到西面去的鳥兒,哪有見過這樣多的人……
  ……
  淑妃是惠帝在時,宮中位分最高的妃嬪,當時的太子早早便失了母親,一直由惠帝親自撫養。惠帝去後,新帝便在眾臣諫言下,奉了淑妃為皇太後,趙妃為太妃,秦昭儀為太嬪。余下的妃嬪,便移居南沿別宮了。
  如今皇太後、趙太妃與秦太嬪便居於東六宮永安宮中。
  宮人們引著楊幺兒到了永安宮。
  年老的嬤嬤冷著臉將她從頭摸到了腳,而後又命人脫下她的鞋履,讓她就著單薄的襪子邁入了殿中。
  楊幺兒觸地覺得涼得很,她本能地縮了縮腳,身後的嬤嬤卻是推了她一把,冷聲道:“還楞著作什麼?還不快進去?豈能讓娘娘等你?”
  楊幺兒也聽不大懂她的話,只覺得進了這裏,周圍的人個個都變得兇惡了起來。
  她心底是有那麼一分怕的。
  尤其仰頭一望,這兒的門也高得很,有股令人覺得怕的氣勢,直直往頭上壓。
  楊幺兒收起目光,順從地進了殿內。
  只見中間的座上坐了個年過四十,卻打扮光華非常的婦人,楊幺兒一眼便瞧見她纖長的手指上,戴著尖尖的甲套。
  尖得讓人瞧一眼便覺得難受。
  “一個村姑……嗤。”座上人冷笑了一聲,似乎連拿正眼瞧楊幺兒都覺不屑。
  旁邊陪坐著的安陽侯夫人笑了笑,道:“臣婦瞧這位楊姑娘模樣倒是標致,想來皇上定是會喜歡的。”
  皇太後眼底閃過了一絲譏諷之色,她左手扶住杯盞,道:“自然會喜歡的。”
  “行了,哀家也不必瞧了。送到養心殿去罷。”皇太後沒什麼耐心地揮了揮手。
  一旁的嬤嬤躬身道:“娘娘,這還未舉行大典呢,便將楊姑娘送到養心殿去,只怕多有不妥。”
  皇太後眼底譏諷未消,她揮手道:“哀家也是為皇上考量,皇上仍在病中,早些將這楊姑娘送過去,興許便立即就有了起色呢。”
  嬤嬤欲言又止,但最後她還是將皇太後的話傳達了下去,命人將這楊姑娘盡快送到皇上那兒去。
  楊幺兒稀裏糊塗地又被帶了出去。
  她心下還有些高興。
  可算是穿上鞋子了,不用再凍著了。
  待楊幺兒走了,皇太後才道:“李家遞了信兒,說這送來的是個傻子。平白放個傻子在跟前,礙眼也就罷了,壞了哀家這永安宮的風水,那便實在不美了。”
  那安陽侯夫人露出驚訝之色:“是個傻子?”
  “是啊。”皇太後嘴角微微一翹,卻是吐出一句刻薄的話來:“一個傻子,一個病鬼。倒也天生一對了。”
  安陽侯夫人聽了這話,登時冷汗便下來了,低頭不敢言語。
  楊幺兒又被帶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
  這兒的老嬤嬤臉色更要冷硬陰沈些,連話都不怎麼說。她對楊幺兒道:“在門外頭給皇上磕個頭就是了。”
  楊幺兒曉得磕頭是什麼,但卻不明白,好端端的,為什麼要給人磕頭呢?
  她便杵在那裏,沒有動。
  那老嬤嬤臉色一沈,冷聲道:“來時李家沒有教過你規矩嗎?”
  楊幺兒歪頭瞧她。
  老嬤嬤更覺怒火升騰,擡手便要掌摑楊幺兒。
  此時門前掛著的帷簾叫人從內掀了起來,一個年輕的小公公邁步走出來,盯著那老嬤嬤,道:“鬧什麼呢?攪著皇上休息,莫是不想要腦袋了?”
  那老嬤嬤這才收斂了些,彎腰躬身道:“趙公公,李大人已從岷澤縣尋得人了,方才太後娘娘做主,便將姑娘送過來了。老奴正叫姑娘在外頭給皇上磕頭呢……”
  那帷簾被掀開時,露了條縫兒。
  楊幺兒好奇地往裏瞧了瞧。黑黑的。
  自是什麼也沒瞧見。
  但卻有股香飄了出來,好聞得緊。
  裏頭一定是個好地方,楊幺兒心想。
  外頭老嬤嬤和趙公公說著話,裏頭跪地的宮人起身,將龍榻上的少年扶了起來。
  其余宮人忙去多點了幾盞燈,室內這才明亮堂皇起來。
  那榻上人的面目也在燭光之下變得清晰了起來。
  便見如墨揮就斜飛入鬢的眉,如點漆般狹長深沈的眼,還有淡而無色抿緊的薄唇。
  那是一張俊美卻又銳利的面龐。
  燭光晃了晃。
  這人的眸色又有了變化。
  他眼底的陰鷙多了兩分,面上的銳利倒是退了個幹凈,看上去僅僅只像是個苦於病體,因而性子陰沈,但實則卻又軟和無力的少年。
  “外頭是誰?”他問。
  趙公公返身進來,在他跟前躬身,恭敬地道:“回皇上的話,那位……岷澤縣的姑娘,送來了。”
  少年面上辨不出喜怒,他命人卷起帷帳,撤走屏風,而後歪頭朝門外看去。他一偏轉了頭,那眼角似乎跟著泄出了點點光華,端的俊美勾人。
  旁邊的宮女暗自紅了臉,不敢再看,於是便死死低下了頭。
  少年盯著那門瞧了瞧。
  那門上掛著薄薄的帷簾。
  光影之下,帷簾上便映出了少女的影子。
  少女身形削瘦,獨自立在那裏。
  只有道影子,少年也瞧不見別的,他只瞧得見她梳著雙環髻,雙環立在在她的頭上,似乎伸手拽住輕輕一提,就能將她整個兒都提起來了。
  像什麼呢?
  少年想起來七八歲時,父皇讓人拎了只兔子到他面前來。
  大大高高的兔子耳朵,直楞楞地立在腦袋上,說不出的呆。
  “不用磕頭了,讓她回去吧。”少年說。
  他的嗓音嘶啞冷淡,帶著一股讓人徹骨透心的寒。
  作者有話要說:  【陰鷙狠戾占有欲強到變態男主X小傻子長得跟天仙似的女主】


第3章 送上床去
  楊幺兒被安置在了養心殿後寢宮的西耳房,燕喜堂。
  老嬤嬤分了兩個宮女並一個小太監給她。兩個宮女,一個叫春紗,一個叫夏月。小太監沒全名,老嬤嬤管他叫“小全子”。
  “你們服侍著楊姑娘,莫要讓她亂跑。”那老嬤嬤拉長了臉,道。
  說是服侍,但聽這個口氣,倒像是監視管教了。
  春紗三人忙應了,送著老嬤嬤離開了這裏。
  室內很快歸於靜寂。
  楊幺兒坐在那把雞翅木雕竹椅上,不動作,也不出聲,瞧著與木頭人也沒什麼分別。
  夏月轉頭瞥了她一眼,便扯了扯春紗的袖子,道:“咱們到外間去說話罷。”
  春紗有些猶豫:“姑娘跟前可不能少人。”
  “沒瞧見她坐在那兒動也不動麼?”夏月掩去眼底的三分嫉色和兩分譏諷之色,道:“她不會叫人的。咱們也正好趁這個功夫,松快些不是麼?”
  春紗挪了挪步,最後還是搖頭拒絕了:“還得留個人才是,總歸,總歸咱們來這兒,是伺候主子的……”
  “她算哪門子的主子?”夏月再遮掩不住心思,滿腹怨氣地道。
  如今後宮事務雖然盡掌於太後之手,皇上也在病中,可這些宮女,面對年輕俊美的新帝,依舊難免起上些旁的心思。
  若是宮裏進幾位年輕漂亮、家世好的娘娘也就罷了,如今後宮空虛,打頭一個送進來要做皇后的姑娘,卻是個鄉野裏來的傻子。
  夏月自然意難平,哪裏樂意去伺候楊幺兒。
  夏月泄了胸中的憤懣,這會兒倒是舒坦了。
  春紗卻是嚇得連忙擡手去捂她的嘴,還厲聲斥道:“你胡說什麼呢?這位將來定然是做主子的。如今只是還未舉行大典罷了。你胡言亂語害了自己不要緊,別帶累了咱們。”
  小全子聞言,頗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夏月叫她這樣一番教訓,臉色轉白。
  卻不是嚇的,而是氣的。
  她壓下喉中那口怨氣,點了下頭,道:“我以後不說就是了,今日那便你在這兒看著罷。”
  說完,夏月就急急地走了。
  春紗也不去追她,只自個兒嘆了口氣。
  這位姑娘接進宮來,連皇上的面都沒見著,便被打發到這西耳房來了。想來是不受重視的。連那秦嬤嬤都敢橫眉冷對,怪聲怪氣。她們到了這兒來伺候楊姑娘,將來又有什麼前途可言?
  ……
  不管這宮裏頭的人如何想,楊幺兒到底是在宮裏住下了。
  她天生對周遭的人和物感知遲鈍,因而離了岷澤縣,千裏迢迢來到這京城,住進這高墻圍立的皇宮,周邊來往都是陌生又兇惡的人……楊幺兒也不覺難過。
  她每日裏的食物都是由禦膳房一並做的,比起在岷澤縣時吃的飯食,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有食物果腹,有衣裳禦寒,又有那柔軟的被子和床榻,楊幺兒倍覺滿足。
  唯一點不好。
  她每日坐的那把椅子太硬了。
  硌得難受。
  窗外鳥兒掠過,發出清脆的啼叫聲。
  楊幺兒的興致便又被鳥兒勾了過去,隔著一層窗紗,只呆呆盯著外頭。
  這時候小全子提著食盒跨過門檻,與夏月一塊兒將食物擺上了桌案。
  春紗扭頭瞧了瞧楊幺兒,心越發地沈了。
  這位楊姑娘模樣生得甚是漂亮,又因不常走動,皮膚細膩白皙,身嬌體軟。坐在那兒,便好似一尊美玉雕成的娃娃。可這不會動不會說的娃娃,生得再好看又能如何?
  春紗忍不住出聲道:“小全子,你整日在宮中走動,可聽說了大典何時舉行?”
  夏月嗤笑道:“他哪裏知道這些?這大典還會不會舉行,都說不準呢。”
  小全子小心地收拾起食盒,忙道:“我還真聽說了……如今儀制司已經在準備著了。只是皇上大婚,到底與旁人不同,少說也要兩三月方才能備好。”
  春紗聞言,面露失望之色:“兩三月啊……”
  想來這兩三月內,楊姑娘是沒機會見著皇上了。
  夏月倒全然不將這事放在心上,她瞧向那桌案上的食物,露出了垂涎之色。
  這些日子,那傻子都少有開口的時候,想來被欺負到頭上,也說不出半句抱怨的話。
  夏月便大膽伸出了手去。
  春紗一聲厲喝:“夏月!你做什麼?”
  “左右她一個人也吃不完,我們怎麼不能分食了?”夏月滿不在乎地道,說罷,更直接坐了下來,取了楊幺兒的碗筷來自己用。
  春紗嚇壞了,但又喝止不住夏月。她轉頭去看楊幺兒,見楊幺兒還盯著窗外的鳥兒瞧呢,一副全然不知身邊事的模樣。春紗更覺得難受了。
  小全子也不敢勸夏月,夏月脾氣潑辣,在貴人面前謹小慎微,在其他宮女太監面前,卻是兇得很。
  他便只好也縮著頭,結結巴巴地勸了一句:“這是主子的……你,你總不好餓著主子吧?”
  “我又不會吃光了她的。”夏月得意地笑了下,道。
  吃了楊幺兒的食物,就仿佛自己才是那個要當皇后的人一樣,個中滋味兒真是好得不得了!
  等她自個兒吃飽了,夏月才笑著去扶了楊幺兒。
  “姑娘快用飯吧。”夏月臉上的笑容越發刺眼。
  對於楊幺兒來說,食物都是一樣的。沒有涼與熱、好與壞的分別。她乖乖坐在那裏,吃了飯菜。
  夏月見狀,忍不住笑得更開心了。
  之後接連幾日,夏月都這般行徑。
  每回瞧著楊幺兒乖乖坐在那裏,真如木偶一般任人擺布的時候,夏月便忍不住大笑出聲。
  只是今個兒——
  “笑什麼?”秦嬤嬤如拉鋸子一般吱呀難聽的聲音在門外響了起來。
  她板著臉跨進門內,盯住了夏月。
  夏月的笑聲戛然而止,忙規矩地喊了聲:“嬤嬤。”
  秦嬤嬤年紀不小了,眼皮耷拉著,眼睛只留出一條縫,那條縫裏偏還迸射出寒光來,看了便叫人無端害怕。
  她道:“太後娘娘宮裏的徐嬤嬤剛來傳了話,讓你們服侍著姑娘梳洗打扮,待到酉時,便將人送到皇上的寢殿去。”
  春紗驚愕地看著秦嬤嬤:“這,這是……”
  如今還未舉行大典,無名無分的……
  這……
  秦嬤嬤掩去眼底的嘲弄之色,道:“皇上龍體為重,顧不得那些繁文縟節。楊姑娘之所以進宮來,為的不正是沖喜麼。除了這番作用……”
  秦嬤嬤沒將話說完,但旁人也都聽出來了她的意思。
  除了這番作用,還有什麼用呢?
  想來,在太後娘娘看來,這位楊姑娘連封後大典都不配舉行了。
  若真是這樣……
  連大典都未舉行的皇后,恐怕連史書都載不進去。
  更恐怕,還要成個笑話。
  春紗滿腦子雜亂的思緒,她訥訥地問:“那,那皇上那裏……”
  “今日皇上龍體更加不適了,禦醫方才瞧過。太後娘娘心下擔憂,這才命徐嬤嬤來傳了話。”秦嬤嬤道。
  想來是要趕緊把人送到床上去沖喜了。
  春紗也不敢再問旁的了,只好點著頭,道:“奴婢這就服侍姑娘去梳洗。”
  夏月也跟著應聲,隨春紗一塊兒去了。
  她素來欺軟怕硬,到了這秦嬤嬤跟前,便怕得不敢吱聲。
  這是這些日子以來,楊幺兒第三回 作打扮。
  夏月巴不得她入了皇上的寢殿,卻將皇上得罪了個徹底。所以這會兒哪裏肯仔細為楊幺兒打扮。春紗也不擅梳妝,便只好又學著那日楊幺兒剛進宮的模樣,給她堪堪梳了個雙環髻,旁的釵環也不敢插,就拴了絲帶,垂在臉頰兩旁。隨後又給她換上了太後命人送來的檀色襖裙。
  那淺淡的紅色在兩個宮女眼底晃了晃,春紗咽了下口水,莫名覺得,仿佛待會兒是要送去拜堂一般。
  待一切收拾完,已近酉時。
  秦嬤嬤催促著她們扶起楊幺兒,往皇上的寢殿去了。
  此時養心殿的後殿中。
  趙公公跪在地上,小聲勸道:“皇上換身衣裳罷。”
  蕭弋垂下眼眸,掩去眸中陰冷的光芒,嘴角卻又掛著與之相違的笑,他道:“太後倒是迫不及待,想要將朕同這鄉野丫頭綁到一處了。”
  趙公公勸道:“那日欽天監占蔔,皇上是親眼見的。興許這姑娘,真能為皇上沖一沖喜也說不準……”
  “舉國上下盛行道術,就連宮中都推崇觀天占蔔……朕卻不信這些。朕活得好不好,從來不由這些人說了算。”蕭弋淡淡道。
  趙公公叩地磕頭,道:“皇上說的是。”
  “取衣裳來。”蕭弋卻話風一轉,突然松了口。
  這戲,總是要演的。
  欽天監蔔卦,蔔出最後的卦象。旁人以為這是羞辱掌控新帝的手段。卻不知,正是新帝推波助瀾方才有了這一卦。
  先帝在時,後宮之中多有陰私,莫說宮妃,就連皇子皇女,都中過毒。
  蕭弋便是因此而生了一場大病,之後小心調養已然大好。但總有人是盼著他不好的。
  所以先帝一駕崩,他一登基,他生過的病,便成了旁人阻攔他掌朝政的藉口。
  病體孱弱。
  又未立後。
  於是新帝不得親政。
  如今有了沖喜的新後,他們又上哪兒去尋藉口呢?
  蕭弋張開雙臂,讓宮女伺候他換衣裳。
  眼底掠過一絲鋒芒。
  不急,慢慢來。
  這些個心懷叵測的人,他會一一拿他們的鮮血、頭顱,來作他攀上頂峰的臺階。
  作者有話要說:
  幺兒什麼都不懂,但小皇帝會為她出氣。:)


第4章 你更好看
  春紗一行人擁著楊幺兒抵達養心殿後寢宮的時候,剛剛好是酉時。
  門外的大宮女板著臉擋住了春紗等人:“楊姑娘留下,你們可以回去了。”
  夏月樂得清閑,當即便福了福身,拉著春紗走了,只留下茫然的楊幺兒。
  大宮女吸了一口氣,壓下了心頭些許妒意:“姑娘隨我來。”
  楊幺兒跟著她往裏走,那天聞見的那股香氣又鉆進了鼻子裏。和從前家裏的味道很像……好像是藥的香……
  楊幺兒抽了抽鼻子,感覺到了一股別樣的親切。
  大宮女突然頓住了腳步,她擡頭小心地朝榻上望去,柔聲道:“皇上,楊姑娘到了。”
  楊幺兒便也順著方向,朝那榻上望去。
  那兒坐了個人,身形修長挺拔。
  比她要高!
  只是室內燈火搖晃,這人的面容瞧不大真切。只隱約覺得他好像很白。
  像她睡的那間屋子裏,帷帳上掛著的玉的顏色。
  楊幺兒有些怕他,就好像從骨子裏,見到天敵一樣的怕。
  她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還往後退了半步。
  只是還沒等她再退上兩步,身後一股力道襲來,大宮女將她往地面一按,道:“楊姑娘見了皇上,怎麼不懂得行禮?”
  楊幺兒毫無防備,就這麼被她推搡在了地上,膝蓋磕出清脆一聲響,眼淚登時便湧了出來,嘴裏也跟著發出了低低的抽氣聲。
  大宮女也嚇了一跳,沒想到楊幺兒一推就跌下去了。她面色尷尬,局促地伸手便要去扶楊幺兒:“姑娘行過禮了,便快起來罷。”
  楊幺兒跌跌撞撞地被扶起來,立在那裏卻一副站不穩的模樣,於是襯得她更像個小可憐了。
  大宮女額上滲出了冷汗。她有些後悔自己過於輕慢,不將楊姑娘放在眼裏了。
  若非如此,她也不會莽撞推搡那一把。
  這時,蕭弋終於出了聲:“扶她過來。”
  “是。”大宮女額上冷汗更多,她死死低著頭,扶住楊幺兒的手,將她往前帶。
  這一觸手,大宮女腦中便不自覺地掠過了一個念頭——她的手腕真細!
  越走越近。
  楊幺兒不自覺地咬住了下唇,她再度看向那榻上的人,目光怯怯。
  榻上人的相貌,這才完整無遺漏地落入了楊幺兒的眼底。
  這是個好看的人。
  他年紀比我小。
  楊幺兒懵懵懂懂地想,隨後目光便緊緊黏在了蕭弋的面龐上,挪也挪不開,像是看得入了神似的。
  楊幺兒在瞧蕭弋的時候,蕭弋也在打量她。
  她穿了身檀色襖裙,淺淡的紅將她整個裹起來,像朵含苞待放的花。
  漂亮又稚氣。
  她怎麼又梳了雙環髻?
  梳得還沒那日好。
  這一路走過來,發髻都散了,發絲耷拉下來,落在她的兩頰旁,顯得狼狽又可憐。
  啊,她還哭了,一雙眸子浸得水汪汪的,亮得像是兩顆黑寶石。
  她臉上的妝都被眼淚暈開了,也不知是誰給她上的妝,這會兒糊作一團,像個唱戲的小童。
  她呆呆地站在那裏,就和那天看見的影子一樣,顯得單薄極了。
  她和蕭弋想象中的模樣全然不同。
  他以為自己見到的,會是一個錦衣華服上身,也無法掩住粗鄙鄉野之氣的女子。那女子也許長得還算漂亮,但上過妝後,怕也只是艷俗不堪的。更不要說還是個癡傻兒,也許流了鼻涕涎水都不曉得擦去……
  可面前的少女,形容雖狼狽,卻掩不住清麗動人。
  她看上去太可憐了。
  可憐得讓人都幾乎忍不住心生憐惜。
  “坐。”蕭弋開口道。
  那大宮女忙扶著楊幺兒道:“姑娘請坐吧。”
  榻邊就放了一只錦凳。
  但還不等小太監將凳子取來,楊幺兒便模樣乖順地就這麼坐在了地上。
  她仰起頭,依舊目不轉睛地盯著蕭弋。
  這個人好看。
  真好看。
  比窗外飛過的鳥兒要有趣多得多得多……
  一時間,室內靜寂,眾人都不敢發一言。
  這楊姑娘不僅傻,還是個膽大的啊。
  往常,誰人敢盯著皇上這樣打量?這位雖是少年皇帝,但這養心殿中的人,沒有一人是不畏其威嚴的。
  就在這時候,蕭弋突然伸出了手,他勾住了楊幺兒腦袋上頂著的雙環髻,拽了下。
  自然是拽不起來的。
  楊幺兒似乎也不覺疼,只是她眨了眨眼,又一顆淚珠從眼底滾落,可憐巴巴,又楚楚動人。
  “起來坐,坐這裏。”蕭弋收回手,指了指榻旁的腳踏。
  這張紫檀木雕花漆心榻很是寬闊,光腳踏都能豎著躺下一個人,要容下一個楊幺兒自然輕松得很。
  但旁邊的宮人們卻頗為驚訝。
  他們都以為皇上會不喜這位楊姑娘,親近是必然不會有的,能賞她一個位子,讓她在這室內坐上一晚,都是恩典了。
  誰曉得……皇上竟然邀她在身邊坐下。
  而更令他們驚訝的是——
  這楊姑娘動也不動,只盯著皇上出神。
  果然是個傻子。
  蕭弋也沒有要強求的意思,他淡淡道:“取水來,給她擦擦臉。”
  “是。”兩個小宮女忙退了下去。
  之後楊幺兒便一直沒開口,她盯著蕭弋,像是在瞧什麼寶藏一般,津津有味極了,一雙黑眸越發明亮。
  蕭弋便也坐在那裏,任由她打量。
  他見過無數的目光,或畏懼或鄙夷,或貪婪或悲憫……但獨獨沒見過這樣的。幹凈純粹,像是雨後洗過的天穹,不含一絲雜質。
  “皇上,水來了。”小宮女在一丈遠的地方站定,手中托舉著銅盆,並不敢擅自往前行。
  “去吧。”
  “是。”小宮女這才走到了楊幺兒的身邊,將銅盆放下,而後跪在地上,仔細為楊幺兒擦臉。
  楊幺兒便也乖乖由她擦,只是依舊仰著頭瞧蕭弋,目光都不帶挪一下的。
  蕭弋便也瞧著她,道:“倒如稚子一般。”
  “是啊,楊姑娘的心性實在單純天真如稚子一般。但又不似稚子那樣,隨意啼哭吵鬧。”趙公公在旁附和道。這養心殿中,也只有他敢接上蕭弋的話了。
  “如此說來,倒是比旁人都要省事些。”蕭弋道。
  這話趙公公就不敢接了,於是室內又歸於了寂靜,只剩下那小宮女擰帕子過水的嘩啦聲。
  “皇上,擦好了。”小宮女起身,端著銅盆退開了。
  洗去了那糊作一團的妝面,楊幺兒的模樣才真正顯露了出來。
  室內眾人小心地瞥了一眼,這一瞥,呼吸便跟著窒了窒,滿腦子只想得到一句話——粉黛遠不及其顏色。
  “是個漂亮姑娘。”蕭弋淡淡道。
  眾人聞言,忙低下頭,不敢再瞧。
  再漂亮,那都是皇上的人,哪裏輪得到他們肆意去打量?
  可不是個漂亮姑娘麼?
  過去惠帝在時,後宮中攬入了不少美人,有端莊秀麗的,有嫵媚溫柔的,甚至還有異域風情的……
  但都不及她蛾眉曼睩,仙姿佚貌。
  “皇上,可要安置了?”趙公公躬身問。
  窗外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寒意也漸漸籠上了身。
  蕭弋應了一聲,道:“扶她起身。”
  “是。”大宮女緊張地將楊幺兒扶了起來,便將人扶進了內室裏去。
  蕭弋這才起身,緩緩走進去。
  宮人們忙動作起來,燃燭、點香,不一會兒的功夫,內室便熱了起來。
  楊幺兒兩頰都因為熱意籠身,而泛起了兩團紅。
  她乖乖坐在床沿上,望著蕭弋的方向,還真像是新婚的小娘子一般。
  蕭弋走上前去,在她跟前站定。
  楊幺兒的臉頰更紅了,她眨巴著雙眼,巴巴地盯著蕭弋,像是要從蕭弋身上盯出一朵花來才肯罷休。
  “瞧什麼?”蕭弋問。
  “好看。”
  “誰好看?”
  “你呀。”
  蕭弋面上神色淡淡,他頓了頓,道:“你更好看些。”
  楊幺兒聞言,卻只是茫然地看著他。大抵是對自己的美麗,全然不了解。
  茫然、懵懂。
  她大概也不知道她的命運掌握在誰的手裏吧?
  蕭弋的目光閃了閃,挨著楊幺兒坐了下來。
  宮人們正待退出內室,蕭弋突然轉頭盯住了那大宮女道:“你叫什麼?”
  大宮女咬了咬唇,心下又難過又興奮。她伺候皇上快半年了,皇上卻連她的名字都不記得。
  她低下頭,道:“奴婢曼荷。”
  “哦。”蕭弋依舊神色淡淡,他道:“拖出去杖斃吧。”
  曼荷倉皇地擡起頭,不可置信地盯著蕭弋:“皇、皇上……奴婢,奴婢做錯了什麼?”
  兩個小太監快步上前,挾制住她的手臂,便將她往外拖去。
  曼荷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兒,這才是真的怕了。她連緣由也不敢問了,顫抖著喊道:“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奴婢錯了,皇上饒命……”
  曼荷哭得眼淚鼻涕都混作一團了。
  釵發也都散了。
  可皇上連回頭看她一眼也無。
  她沒能等到皇上松口饒過她的命。
  小太監力氣極大,拉著她快步出了養心殿。
  幾個粗使太監用麻布將她整個兒裹在了裏頭,然後狠狠用刑杖敲下去,第一杖便見了血,卻被麻布裹著,只滲了些許出來,連那地面上的青磚都沒弄臟。
  曼荷疼得哭都哭不出來。
  在她失去意識前,她才隱約想起來……是因為她推搡那傻兒那一把,推得太用力了麼……
  ……
  蕭弋扭頭去打量楊幺兒神色。
  她會怕麼?
  楊幺兒卻還盯著他發呆呢。
  她的眸子依舊澄澈,面上表情也依舊沈靜。
  讓人無端生出一分暖洋洋的感覺。
  只是突然間,一聲“咕嘰”響起。
  打破了室內戰栗緊繃又融合著異樣溫馨的氣氛。
  蕭弋目光下移,落在了楊幺兒的腰腹位置:“……餓了?”
  楊幺兒鼓了鼓臉頰,猛地吸了一大口氣進去,似乎這樣就能填飽空空的肚子,不會發出咕嘰聲了。
  但這顯然是徒勞的。
  一口氣吸進去,不僅沒飽腹,反倒還又接二連三地響起了“咕嘰”聲,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楊幺兒眉間流露出些許喪氣之色,這時候她才小心翼翼地點了下頭,應聲道:“嗯,餓了。”
  蕭弋將她可愛的情態收入眼底,又問:“今日來時沒用膳嗎?”
  楊幺兒點了下頭,又搖了搖頭,細聲道:“吃了,可是,可是吃不飽。”
  蕭弋轉頭去看趙公公,趙公公忙躬身道:“皇上,楊姑娘的膳食,是在禦膳房一並做的。按的是妃嬪例。”
  “命禦膳房做些易克化的食物,亟刻送來。”蕭弋下令。
  “是。”
  轉瞬室內宮人便都退下了。
  楊幺兒小聲說:“脖子疼了。”
  蕭弋比她高,哪怕是坐在一塊兒,楊幺兒也得擡頭瞧,脖子能不疼嗎?
  蕭弋眸光一動,他伸出手,捏住楊幺兒的下巴,幫著她擡高了腦袋。
  楊幺兒也就順從地靠著他的手了,眼底還跟著流露出了三分感激和開心。
  這樣可真省力呀!
  楊幺兒心想。
  還真是個小傻子。
  蕭弋瞥見她眼底的歡欣之色,問:“平日裏誰同你一起吃飯?”
  楊幺兒蹙眉,認真回憶了一會兒:“唔,夏月。”
  作者有話要說:  小皇帝表面看起來沒掌權,其實超兇der。
  “瞧什麼?”蕭弋問。
  “好看。”
  “誰好看?”
  “你呀。”
  ↑因為幺兒這麼拍了馬屁,所以小皇帝很是心動,並且開啟了護犢子模式【不


第5章 問罪夏月
  不到半個時辰,禦膳房便將食物都呈來了,禦膳房那邊不知是楊幺兒餓了,只當是皇上要用膳,於是便做了好生豐盛的一頓。
  什麼燕窩鴨絲、口蘑肥雞熱鍋、蘋果軟燴、肉糜羹、豆腐八仙湯……一一呈上了桌,再配以精美的食具。
  楊幺兒盯著看得目不轉睛,一時間倒是將蕭弋拋到腦後去了,不再只顧著瞧他了。
  兩名宮女上前布菜。
  蕭弋道:“都布在她面前就是了。”
  宮女應了聲,便不再往皇上跟前布食物。
  待布好了菜,楊幺兒倒也沒急著吃,她先轉頭瞧了瞧蕭弋,問:“你不吃嗎?”
  “我不吃,你吃吧。”
  楊幺兒這才如同得了令,捏起筷子,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蕭弋將趙公公喚到跟前,問:“伺候她的幾個宮女裏頭,有個叫夏月的?”
  趙公公哪裏記得這些個小宮女的名字,但皇上既然問起,那必然是有了。趙公公點了頭,道:“是有這麼個人。皇上,她可是犯了錯?”
  “將她傳喚過來。”
  “是,奴婢這就差人去傳她。”
  那廂,夏月、春紗、小全子都已經回到了燕喜堂。
  夏月抱怨道:“這樣走一遭,倒是白吃了那一頓了,這會兒子都消化得差不多了。”
  春紗皺起眉,勸道:“如今楊姑娘已經送到養心殿去了,將來哪裏還容得下你這樣欺辱?你且收斂些,莫要胡來!”
  夏月輕笑起來,道:“莫說是送到養心殿去了,就算她當真做了皇后,舉行了封後大典,就算是我叫她去吃剩飯剩菜,去吃泔水,她也未必知曉我這是在欺辱她呢!春紗,她是個傻子,傻子哪裏知曉這些事呢?你若不信,等她回來,叫她給你當凳子騎,她也就那麼受了。連告狀都不曉得怎麼告!”
  說罷,她也不去瞧春紗的臉色,自個兒又樂呵地笑了起來。
  像是被自己想象出的那一幕幕給逗笑了。
  小全子臉色難看地道:“她是主子,咱們是奴婢,無論如何,夏月姐姐都不該這樣對主子!主子不會告狀,可我們長了腦子,長了嘴!夏月姐姐再這樣猖狂行事,我們便要去告狀了!”
  “你敢!”夏月怒目相視。
  “夏月何在?”門外突地傳來一聲厲喝。
  夏月嚇得渾身一抖,她朝門外看去,只見一個老嬤嬤站在外頭,面容冷厲,一瞧便知不是好相與的。
  哦對,她見過這個老嬤嬤。
  這個老嬤嬤人稱“劉嬤嬤”,常年伺候在養心殿裏,秦嬤嬤見了她,都要擠個笑出來。更莫提她這樣的小宮女了……
  夏月忙換上了笑容,蹭上前去,行了禮,道:“劉嬤嬤好,奴婢便是夏月。”
  “就是你?”劉嬤嬤那雙眼睛像是長在頭頂似的,她斜著眼拿不屑與冷漠來瞧夏月。
  夏月被她瞧得渾身冒寒意,但卻怎麼也想不到,劉嬤嬤為何這樣待自己。
  她只得賠笑,道:“是奴婢。劉嬤嬤前來,可是有什麼事要吩咐奴婢去做?”
  哪怕她都快將自己笑成一朵花了,劉嬤嬤冷硬的神色也沒有絲毫的改變。
  “隨我去養心殿。”劉嬤嬤說完便當先轉身走了,也不管夏月能不能跟得上。
  夏月心跳快了快。
  難道是那傻兒一進門,便將皇上得罪了?所以皇上要拿她們問罪?
  夏月腳下頓了頓,正想轉身叫上春紗去替自己。挨打挨罰這種事自然是能躲就躲的。
  但轉瞬,她又冒出了另一個念頭。
  她雖然在皇宮中當差,如今又被分到了燕喜堂來伺候。可她卻不曾面見過天顏……唯一那麼一回,還是遠遠的瞧見了。
  新帝年少,卻風姿卓絕,俊美非常。
  只遠遠見的那一回,就叫她不敢忘了。
  夏月理了理耳畔的發,嘴角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笑意。
  她模樣長得也不差,自然比那傻兒聰明會來事。
  如今後宮空虛,一位得封的妃嬪也無。若是……若是面見皇上時,能得皇上的青睞,那豈不是從此飛黃騰達,從奴婢搖身一變做了貴人?
  要知道,養心殿裏常伺候的宮人就那麼些,尋常人可是見不著皇上的。若是沒這個機會,興許她一輩子也無法面見聖顏。
  夏月心下百轉千回,最終她一咬牙,快步跟上了那劉嬤嬤,像是生怕誰來同她搶一樣。
  春紗在後頭倒是露出了惶惶之色,她掐著帕子,小聲道:“恐怕是楊姑娘出事了,不然不會叫夏月去……那些個貴人只管將人帶進宮來,別的也不管。卻不想想,這樣一個鄉野出身的傻姑娘,又哪裏懂得皇宮裏的規矩……”
  說完,春紗便忍不住哭了出來。
  楊姑娘出事,說不好便是要殃及他們的!
  ……
  夏月被劉嬤嬤領著,一路進了養心殿。
  她早先被秦嬤嬤教訓過,知道在這樣的地方是不能隨意擡頭的,所以一路上都死死低著頭,生怕冒犯了皇上。
  “皇上,人已帶到。”劉嬤嬤跪地道。
  夏月便也跟著跪了地,掐著嗓子,努力用柔媚的嗓音叩首道:“奴婢夏月,見過皇上。”
  同時,一股飯菜的香氣鉆入了夏月的鼻中。
  勾得人腹中饞蟲蠢蠢欲動。
  劉嬤嬤起身退到了一邊,此時座上人仍未發話,夏月便也不敢起身,她按捺不住地小心擡起頭,朝前方望去。
  殿中寂靜,只有用飯食時箸匙碰撞的脆響聲。
  終於,聲音和眼前的情景結合在了一塊兒。
  夏月錯愕地發現,那楊幺兒竟然端坐在桌案左邊,左手拿著筷子,右手捏著勺子,正對著滿桌的食物吃得津津有味。
  而俊美無匹的少年,端坐在中間的紫檀圈椅上,神色冷漠,眉眼陰沈銳利。讓人只看上那麼一眼,就打從心底裏覺得害怕。
  那是皇上。
  是夏月曾經遠遠見過一面的皇上。
  此時皇上把玩著手邊的銀箸,就這麼瞧著楊幺兒用飯。
  難不成……難不成這一桌的食物,都是特地備給這個傻兒的不成?
  夏月咬了咬唇,心底湧起了些許的嫉妒之情。
  這楊幺兒長得好看又如何?
  這可是個傻子!只知道吃睡二事!
  皇上如何能忍得下她?
  夏月心下又酸,膝蓋又痛。
  她忍不住小心地挪了挪腿,想要緩解一下膝蓋的酸麻刺痛。
  旁邊的劉嬤嬤突然疾步走上前,雙手一用力,將她重重地按在了地上。
  劉嬤嬤板著臉道:“奴婢向皇上請罪,如今宮中新進的宮女,未得到好的調教,在禦前竟敢如此無禮!”
  夏月顫了顫,張嘴欲為自己辯解。
  但劉嬤嬤又再度開口了,她轉頭對一旁的小太監道:“取針氈來。”
  針氈……是什麼?
  夏月心頭突然有了不太好的預感。
  她不由再度擡頭朝皇上看了過去。
  皇上還在把玩那雙銀箸。
  而楊幺兒也認認真真地吃著自己的食物,連看也沒有往她這個方向看一眼。
  難道傳她過來,就是為了罰她嗎?
  為什麼要罰她?那個傻兒向皇上告狀了?
  不!不可能……她只是個傻子!一個傻子知道什麼?她連哭笑都不會,與人生氣吵嘴都不會!
  夏月正心亂如麻的時候,那小太監已經取來了針氈。
  夏月轉頭一瞥,登時冷汗就下來了。
  那針氈,原來是在毛氈上頭豎了密密麻麻、細小短尖的……針。
  劉嬤嬤力氣極大,她扣住夏月的肩膀,將她往上一提。小太監便極為配合地將針氈擺好了,劉嬤嬤再將她重新按下去。
  夏月早就跪得腿軟了,這會兒哪裏有掙紮反抗的力氣。
  她嚇得驚叫出聲:“嬤嬤!”
  話音落下,她已經被生生按在了那針氈上。
  尖銳的疼痛瞬間傳遍了她的整個膝蓋。
  “啊!疼……”夏月一邊哭叫出聲,一邊擡頭去看皇上:“皇上,奴婢做錯了什麼?皇上,奴婢好疼啊……”
  到了這份兒上,夏月倒也還沒忘記,將嗓子掐得柔弱些。
  當然,她突然受了這樣的罪,那嗓子不用掐,聽起來也夠慘的了。
  楊幺兒總算被這邊的動靜給驚住了。
  她略茫然地放下手中銀箸,轉頭朝夏月看去。
  皇上仍舊沒有發話,劉嬤嬤的手還按在夏月的肩膀上。
  夏月只得顫抖著道:“姑娘救我,姑娘救我啊!”
  楊幺兒歪了歪頭,不大明白,夏月為什麼要她去救?
  蕭弋也放下了手中把玩的銀箸。
  他這才分了點目光給夏月,淡淡道:“每日與楊姑娘一並用飯的,就是你?”
  夏月此時整個背都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是痛的,二是被嚇的。
  她嘴唇發白,腦子裏萬般思緒擠在一處。
  告狀了!
  這個傻兒竟然真的告狀了!
  認?還是不認?
  “沒規矩的東西!皇上問話,你不曉得回答嗎?”劉嬤嬤朝她腰上踹了一腳。
  一股銳痛襲上她的腰,夏月冷汗如雨下,她咬著唇,忍住了痛呼聲。她眼底很快有了淚水,她可憐地看向蕭弋,道:“是,是奴婢。”
  蕭弋轉頭問楊幺兒:“吃飽了嗎?”
  “嗯,飽了。”楊幺兒摸著肚皮,十分滿足地道。說話的時候,她還享受地瞇起了眼,眉梢眼角都流露出了歡欣之色,使得這張面龐看上去更為靈巧動人了。
  蕭弋便指了指桌案上剩下的食物,看向夏月,道:“既你喜歡分食楊姑娘的東西,這些你便都吃了罷……”
  禦膳房送來滿滿一桌的食物。
  楊幺兒一個人只吃去了一小部分,如今還剩下大多半的美味佳肴。
  夏月盯著那桌案上的食物瞧了瞧,渾身都發冷起來。
  這於她來說,又哪裏還是什麼美味佳肴?
  若是都吃了,豈不要活活撐死!


第6章 膝上有傷
  小太監伸手便要將桌上的食物都端給夏月。楊幺兒想也不想便站起來,拍開了小太監的手。
  眾人不由都看向了楊幺兒,不知她這是要做什麼。
  夏月滿眼都是期待之色,以為楊幺兒這是要為她求情了。
  蕭弋的目光也落到了楊幺兒的身上。他盯著她,面上神色難辨喜怒。
  楊幺兒卻回頭盯著蕭弋,歪頭問:“不吃嗎?好吃的,很好吃的。”
  蕭弋一怔,沒說話。
  “會餓。”楊幺兒小聲說。
  餓的滋味兒是很難受的,她一個人坐在院子裏,有時候餓了,也只能巴巴地望著墻外的鳥兒。肚子裏會像是吞了一團火進去,難受極了。
  “朕不會餓。”
  楊幺兒聞言瞪圓了眼,不太能理解,為什麼他不會餓。
  室內眾人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楊姑娘之所以攔下了小太監,是還惦念著皇上沒有用飯食呢。
  “將她帶出去用飯。”蕭弋下令道。
  劉嬤嬤會意點頭,這楊姑娘出身鄉野,瞧見滿桌飯食浪費給了一個不知好歹的丫頭,想必是會心疼的。劉嬤嬤與另一個嬤嬤便要將夏月往外拖。
  夏月嚇得劇烈掙紮了起來,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楊幺兒。
  原來這傻兒並不是要為她求情!
  這怎麼成呢?
  不成的,不成的!
  這傻兒難道就沒有憐憫之心嗎?
  夏月驚慌地開了口,這回叫得更淒慘了:“皇上……”只是方才吐出兩個字,便被堵住了嘴,而後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拖出去了。
  小太監這才小心地收拾起了桌上的飯菜。
  楊幺兒中途還戀戀不舍地瞧上了好幾眼。
  “明日還會有。”蕭弋道。
  楊幺兒這才點了點下巴。
  旁邊的宮女順勢送上了一杯消食茶,笑著道:“請姑娘用。”
  楊幺兒接過來,慢吞吞地一口接一口都喝光了。竟是半點也不肯浪費。
  眾人瞧見她這般行徑,倒是不敢暗暗譏諷她小家子氣、傻得很。
  有曼荷、夏月在前,他們倒也明白過來了。不管這楊姑娘是個愚笨的,還是個聰明的。如今她既已送進宮來,便是皇上的人。她為主子,他們為奴仆,哪有奴仆去輕視、欺辱主子的道理?
  不一會兒劉嬤嬤回來了,她瞧了瞧皇上的臉色,便大著膽子,笑道:“姑娘膝蓋疼不疼?可要上藥?”哪裏還有方才那兇惡冰冷的樣子。
  楊幺兒從椅子上起身,彎腰自個兒揉了揉膝蓋,說:“不疼了。”
  蕭弋驀地想起,她被曼荷推搡到地上,哭得妝都花了的模樣。他道:“給她瞧瞧。”
  劉嬤嬤忙蹲下身去,撩起了楊幺兒的襖裙裙擺,又慢慢卷起褲腿。
  楊幺兒的腿很細,褲腿輕易便卷到了膝蓋以上去。
  沒了衣物的覆蓋,楊幺兒覺得有些涼,她不自覺地縮了縮腿。
  劉嬤嬤驚訝地道:“怎麼傷得這樣厲害?”同時握住了她的腳腕,不讓她縮回去。
  “快!快取藥來!”劉嬤嬤高聲道。
  蕭弋不由順著看了過去。
  便見楊幺兒圓圓的膝蓋上頭,好大一片淤青,中間還泛著紫,大抵是積了些淤血。再仔細瞧,還能瞧見膝蓋上頭輕微的挫傷,表皮翻卷,帶出了點點血絲。她皮膚本就白,唯獨膝蓋上那麼一塊兒傷青紫帶紅,這樣一瞧,自然觸目驚心!
  其余宮人都暗暗吸了口氣。
  曼荷落得這個下場,倒也不冤枉了。
  “取麝香紫金膏來。”蕭弋的聲音響起。
  劉嬤嬤驚訝了一瞬,而後才起身應了,忙去取了。
  這麝香紫金膏不易得,只有皇上、太後方才得以取用。
  待取了膏藥來,兩個小宮女便接了過去,跪在地上仔細為楊幺兒擦藥,如此細致地擦了一炷香的功夫。
  蕭弋倒也耐心地坐在那椅子上,瞧著小宮女給她上藥。
  只是這一來二去的,窗外夜色沈沈,已是戌時了。
  “服侍姑娘洗漱,歇在外面的榻上罷。”
  “是。”
  剛用了飯食,腿又受了傷,今日必然是不會有什麼了。
  宮人們領著楊幺兒去拆發髻、換衣裳。
  蕭弋便命人掌燈,自個兒坐在桌案前,拿了本古籍翻看。燭光之下,他身形乍看削瘦,卻全無病弱之態。他的身影投射在身後的畫屏上,倒更像是某種蟄伏的兇獸。
  ……
  翌日,永安宮中。
  太後倚著芙蓉迎枕,臉上掛著幾絲譏諷笑意,問:“昨兒那個傻子送到養心殿去了?”
  “回太後娘娘,送去了。”底下的徐嬤嬤應聲。
  “那後頭又如何了?皇帝有沒有惱羞成怒將人趕出來?”
  “從昨日送去,到今兒天明,都沒見送出來。不過……養心殿裏罰了兩個宮女。”
  太後聞言,頓時笑出了聲:“拖著一身病體,送上門的傻兒不敢推,他也就只能如此了!讓他去罷。愛打殺誰都好。先帝在時,不也是如此麼?抗不過朝臣,管不住後宮,頂多拿宮人出出氣罷了。”
  徐嬤嬤便也跟著笑了起來。
  這廂楊幺兒打了個噴嚏,她擁著被子,茫然地坐起身,一時間不知身在何處。
  “姑娘可醒了。”小宮女笑著上前,扯走了她懷中的被子,然後拿著帕子仔細給她擦了擦手,又擦了擦臉。
  “姑娘起身用飯麼?”小宮女問。
  吃是當然要吃的。
  楊幺兒想也不想便點了頭。
  “那奴婢這就服侍姑娘起身。”小宮女道。
  劉嬤嬤卻是走進來,道:“先擦了藥再下地吧。”
  小宮女點頭,從劉嬤嬤手裏接過了麝香紫金膏,然後挽起楊幺兒的褲腿,先用熱帕子將之前殘留的膏藥擦幹凈,再慢慢上藥。
  這會兒室內暖和得很,楊幺兒又方才睡醒,毫無防備,所以她大方地伸直了腿,不再往後拼命縮了。小宮女擦藥的時候,她便低頭認真地盯著自己的腳趾頭,搖搖擺擺。
  蕭弋一早便用了膳,他從內室出來,便正好瞥見楊幺兒坐在榻上的模樣。
  過了一晚上,她腿上的傷痕反而變得更明顯了。
  她膝蓋微微腫起,紫色淤血覆蓋了大半的面積,看著好不淒慘。
  小宮女生怕弄疼了她,便下手極輕。但就算是這樣,光看著也覺得疼了。
  偏她自個兒不覺。
  她還搖晃著腳趾頭,自己盯著看得出神。
  興許正因為她心智不全,所以雖然出身鄉野,但應當是沒有做過多少活兒走過多少路的。蕭弋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腳上。
  她的腳不大,腳趾頭比常人要更好看、皮膚更細嫩些,腳弓的弧度也更漂亮。
  她裸在外的腿也很好看。
  纖細,但卻並不枯瘦,應該是不常行走的緣故,所以養了些肉出來。
  但也正是因為她的腿這樣好看。膝蓋上的傷才更叫人覺得難以容忍。
  ……
  小宮女擦完藥起身,回頭一瞧,才發現皇上立在後頭呢。
  她嚇得忙跪地行禮:“奴婢不知皇上在身後,請皇上贖罪。”
  劉嬤嬤等人也才註意到了蕭弋的存在,跟著跪地行禮。
  蕭弋擺了擺手,並沒有要追究的意思。
  小宮女見狀,頓時松了口氣。她忙扭頭去看楊姑娘,卻見楊姑娘還端坐在榻上,絲毫沒有要起身的意思呢。
  蕭弋神色淡淡,道:“褲腿。”
  楊幺兒的褲腿還挽著沒有放下來呢。
  小宮女慌忙低頭,伸手給楊幺兒理好了褲腿。
  “她既不便行走,就將飯食端進來吧。”蕭弋又道。
  “是。”
  蕭弋腦子裏卻還是她那青紫的膝蓋。他看向劉嬤嬤,問:“這藥不起效?”
  劉嬤嬤笑了下,道:“皇上,是這樣的。尋常受了傷,那傷處第二日才是看起來最可怖的時候。到了晚些時候,就該消一些了。”
  蕭弋點頭,遂不再問。
  劉嬤嬤遲疑了一下,問:“只是姑娘受了傷,今兒個還送姑娘回燕喜堂麼?”
  “養兩日再送回去吧。”
  “是。”
  於是楊幺兒便這麼在養心殿涵春室的那張紫檀木雕花漆心榻上住下了。
  每日都有好吃的食物送到她的跟前,梳洗等事,也有宮女們忙活。楊幺兒自然閑適得很。只是住在這裏頭,連個鳥兒都瞧不見。
  一時間,楊幺兒也不知曉從哪兒尋樂趣了。
  也唯有見著蕭弋的時候,她方才雙眼一亮,盯著蕭弋看得目不轉睛。
  幾個宮人私底下都笑,說,姑娘喜歡皇上喜歡得緊呢。
  只是這話,他們不敢當了面兒說,怕觸怒了主子,落個曼荷的下場。
  這邊養心殿內氣氛大好。
  那邊燕喜堂內,春紗與小全子急得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怎麼還不見姑娘回來呢?夏月也不見回來。總不會是……”春紗臉色發白,哆嗦著道:“都被發落了吧?”
  小全子苦著臉,道:“那日就不該讓夏月姐姐去,她那張嘴,指不準什麼時候便觸怒了聖上。”
  春紗實在忍不住了,便去尋了秦嬤嬤探問。
  “姑娘何時回來?咱們也備著些,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秦嬤嬤冷著臉,陰陽怪氣地道:“且等著吧!”
  春紗得不到確切的話,走路都恍惚了起來。
  ……
  如此過了四日。
  楊幺兒的膝蓋已經大好了,紫色淤血退了個幹凈,唯有點點青痕和還未長好皮肉的痕跡留著。
  到底是能走路了。
  這日,蕭弋回到涵春室內,便見兩個小宮女攙扶著楊幺兒走路。
  蕭弋驚訝道:“能走路了?”
  “回皇上,姑娘能走了。”小宮女應聲。
  “那便送回去吧。”他一人習慣已久,有這麼個姑娘家在,總歸不適應。
  作者有話要說:  幺兒走了還會回來的。
  現在小皇帝還沒那麼快喜歡上幺兒。


第7章 賞一碗藥
  怕楊幺兒路上再摔著了,於是劉嬤嬤帶了兩個宮女,陪著楊幺兒一並回的燕喜堂。
  春紗與小全子坐在那門檻上,望著天邊的亮光,臉上失了神采。
  春紗嘆了口氣,起身道:“雖說姑娘還沒回來,但床上的被子總是要換的。”說罷,她便轉身往裏走。
  這時候一陣腳步聲近了。
  春紗擡頭望去,便見楊幺兒被擁在中間,身邊跟著嬤嬤宮女,跨過一道石階,朝這邊走來了。
  楊姑娘今日梳的還是雙環髻,只是比起夏月梳的要精巧細致許多。發髻上還簪了蝴蝶,那蝴蝶隨著楊姑娘的走動,翅膀輕輕翕動,純金打制的翅膀,在日光下綻放著耀眼的光芒。
  她也不似他們想象中的那樣,在養心殿被折磨得消瘦蒼白。
  相反,養將幾日,她似乎變得更好看了,臉頰豐潤了些,更顯得模樣嬌嫩年紀小了。
  春紗和小全子傻傻地看著楊幺兒,等人都到了跟前了,他們才終於反應過來,齊齊躬身行禮。
  “姑娘回來了。”
  “劉嬤嬤好。”
  春紗是怕劉嬤嬤的,先不提往日劉嬤嬤的威名,光那日她來叫走夏月的場景,便足夠叫人覺得畏懼了。
  但這會兒,劉嬤嬤卻突然斂起面上肅容,慈和一笑,道:“皇上命我等將姑娘送回來。”
  “勞煩嬤嬤走一趟了。”春紗和小全子忙低頭道。
  劉嬤嬤臉上笑容不改,接著道:“姑娘前兩日膝蓋不慎受了傷,已經接連上了好幾日藥了,接下來的日子裏,你們須得小心伺候,每日用熱水為姑娘敷一敷,活血化瘀。”
  春紗驚了一跳。
  姑娘受傷了?傷的還是膝蓋?難不成是罰跪了?
  可……可若是罰跪的話,劉嬤嬤又何必親自跑一趟,還囑咐了這樣的話呢?
  春紗忙點點頭,道:“嬤嬤說的話,奴婢都記下了。”
  劉嬤嬤這才看著她滿意地道:“嗯,是個聰明姑娘。”
  說罷,劉嬤嬤示意身後兩個宮女:“先扶姑娘進門歇息。”
  “是。”
  楊幺兒由她們扶著進了門,也一言不發。
  此時劉嬤嬤方才環視一圈,問:“燕喜堂伺候的便只有你二人?”
  春紗搖頭:“還有個夏月呢。”
  因著楊幺兒已經被扶進門去的緣故,劉嬤嬤和藹的臉色變又轉回了肅穆冷淡的樣子,她道:“以後沒有什麼夏月了。”
  春紗心頭一跳:“沒,沒有了?”
  “再撥幾個宮女太監過來罷,只有兩個人伺候,像什麼樣子。”劉嬤嬤道。
  “是,是。”春紗連聲應。但她卻忍不住開始想,為什麼沒有夏月了?夏月去哪裏了?還是說……她已經死了?
  “仔細照顧姑娘。”
  “是。”
  “嗯,進去伺候吧。”
  “是。”
  劉嬤嬤自覺吩咐周全了,這才領著宮人回去復命。
  蕭弋坐在桌案前,正在練字。
  他緩緩揮動手中的筆,寫出了一行行勁瘦風骨的字。
  宮女太監們都站在一丈遠的距離,並不敢輕易上前,更不敢窺探皇上的墨寶了。
  此時宮女打起簾子進來,躬身道:“皇上,劉嬤嬤來回話。”
  “讓她進來。”
  劉嬤嬤小步走進來,在蕭弋跟前跪地,回話道:“皇上,楊姑娘已經送回燕喜堂去了。”
  蕭弋怔了一下:“……嗯,朕知道了。”
  他那日說過送她回去的話,轉頭便忘了。
  “皇上,奴婢瞧楊姑娘那裏伺候的人,只有一個宮女,一個太監,也太少了些,著實不成樣子。奴婢便做主撥了幾個宮人到燕喜堂。”
  “可。”蕭弋說罷,低頭手腕一移,再度揮動,這回卻見那紙面上躍然一行淩厲張狂的草書。
  劉嬤嬤擡頭瞧了瞧皇上,也著實辨不出皇上這是將楊姑娘放在了心上,還是沒放在心上。不過左右都是要好生照顧那位楊姑娘的。
  劉嬤嬤心下有了數,便告退了。
  蕭弋放下筆,又將那紙張折起來,在蠟燭上一點,燒了個幹凈。
  他轉頭問趙公公:“楊姑娘叫什麼?”
  趙公公躬身道:“說是叫楊瑤兒。”
  “嗯。”
  過於簡單普通。
  倒是不襯她這個人。
  蕭弋出聲:“收拾桌案,擺膳罷。”
  “是。”
  今日擺上桌案的膳食,蘋果軟燴、燕窩鴨絲、豆腐八仙湯……其中幾道,竟是和那日擺給那楊姑娘的一模一樣的。
  不過這個念頭,也只是從蕭弋腦中轉瞬即逝。
  他執箸仔細品嘗。
  不自覺地先後用過了那幾道一樣的菜,就這麼陪著用完了飯。
  ……是如她所說,好吃的。
  蕭弋腦中又掠過了一個念頭。
  “皇上,可是飯菜不合意?”見蕭弋半晌不再動筷,趙公公出聲詢問。
  蕭弋搖搖頭:“撤了吧。”
  合心意,但不能貪多。人不能被欲望所控制,無論口腹之欲、權勢名利之欲。所以點到即止就好。
  另一廂。
  新的宮女太監已經被撥到了燕喜堂,因著春紗、小全子是先去的緣故,幾個宮人都規規矩矩喊上了一聲“春紗姐姐”“全公公”。
  春紗和小全子都實在受寵若驚。
  待背過身去,小全子才小聲說:“咱們這算不算是雞犬升天了?”
  “算、算吧。”春紗一臉仿佛仍在夢中的表情。
  小全子倒是陡然來了不少力氣,他道:“咱們得好好伺候楊姑娘。”
  “是啊……”春紗還是一臉仍在夢中的表情,“瞧劉嬤嬤的模樣,楊姑娘似乎是得皇上看重的。”
  小全子笑了:“以姑娘的模樣,是遲早的事!”
  春紗跟著點頭:“是啊,是啊。”
  到這時止,春紗、小全子對楊幺兒的信任和佩服,已經升到了頂點。
  至於夏月……
  已經沒人再記得了。
  回到燕喜堂,楊幺兒知道自己又換了個地方。
  她也沒旁的感覺,只是心底偶爾浮現那麼一點點的失望。那個人,比鳥兒要好看,要有趣。可是現在,見不著了。
  燕喜堂的食物自然不比皇上那兒的膳食。
  等擺上桌來,楊幺兒用了幾口,難得露出了喪氣的表情。
  春紗瞥見她眼底水光浮動,當即便慌了,忙出聲問:“姑娘,今日的飯食不好吃麼?”
  楊幺兒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然後把水光憋回去,捏著筷子和勺子,接著乖乖吃飯了。
  連個撤飯的功夫都沒留給春紗,她便轉瞬用完了大半的食物。
  春紗這下也分不出,這桌飯菜究竟是好吃還是不好吃了。
  “用過飯,姑娘可要四下走走?消消食也好。”小全子大著膽子道。
  春紗卻有些猶豫:“那日秦嬤嬤不是吩咐過,要我們看著姑娘,不讓她四下亂走嗎?”
  小全子道:“這麼多人跟著姑娘,怎麼算是四下亂走呢?也不至於會沖撞了貴人。姑娘還指不準要在燕喜堂住上多久呢,總不能除了皇上傳召,便一輩子也不踏出屋門吧?”
  春紗想想倒也是。長久不走動,身子也會不好的。
  春紗想著便伸了手去扶楊幺兒。
  “姑娘,咱們出門走走吧?”
  楊幺兒沒應聲,但春紗還是大膽地將她扶起來,牽著她往外走,楊幺兒沒有抗拒,跟著走出去,目光很快就鎖定在了門檻前的青石臺階下。
  楊幺兒丟開春紗,自個兒小心地邁著臺階下去。
  然後就這麼蹲在了臺階邊上。
  那臺階縫裏竟然斜斜長出了朵野花。
  一個小太監瞧見,嚇得就要上去拔了那花。
  臺階裏長出野花,那還了得?叫貴人看見,豈不是要發落他們打掃不仔細?
  等小太監一個箭步上前,他才瞧見楊幺兒蹲在臺階前,伸出指尖,輕輕地碰了碰那花朵,像是頗為新奇的模樣。
  這位楊姑娘的指尖生得粉白粉白的,與那野花湊作一堆,也不知誰粉得更好看些。
  小太監便見著楊幺兒用手指頭去摸那花兒,從花蕊摸到花莖,自得其樂。
  小太監哪裏還敢再伸手去拔?
  能討主子的歡心,那是這朵花之幸!
  於是他忙退在了一邊。
  春紗很快去取了個墊子來,墊在楊幺兒的身下,好叫她能坐著慢慢玩兒。
  一幹宮人立在旁邊,就這麼盯著楊幺兒玩花。
  興許是人比花嬌的緣故,這麼盯著久了,竟也不覺得乏味。他們立在臺階下,憶起從前在其它地方幹活兒的時候,更倍覺輕松。心道,誰說來伺候楊姑娘實在是倒大黴的?
  楊幺兒如此足足玩了兩日。
  到了第二日的時候,太後宮裏來人,進到燕喜堂內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宮女連翹皺了皺鼻子,心生嫌惡。
  這楊姑娘蹲地玩泥巴,果然是個傻子,恐怕玩得一身臭烘烘的也不自覺!一堆宮人竟然也就這麼看著,不知制止!
  連翹清了清嗓子,冷聲道:“楊姑娘。”
  她這一聲驚得眾人都看了過來。
  唯有楊幺兒不理不睬。
  連翹在太後宮中也是極有頭臉的宮女,她今兒親自前來傳話,是給足了這楊姑娘的面子,可這傻子呢?卻連轉頭看她一眼都沒有。
  連翹越是沐浴著周圍人敬畏的目光,便越是對楊幺兒的漠視有所不滿。
  她聲音更冷,道:“太後娘娘傳你過去問話,還不快隨我前去!”
  她本是要讓這傻子梳洗一番再前往的,可如今這傻子既然得罪了她,她便幹脆讓傻子頂著這副模樣前往永安宮,觸怒了太後才好!
  春紗幾人哪裏敢攔連翹,便只好看著連翹與幾個永安宮宮人,將楊幺兒帶走了。
  很快,到了永安宮。
  連翹冷聲道:“在這兒等著,不許動!”
  楊幺兒依舊不理不睬,她還惦念著自己的花兒呢。她低下頭,瞧了瞧手上的泥,從袖子裏抽出一塊帕子,自己慢條斯理擦起了手指。
  連翹見她一個傻兒,竟還能如此淡定,半點不懼,心下自然更為不快,於是一把奪過她手裏的帕子,吩咐旁邊的宮人道:“盯著她!”
  而後連翹去向太後回話,她便生動描繪了自己在燕喜堂見著的那一幕。
  太後聽了,頓被取悅,笑道:“這傻子只會玩兒泥巴?那小皇帝如何親得下去?豈不是一身的泥土味兒?”
  連翹捏著鼻子道:“娘娘,可不是麼。”
  “罷了,哀家也不見她了,免得汙了哀家的眼。”太後轉頭看向徐嬤嬤,“徐嬤嬤,你將湯藥端出去,盯著她喝下再回來。”
  “是,老奴這就去。”
  永安宮中的舉動,並沒能瞞得過養心殿。
  “太後命徐嬤嬤端了一碗湯藥給楊姑娘。”
  蕭弋手中的筆“啪嚓”一聲折斷了,筆桿折斷的部分,尖銳得可以殺人。
  他平靜地道:“她既盼著朕和人圓房,但又怕朕血脈延續。這世上,哪有事事都如她意的。”
  這廂,徐嬤嬤將湯藥端給楊幺兒。
  “娘娘賞的。”
  楊幺兒懵懵懂懂地端起來,喝了下去。
  徐嬤嬤突地笑了笑,問:“甜麼?”
  “甜。”楊幺兒點頭。
  旁邊的宮人都暗暗發笑。
  他們都知曉那是避子湯,常服用對身子不好。
  也就這傻兒不知道,真當甜水喝了個幹凈。
  徐嬤嬤收起碗,轉身回去復命。
  能不甜麼?
  一碗的紅糖水呢。
  作者有話要說:  能看懂嗎這裏_(:зゝ∠)_
  幺兒日子會越過越好的嘻嘻。


第8章 可憐姑娘
  楊幺兒連太後的面都沒見著,就這麼被送回了燕喜堂。
  等永安宮的人走了,春紗等人慌忙地圍上來,問:“姑娘可有受傷?”
  “受罰沒有?”
  “可挨罵了?”
  楊幺兒搖了搖頭,張嘴打了個飽嗝。
  那一碗甜水太多了,喝下去,轉瞬就將她撐飽了。
  “難道是逼著姑娘吃什麼東西了?”春紗面露驚恐之色。
  “喝湯了。”楊幺兒順了順氣,才開口說。
  “湯?”眾人一聽,便呆住了。大家都是宮裏頭混跡的,那些個陰私手段,也略懂得一二。長了眼睛的,也都知曉如今太後與皇上並不親近……前兩日楊姑娘方才從養心殿出來,今兒就被傳過去賞了湯喝。
  這哪裏是湯!
  這是藥!
  避子的藥!
  只是他們心底再清楚,卻也不敢說出來。畢竟這話一說出來,便成了編排太後了。
  他們哪兒有這個小命去編排太後呢?
  “姑娘泡個熱水澡,換身衣裳吧。”春紗忍著眼淚說道。
  其他人紛紛點頭,然後便忍著胸中不平,轉身燒熱水,備浴桶去了。
  若是這位楊姑娘是個折騰人的,他們也不至如此。
  偏生這楊姑娘,剛得了皇上的看重,本身又是個生得天仙模樣,還性子軟和乖巧,不愛支使人的。他們從前本也都是些小宮人,在主子跟前露不了多少臉的。如今能伺候上這樣的主子,心底自然歡喜。
  見主子受了委屈,他們便也覺得好比自己受了委屈。
  “你哭了。”楊幺兒眨眨眼,無措地盯著春紗。
  春紗擦了擦淚水,道:“奴婢沒哭。”
  “我喝湯,你哭了嗎?”楊幺兒笨拙地組織著語句,問。
  春紗咬著唇搖頭。
  “你也要喝?”楊幺兒歪著頭問。
  春紗瞥見姑娘臉上天真的神情,又忍不住笑出了聲,她又哭又笑地道:“奴婢不喝,那……那不是好東西,不能多喝的。”
  “可是甜。”楊幺兒回憶了一下方才舌尖漫過的滋味兒。
  真的好甜好甜呀。
  比娘給的蒸餅要甜。
  楊幺兒一心記掛著那個甜味兒,面上不由帶出一絲笑意。
  春紗瞧見她的笑,卻覺得心下更酸了。
  宮裏頭的人,個個都只願做聰明人,做人上人。他們做了人上人,便來欺壓別人。姑娘這樣心思單純,將來又該怎麼辦?凈給人做上位的墊腳石麼?
  楊幺兒腹中暖暖,由宮女們伺候著沐過浴,便更是渾身都暖和了。
  她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說:“困。”
  “那奴婢伺候姑娘歇下吧。”
  “唔。”
  楊幺兒洗得香香軟軟,就上床裹著被子,一閉眼,很快就睡過去了。
  春紗在床邊盯著瞧了會兒,低聲道:“姑娘無憂無慮的,倒也好。”
  “是啊。”
  否則換個人,只怕剛進宮就要被活活嚇死了。
  養心殿後寢宮內,也方才有太醫院的小童送了藥來。
  那藥味兒直往鼻子裏鉆,難聞得緊。
  蕭弋漠然擡手,便悉數都倒進了香爐中,一會兒的功夫,那藥味兒便散得整個屋子都是了。
  他知曉吃藥之苦,吃藥之毒,便格外厭憎那些使藥害人的東西!
  太後算不得聰明,但卻性情刻薄,手段狠辣。看先帝只余他一子,就知道了。
  蕭弋腦中閃過那日,楊瑤兒來見他時的畫面。她傻呆呆的,神情天真又怯怯,曼荷將她推搡得狠了,磕了膝蓋,她也不覺得疼。
  劉嬤嬤上前收拾香爐,蕭弋盯著她的背影,道:“你去燕喜堂瞧瞧,今日她可嚇著了。”
  “是,老奴這就去。”劉嬤嬤自然知道這個“她”是誰。劉嬤嬤忙擦了手,起身就往外走。
  春紗幾個宮女在外間守著,驀地聽見腳步聲近了。
  春紗迎出去,驚訝道:“劉嬤嬤怎麼來了?”
  “我來瞧瞧姑娘膝上的傷可大好了。”
  “姑娘已經睡下了……”
  “無妨,我在旁邊瞧一瞧就是了。”劉嬤嬤在這樣的時候,顯得格外的好說話。
  “那,那請嬤嬤隨我來。”春紗轉身在前頭領路。
  劉嬤嬤放輕腳步,跟了上去。
  進了內室,春紗走到床邊,卷起了帷帳。
  劉嬤嬤這才跟著走過去,她小心地掀開被子一角,挽起楊幺兒的褲腿瞧了瞧。
  膝蓋上的青紫痕跡還未完全消散,挫傷的皮膚倒是長好了,沒以前瞧著那樣可怖了,只是依舊叫人看了心疼。
  劉嬤嬤放下褲腿,又重新給楊幺兒蓋好被子。
  然後她便盯著楊幺兒的睡顏瞧了起來。
  這楊姑娘是真睡著了,這樣折騰也沒醒。
  瞧睡顏,靜謐得很,什麼煩心事都沒纏上。哪有半點被嚇住的樣子。
  劉嬤嬤忍不住笑了下,然後放心地轉身走了。
  “好生伺候著姑娘。”
  “是,嬤嬤慢走。”
  劉嬤嬤回到養心殿時,蕭弋還在看書,劉嬤嬤便不敢打攪,在屏風外頭站了好一會兒工夫。
  桌案旁點的燭火發出細小的劈啪聲。那是燭芯太長了的緣故。
  蕭弋倒是被這細小的聲音勾回了註意力,他放下書,擡起頭,問:“劉嬤嬤可回來了?”
  “老奴在。”劉嬤嬤從屏風後走出來。
  “如何?”蕭弋自己捏著小剪刀,剪起了燭芯。
  “老奴去時,姑娘已經睡下了。老奴鬥膽進屋瞧了瞧,姑娘睡得可香呢,面上不見一絲憂色。想來今日並未受什麼苦楚。”
  蕭弋捏著剪刀的手頓了頓。
  他腦中又不自覺閃過了那日的畫面。
  那兩名宮女嘶聲求饒,她也乖巧地坐在那裏,不懼也不喜,好像天生被抽去了那麼幾竅,因而感知比旁人要更遲鈍。
  這樣一想,他腦中倒是能自覺聯想出,她躺在床上閉眼安睡的模樣了。
  蕭弋放下剪刀:“朕知曉了,嬤嬤下去歇著罷。”
  “是。”
  劉嬤嬤低下頭,心說,日後還須得多關註燕喜堂才是。
  因著那日去了永安宮,之後幾日,燕喜堂的宮人們都小心呵護著楊幺兒,生怕她再吃了苦。
  幸而後頭太後似乎也忘了她,沒再傳她去永安宮。
  只是平靜的日子雖然來了,宮人們又憂慮旁的事了。
  春紗難以啟齒地道:“怎麼、怎麼不再見皇上傳召了……”
  小全子做了個“噓”的手勢:“你我說說也就罷了,可不能讓別人聽見了咱們的議論。”
  春紗點點頭,但神色卻更為憂慮了,她壓低了聲音,道:“難不成,那日皇上傳召,只是因太後有令,所以這才請了姑娘去?如今太後不管了,皇上也就冷落了姑娘了……”
  “不至於,劉嬤嬤親自將姑娘送回來的,後頭還萬分叮囑我們要小心伺候姑娘。姑娘在皇上心裏……興許多少,多少是有點地位的吧。”
  正說話間,便聽見外間宮女道:“劉嬤嬤好。”
  劉嬤嬤又來了?
  春紗與小全子對視一眼,二人皆是興奮得很,自以為是有好事來了。
  春紗迎出去,躬身道:“嬤嬤。”
  “我來瞧瞧姑娘。”
  原來只是來瞧一瞧啊。春紗心下失望,但也還是面上歡欣地將人迎進去了:“嬤嬤請。”
  待跨進門內,劉嬤嬤便見著了楊幺兒。
  楊幺兒又有了新的玩具,她坐在椅子上,用手指去描桌案邊上雕刻的花紋,慢吞吞的,像是能描個天荒地老似的。
  之前在養心殿時,那是因為膝蓋傷了,才不下地。
  劉嬤嬤皺了皺眉,問春紗:“姑娘就這樣坐著,別的事也不做麼?”
  春紗黯然地搖搖頭:“姑娘喜歡這樣玩兒,有時候一坐便是一整天。”
  劉嬤嬤眉頭皺得更緊:“這樣可不成。”
  春紗欲言又止。
  小全子見狀,在一旁道:“先前姑娘住進燕喜堂的時候,秦嬤嬤吩咐了奴婢們,要看著姑娘,不能讓她四下亂走。”
  劉嬤嬤沈默片刻:“我知曉了。”
  說罷,她就轉身走了。
  留下春紗和小全子面面相覷,也不知這話說出口,是會招來好事,還是會招來壞事。
  楊幺兒全然不知發生了什麼,她有些懶怠地趴在桌上,感覺到了無趣。
  她不自覺地舔了舔唇。
  還想喝甜水呀。
  甜水真好喝。
  劉嬤嬤出了燕喜堂,便徑直回了養心殿。
  蕭弋坐在座上,正拉著手中的弓,似乎想瞧瞧,這張弓最大能撐到什麼地步,連手指被弦線勒出痕跡了也全然不顧。
  “取箭來。”
  趙公公忙遞上箭矢。
  只見對面豎了根木樁,約有七八丈遠。
  蕭弋就那麼信手一搭弓,再信手一放箭,尖銳的箭羽便穿透了那根木樁,卡在中間,進不得退不得。
  太無趣了。
  蕭弋丟開弓箭。
  “那幾個老狐貍還沒動靜?”他問。
  “安陽侯夫人今兒進宮了。”趙公公答道。
  “那看來是按捺不住了。”
  “誰也不想背這個罵名。”趙公公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難看的笑,“文人,要清高之名的。”
  劉嬤嬤此時端著水盆上前,供蕭弋凈手。
  蕭弋掃了她一眼,道:“去燕喜堂了?”
  劉嬤嬤點頭:“老奴放心不下,想著今日再去瞧瞧,若是無事,便可放心了。”
  “嬤嬤神色是有事了?”
  “不是什麼大事,只是今日去時,瞧見楊姑娘呆呆坐在椅子上,也不玩別的,也不到處走走。老奴想著莫要將她憋壞了。她身邊伺候的宮女才說,原是秦嬤嬤吩咐的,讓宮人們看著她,不讓她四下走。”
  “的確不是大事,讓她在養心殿前後走動就是,每回都得帶上宮人。”
  “是。”
  蕭弋頓了頓,道:“以後這等小事,你自行拿捏即可,不必再報於朕。”
  “是。”劉嬤嬤大方應下了。她從皇上出生,便在身邊伺候,自然擔得起這樣的活兒。
  永安宮內。
  太後砸了手邊的茶盞。
  “休要再說!”她冷聲道:“此女不過鄉野村婦,又粗鄙蠢笨,如何能舉行封後大典?難道要讓我皇家成為天下人的笑柄嗎?哀家為皇帝身體考量,這才讓李天吉去接了人進宮,又將人送到了養心殿!如此,已是哀家寬宏了!”
  “娘娘……”
  太後冷睨著她,道:“封後大典,她也配?”
  她當年為妃嬪時,都未能坐上皇后的位置,行封後大典呢。
  這麼一個傻兒,還想越過她去?
  什麼東西!


第9章 太後義子
  安陽侯夫人彎腰躬身,不卑不亢地道:“娘娘,這話並非是臣婦說來勸娘娘的。”
  “你這是何意?”太後瞇起眼,冷聲質問。
  “娘娘,這是滿朝勛貴們的意思。”
  “可笑!”太後輕嗤出聲,“皇家的事,何時輪到他們來管了?哀家才是皇帝名正言順的母親!皇帝封後不封後,該是哀家說了算!”
  她好不容易從淑妃坐到今日的位置,掌得後宮大權,還未從中享受盡情,又哪裏肯讓旁人來分權?
  盡管她心中知曉,滿朝勛貴文武幹涉皇帝後宮的事,已經不是一回兩回了。從前惠帝便是如此,今兒聽了這個的話,納了位貴人,明兒聽了那個的話,納了位昭儀……
  那時她也只是個妃嬪,自然沒有話語權。
  可如今她都是太後了!
  又豈有盡聽他們之理?
  安陽侯夫人垂下頭,低聲道:“娘娘,今日是勛貴們,明日便是朝中文武了。”
  “哀家豈會怕了他們?”
  “太後娘娘,您得為您的娘家考慮。”
  一句話,太後便泄了火氣。
  她面有不甘,擡手撫了撫歪了的釵環,冷聲道:“就算如此,那也是他們親自來同哀家說。安陽侯夫人,你回去吧。”
  說罷,太後皺了皺眉,那眉間的皺紋幾乎能夾死一只蚊子。
  她原以為這安陽侯夫人是個聰明的,原來卻是個說話不中聽的!既如此,那還讓她進宮來陪著說什麼話?趕緊滾了,免得瞧了心煩。
  安陽侯夫人也不生氣,起身便告退,帶著丫鬟款款行出了永安宮。
  只是她前腳剛出去,後腳便有宮女進門來,躬身道:“娘娘,越王殿下前來向娘娘請安。”
  太後面上火氣剎那消失無蹤,反倒多了幾分柔色。
  她輕嗤道:“他還知道來向本宮請安?讓他進來吧。”
  “是。”
  先帝在時,當時的淑妃也就是如今的太後正得寵,卻始終誕不下皇子。偌大皇宮,竟只有蕭弋一位皇子。惠帝見血脈雕敝,心下也焦灼不已。之後便請了一位聲名赫赫的道士到宮中。
  那道士說,蕭弋生下來體弱多病,因而體內陰寒之氣頗重,於是他讓惠帝過繼一個孩子,認作皇子,讓這個孩子為皇宮帶來陽氣,沖走陰寒氣,自然便可子嗣豐盈。
  於是惠帝便挑選了藩王之子,蕭正廷,認作皇子。
  蕭正廷便也稱先帝為父皇,淑妃為母妃。
  只是皇子是認了,但到惠帝死時,他都再無血脈誕生。
  而惠帝去後,蕭正廷便也得封越王,照樣出入皇宮,隔三差五來向太後請安。
  比較起皇上與太後的關系,蕭正廷與太後倒如一對親母子。
  宮女引著越王跨進門來。
  便見一個穿著紫色衣袍,頭戴玉冠,身形高大的英俊男子,大步走了進來。
  人還未至,他便先拱手拜了拜,口中道:“兒臣見過母後。”
  男子走到近前,擡起頭來,便見生得英眉挺鼻,一雙桃花眼,流露出點點真切之情。
  永安宮中的宮女們瞧見他的模樣,都悄悄紅了臉。
  越王比皇上更年長,身形也更康健。越王又常出入永安宮,宮女們常常在旁邊瞧著,自然免不了心動。
  “免禮,起身吧。”太後嘴上雖然是如此說,但面上卻不見一絲溫和之色,她道:“這些日子越王殿下在忙什麼?倒是將哀家拋到腦後去了。”
  “兒臣哪裏敢,兒臣也想著為母後分憂,因而前些日子,便跟著一並去尋那岷澤縣的女子去了……只是叫李大人先了一步。兒臣幫不上母後的忙,這才無奈而返。誰成想回到宮中,還遭母後如此斥責。”
  太後面上這才有了絲笑意:“這趟渾水,左右也輪不到你去趟。”
  “知道母後心疼兒臣。”蕭正廷又拜了拜。
  “罷了,不說此事。”太後斂起笑容,正色道:“你可知如今京中是個什麼情景?今日安陽侯夫人進宮來,竟然勸哀家松口,早日為皇帝和那個傻兒,舉行封後大典!”
  “傻兒?”蕭正廷卻是被這兩個字勾走了心思。
  太後露出厭煩的表情,道:“不錯,李天吉從岷澤縣帶回來的那個女子,是個傻子。”
  蕭正廷點了下頭,正色道:“兒臣也有聽說京中傳聞……”
  “他們都說什麼了?”太後迫不及待地問道。
  她身在深宮,縱使手中握權,到底及不到前堂去。前頭是個什麼情景,她便只能靠蕭正廷來獲知。
  蕭正廷滿身的錢權地位,都是她一手給的,自然,比較起旁人,她也更為信任蕭正廷。
  “兒臣便不學給母後聽了。”蕭正廷攤手一笑,隨即卻是肅色道:“不過兒臣也想勸母後,早日為皇上舉行封後大典。”
  太後如今聽見“封後大典”四字,便覺得氣血上湧。
  她厲聲斥道:“你莫不是瘋了?竟也來勸哀家?那是個什麼女人?那是個傻子!一個傻子行了大典,叫哀家如何自處?”
  蕭正廷無奈地道:“母後重的是面子,可如今真正重要的是權利。”
  “那就更不能舉行了。”太後道,“一旦舉行,他便有了親政的藉口。”
  蕭正廷搖頭道:“大臣們也是這麼想的。”
  “什麼意思?”
  “他們都是這樣想的,但他們之中,讀書人居多,更有世家出身的貴族。他們要臉面,要清高之名。他們盼著皇上不親政,但他們不會去說,不會去做。他們選擇……讓您來說您來做。您不攔,那本就理所應當,他們雖然心下失望,但也不會如何。”
  太後總算轉過了那道彎兒,她喃喃道:“但哀家若是去說了,去做了,攔下了封後大典。那他們在前朝享盡權利地位,黑鍋卻得哀家來背。歷史會如何寫哀家?寫哀家亂了朝綱?……”
  太後越念叨越火起,她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順勢更掃掉了茶壺和桌案上的擺件。
  “一群混賬東西!財狼虎豹!他們想得倒美!”
  蕭正廷這才露出了笑容,他擡頭望著太後,問:“如今,母後還不願舉行封後嗎?”
  太後面上尷尬、憤怒、不甘糾結在一起,她低頭理了理手上的甲套,半晌之後,才擡起頭道:“你說的是,哀家不該只想著這點面子,而要考慮得更長遠。”
  蕭正廷點頭,臉上笑容更大,道:“正是這個理。就算皇上如願親政,屆時先頭疼的是滿朝的大臣,他們自會互相牽制,皇上要奪權,還遠得很呢……”
  太後受他感染,面上神色總算輕松了些,她道:“也是。何況……以蕭弋的身子骨,又能活多久呢?沖喜?一個傻兒來沖喜。哀家是不信的。”
  “今日來向母後請安,便不談這些掃興的事了。”
  “嗯,你陪哀家玩玩牌罷。”
  “是。”
  永安宮中這才褪去了暴怒的氣息,轉而多了幾分快活氣。
  宮女們跪地收拾了地上的狼藉。
  她們低著頭,卻不時悄悄擡頭朝越王打量過去。
  越王殿下真是厲害,三言兩語便熄滅了太後的怒火,還能將太後逗得重新高興起來。她們這些宮人倒也可以松一口氣了。
  蕭正廷在永安宮中陪著待了一個時辰,便以“不便久留宮中”為藉口,退下了。
  他常在宮中出入,對宮中路線頗為熟悉,自然不必永安宮的人送他出去。
  蕭正廷帶著一個小廝獨自走在道上。
  他問小廝:“太後將那個岷澤縣的女子,已經送到皇上身邊去了?”
  小廝點頭:“是送去了,都是前些時候的事了。”
  蕭正廷面上的溫和笑容退了個幹凈,他淡淡道:“走吧,咱們去向皇上請個安,也好瞧瞧皇上的病體,可有好轉。”
  “畢竟,掛念龍體,這是為人臣子的本分。”他說著說著,露出了一點極淡的笑容,轉瞬便沒了。
  這廂燕喜堂上下得了令,說是可以陪著楊姑娘在外行走了。
  春紗和小全子狠狠松了一口氣。
  小全子笑道:“瞧我說了什麼,我就說皇上心中應當是有姑娘一個位置的。那日劉嬤嬤回去,必然就報給了皇上聽,所以才有了今日的恩典。”
  春紗也一改了之前的郁氣,神清氣爽起來,她笑著道:“不如今兒便帶著姑娘出去走走吧,總憋在屋子裏,姑娘會憋壞的。”
  燕喜堂中的宮人一合計,便決定由春紗、小全子,還有另外一名宮女、一名太監,陪著楊幺兒在養心殿附近走一走。
  楊幺兒這會兒還靠在榻上,懶洋洋地盯著榻上的畫兒昏昏欲睡呢。
  春紗等人將她扶將起來,換了身月白衣裙。因為不必去見什麼人的緣故,便沒有為楊幺兒梳起發髻,釵環首飾也都沒有戴。
  春紗跪地為楊幺兒穿好了鞋,那鞋面上繡著月宮玉兔的圖案,漂亮得很。
  春紗站起身,打量著楊幺兒的模樣,道:“姑娘腳下踩的鞋子,應該畫月亮。將月亮踩在腳底下,便是仙子下凡了。”
  “應當踩桂枝才是。”
  “踩玉兔也是一樣的……”
  幾人嘰嘰喳喳說了幾句,然後才滿眼驚嘆地送著楊幺兒出門去了。
  春紗在宮中呆的時間久些,她便在前頭領路。
  他們怕累壞了姑娘,便都刻意放慢了腳步。
  上回楊幺兒入宮的時候,身邊跟著的都是永安宮的人,他們面孔陌生不說,且俱都神色冷漠,也不管楊幺兒能不能跟得上。那時楊幺兒自然也沒興致去瞧旁邊的景物。
  這回就不同了,這回她同宮人們慢悠悠地走在路上,因著步子走得實在太慢,楊幺兒便扭頭隨意打量起周圍了。
  越是往前走,楊幺兒便不自覺張開了嘴。
  這裏真大啊……
  比家裏要大很多很多……
  “那兒有花。”春紗突然出聲,“奴婢去摘給姑娘吧。”
  他們見過上回楊幺兒玩小野花的模樣,便以為楊幺兒十分喜歡花兒。
  “唔。”楊幺兒可有可無地點著頭,視線卻是被那高墻外的天穹牽走了。
  那邊的光,是金色的。
  真好看。
  這會兒正當夕陽西下的時候,余暉在天穹處移動,披落下來,落到了楊幺兒的身上。
  春紗摘了枝粉白的花兒,走回到楊幺兒的身邊。
  “姑娘這樣真好看。”她盯著楊幺兒如披金光的模樣,呆呆地道。
  楊幺兒可不管什麼好看不好看,她只伸出手,接過了那枝花兒。
  春紗笑道:“姑娘,該插在發間才好看呢。”
  但楊幺兒卻只是舉著那枝花,仰頭瞧對著光瞧。
  這樣金光也就跟著灑在那花兒上了。
  真好看。
  楊幺兒舔了舔唇,覺得肚子餓了。
  昨日她吃的那個白白的團子,尖尖上綴著一點粉、一點金,就像現在的顏色一樣。
  春紗哪裏知道楊幺兒在想什麼,她望著楊幺兒,喃喃道:“這樣也好看……姑娘拿著花兒,插著花兒,都好看。”
  蕭正廷帶著小廝拐過一條路來,落入眼中的便恰好是這樣一幕。
  ——如有神女,墮入凡塵。


第10章 給朕的嗎
  “這是哪家姑娘,怎麼到養心殿附近來了?”小廝望著前方,喃喃出聲。
  這條道上安靜得很,小廝的聲音響起,自然格外清晰,一下子就驚動了春紗等人。他們朝蕭正廷的方向掃了一眼,然後紛紛變了臉色。
  “姑娘,咱們走吧。”春紗說完,便同旁人一塊兒,擁著楊幺兒匆匆往回走了。
  楊幺兒不明所以,只緊緊攥著那枝花,春紗帶著她往哪兒走,她就往哪兒邁腿。
  也不過轉眼的功夫,這條道上便只剩下蕭正廷主仆二人了。
  小廝納悶地道:“將咱們當做洪水猛獸了?連向王爺行個禮都忘了。”
  蕭正廷一下子被拉回了現實。
  夕陽西下,余暉籠身,帶著耀眼金光。
  ……自然,方才站在夾道間的姑娘,也並非什麼仙子神女。
  只是稍一回憶剛才的情景。
  少女穿著月白衣衫,立在墻下,手中攥著一枝粉白色花,她高舉著花枝,擡頭迎著日光而視……還是會覺得她如神女一般。
  容貌像,氣質也像。
  蕭正廷甚至還能記起,她的領口處,扣著一枚圓溜溜的玉石。
  見蕭正廷久不出聲,小廝不由轉頭瞧了瞧:“王爺?”
  “走吧。”蕭正廷全然沒有要追究剛才那幾個宮人的意思。
  “是。”小廝點點頭,跟著蕭正廷拐上了另一條道。
  春紗等人疾步走了好一會兒,她扭頭回去瞧了瞧,再沒見著方才那兩道身影,春紗這才松了口氣,道:“咱們要是帶著姑娘見了外男,雖說是意外,但傳出去到底不好聽,萬一惹了皇上,便更不美了。”
  其他小宮女跟著點頭,滿口道:“春紗姐姐說的是。”
  春紗扭頭去瞧楊幺兒,緊張地問:“姑娘方才沒嚇著吧?”
  楊幺兒搖了搖頭,然後低頭看向了手裏的花兒。
  春紗也跟著去瞧,這一瞧,才發現那花兒掉了幾瓣。
  “奴婢再去摘一枝吧?”春紗心疼地道。
  楊幺兒還是搖了搖頭,將那花枝攥得緊緊的,緩緩出聲,問:“還走嗎?”
  “姑娘累不累?”
  楊幺兒搖頭。
  春紗笑著扶住她的手腕,道:“那再走會兒吧,姑娘難得出來走走。”
  楊幺兒點了點頭,還張嘴軟軟地說:“好呀。”她語氣輕,語速又慢,但聲音實在好聽,脆生生的,哪怕就吐上那麼兩個字,也直直往人心窩子裏紮。
  宮人們都不由笑了起來,說:“姑娘脾氣真好。”
  楊幺兒懵懂地看著他們,不明白什麼叫做脾氣好。
  這回依舊是春紗領路,她不想姑娘再撞上剛才那二人,便換了條道走。
  “這邊是去涵春室的。”春紗說,也不管楊幺兒能不能聽懂。她又道:“姑娘還記得這條路嗎?去見皇上的時候,走的就是這邊。這邊是皇上的寢居。往東走是體順堂,再那邊是西暖閣,皇上召見的地方,尋常人等不得擅入……”
  楊幺兒盯著涵春室的方向,一時間那花兒也忘到腦後去了。
  她記得這裏,來過,住過。
  裏頭那張榻好大好大,被子好軟好軟,躺上去很暖和,很舒服。
  楊幺兒不知不覺便丟開了春紗的手,自己邁腿朝著涵春室的方向去了。
  春紗等人自然牢牢跟上,不一會兒,他們便到了門前。
  門外把守著的人是認得楊幺兒的,一個小太監當先躬了躬身,道:“楊姑娘。”竟十分規矩敬重的樣子。
  春紗等人不免驚訝。
  也就太後宮裏,不拿養心殿這邊當回事。但他們這些常在宮中當差的,實則怕養心殿怕得很。總覺得打養心殿走出來的一個太監宮女,都是沾了皇帝威勢,讓人畏懼的。事實上,養心殿的人,也的確地位崇高。
  如今見這些人,對楊姑娘畢恭畢敬的樣子,他們反倒覺得驚異奇怪。
  恰巧這時劉嬤嬤打裏頭出來了。
  她見了楊幺兒一行人,也覺得驚訝:“姑娘怎麼來了?”
  燕喜堂在養心殿後寢宮的西邊,就修在涵春室旁,挨得很近。
  若非如此,楊幺兒恐怕還沒走到涵春室來,就被侍衛宮人攔下了。
  楊幺兒說:“瞧瞧。”
  劉嬤嬤忍不住笑了:“姑娘來瞧什麼呀?”
  興許是皇上親口說了楊姑娘如稚子一般的緣故,劉嬤嬤與她說起話來,便也不自覺真將她當小孩子哄了。
  “瞧……”楊幺兒頓了頓,卻怎麼也不知道該如何去措辭形容,於是憋了半天,只憋出來一個字:“他。”
  劉嬤嬤臉上笑容更多了些,她笑著問:“姑娘是來見皇上的罷?”
  楊幺兒回憶了一下。
  那日,那些人好像就是管他叫“皇上”。
  她點點頭:“嗯。”
  “姑娘來得不巧,皇上不在。”
  “啊。”楊幺兒倒也不失望,她的目光轉來轉去,最後被一處石階吸引走了。
  原來那兒也斜斜長出了一朵小野花。
  楊幺兒低頭瞧了瞧自己手裏的,又看了看石縫裏的,猶豫不決起來。
  劉嬤嬤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又見楊幺兒手裏攥著花,笑道:“姑娘喜歡花?”
  楊幺兒沒搖頭,也沒點頭,只是盯著那小野花。這會兒吹著和煦的風,那花朵就隨著風搖搖擺擺。好玩兒。
  “姑娘要在這裏等皇上嗎?”劉嬤嬤又問。
  楊幺兒想了想,這才點了頭。緊跟著她就走到那石階前,坐了下來。
  春紗等人早習慣了她這樣,只是沒想到楊姑娘在這兒也敢如此隨性,便慌忙上前,道:“姑娘墊著再坐。”
  劉嬤嬤招手叫來一個小宮女:“去拿個墊子來,莫讓楊姑娘受了涼。”
  “是,嬤嬤。”小宮女忙轉身去取墊子了。
  還不等小宮女將墊子取回來,皇上倒是先回來了。
  蕭弋慢步走過來。
  他俊美的面龐被陰沈之色所籠罩,眉眼處都泄出幾分銳意,如籠煞氣,顯然心情不大好。
  但等他走到近前,蕭弋眼底掠過了一絲詫異。
  “皇上。”宮人們回過神來,紛紛下跪行禮。
  唯獨楊幺兒還坐在石階上,聽見旁人“口呼”皇上,她才驀地擡起頭來,定定地看著蕭弋,眼底迸射出驚人的亮光,就好像……
  就好像她坐在這裏,等了他很久才終於等到了他回來。
  蕭弋不自覺地拔腿走上前。
  等回過神來,他已經在楊幺兒跟前站定了。
  楊幺兒盯著蕭弋,一擡手,把那皺巴巴、掉得七零八落的花枝,就這麼塞到了蕭弋的手裏:“給。”
  蕭弋:“給朕的?”
  楊幺兒也不說話,只是她的手指還扣在他的掌心。
  蕭弋低頭一瞥。
  那花是粉白色的,開得粉嫩、漂亮,也許來的路上,叫她揉壞了些,但依舊掩不住本身的美麗。就像她一樣。
  蕭弋收緊了手掌,連帶也將楊幺兒的手指握住了。
  她的手指細細軟軟。
  蕭弋從來沒有摸過這樣一雙手。
  但楊幺兒很快就抽回了自己的手,她撐著臺階站了起來,像是想要跟著蕭弋往裏走。
  蕭弋也沒攔,只是攥著那花枝,當先走在了前頭。
  一邊往裏走,他一邊道:“取那個黃花梨山水紋細頸瓶來。”他將那花枝遞給一旁的小太監,道:“插上,擺著。”
  小太監起身,雙手接過那枝花。
  但楊幺兒卻急了,她邁著小步快步上前,將那枝花搶了回來,還不等那小太監反應過來,便又塞入了蕭弋的掌中。
  蕭弋:“要朕拿著?”
  楊幺兒只歪頭看他,依舊不說話。瞧著倒像是委屈了。
  蕭弋收緊了手指,將那花枝攥在手中:“那便朕拿著吧。”
  春紗早從皇上吩咐插入黃花梨山水紋細頸瓶,那小太監雙手去接花,就開始腦袋發昏了。
  天啊!
  那只是她隨手折下來的啊!
  她怎麼也萬萬沒想到,這麼枝殘損不堪的花兒,還能得這樣的待遇!
  而當皇上重新攥住那花兒,春紗更要暈過去了。
  天啊!
  那枝花被這麼一折騰,花瓣更少了啊!
  怎麼能讓皇上親自拿著呢?


第11章 一起用膳
  也不須人招呼,楊幺兒便跟著蕭弋往裏走了。
  蕭弋低頭嗅了嗅身上的味道,似是不喜,便張開手臂,讓宮人取了新的衣裳來換。
  春紗等人自然退避到了門外,唯有楊幺兒還直勾勾地盯著蕭弋的背。劉嬤嬤倒也不提醒她,就讓她立在那兒,那呆呆的神情,瞧著還十分有趣呢。
  蕭弋很快換好了衣服。
  他身著玄衣纁裳,背後布著星辰山紋,落在楊幺兒的眼底,便只有四字可形容——“好看極了”。
  楊幺兒自然瞧得目不轉睛。
  只是沒一會兒,蕭弋就轉過了身,正撞上楊幺兒打量的目光。
  “一直在這兒站著瞧什麼呢?”他問。
  “瞧。”楊幺兒頓了頓,“好看。”
  這段對話何其熟悉!
  前頭楊幺兒就說過瞧他,他好看。
  這回還是在瞧他?
  蕭弋盯著楊幺兒的面容看了看,她神色自然,一雙漂亮的眼眸裏承載著真誠的色彩,自是沒有撒謊。當然,一個小傻子,也是不會撒謊的。
  蕭弋眼底的陰沈漸漸退去。
  “今日怎麼到這兒來了?”
  門外春紗聞言,不由抖了抖,生怕皇上怪罪。
  門內楊幺兒道:“走一走。”
  蕭弋想起劉嬤嬤說的話,她總是呆在燕喜堂裏,一坐就是一天。
  他又問:“都走去哪兒了?”
  楊幺兒自然是不認得路的,但她卻記得春紗說的話,她想了想說:“涵春室。”還有一條路,可春紗沒說那條路叫什麼。
  蕭弋只以為她徑直來了涵春室。
  他問:“還走嗎?”
  楊幺兒搖搖頭,提起裙擺,露出底下穿著繡著蟾宮玉兔的鞋,說:“累,痛。”
  劉嬤嬤聞言,忙讓小宮女去取了繡墩來,放在了楊幺兒的身後:“姑娘快坐下歇歇。”
  “幾時了?”蕭弋突然問趙公公。
  趙公公規矩地答道:“皇上,申時三刻。”
  蕭弋點了下頭:“讓她在這裏玩會兒罷。”說完,蕭弋才轉身走了。
  門外春紗可算松了一口氣,心說這傻姑娘也是有傻福的。
  劉嬤嬤得了令,便主動問楊幺兒:“姑娘想玩什麼?”
  楊幺兒長到十九,在來京城之前,所接觸到的就那麼一畝三分地,院子裏除了花草鳥兒,就是家禽,和她一坐就是一天的木墩子。
  她沒見過什麼玩具,也不知道有什麼玩具。
  楊幺兒便只茫然地看著劉嬤嬤。
  劉嬤嬤年紀不小了,她自十三入宮,到如今,從前親人俱都不在了。她又沒有自己的子女。如今見了楊幺兒的模樣,頓覺心軟憐愛。
  她便慈和道:“姑娘等一等,老奴去取給姑娘。”
  說罷,劉嬤嬤便帶了個小宮女,親自去取了。
  只是先帝在時,宮中便子嗣單薄,而今新皇年紀不大,又未娶妻納妃,宮中就更沒什麼孩子可言了。那玩具……自然也不多。
  劉嬤嬤好生搜羅了一遍,才勉勉強強搜羅滿了一個匣子。
  她捧著匣子到了楊幺兒的跟前,蓋子一開,便見裏頭擺著竹蜻蜓、琉璃珠子、細細的紅繩、刻著畫兒的木牌……五顏六色,一下子就吸引住了楊幺兒的目光。
  “姑娘挑了自個兒玩吧。”劉嬤嬤見那匣子不好擺,還讓人挪了張小桌案過來。
  然後楊幺兒便靠著那張桌案,翻著匣子玩兒了。
  一個在外頭玩珠子、紅繩。
  一個在裏頭看書。
  轉眼便到了酉時三刻。
  春紗在外頭等得都有些心焦了。姑娘進去那麼久,裏頭連個聲音也沒有,也不知是什麼情景。姑娘不會惹怒皇上吧?
  就在春紗胡思亂想的時候,聽得裏面漸漸有了動靜。
  蕭弋走到了外頭來,他低頭一瞥,便見楊幺兒趴伏在桌案上,乖乖玩著珠子呢。那珠子是琉璃做的,透明,泛著瑩瑩的光。楊幺兒伸出細細的手指,推著珠子撞來撞去,玩得不亦樂乎。
  蕭弋垂眸掃了一眼她的手指頭,便挪開了目光:“擺膳吧。”
  “是。”趙公公從旁應聲。
  因是往常固定用膳的時辰,所以禦膳房的動作極快,不一會兒飯菜便送來了。
  春紗在外頭看得瞠目結舌。
  難不成今日姑娘要留在這兒,與皇上一並用膳?
  “腳還痛嗎?”蕭弋伸手撈走了楊幺兒面前的琉璃珠子,問。
  楊幺兒這才仰頭朝他看去,然後死死地盯住了他掌心的珠子,嘴上倒是乖乖道:“痛。”
  蕭弋想了想,少走路的人,今日走上一陣,痛也難免。
  他道:“今日晚膳便擺在這兒吧。”
  趙公公面上閃過一絲詫異,隨即點頭道:“是。”
  太監宮女們很快就在涵春室內擺起了膳,隨著一道道菜擺好,那香氣直直往楊幺兒鼻子裏鉆。
  楊幺兒很快就忘記了那些琉璃珠子,她站了起來,巴巴地望著擺膳的地方。
  果然如稚子一般,一會兒被這個吸引,一會兒被那個吸引。
  宮女扶著楊幺兒去桌邊坐下,而蕭弋也已經落了座。
  “用吧。”蕭弋擡了擡下巴道。
  楊幺兒捏著筷子,乖乖吃了起來。吃的時候,兩眼似乎都在放光。
  又吃到這麼好吃的食物了!
  楊幺兒舔了舔唇,分外滿足。
  蕭弋原本還認真用著自己的食物,但沒吃多少,他就失了胃口。
  他不由轉頭看向楊幺兒。
  她倒是吃得很是認真,咀嚼的時候兩頰微微鼓起,嘴邊並沒有食物殘渣,吃相好看得很,看上去也香得很。就好像她在吃什麼龍髓鳳肉一般。
  蕭弋復又拿起筷子,也跟著認真吃了起來。
  原本一炷香功夫就能結束的晚膳,今日卻生生吃了半個時辰。
  楊幺兒用完飯,照樣接過宮女遞來的消食茶,小口小口喝了個幹凈。
  蕭弋腦子裏驀地冒出一句話來,她不像兔子。
  兔子比她嬌氣多了,吃草都挑挑揀揀三兩口。
  蕭弋的目光落到楊幺兒的身上,她小小地打了個呵欠。
  吃得飽了,就會有困意。
  這也是蕭弋用膳時不會用太多的原因之一。他不習慣那種出自本能的困意襲來,那會讓人的頭腦變得不清醒。
  “送她回燕喜堂。”蕭弋道。
  劉嬤嬤便扶著楊幺兒起身,將她往外送。
  楊幺兒自然不懂得行禮,蕭弋也不與她計較,盯著她的背影看了會兒,便起身走了。
  劉嬤嬤將楊幺兒送出門,便交給了春紗等人。
  春紗見姑娘滿面困意,心下也急著將人送回去歇息,便只匆匆與劉嬤嬤說了兩句,擁著楊幺兒就要走。
  等出了涵春室,眼瞧著下臺階的時候,楊幺兒突然頓住腳步,然後彎下腰,將石縫間的那朵小野花摘了下來。
  春紗腦子裏念頭百轉。
  ——她怎麼覺得,今日姑娘送花給皇上,是為著用那枝七零八落的花,換涵春室外這朵完好的小野花呢?
  作者有話要說:  小皇帝:她從燕喜堂直接來了涵春室看朕。
  幺兒:這裏的飯菜真好吃。
  小皇帝:她送花給朕。
  春紗:_(:зゝ∠)_真相不能說。


第12章 岷澤來人
  經由蕭正廷的勸說,太後總算將思路扳回到了正道上,於是下了懿旨,還裝作分外大方地,貢獻了些許的私庫,責令禮部等務必好好籌備封後大典。
  朝堂上原本緊繃的風氣,驟然一變。
  太後松了口,禮部也就變得更忙碌、更小心了。
  一時之間,仿佛全國上下都熱切地盼著封後大典到來一般。
  此時李天吉才慢悠悠地回了京城,只是他的家眷仍舊留在岷澤縣,這是太後的吩咐,責令他看住了楊幺兒的家人,將來興許用得上。
  李天吉能有今日,全沾了太後的光,自然不敢拒絕。
  李天吉到了李府門外,眾人都已經在等候了。
  他的母親、兄長一並迎上來,卻見李天吉轉身揮了揮手,於是便有丫鬟掀起了後頭兩輛馬車的帷簾。
  再定睛一瞧,上頭下來了兩個年輕姑娘,年紀十五六歲,神情怯怯。前頭一個模樣端正,眉眼溫柔。後頭一個柔柔弱弱,眉間帶有幾點風流之態。
  李天吉的幾個嫂嫂當即拉了下臉。
  “小叔去一趟岷澤縣,怎麼還帶了幾個年輕丫頭回來?”
  李家可不缺丫鬟,年輕貌美的更比比皆是,因而李家幾個兄弟沒少納通房,玩丫頭。光這府裏頭的就夠頭疼了,李天吉還帶人回來!
  卻見李天吉微微一笑,道:“這是要送進宮裏去的。”
  幾個嫂嫂這才斂了神色。
  待進了門,李老夫人低聲問:“太後交代的?”
  李天吉點了頭。
  “那前頭那個……”
  李天吉搖了搖頭,面露三分可惜之色:“前頭那個到底是個傻兒,聽聞她入宮後便沒了動靜,想來無法取悅皇上。如今封後大典板上釘釘、勢不可擋,既已如此,那不如主動些,借著欽天監的蔔卦作掩蓋,多送幾個岷澤縣的姑娘進去。總有那麼三兩個聰明伶俐得了寵的為娘娘所用。”
  李老夫人聲音壓得更低,道:“前頭那個生得那般模樣,都不行。那後頭的……”
  依她的目光來看,都知道前頭那個如日月之光,這後頭的漂亮倒也漂亮,卻不過螢蟲之輝罷了。
  “生得再美,不懂爭寵又有何用?”李天吉笑了,道:“皇上年紀輕,從前未經人事,這些個丫頭只要稍經調教,自然能迷住小皇帝。”
  見李老夫人不信,李天吉再度笑道:“同為男子,兒子最清楚不過這些事了。”
  出身皇室,經人事都極早,歷史上的皇帝,多少個十二三歲便開了葷,後頭自然而然就沈溺於美色,荒於國事,不消幾年折騰下來,身子就被掏空了。
  要他說,現如今才送人到新帝身邊,都太遲了些。若是他,他便一早趁著新帝尚懵懂時,派了通曉人事的宮女去伺候。什麼下毒咒術,都不如這樣的軟刀子殺人厲害。
  當然,這些話,李天吉是斷不敢說出口的。
  又為太後辦了一樁事,李天吉自然高興得很,當晚便歇在了最寵愛的小妾房中。
  只是臨睡前,他難免又想起了那個楊家姑娘。
  模樣生得是真讓人心癢癢。
  這樣一個傻子,想必是讓做什麼就做什麼的。可惜送進了宮,小皇帝哪裏懂得這些,自然不寵愛她了。真是實在可惜啊……
  李天吉帶回來的兩個丫頭,一個叫芳草,一個叫蕊兒。
  她們都是因家窮,被爹娘賣過來的。
  這算是岷澤縣難得出挑的兩個人了,李天吉便賜了她們新名字,帶進京了。府裏的老嬤嬤教了她們兩天規矩。這兩人哪裏來過這樣的地方?她們心下驚惶極了,於是入了夜便哭哭啼啼,叫嬤嬤知道後,好生整治了一番。
  如此捱了四五日,才被領進了宮。
  比較起當初一無所覺的楊幺兒,她們知道這裏是皇宮。
  皇宮啊……
  那可是天子居住的地方!
  兩個丫頭跟著人一邊往裏走,還一邊哆嗦。
  永安宮的人看得直皺眉。
  尤其連翹罵道:“還不如一個傻子呢。”
  蕊兒這時才小心擡起頭,問:“傻、傻子?是,是那個楊、楊家的嗎?”
  連翹不耐煩地道:“是。”
  楊幺兒可是岷澤縣十裏八鄉的笑話,這兩人心下雖然畏懼得很,但一聽這傻子也在這兒,當即便忍下了恐懼。
  總不能叫那傻子比下去了……
  知道這回來的不是傻子,太後方才大發慈悲地將她們叫到跟前,仔細打量了一番。
  太後皺起眉,指著芳草道:“穿的什麼東西?李家沒給她梳洗打扮嗎?一副鄉野村姑模樣!粗鄙不堪!”
  說罷,又指著蕊兒:“這是農家出來的?瞧著倒像是青樓妓館裏的!裝得這樣柔弱作什麼?”
  徐嬤嬤這才上前一步,勸道:“娘娘,李大人正是特地挑了這樣兩個人呢。這男人,最喜歡的不正是這兩樣的女子嗎?”
  太後這才壓下了心頭的鄙夷。
  “嬤嬤說的也有道理,總歸比那傻子強的。”太後頓了頓,順手從桌上取了一粒銀錠,扔了下去。
  那銀錠咕嚕嚕滾到了芳草的腳邊。
  “拿著罷,哀家賞你的。”
  芳草眼睛都看直了。
  她艱難地咽著口水,激動得渾身顫抖。
  她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麼多的錢!
  要知曉她們這些姑娘家,就算是賣了,頂了天也就一二兩銀子。
  芳草趴在地上,飛快地將那銀錠揣在了懷裏。
  這模樣可算是取悅了太後,她笑了起來,道:“真是個乖孩子,日後按照哀家說的做,這玩意兒自然也會多起來。”
  說完,她又扔了個東西下去,叫蕊兒拾起來。
  那是顆珍珠。
  蕊兒比芳草還要激動。
  她見識比芳草要多些,她曾聽人談論,京裏頭的珍珠一顆成百上千兩,那都是貴人才用得起的……
  太後如此這般將二人敲打一番,頓時滿意了不少,便如之前一樣,讓人領著她們去養心殿。
  徐嬤嬤領著人到了養心殿的後寢宮。
  這兩個丫頭一路上都在打量四周,這是她們窮其一生也不可能見到的景象。她們瞪大了眼,滿臉驚嘆和羨慕。
  等見到那些把守的侍衛、宮人,她們又縮起了肩膀,充滿了畏懼。
  這回接人的還是秦嬤嬤,秦嬤嬤前些日子挨了罵,心氣不順。
  她不敢撒楊幺兒的氣,如今聽聞岷澤縣又來了兩個姑娘,便將氣撒在了這新人的頭上。
  “畏畏縮縮的!站直了!”秦嬤嬤厲聲道。
  芳草和蕊兒嚇得渾身一抖,在臺階外就跪了下去。
  “嬤嬤饒命。”她們很是乖覺地說,眼淚都快湧出來了。
  徐嬤嬤掃了她們一眼。
  畏手畏腳,心性薄弱。
  恰巧此時劉嬤嬤聽見聲音,便打起簾子,走了出來,見外頭莫名跪了兩個丫頭,她皺眉冷聲道:“吵鬧什麼?怎麼送了兩個丫頭過來?”
  “太後娘娘命我等送來的,這二人也是李大人從岷澤縣尋來的。”
  劉嬤嬤不快地道:“前頭不是已經送來了嗎?”
  “皇上龍體為重,李大人為謹慎起見,便又尋了兩人前來。”
  不一會兒,皇上差了小太監來問。
  就如那日楊幺兒第一回 來面見皇上一樣。
  秦嬤嬤正要叫這兩個丫頭給皇上磕頭,便聽見身後一陣腳步聲近了。
  劉嬤嬤轉頭一瞧,便見楊幺兒站在外頭,微微歪著頭,朝裏探望呢。這涵春室伺候的宮人,也已習慣了這位楊姑娘,因而神色自然,並未喝止她。
  再一瞧。
  楊幺兒手裏還舉著朵花兒呢,和上回的一樣,也不知是從哪兒摘的。
  小太監轉身去回了皇上,很快,他又出來了,道:“皇上說,進來吧。”
  秦嬤嬤面上一喜,對芳草、蕊兒道:“還楞著作什麼?叫你們進去呢。”
  小太監忙打斷她:“不是。皇上是說,楊姑娘進來吧。”


第13章 羨慕嫉妒
  所有人都是一呆。
  請楊姑娘?
  芳草、蕊兒聽見這麼三個字,也一下子聯想到了那個傻子,她們一時間倒是忘記了禮節規矩,和這裏帶給人的壓迫感,她們迫切地想要去那個傻子,如今過得什麼模樣。
  於是她們匆匆回了頭,這一回頭,她們就呆住了。
  不是打著布丁、灰撲撲的粗布麻衣,更沒有土裏土氣的麻花辮。
  她穿著幹凈,並且看上去十分昂貴的衣裳,上衣翠色,下裙水綠,她的眉眼像是細細勾勒過一樣,說不出的清麗動人。
  她年紀比她們還要大些,可她瞧著卻像足了少女,光站在那裏就惹人疼。
  這是楊家的那個傻兒?
  這是楊幺兒?
  不可能!
  芳草、蕊兒眼底先是一瞬的眩暈之色,似是被楊幺兒的模樣看得迷了眼,但緊跟著便轉為了震驚、嫉妒之色,最後定格在了向往的表情上。
  她們向往這個樣子的楊幺兒。
  她們心想,一個傻子都能這樣,何況是她們呢?她們可比她聰明多了!
  那麼傻子能得到的東西,她們也能得到嗎?
  芳草、蕊兒巴巴地看了看楊幺兒身後跟著的人,一個兩個三個四個……有宮女有太監,他們都是伺候楊幺兒一個人的。多稀奇啊,從前在岷澤縣楊幺兒整日被鎖在院子裏,連門都出不來呢。私底下還有人譏諷,說她在家自個兒尿了褲子都不知道收拾呢……可她搖身一變,就有這麼多人伺候了。這些人穿得都比她們金貴,臉上洋溢著的那是屬於京城、屬於皇宮的傲氣。
  這讓芳草兩人又畏縮,又覺得嫉妒向往。
  她們也想要這樣多的仆人,也想要有漂亮的衣裳首飾……也希望能見到真龍天子,傳說一般的人物,窮極岷澤縣鄉民一生也見不上的皇上!
  這會兒氣氛有些尷尬。
  秦嬤嬤僵著臉,拍了芳草、蕊兒兩巴掌,斥道:“扭頭瞧什麼瞧?貴人豈是你們能瞧的?”
  這楊姑娘在皇上的寢居內宿過一晚,之後還接連留了幾日,盡管秦嬤嬤心中不快,但她也知道,按照宮中規矩,這承了寵的和沒承寵的乃是天壤之別。後頭的楊姑娘已經是貴人,跟前跪著的這倆丫頭就只是路邊的野草野花,她都隨意拿捏掐弄。
  芳草二人聞言,低下了頭,但心底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貴人?
  楊幺兒也能做貴人?
  芳草咬了咬唇,心下顯然覺得屈辱。
  她同蕊兒跪著,楊幺兒卻立在那裏,好像她就是這裏所有人的主子,大家都成了她的奴仆。
  過去楊幺兒都是他們茶余飯後的笑話,誰能想到才過去多久的功夫,地位關系就掉了個個兒!
  不管這二人心下如何不甘,那小太監無奈地又重復一遍,道:“皇上說了,請楊姑娘進去,只楊姑娘一人進去。”
  劉嬤嬤反應過來,走到了楊幺兒的跟前,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道:“姑娘,隨我進門。”
  楊幺兒便呆呆由她牽著進去了。
  芳草二人也只能眼瞧著楊幺兒越過她們,一旁的小太監還為其打起了簾子,然後楊幺兒便跨進了簾子裏頭去。
  她們原本還擡著頭瞧,瞧見楊幺兒依舊呆呆的樣子,心頭想著果然還是那個傻子,並不曾變過。
  只是還不等開心上一會兒,身後的嬤嬤又打了她們的頭,厲聲道:“貴人是你們能擡頭瞧的嗎?還不快低下頭!磕了頭快走!”
  芳草咬著牙,規規矩矩地磕了頭。
  她這一下用了猛勁兒,在青石階上磕了個響聲出來,疼得她眼淚都飆出來了,但裏頭一點動靜也無,也沒有什麼小太監掀了簾子出來傳話。
  蕊兒眼淚也出來了,不過她不是磕頭磕的,只是嚇的。若是沒有楊幺兒在前,也不至於如此,偏偏有個傻子在前頭作對比,後頭再有嬤嬤一口一個貴人,一巴掌一巴掌打下來毫不留情,蕊兒就感覺到了屈辱。
  見她們磕了頭,裏頭也半點表示沒有,秦嬤嬤也知道不必再留了。
  她問門外頭守著的宮女,道:“皇上可有說將她們安置在何處?”
  宮女搖了搖頭道:“奴婢不知。”
  秦嬤嬤這就為難了。
  也放燕喜堂去?
  可已經有了一個楊幺兒,再放兩個人過去,楊幺兒會不會一怒之下,對著皇上告狀?秦嬤嬤可不敢小瞧了這楊幺兒。這人傻歸傻,可你瞧她進宮來吃過一點虧嗎?
  要不是這人是個傻子,秦嬤嬤都得懷疑她身上是不是揣了什麼符咒,比如吸走別人福運那一類的……
  見秦嬤嬤不出聲,芳草和蕊兒心下竊喜。
  她們不怕跪,但怕討好不了人。
  她們跪在那裏動也不動,恨不得把耳朵扯長些,好聽聽裏頭都說了什麼。當然,她們更恨不得鉆進去。
  皇上長什麼模樣呢?
  是不是和李老爺一般模樣,穿得雍容華貴,身上的料子都是成百上千兩呢?不不,興許是上萬兩呢。
  這兩個丫頭,因著見了楊幺兒一面,便腦子裏暢想起來之後的生活了。
  這跪個地都成了令人愉悅的事。
  而隔著一道簾子,在她們瞧不見的地方,楊幺兒輕手輕腳地往前走去。
  劉嬤嬤見她做賊似的,忍不住笑了:“皇上並未睡下,只是閉目小憩呢,皇上既然叫你進來,便是不怕打攪的。”
  楊幺兒卻絲毫不覺,她將那枝花攥得緊緊的,轉過了屏風,然後便見著了屏風後的少年皇帝。
  蕭弋在翻看一本書。
  楊幺兒知道那是書,但她卻不識得字,她只是崇拜地看著那本書,然後又崇拜地看著蕭弋。
  楊氏曾總在她耳邊念叨,讀書多麼多麼的厲害,鄰縣的夫子是什麼什麼厲害人……楊幺兒記不全楊氏的話,但“厲害”兩個字是記下來了。
  現在在她眼底,“皇上”就很厲害。
  楊幺兒是個傻兒,自然不懂得收斂目光的道理,她盯著蕭弋瞧得目不轉睛,蕭弋又怎麼會註意不到她?
  蕭弋放下書,命人開窗通一通風。
  再一轉頭,便見楊幺兒又帶著花來了。
  蕭弋無端想起前幾日讓小太監插進花瓶裏的花。似乎是擺在了左邊的櫃子上。
  他朝左看去。
  那花瓶裏放著的花,已經枯萎了。
  宮人們大抵以為他很是喜歡,所以沒敢擅做主張換下來,就還留在那兒。
  所以這楊瑤兒是特地來給他送新花的?
  楊幺兒慢吞吞地走上前去,用驚訝的目光掃了掃那本書,然後才把手裏的花遞給了蕭弋。
  今兒倒是沒有直接往手裏塞了。
  蕭弋低頭看了看。白花、黃蕊,模樣清麗,香氣淡淡。
  比上回的花要顯得高雅多了。
  她還知道挑花的好壞?
  蕭弋從善如流地接過了那枝花,想了想去也不知說什麼好。
  這位少年帝王的生活實則也匱乏得很,少有和人這樣來往的時候,他頓了頓,問:“留這兒一並用膳嗎?”
  楊幺兒用力點頭,滿面真誠爛漫。
  這廂外頭的芳草在思量一件事。
  那傻兒捏了枝花進門……
  難不成她用花來討好天子?
  這樣隨意的玩意兒,能成嗎?
  作者有話要說:  芳草:要不我也試試?


第14章 起了齟齬
  芳草、蕊兒最終被安置在了涵春室,涵春室的屋間不多,她們便與另外兩個宮女擠在了一處。
  她二人雖然出自鄉野,但也有些小聰明。她們懂得,誰能離天子更近,自然也就更容易承寵。來時永安宮的嬤嬤們已經仔細教過了,要她們竭盡所能地留在皇上身邊……
  如今可不算是留在了身邊嗎?
  她們心道,倒也沒有想象中那樣難,當然那楊幺兒興許是辦不到的。
  楊幺兒與這邊不知隔著幾道墻,有著多遠的距離呢。
  蕭弋無暇顧及新送來的兩個人,能起到效用的,一個則夠。再多來兩個,那就是別人的助力了。
  他前往了養心殿西暖閣。
  那兩個丫頭跪在地上,與其他宮人一塊兒恭送皇上。她們不敢擡頭肆意打量,於是只能瞥見蕭弋走過時,那搖晃的衣擺,衣擺上像是繡了細密的金線,晃眼得很……
  蕭弋在西暖閣召見了文華殿大學士孔鳳成,此人出身貧寒,在民間積有聲望,在朝堂間也有著孤直之名。但能坐到這個位置的人,又哪裏真會靠著孤直過活。
  孔鳳成上來先說了一番“皇上龍體可安好”“臣近來讀了一書”諸如此類的口水話,而後這個老頭兒才一改話鋒,批駁起朝中官員不遵祖制、別有用心等等數條罪狀……
  蕭弋年幼時,內閣大學士都曾做過他的老師,因而他對孔鳳成的了解甚為深入。這是他的優勢。在別人因他無外家可倚靠,又年紀小,就連後宮都操縱在太後手裏,而輕視於他的時候,他就已經將這些人都摸透了。
  孔鳳成說了這麼多話,最後要抓的不過是“不遵祖制”一點。
  他想在蕭弋跟前拿個頭功。左右新帝親政攔不住,那不如先眾人一步賣個好。只是賣好的時候,都得打著國家大義的名頭,作出憤慨激昂的模樣。
  惠帝在時,就被臣子諸如此般的種種手段耍得團團轉。蕭弋看得透徹,如今再來瞧大學士的表演,便難免覺得沒意思透了……
  甚至還有一絲厭煩。
  蕭弋不耐,但卻將這絲不耐藏得很好。
  他只是挪開目光,落在了桌案前的那個半人高的花瓶上頭。
  花瓶裏頭插的盡是些畫軸,倒是不見花草的痕跡。畢竟難尋這樣高的花兒……也不知現在是什麼時辰了,送花的只怕又要上門了……今日摘的該是什麼花?見不著人,莫不是又要坐在外頭的臺階上一味傻等?是不是該叫她莫要來送花了,那花沒兩日便焉了、枯了,醜得再不復之前的樣子,她總這樣折騰,倒也麻煩……
  蕭弋這邊神思都飛了百丈遠了。
  那廂孔鳳成終於表演到了義憤填膺、跪地磕頭,“砰砰”響。
  蕭弋這才起身繞到桌案前,跟著滿面憤色、憂色相夾雜,再將孔鳳成伸手扶起來:“朕知曉老師一心為朕考量……”
  “此乃臣之本分……”
  二人又一番真情實意地表演。
  直到孔鳳成開口,拿出了接下來的謀劃。
  “過兩日,臣便會提出請皇上親政一事……”
  這計劃自然是孔鳳成一早便準備好了的,他不會主動講出來,而是等著蕭弋面色焦灼、又怒又憂,主動請教“老師可有法子”,他再一臉為難,仿佛做了大貢獻地講出來。
  不知不覺便過去了一個時辰。
  蕭弋實在懶得再聽孔鳳成啰嗦下去,他便喚來趙公公問:“什麼時辰了?”
  趙公公道:“回皇上,如今已經是酉時一刻了。”
  時辰不早了。
  她興許這會兒正坐在臺階上,等了大半個時辰了。
  趙公公此時又道:“方才永安宮差人來問了。”
  蕭弋擰起眉,再恰到好處地露出悲憤、忍耐之色。孔鳳成將他的模樣收入眼底,便主動出聲道:“臣告退。”
  蕭弋點頭,露出幾分不舍,道:“今日辛苦老師了。”
  孔鳳成連道“不敢”,而後才退下。
  等出了西暖閣,孔鳳成回頭瞧了一眼,隱約瞥見外頭立著的宮人,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的確是永安宮中的人,他這才皺了下眉。
  後宮不得幹政。
  從封後一事,到今日之事,太後的手伸得著實太長了。不成不成,得砍一砍,得砍一砍。
  蕭弋深知權利之重,所以他也深知沒有人是樂意同別人分享權利的。
  太後困於深宮,目光短淺,但她都搶著來做他的主,何況是那些手握實權的大臣們?誰都想來做皇帝的主,那就必然得分出一個勝負了。
  輕松借勢給太後埋了道坑,蕭弋也並不覺得如何快活。
  大抵從他懂事時起,他就很難再快活起來了。
  “命禦膳房擺膳。”蕭弋道。
  趙公公屈身問:“擺在暖閣內?”
  “不,擺在涵春室罷。”說完,蕭弋頓了下:“今兒楊姑娘去了?”
  趙公公哪裏清楚這個,但作為皇上身邊唯一得頭臉的人物,總不好張嘴說“奴婢不知”,於是他扭頭,立馬派了個小太監去瞧。
  蕭弋見狀這才按下了人:“走罷,回去。”
  “是。”趙公公忙跟了上去,心說,這日後是不是得仔細盯著那位楊姑娘?至少要在皇上問起的時候,有話可答。
  楊幺兒的確是又去了趟涵春室,手裏也真掐了花,今天還比往日的都多。因為春紗想著,左右都是送皇上的,一朵兩朵一枝兩枝總是不成樣子的,擱進花瓶裏都顯得寡淡。於是她狠狠心,掐了一把給楊幺兒,就盼著楊幺兒送給皇上討皇上歡心了。
  雖然送一把原本就屬於皇上的花給皇上來爭寵,哪裏怪怪的……
  今日涵春室的石階上沒有野花了,墻外頭連飛過的鳥兒都沒有,就連皇上也不在。
  楊幺兒東張西望一陣,覺得沒甚意思,便抓著一把花準備往回走。只是還不等她走,芳草和蕊兒撞見了她。見楊幺兒手裏又握著花,芳草心思一動,走上前去,笑道:“幺兒還記得我麼?”
  沒有什麼老嬤嬤在旁邊,芳草的膽子這會兒大了起來。
  楊幺兒微微擡頭,瞧了瞧芳草,又瞧了瞧她身邊的蕊兒,很是果斷利落地搖了頭。
  芳草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她也知道不能同一個傻子計較的道理,便又往下道:“我們是同鄉呀,從前我路過你家,見過你幾次。你不記得我,我卻是記得你的。”
  說著,她便伸手要去摸楊幺兒手裏的花:“這是你從哪裏采的?真好看。我出不了這裏,沒機會去采花呢。”
  “不知道。”楊幺兒說。她不知道在哪裏采的。
  但芳草卻覺得這是托詞。
  這小傻子倒是聰明,知道采花哄人,今兒還一口氣采了這麼多。
  她和蕊兒得了令,要接近討好皇上,可怎麼接近討好?若是能循楊幺兒的法子,那便好了!
  她眼珠轉了轉,道:“這花我也喜歡得緊,不如你換給我吧。”說著,她就要真動作起來,直接要從楊幺兒手裏拿花,也不管人願不願意。
  傻子多好哄呀,就拿吃剩的食物去換,都能換到手的。
  楊幺兒卻覺得,聽這人說話好累。
  她環視一圈,確定沒什麼值得自己留戀的東西了後,楊幺兒當即轉身走了。
  芳草哪裏會想到她有這一出?
  伸手便要去拉楊幺兒,一下子卻撈了個空。芳草急了,心說我在這裏怕別人也就算了,難不成我還怕你楊幺兒嗎?
  她疾步走上去,一把抓住了楊幺兒的胳膊。
  楊幺兒漂亮的五官皺作了一團,她喊:“啊!”
  門外的春紗等人聽見聲音,忙扭過身子來,疾步跨進門內:“這是做什麼?”說著,她們便齊齊去拉芳草。
  芳草也沒想到這些人反應這樣大,她訕訕笑道:“我只是拉了一下她,想同她說話呢。”說著同時松了手,只是眼底分明還帶著不甘。
  這傻子進了宮難道也開了竅?知道手裏的花何其重要。便不肯隨意給人了?
  春紗咬著唇,將楊幺兒擋在了身後。
  這裏是涵春室,皇上的地方,春紗也不好指責,何況這人是永安宮新送來的,據說也是岷澤縣來的,誰曉得皇上會不會瞧上呢……
  楊幺兒看也不看芳草,她快步往外走了。
  她倒不是怕芳草,甚至芳草那一下掐得狠了,她也全然沒有放在心上。她單純地覺得,這裏沒什麼可玩的了,所以可以回去了。要是下次來的時候,又能玩嬤嬤給的東西就好了……楊幺兒這樣想著,走得更快了。
  燕喜堂的宮人們便匆匆跟了上去,只是心下都覺得憤怒。
  新送來的人,沒名沒分,比之楊姑娘差得遠呢,怎麼敢這樣欺負人呢?也就欺姑娘好脾性,什麼都忍在心底了。
  劉嬤嬤回來時,正撞上楊幺兒一行人離開。
  她笑了笑,心道,想必是見皇上不在,這就走了。於是她也沒攔人。
  等回到涵春室,見新送來的那個芳草還怔怔站在院子裏,面色像是隱有不滿,她便出聲道:“芳草姑娘怎麼不進屋?站在這裏作什麼?”
  芳草收起滿心的尷尬和埋怨,點了點頭,正要轉身回去。
  這時候卻傳來了聲音。
  皇上回來了。
  芳草身子晃了晃,頓時如同腳下安了釘子,怎麼也挪不動步了。
  她悄悄給自己打著氣,心說待會兒總要看清楚皇上長得什麼模樣才行……她惦念著太後賞賜她的銀錠,恨不得一口氣將永安宮嬤嬤教的事辦好了,換一匣子的銀錠才好呢!她還得壓蕊兒一頭……
  芳草亂七八糟地想著,就聽見腳步聲近了。
  蕭弋沒能見著楊幺兒的身影。
  他不確定地盯著那青石階看了好幾眼,空蕩蕩,依舊空蕩蕩。
  “今日楊姑娘沒有來?”他問門外把守的宮人。
  一個小侍衛躬身道:“來了,又走了。”
  一瞬間,蕭弋也說不清心下是什麼滋味兒。
  大抵是習慣她帶著花兒來,哪怕見不著他,也會乖乖坐在那石階上等……現下反倒不大習慣了。
  這樣不好。
  蕭弋心說。
  他從前就沒有過特別喜歡的東西,今後也不該有。他不想做先帝那樣昏庸無能之輩,自然不願意被任何人牽著鼻子走。不過是來了幾回,怎麼還值得他惦記上了?
  只是還不等蕭弋將這份不習慣按下去,那小太監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跪地的芳草二人,道:“楊姑娘與芳草姑娘起了些齟齬,便走了。”
  “芳草?誰?”
  芳草臉上登時如火燒。
  小太監指了指芳草,又道:“剛才芳草姑娘說了幾句話,楊姑娘轉身要走,芳草姑娘不讓走,就用力抓了楊姑娘的胳膊。”他猶豫一下,自個兒添了句:“興許傷著了。”
  這下,芳草臉上如被冷水澆過了。
  她上牙磕下牙,發了個抖。
  “說了什麼話?”蕭弋問。
  他的嗓音冷淡,帶著幾分天生的矜貴味道。
  落在芳草耳朵裏,無端讓她覺得害怕。興許貴人都是這樣讓人覺得害怕的……
  小太監道:“要花。楊姑娘今日采了很多花,芳草姑娘瞧見了,就說和楊姑娘換,楊姑娘不肯。”
  花自然不重要的,宮裏遍地都是。
  但意義卻是不一樣的。
  因為是要給他的花?所以誰要都不肯給?
  蕭弋心底又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倒是從未有人這樣維護過他的東西,哪怕只是那麼些不起眼的花。她卻膽子大,又執拗,執拗得可愛。
  蕭弋隱藏在骨子裏的性情是極為強勢的。他的占有欲極強,不許任何人插手他的東西。她這樣一番動作,倒是恰好戳中他心下隱秘的那個點。
  蕭弋目光垂下,掃了掃那個芳草。
  永安宮便是送了這麼個玩意兒,來汙他的眼?
  他想起孔鳳成走時義憤的樣子。
  永安宮送來的這個女人,是正送來把柄遞到孔鳳成手裏,讓他借機發作“牝雞司晨”一罪啊。
  作者有話要說:  小皇帝:幺兒軟綿綿的,唯一一次姿態這麼強硬,是要維護送我的花。:)


第15章 這樣聞聞
  蕭弋沒有再細問下去,他朝室內走去,全然將那芳草拋在了身後。
  小太監見沒了下文,一時訥訥,便也只好先跟上去。
  芳草原本已經瑟瑟發抖了,她悄然目送著蕭弋進屋,待確認只是雷聲大雨點小後,芳草驟然松了口氣,跌坐在了地上。
  嚇死了!
  芳草嘴角抿了抿,露出一點笑意。
  她就說,那個傻兒怎麼可能得貴人的寵呢?不過問那傻兒換把花,不肯便不肯罷,當然是不值得皇上這樣貴重的人物來發落的。
  劉嬤嬤斜睨一眼,道:“兩位姑娘回房去歇著罷,日後若無傳召,便不要輕易出門了。”
  芳草知道,越是金貴的人家,越講究這些規矩。何況是在天子的地盤呢?想來更重規矩。於是芳草笑了笑,竟是分外配合,道:“嬤嬤說的是。”
  說著她便去拉蕊兒的手,蕊兒卻不動聲色地掙脫了,落後半步,走在芳草後頭,這才一塊兒回了屋。
  打發了兩個丫頭,劉嬤嬤才轉身跟進了屋。
  她搓了搓手指,擡頭看向蕭弋,開口道:“老奴……”
  還不等她將話說完,蕭弋就先開口了:“去瞧瞧她吧,也許被捏得狠了,她都不知道抱怨喊疼。”蕭弋想起那次膝蓋磕得青紫充血,她卻彎腰自個兒揉揉,便乖乖地說“沒事了”。若是沒人去看看,也許她就那麼疼著了。
  劉嬤嬤面露笑容,躬腰應聲:“老奴這就去。”
  蕭弋突然又出聲:“將人一並帶過來,今日讓她在涵春室用晚膳。”
  劉嬤嬤掩去眼底的驚訝,點頭道:“是。”
  劉嬤嬤到燕喜堂的時候,一屋子的宮人正在生悶氣。春紗一邊給楊幺兒梳頭,一邊撫過她的頭發,低聲道:“日後姑娘見了那位芳草姑娘,避著些,莫要和她說話了。免得叫她欺負了。”
  只聽得一聲笑,道:“誰欺負楊姑娘了?”話音落下,劉嬤嬤便轉進了屋內。
  眾人見了劉嬤嬤,皆是一驚,趕緊見禮:“嬤嬤好。”
  他們無一不是緊張地摳住了手指頭,生怕劉嬤嬤將這話學給皇上聽,讓皇上覺得姑娘心眼小,愛和人置氣……
  正忐忑不安的時候。
  楊幺兒卻目光澄澈地朝劉嬤嬤看去,軟軟地喊了聲:“嬤嬤。”
  劉嬤嬤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更軟和了,她道:“老奴奉了皇上的令,過來請姑娘到涵春室去用膳。”
  “用膳?”楊幺兒鸚鵡學舌似的重復了一遍。
  劉嬤嬤點頭:“姑娘不是愛吃櫻桃肉,縐紗餛飩嗎?今兒禦膳房正好做了這兩個菜呢。”
  楊幺兒舔了舔唇,唇面被舔得粉嫩水潤,倒比劉嬤嬤報的那兩個菜要勾人多了。但她自個兒是全然未覺的,她點了點頭,起身便要跟著劉嬤嬤走。
  劉嬤嬤忙哭笑不得地將人按了回去,道:“頭發還沒梳好吧?”
  春紗慌忙將梳子拿回到手中,點頭道:“是呢,奴婢正為姑娘梳著呢。”
  劉嬤嬤問:“今日姑娘梳什麼頭啊?”
  楊幺兒搖搖頭,不知道。
  劉嬤嬤便道:“從前老奴給不少貴主兒梳過頭,今日給姑娘梳個單螺髻好不好?”顯然是在嫌棄春紗的手藝了。
  春紗面皮泛紅,自然是不敢反駁的。
  她也知曉自己梳頭梳得不好,只是宮裏頭也沒幾個梳得好的,姑娘也與她更親近些,她便一手攬過來了。
  劉嬤嬤年紀雖然大了,手卻依舊巧得很,轉瞬便給楊幺兒梳好了頭,又取了把蝶形點金梳篦,插入發髻間。
  “走罷。”劉嬤嬤扶住了楊幺兒。
  楊幺兒便乖乖跟著她往外走。
  春紗幾人先後跟上,心底的惶恐擔憂倒是消散了不少。
  劉嬤嬤既然待姑娘這樣慈和,那必然是不會將剛才他們議論的話,傳到皇上耳中去的。
  芳草與蕊兒窩在屋子裏,多少有些提不上勁兒,幸而摩挲著銀錠和珍珠,多少才高興起來。
  芳草倚著枕頭,問蕊兒:“咱們連面都沒見上幾回,可怎麼辦好啊?”
  蕊兒卻不作聲,只低頭也不知在做什麼。
  芳草湊近瞧了瞧,道:“繡花?你從哪兒來的針線?”
  一個宮女踏進門來,笑道:“蕊兒姑娘問奴婢拿的。”
  芳草還待說些什麼,卻聽見外頭一陣腳步聲,像是有誰從正門進來了,朝著涵春室的正間去了。來見皇上的?
  芳草走到門邊,悄悄朝外看去。
  便見那個劉嬤嬤扶著楊幺兒進門了。芳草臉色驟變,心底有些不服氣。楊幺兒怎麼又來了?哦,這傻子原來也會做戲!先頭裝作被她欺負跑了,瞧吧,現下就有人去又將她請來了!
  芳草忍不住低低罵了句土話。
  一時間倒也沒人理會她。
  楊幺兒對涵春室熟門熟路,很是自然地進了門。
  蕭弋剛換了身衣裳出來,他瞧了瞧楊幺兒,目光一下子定住了。她換了個發髻,是單螺髻吧?發髻梳起來,像是腦袋頂上多了個揪揪。
  清麗漂亮,但又說不出的可愛好笑。
  楊幺兒知道皇上在看她,於是她又往前走了兩步,發髻間梳篦上頭綴著的點金蝶跟著顫了顫,翅膀點啊點,一下又一下,像是要點在人的心上。
  蕭弋將她從頭打量到了腳,然後才問劉嬤嬤:“可瞧了傷了?”
  劉嬤嬤道:“還未呢,老奴去的時候,姑娘散著頭發不成樣子,老奴先給姑娘梳了頭,不敢讓皇上久等,便亟刻帶過來了。”
  蕭弋點了點下巴:“那就現在瞧吧。”
  “是。”劉嬤嬤說著,輕輕握住了楊幺兒的手腕,免得她亂動。然後又掀起楊幺兒的袖子來。室內宮人紛紛低下了頭,不敢看。也只有蕭弋還盯著了。
  袖子卷起來,果然,只見她的手肘處,一片緋紅。
  也不知那芳草抓她的時候,使了多大的勁兒。
  蕭弋眸光冷了冷。果真鄉野村婦,滿手都是種地的力氣!
  楊幺兒後知後覺,發現蕭弋在看她的手臂,她擡起另一只手,揉了揉,又跟上回一樣,說:“沒事了。”
  蕭弋無奈。
  這人真是半點不記仇,也不記得痛。
  “不疼。”楊幺兒盯著蕭弋說。
  像是怕他擔心一樣。
  “擦了藥,去用膳。”蕭弋下令。
  於是才轉瞬的功夫,楊幺兒就又帶了股藥味兒在身上了。蕭弋帶著她去用膳,楊幺兒也不懂得什麼規矩,她落後半步走在蕭弋身邊,走著走著,她拉了拉蕭弋的袖子。
  蕭弋回頭看她。
  楊幺兒伸出白嫩的指尖,點了點他,又點了點自己,說:“一樣的味兒,一樣的。”大概正是因為找到了這一點相同,所以楊幺兒開心地笑了起來,笑得雙眼都微微瞇起了,像是彎彎的月牙,透著蜜糖一樣的甜。
  蕭弋再度無奈了。
  她也是記得東西的。
  她只記得那些令她歡喜的事情,哪怕那麼微不足道,她也只要想一想便會露出笑容。
  “什麼味兒?”蕭弋突然問。
  楊幺兒絞盡腦汁地想了半天,眼看著他們都走到用膳的地方了,她才憋出來一個形容詞:“苦。”
  是苦的。
  藥味兒當然是苦的。
  “香。”楊幺兒緊跟著又說。
  她對“香”沒有明確的概念,只知道牢牢記住了過去娘親煎藥的時候,飄滿整個院子的味兒。她那時候整日都吃糊糊,很容易餓的,聞在鼻子裏,便覺得這個味兒也是香的,會讓她咽口水的那種香。
  蕭弋一直緊繃,顯得銳利又充滿戾氣的嘴角,這時候有了點不經意的弧度:“朕身上香?”
  “嗯。”楊幺兒認真點頭。
  “那便走近些聞。”蕭弋突然伸出手,勾住她細細的手腕,將人往前帶了帶。
  楊幺兒沒做好準備,叫他一勾,便倉促地往前一蹦,這才和蕭弋站在一處了。這一蹦,她腦袋上的點金蝶又顫了顫。引得蕭弋多看了兩眼。
  蕭弋擡手勾住蝴蝶翅膀,屈指彈了彈。
  那蝴蝶就又抖了抖。
  就跟她似的,偶爾害怕起來,也要抖一抖。
  蕭弋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大約是有趣吧……做完這個動作,他就面無表情地收回了手。
  “還好聞嗎?”蕭弋問。
  他為了避開吃藥,但又要塑造常年靠藥石過活的模樣,於是身上穿戴的衣物都會染點藥汁,這樣就帶上濃厚的藥味兒了,任誰都瞧不出毛病。
  湊近了聞,只怕只會覺得苦、熏,難聞得緊。
  楊幺兒卻還是道:“苦的,香的。”
  蕭弋實在忍不住了,他嘴角的弧度彎得更狠了,他道:“那日後就多聞聞。”
  “這樣聞。”他說著,將她勾得更近了些,楊幺兒又一次措手不及,幾乎要撞到他的肩上去。
  為避免她摔跤,他原本是虛虛勾著她的手腕,這下卻變成了緊緊攥住。
  楊幺兒踮了踮腳,點頭,說:“嗯。”
  然後她就左顧右盼起來,被菜香氣吸引了,肚皮底下也應景地發出了咕嘰聲。
  她倒是全然沒註意,蕭弋還握著她的手腕呢,落在宮人們的眼底,已經親昵得叫人驚嘆,眼珠子都快脫眶的地步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皇帝是一個很難快活的人。
  幺兒是一個每天都很快活的人。
  ↑所謂的“你沒有的我就補全給你”。↑


第16章 餵食之樂
  楊幺兒覺得這個“皇上”有一點點的變化,但讓她說哪裏變了,她是說不出來的。楊幺兒咬著筷子頭,盯著蕭弋瞧了會兒。
  蕭弋早吩咐了,讓宮人將她愛吃的,都布在她的面前。那縐紗餛飩卻才吃了兩個便停住了,熱氣都飄走了不少。
  “別咬筷子。”蕭弋道。
  楊幺兒忙放下了筷子。其實還硌得她牙疼呢。
  “不吃了?”蕭弋又問。
  楊幺兒眼巴巴地盯著他,不,準確地說,是盯著他面前的那道鹿茸湯。這道菜,楊幺兒從前是沒見過的。確切地說,以前蕭弋也沒吃過,這是新近才添上的。手筆來源於永安宮。
  鹿茸,有壯陽之效。
  送了三名女子到養心殿,太後便惦念著趕緊給蕭弋補身體了,生怕他因為“身體”之故,連荒淫都不荒淫一下。
  蕭弋如今身體康健,正當年少氣血旺盛之時,不需要這勞什子鹿茸湯,他也夠氣血沸騰了。因而湯擺上來就一直沒動過。誰知道反吸引了她。
  “這個不能吃。”蕭弋說。
  楊幺兒卻不懂得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她只目不轉睛地盯著,鼻尖還抽了抽,像是在嗅湯的味道。
  蕭弋便取了一只幹凈的勺子,盛了一只縐紗餛飩,送到了楊幺兒的唇邊。“吃這個。”他說。
  楊幺兒依言張嘴吃了,慢吞吞地咀嚼起來,但目光還釘在那道鹿茸湯上。蕭弋已經用得差不多了,他便不嫌煩地又盛了只餛飩,送到楊幺兒的嘴邊。楊幺兒視線還纏著鹿茸湯,但出自習慣,她還是張嘴吃了餛飩。
  蕭弋哪裏這樣給人餵過吃食?
  但一來二去的,他竟然從中摸出了點兒餵食的樂趣。
  大概是因著楊幺兒太乖了,勺子伸到她唇邊,她就張嘴吃下去了,還吃得分外的香,只消這麼看一眼,就令人無端食欲大增。
  劉嬤嬤見皇上來了興致,不得不上前一步,提醒道:“皇上,姑娘今日吃了不少東西了,當心積食。”
  蕭弋收回了手,擱下勺子。他不自覺地摩挲了下手指,總還有種意猶未盡的滋味兒。
  難怪大部分人都愛養個什麼在身邊。
  養兔子、鷹、犬、虎……還有養人的,趣味大抵就在這兒了。
  楊幺兒端坐在位置上,擡手捂住唇,慢慢地打了個嗝。
  這是春紗教她的,說在皇上跟前,就得這樣。不然是不規矩的,會挨罰。
  蕭弋瞧著她“斯文”的樣子,問:“明日想吃什麼?”
  一旁的劉嬤嬤心中大驚。聽皇上的口吻,難不成日後都讓楊姑娘到這兒來一並用膳嗎?
  蕭弋問完,又立即改了口,道:“讓禦膳房挑些新奇的菜式做。”問她定然是沒結果的,她哪裏能報出愛吃的菜的名字呢?
  “是。”
  宮女這時候捧了茶來。
  楊幺兒端著茶,一仰頭,喝幹凈了,然後又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嗝。她忙捂了捂唇。因為動作幅度過大,袖口順著往後滑了下去,露出了一截手腕。
  她的手腕紅得厲害,隱約還能瞥見指印。
  蕭弋眸光動了動,瞬間反應過來,這應當是他攥住她的時候,過於用力了。
  待宮女將空了的茶碗接過去,蕭弋便又抓住了楊幺兒的手。
  他微瞇起眼,低頭盯著她如皓雪般的腕部,伸出指腹摩挲了一下。他的手指冰涼,她不自覺地縮了縮,但沒能縮走。
  劉嬤嬤見狀,便要上前給楊幺兒塗藥。
  但蕭弋卻一改之前的作風,他奪走了劉嬤嬤手裏的藥膏,道:“朕來就是了。”
  劉嬤嬤敏銳地察覺到,蕭弋眼底含著幾絲陰沈沈的光,她便立刻退開到幾步外了。
  蕭弋盯著楊幺兒的手腕,像是在看什麼極有意思的東西。
  他打開膏藥的蓋子,用食指沾取,然後一點點抹開在了她的手腕上。隨著揉開,她的手腕連帶他的指尖都熱了起來。
  楊幺兒的註意力被手腕的溫熱拽了回來。
  她低頭看了看,說:“熱熱的,舒服。”
  蕭弋收回手,將蓋好的藥膏扔回給了劉嬤嬤。
  “時辰不早了,回去罷。”
  劉嬤嬤將藥膏放好,出門去將春紗叫了進來。春紗低頭不敢看皇上,她小心地扶住楊幺兒,等走到了門外,便加快了腳步。
  劉嬤嬤卻跟出來,叫住了春紗:“明日用膳的時分,記得將姑娘送過來。”
  春紗楞楞地看著劉嬤嬤:“明日?”
  劉嬤嬤頓了下,改了措辭,道:“以後每日都如此。”
  春紗卻更楞神了。
  每日!
  每日都送姑娘來陪皇上用膳?
  今兒發生了什麼事,怎麼突然間,皇上待姑娘的好就又上了一層?難道是因為芳草那一番兇惡的糾纏?
  想到這裏,春紗嘴角不受控地露出了點笑意。太好了!芳草存了心地欺負姑娘,她又哪裏會想到,陰差陽錯,反倒讓姑娘更得皇上看重了呢!
  “謝謝嬤嬤,奴婢知道了。”春紗規矩地應完,這才和楊幺兒一塊兒離開了涵春室。
  而這次的步履倒不是沈重的匆匆了,而是輕快的匆匆。
  室內,蕭弋擡起手掌,對著光,盯著看了一會兒。
  她的手掌比他的小,手腕也比他的細,脆弱得似乎一捏就會折斷。他只要那麼一握,她就輕易地被他掌控在手中了。
  這讓他有種極其充盈的滿足感。
  蕭弋目光垂落回桌面:“都撤了吧。”
  “是。”
  自從楊幺兒進了門,芳草便一直心神不寧,她緊緊盯著那道垂下的帷簾,盼著它被人揭起。她沒有等上太久,楊幺兒進去一會兒就出來了,只是她身邊還陪著一個容貌俊美的少年,年紀不過十六七的樣子……少年身上的衣服極為華美貴氣,是芳草一番搜腸刮肚之後,也無法形容的華美貴氣。
  那少年眉眼間帶著陰沈狠戾之色,但卻很好地被俊美的五官所中和了,因而雖然叫人看了心生畏懼,但同樣也忍不住心生愛慕。
  這是她這輩子所見過的,長得最好看的男人!
  然後芳草便聽見旁人喚:“皇上。”
  那就是皇上!
  那就是她一直想要窺探,卻始終不敢去看的皇上!
  芳草一顆心劇烈蹦跶了起來。
  她想到了嬤嬤交代的那些話……她面頰微微羞紅,這一刻便恨不得撲到對方身上去。自然,她是不敢的。便也只能隔著一道門,這麼悄悄地看著了。
  到她看著楊幺兒與皇上一塊兒離去,她便無法抑制地生出了嫉妒之心。
  討好了皇上,榮華富貴就在眼前!
  可憑什麼是她楊幺兒去討好?去得榮華富貴呢?
  芳草回轉身去,將蕊兒從座位上揪了起來:“你知道我剛才瞧見什麼了嗎?”
  “什麼?”
  “皇上……”芳草壓低了聲音,小聲道:“皇上,好俊美。”
  蕊兒眸光閃了閃,怯怯笑道:“啊。我不敢看。”
  芳草撇嘴:“這會兒也瞧不見了。皇上走了,還帶上了楊幺兒,真不知皇上為何要帶她?”
  同屋的宮女冷聲道:“芳草姑娘勿要妄議皇上。”
  芳草這才閉了嘴,還忙沖那宮女露出了討好的笑。
  那宮女淡淡道:“楊姑娘總來這裏,與皇上一並用膳的。此時應當是去用膳了。”
  聽見這句話,芳草毫不掩飾地露出了眼饞之色。
  與皇上一並用膳?那該是什麼樣的滋味兒啊?楊幺兒什麼都不懂得,讓她去陪著皇上,豈不是浪費可惜?
  懷著這個念頭,當晚芳草入睡時,滿腦子都還是如何哄住皇上,讓皇上也帶她嘗一嘗禦膳才好……
  楊幺兒回了燕喜堂。
  春紗將劉嬤嬤的話,傳與其他宮人聽了。
  宮人們面面相覷,道:“也就是說,日後咱們燕喜堂就不必再跑禦膳房取飯食了?”
  春紗點頭。
  小全子道:“你們怎麼就光記得取不取飯食!這哪裏是這個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眾人問。
  小全子道:“這份恩寵獨一份!自然說明了……姑娘在皇上那裏的地位,又高了些了!”
  其余宮人們恍然大悟,點頭道:“正是,正是。”
  一開始,他們都做好了主子不受寵,甚至是遭嫌棄的準備。誰又能想到,真實情況竟是如此呢?所以一時間真沒往那些方面去想。
  宮人們都歡喜極了,這下也不將那芳草記在腦子裏了。
  她不配!
  春紗高興地給楊幺兒拆了頭發,又伺候著洗漱了,才哄著楊幺兒上床歇息,口中道:“姑娘,明日咱們再去涵春室玩。”
  楊幺兒聽見“涵春室”三個字,一下子清醒了不少,她高興地點點頭,然後才抓緊了懷中的被子,重新閉眼準備入睡。
  芳草還做著她的美夢呢,滿心以為搶花之爭就這麼過去了。
  她又哪裏知道,本來只是搶花的爭端,但從養心殿流出的時候,已然演變成永安宮送了女子到皇上身邊,女子以太後為依仗,大鬧養心殿,傷了即將冊封的新後不說,更意圖主宰皇上的後宮。
  對於需要這個消息的人來說,他們不會去管消息真假,假的到了他們的手裏,也總能成真。
  於是第二日。
  便有幾名直臣上諫,遞到了內閣,言明太後之舉,再順便加上了從前永安宮人不敬皇上,肆意打探養心殿等等罪名……瞧著是要一塊兒算賬了。
  孔鳳成坐在屋檐下,擡手為自己和對面的人都添了盞茶,他嘆了口氣道:“世人都知曉太後並非皇上生母,皇上尊敬太後,太後卻因著皇上年紀小,便多有苛待。那日我與皇上西暖閣議事,才不過短短一個多時辰,永安宮便來了人催問。瞧著,倒像是不願皇上與大臣們接觸……如今太後又送了這麼個人到皇上宮中,這女子有樣學樣,竟也不將皇上放在眼裏……”
  對面的人眉間滿是怒色,道:“豈有此理!匡扶正道!便看我等了!”
  三言兩語間,芳草這麼一個不起眼的鄉野村姑,便成了兩派拉鋸爭鬥的憑據。無論何方輸贏,都逃不過一個下場,只不過是比比哪個更慘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小皇帝是這樣的→未必有多喜歡一件東西,但這件東西如果被納入他的屬權範圍,他就會掌控欲和占有欲爆棚。
  大臣和太後是這樣的→都希望自己才是掌控皇帝的那個人,所以一旦哪方掌控過了線,另一方就會立刻發難。


第17章 智囊越王(修)
  蕭正廷不得不再進宮了。
  他趕到永安宮時,太後正氣得摔打手邊的瓷碗,上好的祭紅瓷飛撞在桌角,碎裂的瓷片彈起來反倒劃傷了她的手指。
  她疼得喊叫起來,永安宮內一時間變得更亂了。
  蕭正廷不著痕跡地皺了下眉,但等邁進門後,他面上表情又趨於柔和了,若仔細看,還能發現其中夾雜著點點憂色。
  “母後。”蕭正廷疾步走上前,深深拜了一拜。
  太後坐在椅子上,看也不看他,只滿眼怒氣地盯著跟前的宮女。那宮女跪在太後腳邊,正顫抖著給太後的傷口上藥。
  蕭正廷倒也耐心,又喚了一聲:“母後。”
  太後這才冷聲道:“越王來做什麼?”
  太後已順風順水太久,早忘記了上次吃憋悶是什麼時候了。近來發生的事,偏偏又件件樁樁都不合她的意。讓她退一步尚可,讓她退兩步三步,她就忍不了了。蕭正廷一張嘴,想必又是勸她的話……不聽也罷!
  蕭正廷又上前幾步,盯著太後劃傷的手看了會兒,道:“母後生氣,怎麼反折騰起自己了?兒臣最近恰巧得了一盒藥膏,購自句麗國,塗抹於患處,待修復後不留一點疤痕。”蕭正廷嘆了口氣,道:“待回府後,兒臣便讓人送進宮來。”
  見蕭正廷並未提起滿朝爭論的事,太後方才覺得胸口那股氣順了。她轉頭正眼瞧了瞧蕭正廷,見他眼底含著擔憂之色,不似作偽,太後那口氣徹底地順了。
  左右還有個蕭正廷與她站在一塊兒呢。她拿捏著他的權勢地位,再如何,他都不會背叛她。
  太後臉上終於見了點溫和之色,她道:“越王有心了。”
  “兒臣本分。”蕭正廷躬身道,並不邀功。
  太後揮退了面前的宮女,將蕭正廷叫到跟前來,先恨恨發泄了一通,將那群大臣從頭到腳罵了一遍。
  “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這會兒倒是會來教訓哀家了……想在小皇帝跟前賣好嗎?早些時候做什麼去了?”她罵完了大臣,又接著罵那個送去養心殿的女人:“果然是鄉下丫頭,行為粗鄙,面醜心惡!竟然為哀家招來這樣大的麻煩,反倒讓這些狗東西將罪責都算在哀家的頭上了!”
  蕭正廷口吻平靜地道:“此事並非母後之過,不管那丫頭聰明還是蠢笨,討喜還是引人厭惡,若有人要借題發揮,最後還是這樣的結果。”
  太後眉心皺緊,問:“哀家這就讓人去將那丫頭帶回來……”說到這裏,太後緊緊咬了咬牙:“沒本事的東西!死了都是便宜她!”
  蕭正廷道:“得有個藉口。”
  太後皺眉道:“還要什麼藉口?就以冒犯皇上為名,處死即可。一個鄉下丫頭,難道還有人為她鳴冤不成?”
  “那母後也得向祖宗請罪。”
  太後眉毛一揚,不滿道:“哀家請什麼罪?你不也說了,這並非哀家的過錯,不過是別有用心的人,刻意利用此事來指責哀家嗎?”
  “這是個明虧,您得吃。”蕭正廷說到這裏,話又一轉,道:“不然,就得改個藉口。”
  “改成什麼?”
  “將她傳到永安宮,以她舉止粗鄙、惡形惡狀、不尊太後為藉口,再行處死。”
  太後雖然對朝堂局勢看不分明,又因手握後宮大權過分自負,不過經由蕭正廷這樣一提醒,她倒也明白過來二者的區別了。
  拿冒犯皇上作藉口,便是將這條人命算在了小皇帝的頭上。不僅不能解決麻煩,反成仇怨。到了那些大臣的嘴裏,興許還要說她急於撇清關系呢。
  但若是換成因冒犯她而被處死,便是將人命攬在自個兒身上了,只要處理得幹凈果斷些。旁人倒也無從置噱。大臣們也不好再大肆宣揚,說一個丫頭冒犯了皇權,將皇上的臉面踩在底下……只能就此息事寧人了。
  太後是不怕背人命的。想來想去這個法子對她都是沒妨礙的。
  太後這才終於露出了笑來,她看著蕭正廷,低聲道:“越王實在宮裏貼心第一人,真乃哀家的智囊也。”
  蕭正廷忙又笑起來,道:“兒臣說過了,這是兒臣的本分,兒臣還想著對母後關系不夠呢。”
  一番話說下來,解了麻煩的太後已是眉開眼笑。
  等蕭正廷離去時,太後自然又賞了他不少東西。
  瞧著蕭正廷的背影,太後還道了一句:“哀家的娘家……倒是比不上一個越王。出了事,只會讓哀家收斂、忍著,規矩行事!除此外,別的辦法都拿不出來……要來何用?”
  一旁的大宮女笑了笑,附和起來誇道:“倒也不是娘娘的娘家不好,只是越王殿下太過出色,有他關心娘娘,為娘娘出主意,別的自然都靠邊站了。”
  太後聞言,心下更覺高興。
  大宮女一番話,又誇了越王,又奉承了她。
  幾個小宮女也跟著道:“是呀娘娘,越王聰穎,年少有為,比旁的人強多了。這樣的人,對娘娘關心得緊,娘娘該高興才是,何必為那些小人生氣。”
  “是啊,越王英姿,宮裏宮外不少人羨慕嫉妒呢……”
  太後臉上的笑容卻突然收了起來,她轉頭盯著那幾個宮女掃了一圈兒,問:“你們也覺得越王好?”
  幾個宮女心下忐忑,拿不準太後的意思,但還是小心地點頭,道:“越王是很好的……”
  太後面色一沈,掐住了手上長長的甲套,冷笑道:“你們這些小蹄子,難不成還春心蕩漾,惦念著攀上越王?”
  幾個小宮女這才知道自己說錯話了,趕緊跪地求饒,口呼:“奴婢不敢……”
  “奴婢身份卑賤,怎敢肖想越王殿下……”
  “太後娘娘饒命……”
  太後冷嗤道:“收起你們那些心思,別做什麼攀龍附鳳的美夢!”
  “若再讓哀家聽見這些話……”太後冷冷一勾唇,道:“就將你們都發配去給那些個太監對食去!”
  宮女們臉色發白,戰戰兢兢,滿口道:“不敢,奴婢再也不敢了。”
  太後方才舒心了。
  她對這種操控他人性命、地位的感覺,甚為著迷。只要蕭正廷與她站在一處,她就不怕那些人使絆子……
  且說這廂蕭正廷出了永安宮,待走出了老遠,他突然駐足,朝著養心殿的方向看了過去,道:“既進了宮,總該向皇上問個安。”
  小廝點頭:“殿下說的是。”
  說罷,二人便朝著養心殿去了。
  眼瞧著越走越近,蕭正廷再次駐足,他朝一條巷道看去,那條巷道空空蕩蕩,別說人了,連個影子都沒有。仿佛上次所見,不過是他一時幻覺罷了。
  想到這裏,蕭正廷自己也忍不住發笑。
  難不成其實自己真見著了個仙女?
  “殿下?”小廝見他不動,不由疑惑出聲。
  “無事,走吧。”
  二人一路到了養心殿。
  皇上身體病弱,養在養心殿的後寢宮涵春室,蕭正廷求見後,便直接由太監帶著到了涵春室。
  跨進門時,蕭正廷便見著了兩個打扮與宮女截然不同的女子。這兩名女子,一個五官生得溫柔大方,一個五官生得柔弱嬌怯,有幾分揚州瘦馬之態。蕭正廷心下了然,應當就是太後後頭送來的那兩個女人了。
  到底是鄉野出身,這二人陡然撞見他,倉皇之下,連行禮都出了錯漏,更不要提擡起頭後,面上還泛起了紅,竟像是害羞了。蕭正廷看得心下好笑,飛快地收回目光,大步走進了室內。
  芳草低聲問宮女:“那是誰?”
  “越王殿下。”
  原來還是個王爺。芳草拍了拍胸口,暗道,京裏頭的貴人真是一個長得比一個好看,氣勢也厲害。岷澤縣裏頭就是找遍了,也找不出這樣的人物來……
  她與蕊兒來了這裏,真是上輩子修得的福分!芳草興奮地想。
  蕭正廷進了室內,一股藥味兒當先撲鼻而來。
  這涵春室,與他從前來時沒有什麼分別,並沒有因著欽天監那一卦而有所改變。屋子裏門窗緊閉,帷帳垂下,仿佛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下。單單是走進來,便讓人覺得憋悶、陰郁,以及說不出的沈沈暮氣。
  “臣見過皇上。”蕭正廷在床榻前站定,行了大禮。
  蕭弋嘶啞陰郁的聲音自帷帳後傳出:“……起來吧。”
  蕭正廷站直了身子,口吻不冷不熱地問起了蕭弋的身體如何:“還請皇上保重龍體,臣前些日子前往句麗國一遊,聽聞句麗有名醫,若有機會,改日臣定將那位名醫請到京城來……”
  蕭正廷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了。
  因為他發現屋中的多寶格內,竟然放了一只紅斑長頸瓶,瓶中插了幾枝長短不一的花,通體白色,未經修剪,但在一片黑沈之中,已經足夠紮眼,足夠美麗動人了。仿佛那晨間破開黑暗的曙光……顯得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但又莫名契合,為整個屋子添了一抹令人心情愉悅的亮色。
  蕭正廷甚至覺得自己能嗅見那花的清香氣,大約還帶著晨露的味道。
  皇上何時有這樣的雅興了?
  蕭弋疾病纏身多年,長久的壓抑下,早被磨去了性情,變得陰郁暴躁、性子多變。
  這樣人,哪有興致愛什麼花草?
  該是瞧天底下萬物都覺得醜惡厭憎才對!
  作者有話要說:  幺兒的花,涵春室裏唯一的亮色。
  蕭正廷也是個聰明人。


第18章 叫來聽聽
  蕭正廷拜別皇上,轉身出了涵春室。
  他並沒有急著離開,而叫住了一個小太監,問:“皇上近來喜歡花?本王最近恰巧得了盆墨菊,不如改日送進宮來,獻給皇上。”
  小太監臉色有一瞬的怪異,但這絲怪異很快被他壓下去了。
  他笑道:“越王有心了,皇上不喜歡花。”
  “是嗎。”蕭正廷只淡淡笑了下,倒也不再追問那紅斑長頸瓶裏放的是什麼。
  他帶著小廝慢步離開了涵春室,離開時,他還轉頭掃了眼這兒的宮女。裏頭沒有一個像她的。想來那日她的打扮,應當也是位貴主兒。他已經弄清楚,宮中除卻三個自岷澤縣來的人,便再無旁的新進宮的女子。來時,他見了兩個。
  就剩下那一個……
  最早送來的女子,那個傻兒。
  可想到這裏,蕭正廷又覺得未免可笑。
  傻兒會是她嗎?不可能。
  興許是小皇帝私底下養了什麼女子也說不準,畢竟年紀到了。
  蕭正廷舒了口氣,這才大步離去。
  蕭正廷前腳才離開,後腳楊幺兒便到了涵春室。
  她走到帷簾外,隱約覺得裏頭的藥味兒更濃了些。不等旁邊的宮女伸手,她便先一步伸手打起了簾子,然後跨了進去。
  屋內一片昏暗,顯得空間分外逼仄。像是她年幼時聽的故事裏,有野獸出沒的怪奇森林。
  楊幺兒小心咽了咽口水。
  她身後的春紗都跟著心肝顫了顫,心說今日涵春室的氣氛實在嚇人得緊,但她又不好攥住楊姑娘的袖子,便只好眼睜睜地看著楊姑娘往深處走去。
  楊幺兒低聲探問:“皇上?”她的聲音低軟,穿透帷帳,遞到了蕭弋的耳中。
  蕭弋還仰躺在床榻上,沒成想楊幺兒今日來得這樣早。
  楊幺兒加快了步子,她走到了床榻邊,然後大著膽子去撩帷帳,嘴裏還低低軟軟地繼續喚著:“皇上……皇上……”乍一聽,和撒嬌似的。
  蕭弋知道她不是在撒嬌,而是在害怕。
  她怯得聲音都抖了,但還是在固執地喊他。
  當帷帳完完全全掀起來之後,楊幺兒俯身要去摸床上的人,卻被床邊的腳踏絆住了,一個趔趄摔了下去,她措不及防之下,攥住了帷帳的帶子,便又將帷帳帶得落了下來,剛好擋住床榻。
  而她趴平在蕭弋的身上,有一瞬的茫然,連爬起來都不記得。
  蕭弋伸出手,碰到了她的頭發,她的發絲也是細軟的,正如她這個人一般。然後蕭弋收回了手,淡淡道:“一頭紮下來,是朕身上有豆腐吃嗎?”
  楊幺兒分外實誠地搖著頭,說:“沒有的。”
  她屈指戳了戳蕭弋的手臂,又戳了戳他的胸膛:“硬的。”然後她又摸了摸自己的頭,摸了摸自己的胸,說:“疼。”
  顯然是方才撞疼了。
  蕭弋飛快地抓住了她的手指:“今晚吃金銀鴨子,吃不吃?”
  光聽這個菜名,楊幺兒就露出垂涎的目光,她點了點頭,但又反應過來室內燭光昏暗,皇上興許是瞧不見的。於是她忙攥著蕭弋胸前的衣襟,道:“吃的。”說完,她才撒開了手,然後自己艱難地爬了起來。
  “走吧,我們。”她催促說。
  顯然那道金銀鴨子,比蕭弋的吸引力大多了。
  蕭弋這才慢吞吞地坐起身,讓宮女們點了燈。
  不過轉瞬的功夫,室內便燈火通明了起來,楊幺兒的目光驚愕地轉了個圈兒,她發現原來屋子裏站了好多的宮人。這些人正盯著她,露出奇怪的笑。
  楊幺兒自是不覺害羞的,她只是拽了拽裙擺,立在床榻邊上,乖乖等著蕭弋換衣裳。
  蕭弋也習慣了她這樣大膽,便並未出聲斥責。
  他很快換好了衣裳,道:“走罷。”
  楊幺兒點頭,乖乖走在了他的身邊,小聲說:“多點些,多點些。”
  “什麼多點些?”
  楊幺兒指了指蠟燭,比劃了一個大圈兒:“要多點一些。”
  蕭弋的聲音有些冷:“為何?”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問:“進來時覺得怕?”
  楊幺兒點頭又搖頭:“不點,會怕的。我怕的,你也怕的。”
  他自是不怕的,相伴多年,又怎會怕?
  蕭弋沈默了。
  過了會兒,他方才抿了下唇,道:“瑤兒說的是。”
  楊幺兒皺起鼻子:“不是,不是瑤兒。不這樣講。”
  “那怎樣講?”
  楊幺兒指著自己:“幺,幺兒。”她一字一句咬得清晰,像是在教蕭弋認字一樣。
  蕭弋這才知道,底下人將她的名字傳錯了。
  她該是叫楊幺兒,而不是楊瑤兒。幺,取幼、小之意。蕭弋曾聽聞,民間習慣給孩子用排行起名,這樣便省卻了麻煩。想來也是她的家人不會起名,便就這樣叫她了。
  幸而……不是叫什麼楊大妞……
  想到這裏,蕭弋嘴角的弧度軟了軟。
  他反問楊幺兒:“你會寫自己的名字麼?”
  楊幺兒一臉茫然,自是不會的。
  蕭弋頓了下,道:“明日早些過來,朕教你。”
  楊幺兒滿面歡欣地點了頭。
  她咂咂嘴,巴巴地想,寫字啊……弟弟都不會寫字的……學寫字是很好很好的事。她不笨,她記得的,娘總在耳邊說呢。
  蕭弋突然回轉身來,攥住楊幺兒的手捏了捏。
  近來她好吃好喝,養得有肉了些,手掌捏著都是軟乎乎的。蕭弋捏了下,便飛快地放開了。
  惠帝後宮極亂,妃嬪姬妾們個個都如披著皮的美女蛇。
  後頭太後一手掌握大權,便更叫他覺得厭惡。他厭惡先帝的妃嬪,到如今,便厭惡世上的女子。容貌越姣好者,他越覺得心生厭憎。
  因而宮女為他穿衣時,都萬分小心,不敢輕易碰了他的身體。如此倒也大好,壓下了那些人的攀附勾引之心……他自也不會再走上惠帝的老路。
  他目光一沈,盯著楊幺兒多看了幾眼。
  倒只有這個傻兒紮在懷裏,方才叫他頭一回覺得女子原是香軟的。
  他道:“叫聲老師來聽聽。”
  楊幺兒不明其意,但卻會鸚鵡學舌,她乖乖學著喊:“老師。”
  蕭弋看向她腦袋上的釵環,擡手勾了勾,狀似撫摸。他低聲道:“真乖。”
  作者有話要說:  幺兒年長。但小皇帝很早就“成熟”啦!
  所以其實是小皇帝養成了幺兒。


第19章 教導幺兒
  芳草被傳到了永安宮,她心中惴惴不安,但因著在涵春室住了一段時日,倒是沒剛進宮時那樣的膽小無措了。
  她心下甚至還有一點期待……
  太後娘娘單單傳了她,而沒有傳蕊兒,是不是有什麼重要的事要交給她去辦?
  這次還會有銀錠嗎?
  想到這裏,芳草心下激動更甚。
  連翹卻斜眼瞧了瞧她,道:“跪著吧。”
  芳草楞了楞,問:“娘娘呢?不是娘娘傳我來嗎?”
  “娘娘還未起身呢。”連翹說罷,伸手就將芳草按了下去。這點苦頭芳草當然是吃得的,她只當是宮中規矩本就如此,於是心下再有不滿,也還是乖乖跪在了永安宮外。
  這一跪,就沒個頭似的。
  芳草漸漸跪得膝蓋都發麻了,她忍不住擡頭問連翹:“娘娘還未起身嗎?”
  連翹冷聲斥道:“太後娘娘如何,也是你能打聽的嗎?”
  芳草張了張嘴,心下也憋著氣,只是到底不敢撒,她弱弱地道:“可我已經跪了很久了,腿都麻了。”
  連翹嗤笑:“這算什麼?方才一炷香的功夫呢。且好好跪著,跪滿兩個時辰再說。”
  芳草一聽兩個時辰就頭皮發麻。
  她忍不住仰頭看著連翹,問:“你是不是故意為難我?”
  “你什麼人,我什麼人?我來為難你幹什麼?”連翹不屑地一笑,轉身往永安宮裏頭走,走前還沒忘記吩咐兩邊的宮人:“看著她,別讓她起身。”
  這不過是宮裏頭拿來罰人最常用的手段,低級得很呢。但芳草不知道,就這麼個低級的手段,就已經要將她整死了。
  隨著時間推移,她的膝蓋開始蔓延開強烈的刺痛感。
  刺痛感最後又變成尖銳的疼,像是拿了錘子狠狠鑿上去一樣……
  這會兒太陽已經出來了,日光披灑在她的身上,曬得讓人心煩意亂。
  她慢慢覺得口幹舌燥,頭暈眼花,四肢的力氣都被抽幹了似的。她轉頭看向兩旁的宮人,啞聲道:“姐姐,我能起來了麼?我跪不住了。”
  卻沒一人理會她。
  芳草又疼又怕,她慢慢察覺到了一點不對勁。
  如果太後真的是傳她前來有事交代,絕不會這樣待她的。要麼是太後想整治她……可她做錯了什麼?要麼便是連翹看不慣她,擅作主張欺負了她!
  芳草也就只能想到這兒了,因為她腦子裏已經成了一團漿糊,連視線都叫汗水和淚水模糊了。
  連翹這時才又走出來,她看了看芳草,似乎還覺得不夠,便笑了下,道:“芳草姑娘渴得很,你們沒瞧見麼?還不快去取水來!”
  芳草心中一松,心說可算能結束這一切了,永安宮的人到底還是不會對她怎麼樣的。
  一個小太監轉身去取水,沒一會兒的功夫,便提了個木桶回來。
  他在芳草身邊站定,高聲道:“請芳草姑娘用水!”
  說罷,竟是一桶水從芳草的頭頂澆下,芳草被澆得措手不及,水從她臉上滑落,讓她感覺到了窒息,又感覺到了冰冷。
  芳草的腦子混沌得更厲害了。
  這些人就是在故意欺負她!欺負她……他們欺負她!如今的她已經不是過去的村姑了,她是芳草,對,他們還叫她芳草姑娘!她是伺候皇上的人!
  芳草猛地爬了起來,她的腿腳發軟,還疼得厲害,於是她搖晃兩下,一下子撲倒在了連翹的腳邊。連翹叫她嚇了一跳,罵道:“作什麼?誰讓你起來的?”
  芳草抱住了她的腿,死死不讓她脫身:“連翹姐姐為什麼為難我?我做錯了什麼?我要見太後娘娘!我要見太後娘娘!”
  連翹一腳踹在她的背上,冷哼道:“見太後?太後娘娘卻是不想見你呢。你倒是好本事,從永安宮出去才多久,便在養心殿招了事兒。如今後宮前朝議的都是你這樁事!你知道你辦了多大的蠢事嗎?大臣們都要拿你問罪呢!”
  芳草半晌才聽明白她在說什麼。
  後宮前朝都在議她?要拿她問罪?為什麼?
  芳草當然知曉那些當官兒的多可怕。
  從前在岷澤縣時,縣令大人動動手指,都能將她全家摁死。何況是滿朝的官員……
  芳草的心狂跳起來,腦子裏眩暈的癥狀更厲害了,她幾乎呼吸不過來,她顫聲道:“我沒有,我沒做錯事……我小心得很……”
  連翹冷哼:“誰管你做了什麼,錯了就是錯了……”
  芳草臉上的表情突然卡住了,連聲音也都停頓住了。
  她想起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那日……那日她要和楊幺兒換花,還掐傷了她。後來皇上問了幾句就沒了下文,她以為沒事了,她以為沒事了啊……怎麼會這樣呢?
  太後娘娘不是討厭那個傻子嗎?怎麼還要為她出頭?那些官員大臣又為什麼?
  以芳草的眼界和腦子,當然想不明白個中的曲折。
  連翹將她數落完了,這才高聲道:“芳草姑娘不遵宮規,冒犯太後,大鬧永安宮。太後娘娘仁慈,罰其禁食三日,送往掖庭。”像是說給旁人聽的。
  芳草不知道厲害,一時還有些茫然,又有些害怕。
  但連翹卻很清楚她的將來了。
  先是罰跪,澆水,再禁食三日,鐵打的人也受不了,再送去掖庭,折磨死也就不過幾日的功夫。
  這也是怕這農女皮糙肉厚的,一時弄不死,因而才費心了些。
  連翹話音落下,便有人上前,架住芳草,將她拖走。
  她的衣裳往下滴著水,留下了道道痕跡。
  連翹厭惡地皺了皺眉:“真是個蠢人,只盼剩下那個聰明些,莫要再給咱們主子招禍患!”
  被提及的蕊兒,這時邁出了門檻。
  她在涵春室見到了楊幺兒。
  蕊兒臉上帶著怯怯的笑,她走到楊幺兒的跟前,低聲問:“楊姑娘今日來得怎麼這樣早啊?”
  楊幺兒理也不理她,只盯著腳下的路。
  蕊兒想抓她的手臂,又不敢抓,怕犯了那日芳草一樣的錯誤。
  她只得匆匆跟上,在楊幺兒身後道:“你知道芳草去哪裏了嗎?她今日被傳到太後那裏去了,之後就沒見回來了。”
  楊幺兒還是不理她。
  蕊兒再要往前,便被攔下了。
  劉嬤嬤不冷不熱地道:“蕊兒姑娘,裏頭不是該你踏足的地方。”
  蕊兒臉頰微紅,忙道:“嬤嬤,是我不懂規矩了。”說罷,她忙後退了兩步,倒也不再追問楊幺兒了,她只是在楊幺兒身後道:“謝謝,我回去了。”
  楊幺兒還是沒說話。
  跟前的小太監已經打起了簾子,楊幺兒乖乖走了進去。
  蕊兒看著她的背影,心底泛起了酸酸的滋味兒,不過等轉過身,她心底就被更多的恐懼所填滿了。
  皇宮,於她們這樣的人來說,本就是至高的存在。她向往又羨慕這個地方,但又怕這個地方。永安宮的嬤嬤性子古怪,與她們說起宮裏的規矩,總要冷笑兩聲,說:“別問不該問的,這宮裏突然少個人,也是常事。”
  芳草……是不是就成了那個少了的人?
  蕊兒掐了掐胸前的衣服,趕緊回了自己的屋子。
  楊幺兒進了門。
  蕭弋坐在紫檀紅木靈芝紋畫桌前,他手邊擺了紙筆還有一塊墨條。
  楊幺兒從沒見過這些東西,她好奇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摸摸紙、摸摸筆,再摸摸墨條,還拿手指頭伸進硯臺裏頭,用清水洗了洗手指。
  蕭弋便指著那些玩意兒,一個一個講給她聽。
  “這是筆,寫字用的。”他說著,拽出了一張宣紙給楊幺兒看。
  那宣紙上用小楷摘抄著半篇遊記,字密密麻麻排列在一塊兒,楊幺兒看得眼暈暈,但又覺得這些像是小蟲子一樣。好玩兒極了。
  她伸出濕濕的手指,戳著上面的字,還用力地摸了摸。
  蕭弋也不計較她手指濕濕的問題,淡淡道:“這就是朕用筆寫的。”
  楊幺兒半懂半不懂地點著頭,說:“好看。”
  她連上頭寫的什麼都不懂,但就覺得字排在一塊兒,好看的,像花紋一樣。
  蕭弋便抓過了一張錦帕,給楊幺兒擦了擦手。
  他又指著下一樣東西:“這是紙,用來裝字的東西。”
  “白的。”楊幺兒說。
  “嗯。”蕭弋又指了指墨條:“這是墨,要放進這裏面研磨,這樣打圈兒……”他說著捏起墨條,放入了硯臺中。
  “黑的。”楊幺兒說。
  蕭弋頓了頓,憋了半晌,才憋出來一句:“真聰明。”
  楊幺兒知道這是誇她的意思,於是她點了點頭:“嗯!”
  “取筆,蘸墨,才能寫出黑色的字。”
  這下楊幺兒沒出聲了。
  蕭弋也不計較,她本來開口的時候就少,大半時間都呆呆的,像塊木頭一樣。
  他不由想起底下人報來的訊息,原來她自幼時便總被關在院子裏,只坐在一處地方,動也不動。白日裏沒人與她說話玩笑,只有入夜了,那楊氏回到了家中,捧著碗給她送吃食時,才會說上那麼兩句。若非如此,恐怕生憋到今日,她已經成啞巴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你看,你的名字這樣寫。”蕭弋提筆寫下“幺兒”兩個字,字形方正。
  楊幺兒這才動了,她用手指蘸了墨汁,跟著在宣紙上畫。但手指卻不大聽話,歪歪扭扭,畫不好。
  蕭弋見狀,便將筆塞入她的指間。
  可楊幺兒連握筆也不會,她就像是握著一根棒子似的,就這麼胡亂抓著筆。
  蕭弋勾住了她細細軟軟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糾正。
  “這樣放。”
  如此忙活了好一會兒,楊幺兒會不會握筆蕭弋不知道。
  但蕭弋的手上全是墨汁的痕跡了。
  掖庭幽冷,涵春室卻是暖如春日。
  作者有話要說:  幺兒和小皇帝是互相治愈噠~


第20章 月窈月窈
  楊幺兒會畫自己的名字了。
  對,是畫,不是寫。
  掌握了“畫”的訣竅之後,楊幺兒手肘壓著蕭弋之前寫過的那篇遊記,就開始學著上面的字畫了。
  蕭弋不得不按住了她的手背:“不急。”
  他意識到她欠缺了太多的東西,不單單是不會寫字的問題。幼年時的特殊經歷,以致她對大部分的人和事都缺乏正確的認知,要教會她顯然不是一日就能完成的事。
  蕭弋的手掌寬大,他按在楊幺兒的手背上,就幾乎將她的手整個都包裹了起來。
  他另一只手抵在宣紙上,指尖直指“幺”字,問:“懂得什麼意思嗎?”
  楊幺兒搖搖頭。
  “幼、小的意思。幺兒,連起來念,就是……”他頓了頓,說:“帶有親昵的意思。”
  “幺兒”兩個字越是念起來,就越有種柔軟的感覺。原本應當顯得土氣的名字,反而被賦予了別樣的味道。一叫起來,心似乎都跟著軟了。
  但楊幺兒顯然連“親昵”是何意都不懂,她乖乖讓蕭弋按著,面上卻有一絲茫然。
  蕭弋瞧了瞧她的模樣,又想起不久後將要舉行的封後大典,他突然道:“這樣的名字,適合在閨閣中喚起。但卻登不得大雅之堂。朕給你起個名字,將來也好載於史冊。”
  想一想,若是史書裏寫,晉朝皇后楊幺兒……那畫面似乎有些喜感。
  “名字?”楊幺兒復述一遍,楞楞地看著蕭弋的手指頭。
  蕭弋左手提筆,蘸墨寫下:“月窈。月,嫦娥月兔居住的地方。窈,文靜美好、婀娜窈窕。”他並未細想,只是這兩個字像是早就釘在他腦海裏了似的。說到起名,便一下子蹦了出來。
  楊幺兒點著頭,其實不懂這兩個字有何深意,但她認真地盯著那兩個漂亮的字,手指頭蠢蠢欲動。偏偏蕭弋又按著她,她手指一動,就像是在撓蕭弋的掌心一樣。
  蕭弋的手心一陣酥麻,他瞥了一眼,然後更用力地抓住了楊幺兒的手:“別亂動,朕讓動才能動。”
  楊幺兒乖乖點頭,馬上蜷縮起了手指頭,她一蜷,就像是反抓住了蕭弋的手指一樣,有種說不出的親昵感。
  蕭弋指著那兩個字,一遍遍念給楊幺兒聽,好叫她記得,下次見了也會認。而後又將“楊”字教給她,讓她多學著寫了幾遍,方才撒了手。
  加起來總共學了五個字。
  很了不得的開頭了。
  蕭弋將紙筆推給楊幺兒,將這張紫檀紅木靈芝紋畫桌分了個角落給她,讓她自己玩兒去。
  嬤嬤搬了凳子來,楊幺兒坐著凳子,上半身趴伏在畫桌上,下巴也擱在宣紙上,就這麼握著筆笨拙地緩慢地,開始往上頭畫字。
  “幺兒”兩個字簡單,她畫得最多。“楊”字畫得鬥大一團,醜得透著怪異的可愛。“月窈”二字,就完全不會寫了。
  但她絲毫不覺氣餒,更不會覺得丟臉。
  楊幺兒甚至是興致勃勃的。
  她從來沒做過這樣的事,有帶著香氣的墨,帶著香氣的紙……一切都是香的。她恨不得將自己的臉都貼到紙上去,以示親近和喜愛。
  蕭弋盯著她看了會兒,確認她玩得興起,便去辦自己的事了。
  他去了西暖閣召見大臣,而這次再不止是孔鳳成一人了,還有另外兩位大學士。蕭弋雖貴為皇帝,但要一齊見到他們也很難。他未親政,如今政務都是經的內閣的手,內閣的各位大人都成了忙人,自然沒工夫日日來探望、面見聖上了。
  蕭弋在西暖閣一待,就是一個多時辰。
  大臣們表完了忠心,又批駁了朝中、宮中不好的現象,這才意猶未盡地離去。
  這是一次暗地裏的交鋒,大臣們在試探這位少年帝王,而蕭弋也在默不作聲地從他們身上攝取訊息。
  等大臣們退下,西暖閣中很快恢復了寧靜。
  今日太後倒是聰明多了,沒再派人前來養心殿打探。蕭弋要的就是這個結果。等太後反應過來,她已經一步步失去對養心殿的掌控時,應該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越王蕭正廷是個聰明人,但越王也犯了大多數人一樣的錯誤,他們都輕視了他。
  蕭弋心情不錯,結果一起身,才發覺自己按在桌案上的手掌,竟是印出了淺淡墨跡印。
  是了,他來時忘記擦擦手了,楊幺兒留給他的墨跡竟然還在手上呢。蕭弋倒也不生氣,他只是想著,也不知剛才露出來手上的痕跡沒有,若是露出來,只怕那些大臣心底更看輕他,以為他在宮中生活得狼狽……
  蕭弋嘴角彎了下,但轉瞬又消失不見了。
  “走罷,回去了。”
  “是。”
  蕭弋回到涵春室的時候,楊幺兒還趴在畫桌上,位置始終沒有挪動過。哪怕蕭弋走了,她也只占著那麼一塊小小的地方。
  她還握著筆,繼續畫著字。宣紙已經換了好幾張了。
  蕭弋走近一瞧,那筆尖都沒有墨汁流出來了,但她恍然未覺似的,還認認真真地畫著字。她的臉蛋蹭上了墨汁,鼻尖也滲出點點汗水。……她寫了有多久?
  蕭弋轉頭問劉嬤嬤:“朕走後,她寫了多久?中途可有偷懶?”
  劉嬤嬤搖頭:“姑娘是個實心眼兒的,哪裏會偷懶。皇上走後,她便一直寫寫畫畫不曾停過。”
  蕭弋怔了下,轉念又覺得真是個小傻子。
  他走了,沒人開口叫她停下,她就一直往下寫了。
  蕭弋伸出手,抓住了楊幺兒的筆。
  楊幺兒似乎有些困倦了,她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睫毛抖了抖,然後才緩慢地擡頭看蕭弋。看見蕭弋的時候,她似乎有些高興,是高興吧?蕭弋也不知。但她眼巴巴地盯著他,然後——
  她指了指筆尖,又指了指硯臺,一張臉幾乎要皺出包子褶兒了。
  原來是等著他回來給研墨呢!
  蕭弋沒好氣地勾住她的下巴掐了一把,楊幺兒還傻傻盯著他,沖他粲然一笑。蕭弋掐著她的手松了松力道,改為了大力的摩挲。
  他看著她的下巴被摩挲出淺淺的紅印,仿佛被蓋了章似的,蕭弋便有種說不出的愉悅感。
  “明日再練。”他說:“今日吃蟹黃湯包好不好?”
  他盯著她的目光,就好像她就是一只蟹黃湯包。


第21章 驚鴻一面
  新送來的蕊兒姑娘病了,她柔弱無力地靠在床頭,攥著小宮女的袖子,忍著羞恥怯怯地道:“從前長在鄉野,並未過過這樣好的日子,身子竟是受不住病了。不敢將病氣過給貴人,請姐姐向嬤嬤說說,讓我也出去住罷。我與楊姑娘同出岷澤,不如將我遷去燕喜堂吧……”
  小宮女聽了她的話,心下多有輕視,但蕊兒都這般示弱了,又一口一個“姐姐”,反倒叫她不好意思起來,於是想了想,便道:“那我去與嬤嬤說說,姑娘是主子,怎敢當姑娘一聲‘姐姐’?”
  蕊兒面色動容,她攀住小宮女的手腕,低聲道:“自是當得的,姐姐入宮幾何,我方才入宮幾何?又哪裏分什麼主子下人呢?我也就只是個鄉下丫頭罷了。”
  聽她言辭懇切,儼然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樣,小宮女倒也放軟了語氣,道:“蕊兒姑娘好些歇息吧,我先去了。”
  蕊兒點頭,目送她離去。
  待到小宮女走遠,蕊兒方才狠狠松了口氣。她知道,芳草已經不可能回來了,也許是發配到別處去了,也許是已經死了,更慘的也許是她還仍在受折磨,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不管是哪樣的結果,蕊兒都不敢往下想。
  她仔細想了想,芳草落罪,一是因那日推搡欺負了楊幺兒,二恐怕是她忘了這是什麼地方,竟在天子居所鬧出這樣的麻煩來,豈不是藐視了皇權?
  所以她便迫不及待想著要搬離這兒了。
  能接近皇上固然好。那樣天下第一尊貴的人,又生得極其俊美,誰不想親近討好他呢?可那也得有命才行!
  在涵春室待得越久,觸怒皇上的時候也就越多。蕊兒不比芳草自滿,她心中清楚,她的那些手段擱在這個地方,撓癢癢的力道都沒有。這宮裏的規矩森嚴,說不準她什麼時候便違了規矩。
  倒不如以退為進,搬去和楊幺兒一塊兒住。這個傻兒,傻歸傻,但她既然能得皇上另眼相看,想必有她的本事在。不說旁的,學習一二都是好的。待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再去獻殷勤不也來得及?
  至少……至少住在楊幺兒的身邊,命是能保住的。
  想到這裏,蕊兒的身子抖了抖。
  她忙拽了拽被子,蓋住發寒的身體,面色蒼白地閉上了眼歇息。她病是真病了,只是她昨日故意碰了冷水,入夜又踢了被子,方才有這一病……
  劉嬤嬤聽了小宮女來報的話,認真思慮一番。
  “楊姑娘一人住在燕喜堂,平日裏難免覺得無趣,若有人陪伴倒也是好事。但也不好叫她將病氣過給了楊姑娘,你等陪著收拾了包袱,暫且安置在燕喜堂的梢間,待病愈再與楊姑娘走動。”
  小宮女應了聲,忙去回蕊兒了。
  蕊兒得了話,到底是松了口氣,趕緊收拾了東西,便往燕喜堂搬了過去。她來時本也沒什麼東西,衣裳也就三兩件,首飾更不消提,只有那麼些簡單式樣。唯一貴重的,便是那日太後賞的珍珠了。
  她將珍珠深深埋在包袱裏,莫說是簪在頭上,繡在衣間了,她連取出來都不敢,生怕叫人誤會了去。
  ……
  楊幺兒舒坦睡了一覺起身,搬了個小凳子坐在門口,仰頭望著天光。
  太陽剛出來不久,日光正暖和又不刺眼,曬著舒服極了。幾個宮女便在後頭給她梳頭,一個說這樣梳好,一個說那樣梳才漂亮。楊幺兒也不計較這些,她將自己的頭發交給別人便全然不顧了,只管著擡頭去瞧那有趣的景致。
  蕊兒進到燕喜堂內,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她心中有下有著說不出的微妙、別扭。
  不過她家窮時,連將她賣進李家都舍得,如今讓她去討好一個傻子,倒也沒什麼不能忍受。
  蕊兒便揚起了笑容,緩步朝楊幺兒的方向走去。
  只是還不等她走近,便有兩個宮女一左一右扶住她的手,道:“姑娘先去住處瞧瞧吧。”
  蕊兒皺起眉,遲疑道:“若是不同楊姑娘見禮,豈不是無禮了些?”
  宮女笑道:“姑娘病著呢,等病好了再去見禮,豈不更好?”
  蕊兒這才明白過來,見不見禮不重要,倒是決不能讓她將病氣染給楊幺兒的。
  從前楊幺兒是岷澤縣十裏八香的笑話,如今卻已是越過他們的貴人了,她和芳草的性命為輕,楊幺兒的性命才為重呢。
  一時間,蕊兒心下更覺復雜,旁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了,只好點點頭,悶聲跟著宮女去認門。
  蕊兒搬進燕喜堂,楊幺兒是全然沒註意的,於她來說,大抵也就和一只螞蟻從眼前爬過了沒什麼區別。
  反倒是宮人們面面相覷,私底下嘀咕,這蕊兒姑娘怎麼也搬來了?
  春紗是最先沈不住氣的,她放下了梳子,旁敲側擊地問:“姑娘這些日子,去涵春室都做了什麼呀?姑娘可有觸怒過皇上?或是挨過兩句訓斥?”
  這段話太長,也太難理解了些,楊幺兒便沒出聲。
  春紗又道:“姑娘今日什麼時候去涵春室啊?”
  楊幺兒擡頭望著天:“不去的。”
  昨日皇上就和她說了,今日不必去,旁的還說了些話,但楊幺兒記不大清了,就將“不必去”三個字記得牢牢的。
  春紗更緊張了。
  原本燕喜堂只住著姑娘一人,滿屋子的宮人都伺候著姑娘,這在宮中便是獨一份兒的待遇了。可如今蕊兒姑娘也進來了,這獨一份的待遇,自然就被打破了。
  那蕊兒姑娘她是見過幾面的,比芳草長得更柔弱些,這樣的女子最易喚起男子的保護欲了。且她又比芳草懂分寸,應當是個聰明的人物。若是她尋著機會得了寵,姑娘又怎麼辦呢?
  楊幺兒自己未覺不妥,待午間用過飯了,她便趴在屋子裏,用手指頭在桌上畫,畫她的名字。
  一邊畫,她一邊忍不住想,她叫“幺兒”。“幺兒”兩個字是這樣寫的。那他叫“皇上”,“皇上”兩個字是怎麼寫的?
  楊幺兒將疑問攢在了心底。
  下次一定要記得問的,不能忘的……她在心頭如此念叨了好幾遍。
  ……
  蕊兒搬進燕喜堂,不止宮人們緊張,永安宮裏頭那位,氣得更狠。
  “派人去問了,如何說?”太後冷著臉道。
  跟前的人答道:“說是病了,真的病了,怕將病氣傳給皇上,便趕緊收拾東西去了燕喜堂。”
  “沒本事的東西。”太後咬牙罵,“她倒是縮得快!若她真有那個本事,敢叫皇上過了病氣,哀家還要賞她呢!”
  徐嬤嬤在下首不疾不徐地道了聲:“太後。”
  太後這才換了句話說:“先前倒是會說話,滿口答應。如今見芳草挨了處置,倒是跑得比誰都快……”
  這時候,身邊的大宮女才遲疑著出聲,道:“其實這個蕊兒姑娘,這樣做倒也是樁好事。”
  “哪裏好了?”太後皺眉。
  “正當風口浪尖,她知難而退,也是一出以退為進的棋啊!左右燕喜堂也是在養心殿,還愁沒有見著皇上的機會?反倒是就那麼杵在皇上的跟前,反而容易招來皇上的不喜。”
  太後倒也明白了過來。連她都不得不將芳草處置了,這時候與皇上硬來,顯然不是什麼好事。蕊兒聰明,知道退遠些,倒也利於她永安宮的名聲。日後總歸沒人敢說,她送人去挾弄新帝了。
  “那哀家還得賞她了?”太後嗤笑。
  大宮女笑著給太後捶了捶肩:“為太後娘娘做事,這就是她的本分,何談賞賜呢?”
  太後心胸狹隘,不過在賞賜上倒是大方得很。她冷哼一聲,道:“過兩日,給她送些首飾衣裳,別叫她整日頭上光禿禿的,還親近皇上呢,恐怕誰瞧了都不喜歡!”
  大宮女笑道:“太後娘娘仁慈寬和!”
  過了會兒,越王照舊進宮請安,陪著太後玩了會兒紙牌,而後同她說起了另一件事:“內閣大臣近來常出入養心殿……”
  太後拈著紙牌,漫不經心地道:“這些個老東西,一準兒沒安好心。就算去見皇帝,也未必是為了他好。他們把持著朝政,哪裏肯交權?”
  說罷,太後怨念起來:“可恨哀家沒有兒子,不然哪裏輪得他們和小皇帝來作祟?”
  蕭正廷笑了笑,道:“兒臣不就是您的兒子嗎?”
  太後看著紙牌,淡淡道:“到底是不同的。”
  蕭正廷聞言,依舊只是笑了笑。
  等時辰晚些,蕭正廷便告退了。
  他不知不覺又走到了養心殿外,只是這回他沒有去拜見皇上。他只是多走了幾步路,繞到了上回那條巷道。
  人的記憶是分外奇妙的玩意,越是只見過一面的,便越容易念念不忘。好似所有的記憶裏頭,就只有那驚鴻一面才是鮮亮的。
  他就站在巷道口,往著那個方向瞧了瞧,都莫名覺得心情好了不少。
  小廝一臉摸不著頭腦,剛出聲喚了句:“王爺……”
  卻聽得一陣腳步聲,夾雜著些許女子笑聲近了,正是從那條道過來的……蕭正廷想也不想便返身走了兩步,隱在了拐角處。
  從此地看過去,他能望見那頭走來的人。
  但那頭的人卻是瞧不見他的。
  宮女太監們擁著極為年輕的姑娘,款款朝這邊行來。
  她穿著杏紅的短衫,淺色月華裙,行動間如月華籠身。她梳著單髻,眉間綴著一抹花勝,色彩明亮,如她熠熠生輝的眉眼一般,令人見之不忘。
  比較起那日,她今日的打扮更有人氣兒了。
  但也還是像那月宮下來的仙女。
  蕭正廷抿了下唇。
  腦中那驚鴻一面的記憶,又陡然被添了一抹光華,在腦子裏打了個轉兒,然後往更深的地方鉆去了。


第22章 一樁小事
  楊幺兒有幾日沒到涵春室去了,燕喜堂的宮人便陪著她四下走走,今個兒往東邊走,明個兒往西邊走。每日有禦膳房精心烹制的食物作調養,又有宮人陪著走動,幾日的功夫,楊幺兒面上的氣色都好了許多。
  如含了桃花在面上一般。
  待走到一條巷道中,春紗突地想起那日撞見外臣的事。
  她與楊幺兒低聲道:“姑娘還記得那日見著的男子嗎?那是越王殿下。”
  楊幺兒自是一派茫然。
  春紗笑道:“幸而今日沒再撞上了,不然倒是麻煩。”
  越王與永安宮親近,永安宮待養心殿這邊又冷漠得很,宮人們也都是長了眼的,嘴上不說,但心頭卻明白得很。
  春紗想了想,還道:“若是哪日奴婢沒陪在姑娘的身邊,姑娘見了他,也要掉頭走才好,撞上就不美了。”
  楊幺兒卻是慢吞吞地打了個呵欠。
  春紗見狀,忙扶住了她:“姑娘累了?那我們回去歇著罷。”
  楊幺兒卻瞥了眼前方拐角的地方。
  那兒有道影子,露了一點點出來,但是其他人好像都看不見……楊幺兒困惑地收起目光,轉身慢慢走遠了。
  蕭正廷還立在那裏。
  其實只要他們稍往前再行上幾步,就能撞上了。但他們沒有再往前走了,就像是上回一樣,他們又轉身打道回去了。
  蕭正廷一時倒也說不清心下是失望,還是好笑。
  那宮女說的話,叫他聽了個分明。蕭正廷不由轉頭問貼身小廝:“本王看起來,十分嚇人?”
  小廝搖頭如撥浪鼓:“自然英俊非常!英武過人!風度翩翩!”
  蕭正廷輕笑一聲,突然道:“封後大典該要近了吧?”
  小廝哪裏懂得這些事,便閉嘴不出聲了。而事實上,蕭正廷也並不是在詢問他,只是感慨一句,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得仔細挑選大禮才是,皇上大婚、封後、束冠親政……都是大事。總該獻上拿得出手的大禮。”蕭正廷一邊說著,一邊往外走,他道:“去捉幾個句麗國人來問問,有什麼寶物……”
  小廝挽起袖子:“哎!”
  楊幺兒回去的路上,春紗還在嘀嘀咕咕地同她說話。
  春紗道:“姑娘怎麼近日都不去涵春室了?可是皇上特地吩咐了,讓姑娘不用去了?”
  楊幺兒點了下頭。
  春紗心一沈,道:“這可怎生是好?”
  楊幺兒就聽見個“好”字,她便接著點頭,說:“好的。”
  春紗哭笑不得:“哪兒好了?如今皇上都冷落姑娘了,這樣還叫好嗎?”
  這會兒楊幺兒又敏銳地捕捉到了“皇上”兩個字,她便再度點頭:“好的。”
  皇上是好的。
  教她寫字呢。
  想到這裏,楊幺兒還有些怕怕。她不記得那兩個字是怎麼寫的了,皇上好像念那兩個字念作“月窈”。這字長得太彎彎繞繞了,畫都畫不好,記也記不住。可怎麼辦呀?
  楊幺兒聽慣了旁人說她笨的話。
  他大抵也會覺得她笨的。
  楊幺兒想著想著,便垂下了頭。
  春紗見她這副模樣,以為她是被嚇住了,便又只好改口撫慰道:“姑娘也不必擔憂,左右如今宮中的人不多……”
  楊幺兒擡手捂著嘴,打了個小小的呵欠。
  春紗見狀,更有些慌亂了,忙道:“姑娘別怕,別哭。興許待會兒劉嬤嬤就來請姑娘了……”
  話說完,他們已經回到了燕喜堂中。
  燕喜堂中不見劉嬤嬤的身影,倒是見著了蕊兒。她由一個小宮女陪著,站在院子裏曬著太陽,見楊幺兒回來,便連忙露出討好的笑,還主動朝楊幺兒走來,嘴上道:“我病已痊愈,便想著今日來和楊姑娘見個禮,說會兒話,誰曉得楊姑娘出門去了……”
  她說了一長串的話,然後靜靜等著楊幺兒理她。
  楊幺兒盯著她瞧了瞧:“哦。”
  其實換做往常,楊幺兒連聲都不會出的。只是這個人好像總在院子裏頭晃蕩,可能得和她說話,她才會停下來。
  蕊兒等了會兒,卻沒等到下文。
  她只好又張嘴道:“我和楊姑娘從一個地方出來的,日後若是想念家鄉的時候,湊在一起說說話,也不覺得孤單。”
  春紗聞言,暗暗點頭。
  這蕊兒姑娘這句話說得倒是不錯,楊姑娘從千裏外來到皇宮,若真有想家的時候,能有個人在旁邊陪著解解鄉愁倒也是好事。
  但楊幺兒卻如木頭人一般站在那裏,沒有半點表示。
  蕊兒一早做好了哄住楊幺兒、討好楊幺兒的打算,但無論她說什麼,人家都不接招,這便難了。
  蕊兒想了想,只好道:“我從前見過楊家嬸娘的……”
  楊幺兒睫毛動了動,但還是沒說話。
  蕊兒又道:“我從岷澤縣走的時候,還見著你娘她站在李家附近的那座大牌坊底下,應當是在念你呢……你弟弟也交了束脩讀書去了……”
  蕊兒想說,我們都是一樣的。
  家裏窮苦,沒有半點法子,所以拿我們去換了錢,他們過上了好的生活,咱們一塊兒住在了這個地方。我們不如親近些,互幫互助?
  那話到了嗓子眼兒裏,蕊兒不敢說,她怕叫周圍的人聽見了,對她心生嘲諷。
  蕊兒咬了咬唇,便幹脆伸出手去,要拉楊幺兒。
  這時候卻聽見一道聲音響起:“都杵在這裏作什麼?怎麼好叫姑娘久站在這兒?不扶著進門坐下說話嗎?”
  這一串問話,將眾人都敲醒了過來。他們朝門邊看去,就見劉嬤嬤走進來,步履匆匆,像是有什麼急事。
  劉嬤嬤在楊幺兒跟前站定,擡手給楊幺兒理了理頭發,道:“姑娘可別站這兒發呆了,快快隨老奴走一趟,都等著呢……”
  誰等著?
  為什麼等她去?
  眾人腦中都冒出了這樣的疑惑。
  劉嬤嬤自然是不會同他們解釋的,只是抓了楊幺兒的手腕,便帶著她往外走。楊幺兒似乎也不願意同蕊兒站在一處,便擡腳跟著走了。
  春紗等人都未來及跟上,便只好瞧著劉嬤嬤將人帶走了。
  蕊兒立在那裏,周邊還擁著宮人呢,但她卻覺得自個兒孤零零得很,還羞恥得很……她都忍著從前的輕視、笑話,做好了打算,可誰曉得楊幺兒這麼快便走了,她別說將人哄住了,人家連和她說話都愛答不理的。
  這傻兒,怎麼這樣難哄!
  劉嬤嬤帶著楊幺兒一路匆匆,行到了一處陌生的地方。
  楊幺兒懵懂打量著四周,隨即便見劉嬤嬤跨進門去,朝裏頭的人微笑道:“姑娘來了。”
  那些個人擁上來,抓起楊幺兒的手腕,按住她的腰,摸著她的脖子……
  楊幺兒忙往後躲了躲。
  劉嬤嬤見狀,暗道自己糊塗,這些人定是將她嚇住了!
  劉嬤嬤忙道:“姑娘,這些乃是尚衣監和儀制清吏司的女官……她們是奉命來給姑娘量體裁衣,好做新衣裳的。”
  說罷,劉嬤嬤拍了拍自己的腦袋,道:“姑娘先量了尺寸,再隨老奴一起,去選些首飾。”
  楊幺兒楞楞地立在那裏。
  她僵硬地擡著手,仰著脖子,像是可憐的小樹苗,風一吹就得折了。
  劉嬤嬤看得哭笑不得,忙又道:“姑娘莫要緊張,待會兒老奴取些古物玩具來給姑娘玩。”
  楊幺兒卻張嘴道:“皇上?”
  劉嬤嬤更哭笑不得了,忙道:“皇上不是玩具……”
  楊幺兒歪了歪頭,似是精力被分散的緣故,她沒剛才那樣僵硬了。
  劉嬤嬤又無奈又覺得好笑。
  這楊姑娘也實在膽大,在她心底,怎能將皇上同玩具相提並論呢?
  劉嬤嬤再對上楊幺兒目光,頓時又覺頭大得很。
  莫說大婚、封後的儀式了,這宮裏尋常的規矩,楊姑娘都不懂得。若是一條一條教起來,能教會麼?楊姑娘若覺得枯燥無味,撒手不肯學又如何是好?
  劉嬤嬤的煩惱,楊幺兒是不懂得的。
  她盯著前方垂下的帷簾,盯得入了神。
  等這邊的女官在宮女的輔助下量完尺寸,那邊帷簾也掀了起來,隨即便見一道頎長的身影慢步行了出來。
  楊幺兒微微瞪圓了眼。
  是皇上。
  蕭弋方才就在帷簾後,之所以隔了道簾子,是想著也許會有要楊幺兒脫衣裳的時候。等量完,他方才走出來。
  楊幺兒瞥見蕭弋的那張臉,忙掐了掐手指頭,垂下了目光,開始回憶,“月窈”兩個字怎麼寫的……一點也記不住了……
  他會打她嗎?
  弟弟說過老師都有戒尺的,愚笨的人就會挨打。
  楊幺兒想著想著,突然覺得視線模糊了。
  李家旁的大牌坊,她在馬車上瞧見了,很大很大……
  讀書……
  娘……
  零碎的詞擠在她的腦子裏。楊幺兒揪了揪身上的衣裳。
  蕭弋走到她跟前,見她半天不擡頭,不由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強制她擡起了頭來。
  這一瞧,便見楊幺兒眼底被淚水浸透了,放著黑亮的光,她的淚珠就掛在睫羽上,要落不落。
  “誰欺負你了?”
  楊幺兒乖乖說:“不記得名字怎麼寫了。”
  說完,“啪嗒”,那顆淚珠就掉下來了,正砸在蕭弋的手背上。
  蕭弋:“……”
  “不記得便不記得罷,改日重新教就是了。”蕭弋唇角向下輕撇,嘴角弧度冷銳,手上卻是順勢揉了下楊幺兒眼角:“一樁小事也值得哭麼。”
  劉嬤嬤站在不遠處松了口氣。
  心說,還以為姑娘因為她反駁說皇上不是玩具,難過得哭了呢。


第23章 不日大婚
  量完了尺寸,劉嬤嬤便領著楊幺兒挑首飾去了。
  “姑娘若有喜歡的,只管取用。”劉嬤嬤面上笑容加深,道:“永安宮特地送來,怎好浪費?”
  蕭弋卻是在一旁淡淡道:“都給她送到燕喜堂去吧。”
  劉嬤嬤聽了這話,點頭應了。心道,那位蕊兒姑娘,自然是無緣了。
  楊幺兒在一匣子的首飾跟前站定,伸手摸了摸,她微微瞪大了眼,眼底盛滿了光華。
  劉嬤嬤不由笑道:“姑娘應當是都喜歡了。”
  此時尚衣監的人躬身走到蕭弋面前,道:“皇上,尺寸正合,無須更改。”
  “嗯。”
  尚衣監的人同儀制清吏司的人都齊齊松了口氣。
  如今都盯著皇上的婚事呢,但凡中間出了差錯,首當其沖的便該是他們這些籌備大婚的……
  尚衣監等人告退離去。
  蕭弋道:“過來罷,朕再教你那兩個字是如何寫的。”
  楊幺兒轉頭打量四周,卻是覺得分外陌生。涵春室的主屋內,總遮著光不見天日,室內還遍布藥香。於楊幺兒來說,卻是比這裏要好的。這裏更大些,裏頭擺的東西也多些,擡頭一望,屋檐也是高高的……這裏頭也沒有了藥香氣,失去了熟悉的味道,讓楊幺兒覺得有些孤冷。
  她茫然四顧,而後才挪動著步子,跟著蕭弋走到了那道簾子裏去。
  一走進去,便能見著裏頭擺了張桌案。
  那桌案很是寬大,楊幺兒對著自己比劃一陣。
  ……她都能躺上去呢。
  蕭弋在桌案前站定,回轉過身瞧見的便是這樣一幕。
  “做什麼?餓了?”蕭弋問。
  楊幺兒沒應聲,只是走到了蕭弋的面前,伸長了脖子,去瞧桌案上擺著的東西。蕭弋見狀,便道:“握筆。”
  楊幺兒沒動。
  蕭弋只好抓起了她的手,再將那毛筆塞到她的掌心:“握住了。還記得怎麼握的嗎?”
  楊幺兒一緊張,又四指張開,用一個滑稽的姿勢握住了筆。
  想到自己先前說的,一樁小事,再教就是了,哭什麼。蕭弋後悔也來不及了。他抽出楊幺兒掌心的毛筆,掰開她的手指頭,又接著一點一點教她怎麼握筆。
  楊幺兒漸漸找回了熟悉的感覺,總算是握得像模像樣了。
  只是她手臂無力,非得抵著桌子,才能豎起手中的筆。
  “這樣寫,還記得嗎?”
  “這兩個字還認得出嗎?”
  蕭弋接連問了兩個問題,卻沒得到楊幺兒回應,他不由低頭去瞧抵著桌子的楊幺兒。楊幺兒軟趴趴地抵著手臂,眉心微微蹙起,小嘴一張,竟是吐了口氣出來,像是有什麼事在為難她一般。
  楊幺兒擡起頭,對上蕭弋的目光,道:“好硬啊。”
  蕭弋:“……”
  抵著桌子寫字,還怪桌子太硬。
  劉嬤嬤忍不住笑了,道:“姑娘細皮嫩肉,經不得磨的,老奴去取個軟墊子來……”
  蕭弋倒是沒說什麼,劉嬤嬤便當皇上默許了,於是飛快轉身去拿了。
  那軟墊子縫成蒲團大小,應當是冬天墊著坐用的,其體積顯然是不能擠上桌的。劉嬤嬤拿著一個墊子左右比劃,五官都憂愁得皺一起了。她道:“這可怎麼好?”
  蕭弋抓住楊幺兒的手腕,往上一帶,楊幺兒的手臂便騰空了。隨即他再將另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肘下,掌心恰好托住。十分穩當。
  “現在寫罷。”蕭弋的語氣略帶危險的味道:“認真寫。”
  楊幺兒忙點頭,借著他托住的力,乖乖在宣紙的空白處寫字。
  劉嬤嬤見狀,道:“改日老奴特制一個巴掌大的墊子,給姑娘墊手用。”
  楊幺兒點頭,但目光還定在那宣紙上頭,顯然是聽了蕭弋的話得“認真寫”,分神是不敢分的。
  待重復寫了幾行,楊幺兒才開口說:“還有。”
  蕭弋:“嗯?”
  楊幺兒指著名字:“另一個。”
  另一個?
  另一個名字?
  蕭弋取了支更細的筆,寫了“月窈”兩個字,問:“這個?”
  “嗯啊。”
  他起的名字,她倒是還記著。
  難怪說了忘了字怎麼寫了,後頭那個“窈”字彎彎拐拐,可不是難寫得緊麼?不記得倒也不要緊了。
  “寫給朕瞧瞧。”蕭弋道。
  楊幺兒捏著筆,還不等她動手,有宮人打起簾子來,躬身道:“皇上,永安宮差人來了。”
  “何事?”蕭弋看也不看那宮人,反倒是盯著那“月窈”二字,似是覺得自己起得極好。
  “回皇上的話,來了個嬤嬤,可要放她進來說話?”
  “讓她進來。”
  不一會兒,便有個老嬤嬤進來了。
  而蕭弋已經收回了手,正從宮女那裏取了熱帕子擦手呢。楊幺兒沒了手臂的支撐,便抓著筆呆呆站在那兒,盯著進門來的老嬤嬤瞧。
  那老嬤嬤躬身道:“奴婢給皇上請安!皇上不日便要大婚,屆時要行納彩大征之禮,姑娘留在宮中,便無法成禮了。原先是李大人將姑娘接來的,如今將姑娘送到李府上,等待行過禮後,大婚之日再從午門入,是最最好的。奴婢這便是奉了太後的命,前來接姑娘隨李家老夫人回去小住幾日。”
  蕭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李天吉?雖是他尋得的人,但他當得起朕的嶽丈?他算什麼東西?納彩大征之禮,禮部若是送去了,他李天吉敢收嗎?”
  老嬤嬤原以為這一趟應當是極為順暢的,誰曉得卻撞上這樣的局面,一時間她連口都不敢開了,汗水也順著滑進了衣服裏。
  “可,可……可這祖制總是要遵循的,大禮不可廢。”
  “李大人既如此熱情,不如請他在京中買下一座宅子,上掛楊姓匾額,如此,納彩大征之禮自然有了去處。”
  “這……”老嬤嬤自然不敢應,可也不敢說這樣不好,總之左右都不是人。
  “既做不了主,便回去問你的主子罷。”蕭弋道。
  老嬤嬤擡頭瞧了一眼,無端覺得皇上今日極有威懾之力,也不敢辯駁,忙告退了。
  蕭弋突然轉頭問:“你想出宮嗎?”
  楊幺兒眨了眨眼,等發覺蕭弋正看著她的時候,她才反應過來,原來是在問她。但她沒有作出任何反應。出宮?出哪裏去?出宮有什麼意思嗎?去了會怎麼樣?楊幺兒一概不知。“出宮”這個詞在她心頭的含義,甚至都是模糊的。
  蕭弋見狀,便知道楊幺兒壓根沒聽懂。
  他又道:“若是出宮,賜你宅院、黃金。你可過上一輩子衣食無憂的生活。”
  楊幺兒還是只看著他,不說話。
  “你覺得不好嗎?”蕭弋的身體微微前傾,他彎下腰,湊近了楊幺兒的面龐,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聞。
  “有了黃金,你一樣可以請十個八個丫鬟照顧你,可以再請幾個小廝看家護院。你便是楊宅裏的千金小姐了。”蕭弋又道。
  楊幺兒又眨了眨眼:“唔。”
  她想,他說了那樣一長串一長串的話,總得應上他一聲的。
  “你這鄉野丫頭,恐怕不知曉一座宅子價值幾何,萬兩黃金又是何等富貴。”蕭弋直起腰,似是輕嗤了一聲。
  楊幺兒說:“唔。”
  蕭弋這下知道,同她說什麼都是無用的。
  她興許是不懂的。
  又或許是懂了,可她當真會懂嗎?她是不懂的……
  蕭弋又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將她帶到跟前。
  “還寫字嗎”他問。
  “唔。”
  “那便寫罷。”蕭弋托住了她的手肘,還接過她手中的筆,放入清水洗了洗,而後換了支新的蘸了墨,再交於她手。
  她背靠著他在他跟前站定,蕭弋的目光微微一垂,便能瞥見她腦袋頂上的發旋兒,還有耳畔那幾根不太安分地翹起的頭發絲。
  蕭弋的另一只手擡起,勾住那幾根頭發絲繞了繞,道:“這可是你自己不走的。”
  “唔?”楊幺兒茫然擡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又揉了揉頭發,揉得亂糟糟。
  蕭弋見狀,舒展開手指,順了順她耳邊的發。
  楊幺兒如同被順了毛的貓兒,立刻放下了手,她認認真真盯著那宣紙,生怕瞧錯了一點細節,畫,啊不,寫錯了字。便將蕭弋玩兒她頭發的事忘到了腦後。
  他瞧著她專註的模樣,突地笑了下:“也是,一個小傻子,縱有宅田千畝黃金萬兩又如何?無朕相護,屍骨無存。”
  作者有話要說:  小皇帝:這可是你自己不走的。o( ̄︶ ̄)o


第24章 備下大禮(修)
  那老嬤嬤回到永安宮, 到底不敢將皇上的話就這麼學給太後聽, 若是當真學了, 太後定然是要大怒的,她豈不是成了中間那個挑撥是非的人,兩宮若鬥法,頂事兒的便是她了。
  於是老嬤嬤一琢磨,便將皇上那番話,掐頭去尾,變個語意, 道:“皇上說,不若請李大人在宮外置一座楊宅,這樣大禮便有了去處。不然,那禮部真將東西送到李府上, 反倒是為難了李大人, 想必大人是斷不敢收的。”
  李老夫人就坐在太後的下首, 聞言面皮抽了抽,冷汗登時便下來了。
  老嬤嬤話說得委婉,可到底是浸淫內宅多年的人物, 又怎會不懂其中含意?今日前來,倒是她李家莽撞了, 恐怕從永安宮派人去傳話時起,便是將皇上得罪了。
  此時卻聽得座上的太後譏諷一笑, 道:“有何收不得?李家乃是哀家的親人, 哀家又是皇上的母後, 撫養皇上之人。那楊姑娘從接過來,便是住在李家。如此親上加親的美事,便將那楊姑娘的娘家定在李家有何不可?又哪裏需要李天吉另置宅院,還要掛上楊宅的名!那楊家人都是些村婦農夫,當不得大禮的便是他們吧!”
  老嬤嬤熟知太後的性子,聞言倒也不覺驚訝。
  這也正是她不敢當場回了皇上的話的緣故。
  老嬤嬤唯唯諾諾地道:“太後娘娘息怒,皇上的話也是有道理的……”
  這邊李老夫人卻是心頭咯噔一下,覺得有些不好。
  太後的性子,便是旁人越不讓她做,她越要做。這個性子,打她做了太後以來,便愈加的厲害了。
  她口中稱李家乃是她的親人,實際李老夫人心頭清楚,李家不過遠親矣,李家之所以有今日地位,只是因著太後娘娘的一些事,她的娘家不肯辦,便交到了李家的手裏辦,這才得了太後的青睞。如今太後這樣拉近關系,不過就是想讓皇上不順心罷了。到最後這惡果卻是要她李家來吃的。
  這是李老夫人斷然不願見到的。
  得想個法子。
  李老夫人心道。
  太後此時轉頭看向李老夫人,道:“你也不用擔心皇上駁了你李家的面子,回去等著罷,這新後總不能在宮中出嫁的,不符祖制。屆時一樣會到你李家去。”
  李老夫人叩頭謝過,道了聲:“不敢。新後鳳體尊貴,李家確實當不得新後的娘家。”
  太後斜睨她一眼:“有什麼當不得的?”
  李老夫人忙又磕頭,笑道:“是老身莽撞,竟是叫娘娘為難了。”
  太後心說,哀家哪裏為難了,哀家並不覺得為難,讓那傻兒住進李家挺好。這不正是叫小皇帝清楚,他的皇后都是由永安宮掌控著的嗎?也好叫他瞧瞧清楚自個兒的境況,莫再生出什麼與永安宮抗衡的妄想來。
  但李老夫人卻是滿口認定叫她為難了,跪地又磕頭道:“老身怎敢壞了娘娘與皇上的母子情誼,老身羞愧!老身這便回去,申斥老身那不懂事的兒子,怎敢提出這樣的妄想!……”
  說罷,李老夫人便站起了身,一副欲告退的模樣。
  太後:“……”
  哀家與那小皇帝哪來的母子情誼?有什麼可叫你破壞的?
  “老身告退。”李老夫人說著,還面露焦灼之色,像是真心實意為太後著想一般。
  太後皺了下眉,道:“回去罷。”
  她越發覺得與李老夫人說不到一處去了。這老太太如今也是年紀大了,腦子都糊塗了,說話如雞同鴨講。
  李老夫人又謝過了太後,這才作出幾分不舍之情,佝僂著身子緩緩退出了永安宮去。
  老嬤嬤忐忑出聲:“那奴婢還去養心殿回話嗎?”
  “回什麼話。”太後眉頭皺得更緊,“這李家都退縮了,還有什麼可說,便讓他自行操心去吧。總是要在大典之前,定下一個地兒給那傻子的!沒有李家伸手,那皇上就得從私庫出錢買宅子了。他那私庫……”太後說到這裏,一撇嘴:“還不如哀家的多。”
  且說這李老夫人回到府中,李天吉正在家中同妻妾作樂,聽聞母親回來,才匆匆拋下人,來到了李老夫人跟前。
  先前,李天吉以為芳草、蕊兒二人應當比那傻兒得寵的機會大些。
  可誰曉得人送進宮去,便掀起了軒然大波。芳草引起了鬥爭,被太後處死。蕊兒之後更沒了音訊。反倒是那傻子,因著是頭一個送進宮的,到底是沾了欽天監的光,又在如今朝臣的力主下,真要做皇后了。
  誰能想到呢?一個傻兒真要做皇后了!
  李天吉這才動了心思,在舉行大婚前,將人接回到家裏來,一則在太後面前賣個好,明面上在皇上那裏也過得去,二則也哄住了這傻子,人家傻歸傻,日後到底是要做一國之母的,拉攏了她也是樁好事,倒也不枉費他當初接了這吃力不討好的差事,千裏迢迢跑到岷澤縣去選人,中途還吃了不少苦呢……
  李天吉一動心思,就讓李老夫人進宮去與太後提了。
  可如今……
  李天吉跨過那道門,進到花廳中,便見李老夫人面色微沈,手裏端著茶碗也不喝,像是打宮裏受了什麼氣。
  李天吉不由顫聲道:“拜見母親,母親今日莫非遭了斥責?”
  李老夫人放下茶碗,臉色更見肅穆。她搖頭道:“並未遭斥責,可事情比遭了斥責還要嚴重……”
  說完,李老夫人便將今日宮中的事,都同李天吉說了。
  李天吉倒是神色輕松,他在李老夫人下首落座,叫丫鬟給自己端了茶點來,這才道:“倒也不必畏懼,咱們家攀附的一直都是太後,若要說得罪,豈不是早從兒子去岷澤縣領了個傻子村姑回來,便將皇上得罪到底了?做了事就沒有回頭路了。兒子是不怕的。”
  李老夫人卻是拍了拍桌子,將花廳中的下人都斥退,於是罵道:“糊塗!兩樁事怎能混為一談?前者,乃是大勢所趨,你去尋女子回來,那是上天所示,怎成了你的錯?咱們原本都以為,這封後大典是舉行不成的,可瞧如今的勢頭,不僅這大婚要辦,封後大典要舉行,這新皇親政也不遠了……若是如此,那你尋了這個丫頭回京,反倒是樁好事!皇上又怎會遷怒於你?這後者就不同了……李家沖上前頭,要給新後當娘家,皇上定是瞧不上咱們的,便會以為咱們是得了太後娘娘的吩咐,故意不將皇上放在眼裏,以為自個兒能做皇上的嶽家了。這兩者帶來的後果是全然不同的……”
  李天吉聞言,漸漸也回過味兒來了。
  “新皇親政,便不可同日而語了。”他道。
  李老夫人點頭:“正是,皇上再體弱多病,到底是皇上。只要他親政,握了實權,哪怕……哪怕只有幾年過活,也是不可得罪的。太後在後宮縱有大權在握,但終究困於後宮之中。咱們不能再像從前一樣,只管為太後辦事,別的一概不顧了。得換個法子,徐徐圖之。”
  李天吉當即低頭深思起來:“……皇上既然發了話,那咱們便置一座宅子作楊宅。再送些仆人到那宅子上去。日後也不棄用這座宅邸,就這麼一直小心看管著。咱們還可以再補些東西給新後。銀子、首飾,都是不可少的。”
  李老夫人點頭:“今日太後已經面露不喜,我不適合再去永安宮。你便直接去皇上跟前,哭著求他收下宅子,務必表了忠心,還要道出之前的過錯,便稱,不敢壞了皇上與太後的情誼。如此才可兩邊不得罪。不然太後該要記恨咱們了。”
  李天吉連忙點頭。
  之後二人又仔細聊了會兒,將方方面面都講到了,以求不出疏漏,沒辦好事,反得罪了人……
  與李老夫人聊過後,李天吉便求爺爺告奶奶去尋好宅子了,他相中的一處,乃是一位惠帝在時便告老歸鄉的官員的宅子,這官員後人無能,未能再入仕,家中無可依仗、捉襟見肘,卻有莫名的堅持,口口聲聲說什麼祖宅不可賣。
  為了弄下這座宅子李天吉花費了不少的功夫。
  而後他又親自去了京中有名的首飾齋,交了錢,買了一些現成的,又定了些樣式叫匠人打制。等回了府,還從老夫人和自己的私庫裏,挑挑揀揀選了些東西出來,湊滿了一匣子,瞧著也像模像樣了。
  這還不算完。
  李天吉想著,若是真將人迎進了楊宅,李家的幾個女人定然是要去楊宅來往,拉攏拉攏關系的。
  於是他又仔細囑咐了妻子……
  如此一番之後,李天吉便收拾著進了宮拜見皇上。
  李家因與太後關系密切,李天吉也因而得了些便利,很是順利地進了宮中。守衛早稟報到了養心殿,李天吉到了養心殿,便有太監引著他往涵春室走去。
  往常蕭弋召見大臣都是在西暖閣,不過李天吉的官都是捐的,朝未上過,只一心借太後的勢做生意賺錢,當然配不得這般待遇。李天吉倒也渾然不在意,甚至還覺得,去涵春室,那不更顯親近嘛,好事好事……
  這廂涵春室內。
  楊幺兒正在試劉嬤嬤給她做的袖套。
  劉嬤嬤小心綁在她的手上,道:“瞧著是不大好看,不過墊著手也就不疼了。姑娘多練些時日,手臂有了力道,可懸空寫字了,自然也就用不著這東西了。”
  楊幺兒點著頭,伸出手指撥弄了兩下袖套。
  蕭弋見她動作,道:“既戴好了,便去寫字吧。前兩日剛教過你一遍,不曾忘記罷?”
  楊幺兒點頭,又搖頭。
  點頭是沖他前半句話,搖頭是沖他後半句話。
  蕭弋漸漸摸透了她的行為舉止,倒也明白她的意思,便下巴輕點:“嗯,去坐著吧。”
  楊幺兒去了桌案前坐下,蕭弋卻是坐在了隔著一道珠簾的榻上。
  那張榻正是楊幺兒頭回來拜見蕭弋的時候,見到的那張。她忍不住伸長了脖子,隔著珠簾,去瞧蕭弋。手裏的筆也就握不好了,把袖子都染上了墨點。
  旁邊的宮人見狀倒也不制止她。左右之後換件衣裳就是了。
  這瞧著瞧著,便有人來了。
  宮人們將室內燈火點得更加明亮,一個穿著青布直身的男子微微弓著背進來了。他低著頭到了榻前,跪地行禮。
  “臣李天吉,參見皇上。”
  李天吉?
  楊幺兒恍惚一陣,總覺得這個人瞧著眼熟,但仔細想卻又想不起來了。
  她伸脖子伸得久了,也覺得累,便坐了回去,不遠不近地盯著那名男子。
  李天吉倒是察覺到了打量的目光,但他沒敢擡頭,還以為是皇上在瞧他呢。
  他想起母親交代的話,當即便哭出聲來,一邊哭喊一邊認錯,就差沒抱著皇上的大腿嚎了。
  “實乃臣之錯,若是叫臣破壞了皇上同太後的母子情誼,便是臣萬死也難恕其罪……”
  “盼望皇上給臣一個贖罪的機會……”
  “臣在靜寧巷購得一處宅子,此宅風水極好,宅內亭臺樓閣、軒榭齋轅都是花了大心思的,求楊姑娘收下以作楊家之宅……”
  “當初是臣接了楊姑娘進京,如今不敢怠慢,另備下黃金白銀、珠寶首飾,湊個禮……”
  李天吉一邊說一邊哭,語氣誠懇,像是恨不能將李家都整個獻上。
  蕭弋早料到他會如此,因而也不覺驚訝,便始終坐在榻上,目光冷淡地瞧著他。
  這李家是太後的走狗,也是一群真小人。
  何為真小人?便是做起小人的勾當來,坦蕩大方。要他們剝下臉皮,屈身諂媚,是很容易的事。這樣的人,說白了便是奔著有利可圖的地方去。
  可這樣的人也極好。
  因為但凡你身上有利,他們便會心甘情願化作你手中的利劍,指哪兒便向哪兒而去。
  這李天吉也實在是個人才,一番話反反復復來來回回地哭,竟是哭足了兩炷香的功夫。
  裏頭的楊幺兒都覺得這人真吵了。
  外頭的蕭弋這才啟唇,道:“李大人的誠心,朕已經知曉。”
  李天吉這才敢擡起頭來,睜著一雙哭腫的眼,殷切地看著蕭弋:“皇上是原諒臣的過錯了?”
  蕭弋卻沒接他這句話,而是道:“宅子可收拾出來了?”
  李天吉忙點頭:“已收拾出來了,仆役皆已備好。”
  蕭弋道:“明日巳時五刻,你等在楊宅前等候就是。”
  “是,是!”李天吉叩頭拜謝:“多謝皇上。”
  等李天吉再擡起頭,他方才註意到,旁邊隔著一道珠簾不遠的地方,擺了一張桌案,而那桌案後還坐著人,竟是個熟面孔!
  叫人見之忘俗!
  李天吉心頭一震,忙又低頭弓腰乖乖退下,不敢再多瞧一眼。
  待出了涵春室老遠,李天吉方才擡手撫胸,暗道,原來先前見她時,仍不算最美。如今在皇宮中將養了些時日,染得貴氣,兼又面上氣色大好,再換一身貴人打扮,哪怕不是釵環滿頭,也美得令人目眩神迷,只一眼就仿佛要醉了去。
  ……
  李天吉籲出一口氣。
  是他看走眼了,這般女子,縱使天生癡傻,不善討好哄誘人的事,卻也比其他人強過百倍。想必皇上也是這樣想的,才真準備起了大婚。
  也是。
  若他身邊有這般模樣的人,哪管心智深淺,只恨不得一切都給了她才好。
  李天吉悄悄地想。
  而後他加快了步子,速速離開了這裏,像是生怕被別人看破了他那點心思。
  蕭弋起身,撩起珠簾,繞到了楊幺兒的身邊,問:“方才好看嗎?”
  楊幺兒搖頭。
  不好看的,那個男人。
  “那盯著瞧了那麼久做什麼?字都寫完了?”蕭弋的語氣沈了沈。仿佛又回到了楊幺兒初見他的那個時候,面容陰翳、冷漠。
  但楊幺兒是瞧不出這些的,她只當自己偷懶,惹得老師生氣了。便忙低下頭,抓著筆開始寫。她也不敢答蕭弋的話,實在又軟又慫。仿佛要多寫兩個字,才敢開口似的。
  蕭弋盯著她動作,那宣紙上早染了墨跡,她袖子上也是,但她渾然未覺,還一本正經地寫著字——
  先歪歪扭扭畫個月,再歪歪扭扭畫了那麼大一個“窈”字。有多大呢,大抵有她的掌心那麼大了。畫起來她自個兒還覺得累得緊。畢竟字大麼,費的力氣也多呢。
  蕭弋:“……”
  他奪了楊幺兒手中的筆。
  楊幺兒呆呆擡頭望他。
  這下好了,臉頰上也蹭著墨跡了,要是再添兩筆就成貓兒了。
  蕭弋吩咐宮人:“打水來,給姑娘擦臉洗手。”
  宮人應聲退下。
  楊幺兒這才終於察覺到,自己好像是沾了點墨。她低頭瞧了瞧自己的手指,又扯著袖子看了看,頓時坐直了身子,抿著花瓣似的唇,繼續不吭聲。
  “方才瞧什麼?”蕭弋問。
  顯然這個問題還沒翻篇呢。
  楊幺兒眨了下眼,慢吞吞地措著辭,道:“他,李,很久,很久之前,見過。”
  她少有說長句子的時候,一則是沒養成開口說話的習慣,二則措辭對於她來說太難了。難得說了這麼長串,還是因為說起了李天吉這麼個東西。
  蕭弋眼底微冷。
  楊幺兒:“嗯?”
  好像更生氣了?
  她四顧茫然。
  蕭弋伸手拿走了面上的那張紙,上頭全是楊幺兒那難看的字,混著一些墨跡。一眼看去,實在亂糟糟得不忍直視。
  蕭弋居高臨下地看著楊幺兒,道:“明日送你出宮,字先不必練了。”
  “練的,練的。”楊幺兒乖乖地說。
  “出了宮沒有朕教你,如何練?”蕭弋口氣略緩,又道:“只管吃喝養著身體就是。那宅子大得很,倒方便你四下走走,好好玩樂。”
  楊幺兒仍舊面露茫然。
  蕭弋話音一轉,卻是道:“不過再大,又如何與皇宮比?”
  楊幺兒這句倒是聽明白了,這兒更大的意思罷?
  於是她點頭:“嗯。”
  他的目光突地定在了她的面龐上,她坐在椅子上,臉微微仰著,眼底天真澄澈,面容卻姣好如花。
  蕭弋突然問:“見過京城什麼模樣嗎?”
  楊幺兒搖頭。
  京城什麼地方,她都不知道。
  “待出宮住進了新宅子裏,你可以叫李家人陪著你在京中走一走,日後未必見得到市井的景象了。他們盼著與你交好,定會悉心對待你。如此你也可好好玩上幾日。”蕭弋道。
  這句話實在太長了些,楊幺兒聽得腦袋昏昏。
  又是新宅子,又是李家……擠在一堆,倒叫她分辨提煉不出裏頭重要的詞句了。
  劉嬤嬤在旁邊見狀,上前笑了下,道:“皇上,姑娘哪裏懂得這些?去了新宅,想必是一句話也不曉得提的。”
  蕭弋道:“你同她一並去,她燕喜堂中伺候的人,也挑上兩三個。你親去挑。她什麼都不懂,想來也不知曉自己身邊的哪些人可靠。”
  “是。”劉嬤嬤躬了躬身,道:“那老奴這就去?”
  “去罷。”
  劉嬤嬤看向楊幺兒:“那姑娘……”
  蕭弋卻道:“雖是聽不大懂,但該教的總是要教的。”
  劉嬤嬤笑著點頭:“皇上說的是。”
  說罷,劉嬤嬤就退了出去,往燕喜堂去了。
  蕭弋再度看向楊幺兒,道:“若是李家給你東西,你就悉數收下,叫劉嬤嬤替你收著。多貴重都不必怕。”
  他頓了下道:“他敢給,你就得敢收。”
  楊幺兒點頭。
  這句明白的,收東西,伸手就是了。
  “舉一場大婚,倒是你比朕更有錢了。”蕭弋摸了摸她頭頂的發旋兒。
  禮部擡納彩、大征之禮前往楊宅,可都是從國庫出的。這小東西,從山野鄉村出來,先是分了永安宮的首飾,又得了李家的討好,眼下還要再得一筆,倒是搖身一變,成了最有錢的人。
  楊幺兒聽見了有錢兩個字,又想到了前頭收東西的話,只當他說的都是李家要給的東西,想了想,唇一動:“分你,分你。”
  蕭弋:“……”
  他勾住她的下巴,細長有力的手指按在了她的唇上:“話是不能亂說的。懂得嗎?”
  楊幺兒:“?”


第25章 出宮入宅
  她的唇軟得很。
  蕭弋捏了一把, 但隨即便飛快地收回手, 叫宮女趕緊端著水上前, 先給她擦擦臉。
  “蹭了朕一手的墨。”蕭弋低頭,從宮女手中接過另一張濕了水的帕子,仔細擦了擦。
  那頭宮女也蹲下身,開始給楊幺兒擦臉、擦手。
  “姑娘不如沐個浴罷?將身上的衣裳也都換了。”
  “去罷。”蕭弋道。
  宮女聽了令,便帶著楊幺兒去沐浴了。
  那廂劉嬤嬤也來到了燕喜堂。
  她已然是燕喜堂的常客,燕喜堂的宮人們從原先的戰戰兢兢,到了如今, 已經能力求心態平穩了。她們哪裏知道,一會兒又要穩不住了。
  春紗和另一個小宮女,笑著迎上了劉嬤嬤,口中親近地喊著:“姑娘不是在皇上那裏嗎?嬤嬤怎麼來了?”
  劉嬤嬤掃過他們, 道:“將伺候姑娘的宮人都集中到這裏來。”
  春紗渾身一緊:“嬤嬤, 可是出了什麼事?”
  “自是好事。”劉嬤嬤臉上有了點笑模樣。
  她板起臉來時, 比秦嬤嬤的威力可大多了,見她這樣,春紗才覺得心又落回去了。她心道, 自己果然還是太膽小了些,總得想想法子, 練得大膽才好,不然以後在姑娘身邊, 豈不是個拖後腿的?
  沒一會兒的功夫, 宮人們便被集中到了劉嬤嬤的面前。
  劉嬤嬤問:“常伺候的是誰?”
  春紗便點了幾個人出來。
  “姑娘更喜歡誰?”劉嬤嬤又問。
  這個問題, 卻把春紗難住了。她瞪大了眼,心說,這是要挑姑娘喜歡的宮人出來,賞賜啊還是挨罰啊!
  “要選幾個隨姑娘出宮小住幾日,既是貼身伺候的,總得挑姑娘願意親近的才行,除此外,也須得手腳勤快,有幾分能幹才行。”
  春紗恍然大悟:“奴婢和小全子是最早跟在姑娘身邊,想來是能跟著姑娘去的,除此外,還有兩個宮女平日裏總伺候姑娘,手腳俱都勤快。有一個,進宮前還念過幾本書呢,比奴婢要聰明。”
  劉嬤嬤將春紗說的幾個人都叫了出來,仔細問過了話,方才道:“那就你們四個了,走時,皇上必然是要撥兩個侍衛的,這樣便齊全了。過去了還有仆役等著呢。”
  春紗忍不住問:“好好的,怎麼要出宮住?”
  她腦中倒是已經聯想到了,有人要迫害姑娘,於是不得不將姑娘暫且遷往宮外等等情景……
  劉嬤嬤搖頭:“真是個傻丫頭,姑娘住在宮裏,如何舉行大婚?”
  春紗先是一楞,而後狂喜不已,面上的笑容掩也掩不住:“多謝嬤嬤指點,奴婢知曉了,奴婢知曉了!”
  燕喜堂這邊折騰出這樣大的動靜,住在燕喜堂次間的蕊兒自然也知道了。
  她從門內出來,便瞧見劉嬤嬤正同春紗說這話,宮人們站了一圈兒。蕊兒心中一動,莫不是在挨罰?今日也遲遲不見楊幺兒回來。是她犯錯了?
  蕊兒一時間直覺松了口氣。
  幸而她搬走得快,她就知道,與皇上挨得越近,便越容易觸怒皇上。
  那頭劉嬤嬤說完了話,便帶著春紗幾個走了。
  蕊兒一時間有些茫然惶恐,生怕自己也遭了罪,但一面又忍不住生出些歡欣來。楊幺兒縱使傻,可她好看啊,比自己同芳草都要好看。如今芳草沒了,楊幺兒若是也挨了罰,豈不只剩下她一個?
  她又想起之前剛進宮時,永安宮裏的嬤嬤同她說:“皇上年少,還未立後納妃,加上你們,才不過三名女子,一旦承寵,便能得名分……”
  蕊兒舔了舔唇,喉頭有股蠢蠢欲動的欲望在叫囂。
  因著這一出,蕊兒搬到燕喜堂來,怎麼也同楊幺兒說不上話,就連其他宮人都待她分外冷漠的失落感,已經從心頭消散掉了。
  她關在屋子裏,甚至開始琢磨下一步怎麼辦才好……
  還不等她琢磨出個結果來,只聽得一陣嘈雜聲近。
  蕊兒起身朝外看去,便見起先隨劉嬤嬤離去的宮人們,這會兒竟是擁著楊幺兒回來了。
  楊幺兒立在中間,半點損傷也無,反倒更顯熠熠生輝。
  她身上還有什麼變化……
  是,是了……她身上的衣裳換了。
  蕊兒記得清清楚楚,她走時身上穿的明明是琥珀色的短衫,象牙白的長裙,待回來時,卻變成了藕色短衫、火紅長裙,那裙子紅得紮眼,實在漂亮極了。
  蕊兒不由低頭瞧了瞧自己身上的打扮。
  顏色都是偏白、偏灰,因為她尚沒有資格穿這樣漂亮、顏色鮮艷的衣裳。
  這下只要長了眼的,都能瞧出來這楊幺兒不僅沒挨罰,恐怕還是受了寵了。
  蕊兒頓覺喉嚨裏又幹又啞,那些蠢蠢欲動又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她定然是承寵了!
  不然為何去時一套衣裳,回來時一套衣裳!
  一定是這樣……
  蕊兒滿心的野望,就被這麼一條火紅的裙子給戳破了。
  這廂春紗也在問呢:“姑娘去時穿的不是這個衣裳,怎麼換了一身?”
  “臟了。”楊幺兒細聲說。
  “臟、臟了?”春紗面皮一紅。
  “墨汁,沾了。”楊幺兒指了指袖子。
  春紗:“……原來是這樣啊。”她面皮更紅了,有些羞愧,自己對著姑娘這樣一張天真無邪的臉,怎麼能滿腦子都是齷蹉?
  “明日得早起,奴婢們伺候姑娘歇息吧。”
  楊幺兒點頭。
  因楊幺兒早睡,這邊也早早滅了燈火。
  蕊兒正悄悄盯著呢,見燈火都滅了,顯然今日是累壞了。蕊兒攏起眉,心下覺得遺憾,又覺得嫉妒。如此這般不服氣地盯著楊幺兒那廂,盯著盯著,蕊兒便支著桌子睡著了。
  等她第二日醒來,便又想瞧楊幺兒今日還出不出門,若是不出門,她就上門討教一下接近皇上的法子,若是出門了……那,那也只有等著了……
  蕊兒這一等,便等了當日黃昏。
  她哪裏曉得,楊幺兒一早便帶上宮人,到了宮門口,而蕭弋分給她的兩個侍衛,已經在那裏等候了。
  這一行人緩緩出了宮,朝著靜寧巷而去。
  楊幺兒乘坐的馬車,乃是宮中制造的,外頭掛了朱紅色帷簾,上刺“晉”字,馬車頂鑲以明珠,馬車旁垂以金穗子。
  但凡腦子和眼睛沒有出問題的,瞧上一眼便知道這是打宮裏出來的,是貴人,不可招惹!
  這駕馬車便頂著旁人驚訝、艷羨的目光,一路行過,終於入了靜寧巷,這裏距離李家所在的永寧巷也就不過兩條街。
  而此時靜寧巷前已經等滿了人,有男有女,仆婦成群。
  春紗打起簾子朝外瞧了瞧,當先跳了下去,然後才轉身扶住楊幺兒,扶著她下馬車。楊幺兒帶了帷帽,慢步走下來,旁人倒是瞧不起她的面容。只是李家人是最早見到楊幺兒的,那時相見,這楊姑娘還的確和傻子一樣,身上透著濃重的呆氣,雖是美人,但到底如木頭一樣。可如今再見,總覺得不一樣了些……
  若仔細說哪裏不一樣,倒也說不出來,只能道,大抵是氣質更勝從前了。
  李老夫人顫巍巍地迎上來,扶住了楊幺兒的另一只手,倒是全然不顧她自個兒都是要人扶的呢。
  李家媳婦們也熟門熟路地圍了上來,原本不過寥寥幾人的隊伍,一下子就壯大了好幾圈,進大門的時候,都得小心著些,免得一塊兒擠門上了。
  李老夫人先問了楊幺兒累不累,一路上可覺得無趣,楊幺兒一句也沒答。
  李老夫人當然也不在意,面上笑容依舊慈和。
  春紗聞言,出聲道:“正是怕姑娘覺得無趣,來時皇上命人備了些小玩意兒在馬車上,供姑娘玩耍。這玩了一路,無趣倒是沒有的,累也不覺得,但餓是肯定的了。”
  李老夫人忙道:“飯食已然備好,就等姑娘呢。今兒的廚子是從咱們府上挪過來的,那廚子很是會做淮揚菜,岷澤縣與淮安近得很,想來姑娘會喜歡,老身便先做主了。之後的日子裏,都讓這個廚子給姑娘做飯吃。若是不合心意,就差人來李府說一聲,其他的廚子也能尋得到……各地的都有呢。這京裏頭的酒樓最不缺的就是廚子。”
  李老夫人絮絮叨叨地說了不少,似乎是為了顯示,他們李家是當真待姑娘好呢,恨不得將姑娘供起來似的。
  春紗看在眼裏,心下也覺感慨。
  這李家她是聽說過的,說是與太後極為親近。換做從前,人家哪會這樣殷切,連待她一個宮女,都是滿眼的笑意。
  李老夫人又笑,道:“還未說呢,這位便是楊姑娘身邊伺候的春紗姑娘了吧?”
  “不敢。”春紗不自覺地挺直了背,開口不卑不亢。心想著總不能給姑娘丟臉。
  其他人便又熱情地與春紗說話,想從她口中問出楊幺兒的喜好,春紗撿了能說的說了,不能說的自然死也不開口。
  這一路說著話,總算是過了三道門,進了內院。
  丫鬟們迎著他們進廳,食物已經擺好,楊幺兒便這樣被送上了上桌,居東位。李老夫人都陪在她的手邊。
  其他媳婦倒也恨不得與楊幺兒坐在一處似的,像是她身邊的位置成了極搶手的地方,她本人更成了個香餑餑!
  楊幺兒哪裏經歷過這樣的陣仗?
  她呆呆地想。
  這些人拿我當能吃的肉湯圓看嗎?
  新後出宮,入住新宅。
  消息很快在京中達官顯貴間傳開了。
  便有相近的人問蕭正廷:“越王殿下時常出入宮廷,可瞧見那傻子什麼樣了?”


第26章 夢裏見的
  問這話的乃是鈞定侯府上的二公子, 蕭光和。
  襲爵封世子的乃是他長兄, 於是他便整日裏不學無術, 一心做著他的紈絝公子哥兒。鈞定侯素來與皇室不親近,蕭光和對新皇自然也沒什麼情誼可言。因而一開口,便顯得過分輕佻了。
  蕭光和與蕭正廷乃是酒友,常相約在一處飲酒尋歡。
  只是二人從不議朝事,如今乍然提起新後,倒也可見新帝大婚,引得多少人關心。
  蕭正廷此時推開蕭光和面前的酒杯, 略帶三分肅穆地道:“二公子說的什麼話,我雖出入宮廷,卻不過是時常去向皇上、太後問安罷了。又哪裏會見到新後?”
  “我還不曾見過皇上大婚的大典呢,那日新後會如尋常女子出嫁一樣, 披上紅蓋頭嗎?”蕭光和又問。
  “我也不曾見過, 我又怎會知曉?”
  蕭光和聞言, 咂了咂嘴,頓覺無趣。
  他又問:“聽聞她住進了李家,李天吉這回豈不是高興得要暈死過去?”
  蕭正廷道:“不是李家。前些日子, 李天吉費了大工夫在京中置下一座新宅,便是供給新後用的。此事你不知曉?”
  “李天吉這樣的摳門精, 竟也舍得?”
  “他是聰明人。”
  “那如今搬往何處了?”
  “靜寧巷原本的柳家,如今已換做楊宅了。”
  “換得好!換得好哈哈!我道前些時候, 靜寧巷裏頭怎麼吵吵囔囔。原是搬家呢。”蕭光和當即大笑起來。
  那柳家老太爺還在朝為官時, 與鈞定侯做了鄰居。兩家曾為一堵墻的事兒打了起來。這一文一武, 誰也瞧不慣誰。之後柳家少夫人有喜,鈞定侯夫人也懷上了第二胎。他們都欲同東陵李家定個娃娃親。最後叫柳家搶了先,這仇結得就更大了……
  如今柳家已然敗落,鈞定侯府早已換了更大的宅子,蕭光和卻還會道:“若非這柳家當年從中作梗,我一早便有訂了親的媳婦了!”
  蕭正廷轉頭朝窗外看去,突然目光一凝,道:“底下不正是李家的馬車嗎?”
  蕭光和聞言,當即撲到了窗沿上,伸長了脖子朝下望去。果然見幾輛馬車先後行駛而過,馬車帷簾上繡一個金色的“李”字,再一瞧,馬車旁跟了不少仆婦,陣勢著實不小。蕭光和見狀一笑:“這是李天吉家的馬車,與那個李家卻是不同的。”
  東陵李家,與李天吉乃是出自同宗,但卻是兩個全然不同的李氏家族。這東陵李家正是先淑妃今太後的娘家,行事低調,不主張鋪奢之風。若是他家裏的人出行,定然不會這樣大的陣勢。
  蕭光和興趣缺缺地盯著瞧了會兒,突地出聲道:“雖說李天吉家裏排場一向大,卻也不至像今日這樣。是家中女眷都乘了馬車,要去郊外道觀上香嗎?還是說,他們不過是陪人出行罷了?是新後?”
  蕭正廷聽見他的推測,一時也有些疑惑,他跟著朝窗下看去,馬車卻已經朝前行去了。
  他只在剎那間隱約瞧見,有誰掀起了窗帷,掀的那只手五指纖纖,一截兒手腕在陽光底下像是玉一般,放著瑩潤光澤。這時,有仆婦幫著打起窗帷,裏頭的人似乎好奇地往外探了探頭。但她戴著帷帽,只模糊瞧見底下的人,當是個纖纖美人。
  蕭光和喊道:“那是不是新後?是不是?李家沒有這樣的姑娘!”
  蕭正廷收起目光,笑道:“隔著帷帽瞧一眼,你就知道那不是李家的姑娘了?”
  “李天吉臉皮厚,從前還與我父親說,既然咱們家與東陵李家結不成親,與他們李家結親也是一樣的。後頭,我娘還真讓我去瞧了李家的姑娘。一個個的,跟那李家老太太長得一模一樣……這個明顯是個美人……”
  蕭正廷一向不大反駁他的話,畢竟蕭正廷年長,蕭光和年紀輕。
  但這會兒蕭正廷卻是嗤笑道:“二公子到底年紀輕,不曾見過幾個美人。”
  蕭光和回身落座,看向他道:“正廷兄常在外遊歷,見的美人自然比我多。不過我倒也是見過一兩個的……東陵李家的四姑娘,常大學士家的長女,還有去年來朝的烏孫國王女……”
  蕭光和說的這幾人,蕭正廷都是見過的。
  那李家四姑娘,也正是同柳家訂了親的李家女兒。
  蕭正廷搖頭笑道:“她們加在一起,也不如我瞧見的一個好看。”
  蕭光和皺眉:“胡說八道,哪有這樣的人?難不成你要說是在夢裏頭見到的仙女?”
  “倒真像是夢裏見的。”蕭正廷輕笑。
  摸不透身份來歷,每回都只有短暫相見,匆匆掠過一面就不見了蹤影。可不真像是在夢裏頭才能見到的人一樣嗎的?
  蕭光和哈哈大笑:“就知道你在編謊話騙我。”
  蕭正廷微微笑道,口氣平靜:“並未騙你,我豈是會撒謊的人。”但他聲音極低,蕭光和聽在耳朵裏,也並不放在心上。
  他道:“今日城東詩會,正廷兄去嗎?煙水閣的樂伎要去彈琴奏樂呢。”
  “不了,你去吧。”
  蕭光和也不同他客氣,喝光了杯中酒,當即起身往樓下走,還甩了一錠銀子給小二,他一邊走,一邊回頭道:“改日正廷兄請我去吃醉蟹啊!”
  蕭正廷舉杯點頭。
  他也是有事要做的……
  李天吉另置宅子安置楊氏女,太後定然心有不滿,他總得去做滅火的那個。否則下回,太後便要責怪他不夠貼心了。
  這過繼的,到底是不同的。
  蕭正廷在心頭默念數遍,似是提醒自己,隨後方才也起身離去。
  ……
  那坐在李家馬車內的的確是楊幺兒。
  她左邊坐著李家大夫人,右邊坐著春紗。
  李家大夫人頗有幾分李老夫人的真傳,面帶慈和溫柔,一路上不停地和楊幺兒說外頭的景象,實在賣力得很。只是她太過多話,楊幺兒一時間反倒聽得頭昏腦漲,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等坐著馬車繞到了城東,楊幺兒已然靠著春紗睡過去了。
  大夫人怕她著涼,面色尷尬之下,忙喚醒了她,而後便打發了自己的兩個女兒,陪著楊幺兒下車走走。
  “姑娘家愛去什麼地方,你們就陪著楊姑娘一並去就是了。縱有仆婦們跟著,你們也得小心些。莫讓那些不長眼的,沖撞了姑娘,凡事擋在楊姑娘前頭,知道嗎?”
  “知道的。”李家這兩個姑娘乃是一對雙生,答話時都是一塊兒出聲。
  春紗扶著楊幺兒下了馬車,低聲在她耳邊問:“姑娘要四下走走嗎?”
  她也是希望姑娘能走一走的,不然等回了皇宮,恐怕終其一生,也難有這樣在外行走的機會了。
  京中繁華,自然不是岷澤縣可比的。
  楊幺兒來時,馬車行得飛快,徑直行入了永寧巷,旁的她也沒瞧見什麼。如今瞧見街道兩旁,行人來往,這對於楊幺兒來說,有趣之處實在太多了……她看得眼花繚亂,當即便點了頭。
  李家大姑娘上前,主動扶住了楊幺兒另一只手,生生將楊幺兒襯得如老太太一般,需要人左右攙扶。
  二姑娘快步走在前頭,將他們引進了一家水粉鋪子。
  “宮裏的東西自然是不一樣的,不過瞧一瞧這些玩意兒,順手買上幾盒,總是會讓人開心的。”二姑娘說。
  大姑娘也跟著點頭,道:“楊姑娘選就是,我們付錢。”
  楊幺兒的耳朵動了動。
  選。
  付錢。
  她們是要給她東西嗎?
  楊幺兒一下子想起了皇上說的話,給,她就收著。
  於是楊幺兒點了下頭。
  二姑娘熟門熟路地叫了掌櫃的來,讓他將鋪子裏上好的胭脂水粉,都擺在跟前。
  幾個夥計忙活起來,一一擺好了。
  楊幺兒定睛瞧了瞧,個個都花花綠綠的,吸睛得很。她伸手摸了一個又一個。二姑娘問:“姑娘都喜歡麼?”
  楊幺兒點了下頭,心底琢磨著,一共幾個呢?要分給皇上的。要夠夠的才可以。
  二姑娘道:“那就都送到姑娘那兒去吧。”
  楊幺兒點頭,丟開了手。
  誰知她剛丟開,後頭一陣腳步聲近,一只細瘦的手,抓起了一個盒子,打開來瞧了瞧,道:“熊掌櫃,這是新做的胭脂嗎?”
  大姑娘怒目以視:“這些我們都買下了,孟萱!你這是何意?”
  那叫孟萱的姑娘方才慢慢轉過身來,裝作剛見著李家兩位姑娘似的,驚訝道:“我自是來買東西的,你們是來做什麼的?”
  孟萱視線一轉,陡然落到了楊幺兒的身上。
  她笑道:“我府上兄長來城東參與詩會,我這個做妹妹的,便帶了幾個府上豢養的樂伎前來。正巧路過這裏,為她們選些胭脂水粉。”
  她頓了頓,道:“難道你們也是帶了樂伎來?你們李家那位小公子,也要來詩會玩兒?”
  大晉盛行豢養舞姬樂伎之風。
  比起聽戲看戲,他們更愛看舞姬跳舞,樂伎奏樂唱歌。
  越是高門府邸,便越愛養這樣的……如此方才顯其地位與財力。
  先長公主在時,府中豢養三千舞姬,比男子還會享受。孟萱本就性情乖張,如今帶了幾個樂伎出門,倒也不稀奇。只糟糕的是……
  她口口聲聲譏諷李家帶了樂伎來。
  這還能指誰?
  這不是指著楊幺兒罵麼?
  春紗眼前一黑,氣得恨不能撕了這人的嘴。
  若皇上在此,這個什麼孟萱,九條命都不夠挨的!


第27章 她是誰人
  孟萱同李家大房兩個姑娘積怨已久, 這會兒見她們面色難看, 自然是心下得意的, 當即便伸出了手,想要再去夠胭脂盒。
  她笑著道:“也不是頭一回了,老規矩,誰出的價高……”
  她話還未說完,身邊一道陰影籠上,兵器出鞘聲驟然響起,孟萱的手背被一把劍的劍柄按住了。那劍柄出得飛快, 將她的手背按按得死死的,疼得孟萱痛呼了一聲。
  “誰?”她沈著臉回頭去看。
  卻見兩個穿著侍衛服飾的人,已將她圍將起來,她帶的仆婦、下人們早已嚇到, 不敢上前維護。
  這兩人著灰色衣衫, 上繡青花青魚, 是不可仿冒的是侍衛服!
  他們若不是某個王爺的侍衛,便該是來自宮中了……
  孟萱到底沒蠢到那等地步,等她發覺這二人個子高得很, 身上氣勢壓人,在京城這樣的地方, 手中刀劍說出鞘便出鞘,絲毫不怕招惹上什麼了不得的達官貴人……
  她終於發覺不對了!
  李家兩個姑娘之所以變了臉, 並未是被她孟萱打了臉、嗆了聲, 而是驚於沒護住身後的貴人。
  不錯, 那女子絕不是什麼樂伎,而應當是什麼貴人……
  孟萱的手仍舊被按在那裏,她維持著一個怪異的姿勢,身形僵硬。
  她的後背漸漸覆上了冷汗。
  她開始悄悄打量這女子的模樣。
  戴帷帽,定是出自重規矩的人家,容貌輕易不得示人,且未婚。
  穿緗色短衫,月白翠紋裙。
  只尋常打扮。
  不,不對。
  她腰間懸掛美玉、荷包。玉是一塊龍形白籽玉,白籽玉本就難做這樣的雕刻,又何況是雕成龍形?一個女子何敢用龍形?再瞧荷包,上用金線,以盤金繡繡芙蓉。芙蓉象征富貴。
  她這般打扮,不正是不動聲色地說明,她該是個又有權勢地位,又手握富貴的人嗎?
  可這京中哪有這樣的女子!
  孟萱越是猜不透對方的身份,就越覺得背後冷汗淋漓。
  萬般思緒飛快從她腦中回轉而過。
  她動了動唇,看向楊幺兒,倒也不怕丟人,道:“這是姑娘先選的?”說完,也不等楊幺兒回答,她便欲抽回手,接著道:“這李家人的東西我是敢搶的,姑娘的倒不好搶了。敢問姑娘是哪家的?方才戲言,是我一時意氣,冒犯了,望姑娘莫要怪罪。”
  孟萱向來天不怕地不怕,仆婦們都蠢蠢欲動,想著去給公子報信了,結果這會兒自家姑娘自個兒往後退了……倒是破天荒頭一回!
  孟萱卻知道沒這樣簡單。
  哪怕她這時往後退了,但話已出口,哪裏是說收就能收的。
  孟萱在楊幺兒眼底就是個極陌生的人,說起話又長得很,語氣也怪得很,她連與這人說話都不願意,於是便抿住了唇,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
  而她越是這般,孟萱便越覺緊張。
  果真來頭不小,一言不發,姿態高高,反倒叫人心頭畏懼不已。
  那帷帽之下,女子恐怕正用冰冷淡漠的目光瞧她呢……
  孟萱攥緊了另一只手,忙道:“姑娘今日瞧上什麼,不如由我來付賬罷?”
  李家兩個姑娘這才出聲道:“我李家還缺錢麼?姑娘花費,自然是記在我李家賬上的。孟萱,縱然你兄長疼你,但你可支使的銀錢又有多少?何必自討沒趣。”
  孟萱臉色登時一陣紅一陣白。
  不錯,閨閣女兒能使的銀子都是有定例的。唯獨李家不同,這一家子身上都帶足了銀子。誰叫李天吉是個會鉆營的小人呢?他總想著,這貴人什麼時候都可能出現,自然要帶著錢,便於隨時獻殷勤。那誰身上錢少,誰就輸了唄。
  這熊掌櫃也快哭了。
  李家姑娘與孟家姑娘慣來愛鬥法,但沒見過爭著要給別人付賬的。這爭也就爭罷,瞧著氣氛卻是不大對了,像是誰輸了就得完蛋似的。
  “今兒倒是熱鬧,孟家姑娘也是來詩會玩的?”一道帶笑的男聲,打破了鋪子裏凝滯的氣氛。
  說罷,他大步走進門內,掃過孟萱帶著的幾個樂伎,又掃過對面的人,這一瞧,他便呆了下,這不是李天吉的兩個女兒麼?旁邊還立著一個全然陌生的女子,再瞧還有侍衛從旁制住孟萱。
  他頓覺不對。
  莫非這陌生女子就是……新後?
  “二公子。”孟萱回頭來勉強笑了笑。
  蕭光和又上前幾步,走得更近,他掃過面前那些胭脂盒水粉盒,再一瞧孟萱的模樣,就知道究竟怎麼一回事了。他當即便笑道:“這鋪子裏的乃是上等貨色,我卻知曉一處,乃是上上等貨色。何必執著於此處?”
  李家兩個姑娘對視一眼,道:“二公子說的可是點妝閣?那兒的胭脂水粉都是一早定下來的……”
  “這有何難?若是這位姑娘要買,我去說一聲,保管那掌櫃獻上鋪子裏頭不賣於人的上上等貨。”蕭光和微微笑道。
  蕭光和是個紈絝。
  這紈絝自然有自己的圈子與手段。
  他常混跡各色場所,要應付一個點妝閣,還真比這些女孩子要容易。
  李家兩個姑娘當即動了心。
  家中有過教誨,若存了心地討好人,便該想盡辦法拿最最好的東西去討好人,而不是拿半吊子去充數。如此這般,反倒更容易得罪人。不如不拿。
  她們與蕭光和雖有齟齬,但她們良好地繼承了見風使舵的家風。眼下與蕭光和、孟萱爭口惡氣,都不如討好楊姑娘來得重要。
  “那就有勞二公子了。”她們道。
  說罷,她們便轉頭看向楊幺兒,低聲道:“姑娘,咱們去個更好的地方吧。”
  蕭光和笑道:“若是姑娘買了胭脂,仍有余力。還可到詩會上走一走,詩會上有文人作詩朗歌,還有舞姬跳舞,樂伎奏樂……再搭船湖上一遊,等到入夜時分,流觴曲水,飲一兩杯,擡頭可賞月,低頭可觀湖光水色,豈不美哉?”
  這人說起話來慢悠悠的,復雜的句式又叫他拆成簡短的來說,楊幺兒隱約聽明白了幾點。
  大抵就是有好玩的罷。
  楊幺兒舔了舔唇,難得起了一絲好奇與期待。
  會比嬤嬤給的玩具還要好玩麼?
  美哉是多美?
  比皇上美的麼?
  春紗都聽得心動了,她道:“咱們都跟著呢,姑娘若想去,去就是了。”
  那兩個侍衛也才終於收回劍柄,隨後護在楊幺兒左右,儼然一副時刻跟隨,決不讓楊幺兒有後顧之憂的模樣。
  楊幺兒終於點了頭。
  眾人都跟著松了口氣。
  尤其孟萱和兩個李家姑娘,前者怕得罪了貴人,後者怕辜負了祖母的交代,不僅沒能讓楊姑娘盡興,反讓楊姑娘落了個不愉。
  有了蕭光和這一番插科打諢,眾人才退出去,往那點妝閣去了。
  孟萱心裏是有些數的,她家與鈞定侯府並無交情,她也並非什麼絕色美人,蕭光和出聲相助,未必是為了她。恐怕是蕭光和已經看透女子身份了。鈞定侯府的二公子都要如此對待,那她……到底是什麼身份?
  孟萱想來想去,終究還是怕給孟家留下禍患,於是忙悄悄派了身邊的於媽媽,去給兄長傳話去。
  很快,他們來到了點妝閣。
  期間蕭光和多有打量楊幺兒。
  他心道,若真是新後,左右他那位皇上堂弟也不在此處,他多瞧幾眼,應當是不會被挖了眼珠的。
  只是這一番打量一下,越瞧,蕭光和越覺好奇。
  鈞定侯府消息靈通,他們一早就知道這新後是個傻子。可如今瞧來,哪裏像是傻子的做派?反倒像是天生貴女,行止間緩慢得很,卻都極有禮貌。
  她沒有大吵大鬧,沒有口齒不清,更沒有涕泗橫流,模樣邋遢。
  相反,她身形婀娜,帷帽底下的面孔隱約透出幾分清麗之態。她手腕細,腰肢,脖頸似乎也細。她還生得白,露在袖子外的手,白得像是她腰間掛著的白籽玉。
  又正因她戴著帷帽,模樣只露了一分,反倒叫人心頭癢癢,想要瞧她究竟生得何等風姿……
  莫非原本流傳的消息,是假的?
  新後並非傻兒,相反,還是個風姿卓絕、行止迷人、聰穎有度的女子?
  這樣一想,似乎一切都不難理解了。
  若真是傻兒,以少年人的驕傲,怎會樂意娶這樣的女子為妻呢?
  蕭光和肯定了自己心中猜測。
  他笑了笑,心道,下次見了正廷兄,便可同他說起了。
  點妝閣的掌櫃見是蕭光和前來,後頭又是李家姑娘、孟姑娘,還有位陌生姑娘。個個都排場大得很。
  在京裏頭做生意的,自然練就了一副好肝膽,不是哪個人來他都敬畏害怕的。至少這些,除了蕭光和,便俱都不值一提。
  只是這些人怎麼湊到一處了?
  掌櫃行過禮,聽了蕭光和的話,便當即取了那些不輕易賣於人的貨出來。
  他哪裏曉得,自個兒招待的是什麼樣的人物!
  比起先前的那些,這些外殼做得更為精巧,更上嵌寶石、玉石等物,相比之下,內裏的胭脂水粉本身,反倒不值一提了。
  楊幺兒是不懂得這些的,她就覺得滿目的流光溢彩。
  瞧著就有錢得很。
  果然比前頭的好!
  ……拿回去分給皇上,他定會同我一樣開心的!


第28章 詩會作樂
  李家姑娘做主, 讓掌櫃的全包了起來, 又忍著肉痛, 給了一大筆錢出去。這回倒是沒什麼不長眼的來打攪了。
  待東西包好,由仆婦們拿著。李家姑娘遣人回去與李老夫人說了一聲,這才陪著楊幺兒往詩會去。
  孟萱一步也不敢離,只盼著能有見縫插針的機會,讓她彌補過錯。
  蕭光和正滿心好奇,自然更不會走了,他更拿出了儼然東道主的氣勢, 一邊引路,一邊介紹起這出詩會,都有誰前來,詩會上玩兒什麼……
  京中貴女少有沒讀過書的, 不過剛好李家姑娘算兩個, 孟萱也算一個。其他的多是聞詩會而動, 戴上帷帽前往,男子與男子混在一塊兒作詩,女子與女子混在一塊兒作詩。若有才名傳出, 將來說親時,自然錦上添花。
  高門望族都道娶妻娶賢, 他們認定這讀過書的方才有“賢”。
  若是這會兒與別的女子走在一處,聽蕭光和說起詩會一事, 她們定然會開口賣弄才情了。
  只是今個兒, 一時間卻沒人接蕭光和的話。
  李家姑娘與孟萱都是草包不提。
  這新後, 瞧模樣氣質,當是有幾分才學的罷?
  蕭光和也拿不準那鄉野的姑娘讀過書與否,但他想著,若是沒讀過書的,豈能有這般風采?恐怕該是連李家姑娘、孟萱這樣的都不及。一身粗鄙之氣,怕是沖面而來。
  一番推理。
  蕭光和便認定這位新後當是讀過書的,且有幾分才情,方才能培育這樣的氣質風貌。
  她不開口,應當是不屑於賣弄。
  也是。真正腹有詩書氣自華的人,又怎會急不可耐地展露自己?
  到此時,蕭光和對這位新後的好奇已經被推到極致了。
  若真是這般女子,進宮倒是可惜了。
  蕭光和暗暗嘆道。
  不多時,他們來到了詩會之上。
  是在那靜亭湖的邊上,桃林林立,亭嶽擁簇的地方。
  這裏寬敞得很,擺下桌案、酒菜,又陸續進入不少讀書人,戴帷帽的姑娘,卻都不顯擁擠。
  楊幺兒懵懵懂懂跟著走到這裏時,正值孟萱的兄長高聲讀詩的時候。
  孟萱一時沒了求助的對象,便只好繼續跟在楊幺兒的身邊。
  這蕭光和一到,倒是吸引了不少人的註意,只是大多都是紈絝與年輕女子,那些讀書人是絕不屑與他為伍的,那些個有才華有抱負的貴公子,也不屑與他玩兒。
  “二哥今日怎麼帶來幾位姑娘?”幾個年輕公子朝他擠了擠眼,面上神色嘻笑。
  蕭光和讓出一步路,道:“給嬌客作陪,過來一塊兒玩。”
  年輕公子們都是識得李家姑娘和孟萱的。這三個姑娘,他們誰也不大喜歡。想來也不會是蕭光和口中的嬌客。於是他們的目光便落到了楊幺兒的身上……
  春紗緊張,忙擋在楊幺兒跟前,皺眉道:“怎的這樣沒規矩?”
  年輕公子們心中又道。
  哦,還是個家裏重規矩的嬌客!
  他們雖然都是些紈絝,但到底都懂得分寸,這與妓子調笑可,與正經姑娘,卻是要尊重才行的。
  於是紛紛收斂目光,規矩見禮,然後退開幾步遠,又自尋樂子去了。
  孟萱見慣了他們不正經的樣子,這會兒乍見他們這麼規矩,心下還有些怪異。她不由回頭看了看楊幺兒,心道,這位姑娘從頭到尾沒開過幾句口,但卻仿佛有種奇異的力量,叫那但凡遇上她的人,都敬畏她、害怕她,什麼事都為她辦得妥帖了……
  孟萱心下酸酸,卻到底不敢表露。
  楊幺兒對這些是一概不知的。
  這是她頭一回見到這樣多的人,又見到那樣多的食物,那長長的桌案上,擺滿了吃喝的東西。仆婦們來往擺著瓜果茶點。
  忽聞一絲樂聲起,她扭頭看去,便見女子們懷抱一些東西,伸手彈來彈去,便有聲音發出。實在過於有趣了!
  春紗見她看得出神,笑道:“姑娘今日走了不少路了,不如坐下來看罷,這樣省力些。”
  也不消旁人動手,蕭光和當即便拖了把椅子過來,道:“姑娘坐著瞧吧。”
  他這樣殷勤,頓時引得春紗多看了兩眼,心頭頓生危機之感。這人不會是對姑娘有什麼非分之想罷?
  蕭光和拿了椅子來也就罷了,他還轉身去派了兩個小廝去,擡了張桌案過來,又命人擺了食物……
  這一番動作下來。
  莫說春紗了,就連孟萱、李家姑娘都側目了。
  蕭光和可不是會喜歡向女子獻殷勤的人。
  楊幺兒的心思已經被勾走了。
  這裏的一切都是新奇的。
  有人念詩,有人將詞編作樂來唱。有女子行過,跟前都帶過一陣香風……
  楊幺兒在瞧這兒的景,卻不知她也成了別人眼底的景。
  幾個年輕公子見了禮走開後,難免有人上來問:“今日鈞定侯的二公子,怎麼帶著李家孟家姑娘來了?那戴帷帽的又是誰?”
  “不知是誰,二公子說是位嬌客,他也是來作陪的。”
  “哈哈,誰家姑娘有這樣大的顏面?敢叫他作陪?莫不是東陵李家那位?”
  “前兩年你們不是見過那東陵李家四姑娘?瞧身形是不像的……”
  “那還能是誰?京中何時出了這般的女子?可惜戴了帷帽,風采竟只能得窺其一。”
  美的人和事,大家都是喜歡的。
  尤其這些個年輕公子,正當年少慕艾的年紀,偏又還未娶妻。平日裏見的姑娘,都是京裏頭那些打小就熟知的。這一來二去的,瞧得多了,自然也就不覺得新鮮。
  難得出個不曾見過的,便如一片灰蒙之中,陡然湧現一抹亮色,實在將眾人的眼球抓得穩穩當當,挪也挪不開。
  這裏有美麗的、身段柔軟苗條的舞姬,也有歌喉美妙、纖纖玉手的樂伎。
  還有或戴帷帽,又或是不戴,但俱都釵環叮當、服飾美麗的貴女……
  掃來掃去。
  卻都不及那個穩穩坐著的女子。
  眾人瞧不出她的年紀,但滿目都是她的風姿。盡管不露面容,卻已勝過諸人。
  於是大家也有了方才蕭光和一樣的心情。
  ——瞧不見面容,總叫人覺得心中癢癢。
  春紗察覺到打量過來的目光越來越多,可姑娘看得興起,她又不好擋在前頭,免得擋去了姑娘的視線。只能強忍著,等著姑娘看累了便走。
  楊幺兒的確是有些乏了。
  可她的心性同孩子相近,既是見著了極為有趣的玩意,又哪裏肯輕易離去?她甚至一時連疲累都忘了。
  蕭光和陪著坐了會兒,便起身去尋他的朋友們玩了。
  他們便拽著他問:“二哥大恩大德,告訴我們,那是誰家姑娘?今日二哥陪著她過來,莫不是從前就認識?是不是東陵李家的姑娘?李四的妹妹?還是李四的姐姐?”
  蕭光和行二。
  這些人一狗腿起來,便管他喊“二哥”。
  見他們俱都來問,顯然好奇極了,蕭光和頓生得意。還是他聰明,一眼便瞧出來對方是誰了。只是這話,他可是不會說的,盡管叫他們猜去!
  這樣的秘密,叫他一個人知曉就夠了。看別人絞盡腦汁,豈不有趣?
  “自然不是東陵李家的,誰家的,卻是不好說的。”蕭光和故作神秘地道。
  說罷,他便在周圍遊走一圈兒,還去摘了兩根草送給樂伎。至於為何不送花,這個時節便是沒有花開的。
  漸漸天色黑了。
  蕭光和再回到這邊來,便又邀楊幺兒上船遊湖。
  這次楊幺兒點頭點得更快了,帷帽之下,她微微瞪圓了眼,眸底閃著光。她定定地看著湖上停靠的大船,那船可真大呀……上面掛滿了燈,亮堂極了。還有各色的彩帶點綴,大船看上去就像是個放大版的玩具。鮮艷奪目。
  一定好玩的。
  楊幺兒心想。
  楊幺兒要去,眾人自然不好攔。
  侍衛也早得了皇上的命令,只管護衛她的安全,其余一概不得過問。
  於是他們也不會阻攔。
  眾人陸續都上了船。
  船內飄滿了酒香,脂粉香。
  再正經的讀書人,這時候也跟著上了船。
  貴女們只有跟著家中兄弟的,才一塊兒也上來玩了。其他沒有兄弟的,便不大好跟上去了。
  楊幺兒迅速到了畫舫的頂層。
  這裏蕭光和命人圈出一塊地來,不許旁人接近。
  楊幺兒頭一次站得這樣高,她顫巍巍地走到欄桿邊上,向下望去。湖水色深,但當燈光落上去時,便波光粼粼說不出的好看……
  楊幺兒看得目不轉睛。
  春紗笑道:“姑娘在瞧魚嗎?”
  楊幺兒舔了舔唇,竟覺得舌尖乏味,真想吃魚了。她問:“有嗎?”
  蕭光和走上前來,道:“有魚的,我上回來還釣過。”
  “釣魚。”楊幺兒說。
  蕭光和難得聽見她開口,便轉頭真讓人取了魚竿和魚餌來。
  “我來釣,姑娘說要幾條。”蕭光和道。
  楊幺兒點頭:“嗯嗯,兩條,不,四條……”四條。兩條分給皇上。一條不夠吃的罷?都湊不出幾道菜呢。
  越想楊幺兒越覺得餓了。
  蕭光和點頭:“好,四條!”
  說罷,他挽起袖子,還真不顧形象,自個兒給魚竿上了餌,甩進湖裏。
  底下絲樂聲聲,上頭卻在放長了線,伸長了胳膊去釣魚……
  短短半個時辰的功夫,底下的人就瞅見一會兒一只魚飛上去,一會兒一只魚飛上去,足足飛了八回才停下!
  那湖水還濺了兩個公子哥兒一臉。
  氣得他們仰頭朝上望去,但見著邊上隱約一個戴帷帽的身影,倒是又憋回去了。總不好這樣粗魯的唉。
  ……
  養心殿涵春室內。
  蕭弋翻著桌上宣紙,驟然翻出來幾張寫過的,上頭的字都歪歪扭扭,毫無字體風骨可言。他隨手疊起,與之前那張叫墨染了的一塊兒。
  “放匣子裏罷。”他道。
  宮人聞言取走。
  蕭弋突然問:“今日宮外可有消息傳來?楊姑娘在宮外都做什麼了?”


第29章 別樣禮物
  船老板用自己的大裙擺兜住了八條魚, 八條魚在她懷裏蹦來蹦去, 將水都揚到她臉上去了。
  但船老板卻依舊面對笑容, 道:“奴家去尋個木桶來,給姑娘放好。”
  “要兩個。”楊幺兒說。
  “是是。”
  但楊幺兒隨即又想到,桶也能送過去麼?嬤嬤給她拿東西,給她分禮物,似都是拿匣子裝的。於是楊幺兒想了想,吩咐她:“一個桶,兩個大匣子。”
  船老板也不管楊幺兒為何這樣吩咐, 總之聽了話,乖乖去拿了。
  一個桶分四條魚。
  一個匣子分四條魚。
  蕭光和:“……”
  新後喜好與旁人不同,愛將魚放置於匣中,作什麼?作標本麼?只是這死魚標本……?
  想來想去, 蕭光和只能歸結於, 興許是這超脫於普通人的, 並不覺得拿魚做標本,就不如拿花草蟲石有閑情逸致了……大抵人家的審美情趣是高於眾人的。
  船上的小廝將魚兒壓進匣子裏關好,但卻還剩了一個匣子。
  眾人便楊幺兒親手接過去, 分了些胭脂水粉進去,外殼上的琉璃、寶石撞得叮裏當啷作響, 仿佛金錢的聲音。楊幺兒裝好給了侍衛:“給吧。”說完,她還指了指一盒子魚:“還有它。”
  侍衛恍恍惚惚地接過去。
  “去吧。”楊幺兒又說。
  於是侍衛恍恍惚惚地下了船, 等船靠近岸邊時, 他便跳上了岸。
  可上了岸, 他又懵住了。
  去吧?去哪兒啊?去宮裏頭麼?
  侍衛想著應當是如此吧,不然讓他去做什麼?
  於是他便高高托著兩個匣子,一路飛奔向皇宮,心想著快一些,那樣魚死得還不會那麼徹底。
  ……
  這廂趙公公打起簾子,進了內室,在蕭弋跟前躬身行禮,而後道:“先前有人回來報了一次,說是李家人陪著姑娘出府玩去了,還逛了兩家胭脂鋪子。”
  “現在呢?”
  “現在去城東參加了個詩會。”
  “現在天色都晚了,她不曾回府?”
  “說是詩會後還有遊船會,興許姑娘還在玩吧。那李家姑娘陪在一處的,還有宮人侍衛跟隨,當是出不了事的。”趙公公忙道。
  但蕭弋卻怎麼聽都怎麼覺得不舒坦。
  像是有根刺紮進了心坎兒,疼不疼,但實在令人不悅。
  他垂下目光,盯住了手邊的筆。那筆身纖細,竟叫他有種想要折斷的欲望。
  “她從前住在鄉野,後頭入了宮,並未去過多少地方,見過多少人。這回出了宮四下玩耍,想必是開心得很,瞧得眼珠子都不想轉了……”蕭弋沈聲道。
  趙公公心說,我該說姑娘玩得開心呢,還是玩得不開心呢?
  沒等他從這個艱難的問題中選出答案,有人在簾子外躬身道:“皇上,派去保護楊姑娘的兩個侍衛,回來了一個。手裏還拿著東西,想是要呈東西給皇上的。”
  蕭弋聞言,並未覺得心底舒坦,反倒有種更深的躁郁感。
  到底隔著宮墻,隔著距離,不比在眼皮子底下,順口一問,便知曉她在做什麼了。
  如今卻要這樣麻煩。
  她在外頭做了什麼,他一概不知。
  “將他帶過來。”蕭弋道。
  “是。”外間的宮人應了聲,忙轉身去傳話了。
  不多時,那侍衛高捧著匣子進來了。
  蕭弋敏感,先聞見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水的腥氣……
  侍衛很快到了面前,他跪地行禮,再將匣子呈上。蕭弋見狀明白過來,她走時說的什麼?她說,分你分你。
  他只當她是嘴上一說,哪裏真會記得?
  如今倒是真分給他了。
  蕭弋擡手掀了蓋子,眾人都不由悄悄探頭看去,便見裏頭擠著四條魚,最上面那條擺了擺尾巴,“啪嗒”跳了出來,落在了桌面上。
  眾人面露驚恐:“……”
  若非是侍衛拿來,他們該要懷疑這是誰故意送來,帶有不詳之意了!
  這這這誰把魚擱匣子裏送的啊!
  蕭弋反倒神色出奇的平靜,若仔細看,他眉間的陰翳躁郁之色,還褪去了些。
  他問侍衛:“今日姑娘去釣魚了?”
  “姑娘在船上,聽人說裏頭有魚,就釣了八條上來。”
  蕭弋眉尾微挑。
  八條,還當真是分了一半給他,半點也不藏私。
  再低頭去瞧那膽大妄為,敢在皇上的桌案上跳躍擺尾的魚兒,以及那匣子裏被擠得要死不活的剩下的魚,竟是都變得好看可親了起來。
  一屋子的宮人面如菜色。
  總覺得那魚看著慘得很,不管是從樣貌還是氣味,都實在叫人喜歡不起來。這楊姑娘從前不是還送花的麼?怎麼一出宮改送魚了?哪個蠢蛋攛掇的?
  蕭弋卻與他們不同。
  他反倒心情愈加愉悅,更甚至飛揚起來。
  珠寶銀錢他又哪裏會缺?
  反倒是她,但凡她覺得好的,哪怕只是小玩意兒,也要分給他。就如之前送來的花……宮裏不缺花,也不缺魚。但她若這樣的細枝末節也想著他……
  蕭弋合上匣子,道:“送去禦膳房,今日做了吃了罷。若有還能活的,尋口缸養著。”
  宮人們:“???”
  他們莫非聽岔了話?
  皇上說的,當真是,做了吃了,有活的還要尋口缸養著?皇上便不覺生氣?不覺荒唐?
  蕭弋又開了另一個匣子,便見裏頭的東西,殼子漂亮得很,熠熠生輝,只是瞧著多少有些奇怪。蕭弋突地想到趙公公說,姑娘今日去逛了幾家脂粉鋪子。
  這是……胭脂水粉?
  蕭弋隨意拿起一盒,打開來瞧,還真是如此。
  她真是實在不藏私。
  什麼玩意都送了一半來……
  蕭弋道:“送燕喜堂去放著罷。”
  宮女應聲,正要伸手去拿,蕭弋卻突地又道:“換個匣子裝好,擱在多寶格裏罷。”
  宮女雖然滿頭霧水,但還是低頭應了:“是。”
  蕭弋方才問那侍衛:“今日姑娘玩得可開心?”
  侍衛便老實答:“姑娘今日很是開心。”
  “很是開心?”蕭弋低低地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他嗓音微沈,叫人不自覺地背生寒意。
  侍衛一派茫然,不懂得自己是否說錯了話。
  “回去罷,接著保護楊姑娘。”蕭弋轉瞬又沈聲道。
  “是。”侍衛起身告退。
  心道,應當沒說錯話吧?應當是沒事的吧?嗯,肯定是。
  ……
  楊幺兒釣了魚,看夠了湖光水色,又聽夠了絲竹之樂,困意終於再也擋不住了。
  她疲乏地扶住春紗的手。
  春紗見狀,便問:“姑娘可是累了?咱們回去吧?”
  李家姑娘也忙道:“姑娘若是喜歡,明日咱們再陪著姑娘出門玩。”
  楊幺兒點點頭,下了樓。
  他們很快從船上撤離,坐上李家馬車,先行離開。
  蕭光和仍舊留在船上玩,只是楊幺兒走時,他才多盯著背影瞧了兩眼。
  孟萱沒跟上去,她去尋了自己的哥哥,然後還差了身邊的人去打聽,那個侍衛托著匣子,是往哪裏去的。
  孟萱在二樓找到了兄長,孟家大公子見她來了,便也不喝酒了,推開杯盞,就與孟萱另去了欄桿邊上說話。
  “今日都瞧上哪家公子了?”孟大公子問。
  孟萱搖搖頭,眉頭緊蹙,怎麼也放松不下來。
  “怎麼了?”
  “今日的事,我差人和兄長說了,兄長能猜出那女子的身份嗎?”
  孟大公子笑道:“我如何猜得出來,不過眾人都道,是個十足美人是可肯定的。”
  孟萱瞪他一眼。
  此時孟萱派出去的人回來,那人戰戰兢兢,打著哆嗦,道:“姑娘,那個侍衛一路朝著、朝著皇宮去了……”
  孟萱臉色一變,冷汗又冒了出來:“真是皇宮裏的?”
  孟大公子聞言,眉頭一皺,神色也有了變化:“皇宮裏的人?若真是皇宮裏的,我心下倒的確有個猜測。可,可那可能嗎?”
  ……
  孟家兄妹仍在猜測。
  這廂蕭光和提壺倒酒,聽人高聲道:“越王殿下!”
  蕭光和心下一喜,提著酒壺迎上前去:“正廷兄!”
  蕭正廷原本面色平淡,瞧不出喜怒,但在見著蕭光和的時候,倒是露了點笑意。蕭光和見狀,心知他今日定然鬧了些不愉快,便也不追問,只將酒壺往他手裏一塞,道:“過來過來,可惜你今日走了,什麼也不曾見到,如今也只有聽我與你說了。”
  蕭正廷笑道:“你何時成了個說書的?”
  蕭光和笑得開懷:“這可比說書的故事有意思多了。”
  “哦?那你說來聽聽。”
  蕭正廷將酒壺放下,卻並未飲酒。
  他這人與旁人不同。
  他唯有心情愉悅時才會飲酒,若是不愉時絕不飲酒。因為人若陷於郁郁之態,再飲酒便容易醉了,這一醉了,憋著滿腔的不快,便難免有說錯話、泄了情緒行跡的時候。所以他但凡有事,便不會飲酒。
  蕭光和也不管他,只將今日的事慢慢說來。
  “那應當就是新後無誤了,李家兩個姑娘那般殷勤地伺候著。”
  “如今我也不必問你新後是什麼模樣了,今兒我自己瞧見了!是個美人!”
  蕭正廷聞言並不放在心上。
  他年輕封王,又過繼到了皇室之中,至少從名分上看,是正經的皇室中人。他又容貌出眾,性情極好,向他拋出橄欖枝的美人何其多?
  是個美人又如何?
  哪般美人?
  可及她十分之一?


第30章 宮中遇險
  李家請的廚子是京中酒樓裏, 數一數二的好廚子, 這些個廚子待上一天, 便要花費不少,李家都一應承擔了。
  這民間自有民間菜的厲害,幾個廚子大展身手,楞是將四條魚湊出了一桌全魚宴。李家兩個姑娘留下來作陪,陪著楊幺兒用了晚飯,然後才依依不舍地回了李家。
  臨走時,還不忘記道:“姑娘明日若是想出門, 只管同宅子裏的周媽媽交代一聲。”
  楊幺兒應了一聲,尋常都是呆楞楞的眸子裏,終於見了點點光芒,像是終於得了得道仙人懷中仙露的點化, 多了幾分靈動。
  顯然對第二日的出門, 期待得緊。
  春紗見狀舒一口氣, 心道,這趟出宮倒是好的。
  這好好的人進了宮,都憋得厲害。何況是姑娘這樣的呢?她若能到開闊自由的地方走一走, 舒展心胸,見些世面, 想必是會有大變化的罷?
  春紗等人伺候著楊幺兒洗漱歇下,楊幺兒躺在床榻上, 盯著繡了大朵金邊芙蓉的帳頂, 卻怎麼也睡不著。
  她難受地伸了伸胳膊腿兒。
  酸酸漲漲的。
  楊幺兒又翻了個身, 嘴裏似乎還帶著一點全魚宴的余味。皇上也吃魚了嗎?會和這些一樣好吃嗎?
  楊幺兒又又翻了個身。她有記得分他的,他有沒有高興一點點呢?
  ……
  養心殿。
  宮人們剛陸續撤下了晚膳,養心殿內伺候的小太監端著茶上前,蕭弋接到手中,掀開茶蓋,卻聞得裏頭傳來一股奇異的杏仁香氣,茶的苦澀清香反被沖淡了。
  蕭弋手掌一翻,茶盞落地而碎。
  殿中燈火明滅,眼前陡然一黑,眾人上前,將小太監拿下。
  這個夜晚,養心殿內大亂起來,不多時,永安宮也得了消息。
  太後自是不想理會的,還是徐嬤嬤服侍著她起了身,道:“無論是做給旁人看也好,還是如何好,娘娘都得起身等著消息。”
  太後發了陣脾氣。
  “他養心殿是個篩子麼?誰人都進得去?如今他出了事,還得哀家陪著受罪!”
  待發完了火,太後方才起身坐好,等著養心殿那邊再傳消息來。
  很快,宮外的大臣們也紛紛被迫起身。
  待醒來,聽了宮裏傳來的消息,個個都呆了呆。
  “誰這樣大的膽子!竟敢謀害皇上?”
  “大典在即,便有人如此按捺不住。大典推行,乃是朝中上下一致所求,如今有人意圖毒害皇上,阻攔大典!實在狼子野心!罪當誅也!”
  “我等奉先皇命,輔佐新皇,如今卻有人膽敢做出這樣忤逆之事,豈不是將我等、乃至皇權都不放在眼中……”
  且不論他們心頭真正如何作想,但如今卻個個都憤慨得很。
  他們是真氣。
  氣那不知道動了什麼心思的狗東西,怎麼能犯下如此大錯!你在什麼時候動手不好,偏在這樣的時候動手?豈不留人話柄?豈不讓天下人猜測,是他們之中有人不願見到皇上大婚親政,便敢動手弒君了嗎?誰背得起這樣的黑鍋?
  誰也背不起!
  何況事情早就已經成了定局,他們是大臣,只要一日大晉不倒,他們就只能做臣子。這做臣子的,可攬權,但卻不可一切代皇帝行事。
  他們都已經舍得放手,做出其它謀劃了……怎麼還有人這樣蠢笨,非要踩著天子權威,去謀害天子性命呢?
  眾人心下憤慨,腦中塞滿了猜測。
  這想著想著,他們就想到了太後身上。
  無他,這位太後行事風格自淑妃時起就不曾變過,偏先皇一心倚重偏寵她,淑妃身後又有東陵李家,是當時身份地位最高的宮妃。先皇走時,一心讓她好生教養當時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新皇。可後頭太後究竟如何教養的,大家也都瞧在心裏。
  這次莫不是……也是她的手筆?
  蠢啊!
  實在蠢啊!
  這東陵李家,個個都是奸猾之輩,怎麼教養出這麼個蠢笨女兒呢?
  大臣們一邊抱怨,一邊還不得不穿好了衣裳,披星戴月,一路朝皇宮而去,生怕跑慢了,便顯得他不關心皇上龍體,引得眾人懷疑他就是那個動手的賊子!
  醜時三刻。
  夜色濃重如潑墨。
  大臣們都已經聚集在了宮門外,他們面露焦灼之色,更有性情中人,眼淚順著臉頰落下,頻頻問那侍衛宮人:“如今皇上如何了?可安好?可叫禦醫來瞧過了?”
  “皇上可不能出事啊……”
  “那動手的可抓起來了!此人實在罪該萬死!應當株連九族!”
  他們爭相比著,誰更憂心皇上龍體,誰對那賊子更為厭憎。
  如此方可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
  朝中大臣,越是位高者,越舍不得自己手中的權利,便越是行事小心,只怕被政敵拿來做了攻訐的把柄。
  這會兒又豈能不賣力?
  終於,皇上身邊的趙公公來到了宮門口,他黑沈著臉,眉頭緊皺,將眾人引進了養心殿去。
  不多時,太後也被請到了養心殿來。
  眾人難得如此齊聚一堂,只聞得廳中藥味兒濃烈,像是要將人活活熏暈過去。再朝前望去,便見那簾子垂下,隱約露出後頭皇上的身形。皇上倚靠在紫檀木榻上,似是被嚇得夠嗆,這會兒又病弱無力了起來。
  朝臣們見狀都忍不住斥罵那賊人。
  其實他們比誰都盼著皇上活著……
  皇上若是沒了,按理就當由越王蕭正廷來繼任。畢竟他身有皇室血脈,又是正經由先帝做主過繼到膝下的。可蕭正廷身體康健,身負才名,是個慣會做事的。一個這樣的人,背後站著太後同東陵李家,屆時他若上位,這朝中大權又哪裏輪得到他們來分一杯羹?只怕盡然被李家掌握手中了。
  說起來,如今病弱的皇上,是最合他們心意的。
  他身子弱,縱然親政,又能親自處理多少事務呢?免不得就要繼續放權給朝中大臣。大臣們既享盡了權利的美好,又能得個盡心輔佐皇上的美名……實在兩全其美也!
  因而,如今皇上出事,最不願見到的就是他們。
  文人罵起臟話來,句句鉆心。
  太後端坐在位置上,原本就沒休息好,這會兒聽了斥罵的話,更覺得頭昏腦漲,更甚至……更甚至她覺得這些人,像是在斥罵她一樣。
  罵她做什麼?
  此事與她又沒有幹系!
  太後拉下臉來,沈聲道:“夠了!此事斥責又有何用?不如將賊人拿上來,審問一番,問出背後是誰主使。”
  “娘娘,現下重要的是請禦醫來為皇上瞧一瞧。”
  太後看向了一旁立著的幾個禦醫,幾個禦醫忙跪地道:“臣等已經為皇上診過脈了,倒沒有旁的事,就是受了驚嚇,又怒極攻心,現下氣喘不停,須得飲上一劑凝神靜氣的藥,再好生歇息……現下恐怕,恐怕是無法張口了。”
  大臣們又罵:“歹毒賊人!”
  “應當挖心挖肺!”
  太後聽得沒由來的難受,她皺眉道:“那就讓皇上歇著罷。賊人呢?”
  趙公公一步上前,冷著臉道:“回太後娘娘,諸位大人,那賊人早於三月前潛伏養心殿中,到今日才動手,見動手不成,便立即咬舌自盡,莫說審問了,連旁的蛛絲馬跡都尋不出來,想是早有預謀。”
  太後聽了這話,先是一怔,隨即覺得死了便死了,左右受苦的都是皇帝。但她心底卻始終有些微妙的不安,像是一腳踏入了什麼陷阱裏,要落不落,難受得緊。
  大臣們聞言,變了臉色:“三月前進的養心殿?”
  “三月前那不正是欽天監出了卦象的日子嗎?”
  “難道跟此事有關?背後的主使者不願見到皇上身體大好?”
  “此事須徹查!查不出也得查!”
  “不錯!我等還應當更盡心盡力地維護皇上安危,在皇上大婚前,避免有半點差池出現……”
  大臣們已然熱切議論起來,倒像是將太後排斥在外。
  太後不擅朝政,一向也不摻合進他們的話裏去。不過這些個人精,為了以示尊重,往往都會問一問太後的意見,畢竟皇上年少體弱,做不得主。而今日,他們卻偏偏跳過了這一環,這讓太後心下大為不痛快。
  今兒皇帝受了罪,這些人難不成也都中邪了?
  太後冷著臉,但又不好離去,只好陪坐在這裏,等這些人議出了章程,又是戒嚴,又是仔細審問檢查宮中宮人,又是花更大力氣好生準備皇上大婚……
  一樣樣聽下來,太後覺得心底的不舒服更濃重了。
  終於,寅時三刻,眾人商討完畢,恭送太後。
  太後這才揣著一肚子的疑問,以及一肚子的氣,帶著永安宮的宮人們回去了。
  大臣們沖著皇上的方向磕了頭,也才紛紛散去。只是回去後,他們今夜還能不能睡好,那就不好說了。
  第二日。
  皇親國戚們方才聞訊趕來,入宮探望拜見皇上。蕭正廷也在其中。大家的臉色都不好看,而以蕭正廷的臉色為最。
  他接到消息時,原本第一反應是——不可能!決不可能!
  當下的節骨眼兒上,誰會對皇上動手?
  皇上將要大婚親政,天底下所有的人都盯著呢!
  除非是太後又動了不滿的心思……
  等想到這裏的時候,蕭正廷渾身一僵,終於明白過來。
  正是!
  連他都會往太後身上想,那別人呢?
  別人豈不也會往太後身上想?
  大臣們為洗清身上嫌疑,必會更盡心盡力籌辦大婚,恨不得皇上明日就親政。
  而太後卻要牢牢背著這口鍋,叫所有人都疑心她已經按捺不住,要對皇上下手了。
  ……
  “幾位殿下,裏邊請。”趙公公的聲音打斷了蕭正廷的思緒。
  蕭正廷擡起頭,壓下心頭翻滾的思緒,邁步走了進去。
  此時宮外,楊宅。
  一行人走到門外停下,他們敲響了楊宅大門。
  下人們將門打開,便見外頭為首乃是一男一女,渾身綾羅,當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姑娘。
  那為首男子一拱手,笑道:“孟家長子孟泓,攜妹妹孟萱,前來拜會貴主人。”


第31章 請了大夫
  孟泓彎腰躬身, 遞上拜帖。
  門房不明所以地接過, 卻見拜帖之下還有一張禮單。原不僅是來拜會, 還是來送禮的。
  孟泓哪裏知道,這門房乃是從李家撥過來的,他一見孟泓穿著不凡、口氣傲然,又備下拜帖、禮單,定然目的不一般!
  這是李家鐵了心想要哄住的人,又怎能讓別人也巴結攀附上來?
  門房腦中念頭一轉,假意轉身道:“拜帖收下了, 待我等呈給主人看過再說。”說罷不提禮單一事,轉身進了門,還順手將門也關上了。
  孟萱哪裏受過這等氣?她面色一變,正待發作, 陡然想到前一日底下人報來的話, 她才生生又忍住了。
  若這裏頭住的, 真是宮中貴人……今日撕下臉皮尊嚴,也要先將人哄好了。這個節骨眼上,惹不得是非。
  孟泓則要沈得住氣得多。
  他仰頭打量著這座宅邸的牌匾, 道:“今日恐是見不到人的……”
  “兄長何出此言?”
  “若依你所言,這位貴人當是個聰明人物, 你既得罪了她,便不是那樣容易就能討到饒的。她自宮中出來, 又有李家上下百般討好, 錢財富貴自是不缺的。咱們就算再多擡上幾擔的禮, 她興許連瞧也懶得瞧一眼。既沒有要原諒的心思,又怎會見我們呢?”
  孟萱聽罷,頓時被說服。
  她道:“那咱們回去罷……”
  孟泓似笑非笑看她一眼,道:“我的好妹妹,怎的這樣天真?她雖不見我們,但我們也不能當真轉身就走啊。人家要瞧的可不是賠上門的禮,而是瞧咱們的誠意呢。咱們多來個幾回,在門外站著多等上一陣,每日如此,她自然有所松動……”
  孟萱抿唇,壓低了聲音,道:“這般值得嗎?我得罪了她,雖然心下惶恐,可仔細想想,她將來是要回宮裏去的,就算心下記著我,總不好給皇上吹枕頭風罷……”
  她正說得起勁,孟泓不知何時回頭看她,孟萱說著說著,聲音便戛然而止了。
  她認錯認得極快:“是我嘴碎了……不該這樣說。”
  孟泓也不斥責她,只是道:“若如你這般認錯,恐怕咱們等上十天半月,人家也是懶得見我們的。”
  孟泓是孟家學問最好的,又居嫡長,將來孟家免不得要靠他一人撐起來。他從不斥責底下的弟弟妹妹,但孟萱對他卻是怕的。
  孟萱縮了縮脖子,再不敢提剛才的半句話。
  比起道歉一事,孟泓更好奇的卻是這位新後。
  ……
  且說那門房,捏著手中拜帖,立即便著人往李府報信兒去了。
  於是一大早的,李家兩個姑娘便梳洗一番,帶了仆婦丫鬟往楊宅來了。彼時楊幺兒還仍在睡夢中呢。前一晚,她在床榻上輾轉難眠,腦子裏一會兒盤旋著魚,一會兒盤旋著要寫的字,又一會兒盤旋著那大船上的燈火……總之折騰了許久。
  到了晨間,春紗去瞧了兩回,都見姑娘睡得沈得很,便幹脆守在了外間,不去打攪。
  而李家姑娘前腳剛走,後腳李家就得了消息,說是宮中有歹人,竟意圖下毒謀害皇上!如今宮裏宮外都正在嚴查!
  李天吉聽完,當即渾身一凜。
  他看不懂這一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但他本能地知道,既然宮裏宮外都跟著動蕩起來,那恐要變天了……
  李天吉忙安排了人去將李老夫人喚醒,而後自己往皇宮的方向去了。
  他不過是太後的外戚,還是那種八竿子都打不著的遠方親戚。往日在太後面前再得臉,到了這樣的時候,也不過是個上不得臺面的小人物。侍衛們冷著臉將他攔在了外頭,不許他進宮拜見皇上。
  李天吉倒也不失望,他在宮外徘徊一陣,充分體現了自己的忠君愛國、擔憂之心,方才慢吞吞地打道回府。
  回到府中,李老夫人已經起身。
  這二人連早飯也顧不上用了,只坐在一處,皺著眉商討眼下之事。
  “無論如何,太後恐指望不上了。”
  “兒子明白。這樣一來,這位新後便至關重要了。討好了她,咱們家也許還能接著興盛下去……”
  “嗯,去吧。”
  李家可不以討好他人來存活為恥。在他們看來,討好迎合換來利益,簡直是天底下最輕松劃算的事了。
  因而能多維持一日,那便盡力多維持一日。
  李家兩個姑娘到楊宅外的時候,孟家兄妹仍在原地,身後還跟著擡了賠禮來的下人。孟萱小聲嘀咕了一句:“她們倒是來得快。”
  李家這對雙生子,沖著孟泓的方向笑了笑,然後敲開了面前的門。
  門房自然要迎她們進去。
  孟萱見狀,登時便不肯了。
  她上前一步,擋住了李家姐妹的去路,道:“憑什麼你們能進去,仿入無人之境?我們卻得在外頭等著?”
  那門房道:“這乃是李家的姑娘,你算什麼人?”
  孟萱冷笑:“這裏是什麼地方?這裏可不是李家,這裏是楊宅,乃是楊姑娘的地方。誰進誰不能進,難道不該等楊姑娘開口嗎?你們難不成將自己當做主子了?也敢在這裏替楊姑娘拿主意?”
  李家兩個姑娘聞言,忙往後退了退,道:“我們陪著你一塊兒等就是。”
  那門房也後背生出冷汗,再不敢多說話。
  孟萱雖然囂張跋扈,但這句話倒是沒說錯的。
  他們都是聽了李家的命前來伺候貴人的,又哪裏敢替貴人拿主意呢?
  孟萱與李家姑娘自來不對付,這會兒見她們也只能站在外頭,便譏諷起來。
  那李家姑娘則又反諷她:“你是來得遲了,不曾見過我李家送上門的禮物是什麼模樣,便連這些玩意也敢拿出手來。”
  “土財主作風!楊姑娘又怎麼會瞧得上你李家的那些玩意兒?”
  “土歸土,卻到底值錢!你家裏送來的,莫不又是些字畫筆墨之類的玩意吧?”
  “這些東西方才最是珍貴!你懂得什麼?書都不曾讀過兩本!”
  ……
  帷帳之內,楊幺兒疲乏地揉了揉眼眶,這一覺睡了卻像是沒睡一般。
  她又哪裏知道,門外有兩家人,為爭著給她送禮來,又爭誰送的禮物更好,竟是大吵了起來。
  門外的宮人一早便聽見動靜,當即敲了敲門,推門入內,低聲道:“姑娘可起了?”
  一邊說著話,那宮人一邊走近到了床榻邊,她打起帷帳來,探頭瞧楊幺兒的模樣。原本昏暗的環境,一下子變得明亮起來,宮人也瞧見了楊幺兒的模樣。
  宮人驚叫出聲,嚇得都變了調:“姑娘身上怎麼起疹子了?”
  楊幺兒茫然盯著她,毫無所覺,就覺得四肢軟綿綿的,依舊疲乏得很。
  春紗聽見驚叫聲,趕緊跟著進來了:“怎麼了大呼小叫的?”
  說話間,春紗已經走到了楊幺兒的面前,她也看清了楊幺兒的模樣。春紗心頭一跳,忙抓起了楊幺兒的胳膊查看。上頭果然都是細小的紅點,瞧著便覺觸目驚心。
  所幸那些紅點蔓延到了她的下巴上,便沒再往上爬了,不然姑娘這張臉都不知要成什麼樣。
  “怎會如此?難不成是床褥不幹凈?”春紗沈下臉。
  一旁的小宮女也緊張極了:“那李家人分明說是換了新的,都是洗得極幹凈的。”
  “那就是吃了不該吃的東西?”春紗皺眉,“還是接觸了不該接觸的人?”
  春紗不敢托大,生怕姑娘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於是忙命人去請大夫來。
  楊幺兒對此毫無所覺,她擡手正要揉眼睛,卻叫春紗一把抓住了:“姑娘且等等,咱們瞧過沒事了再揉。”
  “唔。”她低低地應了一聲,打了個呵欠。
  春紗見狀,便知她沒睡好呢。
  想也是,一身疹子,又如何能睡得好呢?
  這邊請大夫的動靜不小,下人剛一出了楊宅大門,便被李家姑娘叫住了。
  “怎麼回事?”
  “姑娘身體不適,得去請大夫。”
  李家姑娘當即變了臉色。
  一直不聲不響的孟泓,方才出聲道:“拿我名號去妙春堂請文大夫。”
  那下人驚疑地看了看孟泓。
  孟泓順手甩給他一個木牌:“還不快去!”
  那下人低頭一瞧,上頭刻著“孟”字,當即不敢耽擱,快步走了。
  李家姑娘倒也沒有與他爭。
  李家比孟家有錢,孟家卻比李家有底蘊。李家有錢也未必能請來好大夫,但孟家卻是行的。這京中達官貴人無數,大夫們見得多了,自然眼界也就高了,可不是你多出些銀子,便能將人從診堂上請過來的。
  孟泓的名頭果然見效,不多時,下人便領著一個白胡子老頭和一個小藥童回來了。他們飛快地進了門,留下外頭一幹皺眉著急的人。
  昨日與楊姑娘來往的只有他們幾人,若是楊姑娘出事,首當其沖被懷疑的便是他們。
  這廂文大夫進了門,隔著一層紗簾給楊幺兒診脈,又瞧了瞧她身上的紅疹。
  文大夫細細問了她昨日到現在都做了什麼,可有什麼是與往常不同的,春紗都一一答了,那文大夫聽完,半晌無奈一笑。
  “姑娘從前未出過門,心緒平穩。如今乍然去了這樣遠的地方,走了這樣長的路,見了這樣多的東西。滿心的激動,又滿心的掛懷。這一入夜更輾轉反側不得入眠。身體自然有了反應。這紅點不痛不癢,休息一日,平穩心緒,自然可褪去。”
  文大夫連藥方都沒開,只讓春紗去取楊幺兒平日裏熟悉的東西,捏在手裏把玩借此平復心緒就好了。
  春紗聽得楞楞的,她轉頭看楊幺兒,實在從她面上瞧不出什麼激動掛懷之色來,似乎和從前還是一樣的。不過大夫的話她還是信的,春紗想了想,便去取了從宮裏帶出來的紙筆給姑娘。
  紙筆一來,楊幺兒註意力便登時被奪去了。
  楊幺兒小心調整著握姿,抓住了筆,她的嘴角微微翹起,似是流露出歡欣之色。
  春紗見狀方才放下了心。
  文大夫起身告辭,與孟泓寒暄兩句便離去了。
  孟泓把握分寸,並沒有問文大夫是何病癥。眼瞧著文大夫離去,李家兩個姑娘與孟萱倒是急得不行,恨不能拎著那文大夫的領子問個清楚。
  正焦灼的時候,楊宅外竟是又來了一行人。
  這些人身披布甲,手持刀劍,上裳下裙,頭戴尖頂盔。
  孟泓等人都變了臉色。
  今日是怎麼一回事?接二連三出變故?
  那為首者見到門外眾人,也是一楞,但隨即他就恢復了常色,拿出腰牌,道:“我乃虎賁軍右郎將,奉命看護此地。”
  孟泓聽他報出名號,眼皮都是一跳,他拱手問:“我乃孟家長子孟泓,敢問大人,這是出了何事?城中家宅竟也需要如此戒嚴?”
  那人掀了掀眼皮,看一眼孟泓,道:“此事不該諸位知曉。”
  說罷,他上前幾步,敲響了面前的大門,門打開,門房一見他裝扮,便先嚇得腿軟了,磕磕絆絆地道:“敢問大人前來是為……”
  “奉命前來護佑。”他面色肅穆,沈聲問道:“今日宅中主人可有何不妥之處?”
  門房嚇得臉色都青了,只結巴道:“沒,沒……不,也不是。今日姑娘似是病了,剛請了大夫來瞧呢。”
  “病了?可有大礙?”那人卻面色大變,轉瞬就變得鐵青起來。
  “想來並無大礙吧,那大夫方才走了……”
  那人不再問門房,只轉頭吩咐身邊的人:“將宅中情況據實告知幾位大人,請他們定奪。”
  身邊小兵聽了令,當即快步離開,顯然是報信兒去了。
  幾位內閣仍陪在養心殿中。
  他們年紀俱都不小了,但這會兒卻必須得陪在皇上身邊,以示忠君之心。
  隔著一道帷帳,他們也瞧不清裏頭的境況,只覺得這時辰都變得難熬了起來。不多時,終於從外頭傳來了新的消息。
  孔鳳成高聲道:“你等不是奉命去護佑楊宅安危了嗎?”
  那人先朝帷帳方向拜了拜,而後跪地道:“皇上,幾位大人,今日楊宅不知何故也請了大夫前往,所幸沒有大礙……”
  有小皇帝險被下毒在前,再有新後請大夫在後,眾人很難不將兩件事聯系在一處。
  他們渾身一凜,心下也更覺惱怒。
  做事做絕!做到這般地步,豈不是在挑釁他們嗎?
  大晉朝的幾位肱股之臣,誰的臉色都不好看。
  恰好這時候,帳子內傳出了小皇帝輕咳的聲音。
  “皇上保重龍體!”這句話,他們倒是說得情真意切,就差沒流淚了。
  轉過頭來,他們幾個又商量起來,口中道:“如今皇上遭難,賊人之狠毒,連在宮外的新後都不曾放過。此人欲害天子與國母,怎麼相容?恐是存心謀害皇室中人!永安宮的安危也應當重視起來……”
  於是這邊楊幺兒捏著筆把玩,又有春紗等人伺候著,用了早飯,還用了點心。
  外頭還有李家孟家等著給她送禮,陪她玩兒。
  與之相對的卻是皇宮氣氛。
  整個皇宮的氣氛都緊繃了起來,太後原本覺得不算什麼大事。宮裏雖然守衛森嚴,但也不是沒出事。先帝在時,也曾遭遇過前朝余孽的刺殺,又或是那些爭權奪利的失敗者,不甘之下企圖殺死先帝。
  如今又算得什麼?
  太後還盼著多起來才好呢,也好叫小皇帝知道,他能坐上這個位置,不過是因他運氣好,誰叫先帝就剩下他一個兒子。實則這個位置難坐得很呢……
  太後正暗暗發笑的時候,便聽見外頭一陣腳步聲,齊齊整整,聽在耳朵裏,叫人一顆心發緊。
  “怎麼一回事?”太後叫來連翹詢問。
  連翹臉色都白透了,全然沒有平日的囂張,她道:“外頭,外頭是虎賁軍……說是奉命前來護永安宮的安危……”
  太後輕嗤:“又沒人對哀家下毒,哀家要什麼虎賁軍來看著?這些人膽子真大。是皇帝叫他們來的?倒也長本事了,如今連虎賁軍都能調動了。”
  初時太後雖有不滿,但也知道,小皇帝手無縛雞之力,經歷了這樣的事,定然暴躁敏感,勸服內閣大臣,再下令調動虎賁軍也不奇怪。
  但後來太後就發覺不對了。
  因為她宮裏的人出不去了,旁人也進不來了。
  這哪裏是護衛?分明是變相的軟禁!
  太後立即命人去申飭他們,但向來張揚跋扈、惡心惡膽的宮人,才出去沒一會兒,便蒼白著臉回來了。
  沒辦法,這些人可不管他們是哪一宮的人,以清查賊子為藉口,就能輕易處死他們。這些人手裏的刀劍泛著淩厲寒光,可不似作假。
  這永安宮裏的人,也終於頭一回嘗到了有苦說不出的滋味。
  “反了天了他們!哀家是皇帝的母後,國之太後!哀家背後乃是東陵大姓之家!豈容這些人在哀家面前如此撒野?”
  皇帝這次若是想要借機發作,恐怕是要失望了。
  那些大臣不會允許她胡來,一樣也不會允許皇帝胡來!
  皇帝難道敢背上軟禁母後的罪名嗎?外頭的人可不管他們是不是親生母子。但凡有這個名頭,都足以叫天下千萬人都來詆毀他了!
  太後這樣想著走了出去。
  她卻不知道,從始至終懷疑她的正是那些大臣,當宮外來了消息,說楊幺兒請了大夫後,大臣們更覺惱怒,這才請蕭弋下令,調動虎賁軍。
  這是從先帝到如今,調動虎賁軍最為順暢的一次。
  一路暢通無阻,所有人都在此事上達成了默契。
  太後哪裏知道,從那個小太監端著那碗茶踏入養心殿開始,今日一切便都已寫下了。
  ……
  西暖閣內。
  “咳。”蕭弋由趙公公扶著坐起來,他啞聲道:“幾位大人辛苦,不如到次間歇息。”
  幾位大人早等著這句話呢,聞言先是推拒一番,待蕭弋再度提起,言及他們年老,這樣陪坐實在損耗心力,他們方才退了下去,在次間歇息去了。
  等他們走了,室內方才又恢復了靜寂。
  蕭弋突地面色一沈,揮開趙公公的手,道:“楊宅請大夫是怎麼一回事?”
  趙公公也滿面的焦灼與驚惶:“外頭並無消息傳來,難道是……真有人渾水摸魚動了手?”趙公公比誰都更焦灼。他對欽天監那一卦深信不疑,認定那位岷澤縣來的楊姑娘乃是皇上的福星,只要有她在,皇上定能身體康健,在這四下詭譎的地方,坐穩身下的位置……
  那有人對楊姑娘動手,不就是存了心的害皇上嗎?
  “奴婢這就去查!去催!”趙公公急忙道。
  蕭弋面色陰沈,未再開口,但他這副模樣看上去比開了口還要可怖十倍。
  他嘴角還帶著血絲,面容經過塗抹,變得神色灰暗,猶如將死之人。這樣一張面孔縱使再過俊美,這會兒看起來也如惡鬼一般。
  趙公公此去一炷香的功夫都不到。
  待他回來時,便已經換了個模樣,他壓著嘴角的笑意,在蕭弋跟前躬身道:“回皇上,楊宅盯著的人回來報消息了。姑娘並未中招,只是起了一身的紅疹,底下人見了驚慌得很,才請了大夫去。倒也陰差陽錯,促使幾位大人鐵了心,要將永安宮看管起來。”
  蕭弋面上倒是仍舊不見笑意,他嘴角扯了扯,問:“如何會起紅疹?”
  趙公公擡頭瞧他,便見主子面色依舊陰沈,於是斟酌著詞句道:“那大夫說是,姑娘心下掛懷太多,情緒過於激烈,方才起了一身的疹子。”
  “她一個傻兒,有什麼可掛懷的。”蕭弋沈聲道。
  趙公公便不知道這句話該如何答了。
  “她如今在做什麼?”蕭弋問。
  “昨日一夜姑娘都沒睡好,方才起來用了飯,這會兒正拿著紙筆寫字玩呢。”
  “她倒是將自己說過的話記得牢。”說出宮也要練,便真練了。
  趙公公小心擡頭,這才發覺,不知何時皇上的臉色已經緩和了。
  “繼續盯著,下一次,朕不希望是旁人先將消息傳進朕的耳朵裏。”
  “是,是。”趙公公連忙應聲。
  蕭弋靠著迎枕,微微合上了眼。
  她一夜沒睡著。
  他也一夜沒睡著。
  禦膳房的廚子做了三條魚,分別做成了松鼠桂魚、春筍醋魚和魚羹。
  禦廚頭一次接到這樣的吩咐,便也使足了力氣,恨不得將魚都做出十個八個花樣才好。
  蕭弋晚膳時並未用多少,之後又打翻茶碗,眾臣進宮……他並不曾仔細去聽那些大臣說的話,畢竟他們翻來覆去總說的都是那些話。先帝在時不懂,但他卻懂。他瞇著眼,隔著那帷帳,盯著外頭的大臣們,嘴裏卻還帶著那股鮮嫩的魚肉味兒,縈繞不去。
  他又想到趙公公方才稟報的話。
  “那大夫說是,姑娘心下掛懷太多,情緒過於激烈,方才起了一身的疹子。”
  “傻兒也會掛懷?”
  “掛懷誰?”
  蕭弋的聲音低啞,倒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第32章 東陵李家
  因有虎賁軍把守楊宅, 孟家兄妹不好再多留, 便帶著一幹下人先行離去了。李家兩個姑娘縮在屋檐之下, 瞧著虎賁軍心底發怵,但又實在舍不得走。
  終於,有個小宮女出來,打開了門,讓她們進去。
  那小宮女四下張望一番,瞧見虎賁軍的身影,心肝也是一顫, 趕緊扭頭也進去了。
  “春紗姐姐。”小宮女快步走了進去。
  廳裏擺了一張桌案,案上擺滿了食物,春紗正在服侍楊幺兒用飯,見她臉色煞白, 行路匆匆, 便立刻問:“出什麼事了?”
  “不知何故, 宅邸來了許多人,像是,像是禁軍。”那小宮女自是沒見過這等陣仗的, 說話都是顫抖的。
  聞言,春紗的手一抖。
  她低頭, 正對上楊幺兒澄澈的雙眸,春紗頓時從中感受到了力量, 她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春紗舒出一口氣, 道:“先去安置了李家兩個姑娘, 讓她們等上一會兒,姑娘還在用飯呢。”
  小宮女們都以春紗為主心骨,見她不露慌忙之色,倒也鎮定了不少。
  但等她們一走,春紗便叫來了小全子一塊兒商量。
  小全子比她機靈,他道:“這說不準是件好事。姑娘身份貴重,有禁軍護在左右,也正可見皇上的看重啊。”
  春紗開口,還待說什麼,便見李家撥來的管家快步走過來,在門檻外先是一拜,而後才開口道:“門外來了禦醫,說是奉命來為姑娘看診的。”
  楊幺兒身上的紅疹已經消了些,但春紗仍舊不放心,便親自出去迎了那位禦醫。
  禦醫來得快,去得也快。
  他為楊幺兒看完診,便匆匆提著藥箱走了,像是宮裏頭有什麼人急等著復命一般。
  楊幺兒喝完了碗裏最後的一口粥。
  李家姑娘這時候跨進廳內,笑道:“今日詩會還未散呢,姑娘還要去玩兒嗎?”
  待走近了,她們便見到了不戴帷帽的楊幺兒,二人皆是一震,然後才註意到了楊幺兒的手腕、脖頸,上頭全是細小的紅點。
  春紗道:“姑娘起疹子了,見不得風,今日不出門了。”
  “這樣也好,也好。我們便陪著姑娘玩吧?姑娘愛玩什麼?”李家的大姑娘李香蝶出聲問。
  這倒是難住春紗了。
  平時姑娘不聲不響的,什麼稀奇古怪的玩意到了她的手裏,她都能把玩上一天,位置都不會挪一步。可眼下總是不適合這樣玩的。
  李家的二姑娘李寧燕湊近了楊幺兒,問:“姑娘玩珠子嗎?牌呢?牌玩不玩?”
  楊幺兒往後退了退,從袖中掏出了一支筆,拍在了桌案上。
  春紗見狀哭笑不得,這不是用飯前,姑娘用來寫字的那支筆麼?怎麼給藏袖子裏了?有這樣舍不得放下嗎?
  恐怕那袖子裏都已經沾上墨跡了。
  “寫字。”楊幺兒說。
  李家兩個姑娘見狀一呆,訕訕道:“原來姑娘喜歡寫字讀書,我們卻是不擅長的。”待說完,她們看向楊幺兒的目光,都有了兩分崇敬。
  楊幺兒全然不知。
  她只是惦念著,得練的,不然會忘的,回去忘了怎麼辦。
  “那,那就不打攪了,待晚些,我們再來陪姑娘。”李家這對姐妹怕了讀書寫字,連忙說完,就走了。
  待她們回到家,正巧李天吉也回來了。
  她們便將虎賁軍把守一事說給李天吉聽了,李天吉聽完嘆道:“太後行事隨性,但也不該隨性到這等地步。如今虎賁軍都動作了,豈不正是大臣們在提防她嗎?”
  他又問這兩個侄女:“今日楊姑娘過得可開心?”
  “當是開心的罷。”她們說完,想了想,又補充道:“今日我們碰上孟家的了。”
  “孟家的?他們去作什麼?”
  “興許是去賠禮道歉的,孟泓都去了,還擡了禮物去。”李寧燕道。
  李天吉聞言冷笑:“這孟家不願與咱們結親,瞧不上咱們。這會兒怎麼反倒學起咱們來了。賠禮道歉也罷,孟泓親自前往,又攜了重禮,說不是去討好新後的,誰信?”
  李家兩個姑娘登時心下一凜。
  “萬不能叫別人搶了先去。”李天吉想了想,道:“我們李家有自己的畫舫,若是那楊姑娘喜歡,你們改日再陪著去畫舫上玩一整天。帶兩個廚子去,烹魚蟹、賞秋菊,她定會喜歡。”
  李家一家人聚在一塊兒,絮絮叨叨地商量了半天怎麼討好楊幺兒。
  這廂養心殿內,也方才提到了楊幺兒。
  禦醫從地上起來,道:“……楊姑娘的情況便是如此了,並無大礙。”
  蕭弋揮揮手,示意他退下。
  轉而叫來趙公公問:“傳令下去,也不必拘著她,等她身上的疹子好了,就讓她自由出府玩耍去。”
  趙公公點頭。
  蕭弋低聲哼笑:“真是個聰明姑娘。”
  既去了外頭,都還記著拿筆練字呢。
  又怎好再拘著她?
  左右也沒剩下多少時日,總要回宮來的。
  趙公公應聲正要退下,蕭弋卻突地又叫住了他,道:“蕭光和之流,便該攔著不讓接近姑娘四周了。”
  趙公公楞了下,隨即聲音響亮地應道:“是!皇上!”
  蕭弋待在室內,也就只獲得了那麼一會兒的寧靜。沒多久,小太監隔著一道簾子,躬身道:“皇上,李少師大人求見。”
  皇上遇刺,永安宮被圍。
  捱到如今,這李家人倒是終於來了。
  李家老太爺年紀不小,已有七十好幾。他早早便告老辭官,如今頭上只掛虛銜。先帝在時,便尊他為從一品少師。
  李家來歷不小,據傳數百年前起,李家便是當時的皇親,而後歷經幾朝,都是不可撼動的大家族。
  這李家又與旁的高門世家不同,他李家從上一代人起,便開了族學,納無數學子。又大推孔孟之道,要求族人必要有文人風骨。
  李家只唯一敗筆。
  生了個姑娘,進宮做了淑妃,後來做了太後,卻是被教成了又蠢又壞的女人。
  但也沒法子了。
  李家人過去醜,且是又矮又醜。為護家風,上一代的先祖們又不許底下的子孫娶面容姣好的女子,而只許娶沒有顏色,但賢良淑德的小腳女人。好不容易,李家才出了這麼一個漂亮的姑娘,自然沒得選擇,也只能讓這麼個蠢人進宮做皇妃了。
  打這個姑娘入宮做了淑妃,李家才漸漸有了轉變,開始求娶美麗與賢名並重的女子,到了現下這一代李家生出來的姑娘,倒是個個都清麗可人,又滿腹詩書氣,實在難得。
  一轉眼,東陵李家女,已然成了別人家爭相求娶的對象。
  蕭弋腦中飛快地過了一遍,對這位李家老太爺的印象。
  先帝在時,李老太爺曾赴先帝壽宴。
  宴上,他斥責了自己的小女兒,也就是當年的淑妃、如今的太後,斥其鋪張奢靡,還主動請皇上降她位分。
  那日後,單純的先帝更寵愛淑妃,也更倚重李老太爺。
  在先帝眼中,淑妃是唯一一個心思單純、毫無心機之人,而李老太爺連自己的女兒都斥責,說明該是真正清明忠直的人物。只是他至死大抵也沒想明白,他都如此倚重李老太爺了,為何這位忠直的大臣,依舊未能為他拿回朝政大權,還叫他坐在皇帝位置上,卻仍然被朝臣勛貴們欺淩呢?
  蕭弋在心底下了定語。
  這李家,不過是一群會做戲的,撕了表面那層皮,內裏比太後還要不如。
  “請少師進來。”蕭弋壓下眼底陰郁之色,啟唇道。
  “是。”
  這邊李老太爺來求見。
  那邊李家如今的大夫人,滿面肅色,領著女兒緩步朝永安宮行去。
  只是到了宮門外,卻叫虎賁軍攔下了。
  李大夫人臉色都不曾變一下,似乎半點也不遺憾。她頷首道:“臣婦便先去求見皇上。”
  說罷,她就領著身邊的妙齡女子,幹脆掉了頭,往養心殿去了。
  虎賁軍的守衛,原還以為她們要糾纏一番,誰曉得走得這樣痛快,那還特地到永安宮來一趟做什麼?就為了確認進不進得去嗎?
  這廂李老太爺正在大聲斥罵太後。
  “若非她的過錯,怎會將皇上陷入這樣的境地?”
  “我李家教女無方啊!”
  “她乃是皇上的母親,便該當起母親之責……”
  李老太爺正趁興表演的時候,蕭弋打斷了他:“啊,此事怎會與太後有幹系呢?”
  李老太爺噎了噎。
  心說,這不是你們懷疑的嗎。
  但李老太爺自然不會說這樣的話,他只是滿面愧色,道:“未能行到母親之責,便是她的幹系了。”
  說話間,劉嬤嬤來了,她候在屏風外,道:“皇上,少師府上的大夫人攜李家的四姑娘,欲往永安宮去拜見太後。因入不得永安宮,如今便到養心殿來了。”
  蕭弋聽罷,眸光微冷,只是有簾子遮擋,外頭的人才瞧不見。
  原來今日李老太爺來拜見、請罪,是有著兩重目的的。
  一則表李家之態,撇清關系,以求保住太後。
  二則……
  柳家衰落,宅子都叫李天吉買下給楊幺兒作楊宅了。這李家四姑娘的親事還和柳家公子拴在一起呢。這是急了。


第33章 李四姑娘
  李老太爺擡頭望屋頂, 裝模作樣地道:“前兩日她們便遞了貼進宮,說要向太後問安。今日固執前來,進不得永安宮, 竟是往這邊來了。實在無禮!待歸去,老臣定當嚴加斥責, 絕不縱容這等沒規矩的東西!”
  蕭弋輕咳幾聲, 仿佛體力不支。
  他倚在榻上,不說話了。
  李老太爺久等不到蕭弋開口, 這便有些尷尬了。
  他長嘆一口氣,跪了下來,他年紀不小了,這樣一跪,倒還真有幾分可憐味道。只是這養心殿內, 眾多宮人, 竟沒有一人向他側目。帷簾之後,小皇帝仍在輕咳,聲音無力。
  李老太爺隱隱中覺得哪裏不對, 可細想又實在想不出來。
  沒有人比他們更了解小皇帝了。
  小皇帝生性敏感,因常年患病而陰沈寡言,他藏戾氣於心, 但到底年少, 手中無權。
  形不成妨礙。
  這養心殿伺候的人, 見慣了這般模樣, 因而才分外麻木, 沒有旁的情緒罷?
  如此想著,李老太爺才覺合理。
  此時他瞥見那簾子後的影子動了動,像是從侍從手中接過了一條帕子,擦了擦嘴角。而後李老太爺才聽見他道:“少師不必如此。”
  他吩咐道:“去請趙氏,李四姑娘進來。”
  “是。”劉嬤嬤應聲,轉身出去了。
  只聽得一陣腳步聲近,一名中年婦人領著一個妙齡少女,進到了室內。
  那婦人作樸素打扮,緊跟在她身後的少女卻作了精心的打扮。她梳著飛天髻,結三鬟於頂,其間用蓮紋嵌松石的金釧固定。其發髻形松而不散,頗有幾分古壁畫上,飛天神女的仙逸味道。
  少女上身著茜素青色半臂,白色團雲紋短衫,下著煙霞色留仙裙,腰系淺色絲絳,長長的穗子垂於腳邊,行止間微微晃動。這番打扮,令她纖細婀娜,舉手投足都牽動人心。偏還透幾分仙逸氣,叫人不敢輕易褻瀆。
  她戴著精心打制過樣式的帷帽,帽紗短至頸間,隱約可露出一點白皙的下巴,其容貌在帽紗後若隱若現……
  簾外未必能瞧得見裏頭的景象,但蕭弋在裏頭,卻將她的模樣瞧得分明。
  李家深諳含蓄掩瞞之道,如今他又正遭人下毒。
  李家女子自然不敢披紅掛綠,濃妝艷抹。於是便做了素凈卻又精心的打扮。恰巧李家女兒都飽讀詩書,多年修煉,氣質倒也出眾。這樣打扮,原本的一分風采也就變為十分了。
  但蕭弋腦中湧現的,卻是另一道身影。
  她穿什麼樣的衣裳都好。
  穿火紅的裙子,她便明艷如天邊的紅日。穿上月白的長裙,行動便如桂宮仙子。穿上形式華麗的襖裙,她便似端坐在高臺上的精美玉塑。
  李家四姑娘行進到跟前,挨在李老太爺身後,跟隨大夫人趙氏一並跪地見禮。
  “臣婦趙氏拜見皇上,皇上萬歲,聖體安康。”
  “臣女李妧拜見皇上……”她學著趙氏,一並叩了個頭,開口嗓音輕柔,如春風拂面。
  這李家能出一個這樣的女兒,也不知花費了多少的功夫。
  不過李妧依舊繼承了來自李家傳承多年的缺點,那便是身材矮小。
  穿半臂留仙裙,襯她輕盈如乘仙風。
  若穿襖裙,怕便是災難了。
  這二人行過禮後,便在等蕭弋開口。
  蕭弋卻突然叫住了劉嬤嬤:“嬤嬤進來。”
  劉嬤嬤聞言,忙打起簾子,緩步走近蕭弋。
  簾子打起的時候,李妧微微擡頭,朝內瞥了一眼,只不過她未能瞥見新帝的面容。
  那一剎,只來得及瞥見對方的靴子。
  黑色作底,上繡五爪金龍。
  這廂蕭弋淡淡道:“楊姑娘出宮時,忘了一樣東西,你取去給她。”
  劉嬤嬤點頭應是。
  蕭弋敲了敲手邊的匣子。
  劉嬤嬤便動手將匣子抱了起來,屈身行禮,道:“可有什麼話要交代姑娘?”
  此時趙氏與李妧已經跪了有一會兒了。
  趙氏眉頭微動,也察覺出來了。這是威懾之意?
  李妧倒是恍然未覺一般,規規矩矩地跪在那裏,動也不動。
  “交代了她也記不住。”蕭弋淡淡道,仔細聽,語氣裏像是還有點笑意。
  劉嬤嬤也笑了下,抱著匣子,重新打起簾子出來。
  等走出來,她面上的神情便又恢復先前刻板冷漠的樣子了。
  剎那間,李妧又擡頭朝裏面飛快地瞥了一眼。
  這一次她的動作幅度要大些,但她依舊沒能瞥見蕭弋的模樣,只瞥見了他的手。
  他的手靠在膝蓋上。
  手指蒼白而削瘦修長,指甲精心修剪過,那只手好看得像是精雕細琢而成一般。倒是讓人不敢讓人想象,這是個病弱之人。
  新帝常年在涵春室內養病,宮內外少有窺見他面容者。
  這也是她一回見到。
  帷簾內,蕭弋又輕咳兩聲,方才道:“起身。”
  李妧反倒不敢起身了。
  老太爺都還跪著呢。
  蕭弋道:“都起身吧。”
  老太爺叩了個頭,懇切地道:“謝皇上。”
  李妧竟也跟著叩頭,柔聲道:“謝皇上。”
  老太爺作出躊躇之色,似是有話想說,但又難於張口。
  蕭弋將他神色收入眼底,開口道:“這是李家行四的姑娘,與柳家定了親的那個?”
  李老太爺神色一僵,全然沒想到蕭弋會主動開口問起,還一提就提到了柳家。他只能點了點頭,道:“正是。”
  “聽聞鈞定侯府上二公子,早年也險些與李四姑娘定下親事?”蕭弋又問,仿佛只是單純的好奇。
  李老太爺臉上有點掛不住了。這話說的,像是他一女許了二家似的。他沈下臉色,道:“皇上,此乃坊間傳聞,汙我李家名聲!我李家的姑娘,從不曾與鈞定侯府定親。”
  “流言殺人……朕也不願見李家蒙受汙名。前些日子,李天吉買下一處宅子。後頭朕才得知,原是從前的柳宅。不免叫朕憂心,府上姑娘將來嫁過去,該於何處落腳?”
  李老太爺聽得心都揪緊了。
  他們李家這一代的子孫,無論男女,都是傾全族之力教養。
  正是不想將李妧賠進去,他才會有此一行,相比之下,前來做戲罵一罵太後,那都是附帶的。因為他比誰都清楚,太後縱使荒唐,但到底沒做出有損國本、有損皇室顏面的事來,那她的位置便永遠也不會動搖,小皇帝還必須得悉心奉養母親。
  李老太爺躬身拜了拜,眼淚流下來,道:“老臣心下也覺得疼惜這個孫女……如今那柳家人都不知去向……”
  蕭弋道:“他們如今落腳於城南林家,聽聞他們意欲返鄉,回宗族所在之地,若是少師即刻前往,想必還能尋得人,也不會釀成遺憾。”
  李老太爺頓住了。
  何意?
  小皇帝這是何意!
  一邊的李妧攥緊了手指。
  皇上的意思,不正是催他們去尋那柳家人,免得錯過了這樁姻緣嗎?
  李老太爺這才發覺,皇上的反應和他想象中的並不一樣。
  小皇帝誤解了他的意思?以為他們李家真心要與柳家結親?
  李老太爺心頭“咯噔”一下,他知道自己須得趕緊開口,可如今能說什麼呢?什麼話都叫皇上先占去說了。難道要說,我們李家心疼女兒,不願意與柳家結親了,請皇上下令旨,除了這樁婚約?
  這話當然是不能說的。
  此時隔著一道簾子,蕭弋再度出聲。
  他的嗓音微冷,帶著幾分喑啞,讓人背脊發寒,偏他還是笑著說:“可惜了李府的四姑娘,只是李家行事素來光明磊落,講究正直清明、積德善。倒不好因著心疼女兒,便毀了婚約。”
  李老太爺心頭一震,面上卻是不顯,他抿了抿唇,正色道:“正是如此,李家重諾重情,又怎能翻臉後悔?那起子小人才會做的事。李家是斷不會做的。若那柳家人當真落腳城南林家,我李家必然將人迎回,舉婚事、結親緣。”
  李妧握緊的手,驟然松開了。
  她隱藏在帷帽下的面孔看不清楚。
  但蕭弋對她毫無興趣,也不想看她底下面容如何。
  趙氏欲張口說什麼,可她到底還是困於李家的規矩,沒敢說出口。
  李老太爺今日未能達到目的,反倒有種說不出的心力交瘁之感,他為了體現,自己當真急著去尋柳家人,便終於告退了。
  李妧緩緩起身,朝蕭弋的方向拜了拜。
  她口中道:“臣女告退。”
  這下她光明正大地擡頭打量著簾子後。
  但那簾子後始終只有個影子。
  李妧不知為何,心下覺得不對。新帝似乎並不像祖父和父兄們描述的那樣,年少體弱、性情詭異無能。他坐在帷簾後,能觀得他們的模樣、表情。而他們卻無從見到他的樣子。
  就好像……
  就好像對方把握住了他們,也高高在上地戲耍著他們,但他們卻毫無所覺一般。
  李妧心頭想了再多也沒用了。
  李老太爺已轉身欲走,她只能匆匆跟上。
  要嫁柳家?
  李妧垂下眼眸,總還能再想想法子的。
  ……
  只是那帷簾後的身影,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讓她陡然生出一股不甘來。
  她記得他的手。
  記得他的靴子,上印五爪金龍。
  龍,權勢也。
  李家行四的姑娘,在京中負有盛名,卻要嫁一個被奪了功名的,家境敗落的男人。豈不荒唐?
  楊宅。
  一輛小馬車在門前停住,車內的人打起帷簾,走下車去。
  “我乃姑娘身邊伺候的劉嬤嬤,煩請通報。”
  門房一見她打扮,便嚇了一跳,忙口稱“嬤嬤稍等”,隨即便轉身去通報了。
  沒一會兒工夫,門房又回轉身來,將劉嬤嬤幾人迎了進去。
  劉嬤嬤回頭瞧了瞧外頭把守的虎賁軍,心下大安。
  劉嬤嬤快步行至書房,門一開,便見楊幺兒坐在那把高高的椅子上,腳尖點地,上半部分身子倚靠著桌案,像是要傾倒上去。
  她微微晃著身子,手裏攥著筆。
  澄澈的眸光望著窗外枯黃飄落的枝葉,自得其樂。
  劉嬤嬤心口攢著的那口氣突地消散了,她頓覺輕松,於是便抱緊了懷中的匣子,快步走到了楊幺兒的身邊,她露出笑容,柔聲道:“姑娘。”
  這皇宮裏頭呆得久了,人的心性會被磨得看似平和麻木、實則尖銳瘋狂,壓抑之下,人好像都變得不再像是人。
  但對上姑娘的面容,便一切都輕松了起來。
  難怪世人都喜好天真爛漫之人。
  若真瞧上一眼,便能使人忘憂,只恨不能用世間的一切去換她了!
  ……
  楊幺兒聞言回頭,瞧見了劉嬤嬤懷中的匣子。
  她呆呆地伸手拿了過去,說著:“嬤嬤。”然後打開了匣子。
  便見裏頭擺滿了零碎的小玩意兒,正是她欲帶在身邊,卻沒能帶在身邊的玩具。楊幺兒開心地胡亂撥弄兩下,卻觸到一個硬乎乎的東西。
  楊幺兒伸手拿起來。
  劉嬤嬤在旁邊卻看得眼皮一跳。


第34章 金玉作符
  那是一塊金玉制成的玩意,長約二三寸, 身刻銘文, 握在手中,便覺分量微沈。
  楊幺兒好奇地捏在手中, 來回顛了兩下。
  劉嬤嬤一顆心,便也跟著來回顛了顛, 若是那玩意兒掉地上去, 劉嬤嬤一顆心定也要跟著摔個粉碎。
  楊幺兒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它奪去了她全部的註意力, 匣子裏剩下的玩具,就這樣被她忘到腦後去了。
  她伸出手指, 繞著它的輪廓描了一圈兒。
  平頭翹尾,為虎狀。
  楊幺兒自是認不得這東西面目的, 但劉嬤嬤到底在宮中伺候多年,耳濡目染之下, 便也有兩分見識。大晉無論軍隊大小, 皆由虎符或帥印調遣。
  如今握在姑娘手裏的,便該是虎符了, 只是,究竟是那支軍隊的虎符, 劉嬤嬤便是猜不透的了。
  她只覺得心驚肉跳。
  皇上竟然將這樣的東西,混進了一匣子玩具裏頭, 若是不慎摔了怎好?雖說一兩下是摔不壞的。可……可總叫人一顆心都被攥緊了!
  劉嬤嬤想來想去, 還是指著那金玉做的虎符, 道:“此物貴重,姑娘要收好,不得隨意拿出來把玩。”
  楊幺兒轉頭瞧她。
  劉嬤嬤只好又強調了幾聲:“值錢!這個東西值錢得很!”
  楊幺兒恍然大悟,她舉著虎符上下比劃一番,像是在掂量,將它放在哪裏才好呢。
  如此糾結一番。
  楊幺兒將它塞進了隨身的繡囊裏,那繡囊本就空空,塞了東西進去後,便鼓脹起來,將花紋都撐滿了,更顯精致非常。
  劉嬤嬤張了張嘴,她想說這樣恐怕不大穩妥。
  但到了最後,她還是閉上了嘴。
  皇上既然將東西給了姑娘,那便是任由姑娘處置的,又哪裏輪得到她來操心呢?
  劉嬤嬤將註意力從中挪開,轉而問起了另一樁事:“姑娘身上的紅疹可好些了?”
  說著她便伸手,去撥楊幺兒的領口。
  楊幺兒微微閉眼,張開雙臂,竟是十分配合。
  劉嬤嬤瞧見她的模樣,面上忍不住湧現了笑意。
  姑娘這般動作,瞧著倒是眼熟得很。
  劉嬤嬤轉瞬便想了起來——
  這個模樣,不正是跟著皇上學的麼?好幾回皇上換衣裳,姑娘都站在一旁瞧著呢。誰曉得她竟是悄悄記下了這些動作。
  “姑娘真聰明。”劉嬤嬤說著,解開了楊幺兒脖頸前的紐扣。
  撥開領子,便見底下皮膚泛著淺淺粉色,紅疹已然大消。
  劉嬤嬤見狀,一邊放下了心,一邊又打趣笑道:“姑娘身子金貴、嬌嫩,還是該養在宮裏頭才好。”
  楊幺兒也不知她所言為何,只抓住了“宮裏”二字。她如今倒也知曉了,皇上和她之前住的地方,都叫宮裏,如今這個地方叫宮外。於是她點了點頭,低低地說:“嗯。”
  劉嬤嬤瞧見她的樣子,又笑道:“姑娘若是將這話說與皇上聽,皇上定會心喜的。”
  楊幺兒:“嗯?”
  劉嬤嬤道:“不急,日後總有一日,姑娘能自己親口說的。”
  楊幺兒:“嗯。”
  劉嬤嬤到底比春紗頂用,轉眼便將李天吉送來的管家給頂了,如今宅內事宜,一應由她操辦主持。
  那管家也不敢同她搶,反倒還配合萬分。
  轉眼一日過去,楊宅外把守的虎賁軍依舊,但宮內的風波卻漸漸得到了平息。大臣勛貴們,不再每日到皇上跟前報道,他們只默默催促起禮部、儀制清吏司。永安宮那頭,便如被人遺忘了一般。沒人前去找太後的事,但太後也仍舊別想踏出宮門。
  太後是個不服輸的,她扶住連翹的手,擡腳邁腿便要往外走,卻在養心殿的宮門前叫人攔下了。
  依舊是以為太後安危著想為藉口,讓人挑不出錯來。
  “他們這是何意?啊?難道是要等到皇帝大婚後,再解了哀家的禁嗎?好大的膽子!他們好大的膽子!哀家是什麼身份?他們都忘了嗎?”太後如困獸一般,來回踱步,面上已經蒙上了一層陰沈沈的色彩。
  徐嬤嬤嘆了口氣,道:“太後,老太爺已經入過一次宮了。”
  太後抿緊唇:“父親如何說?”
  “老太爺跪在皇上跟前,一邊流淚,一邊斥責您未盡到母親之責,更未盡到太後之責,今日禍患,與您脫不了幹系。李家願自領罰……”
  盡管早就習慣了娘家人的作風,但這會兒太後還是擡手捂住了胸口,將那點不甘與氣憤往下壓了壓。
  她坐回了位置上,剛才的話再不提起,與那個暴怒之下脾氣發作、口不擇言的自己,仿佛成了兩個人。
  經這盆冷水一潑,太後冷靜了下來。
  李天吉之流,終究只能為她處理一些瑣碎的事。她決定著蕭正廷的權勢地位,娘家又何嘗不是決定著她的權勢地位?正因為李家身負清名,名下囊括無數學子,方才有她今日做了太後,在永安宮內,肆意拿捏先帝留下的兩位太妃。
  太後死死咬著牙,她掰著手上的甲套,道:“……那便忍罷。”
  忍到他大婚,忍到他親政。
  他以為如了他的願,以後便能一鼓作氣掌得大權了嗎?
  且看先帝當年,便知小皇帝日後的結局了。
  楊宅。
  楊幺兒站在帳子前,身上的衣衫都褪去了,劉嬤嬤將她仔細打量一番,便趕緊給她披上了衣裳,道:“姑娘身上的疹子都消了,今日能出門去玩兒了。”
  正說話間,李家兩個姑娘就來了。
  春紗進門來時,還道:“孟家的人也來了,就那日那位孟萱姑娘,像是來尋姑娘賠禮道歉的,還帶了禮物來。”
  劉嬤嬤聞言,眉梢一挑,看上去有些兇。
  她問:“賠禮道歉?那位孟萱姑娘,欺負楊姑娘了?”
  春紗口拙,半晌擠出來一句:“倒也並非什麼大事,只是孟家姑娘應當與李家的姑娘不合,那日李家的陪著姑娘去脂粉鋪子裏玩,正巧撞上了。那孟家的,就拿咱們姑娘做筏子嘲諷了李家的。”
  劉嬤嬤眉毛一橫,神色冷厲:“怎能算是小事?將他們驅走!冒犯了姑娘,哪裏是兩句道歉告饒的話,便能一筆揭過的?他們若非察覺了姑娘的身份,恐怕也不會上門來道歉。”
  春紗聞言點頭:“那我這就去派人將他們驅走。”
  一直默不作聲的楊幺兒突然出聲道:“禮物?”
  春紗楞了下,轉頭回道:“是,是帶了禮物來,姑娘怎麼了?”
  “收下。”楊幺兒一臉正色地說。
  劉嬤嬤楞了下,也是才想起來,之前皇上交代過姑娘,說宮外的人都等著討好她,既送了禮物到她面前,她收下就是。
  劉嬤嬤頓時心下哭笑不得。
  姑娘對這話倒是記得牢。
  不過不管什麼話,姑娘記牢了,皇上定然都會開心些。
  劉嬤嬤點頭道:“聽姑娘的。”
  春紗笑了笑:“這樣也好,收了他們的禮,趕走他們的人,也好叫他們吃個憋屈。”
  一炷香後,孟萱被驅走,她的確面露不忿之色。
  “怎能、怎能這般做派?到底也是新後,心胸倒容不得人了!”
  孟泓慢悠悠地看她一眼:“你錯在先,倒還有理了。”
  孟萱不敢與他爭執,只悶聲道:“那如今怎生是好?總不能就這樣耗著吧?她收了禮,還不原諒咱們……”
  孟泓出聲提醒她:“我的好妹妹,是不原諒你,不是不原諒咱們。”
  孟萱臉頰紅了,更不敢與他爭執了。
  事情由她而起,如今又能說什麼?
  正僵持頭疼的時候,那邊楊宅的門突然開了。
  一個老嬤嬤走在當先,待跨過門檻後,老嬤嬤便轉過身去扶人。想也知道扶的是誰。
  孟泓道:“今日她要出門,方才有你上前露臉的機會。”
  孟萱扭捏了片刻。
  孟泓也不等她扭捏完,便當先大步上前,躬身道:“在下乃孟家長子孟泓,今日文昌山上舉秋日宴,若姑娘有興致,在下願為向導……”
  劉嬤嬤渾身一激靈,盯著這人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來的不是那個叫孟萱的姑娘嗎?怎的還多了個男子?
  皇上雖不在此,但她卻得替皇上將姑娘看好了!
  這時,卻聽楊幺兒道:“好。”
  劉嬤嬤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她怎麼忘了,姑娘滿心惦念著的都是玩呢。哪裏管這孟家長子是圓是扁,有什麼圖謀。
  左右不管這人做什麼,想來都輕易入不了姑娘的眼。
  於是劉嬤嬤便也就順著楊幺兒去了。
  孟泓見她應下,還有些詫異。
  他還當這有脾氣的姑娘,該要再晾他們一晾的。如今瞧來,卻是個善良天真、心胸開闊的主兒。
  孟泓不由揚起笑來,暗暗打量楊幺兒的模樣。
  那日在詩會已然見過一面,只是到底不曾仔細瞧。
  今日再見,方才覺得那日眾人反應並不誇張。
  這世上美人多的是,但能美到這般地步的,恐怕屈指也數不出幾個來。
  這廂眾人啟程,又有李家姑娘作陪,一並往文昌山去。
  另一廂,東陵李家也派出了人,往南城去。
  南城林家的門被人敲開,門房問來者何人,一聽是李家的人,沒一會兒的功夫,裏頭便竄出了個中年男人,死死揪著來人的衣領,道:“來得好!你們不來,我們遲早也是要去找你們的!我還當你們李家,不講什麼恩義道德了!”
  ……
  恢復了寂靜如一潭死水般的涵春室內。
  蕭弋問:“今日她出門了?蕭光和未再往她跟前湊了罷?”
  李家欲與柳家結下那樁親事,蕭光和應當沒有心情在外頭晃悠了。
  只是趙公公擦了擦額上的汗。
  沒了蕭光和,這後頭又鉆出個孟泓,這不是逼死人呢嗎?


第35章 與她作比
  文昌山上供文昌星君,乃是主文運功名的星宿。
  大晉崇尚道教, 因而文昌山總有讀書人來往, 四處可聞作詩對賦、奏樂吟歌之聲。
  馬車一路向山上行去,春紗幫著卷起窗帷, 好讓楊幺兒瞧外面的風景。
  越是向上,目光所及之處便越是遼闊。
  這是楊幺兒從未見到過的景象, 她瞪大了眼, 唇微張,隨著高山綠水、林立房屋的風景從眼底掠過, 楊幺兒覺得腦子裏死死悶著的那一塊兒,像是驟然被敲開了, 迷霧散去,得了一分清明。
  劉嬤嬤見她看得出神, 不由笑道:“還是皇上懂得姑娘的心思,知曉姑娘肯定想出門玩一玩的。”
  楊幺兒目光還膠著在外頭的景色上, 但聽見劉嬤嬤的話, 她也跟著點了下頭,肯定了皇上的好。
  劉嬤嬤見狀, 更覺可樂。
  像姑娘這樣的,待她好, 她便記在心頭的。實在沒幾個。
  大約行了小半個時辰,他們總算抵達了文昌觀。
  孟泓先行在前。
  李家兩個姑娘則是先圍到了楊幺兒的馬車旁, 一人伸出一手, 將楊幺兒扶了下去。倒是沒了孟萱插手的地方。孟萱抿了抿唇, 心道,誰稀罕去搶這個位置!只是抱怨歸抱怨,她到底還是跟在了楊幺兒的身邊。
  這裏少有年輕姑娘前來。突然間一下子來了四個,後頭還跟了不少仆婦丫鬟,頓時便吸引了觀中眾人的目光。
  而走在當先的孟泓,更成了個中焦點。
  有人高喊著他的名字,然後將他拉到了一旁去。
  “孟兄今日帶著家中姐妹前來吃秋日宴?”那人問。
  今日也有別的年輕公子,攜家中姊妹來吃秋日宴,只是帶來的人少,又大都氣質平平,沒什麼出眾顏色。
  孟泓點頭:“從前不曾來過這樣的地方,今日帶她們來玩一玩。”
  他撒起謊來,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全然不怕將楊幺兒認作自己的妹妹招來麻煩。
  那幾人一聽,果真是孟泓帶了家中姊妹來,登時便消了心思。
  誰不知道孟泓家中姊妹,個個性情都不好。前頭二房嫁出去那個大姑娘,拈酸吃醋乃是一流,後頭的二姑娘,還因怪異癖好遭退了親。大房的獨女,也就是孟泓的親妹妹,更是跋扈,整日如男子一般狎玩伎人……
  這孟家上下,僅一個孟泓拿得出手罷了。
  見眾人散去不再擋路,孟泓方才自如地引著楊幺兒往裏走。
  他的目光落在楊幺兒身上,發覺這位新後實在少言寡語,不管旁人說什麼,她都只管聽著,且叫人察覺不出敷衍之意。
  面對這樣的人物,倒是令張嘴說話的人,產生了更強烈的說話的欲望,恨不得什麼都說給她聽才好。
  真是個有意思的人物。
  孟泓心想。
  進到道觀內,便見道童,還有道姑。
  道姑上前來引女眷,道童則走一旁去引孟泓。
  “姑娘是來吃秋日宴的嗎?”道姑躬身問道。
  “是。”應話的是孟萱。
  “姑娘若是不願被人打攪,可以坐在屋子裏,開了窗戶,瞧著外面風景,一邊用食物。”
  “若是如此,那有什麼意思?吃宴,自然是要多人混在一處的。”孟萱打斷了她,說罷,孟萱還有些心虛,她回頭望了望楊幺兒。
  楊幺兒還是沒說話。
  孟萱便當她是默認了。
  孟萱心中揪著的那口氣緩緩疏散開,她心道,這位新後光是站在那裏,都叫人生出不敢冒犯的感覺來,真叫人好奇那帷帽之下,她有一張怎樣的面容,一雙怎樣的眼睛……
  道姑點頭,便引著她們跟上了前頭的道童。
  轉眼便入了一處院子。
  這院子占地廣闊,院內種了許多樹木,樹上掛著無數道家符紙,樹下有灰衣道姑奏樂鳴鐘,瞧著倒像是在進行什麼道場法事。
  這也是楊幺兒頭一回見。
  她的目光流轉,從場內筵席,瞧到了道姑的身上,又從道姑身上,瞧到了那棵棵大樹上。
  “姑娘想去瞧瞧?”劉嬤嬤問。
  楊幺兒拔腿朝大樹走去,她好奇地仰頭去看樹上掛著的符紙,孟萱在一邊道:“這裏頭的符紙,要麼是求功名的,要麼是求桃花的。沒什麼稀奇。”
  說話間,楊幺兒已經走近了。
  那幾個道姑紛紛朝她屈身行禮,原先領路的那個道姑跟上來,笑道:“這棵樹與別的都不一樣,數百年前山上突降天火,直直落下,點燃了這棵樹,當時樹下有一位秀才,那秀才以為命要絕矣,倉皇逃竄。誰知道不久,他便做了那一年的狀元。放榜那日,枯樹又生新芽。眾人便道,此處得文昌星君庇佑,奉以為尊。”
  道姑話音落下。
  忽來一陣大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樹上懸掛的符紙、絲帶,竟是飛舞起來,楊幺兒站在樹下,倒如同被它們裹起來了一樣。
  眾人不由都朝這邊看來。
  見她赤色長裙被風吹動,連帽紗也跟著飄飄揚揚,隱約露出一點雪白的脖頸。
  有人喃喃道:“留仙裙,留仙裙……當留仙。”
  院中有主間、次間、梢間,都隔作丹房。
  為免打攪,主間丹房內,蕭正廷與青一道長對坐。
  青一道長突地盯著窗外笑道:“今日道觀承輝,來了位貴人,樹木有靈,這觀中老樹竟是活了過來,也知曉去親近貴人……”
  蕭正廷原以為他在說自己,但聽話中的意思又不大像。
  蕭正廷轉過身子,扭頭朝窗外看去。
  便見那棵百年老樹樹葉沙沙,符紙絲帶飄舞,繞樹下女子而走。
  蕭正廷原本微瞇的眼,剎那睜大了。
  不知覺間,手邊的酒水都被他打翻了。
  青一道長見狀,忙叫來道童:“快去取帕子來。”
  說罷,青一道長又問:“越王殿下可要換一身衣裳?”
  蕭正廷低頭看了看,衣擺都叫水浸濕了。倒是沒什麼妨礙。但蕭正廷慣於在人前展示好的一面,又哪裏能容忍這點臟汙?他起身,跟隨道童出去。
  待他走過屏風,跨過兩道門,來到院中,樹下已經不見人影了。
  蕭正廷駐足,盯著那棵樹看了會兒。
  看著看著,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究竟是緣分太過淺薄,還是過於深厚?回回他都能見著她。從宮裏到宮外,都沒落下。但每一回,少女都如蜻蜓點水般,從他心上飛快地掠過,在他眼底也就只來得及留下一抹殘影。
  道童見他不往前走了,不由訥訥出聲:“殿下?”
  蕭正廷問他:“你可知方才樹下的是誰?”
  道童搖頭,但隨即他加快了步子,走到院子裏,隨意問了個人。
  不一會兒道童歸來,道:“殿下,那是孟家的姑娘。”
  孟家?
  蕭正廷一怔。
  孟家養得出這樣的人嗎?
  蕭正廷就只記得一個孟萱。
  之所以對她印象深刻,是因為這個孟家姑娘過於膽大。曾不識他身份,竟攔下他,要他做孌寵。
  蕭正廷又環視一圈周圍,並未搜尋到身影,道:“走吧。”
  而這會兒,楊幺兒正與劉嬤嬤一並,坐在了梢間裏,與蕭正廷僅隔著兩間丹房。
  劉嬤嬤給楊幺兒理了理頭發,道:“這些人實在無禮,怎好拿目光肆意打量姑娘,還問姑娘芳名年紀……”
  孟萱也覺得有些尷尬。
  是她和兄長將人帶過來的,結果碰上些膽大的,竟是問新後索要名字。
  十個腦袋都不夠砍吧?
  “還是坐在這裏瞧吧。”劉嬤嬤道。
  姑娘稚子心性,她還真怕有人大著膽子,不識貴人,上前來誆騙誘拐姑娘。
  楊幺兒倒是無所謂的,她趴在窗沿邊上,從這裏瞧出去,她能瞧得見大樹,也能瞧得見筵席上的人。
  好玩兒。
  劉嬤嬤道:“這秋日宴大都一樣,姑娘今兒嘗個新鮮,日後還能吃著呢。待吃過了,咱們就在山裏頭走走,吹吹風,看看水。姑娘不是喜歡花嗎?這時候正是秋菊盛開的時候呢。”
  楊幺兒點頭。
  將“花”記在了心底。
  劉嬤嬤舒了口氣。
  外頭那些不止所謂的東西,竟然口口聲聲道:“這位與李家四姑娘,誰更勝一籌?”
  姑娘是什麼人?
  怎能拿去與李四作比?
  劉嬤嬤壓下心頭的不痛快,等道姑將食物送上來,她便立即動手伺候起了楊幺兒用食物。
  這是楊幺兒頭一回吃到蟹膏。
  她舔了舔唇,口中味道鮮美、微甜,一下子勾起了楊幺兒的饞蟲。
  楊幺兒指了指桌上的蟹:“要匣子。”
  劉嬤嬤先是一楞,而後笑道:“要裝了送進宮去麼?”
  楊幺兒點頭,笨拙地抓起一只蟹腳,然後那只螃蟹就被她四仰八叉地拎了起來。
  楊幺兒伸手數了數:“一,二,三,四……”
  “分兩只。”楊幺兒正色道。
  劉嬤嬤當然不會去提醒她,宮中哪裏會少了這樣的東西,但凡皇上想吃,什麼樣的都吃得到。
  劉嬤嬤點頭,慈和地看著楊幺兒道:“好,姑娘等著老奴,老奴這就命人去尋匣子來。”
  楊幺兒點了下頭,才接著吃起來。
  ……
  文昌觀見了一位仙子似的人物,更有人拿她與李四作比,這消息悄悄發散開去,李妧卻是不知。
  此時她坐在轎子裏,撩起一點縫隙,朝外看去。
  便見府中小廝與一中年男子爭執不休。
  只聽那男子高聲道:“你來多少次,我都是這樣講!你李家與我柳家乃姻親,柳家落敗,我們也不曾找過你李家索要錢財,妄圖攀附。可這親事是一早便定下的,怎麼?如今想要反悔了?”
  那男子冷笑一聲,絲毫不留臉面,道:“若是如此,當年何不選鈞定侯府結親!不過是嫌棄鈞定侯的爵位由長子襲承,二子什麼也得不到罷了……”
  李妧聞言沈下了臉色。


第36章 我願助你
  李妧招手將小廝叫了回來。
  她垂眸看他, 目光冷淡:“去同他說, 李家送錢來給他, 只為解柳家燃眉之急,並非以此脅迫柳家退婚。”
  小廝張了張嘴,陷入為難。
  “去。”李妧催促。
  小廝不敢再作停頓, 忙轉身跑回去, 一把揪住那中年男子,怒聲道:“二老爺何故曲解我家主人的意思?我們連送兩日的銀錢, 只是為解你柳家燃眉之急罷了,並非為退婚!”
  小廝這番倒打一耙,反倒叫那中年男子冷靜了下來。男子急急喘了兩口粗氣, 狐疑地看著他,道:“並非為退婚?”
  “並非為退婚。”
  男子漸漸斂了怒容, 隨即更笑出了聲,他的眉尾高高挑起, 帶著勝利後的得意, 他道:“……本該如此,你家四姑娘與我那侄兒早早定下了婚約,從那一刻起, 她就該是我柳家的人了!不嫁我侄兒, 她又能嫁誰?”
  小廝繃緊了五官表情, 他的眼角耷拉著, 嘴角卻高高咧起。
  顯然極為不滿這柳家做派。
  但那男子是一概不管的, 他大笑道:“既然我那侄媳婦有心, 特地送了銀兩來供我柳家度日!待她與我侄兒成婚那日,我這個當叔叔的,定然好生操辦。”
  說罷,男子大搖大擺進了門,“嘭”地反手將門關上,竟是將小廝堵在了外頭。
  男子輕聲哼著坊間歌謠,一邊往裏走,嘴上一邊道:“當我柳家人是傻子嗎?李家出了個太後,李老太爺領少師職,李家子孫將來都是要入仕為官的。我柳家已然窮途末路,拿些銀兩便想打發了去……哪有這樣輕松的道理?過去柳家發達時,李家倒是又一番嘴臉了……”
  他別的本事沒有。
  但他卻知道,若是李家姑娘真嫁進了他們家,那日後李家便不可能棄柳家於不顧。
  這一筆買賣,哪裏抵得上長久的生意劃算呢?他還指著李家將來勢大,興許能再讓他那侄兒讀書考功名呢……
  這頭小廝回轉身,走到了李妧的身邊,焦灼道:“四姑娘,如今怎麼辦?”
  “我早說過了,明面上來是不行的,父親偏不信。他柳家已陷絕境,見著救命稻草,哪裏肯放手?”李妧擡手放下了窗帷:“回府。”
  小廝訥訥應聲,命仆從們擡起軟轎離去。
  李妧坐在轎子裏,眉頭緊蹙。
  那柳老太爺,死便死罷,何不將他那個潑皮兒子一並帶走?偏留下這樣的大禍害!竟也不怕墮了柳家之名……也是,如今柳家又哪裏還有名聲可言?若非與她李家有樁婚約,京中人早將柳家遺忘了。
  李妧蜷起手指,又想起那日前往養心殿拜見新帝時……
  那靴子上繡的五爪金龍,仍在眼前舞動。
  心底漸漸浮動起一絲焦灼。
  這潑天富貴,怎麼就叫一個傻兒得了呢?
  ……
  轎子向前行去,行不久,突然停下了。
  小廝輕扣轎窗,道:“四姑娘,前頭……前頭遇著鈞定侯府的二公子了。”
  小廝聲音緊張,仿佛那鈞定侯府二公子,能夠一躍而下,撲進轎子裏頭來。
  轎內李妧一怔,打起了帷簾。
  李家規矩嚴,與那李天吉家全然是兩個極端,李妧少有出門的時候,沒成想到,一出門便撞上了蕭光和。
  她皺了下眉,然後擡頭朝前方望去。
  便見前方年輕的錦衣公子,打馬而來。
  李妧已有許久不曾見過蕭光和。
  蕭光和年紀小些的時候,曾經扒過李家的墻,後頭因著種種緣故,李家與鈞定侯府再不來往。外頭都盛傳,是蕭光和心悅她,而她卻與旁人定了親。
  李妧卻是不信的。
  世上男子或有情,可又哪有真將那份情牢牢惦記在心頭的。
  不過興許是先見了柳家人的醜惡貪婪,再瞧蕭光和,便覺這人也有三分氣質了。
  至少,蕭光和生得面如傅粉,好一副貴公子的模樣!
  待行近跟前,蕭光和原本舒緩的眉目,驟然收緊,他的臉色也沈了下來。
  “我當是誰?原是李家的四姑娘?”
  “蕭二公子。”李妧淡淡出聲。
  蕭光和攥緊手中韁繩,道:“我道今日為何一早便有喜鵲落在我窗外,原是因著李四姑娘出門來了,還湊巧與我撞上了……”
  那小廝聽了這話,打了個激靈,擋在了李妧的轎門前,道:“二公子請先行罷。”
  蕭光和輕嗤一聲,打馬從他們的轎子便行過。
  李妧卻是突地從窗帷間伸出手去,揪住了蕭光和的衣擺,她仰頭看他,道:“慢行。”
  短短兩個字,偏叫她說出不一樣的情愫來。
  蕭光和扭過臉去,用極低的聲音道:“柳誌此人遊手好閑,柳開宏被奪功名後,也整日渾噩不知事……你若真不想嫁……我可助你。”
  李妧低笑一聲,松開了他的衣擺。
  蕭光和說完也不再作停留,他飛快地向前行去,漸漸與李妧的轎子拉開了距離。
  李妧面帶笑容,吩咐轎夫:“走罷。”
  ……
  楊幺兒吃了秋日宴,分外滿足,便又帶著劉嬤嬤等人,在山中轉來轉去,權當飯後消失了。
  她還順手摘了些菊花。
  劉嬤嬤見了,總覺得給皇上送菊花,一簇白一簇黃,好像哪裏不太對。
  她忙道:“不若送些別的?這外頭的花兒,到底是不及宮裏的花兒。”
  楊幺兒打量一番手頭的花草,點點頭,於是蹲下身去,用手指頭刨了個小土坑,又把花給種了回去。
  劉嬤嬤看得哭笑不得,但也並未制止她的動作,只是等楊幺兒起身後,她便拿了帕子仔細給楊幺兒擦手。
  待擦凈了手,楊幺兒便在山林間轉悠了一圈兒,撿了滿懷的枯葉,裏頭還混著兩個松果。
  楊幺兒抱著到了劉嬤嬤的跟前。
  劉嬤嬤會意,點頭道:“這樣好,這樣好。”
  管它枯枝敗葉呢,都好都好。
  這會兒李家姑娘還陪在側,孟家兄妹卻只剩下了孟泓。
  孟萱聽聞越王也來了文昌觀,便向楊幺兒告了別,在楊幺兒這裏,孟萱就是個無足輕重的人物,她愛去哪裏,楊幺兒都不關心,便讓她走了。
  原先孟泓也為楊幺兒的外表所迷惑,當這位新後並不似傳聞那樣,那帷帽之下應當是個翩翩人物,美貌而又不失聰穎,更勝李四。
  可如今孟泓在旁邊瞧著,瞧得多了,慢慢他也察覺出一絲不對勁了。
  她行動舉止,如同稚子一般……
  原來傳聞是真。
  不,也不算是真。
  至少在傳聞之中,有人竭力醜化這位新後,幾乎將其說成是醜陋粗鄙又滿臉鼻涕眼淚,行動都極蠢笨的女人……
  可眼下,又哪裏有與傳言切合之處呢?
  換了個心思,再去瞧這位新後,孟泓反倒更覺得動人。
  這天底下的聰明人何其多,這樣一人,實在難得。
  於是孟泓見她采花,也覺得有趣。
  見她刨了個小坑,將花又種回去也覺得有趣。
  連她從林子裏捧了枯葉出來,也是有趣。
  ……
  這會兒劉嬤嬤命人拿了個新的匣子來,於是楊幺兒便小心地將枯葉和松果都撥弄進去,尤其那兩個松果,楊幺兒還不舍地摸了好幾下。
  劉嬤嬤看了不由低聲笑,忙將匣子合上。
  “姑娘的手又臟了。”她將匣子遞給旁人,掏出帕子繼續給楊幺兒擦手。
  孟泓別開了目光。
  但他腦中卻還印著,方才她不舍地輕撫松果的畫面。
  她的手指細長,白皙且沒有瑕疵,只沾了點泥灰。她撫摸著圓圓的松果,孟泓幾乎能想象得到,她帷帽之下,該是何等不舍的神情……
  “姑娘還走嗎?”劉嬤嬤問。
  “冷。”楊幺兒伸出十根手指頭給嬤嬤看。
  指尖都凍白了。
  劉嬤嬤忙道:“回去,咱們回去了,山裏頭冷得很。”
  楊幺兒便乖乖跟著她往外走。
  孟泓默不作聲地跟在了後頭,比起之前的舌燦蓮花,這會兒他倒是沈悶了不少。
  眾人回到文昌觀,孟泓便告辭去尋孟萱了。
  李家兩個姑娘倒是始終沒有挪步,她們亦步亦趨地跟著楊幺兒,說:“等將姑娘送回了宅子,咱們再走也是一樣的。”說罷,李寧燕更是道:“明日姑娘去畫舫上玩兒罷?我們明早來接姑娘。”
  顯然不願再被孟家截了胡。
  劉嬤嬤聞言,在楊幺兒跟前低聲道:“姑娘,這孟家兄妹,一個心思復雜,一個蠻橫乖張,姑娘不能輕易原諒了他們,下次但凡他們開口,姑娘只管拒絕了就是。這李家若相邀,倒是成的……”
  楊幺兒有些茫然,眼底還不經意地流露出了一絲苦惱。她小幅度地點了點下巴,想,下次收了禮物再拒絕好了。
  這樣就聽了皇上的話,也聽了嬤嬤的話。
  “明日,好。”楊幺兒道。
  李家姑娘面露笑容:“我們送姑娘回宅子。”說罷,二人扶著楊幺兒上了馬車。
  這邊下山,朝楊宅行去。
  而那拿著兩只蟹、一匣子枯葉的侍衛,也正往皇宮趕去。
  彼時蕭弋剛從西暖閣出來。
  這是他頭一次,見到這樣齊的內閣大臣、左右丞相、六部之首……齊聚一堂。
  畢竟從前,眾人都未將他放在眼中,沒事也懶得與他打交道,更何況他又未親政,底下人便更不會拿著政務來找他了。
  大臣們已經散去。
  蕭弋回轉身看了一眼西暖閣的方向,眸光冷厲,再不掩飾威勢。
  一個小太監戰戰兢兢來到他的跟前,躬身道:“皇上,楊姑娘身邊的高侍衛回來了。”
  “讓他到涵春室等著。”
  “是。”
  不一會兒的功夫,蕭弋回到了涵春室。
  那侍衛高舉著兩個匣子,穩穩當當。
  眾人都好奇又心驚膽戰地朝那匣子看去,心道,這回又是什麼?還是魚?
  蕭弋命侍衛在桌案上擺好。
  他剛要伸手開蓋,想了想,也還是手上纏了一塊布條。
  上回魚蹦出來,他蹭了一手腥氣。
  他伸手扣住蓋子,往上一掀,便見裏面擺著兩只大閘蟹,已然涼透了。
  再開另一個匣子,卻見裏頭全是枯葉子。
  宮人們渾身一緊。
  難道這回送蟲子了?
  蕭弋倒是不怕的,他覺得楊幺兒應當沒那個膽子捉蟲子來玩。
  他伸手撥弄開葉子,便見底下藏了兩顆松果……像是特地藏了好東西給他似的。或許對於楊幺兒來說,這也的確是她極喜歡極看重的東西了。蕭弋嘴角勾起,竟是低笑了一聲。
  宮人們神色恍惚,當是自己聽錯了。
  ……
  翌日,孟泓再到楊宅外,邀楊幺兒出遊。
  楊幺兒收了他的禮,然後說:“不去。”


第37章 針鋒相對
  孟泓沒有要強求的意思, 他留下禮, 便告辭了。
  待行出了靜寧巷,等候在外的孟萱方才迎了上去,問:“今日她不應邀了?”
  孟泓點了下頭。
  孟萱皺起眉:“這樣耗下去, 何時是個頭?不如不管她……”
  孟泓轉頭,看著她, 只淡淡道:“正因你如此, 孟家結下的仇家才越來越多。”
  兩人不再交談。
  不多時, 馬車從楊宅駛出,漸漸駛出巷子。
  孟泓翻身上馬,跟了上去, 孟萱不明所以,但她向來依賴這個兄長, 想了想便也跟了上去。
  李天吉重金購下的畫舫, 已然停靠在岸邊, 岸邊來往的人都朝畫舫投去了驚嘆的目光。而更令他們驚嘆的是,那懸金掛玉的馬車在岸邊停下, 上頭下來了幾個姑娘……
  “那是誰家的?”
  “當是李天吉的一雙侄女。”
  “今日可有好戲瞧了, 前腳東陵李家的姑娘公子, 方才租下一只畫舫,若是湖上碰了面, 也不知會不會對著吐唾沫……”
  “哈哈你這老東西, 人富貴人家, 吵起架起來, 豈會如你一樣吐唾沫扯頭發打耳光?”
  李妧也早察覺到了岸邊的動靜,但她只掃了一眼,便不再多瞧,今日她的目的,又並非為和人爭鋒。
  她身邊的姊妹,倒是發出了嗤笑聲,道:“若知曉我們在此,她們便該識趣些,早早退走,不然丟了面子的是她們……”
  李妧腦中正在謀劃另一樁事,此時聽她聒噪,倍覺心煩,便出聲道:“心胸狹隘怎能長遠?我們出自大宗族,又何必與他一個假貨計較?”
  李妧在姊妹中威望極高,聽她出言,其他人都訥訥閉了嘴,只是看向李妧的目光,卻多有不服。
  外頭的人都知道李妧要嫁到柳家去了,她們又怎會不知?
  正因為知道,所以心下就多有輕慢。
  再傾李家之力培育又如何?最後到底是便宜了柳家的劣等貨色!
  李妧並未察覺,她一心向湖面上望去,像是在等待什麼。
  她的婚事,已經不能指望祖父了。
  那日小皇帝隨口說了三兩句,祖父心下便有了決斷,覺得拿她作犧牲,為李家換取更高潔的名聲,倒也有所值。
  畢竟不論如何,只要李家與柳家結不成親,背後總會有人念他李家忘恩負義、嫌貧愛富……
  可若是真結了親,那全天下都該知曉,李家是何等有情義的人家!李氏宗族是何等值得依托的一棵大樹!
  李妧咬了咬唇。
  正好啊……
  蕭光和自個兒送上了門來。
  那就讓她瞧瞧,他年少時對她生出的那幾分情愫,究竟有多重……
  李妧這方註意到了李香蝶等人,李香蝶這方卻也註意到了他們。
  李香蝶皺起眉,埋怨一句:“真是令人厭煩!”
  劉嬤嬤仿佛聽不見她們的聲音,也更為註意到東陵李家的畫舫,她只低聲和楊幺兒說著話,講述先帝在時,曾攜宮妃搭乘龍船,自運河而下……她當時隨侍船上,又見了何等風景,劉嬤嬤一並都說了。
  相較之下,這畫舫,那外頭的東陵李家女,都不值一提了。
  原本就站得高,又哪裏還看得上那些不入流的人和不入流的手段呢。
  楊幺兒的性情更不懂這些,她自然也只乖乖聽著劉嬤嬤講述那些故事,並不理會外頭的動靜。
  李家這對雙生姐妹漸漸受了影響,倒也冷靜了下來,只安心陪著楊幺兒,心道,那李四定然不知道她們的際遇造化,將來誰比誰強倒還說不準呢……
  這時有婦人來敲門,道:“天光正好,姑娘可要到欄桿邊上餵魚兒去……”
  劉嬤嬤住了聲,將那婦人的話又低聲復述給楊幺兒聽。
  “去。”楊幺兒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站了起來。
  劉嬤嬤見她面上鮮活之色越發多起來,心下也甚是欣喜,轉頭對那婦人道:“準備魚食。”
  婦人點頭,轉身走了。
  劉嬤嬤扶著楊幺兒起身,與春紗一左一右走在她身邊,陪同她往欄桿邊上走去……
  而此時,李妧的畫舫之上,東陵李家的幾個姊妹正談及了文昌觀。
  “那些人打文昌觀回來後,便口口聲聲說山中遇了仙子一般的人物,他們還拿來與四姐相比較……”
  “你打哪兒聽來的?”
  “呂家老三說的,當不會有假,她說那日她也在。說那女子,雖然戴著帷帽,但的確氣質出眾,站在那裏,竟叫人生出不敢褻瀆之感,真如見了天上仙子一般。後頭還有更詭奇的呢!那觀中數百年的老樹,上掛符文、祈福絲帶,她一走過去,樹葉沙沙作響,符文絲帶繞她而走……場面甚是壯觀美麗!當即便有人誇贊她,一襲留仙裙,當真是留仙了……”
  說著,她們悄悄向李妧的方向瞧了一眼。
  李妧面上冷淡,手指卻是暗暗攥緊了帕子。
  她在京中名聲,經營多年方才有今日。
  從哪裏胡亂竄出來一人,便要踩著她上去?
  誰不知曉她平日最好仙氣十足的打扮,光站在那裏,都總得神女下凡的稱贊……她與尋常女子不同,又飽讀詩書,身上氣韻更為復雜動人。
  聽她們議論得這樣誇張,李妧心下是極為不快的。
  而此時,一只小船飄搖著近了。
  船上幾個紈絝公子,一手持釣魚竿,一手持折扇,端的翩翩風姿。
  但若是常在京中走動的,必然能認出,他們是這京裏頭素來混不吝的一群人物,而那其中最為亮眼的,便是一襲錦衣的蕭光和。
  李妧目光定於他的面龐之上,倒也顧不上再去理會那文昌觀裏的神秘女子了。
  她緩緩起身,朝身邊丫鬟伸出了手:“取魚食來。”
  魚食一早便備好了,那丫鬟當即伸手,交了一個玉石小缽給李妧,裏頭放的正是制好的魚食。
  李妧轉頭,目光落在桌案上。
  那桌案上放著一頂帷帽。
  只是她猶豫片刻,最終未選擇那頂帷帽,而是就這樣走了出去……
  她走到欄桿外,擡手輕撩過耳畔的發絲,湖上微風習習,吹動她的發絲,還有發髻間垂下的發帶,連她的裙擺都跟隨而動。
  日光灑落在她裙擺之上,她的裙擺便如湖面一樣,波光粼粼,令人目不轉睛。
  她斜倚在欄桿旁,身段婀娜,一舉一動都是風姿動人。
  她垂眸望向湖水,然後伸手勾動魚食,向下拋灑……
  小舟漸漸行近,卻是夾在了兩座畫舫之間。
  有人碰了碰蕭光和的手臂,驚聲道:“那不是李家四姑娘嗎?”說話那人,提到李四時,聲音含糊了些許,這是怕惹怒了蕭光和。
  蕭光和聞言,正要擡頭望去,便又聽得耳邊的人驚叫道:“快看!那些水中錦鯉……竟是一尾接一尾地朝那邊去了……”
  “有什麼稀奇?當是有人在餵食罷了。”
  “你仔細瞧瞧!”
  蕭光和聞言,便按捺下心中觸動,朝另一邊看了過去。
  而此時,李妧往水裏投了魚食,卻仍不見魚來。
  她眉頭微微蹙起,心下隱有躁動。
  這算怎麼一回事?
  難不成是魚食的問題?
  她又扔了些許下去,卻見面前的魚兒都擺著尾,朝著另一個方向去了。
  一條魚都沒有。
  又怎麼好裝作是餵食魚兒,才走到欄桿邊上來的呢?李妧輕咬了下唇,順著魚兒遊動的方向望去——
  李天吉的畫舫之上,欄桿邊,身著月白色短衫,羊皮金織八幅月華裙的少女,頭戴帷帽,帽紗長長墜至腳邊。
  她的手臂倚著欄桿,姿勢比李妧要更放開些。
  短衫的袖子向後滑落,便露出了她一截兒玉臂,上戴翡翠,貴氣又不失仙韻。
  而那些魚兒,正在她跟前打轉。
  它們爭相搶著她投餵的食物,紅色鯉魚、金色鯉魚,竟是都競相躍出水面,天光之下,她的月華裙間水紋漾動,帽紗飄舞,連她的手臂好似都泛著光華……
  那些魚兒也身上泛光,或金或紅……
  畫面如有神跡。
  李妧半顆心都凍住了。
  她指尖發麻,內心震蕩,極度的憤怒和嫉妒,將她包裹其中。
  不用往兩旁看,她也知道該有無數路人駐足觀此神跡了。
  她艱難地轉動著脖子,便見那小舟之上,紈絝公子哥兒們,都齊齊朝那戴帷帽的少女望去,口中驚嘆嘻笑,他們全然忘記了她,連半點目光都不曾分與她。
  李妧隱約聽見他們道:“二哥,那不是你的那位貴人嗎?”
  李妧知道,蕭光和行二。
  “二哥”當是稱呼他的。
  可什麼叫蕭光和的那位貴人?
  李妧再看蕭光和。
  蕭光和已經從帷帽少女身上撤回視線,轉而朝她看來,兩人目光相撞。
  李妧心下才覺得安穩了一分。
  只是她胸腔中燃起的那把火,卻怎麼也熄不下去了。
  她今日不戴帷帽,對方戴帷帽。
  她著留仙裙,對方著月華裙。
  她餵魚食,無一條魚兒上鉤,對方隨手投擲,卻引得錦鯉躍出水面爭食……
  豈不襯得她處處不如對方?
  李妧驟然縮緊手指,一時間心跳加快,腦子發暈,竟是有些站不住……
  她從未遭過如此大辱!
  李妧忙平穩了心緒,勉強朝蕭光和看去。
  她眸光微動,像是浸了一點淚光。
  而蕭光和目光沈沈,他正看著她……
  而這一廂。
  劉嬤嬤驚呼道:“姑娘果然有福之人!”
  楊幺兒認真盯著那躍出湖面的魚兒,她將手臂伸得更長,她的手臂在日光之下,更是白得發光,晃眼勾人得很。
  她無所覺。
  這回的魚兒比上回的好看,好看多多了。
  我若伸手,能撈得住一條嗎?
  楊幺兒暗暗咽了下口水。


第38章 她是錦鯉
  李妧脖頸發緊, 在欄桿旁盯著對面的帷帽少女,瞧得出神。直到丫鬟來到她的身邊, 才將她從中驚醒。李妧攥住了欄桿, 問身旁的丫鬟:“你知道那是誰嗎?”
  丫鬟自然是搖頭。
  “去問表小姐。”
  丫鬟驚詫地發現,自家姑娘的聲音裏竟然含了一絲急躁的味道。
  錦鯉躍動,湖面泛起金光。
  路邊行人駐足,議論紛紛。
  坐在小舟上的幾個紈絝公子,更是頻頻驚呼出聲:“神了神了!真神了!二公子你這位貴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蕭光和也是一驚,他攥緊手指,神色復雜地道:“……總歸是貴人。”想了想,他加了句:“了不得的貴人。”
  這廂楊幺兒伸長了手,還真有條魚蹦得太高,直直落進了她的掌心,但魚身滑溜,楊幺兒沒能抓得住。
  劉嬤嬤忙道:“姑娘莫難過,這些魚做來不好吃的, 更適宜養在缸裏、池子裏作景觀, 給主人家帶福氣運勢來。”
  “福氣?福氣……”楊幺兒翻來覆去, 將這兩個字念了好幾遍。
  她問劉嬤嬤:“能帶好福氣嗎?”
  這世間錦鯉千萬, 哪裏真有帶福氣來的?多是象征意義大於實際意義。但劉嬤嬤不忍叫姑娘知道真相,一心想護著她那顆稚子之心, 便點頭道:“能帶好福氣。”
  “然後?”楊幺兒問。
  “然後……然後自然是所有的事都變好了。”
  “都好?”
  “都會好。”
  楊幺兒從春紗那裏抽走一張帕子, 她墊在掌心, 然後又張開了手去撈魚。
  大抵美人做什麼都是賞心悅目的。
  即使是撈魚。
  眾人見她又伸長了手去撈魚, 都不由微微屏住了呼吸,盼著她真撈到手。
  就連蕭光和都不自覺地盯住了她的手。
  這時,終於又有魚兒高高躍起,仿佛要躍龍門一般,正巧就這麼落在了楊幺兒的手裏,有帕子墊在底下,倒是沒再滑落了。
  岸邊都爆出了陣陣叫好聲。
  楊幺兒收回手,春紗呆了呆,忙道:“桶!桶!快取木桶來!”
  畫舫上伺候的仆婦手忙腳亂地用桶取了湖水,然後楊幺兒一松手,魚兒落進去,隨後一擺尾,自如地暢遊起來。
  仔細瞧,便見這尾錦鯉身上的紅比其它的魚兒更深。
  劉嬤嬤笑得合不攏嘴:“真是有靈性的東西。”
  李香蝶也在一旁誇贊不已,還親自端了水給楊幺兒凈手。
  舟上的人都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道:“我還是頭一回瞧見徒手抓魚的哈哈!”
  “豈止是抓魚,這抓的是錦鯉……”
  “二哥這位貴人,簡直是貴氣逼人啊!”
  楊幺兒洗凈了手,盯著那尾錦鯉,認真打量了許久。怎樣分呢?
  分不了呀。
  楊幺兒蹙起了眉頭。
  劉嬤嬤見她不動作了,忙問:“姑娘可是累了?”
  楊幺兒搖了搖頭。
  她朝欄桿邊上看去,因她沒有再餵食了,魚兒們便成群結隊擺尾離去了。
  楊幺兒微微俯下身,盯著那木桶中的錦鯉看了一會兒。
  不能吃的,養起來,她回去能看見,就養在涵春室,不不,養在涵春室外頭的那口缸裏,她每天去看……
  楊幺兒張嘴說:“高侍衛。”
  高侍衛甚是自覺,聞言便上前兩步,提起那桶魚,不消旁人說,往畫舫外走去,健步如飛,等走到了船沿,他才驚覺還沒靠岸呢。
  楊幺兒眨了眨眼,看了看面前空空如也的位置,倒是沒有叫住他。
  劉嬤嬤見狀笑了:“原來姑娘是要給皇上的。”
  此時蕭光和他們那小舟,已經飄著飄著,到了楊幺兒的跟前。
  蕭光和站起身來,朝著楊幺兒的方向,鄭重一拜,道:“蕭某見過楊姑娘,楊姑娘這兩日可好?”
  楊幺兒只盯著他並不說話。
  蕭光和倒也不在意。
  其他人也紛紛起身,朝楊幺兒規規矩矩地一拜:“楊姑娘。”
  這群紈絝公子,實在少有這樣的時候。
  劉嬤嬤站在一旁,沒有出聲提醒楊幺兒開口說話。這些人,哪裏能與姑娘的地位相提並論呢?姑娘就算是高高在上,瞧也不瞧他們一眼,那都是使得的。
  李妧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卻覺得胸口漲悶,難受得緊。
  她今日來湖上,並為遊玩,而是有謀劃在身,結果到了現在,她原定好的計劃一樣都未能順利施行。這少女到底是誰……到底是誰!
  楊幺兒餵了魚,還捉了魚,自然盡了興。她轉身進了畫舫。
  幾個紈絝公子便又嘻笑著坐回去,接著釣自己的魚了。一時間,哪裏還記得有個李妧?
  李妧抿了抿唇,等著蕭光和回頭看她一眼。
  而蕭光和也的確回頭了,但他的目光飛快地從她身上掠過,然後面色微沈地扭過了頭,繼續和那些人說笑去了,並不再看她。
  李妧咬住了牙:“……”
  果然是虛情假意!
  丫鬟忙扶住了她:“姑娘……外頭曬得很,奴婢取帷帽來?”
  李妧推開了她的手,聲音微冷:“進去罷。”
  今日不成,她得另做謀劃了。
  待到午間,畫舫靠了岸,岸邊的酒樓便做了菜送上來。
  侍衛倒也終於上了岸,便拎著那只桶,往皇宮的方向去了。
  宮門的守衛早已熟悉了侍衛這番動作,見他過來出示腰牌後,便將人放了進去。侍衛一路行到了養心殿。小太監將他攔下,道:“皇上如今還在西暖閣,高侍衛不若等上一等?”
  侍衛猶豫片刻,道:“我倒是等得,可這等不得……”說罷,他將手裏的桶往跟前一放。
  小太監探頭一瞧,傻了眼:“這這這這……”
  “這是魚。”侍衛說,說完他還覺得不夠,忙又補了一句:“是錦鯉。”
  小太監重重地呼了口氣,緊跟著又吸了口氣。
  心說我知道這是魚啊!
  楊姑娘可真會玩兒啊!
  涵春室上下立即忙碌了起來,他們搬了口大缸來,又取了曬過的水,然後才將魚小心地捧了進去,之後還去請了宮裏頭慣會養魚弄花的宮人,生怕這一路顛簸的,撐不到皇上回來魚就死了。
  蕭弋已經在西暖閣耽擱了大半天的時間。
  他跟前的桌案上擺著奏疏,光看掉其中的一部分,就花了不少的功夫。這是從內閣送來的。他們再沒有要遮掩,不肯放權的意思,但也沒有要真為新帝助力的意思。
  他們只是恭敬地送來了奏疏。
  少於接觸政事的新帝,興許將奏疏拿到手都不知如何是好。他們大抵是這樣想的。興許所有人都在等著瞧他的笑話。
  蕭弋輕嗤一聲,接著看起了剩下的奏疏,而這一次,他的速度要快多了。
  之前只不過是他在進行初步的適應而已。
  他並非全然未接觸過政事的。
  先帝過的日子渾噩,奏疏堆疊在桌案之上,少有翻開。而朝中政事有能幹的臣子支撐轉動,倒也不缺他來發號施令,奏疏送到他的案頭,不過是面子功夫罷了。但先帝少有翻開,蕭弋卻是有悄悄打開來瞧過的。後來先帝發現他的動作,也並不斥責他,反而讓他去看……
  看得多了,蕭弋自然不陌生。也正因為看得多了,他才更是年少陰沈,對旁人的心思洞悉到了極致,而越是洞悉,他就越是覺得憎惡。
  不知不覺,日頭都似乎都傾斜了。
  蕭弋合上手中的奏折,問:“幾時了?”
  趙公公道:“皇上,申時了。”
  蕭弋又問:“今日她又去了哪裏?”
  趙公公自然知道這個“她”指誰。從前楊姑娘在宮中時,皇上少有過問,但如今人出了宮,倒是每日都要問一問,且問得事無巨細。
  趙公公道:“今日姑娘去了李家的畫舫上玩,還碰上了鈞定侯府二公子,東陵李家四姑娘。”
  聽見後頭兩個人的名字,蕭弋面色當即沈了下來,他道:“柳家行事怎如此蠢笨?還叫李四出外放縱。蕭光和今日又作何反應?”
  “這二公子昔年戀慕李四姑娘,眾人都知曉。不過……”趙公公頓了頓,有些不敢說。
  而蕭弋的目光已經落到他的身上了。
  趙公公咽了咽口水,道:“今日那蕭二公子多有冷落李四姑娘。”
  “為何?”蕭弋瞇眼問,他的眼底已經湧現了銳利的光。
  “姑娘在畫舫上興起餵魚,那李四姑娘恰好也在對面餵魚,驚奇的一幕便來了……魚兒全都跑到姑娘那裏去了,這便罷了,魚兒還爭相躍動搶食,反觀李四姑娘那裏……一條魚也沒有……興許是這等奇觀,吸引住了蕭二公子的心神,便無暇顧及李四姑娘了。”
  蕭弋眉眼籠著的陰沈之色反倒更濃了,眼底也湧現了厭惡之色。
  他道:“若當真牽掛喜歡,哪裏會因一出奇景,便無暇顧及心上人?”蕭弋的手指擱在桌案上,他輕敲擊桌案,發出輕微的聲響。他又道:“最好他沒有別的心思。”
  “回涵春室罷。”
  “是。”
  趙公公忙跟上蕭弋,一行人往涵春室回去。
  而涵春室裏的宮人總算等到了皇上回來。
  “皇上,姑娘又送了條魚來,養在缸裏了。”小太監說完,還忙學著高侍衛,又補了一句,強調說:“是一尾錦鯉。”
  蕭弋轉頭,朝那缸裏一瞥。
  便見一尾紅,遊動來去,占據了所有的目光。
  趙公公也跟著探頭看去,他想起底下人匯上來說,所有魚兒只圍著姑娘轉,又想起來欽天監蔔曰,南方岷澤縣有一女子,若為新後,必使新帝綿延益壽,國運昌隆。
  趙公公笑了笑,兩眼瞇起,兩頰的肉也都鼓了起來,笑得臉都成了一團。
  蕭弋盯著那尾錦鯉,道:“興許她真是朕的錦鯉。”
  養什麼魚。
  他倒是想將她從外頭揪回來,養在帳子裏。


第39章 不同之處
  今日楊宅得了張帖子。
  “他們都不知曉這裏住的是什麼人, 緣何送了張請帖來?”劉嬤嬤擰著眉,拿著帖子返身往回走。她到了楊幺兒的身邊,將手中的帖子擺下、攤開, 細細與楊幺兒說了。
  且不論姑娘能否聽懂,她總是要說的。
  春紗插聲道:“嬤嬤, 難道是外頭的人得了什麼信兒?”
  “本也沒有瞞著外頭的人, 知道也不稀奇。端看他們打的什麼主意。”劉嬤嬤說著,將那帖子翻動兩下, 最後定睛於帖子上一個極細小的“李”字。
  劉嬤嬤招手,將門外的管家叫了進來。
  “這兩日可有什麼傳聞?”
  管家知道劉嬤嬤問的是什麼,便道:“聽聞東陵李家的四姑娘要出閣了, 現下便辦了個私宴, 邀請一些閨閣女兒前往聚會。”
  “姑娘去麼?”劉嬤嬤並未做主, 而是先問了楊幺兒。
  楊幺兒點了下頭。
  於她來說, 這世間的一切都是新奇的。
  人是新奇的,物是新奇的,到哪個地方去都是新奇的……她自然是都想去的。
  劉嬤嬤通曉她的心思,便應了下來。
  她是實在瞧不上那位李四姑娘, 因而去不去,都只是看姑娘的心情,旁的都無須考慮。
  帖子上註明了,邀她於未時前往。
  楊幺兒便在宅子裏寫了會兒字, 又用了廚子新制的點心, 然後才準備出門。
  劉嬤嬤拉住她, 笑道:“先梳妝、換身衣裳,咱們再出門去。”
  劉嬤嬤知道以李四的習慣,必然會刻意做翩然出塵,氣質卓絕的打扮。她便給姑娘梳了垂掛髻,換上一身粉白衣裙,發間只綴三兩顆珍珠寶飾,打扮利落。
  楊幺兒是分不清穿什麼衣裳好,梳什麼頭發好的。等劉嬤嬤捯飭完,她只管跟著往外走就是。
  她們坐上馬車,便慢吞吞地朝著另一家李府去了。
  楊幺兒去的時候,受邀的賓客大部分都已經到了,她們入了席間,見丫鬟引著楊幺兒進門,不由紛紛轉頭看來,難掩好奇。
  京中從前不曾見過這樣的面孔啊……
  李妧緩緩起身,主動迎上了楊幺兒,她面上帶一絲親近,但又不顯過分熱絡。旁人見她如此,頓時對楊幺兒好生羨慕。
  李妧在京中名聲極好,但人家心氣也極高,尋常的閨閣女孩兒入不得她的眼。瞧這般姿態,莫不是要和這個陌生的姑娘交好?
  這時有人低低地驚呼了一聲,道:“這不是那日鈞定侯的二公子,帶來的那位姑娘嗎?”雖然打扮不同,但瞧身形是像的,何況眾人還識得她身邊伺候的丫鬟呢。
  這話一出,眾人神色便有一分尷尬了,恨不得將剛才說話那人的嘴給縫上。
  眾人都知曉李家、柳家、鈞定侯府的那點兒破事,如今驟然提起難免不令人多想。她們悄悄地再度向那陌生姑娘瞧去,心說,李家姑娘主動起身相迎,又面帶一絲親近,莫不是有意做局?
  雖說李家姑娘不喜那蕭光和,但未必就樂於見到,蕭光和同別的女子扯上關系。
  在自己的地盤,李妧覺得呼吸都順暢了不少。
  她平穩了心緒,道:“楊姑娘賞光,蓬蓽生輝。”
  楊幺兒與她不相熟,這裏一眼望去,全都是陌生面孔,她也就閉口不言了。
  李妧哪裏知道楊幺兒本就不愛說話,她只當楊幺兒故意拂了她的面子。李妧心頭發笑。她雖心氣高,但卻從不將這些擺在臉上。
  可這位楊姑娘,倒是不怕展露自己的高傲姿態。
  李妧忍不住又在心底笑了笑。
  這樣也正好……
  有人高傲,方才襯出她的好性情、好風度。
  “姑娘乃是貴人,不如落座在我的身旁如何?”李妧問。
  楊幺兒依舊不開口。
  劉嬤嬤早習慣了她這樣,便配合地,一板一眼地道:“可。”
  李妧聽這老婦人說話與旁人不同,帶著一股子深沈又傲然的味道。對,是傲然。仿佛她一個伺候人的老嬤嬤,都能不將她放在眼裏似的。李妧一時間,竟然還覺得有些發怵,不敢對上這老嬤嬤的眼睛。
  李妧沒有糾結這等細枝末節,今日將人邀過來,她就是為了探明這楊姑娘的身份。畢竟突然冒出這樣一號人物,將來若是成了她的阻礙,便不美了。
  不急,不急。
  李妧安慰過自己,便立即將楊幺兒引到了自己身邊去坐。
  “姑娘不取帷帽?”李妧盯著她,問。
  說罷,李妧忙又道:“這裏只有些女孩兒一同玩耍,倒不必這般小心。”說完,李妧心裏又有了新的推算。不輕易摘帷帽,身邊跟一個規矩刻板的老嬤嬤……當是出自規矩極嚴的人家。
  難不成,她的來頭更大?
  李妧短暫地皺了下眉。
  劉嬤嬤也想著讓楊幺兒透透氣,這才伸手為楊幺兒解了帷帽的帶子,從她頭上取了下來。
  劉嬤嬤梳的頭發好,垂掛髻叫帷帽一壓,竟也不見淩亂垮塌,還如剛梳出來的一般漂亮。眾人陡然見她真面目,不由都是一怔。
  見她身形時,只道是身段好,氣質好……
  如今卻是,連她的眉眼、鼻唇……沒有一處是生得不好的。
  不過在場的終究都是女子,她們驚訝一瞬後便收斂了起來。
  反倒是李妧,一顆心被卡在那裏,不上不下。
  是了,她戴著帷帽都能引魚,還能引得眾人矚目……可見底下那張臉也不會差到哪裏去。李妧的手指攥緊了帕子,轉瞬松開。
  李妧淡淡笑道:“姑娘實在生得好模樣,難怪出行皆要戴上帷帽。”李妧說這話的時候,幾乎不敢回想畫舫上她同楊幺兒對立著的時候。
  這位楊姑娘帷帽底下的容貌越是漂亮,便越襯得那日她不戴帷帽,姿態可笑,如在賣弄姿色一般。
  李妧胸口如有一團火在灼燒。
  她壓了壓眸底的光,低聲道:“楊姑娘先嘗一嘗食物?待用了些吃食,咱們再去花園裏賞花閑話。”
  楊幺兒這才應了一聲:“嗯。”
  果然冷淡高傲。
  李妧咬了下唇。
  可若是將冷淡高傲寫在這人的面上,似乎也沒什麼不妥。她已經生得這樣美了,又正當妙齡,正是一回眸、一擡手都能迷人的時候。這樣的人,當是做什麼都讓人覺得好的。
  李妧理智上承認了這一點,感情上卻是不想認的。
  怎能容人壓她一頭呢?李妧心想。
  楊幺兒吃了一頓,手藝與楊宅與皇宮都不同的飯。
  其他人都已經出聲稱贊起來,說李妧府中的食物十分美味,李妧只是謙虛地淡淡一笑,並不敢應。李家的腦袋上頂著“清名”二字,於是府中並不敢為著口腹之欲大動幹戈。
  叫她的祖父說,李家子女,便該著素衣、食簡餐,如此才不落人話柄。
  楊幺兒早早丟開了筷子。
  李妧見她這般,便問:“楊姑娘怎麼不吃了?可是不合胃口?”
  尋常人聽她這樣問,必然擺手說:“合胃口的。”
  但楊幺兒無比實誠地點了頭。
  李妧臉上的表情登時僵住了。
  楊幺兒卻已經指著給她瞧了:“這個不好,這個、這個,不好……”
  她的口氣聽來冷淡又平靜,倒真像是頂級的食客在評判一般。
  李妧叫她的外表唬住了,登時心頭更不痛快了。她覺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她就不應當將人邀請到李府來。風頭叫她奪了也就罷了,還要在她這裏頻頻吃癟。對方表現出的高高在上,也更讓李妧覺得嫉妒難受。
  她一定來自某個大的氏族!
  李妧緊緊抿唇。
  這廂劉嬤嬤垂首問楊幺兒:“姑娘,今日要分東西進宮嗎?”
  李妧支棱著耳朵,只隱約聽見了一個“分”一個“宮”字。什麼分什麼宮?
  楊幺兒掃視過桌案上的食物,搖了搖頭,她慢吞吞地組織著語句說:“不好,算了。”
  劉嬤嬤笑了出來。
  姑娘的意思,應當是,這些食物左右也不好,就不要分給皇上了。
  劉嬤嬤贊道:“姑娘真是個會疼人的。”
  楊幺兒卻滿眼茫然。
  李妧到底是不怕尷尬的,她面色恢復如常,而後出聲與另一邊的幾個女孩子搭起了話,院中的氣氛總算是救了回來。
  李妧唇角微微上翹,正待露出一絲淺笑的時候,小廝滿頭大汗地進來了。
  那小廝環視一圈,發覺院中有不少人,他張了張口,想說又不敢說,憋得他額頭上的汗更多了。
  李妧見他這般扭捏姿態,實在不符李府的家風,便出聲道:“有何事?說。”
  小廝走到她的跟前,垂著頭,道:“柳家上門來送聘禮了。”
  李妧臉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送的什麼?”
  “就……就一擡,小的們也不敢打開來看。”
  李妧看了看身邊的楊姑娘,她意識到自己不能再等了,可如今多了個變故,她也不知道,那蕭光和是否移情到這位楊姑娘身上了……
  李妧攥了攥手中的帕子,心道,那只有換那個法子了……
  李妧以托詞起身,將小廝叫到一旁問:“柳家送禮來的是誰?”
  “柳家公子。”
  也就正是她的未婚夫了。
  李妧冷了冷臉色,道:“你去請我三哥,讓他在府中擺酒請同窗論詩文,將蕭光和也一並請上。”
  小廝一楞,不懂得她這是要做什麼,便只好訥訥問道:“何時請?”
  “就今日。”
  “可今日時辰不早了……”
  “那些個紈絝子弟最好湊熱鬧了,自不會理會時辰早晚的。”
  李妧吩咐完,不由轉頭又朝那位楊姑娘的方向看去。
  楊幺兒正擡起手。
  李妧隱約瞥見她腰間的香囊,裏頭不知放了什麼東西,將香囊撐得鼓鼓,撐得上頭的繡紋分外明晰——光一閃,像是金線繡的爪子。
  爪趾尖細,向內彎曲,似鷹爪。
  但女兒家哪裏會在腰間掛鷹爪的紋路呢?
  那是什麼?
  李妧還待細看,可這時楊幺兒已經放下了手,擋住了香囊,怎麼也看不見了。
  涵春室。
  蕭弋正盯著那缸裏的魚瞧。
  先前留下的那條魚和後頭送來的錦鯉,養在了一塊兒,一黑一紅,首尾相銜地遊動,十分有靈氣。
  蕭弋瞧了會兒,便見門外探了個人進來,那人身形纖細柔弱,仿佛渾身無骨一般。
  她著普通的宮裝,相貌嬌弱,但卻叫蕭弋連多看的一眼興趣也無。
  她緩緩邁步進來,呼吸急促,大著膽子朝蕭弋彎腰行禮:“蕊兒,見過皇上。”她按捺不住了。在楊幺兒離宮好幾日之後,她實在等不下去了,這是最好的機會,不妨搏一搏,她可從未得罪過楊幺兒,想來不會招致禍患……
  蕊兒這樣想著,便強裝出隨意的姿態,柔柔弱弱地一笑,同蕭弋道:“皇上在瞧什麼?”
  蕭弋轉過頭,盯著她。
  蕊兒身體緊繃,突然覺得後背直冒冷汗。皇上便是這樣叫人覺得畏懼的嗎?她腦子裏胡亂想著。
  他的眸光晦暗,他問:“你想瞧?”
  蕊兒沒想到皇上會同她說話,她一顆心高興得幾乎要飛起來,她小幅度地點了下頭,努力擺出最好看的一面來,眼眸裏閃動著激動的光亮,她道:“嗯……”
  她話音剛落,便被一股極大力道按進了水裏。
  “那你便瞧個夠吧。”蕭弋嗓音森寒。
  口鼻都陡然湧進了水。
  蕊兒奮力掙紮起來,卻怎麼也掙不開。
  她的心跳得飛快,眼前陣陣眩暈,強烈的窒息感籠罩住了她,她冒出了一身冷汗,更幾乎嚇得要尿出來。
  到底是哪裏不同……
  她渾身顫抖又絕望地想。
  她們同那個傻兒,到底是哪裏不同?
  涵春室內的宮人都嚇了一跳,忙跪了下來。
  楊姑娘進宮時日久了,他們倒是險些忘記,這位年少登基的皇帝是個什麼性子了。
  宮人們正戰戰兢兢,蕭弋卻又松了手,他看著蕊兒的目光,與看螻蟻草木沒有分別,他從趙公公手裏接過帕子擦了擦手,道:“將她架出來,莫要嚇死了楊姑娘的魚,楊姑娘回來該要傷心了……”
  趙公公笑著說:“正是呢,姑娘的魚不是誰都能瞧的。”


第40章 她的謀劃
  興許是人多了,眾人都開口說著話, 嘰嘰喳喳, 比鳥兒還要吵。
  賞花也沒什麼可賞的。
  楊幺兒盯著那叢妍麗的花, 目光竟是飄遠了。春紗見慣了她這般模樣, 倒也不覺得哪裏不對, 只陪在一旁,一會兒給她斟茶,一會兒給她摘朵花兒。
  李妧看得眉頭直抽。
  她這花兒擺在那裏,自然是供人看的,可誰曉得, 這位楊姑娘身邊的丫鬟,膽子大得很,伸手就給拔了去,只為哄楊姑娘開心。
  李妧看著禿了的那盆花, 心底如針紮。
  她覺得這位楊姑娘恐怕是有心耍弄她……
  旁人都說著話, 卻沒幾個來打攪李妧,也沒人貿然與楊幺兒搭話。
  劉嬤嬤將這場所謂的出閣前的姐妹聚會收入眼底,心下覺得好笑。劉嬤嬤轉念一想, 等到以後舉行了大典了, 姑娘想辦什麼樣的宴會都可, 保管宴上熱熱鬧鬧的,眾人都盼著同她說話。
  劉嬤嬤想著, 屈身問楊幺兒:“姑娘若是覺得無趣, 咱們這就回去。”
  手底下的人行事隨性, 全然不將他人的感受放在眼中,偏偏有些方面又極重規矩。
  她到底是什麼人?
  李妧眼底的光閃了閃,她立即出聲道:“楊姑娘是客人,楊姑娘覺得無趣,那必是我這個做主人的沒有做好。楊姑娘喜歡玩什麼?我陪姑娘玩。”
  旁人聽見她這樣說,都是一楞,不由多看了楊幺兒兩眼,心道,待會兒這倆人不會掐起來吧?
  楊幺兒眼神空茫,她回頭看了眼李妧,搖頭不言。
  李妧琢磨不透她的心思,更覺得這人實在不可小覷,也更叫李妧覺得嫉妒。她雖身負盛名,出身也好,但卻無法像這位楊姑娘這樣行事。可以選擇不開口、不動作,真真是全隨了自己的性情來。
  就在僵持間,李妧身邊伺候的大丫鬟,款款走進門來,笑著道:“巧了,前頭三爺在擺酒宴同窗呢,來問姑娘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李妧微微笑著,目光從眾人身上劃過,她問:“你們要同去嗎?”
  這些女孩兒也正覺得無趣呢,與李妧坐在一處氣氛實在幹巴巴的,聽她這樣說,一下便來了興致,點頭道:“去前頭走走罷。”
  李妧起身,命仆婦們收拾了狼藉的桌案庭院。
  隨即她轉頭看向楊幺兒:“楊姑娘,咱們也一並去吧。”
  說罷,竟是大有要與楊幺兒並肩同行的意思。
  楊幺兒手裏還攥著春紗摘給她的花兒,她由劉嬤嬤扶著起身,一塊兒往外走。
  李妧見她配合,心下頓時松了口氣。
  等到了前頭,蕭光和赫然在列。
  原本正舉杯高唱詩文的男子,聲音卡在喉嚨裏,被他生生咽了下去,那男子倒也不覺羞,馬上擡手朝李妧的方向一拱手:“見過李四姑娘,這位是?”
  楊幺兒已然戴上了帷帽。
  見她戴著帷帽,又不言不語,全然一副超脫世俗的模樣,李妧又不知為何松了口氣。她是不願面對心底的那點畏懼的。她怕被楊姑娘搶了風頭。
  李妧抿了下唇,淡淡笑著道:“這位是楊姑娘,如今住在靜寧巷。”
  “靜寧巷住的不是柳家人嗎?”有人疑惑出聲。
  “好像被誰買下來了吧。”又有人道。
  他們都是知分寸的,沒有大肆提起,柳家落魄,連宅子都賣了的事。
  隨即,眾人一一見禮。
  蕭光和朝這邊看了一眼,臉色陰了下來。
  而李妧卻是緩緩走到了他的跟前,她道:“多謝二公子從前的照拂,今後怕是再沒機會了……”
  蕭光和嘴角往上斜斜勾起,一張俊俏的面孔,無端多了幾點冷意:“我哪裏有照拂過李四姑娘。”
  李妧也不在意,她只是從丫鬟手中接過酒杯,敬了蕭光和一杯酒,隨即轉身走向了楊幺兒。
  眾人見狀,不由暗道:“李四姑娘嫁那柳家公子也的確是可惜了。”
  “李四姑娘倒也是個磊落人物……”
  旁人的議論都與楊幺兒沒關系,楊幺兒懶懶地打了個呵欠,她擡頭看天,又低頭望腳邊載種的花兒。
  這時,一陣喧鬧聲近了。
  “不可!不可……柳公子……柳公子且等等!”小廝在後頭高聲喊,而前頭卻有個青年疾步行走,轉瞬便穿過月洞門,跨進了這間庭院中。
  楊幺兒聽見大呼小叫的聲音,扭頭朝那門邊看去。
  大家這會兒都一樣,他們也都在看那門邊闖進來的人。那是一個穿著青衫,青衫上東一塊汙漬西一塊汙漬,頭發淩亂束起,瘦得有些形銷骨立的年輕人,他的眼下帶著青黑之色,嘴角以一個刻薄的弧度抿起,他冷笑道:“我柳開宏乃是李家的正經親戚,卻進不得門。他蕭光和與你李家四姑娘半分關系也無,倒是能來去自如……”
  聽見這話,眾人面上多少都有些尷尬。
  蕭光和倒是穩穩當當地坐在那裏,面色微冷,連看都不看那柳開宏一眼。
  劉嬤嬤此時皺起眉,道:“這李四有這樣蠢?故意將人招來找麻煩。”
  楊幺兒是一概都聽不懂的,她只覺得那門口的人看著形容可怖了些,於是她便往劉嬤嬤的方向靠了靠。劉嬤嬤見狀,不由笑了笑。
  這裏人雖多,但卻還沒一個能讓她放在眼裏的。
  劉嬤嬤便道:“姑娘不怕。該是他們怕你才是。”
  楊幺兒懵懂地眨了下眼。
  那廂幾個小廝上前,只敢圍住柳開宏,卻並不敢動手。
  李府上的三公子放下手中的酒杯,起身冷聲道:“柳公子這是發的什麼脾氣?若是柳公子願意,坐下來共飲酒就是,何必說這樣的話來氣人……”
  柳開宏狠狠地盯著蕭光和,推開了跟前的小廝。
  他隨意拿起酒杯倒了杯酒,對蕭光和道:“蕭二公子可否賞臉啊?”
  他這番行徑實在粗魯無禮,如同一個醉酒的瘋子。
  李妧的指甲掐進了肉裏,她隱晦地看了一眼楊幺兒,知道不能再等了。
  此時,楊幺兒聽見劉嬤嬤說:“一身的酒漬,這柳家公子著實墮落……”
  楊幺兒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她知道,大抵是說柳公子不是個好人。
  於是她又默默地往後退了兩步,拉遠了距離。
  柳開宏見蕭光和不理他,心下更為惱怒,柳家如今敗落,他身上也沒了功名,家中開銷都捉襟見肘了起來。現在再見蕭光和,豈止是情敵見面分外眼紅,柳開宏心下的嫉妒,幾乎都要將他自己吞下去了。
  他一拍桌面,道:“好,蕭二公子不肯賞我這個面子。”
  說罷,柳開宏居然端著酒杯,到了李妧的跟前,他笑了笑,依稀還能看出點往日風采,他道:“李四姑娘,李四姑娘!你我不如喝一杯……說起來也是許久不曾見了……也不知下回來時,李家的人還不會將我攔在外頭。”
  柳開宏說到後頭,聲音都陰沈了起來。
  看著著實像是個瘋子一般。
  李妧的手都在發抖。
  她是氣的。
  雖然早知道會有這樣一幕,但……
  這種東西!這種東西豈能配得上她?
  柳開宏見她不動,眼底甚至更透出輕蔑憎惡之色,柳開宏心頭一火,從旁邊的桌案上隨意奪了杯酒,就要去拉李妧的手,往她手裏塞。
  李妧自然奮力掙紮。
  周圍的仆婦、年輕公子和年輕姑娘們,也都嚇得驚聲尖叫了起來。
  這時候,李妧往旁邊倒了倒。
  她與楊幺兒挨得近,這一倒,便撲開了春紗,徑直將楊幺兒撞了下去。
  這一切,不過是在電光石火間進行的,眾人都未來得及反應,因為誰也不會想到李妧會在掙紮推拒之間,倒向了楊幺兒。
  楊幺兒結結實實地摔倒了下去,頭上的帷帽也被撞飛了出去。
  發絲散亂,衣裳也臟了。
  她呆呆地坐在那兒,眼底帶著水光。
  眾人也是一呆。
  好一個美人兒!
  他們想起來了……上回文昌觀裏似乎也曾見過一面。
  果然不僅風姿如仙子一般,就連帷帽下的容貌也是……
  柳開宏也傻了眼。
  他冷嗤道:“李妧,你……”
  話還未說完,那頭蕭光和臉色大變,已經憤怒地沖了上來。
  劉嬤嬤和春紗臉色鐵青地將楊幺兒扶起來,春紗蹲下身給她拍灰,劉嬤嬤則握著楊幺兒的手腕,一聲接一聲地道:“姑娘不怕,姑娘不怕,是嬤嬤不好,沒有看緊了姑娘……姑娘可傷著了?”
  楊幺兒攥緊了劉嬤嬤的袖子,並不出聲,她呆呆盯著那柳開宏。
  只見蕭光和已是怒發沖冠,他將柳開宏騎在身下,揪住他的領子,捏緊拳頭就全朝他頭臉上招呼,嘴裏更是憤聲喊道:“柳開宏你個狗東西!”
  眾人只聽得“砰砰”作響,拳拳到肉,忙放了酒杯上前去拉,但蕭光和卻使足了勁兒,怎麼也不肯撒手。
  柳開宏也不痛呼,滿臉血也不顧,他只是放聲大笑,冷冷地盯著李妧。
  李妧也已經叫人扶起來了,幾個丫鬟婦人將她圍在中間,小聲說著話。
  劉嬤嬤目光都冷透了,她朝李妧看了一眼。
  該讓李四知道,上一個讓姑娘撞了膝蓋的,是怎麼被活活打死的。


第41章 花枯人頹
  庭院裏亂糟糟的, 亂作了一團。
  李家的三公子忙將同窗好友打發走了, 而後咬著牙回身收拾亂局。
  李妧叫丫鬟仆婦們一番安慰, 也像是終於從驚嚇中回過了神, 她款款走到楊幺兒的跟前,屈身道:“方才是我亂了手腳,竟然牽連了姑娘。不如先請大夫來為姑娘瞧一瞧?姑娘若是受了傷, 盡管算在我的賬上好了。”
  李妧這會兒道歉的姿態倒是做得十足。
  說罷, 她的眼睛還紅了,倒像是受了什麼大委屈,一切都是柳開宏的過錯,她也不過是個無辜受害者的模樣。
  李妧算盤打得極好。
  她想這位楊姑娘縱然吃了虧,但也是無法計較的。且方才柳開宏的惡形惡狀, 的確眾人都看在眼裏了, 楊姑娘頂多是給她冷臉罷了。
  但這楊姑娘給她的冷臉還少嗎?她自然是不懼的。
  可世間的事,並不隨李妧的心意而動。
  劉嬤嬤拉下了臉, 她收斂起臉上神情後, 就顯得冷刻又陰沈, 她的年紀不小了,望著她的臉,難免讓人生出暮氣沈沈, 仿佛半只腳邁入了棺材的感覺。
  李妧見過不少的人, 她自個兒便是個心思深沈的, 手底下伺候的丫鬟仆婦叫她牢牢把在掌心, 都十分敬畏她。
  可現下, 竟也有她心頭生出懼意的時候……
  劉嬤嬤掀了掀眼皮,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你的賬上?恐怕受不住。”
  李妧的呼吸一緊,心道棘手了,那楊姑娘不曾開口說半句話,這個老嬤嬤倒是開口冷厲,絲毫不給她留面子。
  但戲已經開演了,李妧便只有演完才好。
  她眼眶更紅,道:“我知曉姑娘因我受過,但我也並非有意為之,姑娘想要如何才肯消氣,此時說與我聽,我能辦到的,自然都悉數辦到。”
  她這樣一番話,反倒襯得她寬和、深明大義了。
  劉嬤嬤卻根本不吃她這套。
  楊幺兒更不必說。她心思單純,哪裏懂得李妧話裏話外什麼意思,聽不懂便也就不聽了。
  劉嬤嬤冷笑一聲,道:“李四姑娘這點手段,往別處使興許是有用的,但使到我們姑娘的頭上了……還當我們姑娘要忍著受了嗎?不過是些齷蹉下流的手段,以為能唬住誰?李四姑娘還是仔細想想,如何才能受得住這後果吧。這會兒還賣乖裝好,實在好笑。”
  李妧沒想到她竟言辭如此犀利,話語間一點余地也不留。
  李妧心下惱怒,臉上表情倒是不曾改變,她沈默了片刻,似是一片好心被中傷了般,道:“李妧所言,並非討好賣乖,只是的確連累楊姑娘,心下愧疚,這才……”
  劉嬤嬤打斷了她:“李四姑娘不必說了,望來日李四姑娘還能這樣神色如常地編謊話。”
  劉嬤嬤毫不掩飾面上的鄙夷輕視之色,她扶住了楊幺兒,低聲道:“姑娘,咱們回去罷。”
  楊幺兒點了點頭,面上依舊沒有多的表情。
  她素來是不知曉疼的,實在難受得緊了,眼圈紅一紅就算過去了。劉嬤嬤也正因為知曉她的脾性,所以才更覺得心疼。
  春紗與劉嬤嬤扶著楊幺兒往外走。
  李妧本也不想留她們,雖說仍未探出這位楊姑娘的底,但她更重要的目的已達,當然也就不在意這等細枝末節了。
  李妧在後頭微微屈身,道:“改日再到府上向姑娘賠禮道歉。”
  李家三公子已然皺起眉來,道:“行了,今日的事都是柳開宏鬧出來的,何必如此。”
  其他人雖然沒說話,但分明也是這個意思,看向李妧的眼神充滿了同情。李妧松了一口氣。極好,她的目的都已經達到了。只是那些同情的目光,難免又令她覺得不快。她是受不了旁人同情。李妧收了收下巴,微微低頭,隱去了嘴角的笑意。總有一日,要叫他們看向她時,只滿眼的欣羨仰慕。
  楊幺兒行過院門口時,被人拉住,冷靜多時的蕭光和,突然擡頭朝她看了一眼。蕭光和的神色有些奇怪,他的五官緊緊繃著,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控制住了自己的沖動。他的眼底有痛苦,有悔恨,還有深深印刻的惱怒。
  那點惱怒像是在他的身上點了一把火,讓他看上去,隨時都要和人同歸於盡似的。
  楊幺兒一腳都邁出去了,蕭光和才從喉中艱難地擠出來了一句:“……抱歉。”
  楊幺兒漸漸走了出去,很快就轉出了李府。
  她問劉嬤嬤:“他……道歉?”
  劉嬤嬤冷著一張臉,道:“李妧當眾人都是傻子,任她愚弄,卻不成想到她這一著棋錯得離譜。”劉嬤嬤說著說著冷笑起來:“鈞定侯府的二公子雖是紈絝,卻並非蠢人。今日只是心下懷疑,待明日便要看透李妧的算計了。她這回,倒是丟了個真心仰慕她的人。”
  這些話,楊幺兒都是聽不懂的,她只堪堪點了下頭,表示自己在聽。
  劉嬤嬤見她這般乖巧,心下更覺得難受,啞聲道:“是老奴托大了,沒想到李妧竟然如此下作……”
  久不曾開口的春紗,這時候卻開口了,她咬著唇,面上神色頭一回展露出憤恨來,她道:“此事……要說給皇上聽嗎?”
  “自是要的。”劉嬤嬤臉上的冷意與譏諷之色都更重了。
  春紗往日總擔心皇上不疼姑娘,不看重姑娘,但這會兒她倒是篤定了,也許是胸中憋著一口氣,於是她道:“皇上定不會饒過她……”
  楊幺兒擡手,摸了摸春紗的眼角。
  春紗也跟著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這才發覺自己竟然氣哭了。她的唇動了動,囁嚅道:“這樣的壞人當前,倒是奴婢自個兒先氣哭了,實在沒用。”
  劉嬤嬤斜睨她一眼,興許是惦念著她倒是個忠心的,便溫言道了一句:“且從今日長個心眼兒,多磨礪,不消多久的功夫,自然就聰明堅強起來。”
  春紗忙點頭。
  這二人說完話,忙又朝楊幺兒看去。
  卻見姑娘手裏竟然還攥著春紗給她摘的花兒。
  劉嬤嬤又是想笑卻又是想哭。
  姑娘這顆心,怎的就這樣赤誠又天真呢?
  劉嬤嬤忽地斂了表情,道:“這花兒也得送進宮裏去。”
  春紗呆楞楞地看著劉嬤嬤,臉上淚水還未完全幹透呢,她咬唇,道:“奴婢摘的時候,也就隨意摘的,後頭一撞一跌,這花兒都殘損成這般模樣了……哪裏好送進宮裏去呢。”
  劉嬤嬤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還差得遠呢……”
  春紗乍然聽見這句話,滿腦子的懵。
  倒是楊幺兒遞出了手裏的花兒:“走吧,走皇宮。”
  像是催這花兒自己長腿進宮去一樣。
  今日因是赴女眷的宴,便沒有帶上侍衛。
  劉嬤嬤扶著楊幺兒上了馬車,道:“咱們回去將東西給高侍衛就是。”
  楊幺兒點頭。
  劉嬤嬤心疼地給她掀起了褲腿,只粗略瞧了瞧,上面幾團淤青,格外晃人眼,也不知還有其它地方撞到了沒有。
  等回了楊宅。
  楊幺兒便將花給了高侍衛,雖然有專人自會向皇上稟報,但劉嬤嬤還是與高侍衛說了今日李府發生的事。
  高侍衛聽罷,臉色也沈了下來。
  眾人都是負責護佑、伺候楊姑娘的,如今楊姑娘吃了苦,他們心下都是惱恨的。
  高侍衛將那花放進匣子裏,當即便拔腿朝皇宮去了。
  這廂楊幺兒脫下衣衫,由春紗伺候著先沐了浴,而後劉嬤嬤進來給她上藥。這樣一瞧,才知身上碰傷了五六處,都不嚴重,但光是瞧著就讓人揪心的疼。
  劉嬤嬤一邊嘆氣,一邊給楊幺兒上藥。
  楊幺兒眸光動了動,突然問:“我要死了?”
  瞧她一副天真不知事的模樣,劉嬤嬤又叫她弄得哭笑不得起來。
  劉嬤嬤忙道:“嘆氣只是心疼姑娘受了傷呢,哪裏就要死要活的了。”
  春紗也忙道:“呸呸呸,哪能說死呢,姑娘將來是要長命百歲的。”
  楊幺兒:“哦。”
  她慢吞吞地眨著眼,睫毛在燈下落下一片陰影,模樣安靜又繾綣,好似那死不死的,都影響不了她半分的情緒。
  劉嬤嬤撫了撫她耳邊的發,道:“姑娘睡吧。”
  於是楊幺兒就乖乖閉了眼。
  待到第二日,街頭巷尾已經傳開了,說是鈞定侯府的二公子,為了不讓李府的四姑娘嫁給柳家公子柳開宏,竟然眾目睽睽之下,動手將柳開宏按在地上一頓暴打。
  有人道蕭二公子實在情深義重!也實在是紈絝中的一朵奇葩!
  可也有人道,蕭二公子此舉過於沖動,無論如何,人家是正經定了親的……
  但不管怎麼說,最後大家都道,柳家與東陵李家的這門親,怕是結不成了。
  聽見下人將街頭巷尾的話,都學給他聽的時候。
  蕭光和的面色沈寂,整個人如籠在陰影中。待下人退了出去,合上了門,他方才一邊笑一邊啞聲道:“還真是算計了我……到最後也沒忘利用我身上這點價值……不想嫁,光明正大說與我聽就是,何必弄出種種手段,反倒連累了別人……”像是說給自己一個人聽的。那笑怎麼瞧,也像是多了分恨色和悲意。
  蕭光和再一想到那位楊姑娘,心頭更如同壓了大石一般。
  李妧犯下錯事,倒要他想法子去填了。
  真是……實在對不住了楊姑娘……
  街頭巷尾正傳得熱鬧的時候,李妧也被傳到了李老太爺的跟前。
  李老太爺原本坐在太師椅上小憩,聽見腳步聲,便睜開了眼。他冷冰冰地審視著李妧,眼底沒有半分慈和,他道:“便這樣想同柳家退婚?”
  李妧先跪了下來,而後才低眉順目地道:“不退婚,祖父舍得嗎?家裏花了多少的功夫,方才養出了我。若是,我真嫁到了柳家,豈不是一切功夫都白費了?”
  “怎會白費?你以一己之力,換來李家更大的清名,引世人稱贊李家情義,也是美事一樁。可如今,你都做了些什麼?街頭巷尾盛傳此事,莫要說不是你的手筆……李家女兒這樣遭人議論,家中姊妹都面上無光!”
  李妧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哪裏會輕易低頭,她不僅不會低頭,還要拉著李老太爺同她站在一條線上。
  她磕了個頭,道:“可如今事情已經這樣了,箭已上弦,不得不發。如今到底是借了蕭光和的手,外人只會道,我盛名太過,引得蕭光和與柳開宏打起來。心下到底也是同情我的……祖父,難道您就沒想過,我該有條錦繡路來走嗎?”
  “上回我已破例,令你大伯母領你入宮見聖駕,可你也瞧見了。新帝連多瞧你一眼也無……”
  “隔著簾子,能瞧出來什麼?祖父不動這個心思,遲早會有旁的人動。祖父,清名固然重要,可能握到手裏的,方才是真東西。”
  李老太爺沒有再說話。
  他沈默許久,道:“在這裏跪半個時辰再起。”
  李妧道:“是,聽祖父的。”
  李老太爺起身往外走,待行到門檻前,他方才道:“那你須得有配得起野心的本事。”
  李妧背著身笑了笑:“謹聽祖父教誨。”
  李老太爺尚不知她做局的時候,因為錦鯉爭躍那樁事而起的些許嫉妒,將那位楊姑娘也牽拉了進去……
  他只道,他心下也不舍的。
  柳家……
  一個破落戶。
  怎敢配李氏女?
  李妧心計尚且稚嫩,不過有句話倒是說得不錯。
  “箭已上弦,不得不發。”
  既然做了,便要將事做幹凈。左右外頭的人都知道蕭光和與柳開宏打架了,不如讓柳家整個兒都消失,左右帽子都是要扣在蕭光和頭上的……
  養心殿西暖閣。
  如今蕭弋到西暖閣的時候,越來越多了。
  見大臣的時候到底還是不多,但在這裏翻看奏折、練字、讀書的時候多了起來。永安宮仍在“軟禁”之中,太後的手伸不出來,自然也就不知曉蕭弋在做些什麼。
  這是他這幾年裏,最輕松的時候。
  可顯然有人不願意他輕松太久。
  蕭弋陰沈沈地盯著面前的匣子,心中飛快地掠過這個念頭。
  那匣子裏只放了朵花兒,送來的時候,花朵焉焉地掛在根莖上,葉子也少了兩片,根莖間也像是被誰用力地攥過。
  單看花的模樣有多淒慘,蕭弋就能想象出當時楊幺兒該被欺負得有多淒慘了。
  這匣子晾曬了一晚,裏頭的花也枯了,整個都泛著黃,看著就是一副令人生厭的模樣。
  但蕭弋盯著它來來回回地看了許多遍,趙公公都覺得皇上幾乎要穿過那個匣子,穿過那朵花,將李妧生揪出來,一指頭按死了。
  蕭弋生來就是個極為護短的人。
  他看重自己所擁有的每一樣東西,動了他的東西,無疑就是踩在他的頭上作妖。這會讓他惱火至極,只想將對方拆成七八塊兒餵狗。
  尤其是他長到如今,中間度過的那些壓抑的日子,更讓他對自己手裏的東西,掌控欲和占有欲都到了一個變態的地步。
  “李妧……”他緩緩吐出這兩個字。
  趙公公覺得時機恰當,便將今日外頭議論的那些話,都學給皇上聽了。
  蕭弋臉上不見一絲笑意,他的眉眼陰冷帶著戾氣,眼底還帶著譏諷之色,道:“她算計蕭光和,還要拿幺兒作筏子。她好大的膽子……”
  “她不想嫁柳家,朕便偏要讓她嫁過去。”
  “柳開宏也不是蠢蛋,這樣鬧一出,他自然知道李妧的盤算。朕且瞧一瞧,柳誌好賭、柳家家徒四壁、柳開宏更頹廢好酒,如今更厭憎她至極……這樣的時候,將她娶進門。她那一腔攀附的心思都叫人踩在腳下,又該是什麼模樣……”
  趙公公躬身道:“皇上說的是,這李妧實在可惡,決不能讓她輕易死了。”
  “該好生折磨才是。”蕭弋語氣沈沈地道。
  “李鶴這老東西,若知曉李妧手筆,必然一不做二不休,將柳家上下滅口,再推到蕭光和的身上,左右如今柳家已經失勢,無人會追究,也無人會為他們出頭。”蕭弋輕聲道:“柳家可不能死了。”
  忙有人躬身應是,隨即悄悄退下,似是聽了蕭弋的話音,忙去保護柳家人去了。
  “柳家這回是不想娶也得娶,李家不想嫁,也得嫁。”
  ……
  柳開宏前腳遭了打,擡回去花了些藥費,吃了幾服藥下去,倒不曾釀成什麼後患。
  只是等他一醒來,他那叔叔就撲在他的床邊哭喊:“那李家太不是東西!那蕭光和也不是東西!如今外頭都在傳,說蕭光和瞧不上你,不願李家姑娘嫁了你,所以忍不住動手打了你……”
  柳開宏聽得渾噩。
  此時他們的屋門被人從外撞開。
  幾個面容冷厲,相貌平平的男人挎著刀走了進來,他們身穿皂色衣衫,瞧上去如同索命閻羅。
  轉眼到了跟前,柳誌高聲喝道:“你們,你們是誰?林老爺呢?林老爺去哪裏了?”
  男子手中的刀橫在了他的脖子上,男子冷笑道:“今日,我們來同柳二爺談一樁天大的好生意。”
  柳誌懷疑地看著他們。
  那男子越過他,走到了柳開宏的跟前,突然下手狠辣地打斷了柳開宏的右胳膊。
  柳誌驚得跳了起來,柳開宏也痛呼出了聲。
  只聽那男子用陰沈沈仿佛索命般的聲音冷笑道:“沒用的東西!李妧負你,你便該去找她的罪過。你不僅沒找成她的麻煩,還反被她利用了。你這手留著有何用?平白沖撞了貴人!”
  柳開宏疼得來回打滾,眼淚鼻涕都流了下來。
  他眼底的恨色更重,滿腦子都記著李妧……
  該死的李妧!
  該死的李妧啊啊啊!
  柳誌哭得更慘。
  他抱著柳開宏,喊:“我的侄兒啊,你這手斷了,還怎麼握筆啊!”
  其余男子紛紛拔刀,刀出鞘的聲音,將他們鎮住了,連半點雜音都不敢再發出。
  男子道:“現在,我們就來談談這樁生意……”
  楊幺兒睡了一覺起來,發覺自己換了個地方。
  她懵懂地看著周圍的床帳,只覺得陌生又熟悉。
  這時候劉嬤嬤進來了,她見楊幺兒醒了,“呀”了一聲,隨即滿面笑容地走過來坐下了,道:“姑娘怎麼醒得這樣早?”
  楊幺兒摸了摸癟下去的肚皮。
  見她動作,劉嬤嬤恍然大悟:“原是餓了,姑娘先起身洗漱,一會兒便送吃的來了。”
  很快春紗也進門來,服侍著楊幺兒起身。
  春紗伸手給她脫去了裏衣,然後給她換新衣裳。
  楊幺兒站在床邊上,背對著春紗,卻始終覺得怪怪的,像是……像是在瞧她。
  楊幺兒猛然回頭,便見不遠處一把太師椅上,俊挺的少年坐在那裏,面色微沈,而目光,則正釘在她的身上呢……
  他在看她。
  楊幺兒一時分不清是在哪裏,只歪過頭,喃喃道了聲:“皇上。”
  蕭弋沒有與她說話,他道:“果真是碰傷了。”像是在與劉嬤嬤說話。
  劉嬤嬤點頭,神色黯然:“是老奴疏忽了,本不該讓姑娘受這樣的罪。”
  蕭弋沒說話。
  劉嬤嬤面上的愧疚悔恨之色便更濃了些。
  春紗很快給楊幺兒穿好了新衣裳,是宮裏頭新制好的。
  楊幺兒張開手臂,扇了扇寬大的袖子,能兜風似的,頓覺好玩兒……
  “姑娘先來用早飯罷。”劉嬤嬤收拾起情緒,在那頭道。
  楊幺兒嗅見了食物的香氣,便放下了手,小跑著過去了。等到了蕭弋的近前,她便放慢了腳步,然後微微擡頭,悄悄地瞧著蕭弋。
  那模樣,倒像是躲他一般。
  蕭弋擰起眉,道:“你倒是個沒心肝的,見了朕不覺思念,反倒躲著走。”
  他倒也沒說太重的話,一是擔心這小傻子理解不了,二是免得嚇住了她。
  但楊幺兒既沒有滿面茫然,也沒有眼露驚恐,她只是往後蹭了兩步,兩頰和唇都是淡淡粉色,她細聲說:“你看我。”
  蕭弋頓了下,才拐過彎兒來明白了她的意思。
  “朕方才瞧你,你倒覺得害羞了?”
  春紗也覺得驚奇:“姑娘原來還懂得男女大防?”
  劉嬤嬤笑道:“這樣的事,姑娘的爹娘肯定是有教過的。”
  蕭弋道:“你看朕換衣裳看了幾回?朕才看你一回。看不得了?”
  楊幺兒想了半晌,雙眼水靈靈地瞅著他,似是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於是十分坦然地道:“……你看吧。”
  蕭弋反倒噎住了。
  這是個什麼樣的寶貝!旁人說什麼,她就聽什麼!


第42章 哪裏更好
  楊幺兒的衣裳已經穿得整整齊齊, 哪裏還有可看的?
  她與蕭弋一並在桌旁坐下,桌上已經擺好了早膳, 與往日在宮中吃的無二。這是哪裏?楊幺兒茫然地想。
  “今日多了兩道新菜,姑娘且嘗一嘗?”劉嬤嬤在旁邊道。
  楊幺兒餓極了,但她捏著手指頭,等著蕭弋先動筷。
  蕭弋瞥了她一眼, 瞥見了她蠢蠢欲動、攪弄在一塊兒的手指頭。蕭弋心下一怔, 好像不知不覺間, 她的小動作變得多起來了。不再是頭一回見面時的那樣,呆木木的, 得人家戳一下,她再動一下。
  蕭弋當先拿起了筷子, 道:“吃罷。”
  楊幺兒點了點下巴,抓起了勺子, 先開始吃面前擺著的丸子。
  蕭弋胃口不大好, 只隨意吃了些,便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楊幺兒倒仍舊埋著頭。蕭弋盯著她頭上的發旋兒,問:“在外頭, 都有誰欺負你了?”
  楊幺兒想了半天,呆呆怔怔說不出名字來。
  眼瞧著她面前的肉丸子都快涼了,蕭弋道:“吃你的丸子, 一邊吃著一邊說。”
  楊幺兒又低頭接著吃。
  可是丸子咬在嘴裏又怎麼好講話呢?何況要楊幺兒一心二用, 簡直是天底下最難的一樁事。於是她便只慢慢咀嚼著, 再不出聲了。
  蕭弋便換了個問題, 又問她:“外頭好玩兒麼?”
  這個倒是好答的。
  楊幺兒三兩口咽下了丸子,又擦了擦唇邊溢出的汁水,然後才規規矩矩地點著頭,回答蕭弋的話,說:“好玩的。”
  蕭弋緊緊盯住她,他嘴上沒有再說多余的話,但面上神情分明是不善的。
  等到楊幺兒吃完了那碗丸子,舔了舔唇,終於擡起頭來,蕭弋才道:“那這裏與外頭,哪裏更好?”
  楊幺兒環顧四周,鸚鵡學舌一般,喃喃重復:“這裏?”
  “宮裏。”蕭弋說。
  楊幺兒倒是飛快地指了指腳下:“這裏。”這一遍不再是鸚鵡學舌式的重復和疑問,而是肯定。
  劉嬤嬤就看著皇上身上的戾氣,這麼一點點消了下去。
  “那這裏,有什麼好?”蕭弋又問。
  他盯著楊幺兒的面龐,仔細觀察著她的神情,一絲一毫也不錯過。
  楊幺兒伸長了手臂,想要去夾遠處的那道制得鮮香、造型別致的蟹包,卻怎麼也夠不著。她只好暫且放棄,然後回答了蕭弋的問題,她道:“都好。”
  一邊說,還一邊自個兒點頭。像是自己認可了自己說的話一般。
  或許就連蕭弋自己也不曾註意到,他的眉眼有了些許的舒緩。
  他伸出手,輕松取了一只蟹包,擱入了楊幺兒跟前的白玉碟子裏,道:“宮裏一點意思也沒有,只有算計不盡的人。哪裏及外頭有趣的人和事,直叫人看花了眼去。”
  “是不是?”他問。
  楊幺兒滿副心神都叫那只蟹包勾走了,腦子裏更惦念著文昌觀時吃的那兩只蟹。
  她舔了下唇,並不答話。
  見她久久不應,蕭弋便也不再問了,只看著她細嚼慢咽地吃下了那只蟹包。她吃得十分專註,一口一口,貝齒慢騰騰地咬上去,連吃飯的動作似乎都成了一幅美景。
  蕭弋無端又有了些食欲。
  他便指著跟前的食物,命人撤下換上熱的。
  待吩咐完,楊幺兒已經吃完那只蟹包了,她還正擡頭盯著他。
  等到蕭弋也取了蟹包來嘗,楊幺兒才又低頭繼續吃自個兒的了。
  真像個孩子。
  吃到了好吃的食物,便盼著同伴也一塊兒去吃,也同她一樣喜歡吃才行。
  等到早膳用完,已經是日上三竿了。
  宮人們陸續撤了食物,蕭弋道:“去玩罷。”他的面容雖然依舊帶冷意,但比起方才,已經堪稱明媚了。
  劉嬤嬤應聲,輕輕握住了楊幺兒的手腕,將她從座位上帶了起來,道:“姑娘可要午睡?”
  楊幺兒搖頭。
  蕭弋便命人取來了紙筆,問:“你在宮外可有寫字?”
  楊幺兒頭一回知道心虛是什麼滋味兒。
  寫是寫了的,只是依舊寫不好。
  她想起旁人總說她是個傻兒,興許真是傻的。楊幺兒自個兒心想。
  蕭弋不知曉她心頭在想什麼,只命人鋪下紙、研好墨。
  楊幺兒並不懂得拒絕為何物,自是乖乖走到了桌案前,提筆畫,啊不,寫字。蕭弋的目光初時還放在那宣紙上頭,盯著她的筆尖,後頭不知不覺,就順著那筆尖,看向了她的手,又從她攥緊的手,順著往上,盯住了她的脖頸……
  再然後是下巴、耳朵。
  她的耳垂略顯圓潤,上面沒有耳孔,自然也就沒有佩戴耳珰。
  蕭弋盯著看了會兒,不知不覺竟生了一絲困意。
  這時候,他聽得楊幺兒道:“……好了。”就那麼兩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頗覺柔軟。
  蕭弋思緒被拉回,困意也全消了。
  他起身走上前去,看了看那鋪在桌案上的宣紙。
  只見上頭大大小小、歪歪扭扭,擠滿了字。
  倒像是個練字帖似的,明明是一個字,卻硬是被她寫出了不同形狀。
  蕭弋轉頭去看楊幺兒。
  楊幺兒正低頭,用左手去擦右手手指頭上的墨跡,動作笨拙又好笑。
  蕭弋拉過了她的手:“拿帕子來。”
  “是。”小宮女忙遞上了一塊帕子。
  蕭弋右手接過帕子,按著楊幺兒的手背,給她擦了擦,連同她另一只手也一塊兒擦幹凈了,然後才將帕子扔回給了宮人。
  隨後他目光掃過那張被寫滿了的宣紙,道:“倒是用了功的。”
  楊幺兒怔怔地看著他,大抵是沒聽出來他誇獎的意思。
  蕭弋沒有久留,他也沒有再問楊幺兒,誰欺負了你,外頭好玩嗎,你還想去玩嗎。
  他走了出去,宮人們便也跟著他離開了。
  楊幺兒小聲打了個呵欠。
  她看了看桌案上的筆墨,正要伸手去洗筆。這個動作,之前皇上教過她。
  劉嬤嬤卻連忙捧住了她的手,道:“方才皇上給姑娘擦幹凈了,哪裏還能勞動姑娘來洗筆?交給底下人做就是了。”
  楊幺兒聽著又打了個呵欠。
  劉嬤嬤便又問她:“姑娘要睡一會兒午覺嗎?”
  楊幺兒擡頭朝外面望去,太陽掛在當空,日光刺眼,楊幺兒捂著嘴又打了個呵欠,這才點了頭。
  於是劉嬤嬤便伺候著她,在小榻上睡下,懷裏抱著一個枕頭,蓋著被子,就這麼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等楊幺兒再醒來的時候,她眨了眨眼,茫然地盯著床帳。
  咦?
  我又回來了?
  楊幺兒從床上坐了起來。
  外頭的人似乎守了許久,一聽見她的動靜,便立即撩起了帳子。
  “姑娘醒了,起來漱漱口,在外頭轉兩圈兒,不然睡得久了,該要頭暈了。”是劉嬤嬤在說話。
  楊幺兒由她扶著起身,換好了衣裳,劉嬤嬤便就這樣陪著她在院子裏走動。
  在楊宅裏轉了一圈兒,楊幺兒方才隱約覺得,從前跟在身邊的人,都換了,換成了陌生面孔。新的人不大同她說話了,但一個個瞧上去都是很厲害的模樣……
  劉嬤嬤還是和從前一樣,沒有分別。
  不多時,管家來報,說李家姑娘來了。
  盡管知曉,他口中說的乃是李香蝶與李寧燕,但劉嬤嬤還是面色沈了沈。
  楊幺兒正覺無趣,便盯住了院門的方向。
  不多時,那二人被引著進門來了。
  兩個姑娘都是面帶笑容,似是經歷了什麼極有趣的事。
  她們對視一眼,走到楊幺兒的跟前,道:“姑娘今日出門玩嗎?”
  楊幺兒沒說話。
  二人道:“不出門也好,時辰也不早了,出了門也玩不了多久。”
  她們陪著楊幺兒進了花廳,在圓桌旁圍著坐下。
  宮女取來了點心熱茶。
  李香蝶笑道:“說個笑話給姑娘聽。”
  楊幺兒並不出聲,李香蝶也不管這些,她往下道:“我聽聞姑娘之前受邀,赴了那李妧的宴,宴上她的未婚夫柳開宏大鬧了是不是?今日,柳開宏的胳膊就折了,不是從這兒斷的……”李香蝶指了指自己手肘的位置。
  說完,她的手往下移,摸著小臂的骨頭說:“是從這兒……這兒生生讓人打斷的。”
  “他從前不是個讀書人麼?雖說沒了功名。可這以後的事,誰說得準呢?如今這樣……是請了大夫來接,也接不好了。日後別說提筆了,還能不能動彈,尚要另說。”
  楊幺兒聽得懵懵懂懂。
  李寧燕道:“如今外頭正在猜呢,這是讓蕭光和打斷的,還是讓李家人打斷的。不過不論是誰下的手,那柳開宏的叔叔,正去了李家門外鬧,嚷嚷說是李家,哦,東陵李家,不是我們家。說他們家不講情義,行事心狠手辣,不願履行婚事便也罷了,偏要下狠手殺了柳家人,幸得人相助,才只是斷了只手……”
  “柳開宏的叔叔說了,如今就是拋開命不要,也得要李家履行婚約。”
  李香蝶輕笑一聲:“這倒哪兒是結親啊,分明是結仇了。也不知十多年前,李家可曾想過有這樣一日。”
  楊幺兒打了個呵欠,腦子裏暈乎乎的。
  是不是再睡一覺醒來,又睜眼瞧見蟹包了?


第43章 李妧絕路
  李家這對姐妹, 沒有半點誇大。柳誌的確是鬧到了李府門上,他雙眼猩紅, 衣裳穿得七零八落,臉上、脖子上、手臂上都帶著蹭刮傷,看上去分外淒慘。
  幸而沒有人敢往這邊圍,不然那場面就更叫東陵李家面上無光。
  誰也沒想到柳誌會來鬧,李府應對倉皇,門房、小廝攔在前頭, 竟是亂糟糟的一團。他們拉扯著柳誌的手臂,卻又不敢真下了死手,免得真落下話柄。
  李府大門緊緊閉著。
  門內,李老太爺臉色冰冷,他盯著李妧,冷聲責問:“你如今知道錯在哪裏了嗎?釀下這等大貨,如今李家嫁了你,照樣裏外不是人!莫要說貪那點清名, 現有的名聲都叫你丟光了!”
  李老太爺心下也惱悔極了, 只是面上不曾表露。
  早知如此, 他就該在那日李妧進宮、討好不成後, 便當即對柳家下殺手。若是處理幹凈, 未必有人懷疑到他李家的頭上……便正是瞻前顧後、優柔寡斷, 總想著還有更好的法子, 才讓底下小輩動了自己去處理的心思, 結果倒好, 一捅捅個大簍子。
  現在想往蕭光和頭上扣,那也得外頭的人肯信才行!
  李妧抿唇,不敢言語。
  她的背後已經叫冷汗濕透了。她長到如今,從未吃過這樣的大虧。她自幼養在東陵李家的本家,李家重利的本性早已刻入她的骨子裏,她幾乎自小便開始運用自己學到的東西,來算計旁人。小到算計首飾月銀,大到曾讓本家的一個姑娘徹底被本家所放棄。
  她自如地玩弄著心計,用各式各樣的手段來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
  直到今日……
  她莫名輸了。
  李妧是不願認錯的,她連這中間環節究竟錯在哪裏,都想不明白。
  蕭光和對她抱有好感。
  楊姑娘是誤拉入局中來的,她只是沖撞了一下楊姑娘,之後又誠心向楊姑娘道了歉。楊姑娘身邊的嬤嬤神態兇惡,不肯原諒她,但那又如何?不過一個嬤嬤,一個伺候人的嬤嬤而已。
  柳家究竟為何,突然拋開了前幾日與李家的約定?
  是,她是算計了柳開宏,可柳誌不是個傻子,他若聰明,就該知道現下保住婚事要緊,而不該是上門來大鬧,言之鑿鑿地說她李家害他們……
  李老太爺長嘆一聲:“罷了,你捅出來的簍子,到底還得家裏來為你收拾。”說罷,李老太爺也不再看她,大步走出去,叫來幾個人,與他們耳語幾句。
  那幾人立即便領了命出去了。
  等吩咐完後,李老太爺轉過身,隔著一道門問李妧:“如今你欲如何?都說與我聽了。免得你再私自做主,玩了手段,惹出麻煩。”
  李老太爺言語間是分外失望的,他悉心養出了李妧,不是指望著她為李家找麻煩的。
  “祖父……欲如何?”李妧低著頭問。
  李老太爺怒極反笑,道:“好,好,還有膽子問我是怎麼想的。如今擺在面前只有一條路,你嫁給柳開宏。”
  李妧咬緊了唇:“便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嗎?”
  “如今已是死路,哪裏還有路可走?要論最好的路,便該是你今日一言不發,自己吊頸死了,對外稱為清白而死。如此李家的名聲保住了,你的名聲也保住了,那柳家反要遭人唾罵,遭人排擠,不消動手,柳家自然消亡!可這條路,你肯走嗎?祖父心中也是疼你,方才沒有說出這條上上策!而是與你說了條下下策!”
  李妧從背脊到四肢都一陣陣發軟,她腦子裏如漿糊一般,怎麼也轉不動。
  半晌,她才嘴唇抖了抖,道:“祖父,我不想死。這是一筆不劃算的買賣……”她的聲音顫抖著如是說。
  她艱難地從喉中擠出一句話,道:“再試一試……”
  “試什麼?”
  “……進宮。”李妧猛地擡起頭,盯著李老太爺,一聲比一聲急地道:“那滔天富貴,難道祖父真忍心這麼瞧著,悉數落進一個鄉野村婦的手裏嗎?”
  李老太爺一顆心也在滴血,但此時他不得不咬緊了牙說:“不成。”
  “怎會不成?怎會不成?祖父向來有許多法子!”話說到這裏,她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只喃喃問道:“不是嗎?”
  “你是李氏宗族所有姑娘裏最聰明的一個,你怎會不知道其中關竅?你搭不搭得上小皇帝尚且兩說。就算你真得了小皇帝的青睞,小皇帝也給我李氏臉面,要納你入宮。可眼下柳家的事未解決,到時候我李氏成了什麼?為了攀附皇權,便毀了婚約,意圖害死柳家上下……這樣大的罪名扣上來,李氏是得了富貴,可那清名呢?耗費幾世人努力方才得來的清名呢?便要毀個幹幹凈凈了!將來那史書上提起我李氏,都會寫成是奸賊、是佞臣!那些擁護李氏的讀書人更會走得幹幹凈凈,還要反過頭來斥罵……”
  李老太爺越說,身體顫抖得越厲害。
  他是氣的。
  原本不過一樁小事,以李氏之力,可以輕易解決,可鬧到如今,已經不是一樁小事了!
  這樁原本的小事,已經把他們架在了火上烤!
  他們騎虎難下,只能斷臂求生了!
  李妧心中想不明白,李老太爺又哪裏想得明白?
  他怎麼也想不到,這事態是如何演變成這樣的?他知曉背後興許有人動了手。可動手的是誰?靠什麼拿下了柳家?他都想不明白。
  這也是他頭一回,叫人欺上了頭,卻連對方的身份都猜不透。
  李老太爺閉了閉眼,嘆道:“早知如此,還不如將你嫁給蕭光和。蕭光和雖然沒甚本事,但他大哥是個能幹的。鈞定侯府一日比一日強,竟是與那柳家完全反著來了。”
  李妧聽他這樣說,心底也難受得緊。
  當年她尚且年幼,定下婚事的難道不是長輩嗎?此時再來說這些話,又有何用?但凡在當年蕭光和對她表露愛慕之情時,家中做主換了婚事,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李妧腦子裏突然生出了一個念頭:“……進宮這條路走不通,那鈞定侯府呢?”
  李老太爺氣笑了:“你還指望蕭光和?如今都是站在風口浪尖上的人物。那蕭光和就算再拿你當做心尖尖,他想要你,他父母允許嗎?鈞定侯府上下都不會答應的!興許今日他已經被拘在府中不得出入了。你要怎麼辦?難道還要派人給他遞信去嗎?”
  李妧唇舌都在發抖,但她還是勉力道:“不要蕭光和,要蕭成鈞。”
  李老太爺更是憤怒:“你知道你在說誰嗎?蕭成鈞,那是鈞定侯府最優秀的長子,早已經得了令旨,封了世子。你怎麼攀上他?若你真能攀上他,那我倒也不愁了。”
  “蕭成鈞還未娶妻,我的機會很大。”李妧說到這裏,反倒冷靜下來了,她攥緊了手指,知道這一出不成,她後頭幾乎就全毀了。一旦她嫁去柳家,按照李氏宗族信奉的條令,絕不會再在她身上多花一分功夫。她嫁過去,只是同那柳家一起吃苦而已,而不會帶著整個柳家過上好日子。
  李妧又道:“想辦法扣住柳誌,扣住了他,外頭的流言不會少,但至少不會變得更多。再請大夫去給柳開宏看病。每日都請,不管成與不成。爭取幾日時間,我再想想辦法,對……對,蕭成鈞愛去閑雲樓飲酒,我去閑雲樓遇他。男子與女子,不就那樁事麼?要勾引他,總比勾引皇上要容易的。”
  李妧說這話時,姿態坦蕩,全然不知羞。
  若是叫外頭的人看見了,恐怕個個都要眼球脫眶,驚覺李家姑娘原來並非那仙氣飄飄又詩書滿腹的女子。
  李老太爺沈默了半晌,似乎真在思考這個法子可行否。
  如今蕭光和已經身在局中,不管他樂意還是不樂意,整個鈞定侯府都已經被拖下了水。
  弟弟癡戀李府四姑娘,動手打了柳家人。
  哥哥也傾心李四姑娘,幹脆下手欲殺柳家人奪妻。
  沒什麼不對。
  但此舉必然會得罪鈞定侯夫妻,蕭成鈞也未必肯站著就讓他們算計,蕭光和求而不得,也會心生逆反。
  到那時,李妧便要以一己之力抗衡整個鈞定侯府。
  只不過,到底是結了姻親的關系,外頭人只當是鈞定侯府將人強搶去做的媳婦,鈞定侯府明面上若是不肯對李氏好,還要遭外人戳脊梁骨。
  ……
  李老太爺一時竟也陷入了為難,不知哪條路更好。
  “你跪在此地,跪上半個時辰再說。”
  李妧應聲,心底松了一口氣。
  她知道,她說服祖父了。
  要在李家行事,很簡單,利誘之,自然一切行進順利。若無利益可尋,那自然也就到了被李家拋棄的時候。她不想成為被拋棄的那個人……
  外頭流言愈演愈烈的時候,楊幺兒在睡覺,她飽飽地睡了一覺醒來,擡頭看,床帳還是那個床帳。再坐起來往外瞧,劉嬤嬤還是那個劉嬤嬤。
  一點變化也無。
  楊幺兒眨了下眼。
  前日,是夢?
  不等楊幺兒琢磨清楚是不是夢,劉嬤嬤已經過來服侍她起身了。
  李家姐妹已經在等她了。
  等她換了衣裳,洗漱完,坐在桌案前。
  李香蝶便笑著道:“姑娘要去嘗一嘗這京裏有名的醬鴨和鴛鴦果酒嗎?”
  劉嬤嬤道:“姑娘不能飲酒。”
  李香蝶忙道:“那酒不醉人的,很是香甜。”
  劉嬤嬤卻依舊沒松口,倒不是怕別的,只怕酒水傷了姑娘的身體。
  李香蝶只好改口道:“還有那兒的杏仁佛手、桂花魚,也都是好滋味的!”
  李寧燕道:“就在閑雲樓裏,離咱們這兒倒也不願,乘馬車,行上兩盞茶的功夫便到了。坐在樓裏,還可瞧下頭行人來往、小販叫賣,豈不有趣?”
  “用了飯,姑娘還可在樓下閑逛上一陣,瞧一瞧首飾,還有些宮裏頭不常見的小玩意兒,什麼糖人、糖畫、滾石子……還有風箏賣呢,姑娘放過風箏嗎?”
  這二人一口氣說了不少,楊幺兒只堪堪記了兩三個在心頭,但這樣也就夠了。
  楊幺兒突然轉頭問劉嬤嬤:“皇上,放過?”
  劉嬤嬤道:“皇上不曾放過呢。”
  楊幺兒點了點頭,道:“那……留著。”說完,她還又特地重復了一遍:“留著。”
  劉嬤嬤聞言笑了。
  李家姐妹是沒聽懂她話中意思的,但劉嬤嬤是懂了。
  劉嬤嬤笑著道:“那今日咱們去閑雲樓嗎?”
  楊幺兒點頭。
  臨出門的時候,楊幺兒在門邊瞧見了個人。
  穿著藍色衣衫的年輕男子,很是眼熟。楊幺兒絞盡腦汁地想了半天,硬是想不起對方是誰,遂愉快放棄。
  倒是年輕男子主動拱手,道:“楊姑娘,又見面了。”
  楊幺兒只盯著他,並不出言。
  男子叫她這樣一瞧,更不自覺地挺直了背,他道:“近來京中傳聞多,聽聞姑娘前兩日曾去了李四姑娘的宴上,還被撞傷了。如今可好?”
  劉嬤嬤一步跨出門外,緊緊盯著那男子,神色戒備。
  此時只聽得楊幺兒扭頭看向劉嬤嬤:“他……”她頓了頓,才冒出了剩下的一個字:“誰?”
  聯合起來,就可以理解為——他是誰?
  劉嬤嬤面色變了變。
  李家那對姐妹聽見了話,也神色古怪。
  年輕男子臉上的表情更是僵了一瞬,不過他很快收拾好了面部神情,笑道:“姑娘貴人,不記得我是正常的。在下孟泓。”他想了想說:“今日也給姑娘帶了賠禮的禮物來。”
  一說“賠禮的禮物”,楊幺兒的記憶登時被勾了回來。
  她點了點下巴。
  劉嬤嬤已然熟知她的心思,不由暗暗笑著,吩咐宮女上前,接了禮、再退回。
  孟泓見她們的打扮,便問:“姑娘可是要出門遊玩?”
  李香蝶道:“正是呢孟公子,孟公子可別擋著道了,再晚些要趕不及定閑雲樓的位置了。”
  “姑娘要去閑雲樓?”孟泓又學著上回一樣,取下腰間一塊牌子。他沒有遞給楊幺兒,更沒有遞給劉嬤嬤。因為他知曉她們不會接。所以他遞給了李香蝶,道:“如此去,自有好位置留著。”
  李香蝶也沒推拒,她笑道:“孟公子從前慣愛在閑雲樓定包廂,說是那個包廂都成了孟公子一人的地盤。今日倒是便宜了我。”
  孟泓道:“楊姑娘能去坐一坐,倒是在下之幸。”
  李香蝶撇了撇嘴,遂不再與他說話。不過倒是將那牌子往懷裏揣得飛快。
  孟泓是個聰明人物,並不多作糾纏,他目送眾人上了馬車,便也規矩地離開了楊宅。
  只是心下卻記住了李妧。
  他見李妧的次數也不多,倒是聽了滿耳朵的有關李妧的誇贊。這人好不好,他是不知曉的,但以他的敏銳程度來瞧,那日宴上楊姑娘被撞傷,定然不是意外!
  孟泓左右想了想,雖然也知曉人家不消他去獻殷勤,但他還是帶了三兩家丁,也朝著閑雲樓去了。
  不必上樓,他心想,留在大廳裏即可。
  難得這樣一回,也是趣味。
  ……
  李妧少現於人前,所幸認得她的人不多,她下了馬車,戴著帷帽,款步走進閑雲樓,登時便吸引走了大半的目光。
  李妧頓覺舒心不少。
  她的魅力從來都是在的,只是偏偏攤上了一樁不好的婚事,這不能怪她。
  李妧走向前,便問掌櫃要包廂。
  掌櫃卻面露難色,道:“今日已經沒有空的位置了。”
  李妧知道閑雲樓生意極好,達官貴人、連帶讀書人,還有些許膽子大的閨閣千金,都會往這邊來。但她也是提前算好了的。她知道吏部侍郎家的長子孟泓,在閑雲樓包下了一間包廂,平日裏除了他會友時,並沒有人去。李妧盯的就是這間廂房。
  李妧笑道:“掌櫃怎好唬我?孟公子不是包下了一間嗎?不若今日讓給我可好?左右也沒有人去的。”
  說罷,李妧拍了拍手掌。
  她身邊伺候的丫鬟當即取了一塊小銀錠,擺在了櫃上。
  掌櫃在這裏做生意,見銀錢哪裏會見得少?
  那大金錠他都是見過的!
  是而他面不改色,淡淡道:“姑娘,倒是不巧,在兩息之前,已經有幾位貴人,定下了孟公子的那一間。”
  李妧暗暗皺眉,心道實在倒黴。但她面上卻不變臉色,嘴上道:“那煩請掌櫃替我前往,與他們說和一番,請他們將包廂讓於我。我自然會賠以重禮,掌櫃這份兒也不會少。”
  掌櫃卻連腿都不帶動一下的,他搖頭道:“不成不成。今日來的貴客,手持孟公子的信物,那便是孟公子的朋友。人家還給了好大一筆錢。無論如何,這間包廂就該屬於他們。而不該屬於姑娘。”
  總被拒絕,李妧心頭也起了火。
  她道:“那樓上可有位置?”
  “尚有一處。”
  “可用隔斷隔出?”
  “可。”
  李妧不願與他再言,便轉身往樓上走去。
  等走到了拐角處,李妧便轉頭朝一個方向望去,那邊是閑雲樓的包廂,接連排布著五六間,其中一間便是孟泓的。
  李妧掩下眼底不快,走到了空位處坐下。
  她四下掃視,卻掃不見蕭成鈞的身影,她便只好安慰自己,不怕,多來兩日,總能遇上。
  隨即她叫住了個丫鬟:“你去那邊瞧瞧,占了孟泓包廂的是誰?”
  丫鬟應聲去了。
  李妧全然不知,在她走後,孟泓也到了掌櫃處,掌櫃見了他,甚為驚訝,正要叫小二來領他上樓去包廂,孟泓卻擺了擺手,道:“我今日不去。”
  掌櫃點了點頭,便與他說起了方才的事。
  孟泓驚訝反問:“你說方才有個姑娘要進我那間包廂?”
  掌櫃道:“是啊,還是個氣質很是出眾的女子,身後跟了好幾個丫鬟仆婦呢,她從頭到尾也未表露身份,不過掏錢倒是掏得極為大方哈哈。”
  楊姑娘已經上去了,自然不會是她們。那是誰?
  孟泓腦中漸漸浮現了一個名字。
  他仔細問了掌櫃,那女子作什麼打扮,掌櫃粗略一回憶,便都說給他聽了。
  孟泓越聽越覺得就是李妧。
  只有李妧喜好這樣的打扮……京中女子多都規避與她相撞。她好好的,又來和楊姑娘搶什麼包廂?莫不是存了什麼心思?
  孟泓皺眉,問掌櫃:“她如今去哪兒了?”
  “上樓了。”
  孟泓問:“樓上還有位置嗎?”
  掌櫃道:“沒了,真沒了,不過上頭有您熟識的幾位公子呢,您可以去尋他們。”
  “成。”孟泓痛快地應了聲,邁動步子上樓行去,小二在他身邊領路,等上了樓,小二便極為隱晦地為他指了指李妧的方向。孟泓便也大方地賞了他些錢。
  李妧渾然不知,自己打的好算盤裏,又摻雜了意外進來。
  她只一心盯著樓下,盼著快些見到蕭成鈞的身影。
  只是,蕭成鈞沒等到,丫鬟倒是先回來了,臉上神色還怪異得很。李妧便聽得她道:“姑娘,進了那包廂的,原來是那位……楊姑娘。”
  李妧眉心一跳。
  楊姑娘……怎麼又是她?
  怎麼處處都是她!
  想到今日重點不是與她比個輸贏,李妧便壓下了心頭的不快,道:“難怪那日她身邊的老婦人敢放那樣的狠話,原來她與孟家長子有些首尾。孟家女兒雖然個頂個的不像話,但孟泓倒是不可小覷的人物。他父親又是吏部侍郎,位高權重……”
  說到這裏,李妧話音一拐,道:“不過就算如此,也沒什麼可懼的。她頂多就是與李香蝶、李寧燕交好,從她們身上撈些銀錢,拿來裝扮自個兒。但以她的身份,恐怕是進不了孟家的。”
  帷帽底下,李妧諷刺地笑了笑,心頭大安。
  原還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她想破了頭也想不出身份來。如今才知曉,不過是如此……
  “姑娘……來了……”有丫鬟突地出聲道。
  李妧朝下一看,竟是先看見了蕭光和。
  而緊挨著蕭光和的,一個錦衣華服、相貌平平且不茍言笑的男子,方才入了她的眼。
  “那是蕭成鈞?”李妧皺眉。
  “當是他。”她身邊的大丫鬟道。
  不過男子皮相到底頂不了用,身份地位才是最重要的。李妧舒緩了眉眼,心底暗暗有了盤算。
  這邊李妧的丫鬟去打探了楊幺兒那方,楊幺兒身邊跟著的人,又哪裏會輕易放過她們?於是便有宮女出去轉了一圈,回來道:“姑娘,方才來的是李妧的丫鬟。”
  劉嬤嬤冷哼一聲:“都到這樣的地步了,偏還陰魂不散。”
  李妧等了會兒,眼瞧著蕭光和和蕭成鈞上了樓。
  她暗道了聲麻煩!
  可不是麻煩嗎?她要勾搭蕭成鈞,結果蕭光和也來了!眼下流言正盛,鈞定侯府上竟然沒有扣住這個二兒子?還放他出來行走?
  李妧心下著急,尤其是眼瞧著蕭光和同蕭成鈞進了孟泓包廂的隔壁後,李妧等不住了。
  她也得過去!
  想辦法也得過去!
  李妧起了身,道:“去敲那楊姑娘的門。”
  丫鬟驚訝道:“姑娘要去那間包廂?”
  李妧點頭,當先走在了前頭,走著走著,她身邊的丫鬟突地變了臉色,道:“姑娘,那是孟家大公子,他坐在那桌上與人一塊兒吃酒呢。”
  李妧扭頭去看,就見年輕的藍衫公子,正笑意盈盈地與人對詩飲酒,一身的文氣。
  李妧少於出門,自然與孟泓不相熟。
  如今先入為主,她便覺得這孟泓是個好對付的。
  這樣一來,那楊姑娘就更不值一提了。生得好顏色,沒有好家世有什麼用呢?想到這裏,李妧笑了下,繼續向前行。
  丫鬟想拉她又不敢拉,嘴上只道:“姑娘,若是被孟公子知道了,這恐怕要起沖突……”
  “怕什麼?孟泓還未娶妻,她沒名沒分,又沒有來頭。孟泓是孟家寄予厚望的長子。難道他會在大庭廣眾之下,為這麼一個情兒來怪罪我嗎?”
  李妧現在滿心都惦記著蕭成鈞,已經顧不上其它細枝末節了。
  她如今不能再求面面俱到,只求結果!
  李妧說罷,快步走向了包廂那頭。
  她卻不知孟泓一直盯著她呢。
  她更不知,那位楊姑娘背後站著的哪裏是孟家大公子,而是那遙遙深宮之中,她跪地請安,不過只瞥見了人家那雙靴子便心潮澎湃,恨不得與之相好的新帝!


第44章 再見皇上
  閑雲樓又來了一行人, 這行人身著皂衫,腰間挎刀。
  像官爺。還不是普通的官爺。
  掌櫃心底一凜, 親自迎了上去,為首者身形高大,目光如炬。他按住了掌櫃的肩膀,低聲問:“今日來了個姑娘,索要孟泓的包廂,如今她人呢?”
  掌櫃一顆心都哆嗦了。
  先是孟泓, 後是這撥人,那姑娘到底是犯了什麼大罪,好端端的不呆在自己家,跑到他閑雲樓來做什麼?
  掌櫃指了指樓上:“您若要尋人,我讓小二帶您去。”
  男子道:“樓上可有空位?”
  掌櫃很想說沒有,但此時硬擠也得擠出來,於是他道:“有,您隨我來。”
  這樓裏總有那麼幾處地方, 如孟泓的包廂一樣, 是特地留給一些固定的、出手大方的、地位不低的客人的。
  現下便被掌櫃供了出去。
  這行人便就這樣在二樓落了座。
  掌櫃躬身告退, 一擡頭, 一晃眼, 好似瞧見了對方腰間的挎刀, 刀柄上好像還沾著血跡呢。掌櫃心一顫, 埋著頭退下了。
  等掌櫃的走遠了。
  他們方才出聲道:“這李家姑娘的心眼可還真多, 一招不成又來一招。”
  為首者垂眸盯著腰間的刀, 冷冷道:“管她有什麼招數,結局都已經寫好了。”
  其余人也是冷聲笑道:“觸怒主子,不知死活。”
  這廂楊幺兒剛將桂花魚的魚肉咬進嘴裏,門便被人敲響了,外頭的人道:“楊姑娘。”
  楊幺兒自是不予理會,還捏著筷子,繼續用自己的食物。
  她的筷子一動,轉而夾住了一片醬鴨肉。
  這時敲門聲更劇烈了。
  門外的人道:“楊姑娘,相遇即是有緣,不若我們一同用飯?”
  楊幺兒手一滑,那醬鴨肉便落了下去,落在了桌面上。楊幺兒想要夾起來,但又不敢夾。是春紗,還是皇上或是嬤嬤,同她說過,掉了的,不能再揀。
  楊幺兒眉眼上綴著的光芒,登時便黯淡了下來。
  劉嬤嬤見狀,眉一揚,起身去打開了門,她冷著臉的模樣十分嚇人,外頭的丫鬟便叫她嚇退了幾步。
  還是李妧上前了一步,她摘下帷帽,微微笑道:“前幾日還想著向姑娘道歉,沒成想今日便遇著了。”
  劉嬤嬤冷冷地看著她,目光如同在看一個死人。
  這樣的目光讓李妧覺得渾身不適。
  她只好越過劉嬤嬤,朝裏頭端坐著的楊幺兒看去。
  她又露出一點笑來,道:“姑娘,我能進來嗎?”
  楊幺兒尚沈浸在那片醬鴨掉了的不舍之中,哪裏會理會李妧,她的唇緊緊抿著,抿成漂亮的形狀,但就是不見開口說話。
  李妧心下也惱。
  心說你不過是仗了孟泓的勢,可如今孟泓還未入朝做官呢,說到底也算不得什麼厲害人物,你倒是拿自己當回事,厲害起來了!
  李妧環顧一圈兒。
  除了楊姑娘,便是李香蝶姐妹。她與她們誰都不喜誰,與她們搭話也多半是徒勞無功。
  李妧便幹脆冷了臉,再不作掩飾,道:“我好心要與姑娘道歉,姑娘卻將我拒之門外,這便是姑娘家中的禮教嗎?”
  劉嬤嬤頓時極為惱怒。
  姑娘從前養在鄉野,關在院子裏,沒人教養她。
  如今一點一點教養她的正是皇上,這話豈不是在說,皇上也沒有教養嗎?
  劉嬤嬤冷笑道:“你好大的膽子,速速滾開,莫要再來姑娘跟前礙眼。”
  話音落下,屋內幾個跟隨的宮女已經悄悄捏住了袖口。
  她們既被換到楊幺兒身邊,又哪裏是那樣簡單的?
  但李妧哪裏會知道這些?這些人落在她眼裏,就只是普通的丫鬟罷了。
  她掃過他們,道:“我都知曉楊姑娘的身份了,楊姑娘若想借此來壓我,那怕是不成的。”
  劉嬤嬤神色怪異地看著她。
  既知道,還敢胡來?
  這李妧莫不是想著魚死網破?
  劉嬤嬤神色一厲,正待下令,卻聽得李妧淡淡道:“你與孟家長子孟泓關系極為親近是吧?他連這間包廂都舍給了你。楊宅裏的下人都是他買下的罷?可是楊姑娘,你須得清楚,你無家族倚靠,就算他寵你至此,將來也是不會娶你過門的……姑娘又何必仗著這份寵愛,便不將旁人放在眼裏呢?今日姑娘與我方便,來日,我自然記下姑娘恩情……待到那孟公子成婚時,你若沒去處,我還能助你。”
  這番話,在李妧看來,實在是威逼利誘並行,曉之以情又動之以理,再合適不過了!
  可對面的人呢?
  那老嬤嬤面色鐵青。
  李香蝶姐妹面色陰沈。
  一圈兒瞧過去,竟只有那位楊姑娘,依舊神色如常。
  倒是個沈得住氣的。
  李妧心底一邊佩服,一邊又嫉妒。
  她正待重新開口,只聽得身後有人怒聲道:“李四姑娘何必壞人名聲?我怎敢攀附楊姑娘?我與楊姑娘不過點頭之交,到了你李四的嘴裏,怎麼就成了關系親近了?”
  李妧面上一驚,轉頭去看。
  孟泓站在那裏,面色鐵青,反應極為劇烈,說是怒發沖冠也不為過。
  劉嬤嬤聽了這話,神色方才好看些。
  就沖李妧剛才那段話,扒了她和孟泓的皮那都是輕的!
  李妧卻道:“孟公子何必瞞我?”
  孟泓向來講規矩,與他孟家女孩兒的離經叛道全然不同,他也常持文人之風,並不輕易與人紅臉。此刻卻是厲聲打斷了李妧,道:“李四!你莫要欺人太甚!若是再胡言亂語,休要怪我手下不留情……”
  劉嬤嬤也跟著冷嗤出聲,道:“李姑娘,你看走了眼了。李姑娘難道不記得我是誰嗎?怎好將我說成是孟公子買的下人?”
  李妧進宮那日,劉嬤嬤尚在。
  只是她為表規規矩矩,便一直低著頭說話,後頭再出格些,也就只是微微擡頭,打量那簾子後頭。
  她並不曾窺見劉嬤嬤的樣貌。
  但經劉嬤嬤這樣一提醒,她心下也隱約閃過了什麼,只是始終抓不住。
  她抿唇皺眉。
  難道真是她猜錯了?
  楊姑娘並非是孟泓的相好?那孟泓為何借包廂與她?
  正說話間,隔壁的門打開了。
  小廝走出來,斥道:“吵囔什麼?打擾到我家公子了知道嗎?”小廝的聲音說到這裏,便戛然而止了。他怔怔看著李妧,道:“李、李四姑娘……”顯然從前跟著蕭光和時,是見過李妧的,並且牢牢記住了這位京城有名的美人。
  裏頭的人聽見了小廝的聲音,便也跟著走了出來。
  蕭光和在前,蕭成鈞在後。
  楊幺兒坐在包廂內,眸光微動,瞧向外頭的人。
  唉。
  都不吃了麼?
  楊幺兒捏起筷子。
  那她自個兒吃吧。
  蕭光和一見李妧,臉色便沈了下來。等見著了門口的劉嬤嬤,再瞧見裏頭坐著的楊幺兒,蕭光和整個人都幾乎被怒意淹沒。
  他覺得前頭戀慕李妧那些年,真好似中了邪一般。
  若非中邪,他怎會對這樣的女子心心念念,常常掛於嘴邊?
  不待蕭成鈞開口,蕭光和便已經一步上前,厲聲道:“李四姑娘,你又待做些什麼?這裏沒有柳開宏。你就算扭身去撞了楊姑娘,又能換得什麼?”
  李妧面露愕然,是當真驚住了。
  她沒想到蕭光和會這樣說她!
  蕭光和死死盯住她,氣得渾身發抖。
  他近日見了李妧多是繞道走,也不主動與她言語。
  連那日柳開宏闖上門,他也生生按住了,因為知曉李家三公子在那裏,不會讓李妧吃虧。
  到底眾目睽睽之下,他怎敢過分親近她,反為她惹上汙名?可她似乎全然不這樣想。她撞了楊姑娘,激得他下了手。
  她為何要與楊姑娘過不去呢?
  蕭光和想起了那日錦鯉盛況。
  哦,那日他身邊的人都戲言,說楊姑娘是他的貴人……
  要想通這一切並不難。
  蕭光和只是紈絝,但並非蠢人。
  從前沒看清李妧的面目,那是因為李妧對他無所求。如今李妧對他有了盼望,便設了局,這局一設,又哪裏會沒有痕跡呢?
  可今日為何還來!
  因著他在隔壁,故意奔著他來的嗎?
  此時蕭光和,還不知李妧心思之深,上回算計了他,這回卻是奔著他大哥來的。
  “面容再美,心卻臭了。”蕭光和咬著牙道。
  蕭成鈞從背後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冷靜。
  蕭光和又冷聲道:“你莫要因我而拉楊姑娘下水,她分外無辜,更何況……”蕭光和冷笑一聲,道:“你拿我做局也就罷了,到底我也奈何不了你。可你拿楊姑娘做局,你可知其後果?”
  李妧閉口不言,神色鐵青,眼底滿是羞惱之色。
  她想反駁,想斥責。
  可不知不覺間,她竟已是三面遭難。
  這些人都圍著她,目光或冷漠、或譏諷、或厭憎。
  就連李香蝶姐妹也出聲道:“楊宅的那些下人,大部分都是我李家買的。與孟公子有何幹系?”
  嗨,氣死她們倆了。
  李家辛辛苦苦哄姑娘呢。
  你李妧臭不要臉一句話,把功勞全部扣孟泓頭上。
  呸!
  眾人都這樣說,自然不會是騙她。
  畢竟若真如她猜的那樣,怎麼會有這樣多的人來維護這楊姑娘呢?
  李妧嘴張了張,背後再度被冷汗浸濕。
  怎麼辦?
  她朝蕭成鈞看去,這位世子爺卻一心安慰著弟弟。
  她再看孟泓,孟泓脫下了文人外表,眸光微冷。
  她又看那裏頭端坐著的楊姑娘,卻見那楊姑娘正手執象牙箸,慢吞吞地吃著食物,連看都不看她一眼,仿佛這外頭的一切鬧得再兇,在她眼裏也不過一場鬧劇罷了……
  李妧的冷汗登時從額間滑過。
  她從未見過如此心思深沈的人物。
  她仔細剖析遇見這楊姑娘的前後,驚覺這楊姑娘前後開口的時候甚少,她沒有明確的表情,沒有長段的話語,就連動作也是極少的……可就是這樣,這位楊姑娘不動聲色地贏得了一切。
  瞧吧。
  她單單只是坐在裏頭,低眉垂目,頭上還罩著帷帽不曾取下。
  就這樣……已經引得外頭這樣多的人為她出氣了……哦,就連蕭光和,就連蕭光和都投了她的陣營!
  李妧手腳發軟,腦子裏嗡嗡作響。
  完了,她想。
  失去這個機會……她還怎麼去接近蕭成鈞。
  她轉頭看了一眼蕭成鈞,只恨不得就這樣投懷送抱,可她很清楚,那不是不成的。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打破了寂靜。
  小廝讓開了路,就見一行身穿皂色衣衫的人過來了。
  為首者微微擡眸,語氣冷淡,他道:“李四姑娘。”
  不過四個字,從他口中喊出來,硬是叫李妧莫名地肝膽一顫。
  “四姑娘今日行為,主子都看在眼裏。特命我等前來,請四姑娘去一個地方。”為首者冷聲道,他身上竟有種說不出的傲然。
  李妧怔怔看著他們:“你們主子是誰?”
  但他們已經沒有要回答的意思了,他們只是上前來,撥開李妧帶來的丫鬟、仆從。
  他們架住了李妧,將她生往下拖。
  李妧又驚又怒,厲聲道:“你們幹什麼?大膽!”
  這行人不為所動。
  她只能無助地朝蕭光和看去:“救我,救我……”
  蕭光和卻神色鐵青,站在那裏仿佛入定了一般,他啞聲道:“該來的,總會來的。”
  言語間像是已經看穿了皂衣人的身份。
  李妧到底顧忌身份形象,便道:“我自己走,我自己走,放開我……”
  這行人也不想引來多的關註。
  便這才松了手,只將李妧夾在中間帶下去。等下了樓,旁人見了也未起疑,以為是哪家小姐私自出門,被逮回去了。
  而這時,李妧方才看清,他們腰間有一塊腰牌來回晃動。
  上書一個字——“禁”。
  禁什麼?
  禁宮?
  禁宮衛?
  李妧一身冷汗,渾身酸軟,腦子裏更如漿糊一般,幾乎無法正常思考。
  她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她渾噩地被他們帶到了一個地方。
  她上一回來過。
  她擡頭,望著門匾。
  ……西暖閣。
  上回她同祖父,在這裏見了聖駕。那這回呢?
  帶她來的,是皇上的人?
  李妧怕死,也怕真嫁了柳開宏。
  她眼底漸漸湧起一點亮光,還有機會的……是吧?
  她強自鎮定下來,然後被送進了西暖閣中。
  西暖閣中坐著一位華服少年,他坐在那張檀木案前,身上散發著淡淡藥味。今日沒有簾帳,也沒有祖父在側。
  李妧終於敢於擡起了頭。
  她貪婪又羞怯地看向了座上的人。
  她終於得見了他的全貌。
  烏發黑瞳,眉飛入鬢。
  真真俊美,十個蕭光和也不及他。
  可他卻面容陰沈,眉眼兇戾。
  他看著她,問:“你道楊姑娘與孟泓關系親近?嗯?”
  李妧感覺到了極大的壓力。她怕他。她這一刻方才知曉,這位新帝,原是這等可怕人物。面容俊美如神祗,可也神情兇戾如修羅。她低低地喘了一聲,嬌弱又帶懼色。
  他似乎並未要從她口中得出一個確切答案。
  他更未將她的美麗容貌與嬌弱姿態看在眼裏。
  他又問:“你知曉何為扒皮嗎?”
  遙隔數裏外。
  楊幺兒端坐包廂內,扒掉了醬鴨外頭那層皮。


第45章 朕的錦鯉
  李妧從來沒有這樣仔細地端詳過自己的手。
  身形健壯的宮女將她狠狠摁住, 只拉出了她的左手。她身子前傾匍匐, 右手被人攥住。她艱難地擡頭,就能看見那只左手,那只被抵在地面上的左手。
  她渾身冰涼, 如置冰窖之中,腦子卻異常的清醒。
  你知曉何為扒皮嗎?
  不, 不不。
  我不想知曉。
  一個容貌柔美的宮女在她跟前蹲了下來, 宮女放了一只繡墩, 然後抓著她的左手搭了上去。李妧驚恐地想要收回手,但怎麼也收不回去。
  她盯著自己指尖泛白的部分,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漸漸從背脊竄了起來。
  宮女攥住了她的小指,李妧這才看清, 宮女手裏捏著一把薄如蟬翼的小刀,刀尖鋒利。宮女用刀頂住了她的小指。
  感覺到冰涼的觸感, 李妧滿頭大汗, 身子發抖, 她忍不住喊出了聲:“皇上……皇上……”盡管她也不知道這樣叫喊有什麼用。但恐懼已經壓得她控制不了自己了。
  室內安靜極了, 宮女神色未變,她輕輕地一動,削去了李妧的指甲蓋,那一瞬間,李妧的腦子是麻木而遲緩的。等到宮女輕易從她的指尖,挑開了皮,仿佛在處理一張狐貍皮似的……動作甚至還堪稱漂亮, 李妧喉中壓抑著慘叫終於爆發了出來。
  十指連心,指尖的疼痛如潮水一般向她湧來。
  李妧哪裏受得了這樣的痛楚。
  “皇上,臣女知錯了!皇上,臣女願做一切來償還……啊……”她又疼又怕,腦子裏塞滿了求饒和絕望的話,可她不想死,她不想被扒了皮活活疼死,不,若是疼不死,那該要更慘了。
  她錯在哪裏?
  是了,楊姑娘。
  一切都是從與楊姑娘打了個照面後,有了改變的。
  因為她設局把楊姑娘拉了進去……
  李妧腦子裏混混沌沌無法更細致地思考,但她多年來求利的本能,讓她迅速抓住了重點,她嘶聲喊:“皇上,我、我願為楊姑娘做牛做馬……做什麼都好,什麼都好……皇上饒過我罷……李家……李家也好,日後我願效忠皇上……”
  坐在桌案前的蕭弋,這才食指一動,敲了敲桌案。
  宮女聞聲收住了動作。
  而那只繡墩上的花紋已經被血染紅了,看上去色澤艷麗。
  宮人們都松了手。
  但李妧力氣盡失,只能徒勞地躺在那裏。
  她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小指,整個指節的皮已經被剝了下來,撕扯的疼痛順著她的手指,一直鉆進了她的腦子裏。指節血肉模糊,她不敢再細看,只覺得眼前陣陣發暈。
  李妧閉了閉眼,汗水落下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也許他不會殺了她。
  但他完全可以剝了她的皮,她怎麼能變成那副樣子呢?
  李妧知道她必須得用盡全力,說服皇上。
  李妧艱難地從喉中擠出一句話,道:“……皇上,我是李氏女,沒有人比我更了解李氏宗族種種。我是女子,將來同楊姑娘見的時候,必然還有很多……我可以,我可以為皇上做事,護住楊姑娘……楊姑娘要做什麼,我都可以幫她……”
  李妧終於又聽見座上人開口了,他口氣輕忽,似乎看不上李妧的這個提議,他道:“朕憑什麼信你?”
  李妧眼淚汗水糊作一團,她道:“我……我可飲絕子湯,嫁去柳家。女人所倚重的,一是家族,二是夫婿,三是子嗣……我若嫁去柳家,李氏自然丟棄我,夫婿也不可作倚靠。若我再無子嗣,便一心只能倚靠楊姑娘,倚靠皇上……求皇上成全。”
  李氏上下重利。
  她將這一點學得很好。
  所以……所以到了這一刻,為了自己,她也能果斷拋棄自己的家族。
  “早這樣聰明不是省了不少事嗎?”蕭弋淡淡道。
  “臣女有眼無珠,先前不識楊姑娘身份,犯下大錯……求皇上成全。”李妧整個人都被冷汗浸濕了,她感覺到自己快要暈過去了。這種逼仄的絕望,折磨著她,讓她更急切地想要表忠心。
  “我願為姑娘的奴婢仆役,為姑娘驅使。”她喘著氣急急地道,隨後第三次說:“求皇上成全。”
  蕭弋這才松了口:“那便按李姑娘所言。”
  一旁的宮女躬身行了禮,收起刀,轉身便要洗了手去給李妧熬藥。
  李妧喝了藥,又由那宮女堪堪包紮了傷口,還服侍著她換了身衣裳,隨後便送她出宮了。
  前後不過半個時辰。
  但李妧腦子裏卻還刻著那劇烈的疼痛感,和幾乎瀕臨死亡時的絕望感。
  她的臉色慘白,一路上疼得又出了不少的汗。
  馬車又回到了閑雲樓下。
  她的丫鬟還在閑雲樓裏等候,李妧由宮女扶著跌跌撞撞地上了樓。
  那宮女正是捏著刀子給她剝皮那一個。
  她道:“我叫蓮桂,李四姑娘日後有話,都與我說罷。”說著,蓮桂微微一笑。
  李妧再不敢隨意小看了旁人。
  她心頭甚至忍不住有一分快意地想,祖父也不曾知道,小皇帝究竟有什麼樣的本事罷?
  從李妧在禦前表了忠心後,她便自覺將自己與李家劃分開來了。她的祖父是疼她,但那疼愛是建立在她有用的基礎之上的。這會兒互相拋棄,倒也不覺難過。
  上了樓。
  蕭光和、蕭成鈞已經不在此地了,倒是孟泓在看見她上樓後,立刻盯住了她。
  孟泓神色驚疑,大概是沒想到李妧怎麼又回來了。
  李妧倒是不再管他,只徑直往楊幺兒所在的包廂行去。
  隔著一道門,裏頭也隱約傳出了歡言笑語聲……丫鬟扶住了李妧的手,面色慘白地喚道:“姑娘。”
  李妧看了看蓮桂,蓮桂正沖她笑。
  李妧擡手敲了敲門。
  門很快就被打開了,開門的人臉色登時沈了下來:“李四姑娘……”
  裏頭的劉嬤嬤也皺了皺眉,心說李妧怎麼回來了。
  而李妧咬了咬唇,將自己那點驕傲揉吧成一團,自個兒先踩到了腳底。
  要名,還是要利。
  她已經選好了。
  李妧邁過門檻,繞過擋路的丫鬟,走到了距離楊幺兒一丈遠的地方,她屈身跪了下來:“是我糊塗了,總是冒犯楊姑娘,楊姑娘心胸寬和,不願與我計較,我反得寸進尺……日後不敢盼姑娘的原諒。但姑娘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定為姑娘赴湯蹈火,方才能償還今日犯下的過錯……”
  一屋子的人,都震驚地看著她。
  尤其是李香蝶姐妹。
  她們與李妧打交道的時候最為長久,她們深知李妧的心高氣傲,也深知她的心機手段……現下不可能是裝的。因為李妧就算要使手段,也絕不會將自己擺在這樣一個低聲下氣的位置。
  她難道真轉性了?
  又或者……是因為見了某位大人物,方才有了現下的表現。
  李香蝶姐妹對視一眼,心下頓時生畏。
  楊幺兒喝光了手邊的湯,肚裏暖極了。
  她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指,然後才註意到地上還跪了個人。
  此時蓮桂也款步進來,向楊幺兒見禮,屈身道:“奴婢蓮桂,奉主子命,來伺候姑娘幾日。”
  楊幺兒不明所以地點著頭。
  李妧倒是不由多看了一眼。誰能想到這個面容柔美的宮女,卻極擅剝人皮呢?這人到了楊姑娘的跟前,倒是甚為規矩,連語氣都是溫柔的,臉上還掛著笑呢。
  蓮桂又笑了笑,道:“主子知道姑娘挨人欺負了,便將人喚過去,好生斥罵了一番。如今她倒也知錯了,這便來姑娘跟前,向姑娘賠罪了。”
  好生斥責了一番?
  李妧的嘴角僵硬地扯了扯。
  明明是將她剝了皮又灌了藥,恩威並施、賞罰共用了一番。
  楊幺兒怔怔重復了一遍:“主子?”
  主子是誰?
  劉嬤嬤看出了她的呆楞,忙從旁悄聲道:“她是皇上派給姑娘的。”
  噢。
  楊幺兒恍然大悟。
  主子,便等於皇上。
  他怎的還有兩個名字呢?
  楊幺兒這才看向了李妧,而後小幅度地點著頭,道:“好。”
  李妧知她少言寡語,聽她一個“好”字,心已經回落了大半,只有指尖如刀割一樣的疼痛,依舊如影隨形。
  李妧沒再久留,又表了一次忠心,她便速速帶人回府了。
  回到府中,李老太爺將她傳過去問了一句:“如何?”
  李妧淡淡一笑:“今日有大收獲。”
  李老太爺知曉她的本事,聞言,便道:“去歇息吧。”卻並未註意到李妧的臉色蒼白。
  李妧一回到自己的院兒裏,便疼得暈了過去。
  暈倒前,她特地囑咐了自己的奶嬤嬤,讓她把住院門,不得傳出風聲,又讓嬤嬤去給她縫個手套。
  李妧暈了足足兩個時辰才醒來。
  她將手藏在被子底下,命人去請母親來說話。
  等人到了,李妧便攥著母親的袖子,道:“從前是女兒愚鈍,今日女兒想明白了,既是早定下的婚約,如何好反悔呢?下月有個好日子,便挑了出來,讓女兒嫁到柳家去罷。”
  ……
  楊幺兒在閑雲樓底下,由李香蝶姐妹陪著晃蕩了一個時辰,便有些站不住了。
  於是晚膳也在閑雲樓用了。
  她在閑雲樓用了晚膳,離開時,還又撞見了孟泓。
  孟泓拱手向她拜道:“今日給姑娘惹麻煩了,是孟某的不是,改日再賠禮。”
  楊幺兒想不明白他惹了什麼麻煩,不過他既這樣說了,想來下回又要送禮了,於是楊幺兒便隨意地一點頭,上馬車離去了。
  等回到了楊宅,一日的疲乏襲上心頭,劉嬤嬤便早早伺候著楊幺兒睡下了。
  楊幺兒睡得迷迷糊糊,全然不知道自己又換了個地兒。
  床榻邊上,一道身影修長挺拔。
  蕭弋伸出手指,輕輕碾過她微微張開的唇。
  觸手一片柔軟。
  蕭弋似是笑了一聲:“倒真是朕的錦鯉。”
  作者有話要說:  看了扒皮比較害怕的小可愛,我要再提醒一次咳咳,小皇帝的屬性是陰鷙狠戾,是真·陰鷙狠戾,不是說著玩玩兒的咳。拿現代的三觀去要求他,不太現實的。他就是狠到骨子裏的人,在他這裏只分三種人,有用的、沒用的、幺兒。_(:3ゝ
  李妧為什麼沒死,這是一早安排好的劇情,其次,小皇帝殺了她不劃算。殺了她,明面上受委屈的就是李家。皇上無緣無故殺宗族嫡女算怎麼回事呢?不殺她,反倒是李家將來要吃大虧。
  其實我覺得李妧我是難得寫得比較聰明的反派了【小聲逼逼


第46章 布置宅子
  楊幺兒清晨坐在梳妝臺前, 宮女捧了一面鏡子給她照, 而新來的蓮桂則頂替了劉嬤嬤的位置,站在後頭給她梳頭。
  蓮桂有一雙十分巧的手,她的手指飛快地動作著, 一轉眼,便給楊幺兒梳好了一個高椎髻。
  楊幺兒伸手摸了摸高高的發髻, 然後又摸了摸自己的唇。
  她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 盯著鏡子裏的自己。
  她的嘴巴腫起來了。
  蓮桂見狀, 柔聲問:“姑娘怎麼了?”
  楊幺兒轉過身來,面向蓮桂,指了指自己的唇,卻並不言語。
  蓮桂笑了笑, 道:“姑娘的唇形真是好看得緊。”
  楊幺兒要問的自不是這個,但以她的性子, 能指給旁人看便已是難得了, 又哪裏會往下追溯。
  她懶懶地打了個呵欠, 靠著梳妝臺, 腦子裏隱隱約約地想。
  昨日,有人,按著她的唇,來回,來回地摸。
  也不叫摸。
  可她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別的詞了。
  我得學寫字了,得學更多更多更多……
  楊幺兒腦子裏懵懵懂懂地生出了這個念頭。
  楊幺兒滿腦子都惦記著寫字, 待到晨間李家姐妹來尋她玩耍,她都坐在桌案前,乖乖握著筆,一動也不動。
  李家姐妹不敢打攪,生怕哪裏犯了錯,落得跟李妧一樣的下場,便自個兒回去了。
  楊幺兒平日裏盯著再無聊的事物,都能瞧上整整一天呢,這對著紙墨筆,也一樣能乖乖待上一天,連劉嬤嬤來喚她吃飯,都全然不顧。
  劉嬤嬤無奈,只好走近了去,低聲道:“姑娘不餓嗎?今日有水晶肘子,燜魚唇……”
  楊幺兒卻入了神一般,連她的話都聽不到耳朵裏去了。
  劉嬤嬤低頭一瞧,面上驚訝。
  楊幺兒手邊已經堆了不少寫過的宣紙了。底下散亂著的,字體歪扭、笨拙;頂上擺著的,字體筆劃流暢了許多,也不再一個字大一個字小了。
  楊姑娘似乎已經學會,如何將字體框定在一個大小了。
  這樣密密麻麻的,翻來覆去都是那麼幾個字。
  但姑娘似乎並不覺得累,就如她蹲下身看花兒能看上一天,坐在椅子上描摹桌案花紋也能描上一天……現如今,她便也能將那幾個字來來回回寫上一天,毫無雜念。
  劉嬤嬤小心地伸出手,隨意瞧了兩張,然後便忍不住笑道:“皇上若是見了,定會開心。”
  她話音落下,楊幺兒手裏的筆便“啪嗒”掉了。
  大團的墨很快就將宣紙暈透了。
  劉嬤嬤嚇了一跳,忙抓起了筆,收拾了被暈透的紙張。
  劉嬤嬤忍不住又笑了笑,道:“姑娘是不是想皇上了?”
  楊幺兒並未應和她的話,她低頭盯著自己的手腕瞧了會兒。
  劉嬤嬤當她害羞,便拉住了楊幺兒的手,意味深長地道:“姑娘先用飯吧,興許過不久就見著皇上了。”
  楊幺兒並未聽出她話裏的意味,她乖乖起身,跟著劉嬤嬤去了飯桌旁。
  蓮桂將食物一一擺好,又取了筷子,塞進楊幺兒的手裏。
  楊幺兒本能地伸手去握,結果才堪堪一抓住,筷子就掉下去了。劉嬤嬤驚訝地扭頭,這才明白過來,方才筆滑落下去,不是因為聽見了“皇上”二字,而是因為一動不動寫上太久了,手都握不住了,偏她自個兒還毫無所覺……
  劉嬤嬤忙吩咐一旁的小宮女:“去打熱水來。”她看向楊幺兒,道:“姑娘先敷個手吧,肯定酸得厲害。”
  楊幺兒點了下頭,只能巴巴地盯著桌上的飯菜。
  等敷了手,楊幺兒才總算恢復了些力氣,捏著勺子、筷子,倒是不成問題了。
  劉嬤嬤一顆心回落了。
  她退到一旁站著,卻忍不住琢磨起另一樁事兒。
  ……方才她問姑娘,是不是想皇上了,這段話不會被暗衛傳回宮裏去罷?
  ……
  “想朕想得筆都握不住了?”蕭弋神色古怪,眼底似是含了一絲笑意。
  室內寂靜,自然沒有人敢接皇上的話。
  “她知道何為想念嗎?”蕭弋眼底的笑意更濃了,連帶那過分陰沈的眉眼,都好似綴上了點點陽光。
  蕭弋將跟前的奏疏推開,垂眸低聲道:“倒也該讓太後從永安宮裏頭出來了。”
  “去問問,禮部準備得如何了。”
  說罷,蕭弋起身,再不看那堆奏疏。這些日子,他已經全然適應了這些東西。不少人都盼著瞧他的笑話,看他登上天子臺、坐於朝堂間,卻手足無措,聽不懂政事、下不得命令,連大臣們誰是誰,個中牽連關系都記不清,更無從應付。
  但,這只是旁人所想。
  如今蕭弋已經悉數掌握在手。
  李妧倒戈,代表著他將來下手,可拿李氏先開刀。
  如此整治一番,威勢自然而生。
  世人多是欺軟怕硬,尤其是這些個大臣們,更是只想得利,卻不願受苦。但凡他們吃到半點苦頭,日後便會小心起來。不敢再將他視作惠帝一樣糊弄。
  趙公公領了命,便轉身出去了。
  蕭弋道:“魚還活著嗎?”
  “就上回掉了幾片鱗,倒沒別的傷,如今活得好好的呢。”宮人答道。
  蕭弋:“嗯,去瞧瞧。”
  魚養在那口大缸裏,之後就不曾挪動過,只偶爾換一次曬過的水。
  正如宮人說的那樣,如今活得好好的呢。
  連之前剩下來的那條黑乎乎的,沒有宰了吃的魚,這會兒也都沾了光,一塊兒在缸裏遊得歡騰。
  蕭弋盯著缸裏的魚看了好一會兒,宮人生怕今日再冒出個蕊兒花兒的,便盯牢了門口,而這時候門外的侍衛也都個個警覺極了,怕有不長眼的來攪了蕭弋賞魚的雅興。
  蕭弋看了會兒便走了。
  近日他多歇在西暖閣,並不常回涵春室,這邊漸漸便更顯冷清了。
  從前皇宮裏也是這樣。
  尤其他住的地方,窗戶閉著,厚重的門簾垂下,裏頭又點了香。
  偶爾是熱且悶的,但更多的是陰沈沈的,透著冷氣兒。
  如今與從前也並無分別。
  但蕭弋覺得少了些什麼,突然一下就變得不適應了,連那日光落在身上,也都察覺不到半分暖意。
  大抵是放下了手頭的奏疏,這一閑下來,便想得多了。
  蕭弋嘴角抿了抿,回了西暖閣。
  皇上走動,自然是大陣仗的。
  燕喜堂那邊都得了動靜。
  蕊兒從察覺到動靜開始,便將自個兒裹在了被子裏,恨不得將頭都跟著埋進去。唯有這樣,才能驅走身上如浸水中的寒意。
  宮女們瞧見她的模樣,心下多有不喜,心道,果真是小家子氣。
  半晌,等到聲音遠了。
  蕊兒才堪堪擡頭,啞聲問:“楊姑娘……何時回來?”
  “蕊兒姑娘,這不是該你知曉的。”宮女面上是笑著,但話語傳遞出的意思卻是冷的。
  蕊兒摳了摳枕頭底下。
  那兒放著一顆珍珠,從前在永安宮得的。
  但這會兒她卻只覺得硌手,再也不覺得是富貴是榮華了。
  楊幺兒一覺睡醒,發覺宅子裏的人多了起來。
  她茫然地朝外看去,便見人來人往,往窗戶上貼著字,又往屋檐下掛著燈籠。只是人雖多,楊幺兒也並不覺得如何熱鬧。
  她朝劉嬤嬤看去。
  劉嬤嬤道:“姑娘,這是布置宅子呢。”
  楊幺兒還是滿眼懵懂之色。
  “姑娘要在這兒接旨呢。”劉嬤嬤道。
  她話音落下,便有管家來報,說是李家幾個媳婦,帶著李香蝶姐妹一並來了。
  不一會兒,丫鬟領著她們進了門。
  走在前頭的大夫人慈和地笑道:“怕宅子裏的下人手腳笨,老太太差遣我們來給姑娘瞧一瞧,盯著做好才行。”
  劉嬤嬤淡淡笑道:“老夫人有心了。”
  “豈敢豈敢。能為姑娘布置宅子,該是我們沾了光。”
  正說話間,管家又疾步跑進了門。
  而這一回,他跑得更急,更失了風度。待在院中站定,他動了動唇,道:“禮部來人了……”
  孟泓攜禮到楊宅外的時候,便正撞上禮部的人前來。
  那為首者是個穿官服的老頭兒,老頭兒瞥見他的身影,語氣不失恭敬地道:“孟公子。”
  孟泓認出他們是誰,明是想露出笑來,但嘴角卻向下一拉,只露出了個尷尬又怪異的表情,他道:“走錯了。”
  老頭兒微笑:“不打攪,孟公子請。”
  “您請。”
  孟泓這便轉身,領著幾個小廝大步離去。
  他掉頭去了閑雲樓,結果邁步進去,又瞧見了李妧的身影。
  孟泓皺了下眉,頓覺胸中那口氣怎麼樣都順不了了。
  這廂李妧坐在樓上,丫鬟滿面緊張,不解地道:“姑娘不是……不是說了要嫁柳家了嗎?為何還來此地?”
  丫鬟被那日的禁衛嚇壞了,這會兒自然是心有余悸。
  李妧捏住了手邊的茶杯,沒有說話。
  祖父知曉她的性情,她是不撞南墻不回頭,既她前面說了要去勾搭蕭成鈞,後頭便不可半途而廢。不然祖父該要疑心,那日她來了閑雲樓,究竟撞見了什麼,才使得她改變了主意。
  正出神間,乍然聽鄰桌的人議論。
  “新帝婚期將近了罷?”
  “不知皇家納彩問名是什麼樣的哈哈……”
  “如今連新後是哪家姑娘都不知呢。”
  李妧一怔。
  到這一刻,她方才敢全然確定。
  楊姑娘,新後,當是同一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皇帝:屋子冷、衣裳冷、床榻也冷。


第47章 納采問名
  禮部官員上門停留半日, 略作指點, 便退下離去。
  劉嬤嬤道:“當是皇上特地安排的。”
  李天吉差來的下人,雖然個個都是機靈人物,但他們誰又接觸過皇上大婚這樣的大事呢?莫說他們了。李天吉恐怕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自然, 便需要禮部從旁協助了。
  楊幺兒仰頭望去,便見高掛起的燈籠, 底下垂著金黃的穗子, 甚是漂亮。
  她是見過這等情景的。
  在家的時候, 隔壁院子裏就掛過這樣的燈籠,不過比這樣的要醜些,要小些,也要少些……只有一個, 還是兩個……楊幺兒是記不大清了。
  她從前呆呆坐在院子裏,不能邁出去的時候, 瞧見燈籠, 便是除飛過的鳥兒外, 最有意思的東西了……那幾乎成了她腦海中牢牢鐫刻的一抹亮色。
  可現在, 好像燈籠都變得不值一提了。
  這裏好多吶。
  楊幺兒抻長了脖子。
  見她瞧得久了,劉嬤嬤便讓人取了個燈籠來給楊幺兒把玩。
  可燈籠實在太大了,楊幺兒拎在手裏,燈籠都頂到了她的肚皮上。於是只玩了一會兒,她便回去寫字了。
  她走到了門檻邊上,突地想起了什麼似的,回頭盯著劉嬤嬤道:“留著。”
  劉嬤嬤已經熟知她的性情, 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笑著點頭道:“好,留著,給姑娘留著。”
  楊幺兒便去了書房,接著寫字去了。
  她也不是日日都愛在外面玩兒的。
  ……
  皇家納采問名,需遣告天地宗廟。
  此事自然不得假手於人。
  待問詢過禮部後,蕭弋便換了一身衣裳,前往遣告天地宗廟。
  蕭弋直太廟中殿,拜過了先祖,而後緩緩走到了惠帝的畫像前。
  惠帝畫像是在他壯年時繪下,但縱使是壯年,他發間也多見白,眉眼唇邊更多是細紋,他的眼底不見慈和不見威嚴更不見一絲喜樂。
  惠帝是極瘦的,裝在畫像之中,竟顯得與周遭有些格格不入。
  蕭弋興許是遺傳自他,乍看上去,身形也是分外的單薄。
  但他單薄的身影在殿中拉出長長的影子,竟有幾分威勢。
  蕭弋屏退了左右,宮人們莫敢不從,轉眼殿內便只剩下了他,同那牌位前的裊裊青煙。
  他在殿內轉了個圈兒,嘴角竟是漸漸牽起了弧度,露出了笑容來。
  “父皇,兒臣要大婚了。”
  “兒臣與你不同,兒臣的眼光是極好的,不會似你那般,錯將魚目當明珠,錯將假情作真意。”
  “兒臣更不會似你那般,連爭都未曾爭過,便認了輸……”
  他立在畫像前,定定看著畫像上的人,目光沈沈:“父皇,別過了。”
  他繞了個彎兒,走到了左邊夾室內,夾室內設神椅、香案,還放有牌位。
  蕭弋伸手從牌位後頭,摸了個匣子出來,他打開匣子,便見裏頭盛放一顆懸珠,光芒奪目。
  這是惠帝生前所留。
  他死時,道淑妃李氏死時,讓蕭弋追封她後位,將其牌位並入太廟,這顆懸珠便隨她一同葬下。
  這懸珠是有來歷的。
  大晉朝開國皇帝晉高祖曾出過海,那時晉高祖尚是一介村夫,出海後歷經萬險,最後從異國族人手中得到一顆懸珠,這是他一生中所見到的最好的東西。
  晉高祖將懸珠隨身攜帶,之後更是眼界開闊,漸漸有了大抱負。
  等回到中原,不久他便聚集與他同生共死的船員,連同老家健壯的鄉民們,造了反,在亂世之中殺出了一片天……
  此後這顆懸珠被晉高祖作聘,迎娶了敏恭皇后。
  於是從此開始,但凡天子納後,都會以此為聘。惠帝未立後,但他寵愛淑妃,奈何受制朝臣,彼時李氏宗族勢力未到如今的地步,惠帝叛逆心起,一心只拿淑妃當皇后。
  待他死時,惠帝一心憤懣,便告訴蕭弋,要讓懸珠隨淑妃,也就是如今的太後下葬。
  可她……
  也配?
  蕭弋嘴角閃過譏諷笑意,隨即將那匣子放回,懸珠卻是放在了自己的袖中。然後他才不動聲色,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
  遣告天地宗廟後,備馬、甲胄、妝緞、蟒緞、閃緞等……擡至太和殿丹陛之上,丹墀之下滿朝文武陳列,蕭弋當廷命正副使,領內務府,擡采禮往楊宅而去。
  這一日,隊伍浩蕩,氣勢恢弘。
  就這麼自太和門,一路抵了楊宅大門。
  路上閑雜人等不得靠近,因而並無多少人圍觀,只是天底下人大都是八卦的。消息飛快地傳了開來,眾人都在等著瞧,等著瞧那禮停在哪家門前。
  “不是說新後乃是岷澤縣的一個鄉野姑娘嗎?”
  “是啊,這不是欽天監蔔卦所得嗎?怎麼還如此大行納采禮?那鄉野姑娘何來府邸?中間種種該直接省去才是吧?”
  “你懂什麼?若是省去,方才不合規矩。”
  “只有將諸多規矩大禮,一一行過,方才以示皇上的重視啊……”
  閑雲樓內,眾人喝著酒,閑談幾句,仿佛自己便身處宮中,自己便極為了解皇帝的心思一般。
  孟泓聞言,放下手中酒杯,朝靜寧巷的方向望去。
  楊宅門內,節案已經設好,只是案前空蕩蕩,沒有人跪迎。
  楊幺兒這會兒便站在柱子後頭,盯著中門,神色茫然不解。她身旁還陪著李家老夫人,李家媳婦們,還有李家姑娘……若非這裏塞不下太多的人,他們恨不得全都來蹭個喜氣、蹭個貴氣才好。
  李家年紀小一些的姑娘,訥訥出聲:“……那邊不用站人麼?”
  “不用。”她的娘親拍了她一下。
  “那……那既然沒有人,為何還要行這樣的禮?”
  李老夫人回過頭來,冷冷斥責與她:“胡說什麼?”說罷,李老夫人動作誇張地一拜道:“納采、大征,必不可少。如此可見皇上對姑娘的重視。”
  說罷,李老夫人便朝楊幺兒的方向,臉上的褶子皮兒一擠,笑道:“正顯姑娘的身份貴重呢。”
  若是連禮都行不全。
  那方才會淪為笑話。
  正如李老夫人所言,盡管那案前無人跪迎,但正副使與內務府官員,全然不顧,他們神色肅穆,命人將采禮一一放下,然後正經地授了禮,哪怕他們對面空蕩蕩什麼也沒有……
  如此一步一步做完了,他們方才回宮復命。
  旁人都心情激蕩,唯獨楊幺兒仍舊懵懵懂懂,就當看了一場猴把戲似的。
  李老夫人湊近前去,低聲道:“宮裏何時來辦納彩宴?姑娘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只管使喚咱們府上的人。”
  “且等宮中的消息罷。”劉嬤嬤道。
  “是,是。”李老夫人應聲,心底卻已經琢磨開了,想著回去就開始做準備,要讓李家上下都跟著動起來才好。
  楊幺兒擠在人群中間,覺得有些悶。
  蓮桂十分會瞧眼色,見狀便將楊幺兒扶走了。
  其他人也不敢追上去,只在後面道:“姑娘好生歇息,姑娘慢行……”場面倒也十分有趣。
  蓮桂扶著楊幺兒去了書房。
  楊幺兒坐在椅子上,呆坐了會兒,突地轉頭問蓮桂:“那是,什麼?”
  這還是她頭一回主動同蓮桂說話,蓮桂登時受寵若驚得緊,忙道:“姑娘曉得納采禮嗎?”
  楊幺兒搖頭。
  “便是成婚前要做的一樁事。”
  楊幺兒喃喃復述:“成婚?”
  蓮桂道:“便是姑娘要嫁人了。”
  楊幺兒心下隱隱是明白的,她知曉娘將她送到李府,是要讓她去嫁人的。可是嫁什麼人,怎麼嫁人,她是一概不知的。
  到了這時,楊幺兒那點記憶才又被勾了出來。
  是。
  她是來嫁人的。
  楊幺兒眨了眨眼,胸口卻有些悶悶的。
  她瞧了瞧面前的紙、墨,連字也不想寫了。
  蓮桂見她皺著眉,面色微微泛白,似是難受得緊,便趕緊將人扶著在小榻上躺下了。
  楊幺兒攥著懷裏的薄毯,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睡著,她便做了個夢。
  院子隔壁掛了燈籠。
  她聽見了敲鑼聲,娘說那是隔壁娶妻了……
  過呀過呀過了幾日,隔壁就傳來了隱隱的哭聲。
  楊幺兒是記得一些些的,她坐在板凳上,圍墻上爬過了一個女人,女人頭發散亂著,她騎在墻上,罵底下的人。
  罵的話,楊幺兒只記住了半句,是什麼“負心”“騙人”。
  然後底下有人把女人拉了下去,緊跟著她就聽見了聲音,那個人把女人打哭了。
  楊氏回來的時候,楊幺兒還磕磕絆絆講給了楊氏聽。
  楊氏只道:“莊稼漢子,粗手粗腳,免不了打媳婦的。”
  這句話,楊幺兒當時沒大聽懂,隨後便將那一墻之隔的事,拋到了腦後,接著擡頭瞧她的鳥兒……
  可楊幺兒夢著夢著,夢見一個巴掌又一個巴掌朝她落了下來。
  楊幺兒呆呆受住了。
  她嚶嚀一聲,眼淚便滑了下來。
  蓮桂與劉嬤嬤都守在她的外間,隱約聽見了哭聲,忙起身點了燈。
  劉嬤嬤打起簾子,將楊幺兒一把摟在懷中,低聲哄道:“姑娘這是怎麼了?”
  楊幺兒於迷蒙中睜開了眼,眼角還掛著點淚。
  “要嫁、嫁人……”楊幺兒抽噎了一下,磕磕絆絆地組織著語句:“誰、誰?”
  劉嬤嬤怔了怔,隨即哭笑不得:“……這都納了彩禮了,姑娘心頭原來還不知要嫁誰呢。”
  楊幺兒不出聲了,只怔怔睜著一雙水汪汪的眼,就這麼瞧著她。
  蓮桂笑了笑,柔聲道:“自是嫁皇上啊。”
  楊幺兒頓時舒了老長一口氣。
  ……那興許是不會打人的。
  作者有話要說:  小皇帝:朕的優點僅在與此???


第48章 納彩宴上
  劉嬤嬤與蓮桂低聲哄了幾句,楊幺兒便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後半夜倒是睡了個好覺, 因而一早便醒了。
  等到劉嬤嬤來悄悄掀帷簾的時候, 便見楊幺兒窩在被子裏, 睜著一雙漂亮的眼眸,朝她看了過來。劉嬤嬤嚇了一跳,忙道:“姑娘這是沒睡著?”
  楊幺兒搖了搖頭,攥著被子的邊角, 直挺挺地躺在那裏, 似是緊張。
  蓮桂打了水來,在一旁道:“莫不是昨個兒說的話,將姑娘嚇著了?”
  劉嬤嬤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她扶著楊幺兒坐起來,擦了臉、擦了手、漱過了口。
  劉嬤嬤問:“昨個兒姑娘沒睡好, 可要再睡上一陣?”
  楊幺兒抿緊了唇,整個人瞧上去更緊張了, 她從床榻上乖乖滑了下來, 張開手臂讓小宮女給她換了衣裳。
  劉嬤嬤見狀更覺得驚奇。
  難不成真是嚇著了?
  可仔細想一想, 姑娘興許連成婚、嫁人是什麼,都未必懂得的。
  待起了身,用了早飯,楊幺兒便徑直去了書房。
  宅子裏比前兩日更要忙碌了,李老夫人不便四下走動,便將她幾個兒媳都派了過來。她們見不著楊幺兒的面, 也不覺失望, 只一心幫著捯飭宅子裏的事, 仿佛那楊姑娘便是她們親生的女兒一般。
  楊幺兒坐在書房裏,卻並未寫字。
  桌前的窗戶是大大開著的,她就這麼托著腮,呆呆看著窗外忙活的下人們,也不知在瞧什麼。
  蓮桂滿心記掛著她,從屋裏轉到屋外,轉了好幾圈兒蓮桂都覺得不得勁兒。她便走近了楊幺兒,試探著低聲問:“姑娘在等什麼?”
  楊幺兒眸光轉動,她看向了蓮桂,用極低的聲音道:“……嫁人啊。”
  蓮桂先是錯愕,隨即忍不住笑出了聲,她微微彎腰,道:“姑娘,嫁給皇上,與隨意嫁個人是大不相同的。並非是前一日說了要嫁,今個兒掛了燈籠貼了喜字,就能拜天地入洞房了。”
  “嗯?”楊幺兒遲緩地眨動著眼,眼底流露出更深的茫然之色。
  蓮桂個子高,她便在楊幺兒跟前蹲下來,道:“姑娘,這後頭還有納彩宴,大征禮,種種講究……不僅皇宮上下得動起來,還有滿朝文武、宗婦公主……都得動起來。這不是一個人的事兒,而是舉國上下的事兒。到了那時候,還會張貼公文布告,告以天下屬民,姑娘嫁給皇上了。”
  楊幺兒聽了這樣長一串……
  光是聽著,她便覺得累。
  “……那,何時?”
  “近了。”蓮桂笑著道。
  楊幺兒轉頭回去,盯住了桌案上的宣紙。
  又發了好一會兒呆,才重新投入到寫字當中去。只是隱隱約約中,她覺得手邊的紙好像變薄了。可是仔細瞧又瞧不出個所以然,楊幺兒晃了晃頭,便不再看。
  ……
  楊幺兒新寫的那幾幅字,都被擺在了蕭弋的桌案前。
  正如劉嬤嬤見到的時候一樣,蕭弋也有些驚訝。他拿起跟前的紙張,摩挲過上頭大小漸漸趨於相同的字,低低地道了一聲:“……倒是有長進的。”
  他將那幾張紙,也疊起來,順手放入了旁邊的匣子中。
  便如同老師驗收作業一般。
  等收好了紙張,蕭弋才又問起別的。
  楊幺兒清早起來呆楞楞的異狀,自然也都由暗衛講給了他聽。
  “她還曉得何為嫁人?倒還先催問起來了?”他的聲線冷凝中帶了一絲笑意。
  蕭弋眼前甚至漸漸都浮現了那樣的畫面。
  她裹在被子裏,模樣有些呆,眉梢眼角都泄出一點緊張的味道,手定然是拽著被角的,腳趾興許都會緊張地蜷起來。
  等到劉嬤嬤去喚她起床,她大抵腦子裏還在想,不是要嫁人的麼,怎麼還未嫁呢。
  他突地想起了一樁事來,便問趙公公:“納彩宴定在了哪一日?”
  “欽天監擇過期了,後日。”
  蕭弋“嗯”了一聲便不再多言,似乎只是單純地問上那麼一句。
  ……
  待到第二日。
  那些禮都擡到了誰家門前的消息,就這麼傳遍了京城。
  茶館裏,眾人議論紛紛。
  旁的事他們是不敢議的,但若是議起這樣的喜事,自然不會有人來作管束。
  “是擡到靜寧巷了吧。”有人道。
  “那兒不是柳家的宅子嗎?”
  “你便不知了吧,這柳家宅子早早被人買下了。聽聞那宅子如今外掛一個‘楊’字。恐怕就是那位岷澤縣來的姑娘了……”
  “我怎麼聽聞從岷澤縣來了好幾個姑娘呢?這究竟是哪個?”
  眾人對新後好奇極了。
  而另一邊,那些個宗婦千金們,也都得了信兒。
  按祖制,她們得赴納彩宴。
  “她算什麼人?不是說是個傻兒麼?平白搞出這樣大的陣仗,我們這樣多的人,都得跟著忙活起來。”有人暗暗抱怨。
  但隨即便被丈夫斥責了回去。
  “婦道人家,見識短淺!且不論人家是醜是美,是傻是聰慧,她身上頂著的身份,就已經重於一切了!”
  只有蠢人,才會盯著這個人不放。
  而聰明的,都知曉立新後的意義何在。
  不管旁人如何議論,到底是到了納彩宴這一日。
  這一日,寂靜許久的靜寧巷,又一次迎來了人聲鼎沸、車水馬龍。
  一駕馬車在門前停住。
  那馬車外頭掛朱紅色帷簾,馬車頂鑲以明珠,馬車四角垂以金黃穗子。上刺“晉”字。


第49章 納彩宴中
  管家見到這駕馬車的時候, 楞了一下。
  因為宅子裏有與這馬車一模一樣的, 此刻還停在後院裏呢。管家恍惚了一瞬, 而後才迎了上前。
  守在馬車前的是個眉眼和氣的年輕男子, 那年輕男子按住了管家的肩, 湊近低聲與他耳語幾句, 不多時的,管家便變了臉色。
  楊宅外來往馬車,眾人都是頭一回到這樣的地方來,這些人四下探望打量,便瞅見了馬車這邊的情景。
  今日前來的都是各家的當家夫人,又哪裏會蠢?她們猜不出馬車內人物的身份, 但卻一眼就認出了馬車, 乃是皇家禦造之物!想來裏頭的人,來頭的自是不會小的。
  眾人多瞧了幾眼, 見裏頭的人依舊沒有要下馬車的意思, 她們方才打消念頭,先一步往裏行去。
  柳家當年輝煌時刻, 自是十分鼎盛的, 不然李氏也不會想要與其結親。後來柳家落敗,但宅子卻是保存得極為完好的,又有近來李天吉等出力裝扮,如今再一踏進來, 自然是美輪美奐, 令人驚嘆的。
  幾人低聲議論:“這位姑娘不是打從鄉野來的嗎?她哪裏來的錢?能置下這樣的宅子。”
  “你忘了李天吉?”
  “原來是他的功勞, 倒也不怕那位生氣……”
  “也不知今日那位新後會露面否?”
  “怕是不會的,這才過去多久的時日,禮儀種種怕是都未教會呢。”
  而旁邊湊作一堆的年輕姑娘,議論的便又是另一樁事了。
  “你們可聽聞如今京裏頭出了位錦鯉仙子?”
  “什麼錦鯉仙子?聽著便覺得俗得很。”
  “那是你那日未曾見到……”說話的人,便細細與旁人描述了那日盛況,說罷,又壓低了聲音,道:“橫空出世這樣一位,偏又正當李四要嫁柳家的時候,李四怕是要氣個好歹了。”
  李妧在京中負有盛名,又因其故意拿捏姿態,因而並不常與京中貴女來往。大家提起她來,話裏自然不會留情。
  眾人低聲議論著,很快便進到了院子中。
  酒宴已經擺下,禮部官員也已經到了,李天吉兄弟更是腆著臉前來了。禮部官員也正發愁呢,心說這位新後沒有父兄在,他們又能同誰坐同桌,共飲酒呢……李天吉兄弟前來,倒是好歹多了個說話的人,不至於那般尷尬。
  外頭漸漸熱鬧了起來,楊幺兒還坐在鏡前,蓮桂在後頭給她梳頭,梳得極為細致,細致得楊幺兒都起了一絲倦意。
  但她是個極為聽話的人。
  蓮桂與她說:“姑娘莫要亂動。”
  她便直挺挺地坐在那裏,連頭發絲撓過臉頰,帶來微癢的感覺,她都沒有動彈。
  劉嬤嬤陪在一旁,道:“今日來了許多許多的人,都等著瞧姑娘呢。要將姑娘打扮好些,免得叫那別有用心之人笑話了去。”
  楊幺兒似懂非懂,正想點頭,卻又驟然想起頭發還在蓮桂的手裏,便僵在了那裏,模樣小心翼翼,看了叫人心裏發軟。
  好不容易,蓮桂給她梳好了頭。
  劉嬤嬤道:“姑娘先坐上一會兒……”
  “外面……”
  “且讓他們等著。好讓他們知道,今日這宴不是說吃就能吃的,姑娘說見就能見的。叫他們心底也存個高低之分。將來見了姑娘,才會自然而然地恭敬起來。”
  楊幺兒便乖乖坐在了椅子上,兩只手都並在了一處。
  劉嬤嬤不由一笑:“讓蓮桂給姑娘取些吃食來好不好?”
  楊幺兒遲緩地點了下頭。
  蓮桂便凈了手出去了。
  劉嬤嬤留了個小宮女在門外,然後便到前頭去主持大局了。
  楊幺兒在那裏端坐了一會兒,實在僵坐得腰背都酸了。
  她伸出手,抓起了案上未收起的簪子,學著用筆寫字的時候一樣,用簪子在案上輕輕畫……
  一筆一劃不知疲倦。
  再難的字,寫上百遍千遍,總能記得住了,也總能將筆劃寫好了。
  楊幺兒便是如此。
  如今再堪堪一筆劃,隱約都有了點字體秀麗的味道。
  “這是什麼字?”一道聲音從她背後響起。
  “窈。”楊幺兒乖乖念出聲。
  念完,她又猛地扭頭看了一眼,然後又扭了回去:“……做夢了。”
  身後伸來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
  那只手白皙少血色,手背上依稀可見青筋的痕跡。手指指節細長,按在楊幺兒的肩上,力道透過了那層薄薄衣衫,傳遞進了骨頭縫兒裏。
  “是皇上?”楊幺兒喃喃道。
  “是朕。”
  “不是,是夢。”楊幺兒執拗地道。
  蕭弋只好拽著她身下的椅子扶手,用力一帶,就讓楊幺兒轉了個圈兒,轉向了他。
  “哎?”楊幺兒慢吞吞地眨著眼,長長的睫羽抖了抖。
  蓮桂已經取了吃食回來了,只是她同小宮女一塊兒站在門外,且都低著頭,不敢踏足進來,更不敢擡頭來望。
  楊幺兒又眨了眨眼。
  蕭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眼眸的顏色漸漸變得深沈起來,他緊盯著她的眼,突然擡起手,手指劃過了她的眼角,像是在瞧一件漂亮的物件。
  “從前這裏是灰蒙蒙的。”他說著揉了揉她的眼角,帶著點親昵的味道:“現在變亮了。”
  楊幺兒滿面懵懂,並不懂灰蒙蒙在哪裏,亮在哪裏。
  蕭弋卻盯著她的眼睛瞧了好一會兒。
  這樣的一雙眼總是叫人覺得難以抵擋的,她的眼睛像是會化形一般,會化作那天真無邪的劍,往人的心底鉆。
  “方才在練字麼?”他低聲問。
  楊幺兒猶豫一陣,才小心地點了下頭:“……嗯。”
  他轉頭看向門外的宮人:“取紙墨來。”
  蓮桂應聲,將手中的食物塞給了小宮女,然後便轉身去取筆墨紙硯了。
  等蓮桂取回來,楊宅中更加熱鬧了,前頭的聲音都隱隱鉆進了楊幺兒的耳朵裏。
  有那樣一剎,楊幺兒是真心覺得這是在做夢的。
  這是她前半生從未有過的經歷。
  蓮桂將紙墨筆硯在桌上一一擺開,又忙收拾了桌上散落的發飾。
  楊幺兒瞧了瞧門外的小宮女,又瞧了瞧她手裏托著的食物,這才收起了視線。蕭弋察覺到了她的動作,但卻沒有出聲叫她先吃,而是道:“寫給朕瞧瞧,朕瞧你有沒有偷懶。”
  蓮桂聞言,嘴角不由往上抿了抿。
  皇上這不是欺負姑娘呢嗎?姑娘有沒有偷懶,皇上明明知道得一清二楚。連姑娘練的字,都到了他那兒呢。
  楊幺兒全然不知。
  她繃緊了背,然後小心地捏住了筆,蘸取墨汁,平腕豎筆,緩緩開始寫名字。
  不知不覺寫了兩行,楊幺兒才恍恍惚惚地擡頭來,她指著自己,細聲道:“幺兒,我。”
  “皇上,你。”她又指著蕭弋,“可……可……”
  可是皇上怎麼寫呢。
  蕭弋明白了她的意思,便湊近了些,低聲道:“貪心,如今便想學寫別的字了?嗯?”
  貪心?
  是罵她嗎?
  楊幺兒攥著筆,茫然四顧。沒有委屈或疑惑,只有茫然。這大抵是她平日裏最多的一個表情了。
  但她越是這般,越是顯得可憐又可愛。
  蕭弋往前靠了靠,幾乎半個身子都貼近了她,他的手掌張開,裹住了她的手:“……朕教你寫。”
  他的手自然有力多了,相比之下,楊幺兒的骨頭都像是綿的一樣。
  她被他的手帶動著,在宣紙上留下了全然陌生的字跡。
  蕭、弋。
  蕭弋寫完便收了手。
  楊幺兒指著那兩個好看的字,念:“皇、上?”
  “不是。”蕭弋也伸手指著上頭的字,道:“蕭、弋。”
  楊幺兒一派茫然。
  這是第三個名字了。
  她指了指蕭弋,一個一個數:“皇上,主子,蕭弋……”
  蕭弋忍不住笑了下,面上的深沈之色登時被驅散。他便也學著楊幺兒的模樣,指著她道:“幺兒,月窈,姑娘。”他的嗓音低啞,喚起名字來的時候,帶了別樣的味道。
  楊幺兒恍然大悟,終於明白了個中差異。
  原來不是三個都是名字。
  蕭弋又掃了一眼那桌案上放著的紙,道:“幺兒沒有偷懶,字寫得極好。”
  楊幺兒這句話是能明白的。
  誇她呢。
  她少有被誇的時候,眼下那陌生又歡喜的情緒填住了胸口,楊幺兒的嘴角便往上抿了抿。
  於是她點了下頭,重重的,算作是附和了蕭弋的話。
  蕭弋將她的一舉一動、一眨眼一抿唇都收入了眼底。
  他道:“朕要賞你。”
  楊幺兒馬上伸出了手掌,朝蕭弋攤開,很是自覺。
  蕭弋袖中滑落一物,被他捏在掌中。
  他拿起來打開了蓋子。
  楊幺兒便伸長了脖子,好奇地去瞧。
  只見裏頭放了顆圓溜溜的珠子,光華大盛,漂亮極了。
  楊幺兒想摸不敢摸,蕭弋便將那珠子取出,塞入了她的掌心。
  他的指腹帶著一點薄繭,刮弄過楊幺兒的掌心,楊幺兒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臉頰也起了點緋色,眉眼似乎都在那一剎添了妝,更顯得美麗嬌俏。
  蕭弋定定地看著她,突地笑道:“竟也知道害羞了?”
  楊幺兒沒有應蕭弋的話,她舉著那顆珠子,有些無措,像是不知道放在哪裏才好。
  蕭弋見狀,便又接了過去,然後拉開了她腰間的繡囊,正要往裏塞,卻被什麼抵住了。“你在裏頭放了什麼?”蕭弋說著伸手探進去摸了摸。
  有桌案遮掩。
  蕭弋彎腰去探繡囊的樣子,從門外看上去分外的怪異。
  那小宮女登時便紅了臉。
  這邊蕭弋才從繡囊裏頭揪出了東西。
  一件硬物。
  虎形玉符。
  蕭弋抿緊的唇驟然放松開了,他目光深沈地看著她,語氣判不出喜怒,道:“朕的東西要這樣貼身放著?”


第50章 納彩宴下
  楊幺兒並未聽出蕭弋未盡之語, 她只是點了下頭, 應聲:“嗯。”
  蕭弋將那玉符塞了回去, 系好繡囊口,道:“除了朕,不了給旁人看, 知曉嗎?”
  楊幺兒忙點頭。
  蕭弋盯著繡囊看了會兒,道:“……只好再掛一個香囊在腰間了。”
  說罷,蕭弋取下了腰間的鎏金鏤空球形銀香囊,他屈指掏空了中間香盂,而後朝內放入了那顆懸珠,契合得正正好。
  隨即他便彎著腰,將香囊拴在了楊幺兒的腰間。
  楊幺兒低頭瞧了瞧,指著說:“……兩個。”
  “嗯, 兩個。”蕭弋應聲。
  楊幺兒從未見過這樣的香囊,不由伸手撥弄了兩下, 那香囊與銀鏈子撞在一塊兒,發出悅耳的聲音。楊幺兒喜歡極了, 眉眼都染上了歡愉的味道。
  蕭弋微微一怔,又擡手輕輕劃過她的眼角。
  她興許是察覺到了癢意, 便眨了眨眼, 開合間, 眸底泄出三兩點星光。
  楊幺兒玩著玩著, 便忘記了吃食了。
  還是蓮桂壯著膽子敲了敲門, 低聲道:“姑娘, 吃食該要涼了,姑娘還吃嗎?”
  蕭弋轉頭朝門邊看去,問:“賓客都到了?”
  蓮桂點頭道:“回皇上的話,剛剛都已經到齊了,嬤嬤到前頭去瞧了。”
  蕭弋淡淡道:“那便讓他們再多等上一會兒吧。”
  蓮桂應是。
  蕭弋又道:“取了什麼吃食來?端上來罷?”
  蓮桂這才從小宮女手中接過食物,步履走得穩穩當當地端了上來。
  小宮女忙收拾了亂糟糟的桌案,好讓蓮桂將食物一一擺下。
  倒也沒別的,只是三兩民間小吃,還有一壺花茶,冒著熱氣,這會兒喝上幾口下去,必然十分暖肚。
  楊幺兒伸手拿了塊點心,塞到嘴邊剛咬了一口,她似是想起來,身邊還立著一個人,於是猶猶豫豫,她推了推點心:“皇上吃。”
  蕭弋並不喜好這些點心,但別人送他跟前來的,與那些點心自是不同的。
  於是他也極為賞臉,伸手撚了兩塊兒起來,嘗了嘗,桂花味兒的。
  比較起宮裏的,要更粗糙些,但倒也更甜些。
  二人便有一口沒一口地,將托盤內的食物吃了個幹凈。
  楊幺兒又哪裏還記得什麼納彩宴。
  等她悄悄擡手,悶住到了嘴邊的那個飽嗝以後,蕭弋命人撤走了食盤,手中端著一杯熱茶。
  熱氣升騰氤氳。
  楊幺兒的面龐更顯得不諳世事,而又仙氣十足。
  蕭弋挪開了目光,重新落於面前的那沓宣紙上,他問:“朕再教你幾個字如何?”
  “好。”這時候,楊幺兒總是多話一些的,應答起來,聲音都是脆生生的,實在好聽得緊。
  楊幺兒伸出手,攥著筆,乖乖等著蕭弋來握她的手。
  但蕭弋卻沒動。
  楊幺兒不由回頭去看他。
  蕭弋這才伸手托住了她的腰,將她往上托了托:“起來。”
  她的腰肢很是纖細,又極為柔軟,並不是只剩下骨頭那樣的纖瘦。蕭弋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楊幺兒察覺到了癢意,一下子便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然後轉過身,雙眼緊緊盯住了蕭弋,她的眸光閃動,眼底微微泛紅,似是無措似是害羞……
  她總會用這雙眼去打動人。
  蕭弋瞇了下眼,又擡起手,抹了抹楊幺兒的眼,將她眼底的淚光都抹去了。
  然後他才接替楊幺兒,坐上了那把椅子。
  他攥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拉向自己:“過來。”
  楊幺兒無措地被他帶著往前邁了一步。
  “坐。”他的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於是楊幺兒順著力道乖乖坐了下來,整個人就這麼倚靠在了蕭弋的懷中。這是她前半生從未做過的動作,楊幺兒不由微微瞪大了眼,茫然地盯著桌案上的宣紙,臉頰泛著紅,眼底又泛起了水光,活像是被欺負偏還束手無策的小兔子。
  蕭弋的手臂環過了她的身軀,他雖然年紀輕,身形也單薄,但個子卻是極為挺拔的,這會兒他能輕松環住楊幺兒,一只手包裹住楊幺兒的手。
  但隨之不可避免的,蕭弋的身體緊緊貼上了她。
  楊幺兒的腦子裏剎那塞滿了各色的思緒,她理了半天也理不出個思緒,只能亂糟糟地想……
  藥香,真香呀。
  皇上還是熱的。
  像暖手的爐子一樣,靠著暖呼呼的。
  會讓人的心上下晃呀晃,怎麼也停不下來……
  在她感受到蕭弋身軀的溫熱時,蕭弋也嗅見了她身上的香氣,一股冷香味兒。甜而不膩,讓人忍不住想要埋首在她的脖頸間,貪婪地吸取。
  但蕭弋到底只是低頭掃過了她的脖頸,目光在那雪白的頸子上來回流連了一番,他方才收起了自己的打量,湊在楊幺兒耳邊低聲道:“朕教你寫這個字,這個字念‘皇’。”
  楊幺兒耳朵緋紅,像是花瓣尖兒上的那一點紅,奪目又誘人。
  引得人想要咬上去,品一品她的味道。
  這會兒,她的聲音低低的,鸚鵡學舌式地道:“皇。”
  蕭弋帶動著她的手,在上頭留下了“皇”字。
  隨後他的手又是一動,道:
  “這是皇上。”
  “這是皇后。”
  楊幺兒盯著上頭認真看了一會兒,突地說:“不是下?”
  蕭弋頓了頓,隨即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倒還會思考了,懂得上對下。”
  是誇她罷?
  楊幺兒眨眨眼,便扭頭沖蕭弋笑了下。
  只是兩人原本就挨得極近,楊幺兒一回頭,差點撞了蕭弋的鼻子。二人氣息靠近,糾纏,恍惚間竟生出他們極為親近的錯覺。
  蕭弋伸手將楊幺兒的腦袋推了回去,他低聲道:“會寫了麼?寫給朕瞧瞧。”
  楊幺兒便乖乖提筆,自個兒開始寫。
  有了先前寫過成百上千回的經驗,這會兒寫起來竟是也有一分熟練了。她準確地抓住了字形的架構,做到字體大小一樣的同時,那些筆劃也流暢了許多。宣紙上倒是難得再見大團大團的墨跡了。
  “真乖,真聰明。”蕭弋的聲線是冷的,但口吻卻如同哄孩子一般,他一邊說著話,一邊擡手撫了撫楊幺兒的頭發。
  楊幺兒嘴角又微微抿了起來,她放下筆,便不動了。
  蕭弋看了她一會兒,才好笑地問出聲:“怎麼?又等著朕賞你?”
  楊幺兒也不說話,只是伸出蔥段般的食指,點了點跟前的宣紙。
  蕭弋的目光微微變了。
  不知是否他的錯覺,他總覺得楊幺兒比起初到皇宮的時候,如今更放得開些了,她甚至似乎在慢慢開始自己的思考了……還懂得耍那麼一點微不足道的小聰明了……
  因著眼界開闊?接觸的人多了起來?
  形形色色的人,便就此打開了她心底的那道閥門。
  按理說,這當是一樁好事,但蕭弋卻忍不住皺了下眉,眼底更帶著陰沈之色。
  若是旁人的功勞……那有何意義?
  蕭弋內心有個極為隱秘的念頭——
  他盼著她只能隨他而喜,她的一切都該是由他來教會。她會成為最貼他心意的人。只屬於他,僅屬於他。
  見蕭弋遲遲不開口,楊幺兒便又重新拿起了筆,裝作剛才一切都沒發生過似的,大抵是想著這樣便能蒙混過關,皇上也就不會生氣了。
  蕭弋卻突然按住了她的手指。
  楊幺兒忙回頭看他,見他神色不明,分不清喜怒,但眼底又像是籠著一層陰翳……楊幺兒便不敢開口了。她沖蕭弋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蕭弋復又按住了她的睫毛,讓她不能再眨眼。他低聲道:“去吧,你該出去了。”
  門外的蓮桂聞聲,屈身進來:“姑娘,隨奴婢過去吧。”
  楊幺兒楞楞地站起身,由蓮桂扶住了手腕。
  “你生氣?”她沒有立刻走出去,而是盯住了蕭弋的面龐,聲音柔軟地問,幾乎要軟到人的心裏去。
  蕭弋道:“你與旁人玩得好,朕自然生氣。”
  他的眸光沈沈,叫人生畏。
  其實一旁的蓮桂,都想不明白為何突然跳到這上面來了。
  但楊幺兒不是常人,她不會覺得蕭弋驟然說這樣的話甚是奇怪。她只一個蘿蔔一個坑地認真回答道:“沒有旁人。”
  這小傻子就算開了些竅,但也不至於一下子連撒謊也學會了。
  蕭弋原本有些不痛快的心情,頓時得到了平復。
  但他嘴上仍舊道:“孟泓、蕭光和……這二人不是與你玩得好嗎?”
  楊幺兒一派茫然:“……誰?”
  蕭弋眉尾一挑:“不記得了?”
  楊幺兒還傻傻盯著他:“?”
  蕭弋哪裏知道,若是他換個說辭,問楊幺兒,“那個總來給你送禮的雲雲”,楊幺兒定然是記得的。
  蕭弋這會兒不怒反笑,口吻讓人分不清是喜是怒,他道:“你這小傻子,人家沖你獻殷勤,你卻連人家是誰都不記得……”
  楊幺兒眨眨眼,眼底帶出了點點水光,似是對蕭弋喚她“小傻子”不高興了。
  蕭弋還頭一回見她這樣表露情緒,便擡手掐了下她光滑的臉頰,道:“不是小傻子。”
  他指著幺兒道:“幺兒,月窈,皇后。”


第51章 日有所思
  宴上賓客久等不到主人, 自然心浮氣躁, 只是眾人望著禮部官員落座的方向,便又生生將心浮氣躁壓了下去。
  半晌,他們才終於得見三兩作宮女太監打扮的人, 擁簇著一位妙齡女子前來,那女子身材窈窕,上身著雪青色竹紋上裳, 下身著煙灰色撒花長裙,只可惜戴著帷帽, 令人看不清面容,便也無從評判她的模樣,該是醜陋還是美貌,是否當得起這大晉國母的位置了。
  有人盯著她的方向, 暗道一聲:“瞧打扮, 倒有東陵李家那位李四姑娘的味道。”
  話音落,身邊有人忙擡手撞了撞她。
  這人一怔,才瞥見李四姑娘也隨母親前來, 正落座席間。
  而李四姑娘面容微微緊繃, 似乎那垂在桌案旁的指尖都繃緊了。
  她只聽得李妧道:“豈敢?不過是我東施效顰, 效仿了新後一分罷了。又怎敢與新後作比?”
  那人聽聞李妧此言, 不由露出了驚奇之色。
  這倒是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李妧心高氣傲, 口中卻還能說出這樣的話……這是故意為之?還是李妧先前見過新後, 方才有此言?
  不過到底席間女眷, 都不再隨意看輕了這位新後。
  轉眼, 他們擁簇著新後落了座。
  然而那位新後至始至終都沒有開口的意思。
  眾人更覺驚訝。
  若說這新後不言不語,是因著從鄉野來,見了這般陣仗,自然穩不住腳,連口都不敢開了……可人家步履走得穩穩當當,行動舉止都是無比自然,哪有半點畏畏縮縮的痕跡?
  可若並非是怯了場,那就該是人家想要鎮住場了。
  不是說,是個傻兒麼?
  眾人恍恍惚惚地想。
  心底先前的輕忽與鄙夷,正一點點被抹去。
  楊幺兒先前已經吃了個飽,這會兒正是昏昏欲睡的時候,這坐了滿庭院的人,個個都著盛裝打扮,瞧得她眼花繚亂,更失了搭理他們的興趣。她便斜斜倚住了桌案,如此借力才不會打瞌睡打得一頭栽下去。
  但落在眾人眼中,她不過隨意地一倚,都是說不出的肆意隨性、仙氣逼人。
  還是劉嬤嬤瞧出了楊幺兒的倦意。
  她是早得了皇上令的。
  皇上說了,讓楊姑娘走個過場便可,連臉都不必露。他們越是不將這些個王侯將臣的夫人放在眼中,這些婦人便會越加打心底裏尊敬楊姑娘。
  人都是賤皮子麼。
  劉嬤嬤掀了掀眼皮,便湊在了楊幺兒的身邊,低聲耳語道:“姑娘若是累了,咱們便回去休息罷。”
  “他們……”
  “自然有人上趕著為姑娘去招呼呢,誰也不敢心生不滿。”劉嬤嬤笑道。
  楊幺兒的確是困了,嘴裏回味著方才那些食物的味道,楊幺兒更覺得困意上湧。
  劉嬤嬤便扶著她起身。
  眾人見此動作,不由紛紛停了筷,一致朝楊幺兒的方向看去。
  楊幺兒是不怕被人瞧的。
  興許是幼年時聽過太多人管她叫傻子,後頭又一直鎖在院子裏,對外界的感知便一年比一年地弱了。
  這會兒,就算是他們拿針尖般的目光盯著楊幺兒瞧,楊幺兒都是連眼皮也不會眨一下的。
  她扶住劉嬤嬤的手臂,轉身離開。
  眾人心想,她才坐了多久?雖說即將出嫁的女子,的確不當肆意在外作停留,可眼下這樣的時候,竟也如此利落不留面子……好吧,眾人便也只能眼睜睜瞧著她走,半晌,連半句議論都不敢。
  還是過了一會兒,方才有人斟酌著道了一句:“新後倒是與想象中大不相同的……”
  豈止是大不相同,其余人紛紛心道。
  這新後實在神秘,叫人摸不準其脈絡,而越是摸不準,就越讓人忌憚敬畏……
  楊幺兒走後,院中氣氛漸漸重新恢復起來。
  他們重新拾起了筷子。
  而楊幺兒這會兒又回到了之前的院子裏,她慢吞吞地踏進屋子裏去,探頭一瞧——空蕩蕩。
  楊幺兒:“是夢呀。”
  蓮桂笑了笑,道:“姑娘,皇上方才先行走了。哪裏是夢呢?”
  “前頭……”
  “前幾回也都不是夢。”劉嬤嬤接口道。
  “啊。”那是誰摸她的嘴了?楊幺兒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巴。軟軟的。他一定是把她當做面坨坨了,捏來軟軟。
  劉嬤嬤扶著楊幺兒進屋休息,一邊走,她一邊悄悄打量著姑娘的神色。只是打量來,打量去,劉嬤嬤也難從中尋覓出一絲失落的味道來。
  劉嬤嬤暗暗嘆氣,心道,要等姑娘開竅,倒不知是何時了……
  但隨即劉嬤嬤便又換了個心情。
  她心道,姑娘性情好,總歸是不會給皇上添堵,而只會給皇上添趣的……這樣便夠了。
  此時天色未晚,楊幺兒這會吃飽喝足、無憂無慮,等換了衣裳,聽著外頭的聲音,擁著被子便睡過去了。
  楊幺兒是極少做夢的。
  但今個兒迷迷糊糊間,她覺得自己像是飄起來了,但才飄了沒那麼一會兒,便有手將她重重按了下去,那只手的力道極大,帶著不容抗拒的霸道意味。
  她的背都硌著疼。
  楊幺兒隱約覺得自己像是躺在了硬硬的床榻之上……
  那只手按著她的肩,傳遞出炙熱的觸感,隨後便有另一只手按著她的唇,來回地摩挲揉捏,真像是在把玩面坨坨一般……
  楊幺兒想要擡手護住嘴巴。
  但她實在困極了,思緒搖搖晃晃、飄飄蕩蕩便沒了下文……
  蕭弋回到宮中,便難得歇在了涵春室。
  他翻看了幾沓奏疏後,又取了一本遊記來看,也不知看了多久,他擡頭瞧了瞧外頭的夜色,便問趙公公:“納彩宴結束了?”
  趙公公頷首道:“方才來信兒說,剛剛結束了。”
  “宴上可有什麼事發生?”
  “回皇上,無事發生。”
  蕭弋這時不冷不熱地道:“果真都是聰明人。”
  他合上手中遊記,起身道:“就寢罷。”
  “是。”
  宮人忙擁上前來,伺候著蕭弋沐浴就寢。
  室內點了香,蕭弋只著單薄的裏衣睡下,夜色漸深,蕭弋閉上眼,轉瞬便睡了過去。
  蕭弋是個掌控欲極強的人,這一點在夢中也有所體現。
  他做夢,便必然是清清楚楚地做著夢。他會冷眼瞧著夢中走向,醒來後還能自如地剖析自己……
  只是今日,他的夢境中如墮黑暗,目光可及處,都是空茫茫一片的黑……他仿佛於黯淡星夜行走在山林間,周遭都是可以將人吞噬的黑。不知過去了多久,才隱約點亮了那麼兩盞燈。
  蠟燭的燭光微弱,叫風一吹,便搖晃起來。
  緊挨著的一物也跟著搖晃了起來。
  蕭弋定睛一瞧,原是門邊掛著的帷簾。
  這哪裏是在什麼山林間。
  而是在涵春室。
  這時候帷簾似是被一只手掀了起來,有人推搡著一個少女跨了進來。
  那是楊幺兒。
  夢境中似乎還原了初見時的一幕,可又似乎有著細微的不同。
  周圍一片黑暗模糊,旁人的臉都瞧不清楚。
  便只有她跌跌撞撞地朝他走來。
  她的眼神空茫,望著他的時候,似是生出了一點怯意。可她還是乖乖到了他的跟前。她被狠狠推搡在地,膝蓋在地面磕出了重重的聲響。
  蕭弋擰眉,一把撈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是那樣細,又滑,用膚如凝脂來形容也不為過。
  他忍不住重重捏了一把她的手腕,她卻不覺疼痛,還那麼呆呆擡頭望著他,只是眼角滲出了點淚水,帶了點緋色。原本顯得仙氣十足、不可褻玩的面龐上,多了一絲絲旁的味道。
  正如之前一樣。
  他讓她到自己的腳踏邊坐下。
  於是她就真的跌撞著,到了他的腳邊坐下,她攥住了他的衣擺,小半個身子都倚在了他的腿邊上。
  她依賴地靠著他,擡起頭來,眼裏裝的也只有一個他。
  他微微俯身,勾住了她的下巴。
  她的下巴也是細滑的,似乎故意勾引著人去摩挲撫摸。
  於是他便真的用力了些,瞧著自己用指腹在她的下巴尖上留下一點紅痕。
  她仍舊不躲不閃,仿佛全身心地依賴著他。
  於是與初見時不相同。
  這一次,他彎下腰,勾住了她的腰身,用力一帶,就將她帶到了自己的懷中。
  單薄的衣衫緊貼,彼此傳遞著溫熱。
  他的手指把玩著她領口處釘的那粒珍珠,她茫然無措地軟在他的懷中,便就這樣任由他把玩。
  興許是不慎用了力,那粒珍珠從衣襟掉落,咕嚕嚕地滾入了黑暗中。
  她的衣領便開了個口子。
  他將她抱在懷中,就能輕而易舉地瞥見她雪白泛著粉的脖頸,還有那形狀漂亮的鎖骨……
  一陣火壓抑不住地“騰”地躥起,以不可擋之勢卷住了他。
  他的目光依舊冷靜自持,但下一刻,他卻將人反摁在了身下的那張榻上。
  榻上寬敞柔軟。
  室內點的香,混著她身上的味道,往蕭弋鼻子裏鉆去。
  他剝開她的領口,露出了一截兒雪白的臂膀。
  積蓄的欲望似乎都在這一刻噴薄而出。
  他生生撕開了她的裙擺。
  他想要將她染上另一種的,只屬於他的味道……
  ……
  室內的腳步聲放得極輕,但也還是將蕭弋驚醒了。
  蕭弋霎地睜開了雙眼。
  重疊的帷帳之後,依稀可見幾道身影。
  他的鼻間仍舊是夢中的那股香。
  他擰起眉,低頭看去。褲間粘膩。
  他從前有意避開與女子行房事,因而至今仍未經人事,一入春夢竟然便反應這樣大,縱使是夢中有了發泄,如今身下卻反倒更精神了。
  此時只聽得帳外趙公公壓低了嗓子,道:“皇上……”
  “說。”
  “皇上,敬事齋送了兩名宮女來。”
  按制,皇室成員大婚前,都是會送調教好了的宮女前來,教會主子行人事。
  蕭弋的眉眼陡然籠上冷色,方才還殘存的點點欲色,反倒消失了個幹凈。


第52章 老臉一紅
  室內靜寂, 趙公公不由出聲輕喚:“皇上?”
  蕭弋這才出聲,聲線冷漠:“讓她們進來。”
  “是。”
  趙公公轉身出去,沒一會兒的功夫, 就帶著兩個身上裹著大氅的女子進了門。那兩名女子低著頭不敢擡, 舉止畏縮。
  蕭弋盯著她們的頭發看了一眼, 就移開了目光。
  “奴婢見過皇上。”兩名女子跪地行禮。
  蕭弋沒出聲。
  那兩名女子似乎就有些害怕了,其中一個更身子抖了抖, 從懷裏掉了本冊子下來, 發出“嘩啦”一聲響。那名女子怕極了, 臉色一白,哆哆嗦嗦地彎下腰就要去撿。
  蕭弋卻突地出聲打斷了她的動作:“拿的什麼?呈上來。”
  女子松了口氣, 臉上慢慢恢復了血色,她的耳朵甚至燒紅了起來。
  她小心地撿起地上的冊子,雙手呈上。
  趙公公走過去取走, 轉身掀起帷帳走到了蕭弋的身邊,然後將冊子遞交給了蕭弋。
  蕭弋將冊子在腿上攤開, 低頭一瞧,上繪數幅男女交歡的圖畫, 正是宮中一貫使用的避火圖。
  從前,太後便不動聲色地命人在他宮中放置了這樣的圖冊, 蕭弋只打開來看上一眼,便覺得甚是惡心, 於是紛紛動手焚毀。這還是他頭一回, 這樣認真仔細、毫不避諱地翻看避火圖冊。
  安靜的室內, 只有翻動書頁的聲音。
  兩名宮女聽見這樣的聲音,都緊張又羞澀地縮起了肩膀。
  蕭弋遲遲沒有翻看完,他盯著上面的各色姿勢,仔細看了好一會兒。
  只是時間一久,那兩名宮女便感覺不到害羞了,只覺得膝蓋隱隱發疼,雙腿發軟,恨不得一頭栽下去靠著歇一歇……
  很快,她們的臉頰順著滑下了汗。
  而蕭弋仍在不緊不慢地翻看。
  帷帳內。
  蕭弋用被子覆蓋住的部位,越發精神,絲毫沒有要頹下去的意思。
  但他始終面色冷淡,只不動聲色地翻看著圖冊,沒有表露出半點的焦躁難忍。
  終於,他放下了手中的圖冊,還問趙公公:“宮中便只有這個?”
  趙公公先是一楞,但隨即他馬上道:“回皇上的話,敬事齋備了好幾本冊子呢。”還有從民間搜羅來的呢。趙公公心道。
  “令她二人去取過來。”蕭弋道。
  趙公公點了頭,轉身問那兩名宮女:“都聽見了嗎?”
  宮女神色怔怔,沒明白這是什麼樣的一種操作。
  但她們還是點了頭,又乖乖裹緊身上的大氅,跟著趙公公走了出去。
  宮女轉身回到敬事齋取圖冊,敬事齋的領事太監沖她們隱晦地笑了笑,隨後又取了幾本圖冊交予她們。
  兩名宮女便紅著臉,一人在懷裏揣了兩本,就這麼又往涵春室行去。
  蕭弋收起了圖冊,就丟在了枕頭之下,隨後他便閉眼小憩起來。
  等到兩名宮女又進了門,雙手呈上了新的避火圖冊,蕭弋這才睜開了眼,淡淡出聲道:“收起來罷。”
  趙公公一怔,道:“是。”
  蕭弋沒有再翻看。
  他當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自身的身體狀況,他正當年輕氣血旺的時候,先前又從未有過紓解。若是當真捧著剩下的避火圖冊看起來,只怕下身反應該要更為激烈了。
  到時候麻煩的還是他。
  等到趙公公將圖冊都收起來放好,那兩名宮女這時候便有些蠢蠢欲動了,她們擡手搭在了大氅的領口前,只要抽去上頭的絲帶,大氅便會自然滑落下來。
  但蕭弋這時候掃了她們一眼,問:“身上帶了什麼?”
  宮女怔怔道:“圖冊……”
  “還帶了什麼?”
  宮女怔怔地擡起頭,小心翼翼地望著帷帳的方向:“……奴婢,奴婢沒帶什麼了。”
  趙公公明白了蕭弋的意思,他一步上前,微微躬腰,從上而下地俯視著她們,嗓音陰沈地道:“二位需要我來動手嗎?”
  其中一個宮女當即就嚇破了膽子,她哆哆嗦嗦地從腰間解下了一個荷包,遞交給了趙公公。
  旁邊那個見她都主動交了,頓時面色慘白,也只好跟著解下了荷包。
  趙公公將兩個荷包拿到手裏,正要送去給皇上,便聽得皇上道:“拆開,瞧瞧。”
  趙公公便沒再往前走,他從小宮人的手裏接過了一把剪刀,直接將那兩個荷包剪碎了。趙公公低頭一掃,頓時臉色變得難看了起來。
  他道:“皇上,一個裏頭放的是一撮催情香熏過的幹花。一個放的是……得春丹。”
  得春丹,說得通俗些,便是壯陽藥。
  宮裏此藥是有禁制的,每次取用都有數量限制,且還會被記入冊中。
  那荷包裏頭卻小小一粒放了那麼五六顆。
  蕭弋淡淡道:“她若貪心些,往裏放上十來粒,明日朕便可暴斃而亡了。”
  趙公公聞言,嚇得一下子跪了下來,道:“呸呸呸,皇上洪福齊天,如今又有楊姑娘帶來福運,哪裏會……哪裏會……”趙公公說了兩遍,都沒能將“暴斃而亡”四字說出口。
  而跪在塌邊的兩名宮女已經嚇壞了。
  宮女臉色慘白,她們如木偶一樣手腳發僵,僵直地磕著頭,口中求饒道:“奴婢不知,奴婢什麼都不知曉啊……求皇上饒命……”
  “讓她們跪到外頭去。”蕭弋皺眉道。
  這二人身上應當也熏了香,香氣入鼻,讓蕭弋覺得難聞作嘔。
  若是她們在此,他應當睡都是睡不好的。
  趙公公點了頭,忙命人將她們拽拉了出去。
  室內轉眼又恢復了寧靜。
  蕭弋起身沐了個浴。
  宮女從旁伺候,等瞥見皇上下身的時候,不自覺地便紅了臉。
  只是前頭敬事齋送來的宮女都沒能討得了好,她們再有想法,也都只得按回到心底裏去。
  等到沐浴後,蕭弋方才又重新躺下去。
  他一向警覺、少眠,今日躺下後,倒是又接著熟睡了過去。
  後半夜,蕭弋又做了個夢。
  這回的夢裏,他包裹著楊幺兒的手,楊幺兒端坐在他的腿上,身體緊繃、似是緊張極了。他一低頭,便能埋首在她的脖頸間。
  但他沒有低頭,他就只是帶動著她,在宣紙上寫下了一個又一個字。
  到了後頭,已經密密麻麻上書“蕭弋”、“幺兒”……
  部分墨跡暈開。
  將名字沾連到了一處,像是一筆寫出來的似的。
  ……
  等他再次醒來,已是第二日清晨。
  蕭弋緩慢地眨了下眼,才確認自己從夢中醒過來了。
  他緩緩起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張開、微曲,仿佛只要想去抓,那就什麼都能被他所抓住……
  從納彩宴過後,再遞到楊宅的拜帖與請帖便多了起來。
  其中就不乏孟家、鈞定侯府家的,只不過都是以當家夫人的名頭寫出去的。而不是小輩們的名義。
  楊幺兒起床用了飯,坐在桌案前寫字,劉嬤嬤就坐在那裏慢慢分帖子,將有用的撿出來,無用的便丟出去。
  劉嬤嬤不知不覺分了足足一個時辰,蓮桂便來接替了她。
  她起身走到了楊幺兒近前,低聲問:“姑娘要用些茶點嗎?”話一出,劉嬤嬤才發覺楊姑娘坐在那兒,竟是呆坐著呢,手裏的筆都擱下了。
  劉嬤嬤心頭咯噔一下,忙問:“姑娘怎麼發起呆了?可是昨日做了噩夢了?”
  楊幺兒猶豫著點了下頭,緩緩道:“做夢,吃我。”
  劉嬤嬤微微傻眼:“姑娘夢見有人吃你?”
  楊幺兒又點點頭,竟是難得嘆了口氣,一時間劉嬤嬤倒也顧不上其它了,她轉憂為喜,道:“姑娘從前連嘆氣都不嘆,如今倒是學會這個了……”
  楊幺兒茫然地盯著她,並不知曉嘆個氣有什麼了不得的。
  楊幺兒自己是沒有知覺的。
  她並不知曉,從前她對外界的一切感知遲鈍,好與壞,都不會表達。如今有了喜,也有了擔憂,這才說明她對外界的感知正在漸漸變得深起來。
  劉嬤嬤臉上笑容浮現,她道:“姑娘先用茶點吧,一邊吃,姑娘再一邊與老奴說,都夢見什麼了。”
  楊幺兒正要點頭,管家來到了門外,神色惶恐地道:“楊姑娘,嬤嬤,宮裏頭來了位姑姑,說是給姑娘送了些東西來。”
  劉嬤嬤直起腰,道:“讓她過來罷。”
  “是。”
  沒一會兒,一個小宮女跟隨那管家一塊兒,領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子進了門。
  那女子朝楊幺兒的方向屈了屈身。
  劉嬤嬤盯著她道:“從前怎麼不曾見過你?”
  那女子笑道:“嬤嬤沒見過我,我卻是見過嬤嬤許多回的。我是在敬事齋辦事,今日奉命前來,為姑娘送東西。”
  說著,那女子雙手呈上一個小匣子。
  劉嬤嬤接了過去,掂量一下,然後才遞交給了楊幺兒。
  楊幺兒好奇地盯著看了看,卻並沒有伸手去接。
  劉嬤嬤便將匣子在她面前放下了。
  楊幺兒這才伸出指尖尖,撥開了外頭堪堪掛著並未鎖住的小鎖,那小鎖啪嗒掉了下來,楊幺兒掀開蓋子一瞧,便見裏頭放著如書一樣的冊子,還有兩個小荷包……
  楊幺兒沒有碰荷包。
  因為她腰間掛著更好看的,自然便吸引不了她的註意力。
  她只翻開了冊子,手指撥一撥翻頁……
  轉瞬間,楊幺兒便微微瞪大了眼。
  有趣的畫。
  楊幺兒想著,拿手指頭戳了戳上頭的畫。
  這樣的,她從前沒有見過吶。
  劉嬤嬤轉頭一瞧,觀音坐蓮。
  頓時老臉一紅。


第53章 耗費心力
  劉嬤嬤在宮中自是見得多了, 但就算是這樣,見到楊幺兒認真翻看避火圖上的畫兒,還要拿手指頭戳一戳、描一描, 劉嬤嬤都不自覺地臉紅。楊幺兒面上的神色越是天真無邪, 她就越覺臉紅。
  劉嬤嬤挪開目光, 便幹脆將匣子裏剩下的兩個荷包,也都取了出來。
  “給姑娘放起來?還是佩戴起來?”劉嬤嬤問。
  楊幺兒正覺手裏的圖冊新奇, 瞧得入神, 又哪裏聽得清劉嬤嬤在說什麼。劉嬤嬤無奈一笑,只好先伸手解下了楊幺兒腰間原本掛著的繡囊。楊幺兒似有所覺, 腰往後扭了扭, 躲開了劉嬤嬤的手。她一手合上圖冊, 忙低頭去看腰間。
  “不換。”楊幺兒道。
  說著,她還伸手摸了摸腰間剩下的那個球形香囊。
  她隱約記得,上回皇上同她說過, 不能叫旁人看見她的繡囊的。
  劉嬤嬤便將那兩個荷包捏在掌心, 道:“那老奴給姑娘放起來吧。”
  說著,劉嬤嬤卻陡地摸到裏頭的硬物, 圓溜溜的,像是什麼藥丸。劉嬤嬤皺了下眉, 揣著小心的心思,將那荷包打開了瞧。便見裏頭還真放了藥丸。
  劉嬤嬤臉色驟然變了, 忙將裏頭的藥丸都倒了出來。
  她將藥丸捧到近前聞了聞, 沒什麼特別的味道, 但再瞧形狀卻有幾分眼熟。
  她放下藥丸,轉而又拆開了另一個荷包,從裏頭倒出了一撮幹花,那上頭的味道香極了,劉嬤嬤一嗅便知道是什麼味兒了。
  她的臉色驟然沈了下來。
  “那不是皇上派來的人。”
  劉嬤嬤哪裏還敢讓楊幺兒繼續捧著那畫冊瞧。
  這宮裏的手段,防不勝防,用藥熏,又或是將毒摻入墨汁之中……實在太多了。
  劉嬤嬤忙取走了避火圖。
  楊幺兒自然流露出點點不舍之色。
  她還沒看夠呢。
  劉嬤嬤見狀,道:“今日這個不好,改日姑娘再從皇上那裏拿更好的。”
  楊幺兒點點頭,算是信了劉嬤嬤的話。
  正說話間,蓮桂推門從外頭進來了。她朝楊幺兒躬身屈膝行了禮,隨後直起腰道:“方才那個送東西來的姑姑,叫我扣住了。”
  劉嬤嬤先是驚訝,隨後大喜:“蓮桂姑娘果然厲害。”
  蓮桂倒是不居功,她搖搖頭道:“這算不得厲害。”
  劉嬤嬤笑了下,語氣溫和,但說出來的話卻叫人覺得發冷,她道:“走罷,如今才是到看本事的時候,勢必要從她嘴裏問出個結果來。”
  蓮桂點頭。
  劉嬤嬤留了小宮女在屋中,便與蓮桂出去了。
  如此過了小半個時辰,劉嬤嬤方才回來,蓮桂原本跟在她的身後,只是走著走著,突然頓住了腳步。
  劉嬤嬤問她:“怎麼不走了?”
  蓮桂溫柔地笑了笑,道:“一身的氣味兒,怎麼好去沖撞了姑娘?還是沐浴換身衣裳才好。”
  劉嬤嬤笑道:“正是正是,還是蓮桂姑娘想得周到,該去換一身衣裳才是。”
  說罷,這二人相攜去換了衣裳,才又回到了楊幺兒的跟前伺候。楊幺兒湊近了,鼻子動了動。
  劉嬤嬤頓時緊張起來,問:“姑娘都聞見什麼了?”
  楊幺兒道:“香,香氣。”
  劉嬤嬤這才笑了:“是檀香熏的衣裳,姑娘若是喜歡,下回也給姑娘熏一熏。”
  楊幺兒點頭。
  劉嬤嬤與蓮桂對視一眼,都不再提那個姑姑了,也更未再說起那荷包裏究竟裝了些什麼東西。
  若是見過潔白的美。
  又哪裏願意看見別的顏色,將其汙染了呢?
  這邊楊宅裏發生的事,不多時便傳進了宮裏。
  蕭弋閉著眼聽完了底下人的稟報。
  宮人們都以為皇上要發火了,誰知道他只是慢慢睜開了雙眼,問:“大征禮可備好了?”
  趙公公道:“禮部正要來報,在外頭等著呢。”
  “不必報了,催促他們攜禮前往靜寧巷。現在,朕要去一趟永安宮。太後休養多日,朕還未曾前往探望,豈不叫旁人說朕不孝?”
  趙公公忙點頭,吩咐了下去。
  不一會兒,皇帝的禦輦便往永安宮行去了。
  永安宮外仍舊嚴加把守著。
  門外禁軍看見皇上的身影,當即跪地行禮。
  永安宮的宮人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陣仗,那些佩刀劍的士兵看了叫人心底發怵,連帶的皇上看上去都有些威勢壓人了。
  這段時日裏,永安宮裏的人不得肆意進出,初時他們還心生怨憤,但到了後來,怨憤都已然被悉數磨去,而只剩下隱約的惶恐了,那一點惶恐深埋在心底,一點點擴大……直到這一刻,他們都不自覺地跪地行禮。面上不再是永安宮宮人的趾高氣昂,而是帶著些許惶惶之色。
  蕭弋看也不看他們,他徑直走上臺階,邁入殿中。
  他問跪在門邊的宮人:“近來太後可安好?”
  那宮人臉上的表情似哭非哭,大概是因著情緒波動極大,這便生生扭曲出了一個詭異的表情,她答道:“太後娘娘近來……總惦念著皇上。”
  與其說是惦念著皇上。
  倒不如說是每日總要咒罵皇上。
  只是這話卻不是她能說的。
  蕭弋也並不在意這句話。
  那宮人既然這樣說,那就說明太後這些日子過得著實不太好了。
  他徑直進了門,淡淡道:“都楞著做什麼?朕既然到了,還不去請太後?”
  一屋子宮人這才驚得作鳥獸散。
  他們去請了太後,但一面又驚恐又小心地擡臉,打量著皇上的方向。
  新帝繼位以來,大都只留在養心殿左右,並不離開養心殿。他們中曾經有人到養心殿的涵春室去探望過一回,回來都還覺得一顆心晃不停呢。無他,因為那涵春室內氣不通暢,連帶的讓人覺得裏頭的主人,也都像是隨時都要死去一樣。
  而且大晉朝上下都知曉,新帝的身體不好,時常重病,因而才有了欽天監蔔卦……
  可如今呢?
  如今皇上就站在永安宮的殿中,身形修長挺拔,他的眼如點漆,眉如炭描,又生得面容極白。如此一張蒼白的臉,黝黑的眼眸,緋色的唇……俊美中又透著一絲陰騖的妖異。
  讓人不敢直視。
  終於,這時候有人出來。
  那是永安宮裏一向得用的連翹姑娘。
  連翹道:“皇上,太後娘娘身體不適,恐無法起身。”
  連翹說著話,倒還大著膽子去瞧皇上。這宮裏頭,除了侍衛、太監,還有那宮門外令人厭憎的虎賁軍外,便只有時常前來的越王蕭正廷了。可如今虎賁軍把守,越王已有許久不曾進得門了。這時候乍然見了皇上,連翹不由多看了兩眼,甚至還不自覺地紅了臉。
  蕭弋卻連看都不看她,他依舊口吻淡淡道:“那便朕去瞧太後吧。”
  說罷,他拔腿朝裏間行去。
  連翹一怔,方才趕緊跟了上去,只是跟上去時,她的背後都不自覺地發了汗。她自個兒忍不住納悶。這新帝年紀比她還輕,又是個病秧子,難道自己見了他,還會覺得害怕?
  蕭弋走過插屏,來到了裏間。
  裏頭的人聽見腳步聲,頓時手忙腳亂起來,太後自然是沒有睡著的,她就坐在那張貴妃榻上,斜斜地倚靠著,姿態高傲。等見到蕭弋進來,她也不因謊言被戳穿而臉紅。
  她只是皺了皺眉,而後沈下臉,道:“皇上病好了?”
  蕭弋沒回答她的話,而是道:“太後命人送了東西到靜寧巷去?外面虎賁軍把守,太後都還能遞出話去……”蕭弋點了下頭,用評判的口吻道:“果真是有一分本事的。”
  太後極為厭憎他這樣的語氣。
  他若是氣急敗壞,她心裏還覺得爽快些,偏偏蕭弋口氣平淡,言語間更像是瞧不上她的種種行徑似的。
  這下憋悶的便是太後自己了。
  她道:“怎麼?有何不妥嗎?皇上將要大婚。哀家身為皇上的母後,自然該要為皇上著想,命敬事齋上下不得怠慢。”
  蕭弋道:“太後這樣神通,那可知曉如今外頭李家是個什麼情狀?”
  太後狐疑地問:“哪個李家?”
  “自是東陵李家。”
  太後冷冷道:“皇上這是何意?”
  蕭弋踹了一腳身邊的小太監:“去,同太後說。”
  那小太監面露驚惶之色,跪地,磕磕絆絆地學給太後聽,就揀了李家與柳家的風波來說,說外頭都道李家乃是道貌岸然之大家!
  太後自然氣得要命。
  她冷笑道:“那又如何?不過是些小蟲子罷了,如何能撼動大樹呢?”
  小太監又低著頭道:“如今……如今李家四姑娘就要嫁到柳家去了。”
  太後高聲打斷他:“不可能!那柳家已然敗落……又能拿李家如何?”
  蕭弋不緊不慢地道:“可是從一開始,將李家拉入局的,就不是柳家啊。柳家那兩個廢物,焉能有這樣的本事?”
  太後盯住了他,咬了咬牙道:“……難不成是皇上?”
  蕭弋卻再次沒有回答她的話。
  他又道:“李家一旦有了第一個嫁到柳家去的姑娘,剩下的,便都不如從前值價了。”
  太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她知道,蕭弋的話說得不錯。
  誰都會說,李家與柳家聯姻大義,可若是真嫁去了,基本也就斷絕了後頭的李家姑娘的路子。
  家裏有一個高嫁的,那麼剩下的自然都嫁得好。
  若是最好的那個姑娘低嫁了,剩下的便也就嫁不了高門了。
  太後何其好面子,尤其說入主永安宮後,她就更好面子了。
  叫蕭弋這樣赤裸裸地一挑開,太後幾乎咬碎了一口牙,她定定地看著蕭弋,道:“皇上龍體虛弱,卻還舍得這樣為一個山野鄉村來的傻子費心力,倒也不怕損了身體……”
  蕭弋卻打斷了她:“不是傻子。是皇后。”
  他的臉色冰冷,語氣陰沈沈:“那是朕的皇后,大晉的皇后。”


第54章 他的用心
  這時有小太監擡來了一把椅子,蕭弋在太後的對面坐下, 緩聲問道:“太後送避火圖和荷包到楊宅去, 是想做什麼?是用裏頭的藥害死朕?還是想著, 朕最為討厭用藥媚上的人, 便謀劃著讓朕厭棄了新後, 鬧出帝後不合, 引得天下人恥笑?”
  太後自然不會承認。
  她平日在永安宮裏, 口無遮攔的時候雖多, 但真到了蕭弋的面前,她是決計不會說的。
  只是方才的怒火都還堆積在她的胸口呢,太後胸脯上下起伏,氣得她擡手撫了撫胸,這才冷聲道:“皇上說的這是什麼話?這樣的事何須哀家出手?皇上立一個村婦、一個傻兒為後,就已經令天下人恥笑了。”
  蕭弋看著她,露出了一個笑,那笑容裏帶著點點邪戾與譏諷的味道, 他道:“十多年前, 道人一句話, 就讓你去尋了蕭正廷來認作兒子。舉國上下都無異議。如今有欽天監蔔卦, 天下人又豈會恥笑?只反會將她奉作貴人,盼著她為大晉帶來昌隆國運!”
  太後聽了這話,更覺一口血憋在喉頭。
  他們弄了個楊姑娘到宮裏來, 本意是想要羞辱蕭弋, 讓他再受制掣。可如今, 他不僅不受制掣,反倒還像是將其變成了一樁好事。
  早知如此,她就該早些從中阻攔……也不至到了現在,只能淪作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只是到了此刻,太後都想不明白,蕭弋何來的這樣的本事。
  他怎麼說動了朝臣?
  怎麼派遣了虎賁軍?難道虎賁軍的兵符在他手中?可先帝在時不就已經丟了許久了嗎?那時先帝還滿心憤懣,認為是朝中奸臣所為,於是此後更加丟了誌氣,連指揮禁衛都失了底氣。
  就因為他莫名被人刺殺了一遭?
  所以他就達成了這些目的?
  這一刻,太後心底一面恨得咬牙切齒,一面又甚為想念蕭正廷。
  蕭正廷沒旁的本事,揣摩人心倒是一等一的!他若在此,自然能將小皇帝的那些算盤都看個清清楚楚!
  太後心下更為煩躁,她嘴雖硬,但她心頭也知道,現下能不能出永安宮,還得看蕭弋。若是今日就讓蕭弋這樣走了,還不知要等到何時。
  太後便出聲道:“近來皇上沒有再遇刺罷?依哀家看。此女恐怕並非皇上的福星,而是皇上的災星。否則從前都好好的,如今怎麼就惹出什麼刺殺的事了?誰有那樣大的膽子敢來刺殺皇上呢?”
  她就等著蕭弋為了給那個傻兒正名,說什麼近來身體大安,沒有再遇見那樣的事。
  這樣她就可以順理成章地要求,讓蕭弋撤回虎賁軍,恢復永安宮的安寧。
  可蕭弋又怎麼會按她的套路出牌?
  他淡淡道:“正是因為有了新後,朕才未有妨礙。若非是她在,朕只怕就要死在那次投毒之中了……”
  太後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她從前怎麼沒發現,蕭弋有這樣的口才,左右都是他說的有理。
  “那依皇上的意思,何時才會撤走虎賁軍?如今哀家身邊並無危險。”太後強忍著不快,問道。
  “宮中突然流散開得春丹與催情花,顯然是有賊人在背後圖謀不軌,為了太後的安危,自然是要繼續留著的,等到朕大婚後,也不可輕易撤去。明日朕就會告知諸位朝臣,也讓他們多加註意。那賊人在暗處,誰知曉賊人打的什麼主意呢。”蕭弋淡淡道。
  太後:“……”
  說來說去,最後還是繞到了那兩個荷包上去!
  他就是在逼著她認錯……
  可她是太後,她為母,她又怎能在他跟前認錯?他又怎敢以此為藉口,將永安宮上下軟禁的時間拉得更長?
  什麼“等到朕大婚後,也不可輕易撤去”……太後覺得自己喉中哽著的那口血,就快要憋不住吐出來了。
  “哀家已經說過了,哀家送避火圖與荷包前往,是為皇上著想……”
  蕭弋打斷了她:“那想必是有人在太後跟前,說了些蠱惑人心的話,這才騙得太後做下了這樣的事。那是誰出言蠱惑的呢?”蕭弋轉頭,先盯住了連翹:“是此人嗎?”說罷,他又看向了另外幾個老嬤嬤,這些都是在太後身邊伺候了許久的人,他問:“是她們嗎?”
  太後氣得臉上都沒有了血色,她原本是閑適地靠在那裏,但這會兒已經變成無力地靠在那兒了。
  她沈下臉,道:“皇上何必來打殺哀家身邊伺候的人?”
  蕭弋緩緩搖頭,動作說不出的優雅,但他口中卻是道:“太後這般維護他們,可他們卻是些心懷叵測的人,朕怎敢留他們在太後身邊……”
  太後氣得說不出話來。
  她突然想起了幾年前,那時惠帝病重,蕭弋宮中伺候的宮人不盡心,她便大張旗鼓,做足了慈母姿態,將蕭弋宮中的人悉數換去。
  那時蕭弋體弱,又無法同惠帝告狀。
  自然後宮上下都是她來做主。
  她將人都換了後,再走出去都是趾高氣昂的,當晚還飲了兩杯酒。她膝下只有女兒,而無皇子,心頭都快要憋瘋了,後頭她還笑著同伺候蕭弋生母的宮人道:“她生下了皇上唯一的皇子又如何?可惜福薄,如今死得宮裏頭還有誰記得住她?就連她的兒子,將來也都是要受本宮制掣的。”
  那時她何其風光。
  哪怕是後來小皇帝登基。
  小皇帝手中無權,她也是隨時派人前往養心殿,插手養心殿事宜。
  她肆意地將蕭弋玩弄於鼓掌間。
  可眼下呢……
  眼下他們仿佛掉了個個兒。
  她成了那個手無縛雞之力,就算再如何反抗呼喊,都沒有誰來聽的人。
  太後咬了咬唇,道:“皇上今日威風,日後可要將你的小皇后護住了。”
  蕭弋面上哪有一絲畏懼,只是他的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陰霾,他反問:“太後又要用當年一模一樣的手段嗎?”
  太後自然不怕被他戳破這些。
  當年她害死宮妃,謀害她們肚子裏的孩子,那時惠帝在,都未處置她。如今惠帝都沒了,唯一能據此處置她的人已經沒了,又還有何可畏懼的呢?
  蕭弋從椅子上坐直了起來。
  他的身形依舊單薄,這是年幼時長年累月經受算計留下的後果,只是他的身高早已不知不覺拔高了,他坐在那裏,赫然也有了幾分高大威嚴的味道。他不像是惠帝……
  太後怔怔地想。
  他像是文帝。
  文帝是蕭弋的叔祖父,惠帝的叔叔。
  文帝雖稱號是“文”,但實際卻是個手段極為強悍的皇帝。他早年行事,遭了不少詬病。後因四處征戰,到了中年,便得了重病,只能躺在床榻上。而那時的皇后因難孕,而未有所出。文帝沒有聽從朝臣的意見,趕緊多納一些宮妃,留下血脈。
  他只挑了自己的侄子入宮,作為太子培養。
  可惜到底不是自幼養在膝下的,到底少了氣魄與心智。年幼的惠帝曾暢想做出一番大事,只是那時朝臣剛從文帝的重壓下喘了口氣,這會兒觸底反彈,便想著挾持住年紀輕的皇帝,將大權盡攬於手。
  ……
  ……而如今坐在那裏的蕭弋,身形面容似惠帝,氣勢與神情卻似文帝。
  似那個太後年幼時只見過一面,便嚇得她瑟瑟發抖的文帝。
  太後心底的記憶被勾起,頓時更覺羞惱。
  蕭弋與文帝差得何其遠?
  就算他真能如文帝一般,以他單薄的身體,只怕比文帝死得更早……那傻兒做了皇后,又未必能生出什麼好的子嗣來……
  太後抿了抿唇,腦中飛快地掠過種種,她這才不甘不願地道:“以皇上之見,應當如何?”
  她勸服自己,罷了,不急在這一時,這時與蕭弋為難,豈不是正給了蕭弋發作的藉口?
  蕭弋早就算到太後會松口。
  這時候他才不緊不慢地道:“婚期已經定下,不久,還有十來日。等到大婚日時,太後應當知曉怎麼做。”
  太後瞪了瞪眼,但還是咬著牙根,道:“哀家乃是皇上的母後,一心都為皇上著想。皇上欲如何,只管與哀家說就是。”
  蕭弋面上沒有表露出滿意的神色,他又道:“這期間,太後若是想要出永安宮,便還須得同朕同心協力揪出那暗中賊人才行。”
  其實言下之意便是,若想要早些出來,就要看她的表現了。
  太後揪住了手邊的帕子,露出笑來,道:“……皇上放心,如今哀家身在永安宮中,分身乏術,但哀家會讓李家上下鼎力相助的。”
  “如此甚好。”蕭弋起身,然後眉頭皺了皺,似是極為厭惡地拍了拍衣擺,他點了下連翹:“便讓此人送朕出去罷。”
  太後眸光陰沈地看了一眼連翹,道:“去吧連翹,這可是你的福分。”
  連翹茫然又驚慌地點著頭:“……是,是。”
  連翹低著頭,跟隨著往外走。
  蕭弋的身影漸漸遠去。
  太後這才撕爛了手裏的帕子,她猛地撐著坐起來,臉色陰晴不定地問身邊的徐嬤嬤:“哀家先前不曾見過那個姓楊的傻子,這傻子生得什麼模樣?竟值得皇上這樣為她打算?”
  今日種種,到了最後,原是特意來敲打她,讓她在大婚日不要出了差池,還要給足那位新後的面子罷了!


第55章 親力親為
  大征禮, 須得備下金銀萬兩, 金銀茶筩,數百匹妝緞、蟒緞、大緞等,還有全副鞍轡的文馬、閑馬數十匹, 馱甲數十副, 再備以冬夏朝服、貂裘各一。
  就連府中上下, 都要賞銀百余兩。
  這廂禮部備禮送往楊宅。
  而另一廂皇宮中, 朝廷命婦與其余皇室女眷, 再領幾位女官,往坤寧宮去布置殿宇屋舍,以備洞房。
  蕭弋從養心殿西暖閣出來, 驟然想起了這樁事。
  他轉頭問趙公公:“今日都有誰來了?”
  趙公公便與他報了幾個人名。
  蕭弋突地哼笑一聲, 聲音裏都帶著冷意:“想來定是意難平的。”
  趙公公笑得兩眼都瞇了起來, 他道:“意難平又如何?大局到底是定下了。”說罷, 趙公公朝著蕭弋一躬身,道:“該為皇上賀喜。”
  蕭弋淡淡道:“留著吧,等到大婚那日也不遲。”
  “是。”
  蕭弋的步子頓了頓, 拐了個方向:“走罷,去坤寧宮瞧一瞧。”
  “是。”
  若是從前, 蕭弋也不會惦記那行洞房禮的屋舍殿宇如何布置妝點,左右他對此事都沒有半分興致。
  但如今念及楊幺兒,蕭弋到底還是想著, 去瞧一瞧。
  立後大婚, 也不過此一回。此後納妃, 又或是廢後再立,又或是續娶繼後,都是不如這一回的。
  蕭弋下了令,於是眾人便往坤寧宮去了。
  坤寧宮外的小太監高聲唱道:“皇上駕到——”
  裏頭滿屋子的人,立刻便屈膝跪地,連頭都低了下去。
  這裏頭的大都不是蠢笨人,這些日子以來,京中的局勢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已經足夠她們看個清楚了,且不論皇上以後是否長久,如今只要滿朝文武要與太後爭個高低輸贏,那就必然會有一方想盡辦法地擡高皇上……也就是說,如今的皇上,手中已經握有四兩撥千斤之力了,他只消動一動手,就可以隨意按死她們。
  她們又哪敢不尊重呢?
  何況,她們對皇權的屈從,是生來便刻入骨子裏的。
  於是眾人戰戰兢兢、誠惶誠恐地行了禮。
  蕭弋沒看她們,徑直走了進去。
  他環視一圈兒,裏頭的墻壁都飾以紅色,連門也漆成了紅色,上頭貼著鎏金“囍”字,再往裏行進,便能瞧見龍鳳喜床,百子被等物……
  但蕭弋再環視一圈兒,始終覺得有些空蕩蕩。
  是少了什麼?
  蕭弋突地指著一處道:“取一張桌案來,擺在此處。”
  女官戰戰兢兢地低頭問:“皇上要什麼樣的桌案?”
  蕭弋也不知想到了什麼,他的眉梢邊上突然泄出了一點笑意,他道:“這樣高的,紅木桌案。”
  “此處再置下屏風。”他又指了一處。
  “是。”女官摸不著頭腦,但還是都應了。
  畢竟皇上這樣的要求,實在太不值得一提了。
  如今太後在永安宮中不得隨意出入,她們自然都是一心聽從皇上的吩咐。莫說是桌案了,就算皇上再荒唐些,要備一張大床、一床大被,再多攜幾名貌美的宮人一並洞房,她們都不會說半句話。
  左右這些都不是她們能管的。
  蕭弋又檢視一遍,道:“屋中須得鋪上厚厚的地毯,從殿門,一路鋪至龍鳳床邊。”
  “是。”
  隨後他又零碎挑了些毛病,這才離去。
  等他離去後,殿內眾人方才敢大口喘氣。
  幾位命婦與皇室女眷都忍不住低聲道:“不是……不是聽聞皇上重病身子弱嗎?今日怎麼還得了空到此處來走走?”
  “可見欽天監那一卦倒還真是有些名堂的!那從岷澤縣來的楊姑娘,才在宮中住了多少時日,皇上身體便見大好了……”
  “真這樣靈,倒巴不得欽天監也為咱們算一卦才好。”
  “去請一繁真人啊!”
  眾人細碎地說了幾句話,扯到了拜哪家道觀上頭去。
  而後才壓低了聲音,道:“到底是皇上呢,雖說病容仍有留存,但到底龍威赫赫,叫人不敢直視。”
  “皇上也著實好相貌,瞧著有幾分肖似文帝……”
  她們也只敢這樣不痛不癢地說上幾句,旁的便不敢說了。
  畢竟說得多了,一則失了身份,二則擔心禍從口出。
  而這廂蕭弋從坤寧宮出來,走出了老遠,他方才心下怔怔,不自覺地放緩了步子。
  他方才在坤寧宮中一番挑揀,那將來洞房布置得,豈不是盡按他的心意來?
  蕭弋從未這樣想過。
  但這一刻,他竟是覺著,原來大婚的滋味兒也不壞。而自己親力親為地去布置行洞房禮的暖閣,原也是叫人覺得心下滿足的,而不是心下抵觸的。
  從前他看書中寫,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他已立在金頂上,坐在常人永遠也不可能坐的一個位置上,他衣食無憂,只是身邊群狼環伺,要權利而不得。
  於他來說,“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金榜題名時”都是不可能有的三大喜事。
  而“洞房花燭夜”,也因欽天監那一卦,徹底斷絕了他對婚事上的期許。當然,他本也沒有什麼期許。在他看來,耽於情愛、沈迷女色而昏了頭,是極為可悲的。
  他早已做好了獻祭身邊一切的準備。
  就連自己的婚事也是如此。
  到了此刻,他的腦中方才不自覺地劃過一個念頭。
  ——他之所喜,大抵是車到山前而有路,峰回路轉而有了一個小傻子。
  罷了。
  不妨再待她更好些,讓她就這樣一輩子依附在他的羽翼之下。
  他終於有了不用擔心被其背叛的人。
  她也得一安身立命之所……不,還不止安身立命。左右他的後位都由她坐著,他可以給她權勢與富貴,讓她立在金座旁,受萬人朝拜。
  蕭弋攥緊了手指。
  仿佛就這麼攥緊了楊幺兒。
  他轉頭對趙公公道:“派人去楊宅,等到大征禮送到後,便接管過去,存於庫中。那可是楊姑娘的聘禮,得緊緊盯著,不容旁人貪去。”
  趙公公連連點頭:“是,皇上放心。”
  瞧過了坤寧宮的布置,他便又回到了涵春室。
  只是今日走入到涵春室中,他突地又改了主意。
  “皇上?”旁邊的小太監楞楞地瞧著他。
  “回西暖閣。”
  “……是。”
  蕭弋前一日歇在涵春室,又做了個夢。
  他還是做了個春夢。
  只是這一回比前一回要更激烈些,夢中情景,蕭弋都不願再回想起來,他便皺了下眉,道:“走罷。”
  “是。”
  蕭弋轉身往外走。
  默不作聲地想,只盼著她要一直像這樣乖才好。
  楊幺兒坐在楊宅裏,突地打了個噴嚏。
  嚇得劉嬤嬤趕緊給她加了衣裳:“姑娘是不是受了涼?不如叫禦醫來瞧瞧?”
  楊幺兒擺了擺手,指著外頭樹上飄下來的絲絮,又指了指鼻子:“癢。”說著,她還皺了皺鼻子。
  劉嬤嬤笑了:“老奴正想著呢,禮部送了大征禮來,該是一樁大喜事,姑娘怎麼打起噴嚏了?”
  蓮桂也笑,道:“奴婢去打盆水來給姑娘洗一洗,洗洗便好了。”
  楊幺兒盯著她的背影瞧了瞧,問:“今日,不出門?”
  劉嬤嬤道:“姑娘可是又想出門轉一轉了?”
  楊幺兒點頭。
  大婚在即,哪裏還能再出門?若是磕了碰了,豈不是要鬧出大事來?
  但劉嬤嬤不能這樣講,她便只是笑著拉住了楊幺兒的手腕,拉著楊幺兒起身道:“姑娘過來,咱們去瞧瞧那個,那個可比出門要好玩兒……”
  楊幺兒便跟著乖乖起身,跨出門去,就見擺了滿院子的大征禮。
  管家手裏捏著禮單正發怵呢,見她們可算出來了,這才松了口氣,趕緊將禮單遞了上前,請劉嬤嬤定奪。
  劉嬤嬤接過來,便按著禮單,一個一個點給楊幺兒瞧。
  管家在一旁看得咋舌。心說這宮裏頭出來的就是不一樣。這楊姑娘心智稚嫩,哪裏曉得這裏都擺了些什麼,那嬤嬤偏細心得很,還要一樣一樣數給她。
  擺在最前面的便是金銀之物。
  楊幺兒伸著脖子往箱子裏瞧了瞧,滿眼都閃著光呢,一下子她就不記得要出門這回事了。
  再後頭,楊幺兒瞧見了送來的馬。
  她見過拉馬車的馬,也見過街上騎馬的……但這是頭一回,她跟前有了這樣的馬。楊幺兒扭頭問劉嬤嬤:“我的?”
  “姑娘的。”劉嬤嬤用力點頭。
  楊幺兒像模像樣地攥住了韁繩:“……我騎。”
  “不不不,不能騎!”劉嬤嬤趕緊撈住了她的小細腰:“姑娘可不能自己騎。”
  楊幺兒睫毛撲扇,盯著她看。
  蓮桂正打了水回來,見著這一幕,她柔柔一笑:“姑娘下回要騎,得同皇上說。姑娘只要同皇上說了,自然就能騎了。”
  楊幺兒點頭。
  她知道了。
  可是什麼時候才回皇宮呢?
  這下子,楊幺兒連楊宅都不惦記了,那對總來陪她玩的李家姐妹花她也不惦記了,什麼旁的人更不惦記了。
  那連醉蟹、魚宴,也都不惦記了。
  她就記著,等回了宮,她便要同皇上說:“我們一同騎。”她記著了,記得牢牢的!


第56章 私會之上
  楊幺兒心裏悄悄記掛著騎馬的事, 劉嬤嬤又同她說,外頭沒什麼玩的了, 連李香蝶姐妹都不來尋她玩了, 楊幺兒便只好整日裏在宅子裏走動、吃喝,閑暇時就寫寫字。如此下來,寫字的本領倒是進步神速。
  一轉眼, 劉嬤嬤就發現, 她竟能堪堪描摹從前皇上留下的墨寶了。
  只是姑娘的手腕力道不足, 握筆時難免搖晃,下筆又有輕重不一,於是留在紙上的字稍顯稚嫩, 與皇上的字湊在一處,竟有幾分相映成趣的味道。一個像是大人寫的, 一個像是稚童寫的。
  劉嬤嬤掩下眼底的情緒, 伸手給楊幺兒揉了揉腕部:“姑娘歇一歇罷。”
  楊幺兒這才放了筆,懶怠地靠著桌案, 也不知在想什麼。
  劉嬤嬤瞧著她的模樣, 心頭暗暗笑了。
  原先還想著要不要特地教一教姑娘宮中的規矩, 再教一教她的言行舉止,還想著若是教不會又怎麼是好?但如今這樣的煩惱倒是省卻了。這人, 得到精心的伺候與嬌養, 從精神到氣質, 都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如今楊姑娘便是如此。
  她的臉頰豐腴稍許, 不似從前那樣單薄, 穿著襖裙,都好似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裳一樣。
  再瞧她,身上都多了一絲不可冒犯的貴氣,竟是與皇上有些相似。
  思及此,劉嬤嬤都感覺到了一絲愉悅。
  眼瞧著姑娘一日比一日養得好,他們都倍覺滿足。
  蓮桂此時進門來,打斷了劉嬤嬤的思緒。
  “得再試一回衣裳,若是有不妥的地方,還可及時更正,不然之後就沒機會了。”蓮桂道。
  劉嬤嬤點頭,便與她一左一右地扶住楊幺兒,將楊幺兒扶起來出了書房。
  楊幺兒茫然四顧,不多時,便見一群女官模樣打扮的人,恨不得手腳並用似的,小心捧著一物朝她行來。
  那是一件極為寬大的衣袍,通體正紅色,上用金線繡龍鳳合體,飛龍走鳳,模樣華貴,而又說不出的威嚴與大氣。
  那鳳尾曳地,又好似將要撲扇著翅膀飛入神宮一般,只留下滿滿的流光溢彩。
  漂亮極了。
  楊幺兒怔怔地想。
  女官們走近,宮女們忙上前從旁輔助,那件花耗不菲的袍子,才終於被穿上了楊幺兒的身。
  楊幺兒只覺得身上沈了沈,她呆呆來回踱步兩下,周圍的人怔怔盯著她,連伸手為她整理袖口衣角都忘記了,一時間連話都說不出來。
  劉嬤嬤等人原以為,先前在道觀樹下見過祈福絲帶與香包環繞飛舞,再有後頭的錦鯉爭躍波光粼粼,已經是天下難得一見,也足以將人震撼至極的景象了。
  直到此刻,他們方才知曉,原來還有更震撼人心的一幕。
  女官都不太擡頭直視楊幺兒,她嗓子發緊地道:“姑娘覺得……合適嗎?緊不緊?”
  楊幺兒慣是不會說的。
  劉嬤嬤便伸手去探了探,四下都仔細摸尋一番,這才道:“可。”
  女官松了口氣。
  為新帝的大婚禮,他們籌備一月有余,如此緊鑼密鼓,生怕有什麼地方不合了心意,惹得新帝大怒,還要惹得頂頭上司怪罪斥責。
  待試過了衣裳,女官們便匆匆收了起來,回去復命了。
  楊幺兒盯著她們離去的背影,盯著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裏還惦念著那件衣裳,金光閃閃、紋飾秀美……
  劉嬤嬤知曉楊幺兒這樣的心性,定然是極為喜歡那金光閃閃、模樣奪目的玩意。
  她笑著與蓮桂陪楊幺兒在院中走了走,等到用了晚膳,她便將玩具塞了兩三個在楊幺兒的手裏,哄著她去睡了。
  轉眼入夜,皇城燈火通明,似乎較於往日要更顯得熱鬧繁華。
  孟府上。
  孟萱剛拿鞭子抽了不知輕重竟然妄想勾引孟父的樂伎,隨後她便提了壺酒去了兄長的院子裏。
  到了這個時辰,孟泓仍在對著燈下讀書。
  孟萱便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她訕訕到了孟泓的跟前,將酒壺往身後藏了藏,但孟泓仍舊是聞見了酒味兒。
  孟泓放下書:“怎麼又飲酒?”
  孟萱眉間苦惱,道:“帝後大婚在即,我實在怕了那位楊姑娘,若是將來,若是將來還記恨咱們孟家可怎麼是好……”
  孟泓淡淡搖頭:“她恐怕連我們是何人都已經記不大清了。”
  孟泓說著,便想起了那日在楊宅門口,她問身邊的嬤嬤“是誰”。心底一時間有些說不出的滋味兒。他倒也是京城中的天子驕子,雖然被孟家女眷聲名帶累,可從來不缺要在他跟前獻殷勤的人……
  孟萱卻並不信孟泓的話。
  她先前是不怕的,可如今瞧著種種局勢,她心底難免有些發怵,可這時候再往楊宅湊,已經是不大現實的事了。她便只有悶頭喝酒,來壓下心底的驚惶了。
  她喃喃道:“兄長還有送禮到楊宅去嗎?”
  “去了,但不曾收,連人也不曾見到。”孟泓道。
  孟萱皺眉問:“為何?”
  “我是男子,日日上門贈禮,算哪門子事?豈不是平白汙了她的名聲?”孟泓責備地看了孟萱一眼。孟萱實在是被教養得,連這樣的道理都明白不過來。
  孟萱道:“我們哪裏汙得了她的名聲?”人家已經是將要登上大殿的新後了。
  只是話到了嘴邊,孟萱突地一頓,敏銳地瞧了瞧孟泓。
  好端端的,怎麼還顧念到了人家的名聲?
  難不成兄長是真怕自己汙了對方的名聲?
  孟萱心頭一跳,訥訥不敢再想,拿著酒壺便要轉身。
  “跑什麼?過來坐下吧,我陪你喝一壺。你年紀也不小了,日後不可再莽撞。”孟泓淡淡道,還將丫鬟叫進來將燭芯撥得更亮些,又讓他們去命廚房備下下酒小菜。
  孟萱楞楞提著酒壺上了前。
  這會兒喝酒的倒也不止他們兩人。
  蕭正廷與蕭光和也在酒樓中喝酒,蕭光和心緒不平,沈著臉一杯接一杯地喝。蕭正廷反倒不怎麼動杯。他心底憋的事越多,他便越不會碰酒。他冷冷盯著窗外輝煌。樓下無數街坊樓閣都掛上紅燈籠,貼上了“囍”字。
  天子之喜,自是天下同喜。
  自今日起,這京城裏便要燈火通明、日夜不休,如此足足九九日,方才停歇。
  而他卻同這些歡喜熱鬧分割開來,那些閃閃紅光都照不進他的心底去了。
  ……如今他進不得永安宮,自然也無法與太後說上話。
  也不知何時,永安宮方才會解禁。
  蕭正廷皺了下眉。這回他與眾人都勘錯了局勢,那位新帝如今分明是解了禁制、初初蘇醒的雄獅……
  養心殿西暖閣。
  蕭弋盯著床邊垂下的紅色絲絳瞧了一會兒,突然問:“近日楊姑娘都未再出門?”
  趙公公道:“回皇上,未有。”
  蕭弋的神色頓時放松了不少,他收起手臂,屏退了伺候他換衣的宮人。
  “……大婚那日,她何時要起身?”蕭弋問。
  趙公公道:“怕是沒得睡的,待到寅時一刻便要起身了……中間要梳洗、換衣,受命婦拜,再發冊奉迎,行大典……要好生折騰一番呢。”
  蕭弋擰了下眉:“她又無父母親人告別……何須起得那樣早。”
  大晉朝的新娘子都是要哭嫁的。
  出門那日,所有族人都要擠在一處,眾人一一與新嫁娘交代三兩句話,再哭號一番,哭完妝都花了,還要補妝再上花轎。
  趙公公卻是一怔,道:“……皇上,此事倒還有些麻煩。楊姑娘何來的兄弟?到時候誰背楊姑娘出府門上花轎?”
  蕭弋擰起眉。
  趙公公道:“越王殿下乃是皇上的兄長,日後便也是皇后娘娘的兄長,不若……”
  還不等他說完,蕭弋便眉眼一沈,打斷了他:“不成。”
  趙公公訕訕一笑,道:“奴婢出的盡是餿主意。”
  蕭弋皺眉,陷入了深思中。
  他是不願任何人來背她的。
  李天吉獻出宅子給她住,尚可。
  但蕭弋是瞧不上李天吉那一家子的,自然也不可能從他家中挑個人出來。何況並非親生兄弟,若是要此人背著楊幺兒出府上轎!這絕無可能!
  莫說這般了。
  就算是楊幺兒的親弟弟身在此地,他也是不允的。
  半晌,蕭弋出聲道:“出宮。”
  趙公公一驚,但他沒有任何異議,隨即便低下頭道:“奴婢這就去吩咐準備。”
  宮中上下已經大約都在蕭弋掌控之中了。
  太後的陰私手段極多,但在掌權一事上卻著實是個廢物。當然,她若不是廢物,恐怕便早早要效仿前朝女帝了。
  如今蕭弋要出宮,自然不會半個人發現。
  就算說出去,旁人都只會覺得不可能。
  皇上身體孱弱,又怎會行出宮去?
  ……
  此時當是醜時三刻。
  楊幺兒覺得身下一輕,她慌亂地揮了揮手。
  屋中,立在床榻邊的挺拔身影淡淡道:“實在笨手笨腳,退下罷。”
  幾個宮女忙低下頭,神色驚懼地收起了手。
  蕭弋走上前,將楊幺兒一把抱了起來,輕松邁步上了馬車。
  楊幺兒迷迷糊糊地撐開眼皮。
  ……咦?又做夢了?
  馬車緩緩行駛,朝著皇城中最熱鬧的地方行去。
  那裏掛滿了紅色燈籠,波光流轉,極是美妙。
  城門口,有人進不得城門。
  他們是一男一女,二人仰頭望了望城內的燈火,女子喃喃道:“……這便是大晉的京城,果真金碧輝煌、美輪美奐,甚是繁華也。”


第57章 私會之下
  馬車緩緩行馳在街道上, 楊幺兒迷迷糊糊地想,今日這個夢怎麼這樣的長, 也沒有別的, 就只有搖搖晃晃的馬車,她就不能做點別的夢嗎?
  楊幺兒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眼底的困倦之色漸漸退去, 換上了清明之色。楊幺兒又眨了眨眼。咦?
  咦!
  楊幺兒撐著手邊的靠枕坐了起來。
  幾乎緊挨著她的地方, 少年挺拔的身影正擋在那裏,他伸出手, 袖子往下滑了一些, 露出一截如白玉般的手腕。他打著簾子, 正往馬車外瞧。
  楊幺兒就只能這麼瞥見他寬大而又挺直的背,和那一截削瘦有力的手腕。
  “皇上?”楊幺兒呆呆地道。
  蕭弋聞聲, 扭過了頭。
  他神色平靜, 默不作聲地撿起滑下去的披風,給楊幺兒罩上。他道:“你在外頭玩了幾日?”
  楊幺兒怔怔掰著手指數, 但數著數著便不大記得起,她在外頭玩了多少日了。
  蕭弋倒也不是真要從她口中問出結果,他道:“今日由你帶路。”
  “我?”楊幺兒擡起白白嫩嫩的手指頭,指了指自己。
  “嗯。”
  楊幺兒眨了兩下眼,又用手指捏了捏自己的耳朵。因為馬車內是暖和的,於是她的耳垂都是微微發燙的。她又小心翼翼地擡起手指, 戳了戳蕭弋的胸口。蕭弋閉了下眼, 眸色變得深沈起來, 好像她的指尖一點,就輕輕在他的胸口點了把火。
  楊幺兒感受著手指尖傳來的觸感。
  硬的。
  “……不是夢。”楊幺兒乖乖說道。
  蕭弋這才知曉,原來她還以為自己一直在做夢呢。
  那前兩回,她不是也以為自己在做夢?
  蕭弋將她天真又無辜的神色收入眼底,實在想要將她狠狠蹂躪一番才覺得舒坦。大抵就同見著了那毛絨絨的兔子,總想著把一身的毛都給揉亂是一樣的。
  但蕭弋到底沒有真下手。
  在人前他從來都是極為克制的,並不輕易暴露自己的性情。
  他伸手攬住楊幺兒的腰,將她帶到了自己的懷中。
  楊幺兒僵直地坐在他的腿上,有些手足無措,又像是怕將他壓壞了似的。她的眼珠滴溜溜地轉著,帶出點點水光。
  蕭弋再度打起簾子,指著外頭行過的街道,問:“這是哪裏?”
  面對他時,楊幺兒大多些時候都是有問必答的。她始終都惦記著,他要教她寫字的。楊幺兒便記著要做個乖些討喜些的人了。
  於是蕭弋這樣一問,盡管這對於楊幺兒來說極為艱難,但她也真的開始嘗試回溯記憶,努力找出答案。
  “……街、街上。”楊幺兒從狹小的窗口伸出手去,她的手幾乎與蕭弋打著簾子的手緊緊貼在了一塊兒,她緊跟著道:“賣糖,那裏。”
  說完,楊幺兒努力思考了一下,還從腰包裏掏出了一小塊碎銀子,那是劉嬤嬤先前給她放小兜兒裏的。
  她往蕭弋的方向推了推,道:“給皇上買。”
  蕭弋松開了抓著簾子的手,反手抓住了楊幺兒的手指,他的手指探到她掌心的碎銀。蕭弋極少見到這樣的碎銀,觸手不規則,握在掌心並不舒服。但他還是摩挲了兩下,方才又放回了楊幺兒的掌中。
  “停住。”蕭弋道。
  外頭驅趕馬車的馬夫立刻就停住了。
  蕭弋拿起帷帽,扣在了楊幺兒的頭上,又微微低頭,仔細給她系好了帽繩。
  “下去。”蕭弋道。
  楊幺兒不明所以攥緊手掌,把那塊碎銀攥緊了,然後就下馬車。
  “等等。”蕭弋突然又叫住她。
  楊幺兒:“唔?”
  蕭弋先行打起帷簾,長腿一邁下了馬車,然後他才轉過身,朝楊幺兒伸出手。楊幺兒這下倒是明白了。先前她見過別人這樣做。於是她走出去,蹲在馬車的邊沿上,張開了手臂。
  蕭弋一怔。
  劉嬤嬤見狀,笑道:“前些日子,姑娘見著別家夫妻出行……”
  蕭弋頓時明了。
  原是有樣學樣,張開手臂等著他抱呢?
  蕭弋伸出手,將她輕松抱了下來。
  只是等將人抱下來扶住站好,楊幺兒的帷帽都歪了,蕭弋忙又擡手給她端正戴好,這才抓住了她的手,牽著她往那個賣糖的小攤子走過去。
  小攤子邊上掛了個紅彤彤的大燈籠。
  燈籠底下就是插滿了糖葫蘆的稻草棍。糖葫蘆在紅燈籠底下被照映得更漂亮了,一顆顆圓溜溜、紅透了,那甜味兒似乎都飄到鼻尖了。
  “買罷。”蕭弋道。
  楊幺兒楞了下。
  “不要給我買?”
  楊幺兒:“啊。”她忙掏出碎銀遞過去,又指了指糖葫蘆。
  小攤主見他們穿著不凡,當即臉上笑得恨不得笑出一朵花兒來,他殷切地問:“要幾個?”
  楊幺兒回頭看了看蕭弋,蕭弋沒有任何的表示,只是盯著她。於是楊幺兒只好頭一回自己拿了主意,她抿了抿唇,道:“一個。”
  攤主以為自己聽錯了:“您要幾個?”
  “一個。”楊幺兒細聲細氣地說。
  攤主都不敢接碎銀,哭笑不得地道:“一串花不了這樣多。”
  楊幺兒只好又回頭看蕭弋,但蕭弋還是動也不動,於是她只好看劉嬤嬤,但沒有皇上的吩咐,劉嬤嬤又哪敢動呢?
  楊幺兒便又將碎銀往前遞了遞:“這個,換一個。”
  攤主瞧了瞧兩邊站著的人,見他們都沒有動作,這才戰戰兢兢地接過了那塊碎銀,然後取下一串糖葫蘆,遞給了楊幺兒。
  楊幺兒接過來,心底大大地松了口氣。
  她抓住了蕭弋另一只手,然後掰開他的手指頭,把糖葫蘆塞了進去:“走。”
  蕭弋握住糖葫蘆,這才問:“給我?那你呢?”
  楊幺兒搖了搖頭,沒說話。
  她都吃了好多回了。
  蕭弋這才覺得那串糖葫蘆看著順眼了許多,連外頭那層劣質糖漿看著都是漂亮的。
  但他並沒有立刻低頭去吃。他早已經習慣了警惕面前的一切食物。尤其是外頭的,更得倍加小心。
  他便擡著手往前走。
  等走了幾步,楊幺兒也發覺了他沒有要吃的意思。
  她便停下腳步盯住了他。
  蕭弋淡淡道:“這是朕的,你不能吃。”
  楊幺兒便道:“你吃。”
  “朕也不吃,這樣珍貴的東西,須得好生保存下來。一口吃了,豈不可惜?”
  楊幺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頭,瞧她神色像是記住了。
  蕭弋看向了前方,問:“那是什麼地方?”
  楊幺兒的註意力果真全然被轉移走了,她看了看,道:“賣風箏。”
  說完,她被蕭弋握住的手不安分地動了動。蕭弋見她這般,便知道她應當很是喜歡這東西。
  蕭弋問:“好玩?”
  楊幺兒先是用力點點頭,但隨即又默默搖頭。
  劉嬤嬤這時候才插聲道:“先前姑娘見著了就想玩了,便問老奴,您玩過嗎。老奴答沒有,姑娘便不玩了。”
  蕭弋之前聽手底下人報了,說楊姑娘到了一處風箏鋪子,風箏挑了挑,但最後沒玩。楊幺兒稚子心性,心思變化快,叫人捉摸不透,但左右都不算什麼奇怪的大事,蕭弋聽過後也就將此事忘到腦後去了,此時劉嬤嬤提起來,方才勾起他這段記憶。
  ……原來是這麼個緣故。
  蕭弋問她:“想玩兒?”
  楊幺兒只看著他,不說話。
  蕭弋又道:“要等朕一起?”
  楊幺兒才聽了他方才說什麼“此物珍貴”的話,在她心中,風箏與糖葫蘆的地位差不多,甚至因著沒有玩過,還要高些。
  她便道:“也是珍貴的。”
  蕭弋一怔。
  他盯著她看了會兒,偏她端端正正戴著帷帽呢,又哪裏看得清她此刻的神情呢?
  良久,蕭弋才道:“是。”
  於是他便同她一起進了那間鋪子。
  因為興許也就這麼一次了,日後少有她在外放風箏的時候了。
  鋪子掌櫃仍舊記得楊幺兒,因為當時楊幺兒身邊跟著李香蝶姐妹,她們在京中是慣會花錢的大主顧,哪有掌櫃不識得?何況掌櫃的深深記得這位姑娘身上的氣質,實在叫人難忘。
  掌櫃小心打量了一眼旁邊的蕭弋,見這人身形挺拔、氣質清貴,又端的容貌俊美、打扮不俗,當即便起了敬畏的心思。
  他見二人兩手交握,便忙露出笑來道:“原來不該是姑娘,是夫人。夫人的夫君果然也是人中龍鳳啊!”
  劉嬤嬤聞言,差點笑出聲來。
  可不是人中龍鳳麼?
  站在他跟前的,正是龍鳳呢!再貨真價實不過了!
  蕭弋卻是瞧不上他的恭維的,他只道:“將店裏好看的風箏取來。”
  掌櫃忙點頭,命手底下的夥計搬了不少風箏出來。
  有鑲花的,刺繡的,有畫了鳥雀的,有畫了虎鷹的,有青色的,有紫色的……
  楊幺兒看得眼花繚亂。
  “挑吧,我給你買。”蕭弋道。
  楊幺兒便低頭認真挑了半天,最後竟是拿了個繪了老虎的。
  她抓著老虎風箏便不放手了。
  蕭弋卻是一挑眉,道:“我的呢?”
  周圍宮人侍衛聞言,都是瞪大了眼。
  他們沒想到皇上竟然真的要一塊兒放風箏!
  楊幺兒抿了下唇,將自己手裏的遞了出去。
  蕭弋掃了一眼,道:“罷了。”然後伸手一撈,抓起來一個畫了兔子的。
  那兔子畫得惟妙惟肖,紅嘴兒,大耳朵,一臉茫然四顧的模樣。


第58章 大婚前夕
  這會兒正當寒冬時,二人卻罩著披風, 兜裏揣著一個手爐, 然後便抓著風箏, 在空曠地帶放飛了起來。
  楊幺兒但凡什麼玩得入迷,就會不顧疲倦,更不顧了時辰。
  她的手指凍得通紅, 也全然無所覺。
  她抓著那個老虎風箏, 噠噠噠地一路跑過, 冬風呼嘯,裹住風箏的羽翼吹動起來,風箏搖曳著飛上了天,呼啦啦在空中很是漂亮。
  蕭弋卻在此事上, 比那三歲孩童好不到哪裏去。
  他怎麼也放不飛風箏。
  大抵是因為,要他奔跑起來,實在太過失了體統,蕭弋無論如何也是做不到的。只是風箏遲遲放不飛, 蕭弋的臉色便也不大好看了。他什麼樣的事, 都總能處置幹凈。偏偏放個風箏, 倒好似難住了他。
  楊幺兒難得有這樣放松又歡快的時候,她來來回回跑了四五圈兒,擡頭盯著風箏,看得脖子都酸了, 結果一晃神, 那風箏就卡在了大樹的枝丫間。
  楊幺兒還牽著線, 她舍不得放手,便揉了揉脖頸,扭頭去看蕭弋。
  “皇上。”她喊。
  結果卻見皇上也如她一般,站在那裏動也不動,拿手裏的風箏沒有法子。
  楊幺兒看了看枝丫間的風箏,又看了看蕭弋那個,最後便盯住了蕭弋的兔子風箏。她果斷地松了手裏的線,轉悠到了蕭弋的身邊去。
  “我來。”她說,臉上竟然帶出了一分躍躍欲試的味道。
  蕭弋看著她的模樣,微微一怔,隨後他回過神,眼瞧著楊幺兒就要把風箏從他手裏拽拉過去了。
  蕭弋手一按,楊幺兒就動不得了。
  他的手臂將楊幺兒圈在懷中,自己一只手捏著風箏線,另一只手卻是握住了楊幺兒握線的手。
  “放罷。”他淡淡道。絲毫沒有臉紅的意思。
  楊幺兒心滿意足地繼續放起了風箏,她倒也是真把握了幾分技巧的,叫她講她定是講不出來的,可她牽引著那細細的風箏線,到底是讓風箏飛上去了。
  只是她每每想跑出去的時候,就又被蕭弋一把撈回了懷裏。
  楊幺兒覺得自己像是背了一塊大石頭,怎麼邁也邁不開腳,遂只得放棄。
  圍在周圍的宮人侍衛們,瞥見這樣一幕,都心照不宣地低下了頭去。
  兩人就這麼折騰了足足大半個夜晚,楊幺兒實在累極了,手腳發軟,幾乎站都站不住。不容得她反抗,蕭弋將人打橫抱起,直接就這麼塞進了馬車之中。
  他拿起披風將她裹住,緊跟著自己才上了馬車。
  “回罷。”
  “是。”
  “風箏……”楊幺兒腦袋上的帷帽歪落下來,露出了底下那張漂亮的面容。
  “珍貴之物。”蕭弋道:“朕收著。”
  楊幺兒:“好……吧。”
  蕭弋說到做到,他還真將那兔子風箏給了身邊隨侍的宮人,命他放好。隨即又命侍衛去將那卡在枝丫間的老虎風箏,也都一並取走放好。
  楊幺兒多看了兩眼,方才乖乖坐好。
  她等了好一會兒,都沒有再等到蕭弋開口,楊幺兒眨眨眼看向蕭弋,問:“下面,去哪兒?”
  蕭弋淡淡道:“回家,睡覺。”
  楊幺兒掩去了眼底的失落之色。
  蕭弋將她的神情收入眼底沒有說話。
  如此倒是可見,她並非天生癡傻,對外界感知愚鈍。只是她如今,方才一點點復蘇,原本應當屬於正常人的情緒與情感。
  等馬車在楊宅大門外停下。
  楊幺兒還端坐在裏頭,沒有動。
  劉嬤嬤在外頭道:“姑娘,咱們該下馬車了。”
  楊幺兒卻看向了蕭弋。
  蕭弋頓時想起了點什麼,他走過去打起帷簾,自己當先下了馬車,而後便轉身朝楊幺兒伸出手,將她抱了下來,這才自己又回到了馬車中。
  劉嬤嬤瞧得哭笑不得,心說,這楊姑娘原來也學會“恃寵而驕”了。
  待劉嬤嬤與蓮桂扶著楊幺兒進了門,那馬車便疾馳向另一個方向去了,很快隱沒在了夜色之中。
  這廂劉嬤嬤突地吐出了一口氣。
  楊幺兒不由疑惑地看著她。
  劉嬤嬤忙笑道:“老奴心中倍覺歡喜呢。”
  誰能想得到,在大婚前夕,皇上特地出宮來,同楊姑娘在夜幕之下,放了一晚上的風箏。身上的披風都給凍得涼了。
  這樣的行徑,實在顯得奇怪又好笑。
  可這樣的行徑又叫人打心底裏覺得歡喜。
  因為這才說明,皇上身上終於有了那麼一絲絲人氣兒了啊……
  許是累極了,楊幺兒也顧不上去聽劉嬤嬤與蓮桂說的話,她眼底泛著暈,匆匆忙忙地沐浴洗漱,換了身幹凈又柔軟的衣裳,然後便躺入了被子裏。
  劉嬤嬤等人怕她沾了寒氣,還點了碳,又堆了床被子在她腳邊,給她暖暖腳,免得寒氣從那裏起。
  楊幺兒閉上眼,很快便睡了過去。
  ……
  馬車駛進皇宮,皇宮中靜悄悄的,哪怕有草叢樹木間萬千蟲鳴,也並不叫人覺得吵嚷熱鬧。
  蕭弋打起帷簾來,往外看了一眼。
  宮殿的影子在地面映得長長的,又極為高大,像是潛伏在深夜中的怪獸,那高墻、紅瓦都成了齜咧開的爪牙。
  蕭弋只看了一眼,便立即放下了帷簾。
  回到西暖閣,蕭弋才覺得身上有些粘膩,原來方才與楊幺兒一並玩鬧,瞧著是不大走動的,但實際卻熱出了一身的汗。
  他少有這樣的時候。
  哪怕是搭弓射箭,又或是練其它功夫來強身健體,都少有出汗的時候。那時禦醫便總說,他這樣是極為不好的。
  蕭弋微微楞了下,隨即才吩咐了宮人去準備熱水沐浴。
  等沐浴後,蕭弋就擁著單薄的裏衣,睡在了床榻上。因著今日吹了不少冷風的緣故,蕭弋也不敢拿自己的身體來作踐,便命人加了床薄被。
  被子加身,身體很快便又暖和了起來。蕭弋閉上眼,漸漸睡了過去。只是睡得久了,就覺得身上的被子有些過分的暖和了。
  他的額上漸漸滲出一些汗來。
  蕭弋的眼珠微微轉動,眼皮不見掀開。
  他竟是又做夢了。
  那被子似乎都化作了壓在他身上的佳人。
  佳人身影纖瘦,她軟軟地靠在他的胸膛上,卻不知為何,總撐住了他的手臂,那又細又白的手指按在他手臂的那層肌肉上,然後掙紮著像是要坐起來,又像是要從他的懷裏掙脫。
  蕭弋便做了那個當晚做了無數次的動作。
  他伸手去抱攬——
  他觸到了她軟軟的腰。
  可她卻像是被燙著了似的,猛地往外躲開,她撐著他的手臂,更激烈地想要逃開他的懷抱。
  蕭弋的眉間籠上了一層陰翳之色,他的嘴角更往後抿起,顯得有些薄情寡義,甚至是極其冷刻的。
  他猛地睜開眼。
  伸手死死扣住了對方的腰和手腕。
  他的手掌力道極大,他隱約從她的面龐上窺出了一分驚懼和吃疼的情緒。不……她從不露出這樣的神色來。她就算是真疼了,也只會兩眼水汪汪,眼底卻帶不出一點的控訴。她還會說:“不疼了。”
  但蕭弋還是牢牢扣著對方,像是自我強迫一般地,將對方的每一點神情的變化都深深刻入了腦中。
  他重重地吻住了她。
  他的牙齒磕破了她的唇,他嘗到了腥甜的味道,可這樣的味道更讓他著迷。
  他用力蹂躪著她的唇,吻過她的下巴和脖頸。
  他冷靜地將她的情緒變化一一刻入腦中。
  她臉上但凡懼色更重,他的動作也會變得更加的粗暴,像是要將她整個都撕碎開來。
  ……蕭弋又睜開了眼。
  他聽見趙公公在耳邊喚:“皇上,皇上……”
  蕭弋猛地坐了起來。
  是夢。
  所有的都是夢。
  但他卻覺得這回的夢實在如真的一般,他依稀都還能記得手掌底下,殘留著的屬於楊幺兒的細滑的觸感。
  蕭弋坐在那裏,面容冷厲而陰郁。
  趙公公打起帷帳的手一僵,便又默默地放了下去。
  “朕昨日讓你們收著的風箏呢?”蕭弋的嗓音極其的沙啞冷硬,像是被砂紙打磨了無數次一般。
  趙公公道:“奴婢這就去取給皇上。”
  他沒有問,為何皇上一覺醒來突然問了這東西。他不必問,只管做好皇上吩咐的事就是了。
  沒一會兒,趙公公捧著個匣子回來了。
  蕭弋伸手接過匣子,掀開蓋。
  裏面風箏擺得好好的,一個畫黑虎,一個畫白兔。
  蕭弋面無表情地盯著風箏瞧了一會兒,然後突然伸出削瘦蒼白的手指,將那兩個風箏的風箏線打了個結。
  興許是打結的時候多用了些力,他的手指便立時被勒出了一道血痕。
  血滴落了兩滴到風箏上,蕭弋倒也跟瞧不見似的。
  他合上匣子,交還給了趙公公。
  趙公公借著燭光,看清了蕭弋滴血的手,嚇了一跳。
  蕭弋卻倚著床頭,淡淡道:“怕什麼?見紅,當是吉利之象。”
  不知為何,趙公公覺得這會兒的皇上看上去似乎姿態要放松些了,連那嗓音都透出了一絲舒緩的味道。
  趙公公舒了口氣,低低地應道:“是。”
  蕭弋閉上眼。
  不再回想那個夢。


第59章 大婚禮上
  玩風箏玩得久了, 後遺癥遲了半日方才席卷上來, 楊幺兒便懶懶躺在被子裏不肯起床了。
  劉嬤嬤也不催她,伺候她洗漱完, 就讓蓮桂將食物都端到床榻邊來餵她。
  就這麼著用了飯, 她給楊幺兒揉了揉胳膊腿兒, 便將人塞回被子裏去了。
  “姑娘再睡會兒吧。”劉嬤嬤輕拍著她的背, 像是哄她入睡一般。
  楊幺兒緩緩地打了個呵欠, 手指揪著被子角,又閉上了眼。隱隱約約間,她好像又回到了過去的院子裏。
  那院子裏靜寂極了,只偶爾能聽見低低的咳嗽聲,咳嗽聲有時候是沈悶的, 有時候像是有一雙手拉扯般,是嘶啞的。
  天色漸漸晚了。
  她實在餓極了,便只好一遍又一遍地撫著肚皮,好像這樣就會飽了。
  不知過去了多久,掛在門上的鎖方才動了動,院門被人從外頭打開。娘親的面容是蒼白而疲倦的,她匆匆進了廚房。
  楊幺兒抽了抽鼻子尖。
  她盯著娘的身影來來去去,一會兒端著碗進了爹爹的屋子,一會兒端著碗給了弟弟。弟弟手裏捏著一本破破爛爛的書。她隱約記得, 他同她說, 那是外頭撿的。那上面畫著畫兒, 在微弱的光下, 畫兒好像活了起來。
  她看了看畫兒,又摸了摸肚皮。
  她實在餓極了。
  這時候要是有魚肉吃真好呀。
  她一怔。
  可我沒有魚肉呀,她想。
  她餓極了,只有地上的草可以扯下來,塞進嘴裏,咬著咬著,苦苦的草汁味兒鉆進嘴裏,她就覺得不大餓了。
  我沒有魚肉的。
  她想著,呆呆伸手去夠那草。
  娘卻來到了她的面前。
  娘捧了糊糊給她喝,然後娘捧著她的臉,給她描眉畫唇,對她說:“幺兒想不想吃雞鴨魚肉呀?幺兒想不想穿綾羅綢緞呀?娘送你去過好日子……好不好?”
  她的眼前黑了黑。
  娘的聲音漸漸遠了,黑漆漆的院子都好似化作了一個黑黝黝的洞。
  她擡手揮舞一下,卻發現自己掀起了一處簾子。
  身後突然有人用力推了她一把,冷聲道:“楊姑娘見了皇上,怎麼不懂得行禮?”
  楊幺兒懵懂地爬起來,眼角掛著點點淚。
  “姑娘。”
  “姑娘!”
  “姑娘快醒醒了。”
  楊幺兒慢吞吞地眨了下眼,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從躺變成了趴伏的動作。原來是這樣呀。楊幺兒捏起拳頭,捶了捶胸口。
  所以才悶呢。
  她心想。
  劉嬤嬤扶著她坐了起來。
  楊幺兒這才發覺屋中燈火都點亮了。不止屋中,屋外也是。四下竟都是燈火通明的,隱約可以從窗戶紙上,看見外頭來往的人影。
  “餓了。”楊幺兒說。
  劉嬤嬤笑著道:“姑娘吃什麼?現下還能吃上一些。”
  “雞、鴨、魚、肉……”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好,老奴這就去命人呈上來。”
  楊幺兒眸光有一絲的茫然:“……我有雞鴨魚肉了。”
  劉嬤嬤聞言,笑道:“別說雞鴨魚肉了,姑娘想吃什麼龍肝鳳髓不成?”
  蓮桂也在一邊笑,她指揮著別的小宮女,道:“服侍姑娘起身洗漱,將衣服捧出來。”
  屋子的門大開。
  幾個女官小心翼翼地捧著禮服進來了。
  是前兩日楊幺兒才見過的那件衣裳,上頭金光閃閃,漂亮極了。
  楊幺兒盯著那衣裳,呆呆一個字一個字地問:“綾、羅、綢、緞,也有?”
  “有。”
  女官指著那衣裳道:“姑娘,這上頭的紋繡,是上百女織工,一並織出來的。花費了足足一月的功夫呢。又哪裏止是綾羅綢緞這樣簡單?”
  楊幺兒:“啊。”
  原來她都有了呀。
  她有魚肉了。
  也有漂亮的衣裳了。
  她許久許久沒有嘗過餓肚子的滋味兒了。
  草汁的味道都快要想不起來了。
  楊幺兒舔了下唇,這時候下人已經將食物呈上來了。他們將食物在桌案上一一排開,蓮桂扶著楊幺兒過去,低聲與她道:“姑娘不能吃多了,一會兒說不準是沒機會出恭的,該要憋壞了。”
  楊幺兒懂得她的意思,於是猶猶豫豫地放下了筷子。
  從前她也是這樣的,她一日只能吃一頓。因為娘說,她太笨了,早晨吃了飯食,會拉到褲子裏的,沒有人給她收拾,會臭。
  劉嬤嬤道:“倒也不必忌諱這些,姑娘現下多吃些,待出門前去如廁,便好了。”
  蓮桂想了想也是。
  旁人大婚這日,定是一口飯不敢吃的,一口水也不敢喝的,就怕鬧出了什麼滑稽的事來。
  但皇上早便說過了,帶足吃食,別讓她餓了肚子。
  他們自然也就不拘著姑娘了。
  他們伺候著楊幺兒坐下用飯,楊幺兒到底還是沒吃上幾口。
  她捧著茶杯,一邊飲熱茶,一邊低聲問:“出門嗎?”
  “是呀,姑娘今日要出門了。”
  “出門……做什麼?”
  劉嬤嬤與蓮桂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道:“出門成親啊!”
  楊幺兒驟然瞪大了眼。
  她迷迷糊糊的,還全不知道今日要做什麼呢。
  “姑娘不是一早便等著了嗎?”劉嬤嬤笑著道。
  楊幺兒捧著茶杯的手登時就收緊了,她僵硬地坐在那裏,正像那日,劉嬤嬤一打起帷帳,就見她躺在床榻上,直挺挺的。
  “姑娘用好了?”蓮桂問。
  楊幺兒還處在受驚的狀態中,連點頭也不顧了。
  蓮桂也不再多問,只捧了漱口的茶來,還讓楊幺兒含了兩顆花做的糖塊,含了會兒,如此之後再叫她吐出來。
  劉嬤嬤輕柔地撫了撫楊幺兒的背:“姑娘不怕。是我們嚇著姑娘了。成親是樁好事,姑娘不怕……”
  楊幺兒腦子裏一時間閃過了許多個念頭,可她一個也抓不住。
  她只茫然地盯著那滿桌的飯菜,然後由小宮女扶著起身,坐到了梳妝臺前。
  梳妝臺上已經擺滿了胭脂水粉、各色首飾。
  這時候一個婦人進門來,躬身行禮,道:“姑娘,奴家來為姑娘開臉。”
  那婦人說罷,便走到了梳妝臺旁,取了些絲線出來。
  她小心地擡起楊幺兒的臉,然後輕輕吸了口氣,屏住呼吸,隨後更加小心地將那絲線絞纏。
  楊幺兒便仰臉這麼受著。
  劉嬤嬤拍了拍她的手背,道:“開了臉,方才能算做出嫁的婦人。這一會兒便好了,姑娘若是怕疼,就掐老奴和蓮桂,掐著就不覺得疼了。”
  楊幺兒渾身僵硬極了,只呆呆這麼受著了。
  那婦人的動作也的確是極快的,她收了絲線,用浸了涼水的帕子擦過楊幺兒的臉。她動作輕柔,生怕損了這張臉。
  等擦幹凈了。
  楊幺兒才睜開眼。
  眾人一瞧,頓時嚇了一跳。
  楊幺兒兩眼水盈盈的,淚珠欲落不落,在場眾人一顆心都叫這麼一幕給揪緊了。
  沒一會兒的功夫,她的臉頰更泛起了紅,一大片接一大片的。
  劉嬤嬤和蓮桂都被嚇壞了,那婦人更是嚇得臉色都白了。
  “這……姑娘的臉可是疼得厲害?”婦人結巴著問道。
  劉嬤嬤探手一摸,楊幺兒的面頰都微微發著燙。於是她忙讓人去取鎮著的冰來。
  這不給敷一敷,成什麼樣子?姑娘難受不說,頂著一張大紅臉去,皇上也是要發怒的。
  小宮女給楊幺兒將頭發都梳起來,蓮桂便用帕子墊住,捧著冰給楊幺兒敷,這樣避免將她凍傷。
  因著頭發都梳了起來,這廂婦人才瞧見楊幺兒沒有耳眼。
  這又怎麼戴耳飾呢?
  婦人猶豫一番,到底沒敢說,給姑娘穿耳眼的話。她怕再出了差錯,她這條命能不能保住都是兩說了。
  等手忙腳亂地給楊幺兒敷完了臉。
  楊幺兒再端正坐好,一瞧鏡子裏頭,她的臉更加的膚若凝脂了。
  眾人不敢再耽擱,忙伺候她一層層換好了衣裳,然後開始給她梳妝。
  婦人一邊給她梳著發,一邊口中吟唱。
  楊幺兒聽不太懂,但她覺得是極為好聽的。
  成親都要這樣的嗎?
  梳了發,再高高盤起,梳成婦人髻。
  然後再一點點往上佩發飾。
  等人將鳳冠捧出來,楊幺兒已經快要趴倒在桌案上了。
  她要被壓得直不起腰了。
  楊幺兒重重籲了口氣。
  身後的人還苦惱地盯著她的耳朵:“怎麼是好呢?姑娘沒有耳眼,總不能不戴耳飾罷?那不成樣子的。”
  “是啊,這對耳飾是禮部特地打制的。”
  “嬤嬤,不能再耽擱了。”蓮桂皺眉道。
  劉嬤嬤也皺著眉,她拿起那對耳飾,在楊幺兒耳邊比劃了一下。到底沒舍得下手,怕又瞧見楊幺兒淚眼盈盈的樣子。
  若真是這樣,她一顆心都要被瞧得碎了。
  劉嬤嬤將耳飾放回了桌上。
  楊幺兒卻被那對耳飾吸引了目光,她伸手撥弄了兩下,於是劉嬤嬤幹脆將那耳飾塞進她的掌心,叫她握住,隨後道:“扶姑娘起身!”
  宮女們忙扶著人起身。
  楊幺兒纖細的身形走得跌跌撞撞,幾乎軟軟地靠到了劉嬤嬤的身上。
  女官們吃力地給她戴鳳冠。
  劉嬤嬤著急地道:“可定下那背姑娘出門的人了?”


第60章 大婚禮下
  他們扶著楊幺兒往外走的時候,院子裏頭突然爆出了一陣陣哭聲, 將楊幺兒嚇得晃了晃, 差點一個跟頭摔下去。
  劉嬤嬤忙扶住她,臭著臉道:“誰出的餿主意?讓他們跟這兒一塊兒號?”
  蓮桂笑道:“誰叫咱們講究一個哭嫁呢?哭得響亮些, 才說明姑娘在家裏時如何受寵、如何珍貴。別人家姑娘都有的待遇,怎能叫咱們姑娘沒有?”
  劉嬤嬤倒也顧不上, 與那些個哭起來震天響的下人們置氣了。
  她掃視一圈兒院子, 道:“這可怎麼是好?誰背咱們姑娘出門呢?這個才是最最緊要的!若是沒了這個,那才要叫姑娘丟臉了。”
  楊幺兒這會兒被鳳冠壓得眼暈暈,哪裏知曉什麼丟臉不丟臉。
  那點子緊張與僵硬, 都不知飛到哪兒去了。
  眾人就這麼扶著她,聽著一路哭聲, 出了院子。
  劉嬤嬤先前怕她摔跤, 直到此時才捧著蓋頭給她罩上。
  那蓋頭上繡龍鳳交纏的紋路,材質厚重, 四角又墜著穗子, 一蓋到楊幺兒的頭上, 她便失了視線。
  視線一失,其他五感也跟著關閉了。那些聲音似乎都離她遠去了, 她跌跌撞撞地走著,哪怕有人扶著她,她也走得極為艱難, 好似一條路上, 就剩下她一個人在走似的。
  “先等一等, 不能再往前走了。”楊幺兒隱約聽見劉嬤嬤道。
  就在這時,毫無預兆地,一陣暖風襲來,有什麼貼著了她,一雙手反過來攬住了她的腰背,將她往那個方向帶去。
  楊幺兒這才覺得,消失的觸感漸漸回來了一些。
  她本能地攀住對方,稀裏糊塗地想……這是背……於是她俯身趴了上去。
  她覺得自己格外的沈,但對方的手攬住她的腰,輕松將她背了起來。周圍人都屏息沒有出聲,她只隱約聽見有人喊了兩句什麼話。她乖乖趴伏在對方的背上,動也不敢動,更不敢伸長了脖子去聽旁人在說什麼話。
  她怕自己動來動去,將人壓趴下了。
  這樣就沒有人背她了,她又得自己走,好像自己獨自走在見不到邊際的地方一樣。
  她失了五感,這會兒瞧不見、聽不清,也嗅不出味道。
  唯一能感覺到的,便是對方溫熱的脖頸。她的指尖不慎觸到的時候,對方的身體便明顯僵硬了一瞬。
  楊幺兒想收回手。
  可她覺得這樣挨著舒服些,一顆心都不再跟著晃了,慢吞吞地就歸了位。
  對方到底是沒說什麼的。
  他背著她走過長長的回廊、亭臺,走過三道門。如此方才到了楊宅的正廳內。
  正廳內使者早已站立多時,廳內已擺下香案。見楊幺兒出來,女官取出冊文,準備宣讀。
  “姑娘得跪下行禮。”劉嬤嬤低聲道。
  但背著她的人卻沒有要放手的意思,楊幺兒便只好木呆呆地繼續待著了。
  廳中女官低垂下目光,輕咳一聲,便立即宣讀了冊文,而後再宣讀寶文,再授寶予楊幺兒。
  待宣讀完,那女官便一躬身,十分尊敬地道:“娘娘請。”
  楊幺兒遮著蓋頭,勉勉強強地擡起了手臂,接了過來。眾人瞧見她還尚在人的背上,如此姿勢怪異。但誰也沒有發笑。
  身下人這時便背著她,再往外行去。
  又走過了好似長長的一段路,才行至了楊宅大門前。
  楊宅外,此時已停下車輿,林立太監宮女、宮廷樂人、禮官與羽林軍等。李家早早出了大血,給楊幺兒添的妝,這會兒便也跟在了長長的隊伍之後。
  倒真可延出十裏外去。
  他將她放入了車輿之中,似乎還順手給她理了理歪了的蓋頭。
  隨即便奏起大樂。
  車輿動,車帷上繡著的五只金色鳳凰,便也隨風而舞動。
  廂內除卻她便再無旁人。
  劉嬤嬤等人是絕無可能與她同乘的,她們都只能行在車駕旁。
  楊幺兒便忍不住悄悄掀起了蓋頭的一角,她攥著蓋頭上的穗兒,從厚重的窗帷往外看去,楊宅門外原來跪滿了人,他們恭送著她離去,口中低聲哭泣,與樂聲混雜在一起。好似一面是珍重不舍,一面是歡天喜地。
  楊幺兒哪裏見過這樣的場面,便只怔怔瞧著。
  她又再瞧。
  卻怎麼也尋不到那個像是背了她出門的人。
  好似剛才那人是從她夢裏出來的一般。
  她又扭頭朝後看去,便見隊伍綿延,一眼怎麼也望不到頭。
  楊幺兒便不再看了。
  她摳著掌心的耳墜,開始打量車輿之中的擺設。
  有靠枕,有毯子,有手爐,還有一張小桌案,桌案上放了一只香爐,爐中燃著淡淡的香,好聞極了。
  角落裏更擺了一個模樣怪異的壺,外頭雕著漂亮的紋路,把手處更鑲著一顆寶石。
  車裏還有什麼?
  楊幺兒忍不住伸手四下摸了摸,從桌案底下摸出來了一個小匣子。
  她翻開匣子蓋兒,就見底下擺著五色點心,還有葵花籽。她再蹲下身,往裏頭摸摸,又摸出來一個匣子,打開一瞧,裏頭放著兩只玉碗,上頭用蓋子扣住,扣得緊緊的。楊幺兒掀開扣兒,再拿開蓋子,便見裏頭盛的是兩碗清水,還冒著一點溫熱的氣兒。
  夠她這樣吃上一路了。
  楊幺兒這會兒卻只覺得累,哪裏還覺得餓。
  她打了兩個呵欠,便靠著枕頭,伸長了胳膊腿兒,小憩起來。
  車是行得極慢的,她不知不覺便真睡了過去。這樣也是舒服的,嫁人原來不難受的,楊幺兒迷迷糊糊地想。
  而這時候,三品以下官員都已經等在午門外,二品以上官員則候於長信門外,準備著奉迎皇后。
  不管他們往日心頭如何作想,今日都得行足了禮,見著皇后,畢恭畢敬行大禮方可。
  車輿不知行了有多久,終於至午門。
  此時眾臣奉迎,鳴鼓敲鐘,再入長信門。換鳳輦。
  睡得迷迷糊糊的楊幺兒,這才叫人扶了下去,轉而坐上了鳳輦。鳳輦無加蓋,如此眾臣都可瞧見她的身形,以此彰顯皇后威儀。
  楊幺兒身形纖細,但俗話說,人靠衣裝,那鳳袍上身,層疊幾件,倒是將她的身形撐了起來。兼之她素來少言,行止都有仙宮遺風,倒還真有些唬人。
  眾臣望見,心中都不由劃過一絲疑惑。
  不是說是個傻兒嗎?
  還是打那山野來的傻兒。
  怎麼倒有這般氣質?全程竟是不慌也不亂。
  難不成是皇上為避免出差錯,壞了大婚典禮,於是便悄悄地換了個人,替新後舉行大典,左右蓋上蓋頭,誰也是瞧不出來的。
  他們哪裏知曉,那樣厚的蓋頭遮住了臉,楊幺兒連路都看不清,又哪裏會知道面前有多少人奉迎她,而這些人身上穿的官服,又代表著幾品,他們比岷澤縣的官員要厲害多少,隨意拿一個放到岷澤縣去,都足夠岷澤縣的縣官嚇得跪地匍匐了。
  而這些人這會兒還得沖她行禮呢。
  因為無知自然便無畏。
  於是楊幺兒懵懵懂懂地,被牽引入了太廟中。
  這時斜裏伸出來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楊幺兒驚得僵住了,連收回手都忘記了。
  “跟著朕。”他道。也許是見了她懵懂又僵硬的模樣,他的聲音還帶了絲笑意。
  是皇上。
  驚色褪去,楊幺兒乖乖任由他抓住了,跟著他往裏走。
  蕭弋抓著她的手腕沒有松開。
  滿朝文武此時俱都留在殿外,不敢行進門來,自然也沒瞧見這般動作。
  主婚官高聲唱禮,楊幺兒一句也沒聽清。
  於是蕭弋抓著她行禮作揖,她便跟著呆呆行禮作揖。
  待行完禮,蕭弋突地低聲問她:“你知道這是做什麼嗎?”
  “唔?”楊幺兒擡頭去瞧他,但擡到一半,又發覺自己蓋著蓋頭呢,哪裏瞧得見呢。
  “拜見祖先,告訴他們,你做了朕的妻子,做了大晉的皇后。如此祖先便會護佑你,便再無人可撼動你的位置了。懂嗎?”
  楊幺兒只聽了個大概,便搖了搖頭。
  蕭弋瞧不見她蓋頭底下的樣子,只瞧得見她裹著蓋頭搖頭的樣子,實在有些好笑。
  他忽然有些迫切想要掀開來,瞧瞧底下她是個什麼表情了。
  但他還是沒有掀。
  他並非恪守規矩的人,只是此時,總覺得先掀開來,似乎便少了些什麼。
  既是大婚,便該一步一步都做到最好才是。
  “走罷。”他道。
  出了太廟,二人同乘龍輦,朝坤寧宮而去。
  滿朝文武在其後行拜禮,恭送。
  楊幺兒與蕭弋挨在一處坐下了。
  她少有這樣的時候,一時間還不大適應。
  蕭弋還抓著她的手腕,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腕,低聲道:“來時的路上吃東西了嗎?”
  楊幺兒搖頭。
  “怎麼不吃?”
  “怕……要出恭,嬤嬤說,不好。”
  蕭弋攥著她手腕的手指緊了緊,他無奈道:“車輿上不是備了一只壺嗎?你若要方便,尋它就是了。”
  楊幺兒微微瞪大眼。
  “……上頭,寶石。”
  蕭弋無奈。
  早知如此,便該挑個醜些的,她便知道那是做什麼用的了。
  “那你做什麼了?莫不是枯坐過來的?”
  “睡了……”楊幺兒語氣裏倒是不見半分羞赧,她順便還道了一句:“睡著,舒服。”
  蕭弋:“……”
  行吧。
  蕭弋突然觸到她掌心一硬物。
  “這又是什麼?”
  “嬤嬤說,要戴。”
  蕭弋勾開她的手指,瞥見了裏頭躺著的耳飾。耳飾漂亮。
  但更漂亮的是她的手……
  白皙中帶著一點緋色。
  像是在引人親吻。


第61章 洞房之夜
  婚房被布置得要比燕喜堂漂亮多了, 只是楊幺兒仍舊罩著蓋頭,此時什麼也瞧不見。倒是蕭弋踏足進去的時候, 被那滿眼的紅晃了晃眼。
  他不自覺地攥緊了楊幺兒的手腕。
  旁邊等候的宮人迎上前來,正要去扶住楊幺兒, 卻聽得皇上道:“都退下罷。”
  眾人不敢反駁, 依聲退下, 且合上了門。
  室內紅燭燃燒, 發出細微的劈啪聲,但緊跟著響起的,還有楊幺兒腹中空空的饑鳴聲。
  蕭弋拉著她走到了床榻邊上,楊幺兒腳下一絆,差點徑直摔倒在床上, 蕭弋眼疾手快, 一把摟住了她的腰,幾乎將她整個都撈到了懷中來。
  他抱著她放好。
  門外有女官焦灼地來回踱步, 這時候已是黃昏, 女官的身影投在門窗上, 裏頭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蕭弋掃了眼窗戶上映出的人影。
  他知道她們為何而焦灼。
  按理, 她們應當要進門來, 說祝詞、念規矩……個中環節, 實在繁瑣。
  但既然已經入到婚房中, 蕭弋又哪裏樂意有那麼多人杵在這裏。倒酒、掀蓋頭, 這些不用旁人來念叨, 他自然會做。
  蕭弋起身將燭火撥得更亮了一些, 然後他方才回過身。
  楊幺兒餓得都快要坐不住了,蕭弋伸手來揭蓋頭的時候,她正好往後仰了仰,結果一下子就撞翻了床榻中央擺著的花瓶,花瓶倒下去,裏頭的寶石珍珠金銀等物,都發出了叮裏當啷的聲音。
  門外的宮人與女官都是心一跳。
  心道,難不成亟刻便開始圓房了?這該是何等的激烈?
  眾人都悄悄地紅了臉。
  裏頭的楊幺兒卻是驚了一跳,她茫然無措地舉著手,這時候,蕭弋握住了她的手,按住了她的腿。
  “往後躲什麼?”蕭弋淡淡道。
  楊幺兒這才道了一聲:“餓。”
  “那得先掀了蓋頭,才有吃的。”
  楊幺兒聞言,便立馬端正坐好了,等著蕭弋給她掀蓋頭。
  這會兒蕭弋反倒又不急了。
  他盯著楊幺兒仔細瞧起來,他瞧她穿著鳳袍,一身穿得鼓囊囊的模樣,瞧她乖乖安放在膝上的,手指纖細、指甲圓潤,又瞧她垂落在床榻邊的腿,連腳尖都是繃直的。
  楊幺兒等了一會兒等不到動靜,可她又不是會抱怨的性子,便忍著腹中饑餓,繼續往下等。
  半晌,蕭弋斂起目光,道:“餓極了?”
  楊幺兒這才點了下頭。
  蕭弋動手勾住蓋頭的一角,緩緩掀動起來,而楊幺兒被遮蓋在其下的臉,也終於一點點展露了出來。
  先是被紅裳襯得更見白皙嬌嫩的脖頸,再是小巧的下巴,抹過口脂形狀漂亮的唇,再是那挺直的鼻和如黛的眉……
  紅燭為她披上一層柔和的光,剎那眉目如畫。
  她就像是桂宮仙子,終於踏入了凡塵。
  等到蓋頭落下,她頭上的鳳冠才露出了全貌。
  鳳冠上綴明珠、寶石,在燭光下熠熠生輝,但卻怎麼都抵不過她那張面容一眼瞧過去時,來得更讓人目眩神迷。
  鳳冠碩大。
  更襯得她纖細極了,像是隨時要被壓折了似的。
  蕭弋不得不說,禮部打制出這樣的鳳冠,完全就是腦袋一拍,凈想餿主意。
  一路上,她沒有被壓出個好歹,都算是走了運了。
  此時楊幺兒的腹中又發出了一聲饑鳴。
  “吃罷。”蕭弋道。
  楊幺兒這才扭頭朝桌案上看去,便見桌案上擺了些食物,還擺了酒。
  楊幺兒擡手扶了扶脖頸,然後笨拙地從床上挪下去,這才一步一步,如同腳軟似的走到了桌案邊。
  蕭弋瞧見她的模樣,便覺得心下好笑,他走上前去,微涼的手掌貼上了楊幺兒的脖頸。楊幺兒打了個寒戰,忙回頭去瞧他。他的手掌在她脖頸後狀似親昵地摩挲一下,這才低聲緩緩道:“朕幫你扶著。”
  楊幺兒眼底一亮,便真倚靠住了他的手掌,然後在桌案邊坐下。
  蕭弋就這麼立在她的身後,他道:“便讓朕站著瞧你吃?”
  那自然是不大好的。
  楊幺兒便伸手去拉他的衣擺,道:“一同、一同。”
  蕭弋這才挨著她坐下。
  好似只要楊幺兒張了口,他方才會去做似的。
  楊幺兒捏住筷子,一低頭,就覺得鳳冠要掉下去了,她忙頓住了動作,轉頭看蕭弋。
  蕭弋明知何故,這會兒卻淡淡反問:“怎麼了?”
  楊幺兒抓住了他貼在她脖頸後的手指,她笨拙地掰弄著他的手指,想將他的手拉到她頭上那頂鳳冠上去。
  蕭弋問:“讓朕接著給你扶住?”
  楊幺兒:“嗯。”
  蕭弋臉上的神情頓時破冰,他忍不住露出了一絲笑意:“果真是個小傻子,叫朕給你取下來,不就是了嗎?”
  楊幺兒盯著他,不說話了,眼底透出一點疑惑,又透出一點明悟,像是被蕭弋教懂了點什麼。
  蕭弋便又站起身來,撤回手,走到楊幺兒的身後,兩手並用,解開她的部分發髻,然後將鳳冠取了下來。
  取下來後,他便隨意擺在了腳邊,仿佛這玩意兒一旦實現過了它的作用,就不過是個破銅爛鐵罷了。
  這廂楊幺兒長長出了口氣,頓時連背脊都挺得直了些。
  只是接下來她一用食物,便發覺食物全都是涼的。
  “要先飲酒。”蕭弋伸手,將那桌上的酒壺拿了起來,然後親手倒了兩杯酒。那酒器是連著的,銀鑄,作葫狀。
  楊幺兒是沒喝過這樣的酒的,之前在外頭,劉嬤嬤更是萬分小心這樣的事,絕不讓楊幺兒沾酒。
  現在她忍不住湊近了蕭弋的指尖,嗅了嗅蕭弋手中的酒。
  她的呼吸微微噴灑,掃過蕭弋的指尖。這樣的動作,一下子喚醒了蕭弋心底那點埋藏起來的鼓噪。
  他不自覺地將杯子攥得更緊,手指尖都泛著白。
  他道:“聞你的去。”
  楊幺兒茫然去瞧:“我的?”
  “嗯。”蕭弋擡手點了點,那連著的另一邊酒器。
  楊幺兒嘴角往上翹了翹,眼底如納入了世間所有的燈火光華,她歡喜地端著酒器就要往唇邊送。
  “等等。”蕭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極有耐心地教著她:“……這樣。”“知曉這叫什麼嗎?”他問。
  楊幺兒搖頭。
  蕭弋道:“合巹酒。”
  “唔。”
  “便是要這樣飲的。”蕭弋低聲道,說著他一手攬住了楊幺兒的腰,另一手托住酒器的左邊,又讓楊幺兒托住右邊。
  “要一並飲下,是為連體、合巹。”
  楊幺兒這下明白了,她點點頭,便用一雙眸子盯住了蕭弋,等蕭弋動,她才跟著動。因為酒器兩個是鑄在一處的,兩人要一並飲用,便幾乎要貼到一塊兒。
  他們托住酒器一仰。
  臉頰都湊在了一處,彼此氣息交纏,哪裏還像是在飲酒?倒更像是在親吻。
  酒水澀又刺,但又帶著股香氣。
  楊幺兒砸吧著嘴,全喝光了去。喝完她也沒有立刻挪開,而是用余光瞥了瞥蕭弋,見他也喝光了,她才松開了手。
  “吃。”楊幺兒舔了舔唇,捏住了筷子。
  她的唇面上漾動著一層水光,引人去吻。尤其舔唇的時候,粉舌滑動而過,帶出點點酒香,使得她變得誘人極了。
  “換些熱的吃罷。”蕭弋按住了她的手。
  楊幺兒便放下筷子,乖乖坐直,雙手搭在膝上,“嗯”了一聲不動了。
  蕭弋起身去傳菜。
  外頭的女官松了口氣,低頭不敢看蕭弋,問:“皇上與皇后娘娘,可行過禮了?”
  “嗯。”蕭弋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女官不敢再問,只好住了嘴。
  宮人們得了吩咐,倒是飛快地轉身去準備熱的飯菜了。
  等蕭弋轉身回去的時候,楊幺兒已經如小鼠一樣,窸窸窣窣剝了不少花生了,她雪白的指尖撚著紅皮花生一顆又一顆地往嘴裏塞。
  “別吃這個,等等吃別的。”蕭弋抓住了她的手。
  楊幺兒手裏的花生球咕嚕嚕滾了出去。
  她歪頭看蕭弋。
  燈光下,她面色酡紅,眉眼都蒙上了一層微醺的紗。
  她醉了……
  還醉得極厲害。
  但就算是這樣,她那左手裏還攥著耳飾呢。
  瞧這般模樣,待會兒菜上來也都沒力氣吃了,倒不如將這點兒力氣攢著。
  蕭弋眸光一動,伸手將楊幺兒攔腰抱了起來。
  他不緊不慢地走到了床榻邊,將人放了上去。
  楊幺兒是真的醉了,她一挨著床榻,便要往下躺,蕭弋怕她被那花瓶硌住,趕緊將花瓶取走了。
  楊幺兒這才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蕭弋無法,只好親自來做了這個更衣人。
  他削瘦有力的手指搭在楊幺兒的襟前,緩緩解開了她的紐扣、衣帶,動作之緩,像是在剝一件最好的禮物。
  等脫下外衣。
  楊幺兒長長的睫毛抖了抖,臉上已經出現了睡意。
  蕭弋看得好笑,便轉身去取了銀針,用酒淋過,再用火炙烤過。他這才回到了楊幺兒的身邊。
  他微微俯下身,輕輕捏住楊幺兒的耳垂,銀針穿耳而過。
  楊幺兒霎地睜開雙眼,眼底一片懵色。
  蕭弋面上瞧不出表情,動作卻是堪稱溫柔的,他揉了揉她的耳垂。
  一點血跡透出來,染紅了他的指尖。
  他定定地盯著看了一會兒,突然附身舔了舔她耳垂上的血跡……楊幺兒被舔得微微一抖,眼底的懵色更濃了。
  而蕭弋的手卻早已放好了銀針,他轉而用手攬住了楊幺兒的腰,緩緩摩挲。
  他的眼底終於湧出了更為強烈的情緒。
  那是微微迷醉,霸道且帶著強烈占有欲的色彩。


第62章 折騰幾時
  被翻紅浪, 一夜方消。
  蕭弋盯著她的腰腹,定定地看了好一會兒, 方才又艱難地把心底那只猛獸給鎖了回去。
  楊幺兒小小地打了個呵欠,抓著他的手臂,便緩緩睡了過去。
  蕭弋:“……”
  屋外, 端著飯菜的宮人們, 個個面紅耳赤,僵硬地立在那裏, 動也不敢動, 腦子裏只隱約有一個念頭閃過。
  原來皇上年紀雖少, 但卻極是兇猛的。
  第二日清晨。
  楊幺兒腹中的饑鳴聲先一步響起, 她難耐地低吟一聲, 擡手揉了揉肚皮,然後慢半拍地睜開了眼。
  她盯著帳頂,恍惚間還有些不知身在何處。
  蕭弋被她的動靜驚醒, 他的面色微沈,猛地坐了起來。也是過了好一會兒,才隱約反應過來, 身邊多了個人。
  他側過頭去看楊幺兒, 見她揪著被子, 肚子裏不停發出咕嘰的聲音。蕭弋頓覺自己禽獸了些, 她昨日醉了酒, 本就想用飯卻沒能用上, 昨夜一番折騰, 這會兒必然餓得更難受了。
  這會兒,楊幺兒見蕭弋坐起來,便也跟著想要一塊兒坐起來。
  只是她軟綿綿地撐住了床榻,怎麼也使不上勁兒。
  她便微微呆住了,不大明白為何會這樣……
  蕭弋一手托住了她的腰,將她抱了起來,又給她披好衣裳,順勢揉了揉她的腰腹。他取過兩只龍鳳紋迎枕墊在她的腰後和腦後,好讓她倚著床柱,不會滑下去。
  如此他方才起身,穿好了自己的衣裳,走到門邊去。門一開,外面幾乎守了一夜的宮人們,紛紛低頭轉身:“皇上。”
  “備浴桶,打熱水來。”
  “是。”
  “再命禦膳房備下早膳。”
  趙公公插聲道:“皇上,永安宮那裏……”
  蕭弋面上展露了一絲冷意:“太後那裏便不必去了,今日還要頒詔,皇后自要隨同朕前往。”
  趙公公應道:“是。”
  不多時,幾個強壯的粗使宮女擡著浴桶進了門,再往裏傾倒熱水。
  她們嗅著室內殘留的氣息,臉頰泛著紅,都不敢朝床榻的方向看去。門外傳來蓮桂的聲音,她低聲問:“皇上,可要奴婢在此伺候皇后娘娘?”
  蕭弋頓了頓,道:“不必。”
  “是。”於是蓮桂帶著其余宮人退下,還將門重新合上了。
  蕭弋知曉這會兒楊幺兒應當渾身脫力,他便走過去,將人抱起來,又扒去了衣裳,放入了浴桶之中。
  楊幺兒還未從那種饑餓與困倦的狀態中掙離出來,一時仍是呆呆的。她兩只手搭住了桶沿,然後身子軟綿綿地靠著桶壁,露出了脖頸上啃咬親吻過後的痕跡。她膚白,往日撞上一下,看上去都極為可怖。現下自然也是……那一身痕跡,看著像是被誰用力掐過了一般,看著驚心,可又說不出的情色味道。
  蕭弋開口,嗓音便自覺地啞了,他問:“要朕給你擦一擦背嗎?”
  楊幺兒暈乎乎的,只出自本能地“唔”了一聲。
  蕭弋便真取過了一旁的澡巾,只著裏衣走到了楊幺兒的身後,他的手挾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抓住澡巾,輕輕給她搓揉起來。
  楊幺兒靠著桶壁,渾身被熱水包裹,身後又有一只手不輕不重地按壓著,實在舒服極了,她不知不覺便又閉上了眼。
  “擡胳膊。”
  “……”
  “幺兒?”
  “……”
  蕭弋繞到了她的前面去,這才發覺她又睡過去了。
  幸而浴桶足夠大,蕭弋便只好自己也跟著進去,這才好給她擦一擦其它的部位。
  她睡得極香,鼻子微微翕動著,睫毛也跟著一顫一顫的,整個身子都被熱水烘得粉粉的。蕭弋的呼吸不自覺地重了重,他垂下眼眸,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
  他更快地給她擦洗好了身體,然後抱著她出了浴桶,換上了新的裏衣。
  楊幺兒被這樣一番折騰,總算是又醒了過來,她懵懵懂懂地看向蕭弋,道:“……用飯了?”
  蕭弋給她擦了擦頭發,等擦幹後,將帕子隨手扔到地上,他才淡淡道:“還要等一陣,朕還未沐浴,方才光顧著幫你了。”
  楊幺兒點了下頭,遂乖乖等待起來。
  一身粘膩洗去,這會兒她正舒服得緊,渾身都是暖洋洋的,自然不會有什麼挑剔的地方。
  等二人都沐浴完,宮人進門來撤下浴桶,又送上新的禮服。
  蕭弋瞥了一眼,道:“先用飯。”
  宮人應“是”,忙呈上了膳食。蕭弋粗略一掃,最後目光定格在了一碗粥上,粥裏煮的是蓮子、花生等物。大抵是取喜慶的寓意。蕭弋便也就端起了那碗粥,就這麼坐在床榻邊上的,他問楊幺兒:“要朕餵你嗎?”
  楊幺兒習慣了自己吃,便伸手去抓勺子。
  只是她的胳膊才擡起來,便又軟綿綿地垂了下去。
  蕭弋如此才不容拒絕地道:“朕餵你。”
  室內宮人聞言,都抿了抿嘴角,悄悄垂下了頭。
  也許是因為室內點了香的緣故,這會兒連氣氛都是帶著暖香味兒的。
  楊幺兒慢吞吞地張嘴、吞咽,一口接一口,倒還真配合著蕭弋,將一碗粥吃了個精光。
  終於吃了東西,楊幺兒的兩頰方也恢復了氣色,力氣也恢復了些,只是該酸痛的部位,到底還是酸痛的。
  她不由湊近了蕭弋,似是想問點什麼,可湊近了,又覺得不大好,便又要乖乖坐回去。蕭弋見狀,一手托在了她的背後,然後仿佛漫不經心地將那粥碗交與旁邊的宮人,低聲道:“要同朕說什麼?”
  楊幺兒低聲抱怨道:“昨日舒服的。今日,難受。”
  蕭弋也不大了解此事,只隱約知曉,女子初次承歡後,定然會有種種不適。尤其他昨夜尤為過火,她難受也不奇怪。
  他想了想,便道:“朕給你揉揉。”
  楊幺兒聞言,便自個兒撤去了背後的迎枕,往那床榻上一躺,躺得可平整了。
  就差沒自個兒把衣裳扒了,對蕭弋說上一句“快來”了。
  蕭弋盯著她看了會兒,突地覺得她這樣嬌憨一面,也是戳人心的。他眸光動了動,隨後也顧不上自己用膳了。他往楊幺兒的方向坐了坐,微微躬著身子,托過粥碗的手掌帶著一點炙熱的溫度,按上了她的腰。
  蕭弋也不大懂得怎麼揉按,便只好來回打圈兒式地按。
  她身上僅著裏衣,隔著一層薄薄裏衣,昨日的記憶好像又被勾動了起來。
  蕭弋不自覺地加了些力道。
  楊幺兒被揉得“啊”了一聲,尾音跟帶了鉤子一樣。
  蕭弋緩緩喘了口氣,他的手掌挪動,放在了她的腿根:“這裏疼嗎?”他啞聲問。
  楊幺兒自然是點頭了。
  點完頭,她還將腿分得更開些,好讓蕭弋給她揉揉。
  蕭弋的眼珠似乎都蒙上了一層赤色。
  他緩緩加力,給她揉按起腿根。
  不一會兒的功夫,楊幺兒的耳根就染上了一層薄紅,連目光都變得迷醉恍惚起來。
  她大概並不懂得,這是什麼樣的反應,於是她依舊只是乖乖躺在那裏,而沒有別的動作。
  蕭弋吐出一口氣,收了手:“還困不困?”
  楊幺兒搖頭。
  他也精神了。
  只是精神的位置不大相同。
  蕭弋直起腰,站起身,這才發覺後背又被汗水浸濕了。
  無法,他只得留下楊幺兒繼續自個兒用早膳,而他便換了個屋子用水沐浴,隨後便讓宮女伺候著換上了新的禮服。
  蕭弋堪堪用了些食物。
  等他再回到殿中時,楊幺兒身上的衣裳也換了一件。
  “走罷。”
  “嗯。”楊幺兒沒有問去哪裏,她只是默默跟在了他的後頭,這樣總是叫她覺得心安有所依的。
  蕭弋先一步跨出了殿門,但他突地想到了什麼,然後便頓了頓腳步,回過頭去,等楊幺兒走上前來。
  他神色淡淡地攥住了楊幺兒的手,道:“若是累了,便靠著朕走。”
  楊幺兒大大松了一口氣,於是還真歪倒在了他的身上,就差沒整個兒都趴在他的身上了。
  一時間,蕭弋倒也說不出是好笑還是生氣。
  她比從前要強了,總算展露出點點主動的味道了,倒也懂得恃寵而驕了。
  二人出了殿,乘上了龍輦,朝著太和殿而去。
  此時文武百官已經等候在殿中。
  其中不乏皇室宗親,蕭正廷、蕭光和等,自然也赫然在列。
  這廂楊幺兒上了龍輦,便又覺困頓地瞇了瞇眼,她心下大約也覺得這樣不好,困一會兒,便費力地瞪大了眼。
  一雙眸子瞪得如同兩顆黑黝黝的寶石。
  蕭弋忽地有一種十分安寧,又十分愜意的滋味兒,連她的那雙眸子,瞧起來都是那樣的令人心下靜謐。
  ……
  永安宮。
  太後從昨日等到了今日。
  按理說,昨日新後便要來拜見她了。
  而有了皇上前頭交代她的話,她也以為皇上是在敲打她,莫要在這樣的時候為難新後。可誰曉得,這都日上三竿了,還沒見著人影?
  她咬牙。
  莫不是耍著她玩兒麼?
  太後忙叫了個宮女到身邊來問:“昨日大婚洞房,皇上到幾時才歇下?”
  她冷冷一撇嘴。
  想說這位新後,莫不是剛冊立,便要蠱惑皇上纏綿床榻吧?可想想,又覺得這傻兒哪有這樣本事。


第63章 原來是她
  龍椅旁終於多設了一個座位,而不再是孤零零地擺在中央。
  只是眾臣擡頭, 遠遠望去, 瞧龍椅附近掃上那麼一圈兒目光, 心裏一時間有些不大適應。畢竟從前別說旁邊多了張座椅了,就算是龍椅上,其實也少見皇帝落座。
  這代表著什麼呢?
  代表著今後他們手中的權力勢必要被分走了, 從今以後朝中是何境況, 也都變作了未知。
  蕭正廷早知有這一日的到來。
  他也無法去怪責太後的愚蠢, 致使一步步走到今天。
  大抵只能怪,天時人和地利之下,於是便有了新帝翻盤這一出……
  正微微出神間,只聽得太監唱道:“皇上駕到,皇后娘娘駕到。”
  眾人一怔,一時間仍舊不大適應, 但他們還是反應極快地跪地、低頭行禮。隨後便聽得一陣腳步聲近, 然後只見華麗的衣擺從他們跟前掠過。一繡五爪金龍,一繡五爪錦鳳。
  恍惚間, 好像還有一陣香風裹著淡淡藥味兒飄過, 竟也說不出的好聞。
  待帝後從他們跟前行過,行入太和殿內, 登上寶座,他們方才從丹墀上起身, 自丹陛而上, 入到殿內。
  這時候, 他們也才終於敢擡起頭了。
  這一擡頭,眾人都是一怔。
  昨日方才見過新帝,自然不至於何等驚訝。
  但那位傳說中的自岷澤縣來的傻兒新後,倒是真真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原來撤去蓋頭下的模樣是這樣的——眾人那一瞬,腦中劃過的都是這個念頭。
  瓊鼻櫻唇,黛眉桃腮。
  俏麗若三春之桃。
  她一垂眸、一頷首,都帶著說不出的仙氣,真真神仙般的面容。
  偏她又一身錦衣華服,於是為她整個人又添了三分氣度與威嚴。這樣一瞧,倒算不得是仙女了,該當是天上那列了班的神仙,方才有如此模樣。
  他們的呼吸滯了滯,一時間都不知是該先反駁,這新後哪裏是鄉野來的好,還是先反駁這哪裏是個傻兒好!
  左右帶給他們的震驚太多,竟是一氣推翻了他們原本的所有預料。
  但這些都不及越王蕭正廷感受到的震驚來得多。
  他立在那裏,一時幾乎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那條狹小的巷子裏相遇的場景,赫然歷歷在目,一轉眼,她便已經立在漢白玉石基上,與臺下眾人遙遙相望。而與她並肩而立的,是新帝。
  什麼傻兒?
  什麼鄉野來的女子?
  太後口中,她萬般粗鄙蠢笨、十分不堪,他便也先入為主,想著新後該是個會讓新帝丟盡顏面的存在。
  結果到了頭,方才知曉,使他驚鴻一瞥,便總不能忘的神仙女子,原來就是這“粗鄙蠢笨、十分不堪”的傻兒。
  蕭正廷腦子裏亂作了一團漿糊。
  他這前半生,還從未有過這樣失態的時候。
  也是頭一回,有事情完全脫離了他的掌控,而他還全然不自知。
  旁的聲音他都聽不見了,倒是自己低低的呼吸聲聽得一清二楚。
  他擡手按了按額頭,這才回過了神,勉強重新又擡起頭。
  這廂。
  蕭弋捏了下楊幺兒的手,微微側過頭,與她耳語:“自己一個人坐,能成嗎?”
  楊幺兒:“嗯。”
  她少言寡語,這會兒看上去實在唬人得很,一瞧就氣勢十足似的。
  於是蕭弋這才松了手。
  他將眾人神色收入眼底,心下不由也覺得譏諷。
  多少人都在暗地裏等著嘲諷他,堂堂皇帝,卻礙於欽天監蔔卦,礙於自己的病體,不得不娶一個山野村婦為妻。也正因為如此,所以無一人阻他大婚。都想著,大婚也不過是給皇上自己添汙名。皇上年少,娶了這樣的妻子,將來還不知如何難受呢。
  現下見了人,他們心下可否又覺得後悔?
  蕭弋不知他們心情如何。
  但他這會兒卻是十分快意的!
  再沒有比這更快意的時候了!
  蕭弋掩去眼底的陰霾之色,嘴角微微勾起,道:“宣讀詔書。”
  “是。”趙公公忙取過詔書宣讀。
  眾人心頭一淩,一下子被這道聲音從震驚中扯回到了現實,然後不得不面對起另一樁嚴峻的事。
  ——小皇帝終於要真正親政了。
  “取鳳印。”殿中再響起了蕭弋的聲音。
  小太監忙捧著裝鳳印的匣子,在蕭弋與楊幺兒中間跪了下來。
  蕭弋親自伸手拿過了鳳印,然後起身,交到了楊幺兒的掌中。隨即他微微俯身,幾乎是湊在了楊幺兒的耳邊說話:“抓緊了。”
  楊幺兒便下意識地抓緊了,抓得可緊可緊了,硌疼了掌心也不放手。
  隨即眾臣再度跪地,口呼:“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頗有些排山倒海之勢。
  楊幺兒眼底顯露一絲迷茫,掃過眾人,她這才知曉,原來取下蓋頭後,跪了這麼多的人,是這般情景……
  好像她很厲害似的……
  所有人都得給她叩頭行禮了。
  楊幺兒眨巴了下眼,心想。
  待到頒完詔、交了鳳印後,眾臣便得先後上表,行慶賀禮。
  只是蕭正廷盯著自己寫的那份兒,心底的滋味兒便又變得復雜了起來。
  他慣來在人前做個謙和、溫雅的人物,哪怕他心下也忌憚皇帝大婚、從而獲得親政機會,但他絕不會表露半分。
  他洋洋灑灑寫下了一份表書,上面盡是溢美之詞、祝賀之語,恨不能將新帝新後說成是天下僅此一雙人相配!
  如此懇切語句,反倒更顯得他赤誠……
  哦,那時他是這樣想的。
  但這時,蕭正廷便有了點心尖都跟著發顫的感覺。
  要說他如何喜歡只見過寥寥數面的新後,倒也……倒也並非如此。但人總是怪異的。一絲愛慕而不得,便會飛快地拔成參天大樹。他腦中鐫刻下的那點回憶,便就此來來回回從他腦子裏碾過去,提醒著他往日見的那幾面,又提醒著他,眼前的這一幕,有多令人不甘。
  真是不甘。
  蕭弋生來是太子,年少便登基,縱使病榻纏綿,但只要一日不死,便一日是皇帝。
  而他,原本出生倒也不差,只是好巧不巧被選入宮中,親生父母當是天大的際遇,忙不疊將他送走。他卻成了宮中最尷尬的那個人。
  蕭弋得帝位,又得美人。
  他卻一樣也得不著。
  “越王殿下?”太監的聲音在他跟前響起。
  蕭正廷面露笑容,忙將手中表書交與跟前的太監。
  待交過去後,方才不經意地將手藏於袖中,掐緊起來。
  頒詔是為宣告天下。
  上表是為行賀禮。
  待做完這一切,便算作結束了,可以散去了。
  楊幺兒全程至始至終都乖乖坐在那裏,仙氣十足,也威嚴十足,叫人忍不住想瞧,又叫人不敢瞧。
  等到眾人再度叩頭,她方才由宮人扶著起身。
  只是到底休息不夠,身體還酸軟著呢,身上又壓著沈沈的禮服,頭上也梳著高高的發髻,滿是釵環,她的身形不由晃了晃。
  蕭弋長腿一邁,便立即走到了她的身邊,他伸手扶住她,道:“累了?”
  楊幺兒:“唔。”
  她都不點頭了。
  怕像昨日那樣一點頭鳳冠就要滑下來,她也怕待會兒一點頭,把釵環都甩飛了。
  “這便回去歇著了。”蕭弋嗓音低低地道。
  說著,他擡手撫了撫下她的耳垂,她的耳垂上已經掛上了漂亮的耳飾,正是她先前牢牢攥在手裏的那對。
  “疼不疼?”
  楊幺兒一臉茫然地盯著他,像是在思考,這樣叫疼嗎?原來這樣會疼嗎?什麼樣的算疼呢?
  蕭弋見她這般,便知曉是白問了。
  他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耳垂,道:“待回去了,朕命人取冰來與你敷一敷便好了。”
  “……”
  “怎麼不說話?”
  楊幺兒這才道:“嗯。”
  蕭弋沈聲道:“日後要多說話,但凡朕同你說話,朕只要說了一句,你就也得說一句。當然,你說一個字也好。”
  楊幺兒便巴巴地又應了一聲:“嗯。”
  聽來實在單調。
  不過倒也是進步了,待到養成習慣了,總有一日,她會擺脫前半生困囿在一處小院子裏而養出來的種種反應。
  “走罷。”蕭弋拉住了她的手,帶著她行下臺階,往殿門外走去。
  眾臣一直低著頭,又因為距離他們太遠,並不曉得他們方才在上頭說了些什麼,又做了些什麼。
  只有蕭正廷,他微微擡著頭,瞧了個一清二楚。
  很快,帝後的身影消散在門外。
  眾人這才起身。
  蕭正廷自然也站了起來,他回過身去,朝殿門外看。
  便見皇上一伸手,托住了新後的腰,將她先一步托上了龍輦。
  隨後他便也跟著上了龍輦。
  龍輦漸行漸遠。
  但因為沒有加蓋的緣故,從後頭隱約能看見裏頭的情形。
  裏頭的情形是什麼樣的呢?
  大約……大約是二人靠在一處的吧?
  蕭正廷失笑。
  也是,得到如此美人,皇帝又正當年少,哪有不喜歡不恩愛的道理?
  這時,身邊傳來蕭光和的聲音:“正廷兄今日可是身體不大舒服?臉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蕭正廷叫他這樣一說,方才是真僵住了。
  是嗎?原來僵住了嗎?
  他擡手撫了下唇。


第64章 皇上說醜
  這是李老太爺第三次問起李妧, 如何了, 可有進展。
  而這一回, 李妧臉色泛著白,連目光都微微渙散開了, 她低下頭,只露出一截兒下巴。“……沒機會了。”她啞聲道。
  李老太爺臉色驟然沈下:“當時你如何同我說的?罷了, 那你便收拾東西, 等著嫁到柳家吧。”
  李老太爺氣急。
  但心下也埋怨自己,當時怎麼下手不夠果敢。
  若是早早料理了柳家上下,又豈會有後來的鬧大?可那時誰又能想得到,柳家落魄至此,卻還不知進退好歹呢!
  李妧咬了咬唇:“眾人都知曉柳家公子是個什麼貨色, 縱使我嫁過去,也未必就真失了身上的價值……”
  “你是何意?”李老太爺瞇眼問她。
  “孫女兒不敢再放大話,將來若真有眉目, 定然說與祖父聽。”
  李老太爺輕哼一聲,不再說什麼, 轉身出去。
  如此, 他倒半點不曾懷疑, 李妧已經被蕭弋嚇服了。
  府中上下彼時也都知曉李家與柳家這樁親是結定了,一時間瞧李妧的目光都變了, 李妧便冷冷在府中來回踱步。
  有人告她的狀, 她便與李老太爺哭, 道:“將來要走了, 還不許孫女兒多瞧上兩眼麼?”
  李老太爺也知道她心高氣傲,這會兒定是不甘的,看著這滿院子的,指不準心裏怎麼想著將來要回來呢……他便也不多說了。
  李妧又以不舍父母為藉口,總跟在李父左右,隨他出入書房。
  李父骨子裏更似文人,帶著文人的優柔寡斷,脾氣也更溫和些,因而倒也不推拒李妧的請求,心下到底也覺得這個女兒可惜。
  如此一番下來。
  她手裏便得了不少的東西。
  李妧從來都是個膽大的,她先前敢誆這個敢誆那個,敢拉這個下水,敢拉那個下水,現下倒也一樣,坑害起自個兒家裏,倒也是不手軟的。
  李家女兒為了打出才名去,是教過讀書認字的,尤其李妧,還跟著老師學過些時日。
  於是李父書房裏的東西,於她來說,倒也不是很難弄到手的,她可以全都記下來……
  又是一日,李妧方從李父那裏奉茶出來。
  她遙遙望向皇宮的方向,似乎還披掛著亮眼的紅……
  “今兒是什麼日子?”
  “帝後大婚第三日,宮中該要行大宴了。”
  “啊。”李妧垂下目光,哪裏再敢回想那位新帝模樣。是,是俊美不錯,是威勢加身,實在人中龍鳳不錯。可他也的確可怖,令人畏懼,不不,應當是令人膽寒。
  富貴榮華,也得有命才行。
  李妧道:“那我們不是也要進宮去?”
  “是。”
  李妧笑了下:“那便趕緊換身衣裳吧,免得一身愁氣,沖撞了貴人。”
  她這話不是作假。
  她撞了新後那麼一回,她可就差點少了全身的皮。
  真真是,當心扒了你的皮。
  李妧想著不由微微低頭,瞥了一眼自己的手。
  ……
  宮中備著大宴的時候,皇帝的詔書也已宣告天下。
  詔中寫皇后楊氏月窈雲雲……
  那詔書與先前傳布下去的告示,都已經在岷澤縣傳開了。
  自京中開始備大婚典禮時起,岷澤縣上下便也得了令,一樣家家戶戶都要張燈結彩,城門上也要掛上紅披,如此才算作是皇上大婚,普天同慶。
  楊家門前自是也不例外。
  楊家的小院兒外,也掛起了紅燈籠,就一個。多的自然是沒有的,哪有那樣多的余錢呢?
  楊幺兒之前倒是沒記錯的。
  這岷澤縣裏頭,農戶人家若是要嫁娶,多掛兩盞燈籠、多貼些福字喜字,那都是極為看重新娘了。
  畢竟他們嫁娶,可不重儀式,有時候,也就不過是從這個院兒,輾轉嫁到了對門的院兒裏。從今往後一並幫著操持家裏,早日生個大胖兒子,方才是要緊事,誰又管那成親當日,布置得好不好。前來湊個熱鬧的鄉親,也都巴巴地瞧那席面呢。有錢捯飭這些,不如多在桌上添一碗菜呢。
  這會兒楊家的院門敞開著,上頭的鎖都已經被收起來了。
  楊成子緊緊抱著懷裏兩三本書,迎風流著鼻涕,進了門。
  楊氏正從竈上下來,手忙在衣擺上擦了擦,扯出張粗糙的帕子,給楊成子擦了擦臉:“去你爹那兒暖會手,娘去拿飯菜。”
  “好!”他應著聲,一頭紮進了旁邊的屋子。
  屋子裏,削瘦的男子坐在自個兒做的矮腳凳上,手裏捏著竹條在編什麼東西。
  兩人坐在一處,不一會兒楊氏便端著飯菜過來了。
  他們就這麼窩在這兒吃,這樣暖和,省柴火錢。
  楊成子吸了一大口湯,捧著碗同楊氏道:“回來又聽見他們講外頭的事兒了……”
  “什麼?”
  “說皇上大婚了!”
  楊氏掀了掀眼皮,顯然興趣缺缺,道:“前些日子不是便說了嗎?”
  “那時候是準備,還不叫大婚。如今才叫、才叫大婚。”
  楊氏嘆了口氣:“……別管人家了,你趕緊吃了,去外頭地裏練練字去。就那麼兩個字,怎麼就學不會了,趕明兒被逐出學堂怎麼辦?哪兒還有銀子再送你去一次?”
  楊成子訕訕閉了嘴。
  楊氏捧著湯碗喝了兩口,神色郁郁。
  楊父便出來打了兩句圓場,屋中這才又恢復了方才的氣氛。
  待吃了飯,楊氏洗了碗,又幹了院子裏的活計,便拿了兩件衣裳出去了。這是幫人家洗的。洗了,換人家一點兒菜拿回家。
  路上她便碰見了三兩相熟的婦人。
  這些個婦人家裏比她好些,因而平時裏也愛閑話,嘴裏聊的也正是什麼“皇上大婚”雲雲的話……
  “你們說,皇上成親該是什麼模樣啊?燈籠是不是得掛老多?席面都得排這麼長吧?”
  “席面上肯定有扣肉!才不會像你們家那麼摳……”
  “呸!就知道扣肉!人家金銀財寶那麼多,才不稀罕這東西呢……”
  “說這些有什麼意思?你們方才聽見沒,詔書裏寫,皇后楊氏月窈。也姓楊呢……”說著,那人就朝楊氏看了過來,笑了笑:“讓你們家白沾個光……”
  楊氏只嘴角扯了扯,到底是笑不出來。
  那當是什麼大戶人家的姑娘了,方才能嫁皇上。
  哪裏輪得到他們來沾光?
  楊氏的臉色越加難看。
  什麼皇上大婚啊。
  莫說這個了,就這些日子,旁邊院兒裏結個親,有時候一陣喜樂奏那麼兩三聲,她都覺得心裏緊得慌。
  人家還能成親呢。
  幺兒呢?
  哦,送去作妾。那便是死了都入不得墳的。興許大戶人家,給擺一桌席面,便算是慷慨了。也興許人家連席面都不給擺呢。到底是個傻子呢。
  楊氏不敢再往下想。
  她把滿腔心思都壓了下去,腦子裏漸漸想到別的東西去……成子那麼笨,可怎麼辦好呢?難道正中了旁人說的話,也同他姐姐一樣,天生是個傻的嗎?可,可說話倒是好的啊!
  楊氏滿腦子被這些填滿,倒也無暇再去想其它了。
  而遙遠的京城皇宮裏。
  楊幺兒坐在鏡子前,宮人站在她的身後,給她梳高高的發髻,又給她披上沈沈的禮服。
  今日又換了一套新的,上頭的花紋漂亮得緊,但她卻無暇去瞧了,只想著今日也是讓人不喜歡的……
  “怎麼嘆起氣來了?”一道人影走到了她的身旁。
  人影幾乎擋去了她身邊所有的光。
  楊幺兒便艱難地轉了轉頭,去瞧他:“嘆氣?”
  她嘆氣了嗎?
  楊幺兒自己是沒知覺的。
  而且她大都時候都不會有這樣的表現。
  “知歡喜愁憂了……是好事。”蕭弋淡淡道,說著還伸手捋了捋她耳邊的頭發絲。
  宮人敢怒不敢言。
  這方才才梳上去的,又得再梳了。
  楊幺兒這時候卻不再看他了。
  她扭頭回去,盯著梳妝鏡裏的自己,鏡子裏頭還多映出了一個人。兩個人影靠在一處,影子重重疊疊、纏纏繞繞,瞧著有些好玩兒。
  她一時便被吸引走了目光,倒也忘記了身上的重擔。
  蕭弋倒是盯著她,在想著身子骨是不是仍舊單薄了些,免得叫衣裳都生壓垮了去。
  這麼盯了一會兒,蕭弋便發覺到,楊幺兒心思都在鏡子上了。
  蕭弋擰了下眉。
  鏡子?
  鏡子又有何好瞧的?
  難道他立在一旁,還不如一面鏡子?
  等宮人梳好了頭,終於長舒一口氣,道:“娘娘,好了。”
  楊幺兒卻還不知在叫她呢,仍舊發呆盯著鏡子呢。
  蕭弋便幹脆走得更近些,幾乎都貼到了她的背上,他一伸手,將她整個抱了起來:“……方才喚你,怎麼不應?”
  楊幺兒視線裏驟然沒了鏡子,又猛地身形騰空,自然無法再去管鏡子裏的人影了。她便只好茫然地看向了蕭弋:“喚……我?”
  “她喚你娘娘。”
  “娘娘?”
  “娘娘是你。”
  “是我?”
  “嗯。”
  蕭弋就這麼抱著人,走了出去。
  宮人在後頭再一次欲哭無淚,這好好的頭發,不是又要亂了麼?
  蕭弋將人放入了龍輦之中,方才回頭道:“換面新的鏡子罷。”
  趙公公:“啊?”
  “那面鏡子瞧著便醜陋得緊。”
  趙公公:“……是。”
  這鏡子能醜到哪兒去呢?
  趙公公左右是想不通的。但皇上既然說是醜,那便定然是醜了。


第65章 宮中大宴
  這是大婚的第三日, 太和殿擺下大宴,殿內設九奏樂歌, 殿外設大樂, 又設酒亭、膳亭、筵席等於禦座之下。
  這一日, 文武百官、朝廷命婦、皇親國戚,攜自家小輩, 一並入宮來。
  眾人上殿來, 男女分坐,倒是並未將女眷都分到偏殿去。
  眾女眷只知跟著宮人走, 此時倒也不敢有異議。
  文武百官見狀,張了張嘴,最後也閉了嘴。
  此等情景也並不少見,大宴時也常有,便不必多這句嘴了。
  不多時, 只聽得太監唱道:“皇上駕到,皇后娘娘駕到。”
  眾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然後轉頭瞧去。
  便見眾宮人的擁簇之下,著朱紅色禮服的二人款款行來。左邊行動者,身形削瘦頎長、面容蒼白, 但卻眉如刀裁、眸如點漆, 甚是俊美矣,只是眉間陰沈威勢, 多少叫人覺得敬畏恐懼。右邊那一位, 身上禮服寬大, 便更襯得她身形纖瘦,不盈一握,一眼見之,令人忘俗。
  女眷們都不由恍惚了一瞬,一時間甚至控制不住地發出了些許的聲響。
  那是誰?
  那便是新帝同新後?
  可誰也不曾知曉,原來新帝生得這般俊美、貴氣十足!
  多少女兒家這時候都不自覺地悄悄紅了臉,一時間倒是誰都不再記得,這位新帝傳在外的病名了。
  畢竟如今單單見人,便已經給了人極大的沖擊,再一想到他的身份,天底下獨一份兒的尊貴,誰又還能保持鎮靜呢?
  而目光挪動,再落到新後的身上。
  眾人的神色就更怪異了。
  這是打哪裏來的神仙?瞧著實在美如桂宮仙子!這還是傳聞中的傻兒嗎?
  女孩兒們心下的驚疑一浪高過了一浪。
  但此時帝後已經攜手落座,她們便也不得再打量了。
  眾人一並從筵席的位置走出來,跪地叩拜,口中高呼:“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李妧便也是其中跪地叩呼的一個。
  除了她,還有孟萱等……
  而這廂,楊幺兒看也沒看地上跪著的人,她低聲與蕭弋道:“是……叫我。”
  蕭弋便也低聲與她道:“是,是在叫你。”
  楊幺兒:“啊唔。”
  蕭弋也有些漫不經心。
  他心想,啊什麼唔呢。兩個字湊一塊兒,竟是顯得可愛起來。
  臺下眾人等了會兒,方才終於等到蕭弋一聲:“平身。”
  他們壓根沒覺得蕭弋走神了,只想著小皇帝定然是要給他們下馬威的,早給晚給都要給,多跪一會兒都不算什麼了。
  待到眾人重新落座,殿內便起了樂聲。
  舞者也翩翩入到殿中。
  眾人舉起了酒杯,遙敬皇上與皇后。
  蕭弋卻在等。
  他在等楊幺兒再次主動開口。
  畢竟先前楊幺兒都是人家問一句,她方才答一句。哦,答一句都算好的了。有時候連答都不記得答呢。
  只是蕭弋等了好一會兒,都沒能再等到楊幺兒開口。
  楊幺兒又盯著那些舞姬看得入了迷。
  宮中豢養的舞姬,又哪裏是外頭的青樓畫舫可比的?自然是舞姿更為精妙。那旁邊伴奏的樂聲都要更美妙。
  何其美輪美奐!
  她又哪裏還有心思去顧旁的?
  等蕭弋註意到這點,是因為他發覺楊幺兒遲遲沒有動筷。
  按照她的性子,當不該是如此。
  於是他一轉頭,順著楊幺兒的目光一瞧,方才知曉她又被別的東西勾走了心魂。
  “好看?”蕭弋問。
  楊幺兒沒出聲。
  這下是看出神看得,連理會他都顧不上了。
  蕭弋垂下眼眸,用筷子夾住了一塊冷盤點心,放入了楊幺兒面前的碟子裏。
  她仍舊不動。
  蕭弋便伸手捏住點心,送到了她的唇邊。
  如此,楊幺兒總算是有了反應,她低頭瞧了一眼,然後順勢咬了一口:“……皇上。”
  “嗯?”
  “吃。”
  蕭弋便反手將那剩下的點心餵進了自己的嘴裏。
  換做從前,蕭弋是絕不可能做這樣的事的。
  但這會兒他也不知道為何,好像就是那麼剎那間,便極為自然地捏住餵入了自己的口中……旁的一概沒有思慮。
  大抵是想著,左右楊幺兒先前吃了一口,他再吃一口,若是有毒,那也是兩個一塊兒死了。
  想到這裏,蕭弋才發覺自己的思緒跑得遠了些。
  他如今怎麼總是這樣?
  難不成是叫這小傻子影響了?
  這廂帝後相處和睦,而禦座之下,有不少人都望見了這一幕。
  莫說是還未嫁人的女孩兒了,就是那些剛嫁了人不久的,瞧見這樣一幕,都覺得又驚訝又艷羨。
  當即便有人借著樂聲掩蓋,忍不住低聲竊竊私語起來。
  “不是說新後是個傻兒嗎?”後面還有半句她沒敢說。不是說新帝總總纏綿病榻,模樣瘦弱詭怪得很嗎?
  如今哪個都對不上啊!
  “瞧這模樣,恐怕並非傻兒。流言總是不可信的。”說話的人嘆了口氣,道:“要是早知曉皇上是這般模樣,我也是願意給皇上沖喜去的。”
  旁人掐了她一把,笑道:“二姐又胡說了,見天兒的發什麼夢呢?你有新後長得好看麼?方才皇上還親手餵她吃東西呢。可見恩愛。”
  那人又笑,道:“那又如何?新婚夫妻,總是恩愛的。可後頭就未必了。將來皇上總要納妃的。像我雖不及新後模樣好,倒也不差呀。也是別有味道的嘛。”
  而與這些女眷們議論的內容大不相同的,是文武百官那一頭。
  當然,他們不會擺在嘴上來說,而是放在心裏想。
  他們見著這樣一幕,頓時放下了心。
  皇后的模樣生得極好,皇上想來是極為喜歡的,否則便不會有方才的舉動。
  帝後和睦好!
  帝後恩愛好!
  一旦如此,難免就此沈醉情愛與床笫之間……那豈不是極好的?
  那時候,他們倒也不必頭疼,誰要被小皇帝削權了。
  這自古以來,但凡千古一帝者,或許有敬重的皇后,疼寵的妃子,但大都只是浮於表面的愛意。
  真正沈進去的,那便勢必做不好皇帝。
  太後給皇帝那兒不斷送人,也正是這個道理。
  只不過他們可與太後不同,他們才沒她那樣壞的心腸。
  他們將來頂多送三兩個自家女兒進宮去,卻不會放縱那些下流胚子壞了皇上的身體。皇上無子嗣,若是出了意外,將來繼位者便是越王蕭正廷。一個少年皇帝,總是要比一個成年已久的正當青年的皇帝要好對付拿捏的。
  ……
  眾人心思各異不表。
  這邊一支舞終了,舞姬們退下,要換新的舞姬來。
  楊幺兒卻是不知的,她便戀戀不舍地盯著那些舞姬離去的身影,滿眼都是她們。
  蕭弋從桌案底下握住了她的手腕,輕輕摩挲、勾弄。
  楊幺兒仍舊沒反應,還盯著那殿中央呢。
  她今日描了很濃的妝,瞧著自然威嚴非常,哪怕是發呆、盯著一個地方瞧,那也是一種威嚴的表現。
  因而倒是始終沒有被人瞧出不對勁的地方來。
  蕭弋見她沒反應,突地覺得一桌飯食、底下的人,都無趣極了。
  那樂舞尤其無趣。
  左右有桌案遮擋,且他們坐的位置是極高的,又離眾人較遠,他們只能瞧見這邊的大幅度的動作,更細節些的卻是看不清的。
  蕭弋眸光微動。
  他垂下眼眸,面色沈靜淡漠,令人望之發怵。
  而他悄悄地伸出手,探到了楊幺兒的腰間。
  他的手輕易便從外衣探了進去,摩挲著裏頭的繩結。
  楊幺兒依舊沒反應。
  蕭弋的手便往下滑去,落在了她的大腿根處。
  她仍舊沒有動作,似是衣服穿得太厚了些,這般動作也引不起她的警醒。
  蕭弋便曲起手指,捏了捏她大腿內側的嫩肉,只輕輕地那麼捏了一下,捏過後,又輕重兼具地揉了好幾下,好像是摁揉,又好像帶著某種情色的意味。
  蕭弋驀地想起了,避火圖冊上似有那麼一幅圖。
  男子將女子抱坐於座椅之上,座椅寬大,可容納下二人肆意盡歡。
  ……
  楊幺兒終於回了神。
  她轉頭看向蕭弋,眼微微睜大。
  忽略過她那描得過濃的眼妝,可見她的眼底帶了點水光,像是方才有的。
  蕭弋一瞧。
  她的脖頸微微紅了,只是被衣服的領子遮擋得極好,這才沒有輕易暴露出來。
  “做、做什麼?”楊幺兒問。
  “你該吃些東西,不然一會兒要餓肚子。”
  “唔。”皇上說的是。
  楊幺兒眼底的水光仍在,但臉頰上卻有了淡淡一絲笑意。
  她終於自己伸手拿起了筷子,開始慢吞吞地,在外人看起來,就像是十分文雅高貴的樣子,吃了起來。
  瞧她這般模樣,竟是忘記了剛才為什麼轉過頭來了,自然,她也就不會再盤問蕭弋在做什麼了。
  蕭弋一時心下說不出的滋味兒。
  不知是該氣還是該笑。
  大抵……大抵讓她做個一輩子的小傻子也是極好的。
  叫他這樣那樣欺負,她興許都是一味受了,全然不知曉要同他計較。
  蕭弋收回了手。
  楊幺兒卻驀地轉頭又瞧他,呆呆道:“手爐呢?”
  蕭弋:“…………”
  感情拿他當手爐呢!


第66章 頭等學生
  蕭弋本不該只與楊幺兒交談, 但幸而眾人都還惦記著他病體,所以也並不指望這位少年皇帝, 能親切地同他們談天說地。因此,就這麼瞧著新帝與新後,來往餵食、舉止親密, 倒也不覺得如何失體統。
  就是中間自然免不了那麼兩三個羨妒的罷了。
  一場宮宴便這樣在一片帝後和睦的氛圍中結束了。
  眾人散去。
  蕭正廷待走到太和殿門口時,一個宮人來到他的跟前,若是仔細瞧,還能發覺他神情間有一絲慌張。
  另一廂,也有人走到了蕭弋身邊,躬身道:“皇上,永安宮裏跑出了個小宮人。”
  “多半是去找越王的, 讓他去吧。”
  “是。”
  蕭正廷跟前躬著身子的宮人道:“越王殿下, 您有些時日不曾到永安宮請安了。”
  那宮人並未壓抑聲音,因而一時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大家先是訝異,而後便反應過來怎麼一回事了。先前永安宮外把守虎賁軍,越王自然也是進不去的。大臣們面上未有表露, 但心下想的卻是, 攔住了好……要是沒攔住,誰知曉會發生什麼事。
  幸而如今已然大婚, 倒也不足懼了。
  旁邊的大臣便眼觀鼻鼻觀心地走遠了。
  蕭正廷眸光微動,也明白過來。
  這是解了禁了。
  按規矩, 今日太和殿中行大宴, 太後宮中也該擺宴, 邀新後的娘家親眷與宴,但如今新後無親眷,永安宮中自然冷清非常。
  太後氣急,這便按捺不下,命人來尋他了。
  那滿腔的怒火無法噴泄,總得要尋個人去發一發火的。
  蕭正廷心底有了數,便撫了撫衣擺,跟那宮人離去。
  他這一回,沒有再扭頭去瞧龍輦。
  瞧了……就能有嗎?
  只會讓心底的不甘擴大,一步步吞噬自己的理智罷了。
  蕭正廷大步走遠。
  身後飄來幾句女孩兒家的議論聲,像是在贊他風流倜儻。
  蕭正廷聽罷,眉頭也未動一下。到底是沒了往日覺得好笑的心思,這會兒只余下一片空茫。
  ……
  整個大宴下來,最省力的便是楊幺兒了。
  她就坐在那兒,看夠了舞,聽足了樂聲,又有皇上親手從旁伺候,吃也是吃得極為滿足的。待到與蕭弋一並出了太和殿,旁人都覺疲累,偏她精神極好,恨不能自個兒走回去似的。
  “今日覺得舒服了?”待坐上了龍輦,蕭弋問她。
  楊幺兒點了下頭。
  蕭弋便不再多問,只是眼底飛快地掠過了一點若有所思的色彩。
  待回到宮中。
  趙公公躬身問:“今日可攜娘娘到永安宮拜見?”
  蕭弋淡淡道:“晚些時候再去罷。”
  趙公公應聲退下。
  蕭弋的目光定在了室內擺放的那張紅木桌案上,他道:“寫字嗎?”
  “寫。”楊幺兒忙不疊地道,還點了下頭。
  蕭弋便吩咐宮人,先給她拆了發髻,取了釵環,換了身輕便的衣裳,這才讓她坐到桌案前。
  她換上了一身襖裙,上襖是紅色,下裙是更深些的赤朱色,看上去她整個都像一團火似的,平添幾分明艷氣,眉眼都多了一絲勾人的味道。
  想來今後,她穿粉裳的時候是極少了。
  蕭弋沒由來地覺得有些可惜。
  他走上近前,在她身邊立定,二人貼得之近,他的衣擺便總是擦過她的手背去。
  “今日教你讀書識字。”
  楊幺兒忙點頭,坐得更直。
  不多時,趙公公取了兩本書來。
  這都是從宮外頭尋來的,說是外頭尋常人家啟蒙用的讀本。
  蕭弋便攤開在她跟前,指著一個一個字給她瞧,又教她念。
  “混沌初開,乾坤始奠,氣之輕清上浮者為天,氣之重濁下凝者為地……”他的聲音雖有些喑啞,但卻說不出的好聽,那絲喑啞都成了獨特的韻味。
  楊幺兒便磕磕絆絆地跟著他念。
  楊幺兒簡直是天底下最好的學生,哪怕課本再枯燥無味,她也斷然不會走神。
  她跟著蕭弋念了兩頁。
  蕭弋便返回去,指著上頭的字問她:“知道怎麼念嗎?”
  楊幺兒未必認得那個字,但方才蕭弋怎麼讀的,她都記下來了,因而答得飛快。
  “……原來還是個極聰明的。”蕭弋淡淡道。
  實則寫字讀書都是共通的。
  初時半點也不曾接觸過,入門自然艱難。可後頭寫字寫得多了,跟蕭弋一塊兒待得久了,一來二去,腦子裏那道閥門便被打開了。
  楊幺兒便這麼跟著學了足足大半個時辰。
  她是不知疲倦的,倒是蕭弋先有些累了,他先前便一直立在旁邊,連坐下也忘了。他躬下身,一手攬住楊幺兒的腰肢,便要將人抱起來,換自己坐上去。
  楊幺兒不知他要做什麼,一時間楞楞的,不知道挪位置。
  蕭弋腦中念頭一轉,他把人抱起來,扣坐在了桌案上。
  宮人們見此情景,忙低下頭去,並悄悄退出去,拉上了帷簾。
  “……皇上?”楊幺兒疑惑地喚他。
  “你今日不是十分精神麼?你與朕連著兩晚不同被。今日可覺得舒服些了?今日也不許同被嗎?”蕭弋淡淡問道。他的口吻如同在評判一件極為鄭重的大事,而並非是床笫間的私事。
  楊幺兒終於覺得不大好意思起來。
  她旁的不懂,但這點倒是懂得的。
  知曉男女成親後,做妻子的便應當要給夫君暖被窩的。
  “……好呀。”楊幺兒說著還又點了下頭。
  蕭弋面不改色地挑開她身上的衣結,道:“朕瞧瞧。”
  楊幺兒便不設防,真乖乖坐在桌案上,張開雙臂,分開腿來,讓他脫衣裳瞧。
  他勾開她身上的衣裳,露出底下的模樣。
  脖頸、鎖骨周圍的紅痕已然淡得快要尋不著痕跡了,蕭弋的呼吸微微一重,眸色沈沈。他扣住了楊幺兒的手腕,欺身上去,又將先前的印子加得重了些。
  隨後直起身來,這才覺得瞧著順眼多了,連帶心情都順多了。
  楊幺兒見他不再動作了,便十分好心地難得主動問他:“裙子,也脫麼?”
  蕭弋:“……”
  他呼吸一窒,再度變得不正常起來。
  他扶住了楊幺兒的腰,將人放倒了下去。
  楊幺兒也真乖乖順著倒下去,躺在了桌案上,一副躺在砧板上任由宰割的姿態。
  “涼。”她說。
  蕭弋便脫了自己的外裳,然後彎腰俯身,將楊幺兒上半身抱在懷中,二人幾乎緊貼到了一塊兒,她的臉便貼在他的耳邊。
  他將自己的衣裳給她墊在身下。
  楊幺兒的鼻尖動了動,突地攥緊了蕭弋的手,然後仰面打了個噴嚏。
  蕭弋:“……”
  無法,他只好又將人抱起來,重新一件件將衣裳穿好。
  這樣做了,他還得又返身出去,喚來宮人:“去熬一碗姜湯。”
  宮人心下疑惑。
  這樣快便好了?
  興許是還未來得及做罷。
  宮人壓下心頭那些紛亂的思緒,趕緊轉身去熬湯了。
  蕭弋轉身回去,便總覺得哪裏不大對。
  他的外裳是黑色,如今還墊在楊幺兒的身下,上頭像是漸漸暈開了什麼水色……蕭弋走近了,俯身一摸,一手血色。
  蕭弋驚了一跳,淡漠的面孔上陡然多了幾絲陰沈。
  他道:“你疼不疼?”
  楊幺兒茫然搖頭。
  還未行那事,又怎會疼呢?
  蕭弋臉色更沈,厲聲道:“來人,傳唐禦醫。”
  “是。”外頭的宮人也嚇了一跳,趕緊飛奔了出去,顧不得穩重。
  劉嬤嬤聞聲也來了,她打起簾子,行過禮,道:“皇上,這是怎麼了?”
  蕭弋單手將楊幺兒抱了下來,隨後他一手扯過那外裳扔在了地上,他眉間微微攏起,眼底更見陰沈之色,道:“……流血了。”
  劉嬤嬤也嚇壞了,盯著瞧了半天,艱難地從楊幺兒那條紅裙上頭,辨出了點鮮血的痕跡,這才哭笑不得地道:“……皇上,娘娘這是來葵水了。”
  “啊。”蕭弋抱著楊幺兒的手臂僵硬了一瞬。
  劉嬤嬤忙道:“讓禦醫來給娘娘瞧一瞧也好,娘娘哪兒不舒服,是不懂得講出來的。”
  “嗯。”蕭弋斂去了臉上所有神色。
  心道,幸而剛才沒有真將人扒了衣裳做到最後去。
  半個時辰後。
  楊幺兒終於又喝到了上回的糖水,甜滋滋,美味極了。
  而後宮人伺候著她換了身厚厚的衣裳,又塞了個手爐到她懷中,便要往永安宮去。
  楊幺兒走在蕭弋身邊,低頭盯著腳邊,不知在思慮些什麼。
  他微微一低頭,就能瞥見她梳起來的發髻,拱簇成一團,上頭簪一朵顫巍巍的花,抖來抖去。同她無二。
  蕭弋斂住目光,卻是聲音微冷道:“擡起頭來,低著頭走路,摔傻了可怎麼是好?”
  她本來就傻的呀,是不怕摔傻的。
  楊幺兒自個兒在心裏嘀嘀咕咕了兩句。但還是乖乖擡起頭來,似乎是終於思慮出了個結果,她道:“……手爐,先前的好。”
  何意?
  這個手爐不如先前的好?
  先前的?哪個先前……
  蕭弋一滯。
  哦,說的當是大宴時,他那只手了。
  蕭弋到底不好怪罪她,便伸出手牽住了她,湊在她耳邊,聲音低啞道:“要先前那個有何難?待晚間你便見著了。”


第67章 折磨人的
  永安宮。
  太後剛歇了心頭的火氣, 她擡頭瞧了瞧蕭正廷,面上總算見了點笑意, 道:“如今這樣見一面倒也不易,今日越王不如便留在永安宮用晚膳吧。”
  蕭正廷頷首應下。
  太後捋了捋甲套上的那個尖兒,盯著蕭正廷,不知在想些什麼。
  蕭正廷便好似未覺一般, 只目光平視前方,半晌,才聽得他道:“太後身邊總伺候的那個連翹, 怎麼不見了?莫不是虎賁軍把守期間, 鬧出了什麼亂子?”
  太後頓了下, 反問道:“好好的,怎麼問起這麼個丫頭了?難不成越王對這個丫頭……”
  蕭正廷笑出聲,道:“兒臣沒有別的意思。”
  太後見他神色坦蕩, 的確沒有其它意思,這才道:“前兩日犯了些錯, 哀家將她打發到外頭伺候了。”
  蕭正廷點了點頭。
  這時候,有宮人戰戰兢兢地來到門外, 躬身道:“太後,皇上與皇后娘娘來了。”
  太後的臉色沈了沈,倒也顧不上與蕭正廷說話, 她勉力地咬住牙, 才沒有發出冷笑聲, 她道:“那還不請進來?楞著做什麼?一個個都等著被換掉嗎?”
  宮人們瑟縮地低下頭去, 前來報消息的那人,更是立馬扭頭去請皇上進門了。
  倒是蕭正廷聽見這話,心底緊了緊,面上也閃過了一點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背對著門口。
  直到腳步聲漸漸近了,宮人們也都紛紛跪地叩拜:“見過皇上,皇后娘娘。”
  蕭正廷閉了閉眼,這才跟著轉過身去,躬身拜道:“皇上,皇后娘娘。”
  說罷,蕭正廷站起身來,微微一怔。
  原來挨得近了,便也更好看了。
  她穿著色彩明艷的襖裙,整個人都添了一絲明艷與靈動,她頭上只簪了花,並未佩釵環,耳邊綴著兩粒圓潤的珠子,水靈靈的。那絲絲仙氣好像都與她融作一體了,不會叫人覺得高高在上,只會叫人更心生仰慕。
  蕭正廷飛快地挪開了目光,他突然連聽她說話都不大敢。
  “按規矩,總是要來向太後見個禮的。”蕭弋淡淡說著,拍了下楊幺兒的手臂:“去給太後奉個茶。”
  說著,他從善如流地接過了楊幺兒懷裏的手爐。
  旁邊的蓮桂便頂替上去,扶住了楊幺兒的手腕,陪著她往太後的方向行去。
  太後一下便坐直了身子,她盯著楊幺兒,差點變了臉。
  這就是那個傻兒?
  這是那個傻兒!
  好好好!
  難怪呢,難怪皇上這麼護著一個山野村婦!原來那山野之間也能養出這樣的女孩兒!若早知如此,又何須什麼花兒蕊兒的!她只管敲打操控一個傻子就是了……不不,這傻子瞧著,也沒那樣的傻。
  這樣一想,更叫她覺得後悔了。
  轉眼,楊幺兒便走到了她的跟前。
  太後緊緊盯著她的面容,更說不出話來了。
  所幸她早已不是當年需要爭奪帝寵的宮妃了,但就算是這樣,同為女子,她也感覺到了莫大的嫉妒。
  李妧便是她眼中難得的好相貌了。
  可眼前的又算什麼呢?
  這京中獨一份兒的美人?
  太後按下心中的不悅與妒忌,道:“奉茶就不必了。”她拍了拍手掌,讓人取來幾個匣子:“這是給皇后的,皇后日後……”太後嘴角勾起,道:“務必要賢良大度,懂得為皇上多納幾個可人的妃嬪,為皇室開枝散葉才是。”
  奈何楊幺兒一句也聽不懂,只知道那些個匣子都是要給她的,她便淺淺地“嗯”了一聲。
  太後心底暗罵“沒規矩”,但想到先前皇上的警告,她還是閉了嘴,沒出聲斥責。
  幾個宮人上前取走匣子,蕭弋便道:“過來。”
  於是楊幺兒乖乖轉身,又回到了他的身邊去。
  太後見狀,心下更是暗自生氣。這才多久的時間,這傻兒便對他服服帖帖了。
  蕭弋轉頭看向了蕭正廷,慢條斯理地笑了下,他的皮膚白皙,甚至是偏向於蒼白的,他笑起來的時候,只會令人覺得陰沈,從而心生畏懼。他道:“越王想必是要留在永安宮,陪太後用晚膳的。朕便不打攪二位母子情深了。”
  說罷,他牽住了楊幺兒的手,帶著人轉身往外走。
  其余人便也呼啦啦地跟了上去。
  沒一會兒的功夫,永安宮便空了大半。
  太後這才冷笑一聲,道:“這是做給外頭的人看呢,好叫人挑不出他的把柄。不過他也無須得意,先前虎賁軍把守,哀家方才沒了法子。如今他沒了借口再困住永安宮,便是哀家反過來對付他的時候到了……”
  蕭正廷卻沒應聲。
  這樣折騰,他都覺得累了。
  從前覺得尚能應付太後一二,如今卻覺得,每日要將她的蠢念頭安撫下去,實在太累了些。
  等到太後說了個痛快,蕭正廷方才一躬身,道:“方得從長計議。”
  太後起身,從榻上下來,竟是緩緩走到了蕭正廷的跟前,她盯著他,笑罵了一句:“你又有什麼好的法子?”
  蕭正廷對上她的目光,覺得不太對勁,但他還是按著心下的懷疑,微微笑道:“目前是沒有的,但法子總是人想出來的。”
  太後收了目光,失望道:“罷了,擺膳吧。”
  蕭正廷陪著太後用了膳,便從永安宮離開了。
  出來時,他在門口撞見了連翹。
  昔日永安宮高用鼻孔看人、不可一世的大宮女,這會兒正端住了身邊的桶,凍得通紅的手裏抓著抹布,正跪在地上,一點一點擦洗地面。
  待蕭正廷那雙繡著星月紋的靴子踩上去時,連翹擡起頭來,沖蕭正廷眨了下眼,眼淚便掉了出來。
  “王爺。”
  蕭正廷取出帕子遞給她,仿佛一個心地慈和的多情王爺,他問:“是你何處辦得不妥,方才觸怒了母後?怎麼這樣不懂事?”
  連翹哭著道:“前些日子,皇上到了一趟永安宮,也沒說旁的,就,就突然同太後娘娘誇了奴婢一句,誇奴婢是個好的,又點了名,讓奴婢去恭送皇上……那之後,太後娘娘便瞧奴婢不喜了。”
  蕭正廷笑了下,道:“想必不是因著這個原因,定是你哪裏侍奉得不夠盡心,好好反省,將來說不定還有再在母後跟前侍奉的機會。”
  說罷,蕭正廷就毫不留戀地走遠了。
  這樁事很簡單。
  小皇帝看似一句不經意的話,特地點到連翹的頭上,太後自然不快,覺得這個丫頭是不是得了皇上的看重。太後是個疑心病重的人,縱使只是那麼一點不快,也足夠她在一日一日的反復懷疑中,將連翹驅走。
  但蕭正廷在意的不是這個事兒,他在想……小皇帝突然出言,不至於和一個宮女過不去。那他便是另有目的了。
  聯想到太後所說,先前小皇帝來警告她,說要換了她一屋子的宮人。所以說,小皇帝知道連翹是他的人,這便故意說給太後聽?挑撥他們關系?只可惜,太後只懂得粗淺層面上的意義,只顧著生小皇帝的氣了,哪裏還會去推敲別的用意……
  蕭正廷低低嘆了口氣。
  不論如何,都可見所有人都看低了這位尚年少的新帝。
  蕭正廷這會兒甚至想得更遠。
  若小皇帝真是個聰明的,那麼這會兒太後的種種想法就顯得更可笑了。經過了虎賁軍圍困,如今她還能好好地坐在這兒,不是因為小皇帝畏懼李家。而是因為他需要太後好好地坐在宮中。
  他口中說的換掉永安宮的宮人,恐怕也當真只是為了恐嚇。
  因為他要繼續營造太後勢大的假象……如此,才能引得朝臣繼續警戒太後,而全然不顧其它。
  那瞬間,蕭正廷甚至動了點念頭。
  不如讓太後死了更好……
  想到這裏,他的眼底透出了一絲絲銳利的冷意。
  左右這個老婦,一日日過去,竟是對他生出了點兒不該有的心思。
  不知何時,天空中慢慢飄下了雨絲。
  蕭正廷頂著雨絲大步往前行去。
  待行出皇宮,他抓住馬的韁繩,他身邊的小廝方才驚覺,越王竟是將腰間掛著的玉玨生生掰成了兩半,用力之大,手指都勒出了血珠。
  他順手將碎裂的玉玨扔給了小廝,道:“回府。”
  ……
  這廂楊幺兒趴在窗前,盯著連綿的雨絲瞧了起來。
  劉嬤嬤笑著道:“冬日裏少見這樣的雨,可見是娘娘的福氣帶來的。”
  “下雨,也是福氣?”
  “有水方才滋長萬物。”蕭弋淡淡道,說罷,他走上前去,一手毫不留情地關上了窗戶,另一只手則將楊幺兒攔腰抱了起來。
  楊幺兒驟然騰空,微微張著嘴,只能任由蕭弋將她抱到了床榻上去。
  “睡。”蕭弋道。就那麼一個字從他嘴裏吐出來,乍一聽還顯得十分不近人情。
  楊幺兒精神是極好的,只是周圍的人都惦念著她來了葵水,身體虛弱。
  劉嬤嬤說了好幾回,該讓娘娘歇下。
  這會兒蕭弋便親自出手,將她摁在了床上。
  楊幺兒從來不大敢違抗蕭弋的意思,她便只好躺平了,張開手臂:“我的,手爐。”
  床面涼的,難受。
  蕭弋頓了下,掀開被子,他寬大的手掌伸入了被子裏,鉆過她的衣擺,最後停留在了她的腹部。
  她的肚皮滑溜溜的,蕭弋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
  然後他便見楊幺兒夾緊了腿,又扭了扭肚皮,她的眸子剎那亮得驚人,她小聲說:“想要。”
  蕭弋:“……”
  她當真不是故意來氣他的嗎?
  他縱使再禽獸,這會兒也是不好下手的。


第68章 初見端倪
  楊幺兒再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 蕭弋已經上朝去了,一雙手斜裏伸出來, 溫柔地扶著楊幺兒起了身。
  她打了個呵欠,視線慢慢清明起來,這才看清跪伏在床榻邊上,給她理著衣裳的是……
  “春紗。”楊幺兒一下便想起了這個名字。
  春紗身上好像有了一點變化, 但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她沖楊幺兒笑了笑,道:“姑娘……不不,瞧奴婢這張嘴。如今該是娘娘了。前些日子, 奴婢都跟著宮裏幾位姑姑學規矩, 如今總算回到娘娘的身邊了。”
  她想起來趙公公同她說, 若非瞧你是個忠心護主的, 便想也別想回姑娘身邊了。
  待知曉姑娘身邊多了個蓮桂時, 她心下還是焦灼的。她是見過蓮桂的, 似是皇上跟前伺候的大宮女, 性情溫柔穩重、行事妥帖, 她是萬不能比的。有了這樣好的,姑娘若是忘了她怎麼辦……
  春紗扶著楊幺兒起身,嘴裏細碎地道:“姑娘還記得奴婢,奴婢一時高興得都不知說什麼好了……”
  楊幺兒穿上了外裳, 她轉過身,盯住了春紗的面龐, 然後擡起手指, 擦過了春紗的眼角, 她的動作很輕,癢癢的,春紗摒了摒呼吸,眼圈兒紅了。
  楊幺兒收回手,輕輕應了聲:“嗯。”
  春紗吸了下鼻子,將鼻間的那股酸氣又憋了回去。
  劉嬤嬤打起簾子,在外間問:“娘娘起了嗎?”
  “起了。”春紗應聲。
  “娘娘可要傳膳?”
  春紗正待開口,卻聽得楊幺兒道:“要。”口齒甚是清晰的一個字。
  春紗驚訝發現,原來這些時日,不止她在變化,姑娘也是在變化的。
  變得愈來愈好了。
  待穿好了衣裳,便有擅梳頭的宮女來給楊幺兒梳發髻,妝倒是不必上的,春紗只揣了一盒口脂在兜裏,等到娘娘唇上幹燥時,便能用上了。
  楊幺兒由宮人們伺候著用了早膳。
  如今的早膳比過往要更為豐盛。
  她懵懵懂懂地想,難道嫁人還有這樣的好處嗎?
  待用了膳,劉嬤嬤便捧了一本書到她的跟前來。
  “皇上吩咐了,說讓娘娘早晨起來,先讀一會兒書,若是遇見不識得的字句,便用這個,書葉子,別在那一頁上。”
  楊幺兒是不懂得厭學為何物的,既然皇上說了,她便按照做了。
  她雙手接過那本書,在屋子裏打了個轉兒:“……書房?”
  劉嬤嬤這便為難了起來。
  這坤寧宮內倒是有設書房的,只是近日都作皇上處理事務的地方了,到底不好讓姑娘到那兒去讀書。
  楊幺兒倒是不挑的,她又在屋中晃悠了一圈兒,最後就靠在了榻上,手邊擺著一盒子書葉子。
  劉嬤嬤見她坐下來,松了口氣,便轉身準備點心茶水去了。
  楊幺兒在這廂,一邊掃過書本,一邊往裏放書葉子,一張一張地放,一轉眼,她書翻了幾頁,書葉子就塞了幾頁。
  楊幺兒這會兒倒也會動腦了。
  她覺得這樣是不成的,於是她拿了紙墨筆,自個兒坐在地上,身子趴伏在榻上,將貴妃榻當做了桌案,就這麼著在上頭,照著書本,一個字一個字地摹下來。
  摹出來的,都是裏頭最最最最最難的字。
  就這麼著不知不覺趴上了好一會兒,連腳步聲近了,她都全然未覺。
  “怎麼趴在這裏?”
  “……”
  蕭弋知曉她必是又入了神,便只好彎腰躬身,將人攔腰抱起,楊幺兒手裏的筆登時跌落了下去,滾落到地上,將地上鋪著的毯子都染黑了。
  楊幺兒被人抱起倒也不慌,只是她往蕭弋的身上一按,蕭弋的衣裳上頭便多了道指印。
  蕭弋趕緊把人從墨汁附近抱走,到了椅子邊上坐下。
  冬日裏,又正是葵水來的時候,楊幺兒身上穿得很是厚實,他抱著楊幺兒坐進椅子裏,難免有些擠,這樣一來,倒好像二人緊貼著彼此似的。
  “方才在做什麼?”
  “讀書。”
  “怎麼弄起墨了?”
  “……記下來呀。”
  蕭弋這才將她從懷中放開,去瞧瞧她究竟記了個什麼東西。
  這一瞧才發現,好好一本書裏,滿滿當當塞的都是書葉子,再一瞧旁邊的紙,紙拉得極長,上面也排滿了字。唯一叫蕭弋覺得驚奇的是,這些摹下來的字,都有下意識地控制大小和形狀,如此密密麻麻排在一處,略掉那些散落的墨跡不看,竟也漸漸有賞心悅目之感了。
  再仔細瞧,甚至還能發現,她的字有那麼一些向他的字靠攏的意思。
  蕭弋嘴角不經意地翹了翹,倒也不去計較,原來她讀了半天的書,原來什麼也不認識了。
  他抓起那本書,又命人將那寫滿字的紙疊好,收入匣子中。
  “同朕過來。”他道。
  楊幺兒便跟了上去,只是方才跪坐的時候太久了一些,便走得搖搖晃晃,像只小軟腳蟹,歪歪扭扭。
  蕭弋引著她到了桌案前,又一個字一個字地教她,連每個字都拆分了,同她說:“黃帝畫野,始分都邑;夏禹治水,初奠山川。黃帝同夏禹,都是古時的帝王……”
  楊幺兒難得打斷了他的話:“那皇上,皇上呢?”
  “朕?”
  “嗯。”楊幺兒點了下頭,還又重復了一遍:“蕭弋。”
  這是她頭一回念出這個名字,因為是頭一次念,所以她的聲音聽上去還有些生澀。
  但蕭弋卻沒由來地心底一動。
  極少有人喊他的名字。當然,給他們一百個膽子,他們也是不敢。
  他挪開目光,淡淡道:“他們乃是史上有大功績的皇帝,朕自是什麼都沒有的。”
  楊幺兒想了想,便道:“我也,都沒有。”
  蕭弋忍不住撫了撫她的頭發:“嗯。”
  楊幺兒拿起手指頭點了點面前的書本,示意蕭弋繼續。
  蕭弋便又如教初學語的孩童一般,接著往下教她。
  等到不知不覺翻過去兩頁,劉嬤嬤便隔著簾子在外頭道:“皇上,娘娘,該用膳了。”
  放下書,二人到了桌案前。
  蕭弋突地出聲問:“你何時才會說更長一些的句子?”
  楊幺兒便跟著重復:“何時?”
  蕭弋指著面前那道杏仁豆腐,道:“這是什麼?”
  楊幺兒搖頭。
  蕭弋便教她:“杏仁豆腐。”說罷,他又取了勺子,親自盛取,放入了楊幺兒碗中。楊幺兒餓了,倒也不客氣,抓住自個兒碗裏的勺子便吃了個幹凈。
  蕭弋問她:“方才吃的是什麼?”
  楊幺兒活學活用:“杏仁豆腐。”說罷,她還拿一雙漂亮的眼眸盯著蕭弋瞧,似乎是想從他那裏得到一些誇贊。
  蕭弋卻道:“不能這樣說,你應當說,我方才吃的是杏仁豆腐。你甚至可以告訴朕說,杏仁豆腐的味道是微甜的,香的,好吃的。”
  楊幺兒便閉嘴不說了。
  說話是極累的。
  從想到說,要花很長的功夫。
  於楊幺兒來說,閉嘴坐上一日最好了,那樣省力呀,不容易餓。
  蕭弋倒也不急。
  他這輩子頂頂好的耐心,似乎都用在這兒了。
  一頓飯吃下來,磕磕絆絆,竟是吃了足足一個多時辰。
  蕭弋前往養心殿西暖閣處理政務,便留下了楊幺兒在宮裏頭溫書。
  她盯著看得久了,劉嬤嬤怕她看花了眼,便來問:“娘娘可要走走?”
  如今楊幺兒能去的地方那便多了!
  皇宮上下,除卻前廷外,便沒有一處是她所不能去的。
  楊幺兒坐在那兒思量了一會兒,才放下書:“……之前住的。”
  “娘娘想去燕喜堂走走?”
  楊幺兒:“嗯。”
  劉嬤嬤等人便應了聲,立即準備起來。
  因著距離不短,便備了鳳輦。
  鳳輦起,楊幺兒就這麼一路極省力地過去了。
  因搬走了的緣故,燕喜堂周圍都顯得冷清了下來,似乎失了人氣兒。
  楊幺兒盯著瞧了好一會兒。
  劉嬤嬤問:“娘娘要進去瞧嗎?”
  楊幺兒沒有應聲,她只是邁腿朝前行去,身後的宮人忙給她提了提裙擺。
  燕喜堂內似是有人低語,帶著懶懶散散的語調。
  這頭小太監高聲道:“皇后娘娘駕到。”
  裏頭的人便驚得跳了起來。
  次間內。
  蕊兒驚得從床榻上掉了下來。
  她驚又急地喘了兩口氣,連滾帶爬地起身,躲在了門後。
  終於,她見著了。
  那錦衣華服更勝從前的楊家老姑娘。
  不不,如今已不是楊家老姑娘了,也不是楊家傻兒了。
  她梳著高髻,簪著釵環步搖,金墜子在她腦後搖搖晃晃。
  身邊太監宮女擁簇,侍衛見了她須得跪地。
  不,不止。
  蕊兒聽宮中宮女議論了,他們說大婚那日,百官都到宮門口相迎皇后,之後還要行拜禮,眾人都得上書慶賀……
  她是皇后了。
  皇后。
  天底下除卻皇上,最最尊貴的一人。
  蕊兒咽了咽口水,眼底剛浮現一點艷羨與妒忌,便又死死地按了回去。
  她想起了那日被按在水裏的恐懼。
  這廂蕭弋處理完手邊的公務,更與孔鳳成閑談幾句。
  他想著劉嬤嬤說的,女子葵水期間,體弱且易多愁,身體也多有不適。便將那些分出來的,請安的折子扔到了一邊兒去,然後便起身往坤寧宮去了。
  只是等進了門,卻不見其身影。
  蕭弋的臉色霎地沈了下來。
  他也不知自己為何反應如此之大。
  但剎那間,便好似有人趁他不在,將他心上那一塊肉偷偷剜走了。令人生怒。


第69章 皇帝說書
  燕喜堂自然要小上許多。
  路好像已經印在了楊幺兒的腦子裏, 她跨過門檻, 入到了院子內, 然後又一路進到了之前居住的屋子。
  她在屋子裏轉了個圈兒, 最後停在了一面櫃子前。
  春紗跟上來:“娘娘要開櫃子?”
  楊幺兒伸出手碰了碰外頭掛上的鎖。
  春紗忙命人去取了鑰匙來,打開了櫃子。櫃門向外打開,露出了裏面的模樣。孤零零地放置著一個漆盤, 漆盤裏有幹枯的一簇花,有一個小核桃,還有一截兒斷了的穗子……零零碎碎,竟是些小玩意兒, 大都是楊幺兒往日裏捏著把玩, 一玩就是一整天的東西。
  春紗見狀, 不由笑了:“原來娘娘還惦記著這些小玩意兒。”
  楊幺兒指了指腳下的地:“以後,回來嗎?”
  劉嬤嬤站在不遠處,聞言忙笑道:“自是不會回來了,您已經是皇后了,哪有再回到這裏來住的道理?坤寧,坤寧, 取自道德經的‘地得一以寧’,正是歷代皇后的居所。您日後是要長住於那裏的。那裏更大更氣派,娘娘應當也是更喜歡的。”
  春紗伸手將那漆盤托了起來,問:“娘娘, 這個咱們帶走麼?”
  楊幺兒呆呆站了會兒:“……嗯。”
  “娘娘仔細回憶一下, 還有什麼落下的, 今兒一並帶走。”劉嬤嬤溫聲道。
  楊幺兒不言不語,似是真在認真思考。
  屋外。
  蕊兒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面前那扇門。
  小宮女喊住了她:“蕊兒姑娘……”
  蕊兒忙露出一個柔弱的笑,低聲道:“我,我只同皇后娘娘說兩句話。”“到底,到底是同鄉呢。”她更低聲地道。這句話也不知是說給旁人聽的,還是說給自己壯膽的。
  蕊兒方才邁出去兩步,心底念頭疊起,就聽得院門外有一陣腳步聲近了。
  她扭頭一瞧,便見一抹揚起的衣角,赤朱色,上繡金紋,蕊兒腦子裏如被誰重重敲了一記,麻得厲害,她幾乎是依靠本能,一扭身,回到門內,然後身子一頂,便又將門頂了上去,緊緊閉住了。
  先前做了再多的心理建設,這會兒都崩塌了個幹幹凈凈。
  她縮在門內,做賊似的瞧向那院門外,一行人邁過門檻走了進來。為首者,身形挺拔,黑發束以金冠,眉眼俊美,卻覆著一絲絲陰翳之色。
  這廂楊幺兒仔細回憶半晌:“……沒有了。”
  劉嬤嬤笑道:“那便好,那咱們便回去吧?娘娘身子還虛著呢,此地沒有點炭火,恐怕冷著了娘娘。”
  楊幺兒點了下頭,由劉嬤嬤陪著往外走,春紗則在後頭端住了漆盤。
  這邊一踏出屋門,便和蕭弋迎面撞上。
  劉嬤嬤最先發覺皇上神色不對,她當即便低下頭,往旁邊退開了兩步。
  蕭弋走上前來,在楊幺兒跟前站定,他淡淡出聲問:“怎麼來這兒了?”
  楊幺兒便扭過身子,從春紗手裏拿走了漆盤。
  她倒是不緊不慢地,道:“這個,拿過去。”
  “拿到坤寧宮去?”
  楊幺兒點了下頭。
  蕭弋面上瞧不出神情變化。
  他盯著楊幺兒打量起來,見她這會兒模樣,跟螞蟻搬家似的,把自個兒收藏起來的東西,一點一點地往新家搬……
  他的神情驟然緩和了。
  “回去了?”蕭弋問。
  楊幺兒又點頭,等點完頭,她還又添了一句:“嗯。”
  “那便回去罷。”蕭弋這才牽住了她的手。
  楊幺兒忙又點頭:“嗯。”
  蕭弋帶著她走在了前頭,宮人們呼啦啦地跟了上去。
  “下午溫過書了?”蕭弋問。
  “嗯。”楊幺兒應完,又似是覺得這樣不大好,便又從唇邊多吐出了三個字出來:“溫過了。”
  “怎麼突然想到了回燕喜堂?”
  “嬤嬤問,去哪裏。就過來了。”她說。
  蕭弋攥著她的手緊了緊,他道:“那嬤嬤同你講過這個宮裏的故事嗎?”
  “宮裏?故事?”楊幺兒喃喃重復,顯然不大理解他的意思。
  他用平淡的口吻道:“便是身後的燕喜堂,在東華十三年的時候,曾經吊死過一個宮女。那宮女死時,面色發青腫脹,舌頭長長地吐了出來。第二日是如何被發現的呢?是燕喜堂裏的宮人,推門進去,發覺有一雙腳正踹在自己的肩上,一擡頭,這才瞧見了……這樣的故事,嬤嬤同你講過嗎?”
  支棱起耳朵,在後面偷聽的劉嬤嬤:“……”
  老奴根本沒聽過這樣的故事!
  這廂楊幺兒搖頭:“沒有。”
  蕭弋又道:“瞧見那堵墻嗎?承惠八年的時候,有個小太監從下頭走過,那堵墻無辜坍塌下去,正將他砸中。待塌下來的墻體清走後,方才露出底下的人,血肉模糊。後來有人打那兒走過,總覺得路邊有什麼絆腳……”
  楊幺兒另一只手抓緊了蕭弋的袖子。
  “這宮裏,死的人不止一兩個,有上吊的、服毒的、蒙冤被害死的……”
  楊幺兒聽得楞楞的。
  劉嬤嬤:“…………”
  老奴可從不講這樣的故事。
  蕭弋猛地打住了話頭,他彎腰湊在楊幺兒的耳邊,盯住了她圓潤,上頭綴著一點珍珠的耳垂,低聲問:“……怕不怕?”
  楊幺兒更用力地揪住了他的袖子,她的手指纖細如蔥段,揪著他的袖子,模樣十分無助而依賴,蕭弋心下一動,眼底的冷色徹底退了個幹凈。她道:“還想聽。”
  蕭弋:“……”
  他伸手掐住楊幺兒的下巴,擡起她的小臉,臉上哪有半分懼色,反倒像是聽得入了神似的,拿他當說書人使喚了。
  “若你走在路上,見著他們……”蕭弋道。
  楊幺兒一怔,思緒被他帶著跑偏了,她認認真真地琢磨了一會兒,道:“皇上,怎麼辦?”
  思索不出結果的,便立時來求助他。
  蕭弋嘴角的弧度柔和下來,他道:“朕有法子。”
  楊幺兒點點頭,指著自己道:“也有法子。”
  “你有什麼法子?”蕭弋瞇起眼問。
  楊幺兒幾乎快把他的袖子抓皺了,她壓低了聲音,極小聲地道:“帶皇上。”
  皇上有法子,所以把皇上帶上,那就是她的法子了。
  劉嬤嬤差點在後頭笑出聲來。
  蕭弋啞聲道:“是,你說的不錯。幺兒真是極聰明的。”
  說罷,他勾了下楊幺兒的下巴。
  楊幺兒點了下頭,似是認同他這句話。
  “那日後再出門……”
  “帶皇上。”
  劉嬤嬤:“………………”
  楊幺兒舔了舔唇,幾乎整個兒都挨到了蕭弋的身上去,她問:“講故事嗎?”
  蕭弋:“想聽斷頭的貴妃,還是缺胳膊少鼻子的麗貴人?”
  “都聽。”楊幺兒的步履明顯慢了下來。她自己未覺得累,但她的身體已經作出了反應。
  蕭弋伸手攬住了她的腰,這下是真正將楊幺兒整個貼到自己身上了,他淡淡道:“今日讀的書,還記得幾句?”
  楊幺兒一懵,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又將思緒拐向了書本的內容。
  她顛顛倒倒地背了兩句:“……以術愚人,曰朝三暮四,為學求益,曰日就月將……”
  “還記得其釋義嗎?”
  “求進益,要……”
  “學習若要求進益,要日就月將。你今日方才讀書多久?便四下跑了。怎會有所成?”蕭弋淡淡道。
  楊幺兒便不好再要他講故事了,只擡眼盯著他。
  “勞逸結合,倒也並非不可。但須得有人陪在你的身邊。”蕭弋一句話,便將今個兒陪在楊幺兒身後的一幹宮人,都劃入了“不是人”的行列。
  他淡淡道:“明日若是想去哪裏玩,須得先差人來報與朕。”
  似是怕楊幺兒有逆反心,他便又道:“一則,你獨自行走,不大安全。二則,你應當將更多的功夫都花在讀書上。”
  楊幺兒點頭:“唔。”
  蕭弋的手掌在她腰間摩挲兩下,似是安撫,他道:“晚膳吃八珍宴如何?”
  楊幺兒叫他這樣東一句西一句,已然糊塗了,這會兒只曉得點頭。
  蕭弋這才轉頭,盯著春紗手中的漆盤道:“尋個櫃子給娘娘鎖起來。”
  春紗屈身應是。
  等回到了坤寧宮,晚上又用了八珍宴。
  蕭弋便又命人將未處理完的奏折搬到了殿中,於燈下慢慢處置。
  楊幺兒坐在鏡子前,春紗和另外一個小宮女,在後頭給她取首飾,梳頭發。
  楊幺兒單手撐著臉頰,歪頭陷入了深思中。
  也不知她想了多久,等到劉嬤嬤來到了身邊,給她放下了一盅燕窩,她才突地出聲道:“這裏,死過人?很多人?”
  劉嬤嬤抿唇淡淡一笑:“是呀。”
  楊幺兒問:“宮外的地方也死人?”
  “娘娘說楊宅?”
  楊幺兒點頭。
  “楊宅不曾死過什麼人。”劉嬤嬤道。
  這世上,除了戰場、匪窩,便數皇宮裏悄無聲息死的人最多了。
  楊幺兒道:“帶皇上一起,去楊宅住。”
  她想了想,說:“他怕鬼。”
  劉嬤嬤先是一楞,隨即哭笑不得起來。
  那分明是皇上想唬娘娘您,讓您別再出門玩兒了。
  可笑著笑著,劉嬤嬤又斂了笑容,她聲音低柔地道:“娘娘說的是,老奴一定同皇上說。”
  楊幺兒點了下頭,放下撐著臉頰的那只手,她歪頭問:“嬤嬤,講故事嗎?”
  劉嬤嬤忙擺手:“老奴沒有故事講。”
  楊幺兒舔舔唇。
  卻聽得身後的人跪地道了一聲:“皇上。”
  她扭頭去瞧,發覺半掀起的簾子後頭,蕭弋正站在那兒,不知站了有多久。
  蕭弋淡淡道:“解了頭發了?解了便過來。”
  他一只手束在背後,手指緊攥。
  ……他有一種大約無法治愈的病癥。
  從未想過要抓住的東西,他連側目也不會有。但一旦抓在手裏的東西,他便定要時時刻刻都盯在眼皮子底下,才會覺得舒坦。


第70章 一同讀書
  蕭弋那日講的故事, 興許是給楊幺兒打開了新的大門, 之後她便總惦念著聽故事了。於她來說,這是比看鳥兒、把玩什麼花兒草兒珠子穗子,都要來得有意思的事。
  宮中上下也俱都是人精, 他們哪敢同皇上搶奪這等活計, 便每當皇后問起, 都是定要擺手說“不會”的。
  這一來二去的, 楊幺兒便知道, 宮裏頭原來只有一個皇上是有學問的,旁人都是沒學問的,連故事也不會講。
  清晨起身, 楊幺兒捧著糖水喝了個幹凈,春紗等人伺候著她沐浴、換衣。
  葵水可算是幹凈了。
  “娘娘不是問書房麼, 皇上吩咐了, 說娘娘醒了要讀書練字,便差人去養心殿報一聲。”劉嬤嬤一邊伺候著楊幺兒用早膳, 一邊出聲道。
  楊幺兒咽下了嘴裏的食物, 這才點了下頭。
  這邊差人去報。
  春紗便將楊幺兒的書、筆都收拾起來。
  等楊幺兒用完飯的時候, 去養心殿報信兒的人也回來了。小太監在楊幺兒的跟前躬了躬身,道:“娘娘,請您移駕養心殿。”
  楊幺兒點了下頭, 然後端了一碟子金絲糕:“走。”
  劉嬤嬤問:“這個也帶著走?”
  楊幺兒點頭。
  劉嬤嬤倒也沒提醒她, 到了養心殿, 想吃什麼樣的點心一樣能有。
  左右都是娘娘高興便好。
  眾人離了坤寧宮, 便往養心殿而去。
  這時候時辰尚早,太陽還未升到當空,寒風迎面吹來,難免有些刮臉。
  楊幺兒先是端正坐在鳳輦內,但過了會兒,她陡然想起了什麼,便忙擡手,寬大的袖子擋去了風,好叫碟子裏的金絲糕也都立得端端正正,還散發著些微的熱氣。
  一路上並未遇見什麼旁的人。
  越是走過寬闊的路,經過巍峨的殿宇,就越顯得這個地方空曠冷寂。
  楊幺兒都不自覺地縮了縮肩,覺得自己仿佛成了草葉樹叢間的一只小螞蟻。
  待到了地方。
  楊幺兒這才終於見到養心殿全貌是個什麼模樣。
  殿宇擁簇、環繞,組成了一小片的宮殿群,高高的宮門外,把守著身形高大的士兵,也有身著侍衛服的男子來去,待見到鳳輦時,便跪下行禮。
  鳳輦在西暖閣外停住。
  楊幺兒一只手扶著春紗的肩,走了下去,另一只手裏還穩穩當當地端著那碟子金絲糕。
  門外也把守著侍衛,他們都佩刀,手腕上貼著一圈兒銀甲,光落上去,頓時帶給人又冷又利的感覺。
  但這些人見楊幺兒行到跟前,便紛紛低下頭去,退開兩步,為她讓出了路來,連他們手腕上銀甲的光,都暗淡了下去。不再那樣令人無端生寒意了。
  想來早先皇上便已經吩咐好了。
  春紗見狀心道。
  楊幺兒倒是對這些細枝末節毫無所覺,她徑直入內,便見桌案後,蕭弋身形挺拔地坐在那裏,靠枕都被挪到了一邊去。
  他的周圍沒有了迎枕、手枕等物擁簇著,便顯得四遭都空蕩起來。
  他的身形被拉得更長,更見削瘦。
  蕭弋正緊盯著面前的折子,手裏的禦筆已經被擱置下來,他的臉色微冷,眉梢都沈了下去。
  趙公公低聲道:“皇上,娘娘到了。”
  他將聲音壓得極低,小心維持著室內的氣氛。
  蕭弋並未擡頭。
  但楊幺兒卻自發地往他的方向走了過去。
  端得手酸了。
  她便將那碟子金絲糕擺在了蕭弋的手邊,然後張了張嘴:“……書房?”
  蕭弋的視線內乍然出現了一碟子金絲糕,他自然便將目光從折子上移開了。
  他微一扭頭,就瞥見了旁邊的紫檀色衣裙。
  他伸手一撈,猝不及防的楊幺兒,就這樣被他生生按在了懷中。她腦後的步搖晃了晃,拍打在了他的面上,他的臉上留了一點紅痕,不過倒是剎那清醒了過來。
  他放松了扣住她的力道,低聲道:“這是什麼?”
  楊幺兒答:“吃的,怕餓。”
  蕭弋擡起手扣住了碟子的邊緣,碟子是白色作底,鑲了道金邊兒,裏頭擺著的金絲糕本該與碟子襯在一起,十分賞心悅目的。只是這會兒糕點都冷透了,上頭的油便微微凝住了,看起來著實不大好看。
  特地拿來給他的?
  蕭弋淡淡道:“正巧,朕有些餓了。”
  說罷,他屈指拿了一塊兒,送入了口中。
  所幸金絲糕雖然涼了,但到底是宮中禦廚的手筆,依舊不會難吃。
  ……就是太甜了些。蕭弋心想。
  甜得像是要往人的心底裏鉆。
  楊幺兒微張著嘴,微瞪圓了眼,她盯著碟子裏缺了一塊糕點的那一角……
  蕭弋的手指再度伸過去,又捏了一塊兒起來。
  楊幺兒忙扒拉住了他的手腕。
  吃的,沒啦?
  那待會兒她餓了怎麼辦呀?
  寫字要寫好久的,讀書也要讀好久才能記下來的。
  餓了怎麼辦?
  “早晨起來喝糖水了嗎?”蕭弋問。
  幾日下來,他也摸清楚她的喜好了。
  她實在是個再純粹又簡單不過的人,一碗糖水便能叫她歡喜極了。
  楊幺兒正憋悶呢,聽他開口,竟是有些生氣起來,便搖了搖頭。
  劉嬤嬤在旁邊呆了下。
  春紗也跟著呆了下。
  娘娘都學會撒謊了?
  不過楊幺兒到底不大擅長這樣的事,她搖完頭,便又還是點了點頭,道:“喝了。”
  蕭弋從小宮女手中扯過一張帕子來,單手在上頭擦了擦,將指間殘留的糕點渣都擦了個幹凈。而後他便就著這個姿勢,探入了楊幺兒的衣裳內。他的手掌頓在她的腰腹上,低聲道:“讓朕摸摸,是不是喝過便暖起來了。”
  宮人們見狀,忙都低下了頭。
  她穿得厚實,肚皮一片溫軟觸感。
  可不是正暖和麼?
  蕭弋摩挲兩下,方才又湊在她耳邊低聲問:“幺兒的葵水可幹凈了?”
  楊幺兒叫他摸得有些癢,便匆匆點了頭。
  蕭弋輕拍了下她的腰,道:“去罷,到後頭去讀書去,朕就在前頭。若你不認真,朕都是知曉的。”
  他松了桎梏。
  楊幺兒才終於從他身上起來。
  她瞧了瞧那碟子點心。
  蕭弋大手一拉,便將點心拉到了奏折旁邊去。
  楊幺兒便只好打消了拿走的念頭,乖乖走到趙公公面前,問:“後面?哪裏?”
  趙公公忙笑道:“娘娘隨奴婢來。”
  春紗等人便也跟了上去。
  原來裏頭還有一間屋子,屋子裏擺了一張起居榻,還有一張桌案。
  桌案瞧著與這兒有些格格不入,想來當是後頭才擺進來的。
  裏外兩間,是大大的石屏隔開,還垂下了珠簾和紗帳,這樣重疊之下,便叫人看不清裏面是什麼模樣了。
  春紗幾人便伺候在了裏間,趙公公等人自然是退了出去。
  春紗將書、筆等物在桌案上一一擺好。
  楊幺兒走近了,卻盯住了桌上的一只花瓶,那花瓶如何華貴不必說,瓶頸中卻是插了一朵小花。
  小花是鵝黃色的,中間一點綠蕊。
  擺在屋子裏,顯得有些滑稽,可又說不出的可愛。
  楊幺兒盯著花兒瞧了好久,然後才在桌案前落座。
  春紗倒是驚奇地出聲:“……說起來,娘娘有些日子沒采花了。”
  楊幺兒點頭。
  有比花更有意思的東西了呀。
  春紗依依不舍地多看了兩眼那朵花,然後才開始給楊幺兒研墨。
  楊幺兒翻開書,盯著上頭方塊似的字有些眼暈,不過暈著暈著倒也就好了,慢慢就接著往下看了。
  外間倒是漸漸熱鬧了起來。
  隨著時辰的推移,漸漸有大臣到了西暖閣來。
  先後來了兩個。
  他們說話,楊幺兒都是不大聽得懂的,只知曉前頭那個聲音年紀輕,後頭那個年紀老。
  聽了一會兒,聽得她都昏昏欲睡起來。
  直到那個年老的道:“皇上,大月、天淄、新羅諸國使臣……已陸續抵京,攜禮前來恭賀皇上大婚。請皇上下明旨……”
  楊幺兒按了按暈乎乎的頭。
  又盯著書上的內容仔細瞧了一會兒。
  外頭又說了些什麼,隱約像是說到選秀女雲雲……
  楊幺兒困得,一頭栽下去,額頭磕在了桌面上,發出一聲響。
  外頭的人驚了一跳,頓時住了聲。
  蕭弋勾動著手邊的禦筆,淡淡道:“養了只兔子,興許是太矮了,跳下來磕著頭了。”
  那人點點頭,便不再追問。
  哪管皇上養什麼呢?
  是養兔子還是鷹呢?
  這些都並非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那人又說了不少話,方才依依不舍地退去,似是還憋了滿肚子的話,想要同皇上說,只是他頭一回與少年皇帝打交道,便也不願觸怒了皇帝,讓皇帝先拿他作下馬威。
  待人都走了,室內重新歸於寧靜,蕭弋方才緩緩起身。
  宮人打起簾子,他轉進了裏間。
  楊幺兒額頭一點紅印,雙眸恢復了清明之色。
  她自個兒擡手揉了下,又扶了扶腦袋上的步搖釵環。她見著蕭弋,便低低地道了一聲:“有認真看。”
  她滿面都寫著“真的”兩個大字。
  蕭弋走上前去,卻沒計較她打瞌睡的事。
  他瞥了眼桌上的花瓶。
  ……她瞧見了嗎?
  都擺得這樣顯眼了。


第71章 如何親近
  楊幺兒究竟有沒有瞧見那瓶子裏的花兒, 蕭弋是不知道了。
  趙公公站在珠簾外,低聲道:“皇上,那邊傳了信兒來。 ”
  蕭弋抽出一張帕子扔到楊幺兒面前的桌案上:“……待會兒再磕著頭,就綁在頭上?嗯?”
  說罷,他方才轉身出去了。
  楊幺兒抓起那張帕子,捏了捏。
  春紗生怕她真綁到頭上, 忙道:“娘娘,帕子太薄了,墊不住的。”
  楊幺兒忙將帕子疊好放到一邊,道:“不困了, 不困了。”
  趙公公似是引了什麼人進門,外頭隱約響起了說話的聲音, 極低又極細, 還微微顫抖著。
  是女子的聲音。
  楊幺兒倒是絲毫沒留心。
  左右不是先前那令人昏昏欲睡的聲音了, 她便能認真盯著書往下看了, 也不管看不看得明白, 總歸是能背下兩句的。
  倒是春紗暗暗擰眉,對外頭說話的女聲極為在意。
  她知曉娘娘是個天真爛漫的, 對這些事不上心,也不大明白。便須得她仔細留意著才是。
  於是楊幺兒正仔細背書的時候, 春紗便悄悄挪動了位置,挪到了珠簾後頭去。
  她艱難地透過層疊的紗帳與珠簾, 朝外看去, 隱約窺見了外頭那人的身形。
  窈窕婀娜。
  是個極為年輕的女子, 只是個頭稍矮,不過倒是顯得嬌小玲瓏,當是男子最喜好的那一類女子。
  春紗不由屏住氣,看得更仔細了。
  蓮桂便面帶微笑,從後頭看春紗在那兒艱難地“偷窺”。
  這樣盯了一會兒,連耳朵都恨不得豎起來,春紗總算知曉外頭的人是誰了。
  ……是李妧,李家那位名滿京城的四姑娘。
  她曾聽過不少有關這位四姑娘的傳言,大都是誇贊之言。
  而她早先也曾見過一面這位四姑娘,僅那一面,她見著了這位李四姑娘是如何打發永安宮大宮女的。那時,她便覺得這位李四姑娘不是好相與的。
  她乃是外臣之女。
  突然間進了宮裏來,還面見皇上,身邊又並無別的長輩親眷陪同……
  春紗心底“咯噔”一下,頓時起了警覺心。
  而外間。
  李妧雖是立在那裏,但她卻覺得自己像是跪著。
  她開始還能鎮定自若地說話,而在這裏待得越久,她的聲音就越帶上了顫抖的味道。她不敢看桌案後的皇上,便刻意別開了自己的目光。
  於是這時候,她註意到了那層疊的紗帳珠簾,將裏間掩蓋得讓人瞧不清裏頭的景象。
  一種被窺視的感覺,從那簾帳後傳出,讓李妧不自覺地打了個寒噤。
  裏頭是什麼?
  不,裏頭是誰?
  難不成還是上回那個宮女?
  李妧盯著簾帳的動作著實過於明顯,蕭弋便開了口:“李四姑娘對簾帳後的景象很好奇?”
  李妧忙低下了頭:“臣女不敢,是臣女無狀,冒犯了。”
  蕭弋難得不生氣,他淡淡道:“你想知道也無妨……你先前犯下錯,還不曾同她道歉呢。”
  李妧心尖一顫,登時明白過來……原來,原來裏頭是那位楊姑娘。她抿了下唇,攥緊了手指。難道帝後新婚,便恩愛至此嗎?這樣的時候,皇上都要將人帶在身邊?
  李妧在閑雲樓的時候,還沖楊幺兒下了跪,便算作是致過歉意了。
  但這會兒她卻不敢與皇上爭辯,她壓下心底那點妒忌,忙躬身道:“臣女這便去向娘娘請罪。”
  蕭弋一手捏著李妧呈上來的書信,湊近了蠟燭,火苗飛竄,舔舐了紙張。他一邊不緊不慢地焚毀,一邊方才道:“趙敬,領她去。”
  趙公公躬身應了。
  李妧面皮有些發燒。
  先前在閑雲樓那一回,便已經是她將臉皮撕個幹凈,方才狠下心來道的歉,這一回,滿屋子的宮人,外頭還坐著一個皇上……
  趙公公上前,打起簾子,低聲道:“娘娘,有個姑娘要向您請罪呢。”
  楊幺兒卻連頭也沒擡。
  她盯著書本,像是恨不得將自己都塞進去,這樣便能記得住了。
  趙公公便又喚了一聲:“娘娘……”
  楊幺兒依舊沒動。
  春紗等人也沒有出聲去叫楊幺兒。
  她這會兒正看李妧不順眼呢,又哪裏肯為她打攪了娘娘讀書呢。
  趙公公便回轉身來,道:“娘娘正看書呢,不喜人打攪。”
  李妧自己做了半晌的心理建設,這會兒聽見趙公公說,娘娘正看書沒空搭理她呢,險些一口血噴出來。
  到底是不同的……
  李妧咬了咬唇,低聲道:“不敢叨擾娘娘,改日若有機會,再來向娘娘問安。”
  趙公公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領著她回去了。
  只是回去後,皇上也沒有與她多說什麼。不多時,便有個宮女來引她出宮。
  李妧忍不住道了一聲:“皇上,柳家……”
  蕭弋擡眼,只瞥了她一眼,李妧便閉了嘴,哪裏還敢同他討價還價。
  等李妧走後。
  春紗便無端焦灼了起來,她雙手交握,立在楊幺兒的身邊,成了個樁子。
  蕭弋批了會兒折子,不知不覺,天色便晚了下來。
  蕭弋忙起來時,素來是不記得吃些東西的,不過今兒好歹多了兩塊金絲糕。等他將剩下兩塊吃個幹凈,蕭弋一瞧,外頭天色都暗了。
  “皇后呢?”
  趙公公面上似有無奈之色,他道:“娘娘正專心讀書呢,方才誰去喚都不理。”
  蕭弋擡手揉了揉額角。
  他也覺得今個兒太投入了些,不僅忘記了吃食,連時辰都忘了。
  他起身入到裏間,果然便見楊幺兒仍在讀書。
  只或許是累了,她便不知不覺趴到了桌案上。蕭弋已有一番心得,能極快地將楊幺兒喚過神兒來。
  他走到近前,一只手勾走她的書,一只手便撈住了她的腰。
  楊幺兒迷迷茫茫地擡起眼,蕭弋一瞧,她眼圈兒都看紅了,大抵是少有盯著書看上這樣久的時候。
  蕭弋便將人抱到了腿上,擡手捂住了她的眼。
  初時他的手是較涼的,但捂了一會兒,她的眼眶熱了起來,他的手掌倒也熱了起來。
  楊幺兒看得昏了頭,軟綿綿地靠在他的懷裏,迷迷糊糊地問:“天黑了?”
  蕭弋揉了揉她的眼眶,放開手來,道:“哪兒黑了?”
  楊幺兒攀住了他的手,提拎著他的手指掰扯了兩下,這才松了口氣:“沒黑呀。”
  “餓不餓?”蕭弋問。
  不問便罷了,這一問,自然就勾起了楊幺兒的痛處。
  她的金絲糕呢……
  “金絲糕……”她開了口。
  蕭弋道:“朕都吃了。”
  楊幺兒的睫毛顫了顫。都……吃……了……
  “味道極好。”蕭弋又道。
  誇她帶來的金絲糕味道好,她應當會高興罷?
  楊幺兒已經餓得不想聽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肚皮:“用飯,再背書。”
  “好。”蕭弋松開手,讓她從自己的膝上下去,然後兩人這才去用了飯。
  幸而晚膳是極為美味的,楊幺兒吃完便不記得那勞什子金絲糕了。
  蕭弋仍有政務要處理,便在坤寧宮裏設下的那張桌案前,接著翻看書籍,時而又翻動奏折。
  楊幺兒坐在與他相隔不遠的梳妝鏡前,一個小宮女正欲為她拆了發髻,這時候春紗卻神神秘秘地低下頭來,揪著楊幺兒的袖口,低聲道:“娘娘,奴婢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楊幺兒便轉頭盯住了她,意思是等著她往下說。
  春紗將聲音壓得更低,道:“娘娘,如今您與皇上方才新婚,正是蜜裏調油的時候……”
  蜜裏調油為何意?
  不懂。
  楊幺兒暗暗道,要記下來,好問皇上。
  春紗又道:“可這往後宮裏難免要進新人的,尤其如李妧之流,若是進宮,娘娘性情單純,那時娘娘又該如何呢?”
  楊幺兒便學著她那句話反問:“該如何?”
  春紗見她主動問了,心底松了好大一口氣,她忙道:“您得與皇上更親近些。世人都道,為國母應當莊重自持。盡都是胡話。若是沒了皇上的寵愛,日後的日子才叫難過呢。”
  “親近?”楊幺兒挑了個重點詞出來。
  春紗幾乎湊到了她的耳朵邊,只聽得春紗道:“您要懂得同皇上撒嬌。”
  “撒嬌?”
  “譬如……同皇上說些好話聽。”
  “唔。”
  “您也要懂得些情趣。”
  “情趣?”
  “譬如……”春紗話沒說完便紅了臉,她道:“您……您穿上一身更薄些的衣裳……”
  楊幺兒是個好學的,她便問:“哪裏有?”
  春紗悄悄去取了一件來,那是尋常衣裳外頭的罩衣,薄薄一層,紗狀。
  楊幺兒便收下了,還壓在了枕頭底下,見春紗滿面擔憂,她想了想,道:“一定記得。”
  她一定會記得的。
  春紗點點頭,松了口氣。
  等到蕭弋忙完手邊的事,他起身走動了幾步,問趙公公:“什麼時辰了?”
  趙公公答:“亥時了。”
  已是亥時,楊幺兒多半已經睡下,今日倒也抽不了她背書了。
  蕭弋面色放松下來,緩緩轉身朝寢殿的方向走。
  待入到寢殿內,他便瞧見一道人影坐在帳子裏,似是困了,身形都搖晃起來,卻還強自忍著沒有倒下去。
  蕭弋打起帷帳,走近床榻。
  便見楊幺兒只著肚兜,外頭薄薄披了一層紗,露出一截兒雪白的手臂。旁人若是這樣穿,難免顯得輕佻。
  但她卻全然不是這般。
  蕭弋呼吸一沈。
  走上前去。
  他盯著她的目光已經漸次灼熱起來。
  楊幺兒卻還在絞盡腦汁地思考,如何撒嬌?
  說好聽的?
  什麼樣叫好聽的?
  “皇上……”她的唇輕啟:“講故事嗎?皇上的故事,很好!”


第72章 意外撞見
  楊幺兒早早地便醒了過來, 她伸手一摸,便摸到了紗狀的外衣, 只是拿起來一瞧, 都被撕爛了, 再不復之前的樣子。
  她呆呆坐了會兒。
  蕭弋察覺到動靜,也跟著醒了過來, 他沒有立刻坐起身,只是盯著楊幺兒光裸的背, 嗓音低沈地問:“……還聽故事嗎?”
  楊幺兒想也不想便搖了頭。
  蕭弋從背後就只能看見她搖頭的動作,她的頭發叫她睡得亂糟糟的, 搖起頭來, 像是毛絨絨的栗子在搖來搖去。
  他這才伸手勾住掉落在床榻邊上的外衫, 坐起身來,從後頭將楊幺兒罩在了其中。
  楊幺兒抽了抽鼻子, 當即攥緊了身上的衣衫,這樣才覺得更暖和些。
  蕭弋註意到她的動作, 不由瞇了下眼。
  他縱使身形削瘦,但到底骨架更為高大, 他的外衫攏在她的身上,便顯得有些空蕩, 於是襯得她的脖頸更細了,手腕也更細了, 整個人都更纖細嬌弱了……讓人本能地生出了點兒, 想要欺負她的欲望。
  蕭弋壓下心底的躁動, 先起身下了床。
  外頭的人聞聲而動,小心來到了帷帳外,宮女們微微一擡頭,隱約瞥見了皇上踩在地毯上的身影,登時臉紅起來,忙將頭埋得更低。
  “準備衣裳。”
  宮人應是,忙去取了新的衣裳,捧到帷帳外的椅子上放下,隨後便很是乖覺地退了出去。
  他們都知曉,但凡皇上只說了“準備衣裳”四個字,那便是無須他們伺候的意思。娘娘的衣裳,定是皇上要親手來穿的。
  宮中服飾繁復,若無宮人伺候,事實上,也只能倚靠蕭弋來穿。
  他將人從床上抱下來,扶著她站好,然後才一件一件地往她身上套,等到穿好時,倒也是十分有成就感的。
  如此忙完,方才是自個兒穿衣裳。
  等到二人都整裝完,蕭弋才一拍手,宮人們便魚貫而入,捧著水與帕子,將帷帳掛起來。
  洗漱、用膳。
  待用完早膳後,蕭弋才讓她拿了前一日的書出來,楊幺兒背兩句,他便教她其中釋義,如此慢慢吞吞,也不過才教完了兩頁。
  隨後蕭弋便不再作耽擱,他起身往養心殿去。
  只是等走到門口時,他似是想起了什麼,便回頭道:“今日不必領著娘娘過去了,陪著娘娘玩耍便是。”
  說罷,一掀門簾,外頭一股冬風灌了進來,還夾雜著片片白雪。
  竟是下雪了。
  宮人撐起傘,又為蕭弋系上大氅,他的身形便遠了。
  劉嬤嬤笑道:“皇上定是惦念娘娘辛苦了,便想著今日不必讀書練字了,好生休息就是。”
  楊幺兒揉了揉腰,晃了晃頭,的確覺得身子軟軟的,使不上勁兒。若是坐在桌案前捧起書,恐怕是又要拿額頭撞桌的。
  比較起讀書,現下她已經被更有趣的玩意兒給吸引走了。
  她緊盯著門簾,想要出去的意思已經甚為明顯了。
  劉嬤嬤便問:“娘娘想玩兒雪?”
  楊幺兒用力點了下頭。
  岷澤縣是沒有雪的。
  她沒見過這樣的玩意兒。
  之所以知道它叫雪,都還是這兩日從書裏知道的。
  劉嬤嬤見狀,便命人去取了大氅和手爐,先給她披上大氅,又將手爐塞到她的掌中。
  她到底年紀大了,這樣的時節不好冒著雪出去。所幸有蓮桂與春紗一並跟在左右,劉嬤嬤方才松了口氣。
  待出了門,也不必用鳳輦,只一行人撐著傘,個個都穿得鼓鼓囊囊的,在雪地裏行走。
  雪漸漸下得大了,地面掃了又掃,因而並不會將人陷下去。
  楊幺兒環顧四周,除了擡手接雪,地上便沒什麼雪玩兒了。
  蓮桂見狀,道:“不如往前走走,咱們尋個亭子坐下來,點上爐子。娘娘玩兒得累了,也好有地方歇息禦寒。一直在雪地裏站著,若是凍著了可怎麼是好?”
  春紗聽她考量周全,便點著頭,問:“娘娘覺得如何?”
  楊幺兒滿心惦念著雪,無論去哪裏都好,自然是也點了頭。
  於是一行人便又往前行。
  只是宮中宮人著實過分勤快了些,道上的雪竟是都被掃得幹幹凈凈,剛落下去的又不會這麼快便堆起來。
  這一路走著,便走到了禦花園。
  這園子修得極為漂亮,哪怕是入了冬,也並不見頹象,裏頭抗寒的花草樹木依舊被仔細修剪過。園內一座亭子矗立,四周的雪竟是不曾被清掃過,早已經厚厚地堆了起來。
  楊幺兒一眼便瞧見了!
  春紗笑了笑:“總算是找著了。”
  蓮桂也笑:“找雪都找得這樣費力,改日娘娘不如命這些宮人不必如此大力清掃,好歹留下雪來,堆個雪人。”
  說話間,眾人便朝亭子靠攏。
  只是還不等到近前,便聽得一道尖利的聲音:“大膽!來者何人?怎敢驚擾太後?”
  春紗先是一驚,但隨即便冷靜下來,且怒意上湧,她冷聲道:“大膽!皇后娘娘駕臨禦花園,爾等還不跪地相迎?”
  若是從前聽見太後兩個字,春紗定是腿都要哆嗦起來。可如今再聽見,便實在沒什麼旁的情緒了。
  她不能丟了娘娘的臉面。
  娘娘貴為皇后,她自然也要拿出架勢才好!
  那人顯然並不將“皇后”名頭放在心中,冷笑一聲,便還要與春紗爭辯。
  蓮桂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道:“這樣冷的天,太後娘娘怎麼到此地來了?你還站在這裏作什麼?不去通傳?”
  那人頭上登時閃過了冷汗。
  他認出了蓮桂,從前跟在皇上身邊的……
  小太監這才轉身一溜煙兒地跑了。
  那亭子瞧著就在眼前,實際卻還有一段距離,因為雪灑落四周有些過分亮眼的緣故,盯著瞧得久了,就判斷不大準具體的距離了。
  小太監噔噔噔跑上了亭子,與裏頭的人說了幾句話。
  不多時,那小太監便回來了。
  他道:“請皇后娘娘移駕別處……”說完,他便縮了縮脖子,十分畏懼的樣子。
  他怕蓮桂,怕蓮桂身後所代表著的皇帝。
  但他也怕太後,太後有令,他便不得不遵從。
  而楊幺兒這會兒並未理會那小太監,她一直微微仰著頭,在瞧那個小亭子。
  “有人。”她說。
  “娘娘?”
  “……有個人,男人。”
  那小太監登時變了臉色,但他還是掛上了一點笑容,道:“越王殿下孝心,陪著太後娘娘在此地賞雪呢。”
  蓮桂輕聲道:“是嗎?”
  小太監便不敢說話了。
  蓮桂嘆了口氣,轉頭看向楊幺兒,低聲問:“娘娘還玩兒雪嗎?”
  “玩兒。”
  “那咱們還去亭子嗎?”
  “有人了。”
  蓮桂柔柔地笑了笑:“怕什麼。娘娘身份金貴,管那亭子裏是什麼樣的人物,都該要給娘娘讓位置的……”
  小太監聽罷,登時臉上湧現怒色:“你……那可是太後……”
  蓮桂伸手拂開了他。
  小太監知道今日完了……
  完了……
  而那廂,亭子中。
  蕭正廷臉上溫和之色褪去,他盯著地上趴伏在腳邊的那個男子,道:“母後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太後滿面的羞惱之色,她道:“哀家有什麼法子呢?這又怎能怪哀家?”
  蕭正廷正視她的雙眼,淡淡道:“那便該怪我了?”
  太後不言語了。
  “那傻兒來了,哀家不好露面,你快去攔下她。”太後催促道。
  到了這時,她還理直氣壯,兇惡逼人。
  蕭正廷面上神色不變,只是心底暗暗道了一句,著實扶不起來了。
  他站起身,緩緩走下了階梯。
  而越是往下走,他那顆原本平靜,甚至是死寂的心,一點一點跳動得劇烈了起來。
  他倒是再見她一面的。
  只是到底不應該在這樣的時候。
  而楊幺兒等人也正在往這邊接近,一轉眼,兩邊便正正撞上了。
  蕭正廷躬身行禮:“皇后娘娘。”
  他說著還退了半步。
  楊幺兒只掃了他一眼,便挪開了目光。
  他哪怕是長著再好的皮囊,在她眼底也到底是不如蕭弋的,更不如地上那堆雪了。
  蕭正廷被她這一眼掃過,卻覺得被掃過的地方都燒了起來。
  他微微擡頭,終於敢直視她了。
  她今日穿的是襖裙,胭脂朱色,在雪地裏甚是明艷。她的黑發都攏在了帽子裏,只一點頭發絲在耳畔飄動,不時親吻著她的面龐。
  倒是讓人恨不能化作她的頭發絲。
  “娘娘要進亭子?”蕭正廷問。
  楊幺兒這才終於回應了他一聲:“嗯。”
  蕭正廷一顆心像是被慢慢攥緊,又被陡然松開。
  他笑了笑,道:“娘娘是來玩兒雪的?這裏的雪不夠厚,我知曉一處,那兒的雪,可以高高堆出好幾個雪人來玩。”
  楊幺兒便也終於分了點目光給他:“哪裏?”
  蕭正廷指了一個方向:“那邊殿宇少有人去清掃,如今雪應該堆得極高了。”
  楊幺兒便順著那個方向看了過去。
  “那走吧。”楊幺兒道。
  她執著的是雪,又並非是亭子,更並非是太後。
  她也不想同太後見面說話的。
  那個太後的目光叫人覺得難受。
  蓮桂卻不由多看了一眼蕭正廷。
  蕭正廷像是對這樣的目光全然未覺似的,他笑了下,道:“今日乍然得見皇后娘娘,便也親口道一聲,恭賀娘娘。”
  他頓了下,又道:“沒兩日,恐怕異國使臣也要抵宮中來恭賀皇上與皇后娘娘大婚之喜了。”
  楊幺兒茫然地盯著他。
  那與她有什麼關系呢?


第七十三章
  蓮桂與蕭正廷對視了一眼, 腦中閃過了一個念頭,隨即她便也微微笑道:“娘娘若是想去, 那咱們便過去吧。”
  楊幺兒從來都是爽快的。
  去則去,不去則不去。
  於是她這會兒利落地點了頭,便扭頭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去了, 眾人自然跟了上去。
  只是等再路過那個小太監的時候, 蓮桂沖那小太監輕笑了一聲。
  小太監的腿當即便軟了。
  他知曉,今日雖然是過去了,但以後指不準兒是要秋後算賬的。
  俗話說,打了小的來了老的。
  這得罪了新後, 後頭還能從皇上那裏討得了好?
  蓮桂等人擁簇著楊幺兒遠去。
  蕭正廷便定定地站在那裏, 悄然攥緊了手。
  他倒是想同她一並去的。
  但他自然是不能去的。
  越是走得近了,他才越是想要更深地同她接觸, 知曉她是什麼樣的性情,有什麼樣的喜好。
  蕭正廷慢慢斂起了目光,轉身往亭子回去。
  他與太後打交道的時候極多,自幼時, 他便知曉太後是個什麼性情了。
  太後性情刻薄善妒,旁的本事沒有, 下作手段卻是有一大堆的, 令人防不勝防。今日若是蕭弋一並來, 他自然不會攔她。但今日是她獨自前來, 他便要考量太後的手段。
  她是這樣不沾惹世事塵埃。
  又怎能叫她見到那般情景呢?
  蕭正廷邁入亭子中。
  興許是方才太後已經瞧見, 皇后轉身移駕別處了, 她便又松了一口氣,端坐回之前的位置上。
  那著侍衛服的男子仍舊跪伏在地上,見蕭正廷踏進亭子來,侍衛身子便抖了抖。
  蕭正廷淡淡道:“母後,此人得處死。”
  太後冷哼一聲,道:“什麼時候要你來教哀家如何做事了?外頭的人,未必個個都如你這般了解哀家。他們自然便不會發覺何處不妥。如今你既見著了人,有功夫說這些風涼話,倒不如為哀家好生看著他,這樣自然就不會出差錯……”
  蕭正廷沒有再開口說話。
  他擡眸盯住了太後。
  素來溫和的面孔,籠上一層平靜之色後,瞧著便似乎生出了點點冷意,叫人覺得背脊發麻。
  他打量著她的面容。到底年紀不大,當年容貌猶存三分,精細描繪過的眉眼底下,是掩不住的趾高氣昂。
  若是殺了她……
  蕭弋便沒了制掣朝臣的依仗。
  但她若死了,他同樣少了一道助力。太後雖蠢,但正因為蠢,方才正是那個好控制的人,能隨他心意而動作。
  到底是有利有弊……
  罷了。
  蕭正廷平靜地想,那便讓她服藥,長年累月之下,死不死便看她的造化了。
  太後見他不說話了,只當他是生氣了。
  她這才緩和了臉色,也緩和了口氣,屏退身邊宮人。
  “越王,你與哀家素來親近,你當懂得哀家的心思……”說罷,太後竟是眼波一轉,眼底傳遞出一分女兒家的哀怨來,她道:“深宮如何,你也是知曉的,哀家如今遭小皇帝欺壓,正氣悶得很,你叫哀家又怎麼辦是好呢?”
  她年紀方過四十,整日守在深宮。從前手握大權,還要壓新帝一頭,自然滿心舒暢得意,一時間也顧不上別的。可在永安宮困頓的這段日子,便叫她磨得脾性更壞了,也更想要隨心所欲了。
  這時偏偏又見永安宮中的宮女,對越王多有愛慕之意,一想到越王乃是養在她的身邊,素來只同她親近。太後心下自然不快,這心思一轉,便將主意打到了越王的頭上。
  她甚至心道。
  讓她也來做做那武則天!
  蕭正廷突然低笑了一聲,面孔更顯俊美,他道:“……您高看我了,這樣的爛攤子,我怎麼收拾得了呢?”
  太後一滯,總覺得蕭正廷看上去哪裏不太一樣了。
  她皺了皺眉,但又說不出什麼指摘的話。
  她自是想要說服蕭正廷的,正是因為見他不肯,她方才刻意弄了個侍衛出來,誰曉得不僅沒刺激到蕭正廷,反倒叫他變了副面孔。
  蕭正廷躬身道:“辦法已經說了,做不做便是您的事了。今日我已在宮中耽擱太久,不便再留,便改日再來向您請安了。”
  說罷,蕭正廷就欲退走。
  太後連忙出聲道:“且慢!今日皇后過來,也不知她都瞧見了什麼,有沒有說什麼胡話……”
  蕭正廷淡淡道:“太後欲如何?”
  太後輕笑了下,道:“哀家本也瞧不慣這傻兒,如今她又正得皇上的寵愛,眼瞧著皇上便身體轉好,都入朝親政了,正應了欽天監的卦象。現下她又自個兒撞上來,倒不如……叫她從此永遠閉了口。豈不兩全其美的事?她一個傻兒,能坐到今日的位置上,還得謝謝哀家呢。這樣沒了,也不冤枉。”
  蕭正廷從來都只有微笑或者大笑的時候。
  但這會兒他卻難得嗤笑了一聲,嘲諷之意幾乎掩蓋不住,他道:“太後,您也說了,她正得皇上的寵愛。”
  說罷,蕭正廷便一步步拾級而下,再不回頭應付她。
  太後沒聽明白他這句話。
  那又如何?
  正得寵愛,方才要拿她開刀不是嗎?
  想從前,她手底下沾過的寵妃的血,難道還少了嗎?
  ……
  經由蕭正廷那一番指引,楊幺兒倒是的確找了一片雪地,厚厚的雪踩上去,腿都得陷下去一小截兒,走起路來,分外艱難。
  但楊幺兒是不管不顧的。
  她蹲下身來,纖纖的十指團住雪,堆砌起來,一開始堆了個四不像出來。
  蓮桂見狀,便笑了,道:“娘娘該先想好,要堆個什麼出來。”
  “堆什麼?”楊幺兒喃喃重復,像是在問自己。
  春紗想了想,道:“堆個石頭出來吧。”
  蓮桂忍不住笑了:“你腦子裏凈想什麼呢?石頭有什麼可堆的?”
  楊幺兒這廂倒是已經堆起來了。
  如此歪歪扭扭地往上砌,一砌就是足足一個多時辰過去了。
  蓮桂怕她著涼,便將人扶了起來,道:“明日還有雪給娘娘玩兒呢,今日可不能再玩兒了。”
  春紗也圍上去,握住了楊幺兒的手,道:“娘娘的手都冰了。”說著,便要拿手爐來。
  蓮桂忙攔下她:“這會兒正凍著呢,拿手爐一貼,手該要撕不下來了。”
  春紗變了臉色:“是奴婢欠考量了。”
  楊幺兒轉頭瞧了瞧宮人手裏托著的手爐,手爐沈甸甸的,她也不想要。
  她想了想,道:“去找皇上。”‘
  皇上那兒有更好的手爐。
  春紗聞言,臉上便立即有了笑意。
  娘娘原來也學聰明了,知曉這樣的時候去找皇上撒嬌了。
  眾人擁著她正要走,楊幺兒卻頓住了腳步,她指了下那堆雪:“裝起來。”
  這倒也不難。
  有宮人去取了個大箱子來,將那個堆疊起來看不出形狀的雪人,挪入了箱子裏。這會兒正是天寒地凍的,也不見化,就是挪進去的時候,形狀晃了晃,險些散架。
  “走。”楊幺兒道。
  蓮桂與春紗笑道:“聽娘娘的,走。”
  這一行人便擡著個不倫不類的大箱子,往養心殿去了。
  這廂養心殿內,蕭弋面容緊繃,神色陰沈,眾人都不敢擡頭,怕同皇上對上,嚇得腿軟。
  趙公公的呼吸也都變得細了起來。
  就在這時,聽得外頭一陣腳步聲近了。
  有小太監叩門,低聲道:“皇后娘娘來了。”
  蕭弋這會兒瞧著渾身戾氣,面容陰沈,趙公公猶豫了一瞬,正猶豫的時候,便聽得皇上道:“讓她進來。”
  小太監應了聲。
  隨即門簾便被掀開了,外頭的冬風裹著點點雪花灌了進來,屋內的人都凍得打了個哆嗦。
  楊幺兒走在前頭,只是那門簾仍沒有放下。
  原來後頭還跟了兩個太監,他們擡了個箱子進了門。
  趙公公伸長脖子瞧了一眼,驚詫道:“這是何物?”
  楊幺兒想了想,道:“獅子,石獅子。”
  趙公公盯著那團雪瞧了半天。
  個頭倒是極大,接近了石獅子的體型。可這模樣……這模樣……倒像是讓撓掉了毛的母雞。
  楊幺兒漸漸往前行去。
  室內光線明暗變化。
  待她行到蕭弋跟前時,蕭弋面容仍舊緊繃不見松緩,但陰沈之色已經漸漸從他眉眼邊褪去了。
  “那是何物?”他問。
  “給皇上。”楊幺兒道。
  蕭弋當即便起了身,走到那口箱子前,這才瞧見裏頭是個什麼情景。
  “你玩兒雪去了?”
  楊幺兒點頭:“堆了一個,石獅子。”
  說罷,她又強調了一遍:“石獅子。”
  似乎是不想蕭弋當她堆了個石頭出來。
  蕭弋盯著那所謂的“石獅子”瞧了半天。
  石獅子,鎮宅辟邪、彰顯威勢之用。
  沒有花。
  倒是有更好的玩意兒了。
  他道:“便放在門口罷。”
  宮人應聲,隨即便有養心殿的小太監擡著箱子轉移到了門口去。
  但他隨即又道:“莫讓它化了。”
  宮人們這便為難起來了。
  這雪總有化的時候啊……這可怎生是好?不然每日都在周圍加上冰?又或者幹脆砌個冰箱子?
  楊幺兒給了雪人,卻還未聽到誇贊,心下便覺得不大高興。
  她湊上前去,幾乎貼到了蕭弋的身上,她低聲道:“石獅子,好不好?”
  蕭弋:“好。 ”
  “我給皇上,皇上給我什麼?”
  蕭弋低頭對上她的眼眸:“你要什麼?”
  這一剎,就算她口中索要的東西再誇張離奇,他也會應下。
  楊幺兒便將雙手伸入了他的衣裳裏,眼圈紅紅,鼻尖紅紅,臉頰也紅紅地道:“凍,要暖暖。”


第七十四章
  蕭弋盯住了她的面龐。
  她的眉眼是那樣的漂亮, 不沾染一點塵埃與汙濁。
  她眼底所承載的亮色,一日比一日更多。
  到此刻,她已經能用晶亮的眸子望著他了。
  蕭弋擡手,將她鉆入他衣裳內的那雙手,按得更緊了些,她的手掌便緊緊貼住了他的身軀, 帶來了一點衣裳都隔不住的涼意,當然,同時他身上的熱意也就傳遞到了她的掌心。
  蕭弋低聲道:“……好。”
  室內眾人慢慢低下了頭。
  他們只當接下來該要上演不能瞧的一幕幕了,誰知曉皇上只是摟住了皇后娘娘的腰, 將她整個兒都抱了起來, 一路抱到了桌案後的椅子邊上。
  皇上落座, 皇后娘娘便自然也就倚在了他的身旁。
  他們這才聽得皇上道:“讓禦膳房送一碗糖水來。”
  “是。”
  等蕭弋再低頭去瞧楊幺兒時, 她果然嘴角弧度軟了下來,面上像是含了一絲甜笑。
  楊幺兒也當真是累著了, 擱雪地裏蹲了一個多時辰, 又凍又累。
  她自個兒是不曉得喊累的,身體倒是分外實誠地倚靠著蕭弋, 就這樣休息了起來。待到半晌, 她才慢悠悠地開了口:“明日, 也堆雪。”
  蕭弋應聲:“嗯。”
  便算作是默許了她的動作。
  若是每日都如今日這般,倒也不是不行。
  楊幺兒道:“可是沒雪。”
  “嗯?”
  蓮桂這才擡頭出聲, 道:“今兒娘娘走了不少地方, 方才找著雪呢。宮裏頭的人都太勤快了些, 雪一落下來,便掃得幹幹凈凈了。”
  蕭弋淡淡道:“那便讓人不必清掃養心殿的雪,明日娘娘若要玩雪,將她引過來就是。”
  “是。”趙公公在一邊應聲,隨即招手叫來一個小太監,讓他將皇上的話傳了下去。
  待話一說完,蕭弋再低頭去瞧,便見楊幺兒已經靠著他,閉上眼,輕又緩地呼吸著,竟是睡著了。
  面前奏折還散亂地堆著。
  蕭弋掃了一眼奏折,又掃了一眼楊幺兒,道:“取條毯子來。”
  “是。”
  小宮女拿了毯子過來,蕭弋伸手將毯子抖開,再將楊幺兒整個都裹在裏頭,然後托著她的脖頸,一手托住她的腰,將她放平下來,好叫她枕著他的腿睡覺。
  待做完這些動作,蕭弋才又重新拿起了那兩封奏折。
  再拿起時,他已經收斂起了自己一身的戾氣。
  若是再發一次火,膝上枕著的人,恐怕要嚇得一個翻身滾到桌案底下去……
  待到處理完手邊的折子,又有大臣來求見。
  蕭弋垂下眼眸,淡淡道:“便說朕身體不適,請他回去罷。”
  趙公公應聲,轉身便出去了。
  西暖閣外杵著三個老頭兒,這三個老頭兒聽了趙公公傳來的話,彼此對視一眼,只好轉身離去。
  待到走得遠了,他們方才低聲道:“程家方才出了事,皇上便稱病了,莫不是以示不滿?”
  “皇上到底年紀輕,氣性大倒也難免。”
  “可誰來背這個鍋?程家幹出來的好事兒,總不好叫咱們來擔這個將皇上氣病的罪責……”
  三人嘆了口氣。
  心道,新帝比之惠帝,性情更難捉摸,偏偏又體弱多病。
  反倒更難相與了。
  誰都沒有謀朝篡位的心思,於是誰也都不想擔上氣死新帝的大罪啊!
  蕭家祖上手腕強悍、性情兇戾,方才在亂世戰場之中,殺出一片天地,謀得後來的權勢富貴。
  蕭弋骨子裏流淌的,也是這樣的血。
  他不見這幾人,是不想將他們一個個都宰了。
  楊幺兒仍舊沒有醒來。
  蕭弋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見她並無風寒發熱的癥狀,這才命人取了書來,就在一旁捧著書慢慢讀,等著她醒來。
  蓮桂這時候躬了躬身,上前來,便將今日在禦花園的事兒,都仔細與皇上說了。她記性是極好的,旁人作何表情,都說了什麼話,有什麼樣的反應動作,俱都一五一十地描述了出來。
  蕭弋淡淡道:“朕知曉了。”
  太後能活到現在,還真得得益於她出身李家。
  正是因為李家如今所擁有的一切,方才襯托出了她身上的價值。也正是因為她的蠢,才能接著往下活……
  等楊幺兒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晚了。
  宮人們將她扶起來,換了衣裳。她同蕭弋坐在一處,用了晚膳。因著白日裏睡了太久,這會兒她便精神極了,全然沒了困意。又因食物下肚,更覺得渾身力氣充盈。
  蕭弋突然出聲道:“可想出門走走?”
  楊幺兒摸了摸肚皮,點了頭。
  “那便走罷。”
  宮人們忙備下了傘。
  宮人在其後撐著傘,蕭弋拉著楊幺兒走在了前頭。
  晚間的雪小了許多,在皇宮的燭火燈光照耀下,閃爍著隱隱的銀光,好像是在下一場銀雨似的。
  楊幺兒從未見過這般景色,走在蕭弋的身邊,難免東張西望。
  她擡手抓了抓,仿佛抓了一片銀光在手裏。
  蕭弋攥著她的手緊了緊。
  楊幺兒想了想,便將那抹冰涼的雪塞給了蕭弋。
  其實一到了蕭弋的掌中,便都化幹凈了,只留下一片冰涼濕潤的觸感。
  但蕭弋摩挲了下手指。
  竟覺得這樣的滋味兒都是美妙的。
  大抵是因為從前涵春室內,總是一片幹燥裹著過分的熱意,只會讓人覺得說不出的煩躁抑郁。
  一路慢吞吞地走著。
  他們竟然又轉回到了涵春室去。
  涵春室的門檐下,擺了一口不倫不類的大缸。
  楊幺兒一眼便瞧見了。
  “回這裏?”楊幺兒扭頭看他。
  蕭弋搖了下頭。
  轉眼,他們便走到了大缸旁。
  “你送回宮的魚,都養在裏頭了。”蕭弋道。
  楊幺兒費力地回憶了半天,這才想起來,自己好像是有送魚給皇上。
  她想著想著,便伸長了脖子去瞧那口缸。
  蕭弋便盯著她,等著瞧她面上的神色。
  自從上回蕊兒姑娘,冒犯了這缸魚後,險些被溺死在水裏頭,宮中的宮人們便知曉這缸魚的重要了,每日都小心養著,勢必要等到皇后回宮……
  蕭弋想著,魚應當大了兩圈兒不止了。
  卻聽得耳邊傳來楊幺兒的聲音:“不動了。”
  什麼不動了?
  蕭弋這才也探頭去瞧。
  這一瞧。
  裏頭的魚都給凍住了。
  旁邊的宮人見皇上臉色不對,也忙伸長了脖子去瞧,這一瞧,差點嚇得魂飛魄散。
  “這、這……奴婢早晨瞧的時候,都還好好的……”
  蕭弋面色微沈,攥著楊幺兒的手緊了緊。
  他正待開口。
  楊幺兒卻是更先一步地開口了,她舔了下唇:“明日,吃魚?”
  她想了想,又道:“吃蒸的。”
  說罷,她又道:“金色的,嬤嬤說,不能吃。”聽著語氣裏,似是還有一絲可惜的味道。
  蕭弋原本要出口的話,一時間全部堵了回去。
  他自然說不上有如何喜歡這兩條魚。
  但到底是不同的……
  死了拿來做成蒸魚,倒也沒什麼不妥。
  但蕭弋就是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壓著,不太愉悅。
  他原本是想叫楊幺兒瞧一瞧,他將魚養得好好的……
  蕭弋擰了下眉,到底還是點了頭:“嗯,吃魚。”
  沒了魚瞧。
  蕭弋自然也就失了大半的興致。
  二人便又往回走。
  楊幺兒如今漸漸也能瞧出來人的情緒了,高興與不高興,她是懂得一些的。
  走在路上,見蕭弋始終不曾再開口。
  她抿了抿唇,猶豫著道:“金色的,真的,不能吃……下回,再去湖上,捉魚。捉兩條黑色。能吃。”
  蕭弋頓了頓。
  她以為他是因為金色的魚不能吃,所以不高興?
  蕭弋應了聲:“嗯。”
  楊幺兒不自覺地皺了下眉。
  嗨呀。
  怎麼辦呢?
  他想吃金魚?
  ……
  待到第二日起床,楊幺兒都還怔怔的。
  劉嬤嬤見狀,心下覺得有些好笑。
  娘娘如今也知道愁苦了?
  楊幺兒突地出聲喊住她:“嬤嬤。”
  劉嬤嬤忙走到了她的身邊:“娘娘有什麼吩咐?”
  楊幺兒湊在她的耳邊,磕磕絆絆嘀咕了兩句話。
  劉嬤嬤的臉色頓時一淩。
  還不等她說話,外頭來了兩個宮人,壓低聲音道:“娘娘,永安宮那邊出事了。”
  劉嬤嬤直起腰,擰眉看向那兩個宮人:“可報到皇上那裏去了?”
  “報過去了。只是按規矩,娘娘當要過去瞧一瞧的……”
  “出什麼事了?”劉嬤嬤冷聲問。
  兩個宮人對視一眼,斟酌著道:“是件不大不小的事。永安宮裏死了一個侍衛……”
  而此時永安宮內。
  太後的頭發散亂著,還未梳起,她由宮人扶著坐在了貴妃榻邊上。
  那侍衛的屍體已經叫人擡走了,但她盯著地上那攤血,還是感覺了一股寒意,從背脊直竄上了頭頂……
  她覺得哪裏不對的那點猜測,終於成了現實。
  她咬住牙,氣得一手打碎了茶杯。
  “好……好一個越王!”
  她養了他十幾年,如今方才知曉,養的哪裏是一條狗!
  原是一條豺狼!
  他的手伸得可比她長多了!
  “哀家倒要看看,他這是何意?”
  警告?
  亦或是……他欲對永安宮動手?
  太後氣得腦子都快燒糊了,偏偏這時候又聽人道:“太後娘娘,養心殿那邊來人了,還有……還有坤寧宮那邊也來人了……”
  皇上與皇后一個沒來?
  太後氣得又揮落了兩個茶杯下去,發出“啪”的脆響。


第七十五章
  劉嬤嬤再三思量, 都沒有讓楊幺兒前往永安宮。
  正如那宮人來報時所說,這宮裏死個人,可大可小的事。死人沒什麼稀奇,但只怕死的這人背後有什麼隱情。
  太後的手段下作起來,素來是不要臉不要皮的,劉嬤嬤又哪裏舍得,瞧著皇后娘娘這樣的,去碰她這麼個沒臉沒皮手段下作的呢?沾上零星半點的汙跡, 都是要叫人心疼的。
  “娘娘今個兒不去玩雪了嗎?”
  劉嬤嬤一句話, 便勾走了楊幺兒的註意。
  她點了頭, 道:“去。”
  劉嬤嬤笑道:“養心殿外這會兒應當積起厚厚的雪了, 娘娘今日定能玩個痛快了。”
  楊幺兒點頭, 眼底閃爍著零星的點點光華。
  蓮桂、春紗服侍著她換了一身厚衣裳,又披上大氅,然後便一塊兒朝著養心殿去了。
  而此時養心殿外, 也的確堆砌起了厚厚一層雪, 積雪幾乎將養心殿四周都鋪上了,走上去,便如同陷入了柔軟的雪白毯子裏。
  幾個大臣相扶到養心殿面聖時,還險些摔了跤。
  “這養心殿內外竟無宮人掃去積雪,宮中內務素來由永安宮掌於手,卻連這等事都不曾上心!這, 這都是何意?傳出去成何體統!”
  話說完, 那大臣又摔了一跤, 正面朝下,吃了一嘴的雪。
  “永安宮著實荒唐……”
  “宮中勿議……”
  “怎能不議?我等便應當直言陳諫!”
  “永安宮身為皇上的母親,應當有慈母的姿態。如今卻連這樣的小事,都懶於管理,致使養心殿上下積雪滿布……這讓皇上焉能面上有光?”
  “唉,只怕正是自那頭來的下馬威呢。皇上方才登基,永安宮便如此……實是欺人太甚也!”
  幾個大臣一路說著,一路摔跤,等摔到西暖閣門外的時候,腿腳都不利索了,心底對永安宮的怨憤不滿也更是升到了頂點。
  他們幾個與孔鳳成那等老狐貍又有不同。
  他們都是朝中言官,有那聲名遠播的,也有兩個並不大出名的。今日前來,本就是為就程家之事,向新帝陳諫言。靠著這時候表忠心,以博個好名聲。
  這下見了滿處積雪,自然更是滿腹怨憤,恨不能立即寫書上奏斥責,再告知以滿朝大臣……
  他們不能直接罵皇帝的母親,於是便在進門痛斥了程家後,便拐彎兒罵上了李家。
  李家如今因著與柳家的糾紛,聲名到底是有了損傷。眾人也就是此時方才知曉,李家的名聲倒也並非無懈可擊,若是尋跡而上,未必沒有推倒李家這棵大樹的可能。
  誰不想做這個豪情萬丈,撕下李家真面目,來推倒李家的人呢?
  從前是李家名盛,無人敢輕易動,怕一舉扳不倒東陵李家,反倒為自己惹來禍患。如今他們倒是不怕了。
  等將李家罵了個痛快,這些人便也不多留了。
  什麼諫言皇上選秀納妃的話都顧不上說了。
  他們急著回家陳書,一一錄下永安宮不端行為,再報到上頭,讓朝廷的幾位肱骨老臣,去做這個先鋒。
  而太後此時,還且不知自個兒又背了一口黑鍋上身。
  她胸口微微起伏著,難壓心頭的怒氣。
  “皇上同皇后都不便前來?”她問。
  這會兒她更氣的是蕭正廷,倒還盼著蕭弋過來了。
  可誰知道,皇上皇后,誰都不給她臉面。永安宮出了事,他們連表面功夫都不做,絲毫沒有為永安宮擔憂的意思。
  一個小太監笑道:“太後娘娘,皇上身體不大好,您是知曉的。就怕過來沖了血氣,若是害得皇上又病一場,那個侍衛就算是拖出來鞭屍,那也難抵罪責啊!”
  旁邊的宮女也笑著道:“今兒也著實不巧,永安宮的消息傳過去時,娘娘便到養心殿去侍奉皇上了。不過到底是放心不下太後娘娘這邊,便派了奴婢幾個前來,瞧一瞧是怎麼回事,安一安太後娘娘的心。”
  個個都是牙尖嘴利!
  嘴巴裏說得倒是漂亮!
  太後一口血哽在了喉頭,心說,這哪兒安她的心呢?
  這分明是讓她不得安心!
  “既然瞧過了,哀家這裏倒也沒什麼大礙,爾等便回去復命吧。”
  小太監卻沒動步子,他道:“這死了個侍衛,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皇上與太後貴體受不得這樣的驚。到底還是要先將人抓住了,奴婢再回去復命才好。”
  “這哪有眼下便能揪出結果的?”太後怒道。她氣得手指都微微顫抖了。先是蕭正廷,而後是蕭弋……她慢慢發覺,這永安宮似乎隱隱不受她的掌控了。一股寒意,釘在了她的背後。她怎能不顫抖?
  她現在就想趕緊打發了這些人,然後關起門來,好好將永安宮內的內鬼,捉個幹凈!
  不然,她恐怕寢食都難安!
  小太監嘆了口氣,道:“敢問太後,屍首何在?是因何故而亡?”
  太後又氣又急,腦子裏更不知不覺籠上了一層恐懼,平日裏她就全靠威勢來震懾人,這會兒小太監不懼她威勢,開口又有條有理,太後一下子竟是失了方寸,勉勉強強才將人應付過去。
  等送走了養心殿與坤寧宮的人,太後背後已經出了一層冷汗,更覺得精疲力竭,頭昏腦漲。
  她轉頭問:“越王呢?”
  “越王抱恙,說是前日進宮碰上大雪,正巧染了風寒……不便進宮。”
  太後冷笑一聲:“他倒好,做下事來,便躲著了。如今他都敢拿哀家的主意了!好,好,好!”她環視一圈兒殿內眾人。如今永安宮的所有宮人、侍衛,都已經在殿中了。
  往日這般陣勢,太後只會覺得說不出的得意。
  這些人都是她的耳目喉舌,向來聽她的話,連小皇帝也絲毫不畏懼。有了這個底子,太後自然也過得隨心所欲,想要責罰誰便責罰誰,想要扣下皇帝的什麼東西,便能扣下。
  可現如今,這些人只叫她覺得背後發寒……因為她一眼望過去,竟分不清誰是有二心的……
  這些個人在她的眼底,似乎都變得有了嫌疑。
  太後捏著茶杯的手再度微微顫抖起來。
  她厲聲道:“說!你們中誰是越王安插在宮中的眼線?”
  一時間,殿中人皆面露惶色,誰都沒有開口。
   “今日不說,來日若是讓哀家發現了,必然要扒皮拆骨!死無全屍!還要連累家人!”太後又是一聲厲喝。
  “……”殿中卻依舊一片靜寂。
  “你們不說,便以為哀家查不到了嗎?”
  一個宮女當先跪了下來,她淒聲道:“奴婢對太後絕無二心。”
  於是其他人也才跟著跪了一地,同聲說了這樣一句話:“奴婢對太後絕無二心。”
  太後並不覺得感動,反而只覺得頭皮發麻。
  她一直以來,順風順水。
  那些個宮妃不及她受寵,她只消使些防不勝防的手段,便可輕易將她們除去。可眼下……她竟無從下手。
  皇宮大半已經都被小皇帝拿在手裏了,她要想像從前一樣,隨意打殺宮人,再挑選換上更忠心的宮人,是極難做到了。
  如今這些人,便是她從前依仗的底子。眼下又如何下手?
  太後覺得喉頭疼得厲害。
  腦子也暈得厲害。
  她感覺到了極濃重的惶恐。
  越王……他待如何?
  蕭正廷說是養病,便當真在府中養病,閉門不出。
  他倚靠在床榻邊,手裏捏著一本書。但他沒有看書,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竟覺得前所未有的舒暢痛快。
  他私底下做了再多的事,都是從不會放到明面上來的。
  可那也代表著,他要一直裝下去,旁人的輕視羞辱,都要吞進去。
  方到如今……
  到底是不願再忍了。
  也好。
  如此一招,讓太後不再著眼於新後,也讓她能學聰明些,日後別再做些犯蠢拖後腿的事。
  ……
  養心殿。
  趙公公這會兒正躬著腰,低聲與蕭弋說著一樁事。
  “這李天吉倒也是個伶俐人物,李家在那邊置了座新宅,說是受人所托,便將楊家三人遷入進去了。臨了,又給了他們一匣子金銀珠寶……楊家小子蠢笨愚鈍,正險險要被趕出學堂了。有了這筆錢,倒也可以再請老師了。”
  蕭弋淡淡應了聲:“嗯。”
  趙公公遲疑地頓了頓,道:“此事可要說與娘娘聽?一會兒娘娘也該要過來了。”
  蕭弋收筆:“不必了。”
  趙公公揣摩不透皇上的用意,但還是應了聲:“是。”
  這廂方才剛說完話,蓮桂便來求見了。
  “奴婢見過皇上。”蓮桂先請了安,而後才道:“娘娘已經在外頭玩兒雪了,一時顧不得進門來了。”
  蕭弋看著她,沒開口。
  蓮桂又往下道:“不過娘娘倒是有話要奴婢講給皇上聽的。”
  蕭弋合起了面前的奏折。
  蓮桂上前兩步,將臨出門前,劉嬤嬤同她說的話,都傳與了皇上聽。
  “她想出宮?”蕭弋面上神色淡漠,倒是讓人瞧不出喜怒變化。
  蓮桂點了下頭。
  蕭弋沒說話。
  蓮桂便知趣地退了出去。
  蕭弋勾動手邊的禦筆,這才道:“去備車馬。”
  他想起了先前聽見的那寥寥幾句話。
  “這裏,死過人?很多人?”
  “是呀。”
  “宮外的地方也死人?”
  “娘娘說楊宅?”
  “楊宅不曾死過什麼人。”
  “帶皇上一起,去楊宅住。”
  “他怕鬼。”
  她不是想出宮嗎?
  那便一同去吧。


第七十六章
  楊幺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便發覺身邊換了個地方。正如從前, 她在楊宅裏,每次睡上一覺, 再睜開眼,便見著皇上了。
  她伸手按了按身下柔軟的被子,坐了起來。
  屋中靜悄悄的,沒有旁人。
  她掀開被子,裹上了外衫,然後慢吞吞地走到了門邊,推門朝外望去——
  燈籠高掛, 燈火通明之下,滿地銀白的雪,夠她堆數不清的雪人了……
  院子裏也沒什麼人,她只隱約聽得見院門外傳來低低交談的聲音。
  楊幺兒緊了緊身上的衣衫,跨了出去。
  冬風呼嘯吹來, 她不自覺地縮了縮指尖,然後就見著旁邊的圍墻上,掛了一張怪異的面具。
  然後她就聽見面具突然說話了。
  “……原是有人的宅子。”那聲音甕聲甕氣地道。
  楊幺兒便歪頭盯住了它。
  面具抖了抖, 突然從墻上消失了。
  楊幺兒隱約聽見它嘀咕了一句:“……又要重新置宅子了。”
  說罷,那聲音便遠了。
  楊幺兒眨了眨眼。
  正好這時候有人推門進來, 一見她立在檐下, 對方一驚, 忙迎了上來:“娘娘原來起身了。”
  楊幺兒掃了她一眼。
  宮人道:“皇上朝這邊過來了, 奴婢先伺候娘娘換身衣裳吧。”
  身上的衣裳薄, 穿著正冷。
  楊幺兒便點了頭。
  宮人服侍著她回到門內,換了衣裳,又仔細梳了頭,將頭發都盤成發髻。
  不多時,院子裏便熱鬧了起來,有更多的人走進了院子裏。
  而走在前的,便正是蕭弋。
  他走進門,楊幺兒便從化妝鏡前扭頭過去看他。
  “這裏?”楊幺兒眨了眨眼,眼底透出一點疑惑之色。
  “這裏是楊宅,你不是想要回楊宅住嗎?”
  蕭弋走得更近些,按住了楊幺兒肩,而後他微微躬身,從鏡中去瞧楊幺兒的身影面容。
  他問:“餓不餓?”
  楊幺兒忙點頭。
  蕭弋的手才從她的肩上,滑到了她的手腕處,他順勢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從位置上拉了起來。
  “那便出門去用膳。”
  楊幺兒自個兒掰手指頭數了數,她已經有許久許久不曾出過門了,聽蕭弋這樣講,自然心動,便立時點了頭。
  二人便都披上大氅,緩緩行出府去,乘上了府門外停靠著的馬車。
  馬車車輪轉動,漸漸駛出了靜寧巷。
  時辰還不算晚,這時候京城中正熱鬧,滿街燈火通明。
  湖上畫舫停靠,傳來絲竹之音,隱約還可見船頭上立著的窈窕女子。
  馬車行到半途停住,蕭弋伸手打起車簾,朝旁邊看去。
  旁邊是一處酒樓。
  他道:“就此處罷。”
  外頭的人應聲:“是。”
  隨即便有小太監卷起帷簾,請二人下馬車。
  蕭弋自是當先下了馬車。
  酒樓外人來人往,少見女客。不過也還是有人忍不住回頭,多看了蕭弋兩眼,直覺這人氣度好生壓人!
  蕭弋並不理會四周目光,他朝楊幺兒伸出了手。
  待將楊幺兒扶著下了馬車。
  周圍人的反應這才更強烈了些。
  “原是攜夫人出門。”
  “都是好氣度!”
  他們自然不會當著人夫婿的面,肆意議論女客的相貌與身段,便也只敢誇一誇氣度了。
  只是他們打量的目光到底是出賣了他們。
  他們忍不住多往楊幺兒的身上瞧了幾眼,目光中流露出的驚嘆、好奇之色,是掩不住的。
  蕭弋攥著楊幺兒手腕的手緊了緊,他眉眼一沈,朝四周瞥去。
  旁人見他面容俊美,卻眉眼淩厲,心底一淩,忙挪開了目光,再不敢與之對視。
  等到二人走遠,他們方才低聲道:“這作夫君的生得這樣俊美,那位夫人想來更是美麗!只可惜戴著帷帽,到底瞧不清面容……”
  這時,蕭光和等人趁夜色到了酒樓。
  旁人都認得他們這些公子哥兒,知曉他們的身份來歷,便都朝兩旁退開,給他們讓出了路來。
  蕭光和沒走幾步,便與一人打了個照面。
  他笑了笑,道:“這不是孟公子嗎?”
  孟泓擡眼,淡淡掃了他一眼,便垂下眼眸,擡腳朝樓上走去。
  蕭光和討了個沒趣,便摸了摸鼻子,扭頭問:“這孟公子從來是個好脾氣的,這近日瞧著,臉怎麼有些臭?”
  其他人紛紛搖頭:“誰知道呢?興許是孟家姑娘又作妖了吧?”
  蕭光和輕嗤一聲,跟著也上了樓。
  蕭弋與楊幺兒將位置選在了二樓靠窗的桌邊。
  從這裏正巧可將夜色都納入眼底,冬日裏的風吹著是冷些,不過點了一道暖鍋上來,便不覺得冷了,只覺得說不出的滿足。
  蕭弋問她:“待用完飯,你要去做什麼?”
  楊幺兒搖搖頭,不說話。
  “明日便回宮了……”蕭弋道。
  在外自然是不可久留的。
  天底下沒有密不透風的墻,留得久了,泄露到旁人耳朵裏去的可能性也就多了。
  楊幺兒抿了抿唇,道:“我見著了,一張臉。”
  “什麼?”蕭弋一怔。這話與方才他說的話,八竿子都打不著。
  “不,不對。當是,面具。一張面具。”她說。
  好好的,她自然不會無故提起臉和面具。蕭弋便問:“在哪兒見著的?”
  “宅子裏,睡醒出來,就見著了。”
  蕭弋皺眉。
  他的第一反應,便是宅子裏恐怕有危險。
  該讓人仔細搜尋宅子內外,務必抓住這個所謂的臉或者說是面具。
  想也知道,不會是真有一張臉或者面具浮在空中,定是有人戴了它,才會有這般效果。
  蕭弋的眉頭皺得更緊,面色更冷。
  也不知那時,幺兒是否被嚇住。
  正想著……
  這廂楊幺兒突地道:“原來這裏,也有鬼。”
  說罷,她竟是學著平日裏劉嬤嬤的口氣,道了一聲:“唉。”
  那尾音被她拉得長長的,方才落下。
  難怪他說回宮。
  她面色都不改。
  是因為想著楊宅也有鬼,便覺得楊宅也沒什麼可稀奇的了。
  蕭弋抿了下唇,到底沒有同她說,那應當是一個人。
  他心下比所有人都清楚,皇宮並非一個好地方。
  可他想要將她留在那裏。
  除了皇宮,他不希望她再有半個想去的地方。
  他可以陪著她時而到楊宅小住。
  但他卻不願她一顆心都牽掛在宮外……
  如此不是正好嗎?
  蕭弋默不作聲地捏起筷子,低聲道:“今日嚇著了。”
  緊接著蕭弋聲音響起的,卻是另一道男聲:“楊、楊姑娘?”
  蕭弋不悅地擡頭看去,便見蕭光和與他那幫紈絝好友,站在不遠處,呆呆盯著楊幺兒,滿面不可置信。
  蕭光和驟然回神,這才瞥見了旁邊還坐著一個人。
  他辨認了一陣,方才敢認,坐在楊幺兒身邊的,乃是皇上……
  要知道從前他見到新帝的機會也並不多,還是近來帝後大婚,他方才見了那麼兩面。
  於是一時間楞是沒發現旁邊是誰。
  “皇……”他張了張嘴,忙又意識到不對,於是改了口:“蕭公子。”
  但蕭弋的臉色依舊沈了下去。
  他盯著蕭光和,目光冰冷陰沈,如針一樣紮在了蕭光和的身上。
  蕭光和哪裏還敢多留,他忙躬身道:“不敢打攪貴人……”說罷,他便自覺地退開了。
  可蕭弋冰冷的目光始終伴隨著他,直到他退到了一樓去,那目光都追不上他了,蕭光和才舒了一口氣。
  新帝果然心思詭譎難測。
  他想破了頭,都想不出方才哪裏得罪了皇上。
  這時候身邊有人拽了他一把,罵道:“你平日裏聰明,今兒怎麼成了豬腦子?”這幾個不如蕭光和的家世好,當然之前也無緣得見皇上皇后。
  但他們這會兒卻是道:“那二人瞧著分明便是一對兒!你一口一個姑娘、公子,人家自然不高興了!那目光實在令人頭皮發麻,我都受不住……”
  蕭光和張了張嘴,無法反駁。
  是啊!
  他怎麼忘了!
  如今哪裏還是什麼楊姑娘?該、該叫蕭夫人才是啊!
  可想一想,又覺得不對。
  他自己就是個姓蕭的,若是張嘴叫蕭夫人,恐怕皇上一樣要拿冰冷的目光掃他。
  蕭光和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還是當個傻子吧。
  蕭光和那番攀談的動作,當然也落入了別人的眼中。
  就在其余人猜測這桌客人身份的時候,不遠的桌上的孟泓,一怔,一眼認出了他們是誰。
  孟泓不自覺地盯住了楊幺兒。
  他想……
  沒了他再整日往楊宅送禮,她可會有憶起他的短暫時刻?
  又興許,她連他身上半點也記不住了……
  這廂蕭弋猛地拍下了手邊的筷子。
  他冷冷追溯著一道目光看了過去。
  蕭弋與孟泓的目光對上了。
  “此人是誰?”蕭弋冷聲問。
  趙公公盯著仔細看了半天:“孟家公子,孟泓。”
  新仇舊恨一下子全都被勾了起來。
  “就是之前總往楊宅送禮去的人?”
  “是他。”
  蕭弋轉頭去看楊幺兒。
  楊幺兒顯然並未發覺那道目光,自然也就沒有註意到孟泓這個人。她正自個兒捏著勺子,一口接一口地吃著豆腐羹。
  她自是不喜這個孟泓的。
  她連瞧都沒有瞧他一眼。
  但蕭弋仍舊覺得胸口悶堵,比吃了十碗的藥都苦。
  她只懂得同他示好。
  可除此外呢?
  她不愛旁人。
  卻倒也不懂得愛他。


第七十七章
  蕭弋的靜默, 到底是引起了楊幺兒的註意,她放下勺子, 朝前方看去。
  透過帷帽, 她看清了端坐在角落裏的孟泓。
  “他……”
  楊幺兒一開口, 蕭弋便垂下了目光,手指不自覺地撫上了杯壁,將杯壁牢牢捏在了指間。
  “他是……是……”楊幺兒仔細回憶了一會兒:“送禮的。”
  蕭弋剎那松了手指。
  楊幺兒歪了歪頭, 盯著那人多瞧了兩眼。
  到底是個眼熟的人。
  於她來說,能叫她覺得眼熟的,已經是少之又少了。
  孟泓感覺敏銳。
  哪怕楊幺兒戴著帷帽, 但他也依稀能瞥見帷帽底下,那雙漂亮的眼眸,能感受到其中投出來的光。
  孟泓放下了手中的酒壺,一顆心竟是跳得快了許多。
  喉頭被酒水澆得火辣辣的,那股辣意似乎都從喉頭蔓延到舌尖上了。
  他忍不住站了起來, 緩緩朝那邊桌子走近。
  侍衛們自是懂得瞧臉色,方才蕭光和沒攔, 眼下孟泓走過來,他們便往前邁了一步,將人攔住了。
  孟泓擡手一拜:“蕭爺, 蕭夫人……不成想在此地巧遇,便鬥膽上前問個安!”
  蕭弋面色也剎那舒緩了下來。
  這人倒是比蕭光和聰明的。
  孟泓手指不自然地蜷緊, 他從腰間取下一物, 雙手奉上, 微微低頭,避開了前方來的目光,道:“先前舍妹不懂事,冒犯過夫人。現下夫人新婚,還不曾獻上賀禮。便以此為禮。”
  他手中托著的是一把彎刀,刀鞘上鑲了寶石,外形瑰麗非常。
  倒是十分適合作女子配飾的。
  新婚也確有送刀的習俗。
  如此算不得什麼。
  蕭弋抿了下唇,還不等開口,這廂楊幺兒起身,走上前去,抽走了他掌中的彎刀,微微頷首,道:“嗯,謝謝。”
  孟泓的手顫了顫,隨後便立即收回去背在了身後。
  他微微一笑,道:“不敢打攪,這便告退。”
  說罷,他倒甚是瀟灑地轉身走回到了之前的座位上,喚來小二,結賬下樓。
  蕭弋的唇抿得更緊了。
  他扭頭去看楊幺兒:“還不回來?”
  楊幺兒將那彎刀攥在手中,乖乖走回到桌邊坐下。只是她的註意力已然被這把刀給勾走了,她伸手不斷擺弄,指尖勾過上面的寶石,相映成輝。
  “吃飽了?”蕭弋問。
  楊幺兒點頭。
  方才她便只顧著埋頭吃呢。
  蕭弋再掃向面前的食物,頓時失去了所有的胃口。
  果然是該將人扣在宮中,再不踏出一步的。
  楊幺兒小心翼翼地握住刀把,將刀從裏頭抽了出來。
  蕭弋驟然回身攥住了她的手:“……小心。”
  刀刃的確鋒利,光是冷眼一瞧,都讓人本能地覺得遍體生寒。
  楊幺兒將刀與刀鞘一塊兒擺在了桌面上,扭頭問蕭弋:“這樣分?”
  蕭弋一怔,沒明白她的意思。
  楊幺兒伸出指尖尖,點了點刀,又點了點刀鞘:“皇上,要哪個?”
  蕭弋驟然反應過來。
  她是要分作兩半,一個給他的。
  堵在胸口的那股氣,剎那煙消雲散。
  他攥住了她的指尖,低聲道:“朕不缺此物,都是幺兒的。”
  楊幺兒嘴角翹了翹,用力點了下頭,隨即便毫不客氣地,將那刀放入刀鞘中,放好,再掛上腰。
  她掛了半天,自個兒都掛不好。
  蕭弋無法,只得微微躬身,從她手中奪過彎刀,然後再慢慢往她腰上掛。
  折騰一陣兒,總算是掛好了。
  楊幺兒滿足地伸手拍了拍腰間的刀,道:“漂亮。”
  蕭弋伸手勾起她腰間的球形香囊,問:“此物漂亮嗎?”
  那是他送的。
  楊幺兒道:“漂亮的。”
  蕭弋方才收回手,壓低聲音,湊在她耳邊道:“幺兒還想吃什麼?”
  楊幺兒舔了舔唇:“酒。”
  蕭弋驀地想起大婚洞房那日,她方才一杯酒下肚,便立即變得懵懵懂懂、暈暈乎乎起來。
  “……好。”
  蕭弋敲了敲桌面:“讓小二取酒來。”
  “是。”
  不多時,便有小二送了兩壺酒上來。
  一壺是烈酒,一壺卻是桂花釀的酒。
  小太監在一旁試了酒,便呈到了他們的面前。
  蕭弋的手指從上頭掠過,到底還是只將桂花釀的,推到了楊幺兒的面前去。
  楊幺兒少有喝酒的時候,眼下自然興奮。
  她伸手要去拿酒杯,蕭弋卻先一步拿了過來,塞到了她的掌心。他的手指不輕不重地擦過了她的指尖,弄得她癢癢的,不自覺地蜷起了手指頭,將酒杯攥得緊緊的。
  看上去有些笨拙,卻又可愛。
  蕭弋提起酒壺給她倒了半杯。
  楊幺兒便匆匆送到了唇邊,抿一口,又一口,也不顧旁人,自個兒就抿幹凈了。
  “香。”她咂了下嘴,道。
  蕭弋突地燥熱起來,他無比地想要看她帷帽之下,該是什麼神情。
  她喝醉了,雙眼該是晶亮得出奇吧?
  他便又給她倒了一杯,隨後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她端著酒杯慢吞吞地抿,他卻是一口灌入了喉中。緊跟著喉嚨便燒了起來,那股灼燒感,從喉頭一路蔓延到了心底,五臟六腑間似乎都點上了火。
  他想要親親她。
  從她唇上嘗到一點兒柔軟的涼意,來緩解那股灼燒的烈感。
  待到楊幺兒接連喝下三杯桂花釀,他已經喝去了大半盅的酒。
  他湊在她的耳邊,連噴灑出的氣息,都帶著熱意。
  他問:“幺兒還吃什麼?”
  他興許是有了一分微醺,所以連出口的話,都難得變得溫柔了起來。
  “不吃,飽了。”楊幺兒說著,擡起手捂住了唇,低低地打了個嗝。
  一股酒香氣糾纏在兩人的身上,一時間竟有些分不出你我。
  “那便回去罷。”蕭弋伸手扶在她的腰間,將她從位置上托了起來。
  楊幺兒擡眼沖他笑了下,隨即又意識到自己戴著帷帽呢,於是便伸手按在了他的掌心,撓了撓他的掌心。
  這等下意識的動作做出來,她自己是沒覺得哪裏不對的。
  但蕭弋卻猛地反握住了她的手,啞聲道:“幺兒別鬧。”
  楊幺兒慢吞吞地眨了下眼:“嗯?”
  侍衛宮人等護佑在側,他們一塊兒往樓下走去。
  待行到門外,馬車已經停好了。
  楊幺兒先走到了馬車邊,正猶豫著要怎麼上去,蕭弋從她身後將她一托,便極為輕巧地將她托了上去。
  楊幺兒乖乖坐進馬車內,蕭弋緊跟著上了馬車。
  夜色下,來往行人都不由得朝這駕馬車多看了一眼。
  既嘆那少年公子俊美,又嘆那戴帷帽的少女氣質出眾。
  蕭弋是不管這些的。
  他放下帷簾,轉過身,挨著楊幺兒坐好。
  “暈不暈?”他問。
  楊幺兒從手指尖到頭發絲兒都變得慵懶了起來,哪裏還有力氣來應聲呢?她便只往蕭弋面前鉆了鉆。
  蕭弋一把托住了她的腰背,另一只手摘去她的帷帽,然後扣住她的下巴,傾身吻了上去。
  “解酒。”他低聲道:“這樣便能將幺兒的酒氣,都吸到朕的身上來了。”
  她的帷帽歪倒在了一邊,她的雙眼微醺地盯著他,眼眸都仿佛化作了吸引人的漩渦,引人陷入進去……
  酒氣交纏。
  她嘗到了他口中的烈與辣。
  他也嘗到了她口中的香與微甜。
  她被親得七葷八素,整個人軟綿綿的,假使他這會兒做什麼,她恐怕都是記不起來要拒絕的。
  待到她臉都快要憋紅了,蕭弋方才松了勁兒。
  “怎麼是個傻子,連呼吸也不會了……”蕭弋擡手撥弄了一下她額前的發絲。
  楊幺兒暈乎乎地點了下頭,如小雞啄米。
  她嬌聲嬌氣地道 :“就是……傻子呀……”
  蕭弋忍不住又親了親她泛紅的鼻尖。
  大抵是剛才凍的。
  楊幺兒卻伸手推了推他:“熱,燙,要吹風……”
  說罷,她晃了晃頭,半個身子朝車窗的方向歪倒過去。她一只手臂扒拉住窗沿,然後頭靠了上去,另一只手便勉勉強強擡起來,掀起了簾子。
  簾子外的五光十色便都映在了她的面龐上。
  萬千瑰麗都融於了這一張面孔。
  涼風吹拂。
  楊幺兒舒服地瞇起了眼。
  馬車向前行著。
  她的目光掠過道路兩邊。
  那些小攤,那些行人……還有一張面具?
  那張面具和她先前在院子裏瞧見的極為相似,很是漂亮。
  戴著面具的原來是個人。
  楊幺兒眨了眨眼,視線清明了些。
  原來還是個男人。
  肩那樣寬,身形那樣高大。
  他走入了夜色裏。
  楊幺兒又眨了眨眼。
  這廂蕭弋盯著她瞧了一會兒,他瞧見她的五官染上瑰麗色彩,也瞥見她眨眼間,流轉光華萬千……他的眸色沈了沈,將人撈回來,按在了懷裏,再度俯身親吻。
  待親了好一會兒,他才如哄稚子一般,低聲問她:“幺兒今日要不要?”
  楊幺兒眨了下眼,努力地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她便跌跌撞撞地爬起來,猛地一頭栽倒在了蕭弋的懷裏,一條腿還搭上了蕭弋的腰,十分鄭重地道:“……要。”
  “但是……”楊幺兒突地想起來那個面具。
  “我方才……”她話還沒說完,便叫蕭弋堵了回去。
  他道:“即刻回府。”
  角落裏。
  戴著面具的男人,將另一個戴著面具的人,從地上拎了起來。
  那人低聲抱怨道:“沒去處了,又得另尋地方了。”
  聽嗓音,嬌嬌俏俏,當是個女子。


第七十八章
  楊幺兒第二日醒來時, 頭疼得幾乎要裂開。
  她按著腦袋,暈乎乎地爬了起來。
  守在帷帳邊的春紗, 趕緊起身卷起了帷帳:“娘娘醒了?”說罷,她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到了楊幺兒的脖頸間,上面紅痕點點。春紗臉一紅,不敢再打量。
  楊幺兒扶住她的手腕, 借力從床上下來,茫然四顧:“皇上?”
  “皇上今日上朝去了。”
  楊幺兒環視一圈兒周圍。
  原來又回來了。
  何時回來的她也不知, 只隱隱約約記得,皇上好像抱著她,洗了澡。
  待換了衣裳、梳了妝,她朝外看去, 才發現雪停了。
  如此便也沒雪可玩兒了。
  她便自己窩在屋子裏,接著讀書、練字, 一轉眼到了下午,劉嬤嬤輕手輕腳地走到近前,道:“娘娘若是得了空,便過來選一選首飾、衣裳……”
  楊幺兒放下書,跟著劉嬤嬤走過去, 便見宮女們捧著不少的衣裳和首飾,俱都華麗無比。
  她哪裏懂得挑首飾與衣裳呢?便只隨意指了兩樣, 一瞧便覺得極有錢的。
  劉嬤嬤揀出來, 笑道:“娘娘真是好眼光!”
  楊幺兒眨了眨眼。
  她挑出來的是鳳頭釵, 赤金色鳳袍。
  勝在用料精細, 打制精巧,若是楊幺兒穿上身,便也不顯得俗氣了。
  劉嬤嬤伺候著她換了這身衣裳,又給她佩上了首飾,隨後便扶著她到桌案邊坐下,道:“娘娘想吃什麼?”
  “嗯?不等皇上?”
  往常她用膳都是同蕭弋一塊兒的。
  “今日不等。”劉嬤嬤道。
  楊幺兒想了想,便隨口報了個記得比較深的菜名,劉嬤嬤點了頭,命小宮女端來茶點,然後就去吩咐膳房了。
  坤寧宮內單獨給皇后設了膳房,吃用倒是方便。
  待她細嚼慢咽地吃過了點心,又吃過了後頭盛上來的食物,劉嬤嬤便扶著她到了主殿落座。
  劉嬤嬤拍了拍手掌,不多時,便有宮女引著兩個穿著華貴的婦人進了門。
  婦人向楊幺兒行了禮,口中道:“臣婦安陽侯夫人李氏。”
  “臣婦臨陽侯夫人蒙氏。”
  楊幺兒端坐在鳳椅上,轉頭去瞧劉嬤嬤,劉嬤嬤便也只回望著她,並不出聲。
  楊幺兒只好學著蕭弋的模樣,道:“平身。”
  她脫口的聲音好聽,但又叫人聽不出什麼情緒來,倒還真有點威勢在。
  安陽侯夫人與臨陽侯夫人起身,方才敢直視楊幺兒,她們看著楊幺兒的面龐,微微怔了怔,然後才收住了情緒。
  先前雖然已經見過,但到底沒有這樣近距離地見到。
  越是走得近了,方才越是得以窺見新後的美貌動人,也才越是從她身上感受到那麼一絲威嚴氣勢。
  臨陽侯夫人正暗自嘀咕,新後這般,哪裏還需要她來教呢?
  那頭安陽侯夫人倒是柔柔一笑,主動上前兩步道:“臣婦今日前來,是為同娘娘講一講這宮裏頭宮外頭的事……今日宮中要舉行大宴,提前與娘娘說了,也免去娘娘的煩惱。”
  楊幺兒實則沒太大聽懂,但她還是矜持地點了下下巴。
  安陽侯夫人年紀輕些,從前常伴在太後身邊,只不過後來少往永安宮去了。
  她在京中是有名的將家宅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的主母夫人,她膝下的女兒,年紀雖小,倒也因而早早便有人家求親了。
  她會教事務如何打理。
  而臨陽侯夫人,性情辣,行事果決。她常與王公貴族打交道,身上氣度倒也不可小覷,如此便可叫她來教一教新後,何時該狠一些……
  劉嬤嬤讓人搬了椅子給她們二人賜了座,而後她們便一邊閑聊,一邊仔細同楊幺兒講種種的經驗。
  只是楊幺兒哪裏一下子便能全吸收了去?
  她方才聽了前頭的,後頭的便聽不進去了。
  比讀書還要難。
  楊幺兒端正坐在那裏,一手扶著扶手,這才沒有昏昏欲睡地倒下去。
  時間不知不覺地便過去了。
  安陽侯夫人抿了口茶,道:“時辰不早了,不敢耽誤娘娘。一會兒怕是要開宴了。”
  臨陽侯夫人便也起身告退。
  楊幺兒只“嗯”了一聲。
  待她們一走,她便倚靠在了身後的大迎枕上。
  劉嬤嬤忙上前給她按了按額角:“娘娘,休息一陣兒,咱們便要去太和殿了。”
  “唔。”
  楊幺兒緩聲問:“我要,學這些?”
  劉嬤嬤點頭:“娘娘貴為一國之母,當然是要學這些的。”
  “日後還要學?”
  “娘娘若是學會了,自然便不必再學了。”
  楊幺兒神色懨懨,連那金墜子落在她的額間,金光四射,都無法襯得她的眼底生出光亮來了。
  劉嬤嬤只當她因著昨日飲酒而頭疼呢,便忙又給她揉了揉。
  “娘娘,不能再歇了,咱們得走了。”
  蓮桂與春紗一並上前來,扶住了楊幺兒,將她扶起身,朝外走去。
  待一起身,她身上的氣勢便有了變化。
  再瞧不出半分的嬌軟,與半分的懨懨了。
  楊幺兒抵達太和殿時,蕭弋已經落座在太和殿的龍椅之上了。
  “皇后娘娘駕到。”太監高聲唱道。
  楊幺兒慢慢走到了蕭弋的身旁。
  鳳椅緊挨著擺在皇上的下首位置,但蕭弋朝她伸出了手,楊幺兒便也不顧旁的了,將自己的手搭上去,便乖乖跟著過去,挨著蕭弋坐下了。
  階下眾人立即跪地叩拜。
  楊幺兒眨了眨眼,仔細一瞧,便見裏頭有不少的奇怪的面孔,鼻梁高高,額頭高高,穿著五顏六色的衣裳,看上去有些滑稽。
  但也有些穿著五顏六色衣裳的女子,是漂亮的。
  她們跪坐在席間,等到樂聲起,便轉到了中間,寬大的裙擺緊跟著飛揚起來,轉出一個又一個漂亮的圈兒。
  蕭弋湊在她的耳邊,低聲道:“那是大月國人。”
  楊幺兒點點頭,瞧得目不轉睛。
  大月國人跳完了舞。
  緊跟著便又有一群赤著腳,無論男女,都穿著露腰露臂膀服飾的人,轉入了場中。
  他們依舊隨樂聲跳動。
  只不過這一回奏的樂,叮叮鈴鈴,聽著說不出的怪異。
  他們跳過幾圈兒後,突然從背後扣下一物,然後猛地罩到了面上。
  “面具。”楊幺兒眨眨眼,出聲道。
  他們臉上戴的都是面具,她先前見過的面具。
  蕭弋淡淡道:“那是天淄國人……你先前見到的面具,就是這樣的面具?”
  楊幺兒點頭。
  蕭弋微微皺眉,將此事記下了。
  樂聲彈奏越來越急。
  這些人慢慢地,倒也不太像是在跳舞了。
  蕭弋又道:“天淄國,舉國推行巫術。他們的舞樂,其實都是巫術作法時才會用上的……不過因著樂聲有其美,舞姿也有其曼妙之處,這才漸漸引到王公貴族的宴會上。若能有巫女在席間奏樂、起舞,便是極大的臉面了。”
  楊幺兒聽罷,便微微轉過頭,盯著他。
  她的目光天真而又炙熱。
  蕭弋一時間被瞧得有些喉頭發緊,他忍不住將手又扣在了她的腿間,便如先前給她做“手爐”時一樣。
  楊幺兒道:“皇上,懂得多。”
  蕭弋往她碗碟裏放了塊點心,道:“從前生病時,起不來身,旁的事都做不了,便只能拿書來讀。初時是讀四書,到了後頭因著纏綿病榻的時間太長久了,便什麼閑書雜書都讀了。不過都是書上寫的罷了。”
  楊幺兒一面要聽他講話,一面又要瞧天淄國人,便分不開神,也就忘了面前的點心。
  蕭弋見狀,便只好捏起點心,送到了她的唇邊,這才又道:“幺兒若是讀書讀得多了,自然也一樣什麼都能明白。”
  楊幺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最後來到殿上的是新羅國人。
  新羅國人穿著更為寬大的裙擺,一根綁帶從胸口處將裙子系住,一旋轉起來,那裙擺便如同鼓了風,鼓成了一個又一個球。
  他們無論男女,也都是作這樣的打扮。
  他們頭發高高紮成發髻,發髻間同樣束一根綁帶,綁帶長長地垂落下來,一轉起來的時候,綁帶也就會跟著轉。
  楊幺兒盯著認真瞧了許久,總覺得他們會踩著那根綁帶,然後狠狠摔下去。
  待到各國都獻完了舞樂,眾人便一同舉杯歡迎各國使臣。
  而各國使臣在飲過這杯酒後,便先後來到了殿中央,跪地向皇上獻上賀禮。
  大月國獻上的是夜光珠、夜光杯、珊瑚珠等物……
  為首使臣乃是大月國的大公主與二王子,二王子雙手捧著一個匣子,跪地朗聲,用蹩腳的大晉官話道:“將神所留下的神跡,獻與大晉最美麗的皇后!”
  蕭弋的臉色騰地就沈了下來。
  這也便罷了。
  待等到天淄國。
  天淄國使臣跪地,捧著匣子的手微微顫抖。
  他同樣也朗聲道:“願將大巫女的珍貴之物,獻與大晉最美麗的皇后!大晉皇后仙姿佚貌,唯有大晉皇后當得起天淄國的神物……”
  一時間,眾臣都屏住了呼吸。
  蕭弋眉目陰沈,面色冰冷。
  他沒有同幺兒說。
  這番邦異國,大都性情直爽,時常將溢美之詞掛在嘴邊,從不懼於誇贊旁人。
  ……
  楊幺兒此時,還津津有味地盯著他們身上掛著的面具。
  咦,原來每人都有一張呀?


第七十九章
  待到大宴過後, 眾人俱都散去,蕭弋湊在楊幺兒的耳邊,低聲問:“想瞧他們身上的面具?”
  楊幺兒抿著唇,點了下頭。
  新奇玩意兒, 總是能吸引她的目光。
  蕭弋攥住她的手腕, 將她從位置上帶起來。
  他沒有開口。
  她便也不多問, 只乖乖跟在他的身側,二人並肩而行。
  轉眼行至一處廊下,十來個天淄國人穿著單薄的衣衫,仰頭大膽朝帝後打量過來, 然後才躬身屈膝:“參見皇上, 參見皇后娘娘……”
  蕭弋沒有走上前,他看向他們的目光淡漠至極, 唯有微微轉向楊幺兒的時候,他的眼角才會泄露出一點笑意。
  他湊在楊幺兒的耳邊, 歪著頭與她道:“你還記得,先前見過的面具,是哪個嗎?”
  楊幺兒便掙開了他的手,緩緩朝那幾個天淄國人走了過去。
  待走了一圈兒。
  她也未能從中瞥見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過此時天淄國的使臣倒是帶了兩名女子,緩緩行來,朝楊幺兒、蕭弋二人行叩拜大禮。那兩名女子倒是不曾叩拜,只是微微屈身行禮。
  使臣笑道:“皇帝陛下, 皇后娘娘, 這是天淄國的巫女殿下, 與六公主殿下。”
  他口中的巫女,個頭更高,穿著黑色的紗裙,紗巾裹面,肩後掛著一只面具。六公主殿下年紀更小,個頭也要矮些,她穿著金色的紗裙,頭上綴著紗花,背後同樣掛著面具。
  等到使臣話音落下。
  天淄國的六公主便將目光悉數都落在了楊幺兒的身上。
  六公主不曾裹面,便露出了一張嬌俏的面龐。她的雙眼是水藍色的,嘴唇小巧,仿佛用血染透過,真真唇紅齒白。
  令人聯想到精雕細琢後造就的玉塑娃娃。
  六公主突然開了口,道:“久聞大晉京城,四下金碧輝煌,繁華之盛,叫人目不暇接,今日得見果真如此。不過待見到了皇帝陛下與皇后娘娘,方才知曉大晉更厲害的不是京中繁華,而是這裏當真是個出美人兒的好地方!”
  她一開口,一時間便沒人敢接口了。
  番邦異國人,大都性情直率,敢於吐露真言。
  誰知道她這句話是在誇皇上,還是在誇皇后,又或者是二者都誇了呢?不管是誇了誰,放在大晉的環境中,便顯得輕佻了。
  楊幺兒倒沒仔細聽她說什麼,她只盯住了六公主微微張合的唇。
  ……是她呀。
  趴在圍墻上的面具,開口說話,就是這個聲音。
  興許是楊幺兒盯著她瞧得久了,六公主的目光便又落回到了楊幺兒的身上。
  她道:“今日使臣獻上了賀禮,我卻還不曾獻上。”
  說罷,她從腰間解下來了一個香囊,遞給了楊幺兒。
  那香囊上頭繡的花紋,與面具上的紋理是一般無二的,充滿了天淄國風情。
  漂亮倒是漂亮的。
  不過興許因著天淄國舉國推行巫術的緣故,這香囊上的花紋都叫人覺得有兩分邪氣。
  蕭弋微微低頭,冷冷掃過了六公主,他一手按在了楊幺兒的手背上,淡淡道:“不必了,六公主便收起來罷。”
  六公主嬌嬌俏俏地一笑,真是十六歲少女的天真爛漫,她道:“天淄國若是送人香囊,便不是私下許情意。此物乃是大巫女做法後的香囊,可鎮宅護體,是一件頂頂好的玩意兒呢。”
  趙公公聽罷這話,在一旁倒是頗為意動。
  如今他們闔宮上下盼著的,便是什麼鎮宅、帶運,總歸能讓皇上好好的,那便都是好的。
  使臣在一邊笑道:“啟稟皇帝陛下,六公主所言非虛。大巫女一年做法加持過的物品不過兩件。這件香囊,便正是去歲大巫女贈與六公主的。佩之凝神靜氣,護體安身。”
  蕭弋眸光微冷,口風驟然松了。
  他道:“蓮桂。”
  蓮桂會意,便笑著上前,接過了六公主手中的香囊。
  六公主攥著那香囊,見是蓮桂來接,便十分不舍似的。
  她盯著楊幺兒,又道:“父王有令,我們都要在大晉京城停留數日,方才還朝。改日我能來見皇后娘娘嗎?”
  蕭弋擰了下眉,覺得不大對勁,也覺得不大舒坦。
  今日怎麼一個二個都沖著幺兒來了?
  開口閉口,都是皇后娘娘。
  這幾個番邦異國,縱使性情再為直爽,難道當真一點不懂得大晉的諸多禮節嗎?
  蕭弋將目光落在了六公主的身上,眸色沈沈,道:“但凡宮外的人,要想見皇后,都不是那樣容易的。”
  六公主笑了笑,左邊臉頰浮現了一個梨渦,她道:“那娘娘豈不是該要不開心了?整日在宮中,連宮外的人見一面都極難。那與囚牢何異?”
  使臣連連告罪:“請皇帝陛下恕罪!六公主生性單純率直,絕無存心冒犯之意……”
  六公主抿了抿唇,低聲道:“皇帝陛下莫要生氣,我也只是想要同皇后娘娘一塊兒玩一玩罷了。”
  蕭弋嘴角向下抿了抿,帶出了淺淺的紋路,裏頭刻著點點冷意。
  這六公主表現出的心性天真,而幺兒本又是一顆稚嫩之心。
  尋常人陪幺兒玩,自然少了些樂趣。
  讓她陪幺兒玩耍,倒也不無不可。
  他教幺兒讀書寫字,並非是真要她將來做個聰明的大人……
  蕭弋的目光輕飄飄地從六公主身上掠過。
  她若是包藏禍心,那便將她斬去手腳便是……
  “若要進宮來陪伴娘娘,須得先問過娘娘的意見。”蕭弋淡淡道。
  六公主便轉頭看向了楊幺兒。
  楊幺兒朝她伸出手,指著她腰後的面具:“瞧瞧?”
  六公主的動作滯了滯,但隨即她便笑著取下了面具,遞給了楊幺兒,道:“天淄國人,自幼便佩此物。”
  楊幺兒歪頭:“為何?”
  “這樣便有兩條命了,它是一條命。”六公主指了指那面具。
  楊幺兒捏了捏面具,還給了六公主。
  六公主這會兒倒顯得十分大方,她笑道:“娘娘可以多玩一會兒,再還給我的。”說話間,她左邊臉頰上的梨渦更深了。
  楊幺兒搖了搖頭。
  六公主笑得瞇起了眼,像兩彎月牙:“娘娘若是喜歡,改日可以請巫女大人給娘娘也畫一個面具……”
  楊幺兒沒說話。
  她是不會張口說要還是不要的,尤其是對面立著的乃是陌生人。
  那裹著黑紗的巫女始終沒有開口,她立在那裏,安安靜靜,便如同一個柱子。
  蕭弋見時辰差不多了,便再度攥住了楊幺兒的手腕,帶著她離去。
  眾人忙在身後跪拜送他們離開。
  “瞧見是誰了?”蕭弋低聲問。
  他本也只是想著,剛巧有面具出現,應當不會那樣巧合。
  誰曉得楊幺兒還真點了下頭。
  “六公主。”
  蕭弋聽罷,皺了下眉。
  六公主又怎麼會扒在墻頭呢?
  無論如何都是說不通的。
  他擡手揉了揉楊幺兒的發髻,便不再提起此事了。
  如此,便暗地裏讓暗衛去查便是了。
  等到了第二日。
  六公主還當真進宮來了,只是她身邊還跟著黑紗裹面的巫女,除此外,便僅帶了一個侍女。
  而這廂朝堂之上。
  大月、天淄、新羅等國,皆是向新帝獻上了美人。
  這其中美人,有獻上的舞姬樂伎,還有精心調教出來的專作寵物的女子……
  最後便是表示同大晉和親聯姻之意。
  至於誰同誰結親,他們倒是沒有異議的。有些膽兒肥的,甚至巴不得又送人到皇帝後宮,又送人給越王。
  畢竟如今誰都知曉,若是新帝的身體扛不住去了,那將來登大寶的,便必然是越王!
  這其中提及的便有六公主。
  自然還有大月國的大公主,新羅國的烏山郡主等等……
  楊幺兒對此一概不知。
  她攏著厚厚的大氅,坐在小亭子裏。
  外頭又下起了大雪,若非礙於面前還有兩個人,她便要自個兒去雪地裏了。
  六公主見她打量雪景,便湊上前道:“天淄國總下雪,這樣的景致便不稀奇了。”
  巫女一把按住了她的肩。
  六公主這才堪堪往回坐了坐,但她卻又趴在了桌面上,面朝楊幺兒,低聲道:“昨日我送娘娘的香囊,娘娘戴了嗎?”
  楊幺兒素來實誠,便搖了搖頭。
  那香囊她連摸都沒摸著,蓮桂就收起來了。
  想一想,楊幺兒還覺得有些遺憾呢。
  “與娘娘在一處是極好的……”六公主笑了笑,道:“我想要天長地久地陪著娘娘。”
  楊幺兒懵懵懂懂,便只回給了她一個淡淡的眼神。
  “天淄國不是這樣的,沒有這樣多的規矩,要見什麼人,便是能見得著的……宮裏頭的人,也都能自由出入……比這裏好……”
  六公主伸出手指,似是想要伸到楊幺兒的面前去。
  她道:“若是娘娘是天淄國人便好了……”
  巫女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臂,啞聲道:“莫胡來。”
  蓮桂此時倒也沖那巫女笑了笑,神色微冷:“是呀,兩位殿下可莫要胡來。”
  六公主這才乖乖坐了回去。
  楊幺兒卻陡然間福至心靈,她擡頭多看了巫女一眼。
  這是那個男人!


第八十章
  蕭弋下朝後,便問起了楊幺兒的行蹤, 於是便有小太監到了亭子裏頭來, 傘也沒撐, 落得一身大雪,想這一路走來, 應當是急匆匆的。
  小太監先行了禮, 方才出聲道:“娘娘, 皇上已在坤寧宮了。娘娘何時回宮用膳?”
  六公主歪頭看了他一眼, 疑惑地道:“大晉還有這樣的規矩?帝後必須一同用膳嗎?”
  小太監沒說話。
  巫女拍了拍她的頭, 示意她閉嘴。
  六公主卻拍了下手掌,笑道:“我明白了!民間都道新婚夫妻格外甜蜜,皇上便應當是一刻也離不得娘娘……”
  說著,她嘆了口氣:“可這樣長久下去,娘娘不會覺得悶嗎?”
  “斛蘭。”巫女啞聲道,喊的像是六公主的名字。
  六公主便露出可憐的神情來,道:“今日方才與娘娘說了一會兒的話, 心下實在不舍。娘娘去罷, 我改日再來同娘娘說話, 指不準便要留上好久的。”
  楊幺兒眨眨眼, 沒說半句話。
  於是看上去,便像是六公主在自說自話一般。
  這六公主性情也非常人所及, 哪怕楊幺兒並不搭理她, 她也不覺難堪沮喪。
  蓮桂上前來, 扶住了楊幺兒的手臂。等扶著楊幺兒站起身, 她方才看向了六公主,不緊不慢地道:“六公主,大晉有大晉的規矩禮節,若是六公主不能遵守,再三口出不遜之言。”她的目光在六公主的唇上打了個圈兒:“萬望六公主小心些。”
  六公主像是絲毫沒察覺到她身上展露出的寒意,依舊只是微微笑著。
  楊幺兒走到了臺階邊上了,驟然想起了什麼,她扭頭指了下巫女,盯著六公主問:“她……叫什麼?”
  巫女垂下目光,黑紗將她的臉遮得更嚴實了。
  風呼嘯吹過,卷起亭子裏的落葉,再疾飛出去。
  只聽得她啞聲道:“……鳳亭。”
  楊幺兒道:“斛蘭、鳳亭。”
  她念完這二人的名字,便轉身隨著蓮桂離去了。
  六公主盯著她的背影走遠,臉上依舊掛著笑,嘴上還道:“恭送皇后娘娘。”
  巫女倒是始終沒動,如一根石頭柱子似的。
  等到身影從視線中淡去了。
  六公主方才低低地說了一句:“我先前見著她了。就是她。那個宅子裏……”
  巫女皺起眉:“她認出你了?”
  六公主搖搖頭,低聲道:“她在瞧你呀。”
  說完,六公主還撅了撅嘴,似是十分不滿。
  二人不再多言,便也帶了侍女緩緩行出宮去。
  楊幺兒回到宮中,同蕭弋坐在一處,慢吞吞地用了晚膳。
  蕭弋面色和往常沒什麼區別,但若是仔細瞧,便能瞧見他眉心微微皺起,眼底刻著冷色。
  他問:“今日天淄國的六公主都同你說什麼了?”
  楊幺兒想了想。
  那個天淄國的六公主實在太能說了,說了老長老長的一串話……要她講一遍給皇上聽……好累的呀。
  於是她選擇了最省力的途徑。不吱聲了。
  半晌聽不見聲音,蕭弋不由放下了手中的銀箸。
  他看向了楊幺兒,他的眼眸裏,剎那交織過了無數的情緒,在燭光下,顯得有些冷。
  他低聲問:“今日愉快嗎?”
  楊幺兒想了想,點了下頭。
  她從未見過什麼天淄國的人,自然都是有趣的。
  剎那間,蕭弋竟然想問,那是她好,還是朕好。但話到了嘴邊,蕭弋又覺得有些不像樣,於是幹脆將話都吞了回去。
  楊幺兒舔了舔勺子上頭殘留的湯汁,等嘗到了裏頭的甜味兒,她才想了想,開口道:“巫女,戴面具。六公主,戴面具。分不清。”
  六公主的聲音,是在楊宅裏,墻上的面具發出的聲音。
  巫女的身形,好高好高,是她在街邊看見的,戴面具的男人的樣子。
  有兩個。
  發愁。
  蕭弋並未能聽明白楊幺兒的話,但他淡淡道:“今日有大臣與朕說起天淄國的面具。他們的面具也並非個個都一般模樣。他們的面具是有細微不同的。”
  楊幺兒最愛聽這樣的故事,她便也放下了勺子,盯住了蕭弋。
  蕭弋心下陡然軟了軟,他也極為享受這樣同楊幺兒低低敘來的時刻,他道:“男子與女子有不同,平民與貴族不同。男子的面具上多三道金色紋,女子面具上多三道紅色紋。平民面具上一半是山河紋,貴族面具上一半是星月紋。”
  楊幺兒眨了眨眼。
  蕭弋見她面上不顯,但這樣認真地盯著他,便定然是好奇極了。他便也幹脆講了更多天淄國的事給她聽。
  天淄國極具傳奇色彩,有許多詭奇,令人匪夷所思之事。
  楊幺兒聽得認真,沒有開口說話,但腦子裏卻不斷往外冒著念頭……
  天淄國,一定有許多鬼。
  皇上是不能去的。
  等到講完了故事,飯菜也都涼了。
  所幸二人早就用得差不多了,這時候便也就幹脆起身,在宮中散起步來。
  楊幺兒慢吞吞地走了一會兒,驟然想起了什麼。
  她擡手扯了下蕭弋的袖子。
  蕭弋便立即低頭看她:“嗯?”
  楊幺兒細聲細氣地道:“我不想,做皇后。”
  蕭弋的步子猛地頓住。
  楊幺兒又接著道:“好多事要做,我都不會。”
  蕭弋的步子這才又恢復了方才的節奏,他張開手掌,輕輕將她的手包裹在掌中,他低聲道:“不會便不會。”
  “可,可……”
  可那個什麼侯夫人,什麼什麼侯夫人,說她一定要做才行。
  蕭弋淡淡道:“你手握鳳印,便只管接受他人朝拜、尊崇。旁的,朕來管。”
  楊幺兒懵懵懂懂地點了下頭。
  於她來說,光是聽臨陽侯夫人、安陽侯夫人講一講那些事,便已經昏昏欲睡,覺得實在累極了,有人將這樣的麻煩事拿走,自然是好的呀。
  她並不懂得,除卻那日所說的那些,宮務之雜多繁重,遠非如此。
  如今再一並都壓在皇帝的肩頭,蕭弋只怕要更忙了。
  蕭弋漸漸收緊了力道,他將她攥得更緊,低聲道:“朕也有話同你說。”
  “嗯?”楊幺兒便也學著他的語調反問。
  蕭弋道:“幺兒可知大月、天淄、新羅等國前來朝賀,還有什麼事要做?”
  楊幺兒搖頭。
  “聯姻、結盟,以求世代穩固。”
  楊幺兒仍舊是不大懂的,但她十分虛心地聽著皇上往下講。
  倒是楊幺兒身後的春紗,心下已經掀起了滔天巨浪。
  身為宮中的人,盡管心下早就已有準備,但當這一日真正到來時,春紗還是心下一緊,整個人都高高懸了起來。
  “你願意瞧見宮中有旁的女人嗎?”蕭弋問。
  楊幺兒點點頭。
  她甚至暗暗掰了掰手指頭。宮裏好大好大,好空好空。添一個人不夠。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可以添一百個。
  想到這裏,楊幺兒還喜滋滋了一下。
  她能數到這麼遠了。
  蕭弋轉而握住了她的手腕,神色復雜,似又有一絲哭笑不得。
  他早該知道,無論問她什麼,都是得不出結果的。
  可他心下偏又有那麼一絲的不甘,偏想要從她的口中得到一句拒絕或是表達不快的話,以此倒也可說明,她當是對著他有那麼一絲占有欲的。
  “你願意瞧見朕娶別的女人?”蕭弋又問。
  其實哪裏還有再娶呢?
  除卻皇后外,再沒有人當得起這個字了。
  縱使入宮為妃,說到底都不過是作妾罷了。妾又如何與妻相比呢?
  楊幺兒這下倒是稍作猶豫了。
  娶親要花很多錢的……
  她想了想說:“皇上,錢不夠。”
  蕭弋失笑。
  他眸光沈沈,忍不住一把將楊幺兒擁入了懷中,他在她耳邊啞聲道:“幺兒說的是,錢會不夠的。朕養一個幺兒便好了,哪裏能再養別的人?”
  他親了親她的耳廓,又嗓音低啞地道:“朕便當幺兒是不喜此事了。”
  楊幺兒點點頭:“嗯。”
  “走罷。”蕭弋擁著她便要往寢宮的方向帶。
  春紗一腳輕一腳重地踩在雪地裏,心下不是滋味兒。
  方才皇上與皇后湊近了說話,她旁的也沒聽清,滿腦子就記得皇上說聯姻結盟的事了。
  春紗滿心都是擔憂,生怕娘娘什麼也不明白,便錯失了為自己爭取的機會。
  楊幺兒倒是從來都無憂無慮的。
  等回到了坤寧宮中,她換下衣裳,迷迷糊糊地數著自己現有的錢,便睡過去了。
  待白日裏,六公主同那個巫女又來了。
  六公主又同楊幺兒坐在一處,與她講天淄國的種種事。
  楊幺兒突然想起來皇上與她說的面具。
  她便伸出手:“瞧瞧面具。”
  六公主先前便給她瞧過,這時候自然不會遮掩,於是便當即遞給了她,嘴上還道:“下次給娘娘也畫一張吧。”
  楊幺兒抓著面具翻來覆去一瞧。
  紅色紋。
  山河紋。
  咦。
  她又沖巫女伸出了手:“瞧面具。”
  她擡眼望著巫女,巫女也定定地看著她,好一會兒,巫女方才一聲不吭地從背後取下了面具給楊幺兒。
  楊幺兒接過來,又是翻來覆去地瞧。
  金色紋。
  山河紋。
  咦!
  楊幺兒放下了面具,指著巫女的說:“這個好看。”
  六公主笑道:“都是一樣的,哪裏有更好看的?”
  楊幺兒沒說話。
  她實在太少言寡語了,六公主也並未覺得哪裏不對。
  一直到時辰晚些,楊幺兒走了。
  巫女方才一手按在了六公主的頭上,啞聲道:“她發現了。”
  “她眼睛真漂亮。”六公主答非所問。
  巫女:“…………”


第八十一章
  與納大晉女子為妃不同。
  眾人考量到新帝的身體為先, 他們自然不會催促。
  但若是番邦異國前來聯姻結盟,便是兩說了。
  惠帝時,大晉曾丟失丹州三座城池。丹州近鄰木木翰,木木翰乃是遊牧民族所居之處。木木翰的大王驍勇善戰,親率軍拿下了丹州三城。
  而大月、天淄兩國正將木木翰夾在中間。
  如今兩國肯主動伸手交好,那不正是利用起他們,來拿回丹州三城的好時機嗎?
  在先帝手中丟了城池, 在當今新帝手中拿回來,傳出去也該當是一段佳話啊!
  可他們的皇帝並不這樣想。
  尚且年少的皇帝坐在龍椅上, 黑色的發用冠束起, 他的面容俊美,五官卻緊緊繃著, 讓人分辨不了他的表情, 更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稟皇上,大月國的大公主,與天淄國的六公主,都是極好的人選。這二人, 一個姿容美麗,熟知大晉文化;一個天真爛漫性情好, 年紀與皇上正相當……實是絕佳的人選。”
  “皇上, 大月國與天淄國都曾表露其意,願與我大晉聯姻結盟, 但卻並不曾說要將公主嫁給誰人。依臣看, 越王殿下便是極為合適的人選。”
  “皇上, 林大人說得有幾分道理。越王殿下已加冠,按理該當成親了。不如便讓大月國的大公主嫁入越王殿下府邸……天淄國公主便納入後宮。如今皇上後宮空虛,再添一人倒是極美的事!”
  “皇上跟前怎敢胡言亂語!異國公主,怎能當越王正妃?何況一個收入宮中,一個卻嫁入王府。到頭來,總有一國不滿意。這哪裏是結盟,該是結仇了!”
  ……
  朝堂上為著這麼點兒結不結親的事,幾乎吵作了一團,眾人都急著發表自己的見解。他們有的是為了跟隨前頭遮陰的大樹,有的是為了在新帝跟前博得一個熟臉,也有的是盼著後宮納了妃,這有了一個便會有第二個,將來便更好將家族女兒塞進去了……
  總歸沒幾個是真心為皇上考量的。
  蕭弋早先便見過更亂糟糟的場景,因而一時並無慌亂。
  他的目光冷靜甚至堪稱冷漠地掃過了階下眾人,淡淡道:“此事擱後再議。”
  眾臣察覺到他的目光投射到了自己的身上,一瞬便靜默了。
  蕭弋沒留給他們反應過來的機會,道:“今日議程正和之事。”
  比較起談論給皇上納哪國公主為妃的事,在程正和貪腐案上,眾人更有激情些,更方便他們一展口舌之才。
  於是殿上的話題便生生拐向了另一個方向。
  坤寧宮。
  六公主趴伏在窗前,順著楊幺兒的視線望出去,她扭頭道:“娘娘在瞧什麼?是在瞧巫女嗎?”
  巫女鳳亭站在窗戶外,身邊陪著那名他們從天淄國帶來的侍女。
  楊幺兒搖了搖頭,道:“花好看。”
  “花?”六公主伸長了脖子,大半個身子都快要探出窗外了。
  一片皚皚白雪之中,好像是隱隱約約有那麼一抹綠粉色。六公主不由驚詫:“這樣遠,娘娘也能看得見?”
  楊幺兒沒出聲。
  但六公主直起身子,一提裙擺,便疾步跑了出去。
  春紗在後頭出了口氣,低聲道:“這番邦異國來的,果然是少了些規矩。”說起這話時,她還老大一股怨氣。總覺得這六公主便是來同娘娘分寵的。
  想著想著春紗就覺得心底跟針紮似的。
  而楊幺兒正通過窗戶,繼續往外看。
  六公主從雪地裏飛奔而過,提起的裙擺在雪地裏開出了一朵紫色的花兒。她很快便入了楊幺兒的視線內。
  她三兩下鉆進披著雪的樹木間,她茍著腰,從雪地裏摸摸索索出來一朵花,一朵真花,花瓣淡粉,花莖帶著淺淡的綠,活像是營養不足發育不良的花。
  六公主捏著那朵花,走到巫女身邊,與巫女低聲交談了兩句,然後她便徑直朝窗戶邊走來。
  等走到了窗戶邊上,她的上半身就又趴伏在了窗上,然後她伸出胳膊,將那朵花遞到了楊幺兒的跟前。
  “娘娘瞧的是這朵麼?不如便這樣更近些瞧,豈不是極好的!”
  春紗瞪大了眼。
  這,這天淄國公主好生有手段!
  這一手竟是比娘娘當初給皇上送花時,來得還要高明!
  六公主將那花兒塞入了楊幺兒的掌中,然後便撐著窗沿,艱難地爬了進去。
  然後她又攤開了左手掌,盈盈笑道:“咦,我怎麼摸著這個東西了?娘娘不如現在佩上吧?”
  她的手掌上躺著一只香囊,和她先前送的那只一模一樣。
  劉嬤嬤負責收起了那個拿回宮的香囊,後來皇上還分外不悅,令人加鎖,鎖起來。
  眼下這個香囊必然不是先前那個了。
  但六公主卻好似未覺一般,硬要塞一個給娘娘……
  劉嬤嬤正要邁出去,楊幺兒便伸手將那個香囊勾走了。
  她自然不知原本的香囊已經由劉嬤嬤收起來了,便還真信了。她點了下頭,就將香囊佩在腰間了。
  不多時,有宮人來求見,與楊幺兒道:“大月國的大公主,今日入了宮,聽聞六公主在娘娘處,便打發人來請六公主前往一敘。”
  六公主灰頭土臉的,倒也不大在意,她擡手拍去了脖頸間的雪水,便極為光明正大地借用了坤寧宮的宮人,去見大月國的那位大公主了。
  巫女倒是沒跟上,他依舊站在門外等著,冬風吹過來,吹得他身上的黑裙都飄揚了起來。
  巫女突然回轉過身,問楊幺兒:“我能進來嗎?”
  楊幺兒遲疑著點了下頭。
  眼前的男人,很兇。
  是她見過最兇的。
  巫女踏進殿門內。
  相比起六公主,坤寧宮眾人對他的接納度要更高些。
  宮人們怕打攪娘娘的興致,便自覺地退遠了些。
  楊幺兒此時慢吞吞地扭頭盯住了他,聲音低低的,仿佛說悄悄話一般地道:“你是男人。”
  “你不是貴族。”
  “誰同你說的?”巫女的聲音不再是刻意壓抑後的沙啞,轉而變得低沈起來,裏頭糅雜著一點兒磁性,尾音是柔的,似乎是他與生俱來的魅力。
  “我說的。”楊幺兒說完,又覺得不太對勁。她又忘記了,上回劉嬤嬤和她說,該自稱“本宮”才像樣子。其實她也不懂得什麼叫像樣子,但嬤嬤說了,便當是有道理的吧。
  天淄國少有這樣的自稱,巫女倒也並不在意,他黑紗下的嘴角向後勾起,扯動了略顯得僵硬的右邊面頰,他聲音更沈地道:“原來你這樣聰明啊……”
  楊幺兒沒接他的話。
  巫女走得更近些,然後蹲下身來,看著好像是他在對著皇后行大禮。但實際他卻只是為了更貼近她的視線。
  楊幺兒望入了他的眼眸裏。
  他的眼瞳是金黃色的,像蛇的眼睛。
  他的氣息噴灑出來,帶著涼意。
  若是換個人坐在這裏,早就覺得背後發涼了。
  但楊幺兒倒是沒什麼知覺的。
  巫女見她沒有絲毫變化,這才道:“原本的六公主死透了,天淄國為回國免罪禍,便尋了斛蘭來假扮。我便想,左右死了一個,那便再死一個,由我替上,想來也不會有人發現。”
  他陡然壓低了聲音,聲音裏不經意地流露出一絲寒意:“這樣的秘密,你會說給大晉的皇帝聽嗎?”
  楊幺兒搖了下頭。
  說話十分累人的,這樣長這樣長的話,她是不想說的。
  但這人真傻。
  在這裏,怎麼有事瞞得過皇帝的耳朵呢?
  見她這般冷靜自若,巫女便擰了下眉,仔細盯著楊幺兒瞧了瞧:“……你到底是聰明,還是傻?”
  連他這樣的威脅,半句也沒聽出來。
  楊幺兒沒應他的問題,她突然出聲:“鳳亭。”
  她的嗓音帶著少女特有的嬌軟與甜滋味兒,陡然一聲叫起來,直往人的耳朵裏鉆。
  巫女一怔,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楊幺兒還盯著他:“紗。”
  巫女一擡手,這才摸到自己臉上的黑紗滑落下去了。
  黑紗遮掩之下,他的睡鳳眼瞧著美麗又顯寡情。
  然後是挺直的鼻與蒼白的唇。
  生如冷艷女子一般的相貌。
  楊幺兒的目光素來直白。
  盡管已經拉起黑紗重新遮擋嚴實了,但巫女仍有種她的目光能穿透了面紗,將他整個包裹起來的錯覺。
  他抿了下唇,臉上竟覺得有些熱。
  她突然問:“你來這裏,做什麼?”
  “自是為了來殺人。”他的嗓音裏帶上了一點血氣。可惜楊幺兒聽不出來。
  她點頭:“哦。”
  應完聲,她才又慢慢想起來一個問題:“殺我?”
  “殺皇上?”
  他扯了扯嘴角,右邊臉依舊顯得有些僵硬:“自然不是。我要殺的是數萬之眾……非一個兩個能抵消得了。”
  楊幺兒對此沒有太大的概念,便就此沈默了。
  殿門外只聽得太監唱道:“皇上駕到。”
  巫女便立刻站起了身。
  只是楊幺兒坐著,他站著,原本男子高大的身形,這下便顯得更為高大了。
  巫女皺了下眉,然後又跪坐了下來,猛地抓住了楊幺兒的手,似是裝作給她展示天淄國巫術一般。
  蕭弋知曉六公主被大月國的大公主尋去了。
  他踏入殿中,卻見一個穿著黑色衣裙的女子,像是跪在楊幺兒的跟前。
  乍然一瞧,倒像是在將楊幺兒奉若神明,頂禮膜拜一般。
  蕭弋也知曉自己占有欲和控制欲都早已越過了界,但他不自覺地攥緊了手指,沈聲道:“幺兒。”
  楊幺兒便立即扭頭朝他看了過來。
  目光落下來的那一剎,蕭弋身上的戾氣便被撫平了去。
  這廂巫女鳳亭擡眼。
  哦,她叫幺兒。


第八十二章
  鳳亭起身, 朝蕭弋行了禮。
  “原來是天淄國的巫女。”蕭弋嘴角往上扯了扯, 笑容不抵眼底。
  鳳亭微微低下頭,杵在一邊並不出聲,又變回了之前石柱子的模樣。他臉上的黑紗, 也因為之前滑落過一次的緣故,這次綁得更緊了, 也多繞了一圈兒, 於是一張臉隱匿在黑紗之下, 不僅讓人看不清長相,他面上作何神情,也都一概看不清。
  “送天淄國的巫女回使館。”蕭弋的目光從他身上飛快地掠過,便再沒將他看在眼裏了。
  他伸手, 攥住了楊幺兒的手,將楊幺兒從位置上拉了起來。
  鳳亭多看了一眼, 並不作聲, 只默默躬身行禮, 隨即便跟著趙公公走了出去。
  楊幺兒好奇地盯住了他的背影。
  這人原來還會變臉!
  一轉眼, 就變得像是另一個人了!
  “幺兒。”蕭弋勾住了楊幺兒的下巴,將她的視線從那個方向扭了過來。
  楊幺兒微微仰頭看著他。
  目光相接,蕭弋定定地盯著她的眼,恨不得看到她的眼底去。
  他知曉。
  她從前只識得一方天地,出了那方天地後,周遭的一切於她來說,都是新奇又美麗的。
  一朵花兒會讓她視若珍寶。
  螞蟻搬家她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如今……無論是宴上的舞姬樂伎, 還是戴了面具的天淄國人,裹著一身黑紗分外神秘的巫女……都會吸引走她的目光。
  若是等到她的眼裏越裝越多,也不知還能不能裝得下一個他了?
  “今日讀書了嗎?”他問。
  楊幺兒點頭:“讀了。”
  “隨朕過來。”蕭弋轉身走在前。
  楊幺兒便提了下裙擺,忙跟了上去。
  蕭弋腦子裏無數念頭翻滾,刻入骨子裏的占有欲和控制欲,驟然翻湧而起,將他整個都吞沒了進去。
  他嘴角繃緊,步伐不自覺地快了起來。
  但等走了幾步,他突地又頓住了動作,然後轉過身來,朝楊幺兒伸出了手:“怎麼走得這樣慢。”
  楊幺兒眨了眨眼,沒說話。
  她走到了他的近前,將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蕭弋用力攥緊,放慢了步子與她同行。
  蕭弋考校了一下楊幺兒的功課,有了前頭艱難打下的基礎,現下她的進步倒是一日比一日多且快了。
  只是書中到底不會教她人情世故,因而哪怕如今張嘴能說那麼兩句有文采的話了,眸子裏卻也依舊透著天真與懵懂。
  她與之前有了分別,分別在於,她的世界裏一點點變得豐富起來了,再不止他一人了。
  但也沒有分別。
  她看向他的目光,總都是柔軟的,不等她開口撒嬌,他心下已經先軟成一片了。
  蕭弋覺得自己就像是養花人。
  花了無數的功夫心血,培育出了極稀有的品種,一面欣喜驕傲,一面卻又不願被人瞧見她的稀有美麗,惴惴不安於她會被人偷走。
  楊幺兒突然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皇上坐。”
  蕭弋思緒回籠,緊挨著她在美人榻上坐下。
  楊幺兒擡起手,學著蕭弋勾她下巴的時候一樣,笨拙地捧住了蕭弋的下巴。
  蕭弋心尖像是被她的指尖輕輕撓過,癢又麻。
  他一把反扣住楊幺兒的腰,將人推倒在了榻上,然後他咬住了她纖細的手指,輕輕啃咬,他的氣息便都噴灑在了她的指尖上。
  楊幺兒從來都是忠於身體反應的。
  她微微瞇起眼,一抹紅從脖頸蔓延向了她的面頰。
  宮人們分外自覺地落下了帷簾,紛紛退了出去。
  另一廂。
  六公主由宮人引著到了宮門口,然後便見著了坐在馬車內,打起簾子正在等她的鳳亭。
  六公主爬進了馬車裏,笑笑說:“大月國的公主,說要嫁給大晉的皇帝。我便同她說,我能嫁,她不能嫁。她年紀比我大,卻還叫我氣得哭鼻子了。”
  鳳亭掃了她一眼。
  他知曉她的性情脾氣,以她的本事,自然不會是只說了那麼兩句無關痛癢的話。
  大月國的公主應當是實在接不下她的話了,才會生生氣哭了。
  六公主忙收斂了笑容,正經地問:“你問大晉的皇后娘娘了?”
  “嗯。”
  六公主捧著下巴嘆了口氣:“她的臉真好看呀,如此,倒也可原諒她了。若是將來她死了,能將臉皮給我多好呀。”
  鳳亭淡淡道:“她如今不僅知曉我是男子,還知曉你我二人都是假扮而來。”
  “原來她這樣聰明!”六公主驚訝道。
  鳳亭腦中驟然浮現了一個詞。
  大智若愚。
  待馬車行到一半,鳳亭便打起簾子跳了下去,朝著一處客棧走去。
  半個時辰後,一個身材修長挺拔的年輕男子,穿著紫色衣衫,款款從客棧走了出來。男子生得極其俊美,只不過半邊臉不知何故塗黑了去,於是一面白一面黑,瞧著甚是奇怪。
  他走到了一處宅邸外,繞著那石獅子走上了一圈兒。門房見他行跡怪異,便主動上前來問他:“你是何人?”
  鳳亭反問他:“這裏可是東陵李家?”
  ……
  兩日後再行朝會,大月國使臣前來求見蕭弋。
  此時方知,前幾日還堅持要將公主嫁給皇上的使臣,今日便道,大月國的大公主想要嫁給越王蕭正廷。
  原來,大公主見皇上始終不肯松口,她便自作聰明,想要另辟蹊徑,先去討好太後,等入了永安宮,她便見著了越王,這一面,便令大公主念念不忘了。
  大晉的這位少年皇帝,容貌雖俊美,但眉眼陰鷙,讓人見之就覺得心底打顫。
  越王便不同了,模樣英俊,性情溫和。
  大月國公主便一心想要嫁越王了。
  在使臣說出這番話的時候,蕭弋便朝蕭正廷的方向看了一眼。
  蕭正廷立在那裏,神色平靜,看不出歡喜的意思,但也沒有絲毫要抗拒的意思。
  蕭弋剎那想到了,先前蓮桂報與他的事。
  既然太後心中有意蕭正廷……
  蕭弋嘴角勾了下,顯得有些涼薄,他看向底下的使臣,道:“朕允了。”
  蕭正廷依舊沒開口。
  他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小皇帝縱使年紀再小,到底也有高於他的權利。
  等到使臣叩地謝恩後。
  蕭正廷也方才緩緩上前,謝過了恩。
  見皇上終於松了口,底下大臣便也活躍起來,重提天淄國六公主。
  蕭弋掃過他們,淡淡道:“天淄國與大晉習俗禮節大相徑庭,六公主恐無法適應,不若先留天淄國使臣於京中暫住些時日再議。”
  這位天淄國的六公主有沒有命留在這裏,還是兩說呢。
  蕭弋十分小氣地心想。


第八十三章
  眾人散去, 蕭弋邁出了殿門, 卻見石階之下站著一個著月白色衣裙的女子,頭上落了雪,看上去模樣秀美, 又有些楚楚可憐。
  是大月國的大公主。
  她穿的乃是大晉制式的衣裙,倒還真有幾分大晉人的味道。
  大公主見到蕭弋, 便當即拎住衣裙, 朝他微微屈身, 行了個大晉禮。
  “綺雲見過皇上。”
  蕭弋這才又掃了她一眼,便見她生了一雙杏眼,眼底流露出一點怯意,顯然有些懼怕他。但見蕭弋沒有動作, 綺雲公主就又往上走了一步。
  她咬了咬唇,低聲道:“皇上……”話音落下, 她的眼淚便也跟著落了下來。
  蕭弋神色淡淡地看著她, 便瞧她還有什麼招數。
  綺雲公主囁喏道:“此事, 此事並非我心中所求, 盼望皇上收回成命……我心中,我心中所傾慕的人……”她擡眼向他看去,淚眼朦朧之下,似乎傳遞出一絲情意:“是您。”
  但她到底生得不夠美,連楊幺兒一分也不及。
  蕭弋輕易窺見了她眼底掩藏的退縮與驚懼之意。
  蕭弋淡淡道:“哦?”
  綺雲公主還當他信了,便接著往下道:“我身邊跟隨的使臣,得了父王的指令, 欲讓我嫁入越王府中。可我早在那日大宴上,便……”
  說罷,她抿住唇,低下頭去。她身上系著的大氅往下滑了滑,如此再一瞧,她裏頭的衣裳哪裏算是大晉制式的衣裙?分明是用大晉的衣裙,裁去領口、腰部,於是便這樣露出了一小片的胸脯,同纖細的腰……
  到底還是大月國服飾的款式模樣。
  蕭弋的目光落上去。
  綺雲公主的呼吸微微一滯,面頰上倒還真浮現了一絲羞色。說到底站在她對面的,始終是一個俊美男子,叫對方這樣一打量,綺雲公主便覺得渾身都燒了起來。
  這時候,她卻只聽得大晉的皇帝淡淡道:“是嗎。”
  綺雲公主倒也並不氣餒,事實上她也沒得選擇。她知曉大晉的人都重禮教,喜歡做表面君子,面上自然會表現得不屑一顧,內裏怎麼想便不好說了……
  她張了張嘴,正欲再開口。
  蕭弋出聲道:“原來綺雲公主心中愛慕朕,偏又迫於無奈,只得嫁給越王……”
  綺雲公主點了下頭,眼底承載的眼淚順著掉落了一兩滴,掛在臉頰上欲落不落。
  “可令旨已下,自是不能收回的。”蕭弋露出些許思索的神情,隨即道:“既如此,瞧見那兒了嗎?”他擡手一指。綺雲公主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心道,他的手指倒是十分好看的,可惜氣勢太過壓人,讓人受不住。
  綺雲公主壓下腦中念頭,便看見那方是石階、欄桿,與空曠的地面……
  她疑惑地看著蕭弋。
  蕭弋道:“不若觸柱而亡,守下這份堅貞不屈的情意?”
  綺雲公主怔住了,一時間連做什麼表情都忘記了,只楞楞道:“皇上?”
  此時小太監快步行來,他走近蕭弋身邊,俯身低聲道:“皇上,娘娘醒了。”
  蕭弋當即轉身便走,連半個眼神沒分給綺雲公主。
  綺雲公主望著他走開的身影,心底沒由來地一陣緊張,雙腿也跟著發軟。
  一邊的侍女忙扶住了她,低聲喚:“公主?”
  綺雲公主環顧四周,都是身披盔甲的士兵,還有那佩刀、神色冷峻的侍衛。
  她將想要說的話全都吞回了肚子裏,扶著侍女的手腕便往外走。
  她眉頭皺著,心下惴惴,又有些怨懟。
  她自然不是真心傾慕大晉的皇帝,她怕他還來不及。何況她早就聽聞了,那大晉的新帝自幼體弱,不一定能活得過壯年。相比之下,倒不如嫁給越王。
  奈何父親命她,先嫁越王,再假意與新帝相好,若不能將二人操縱於手,便挑撥他們也好……
  可眼下,她方才一示好,便遭遇了麻煩。
  難道大晉男子便當真不喜,女子這樣直白示愛嗎?
  早知如此,她便該再含蓄些。誰能知曉,世間還有這樣男子,送上門的也不要呢?
  蕭弋邁入坤寧宮中,楊幺兒已經梳洗過後,坐在鏡子前,手裏捧著一本書,磕磕絆絆地讀了兩句,便沒聲音了。
  室內燃著炭火,十分暖和,她身上的衣衫便難免顯得單薄了些。薄薄透透兩層裹在身上,蕭弋一走近,便瞥見了她的脖頸、手腕上,都帶著一點紅痕。
  大抵是前一日太用力了些。
  蕭弋挪開目光,便挨著她在桌案前坐下。
  眾人自覺退下,帷簾中便只剩下了他們二人。蕭弋伸手去抓她手裏的書,才發現她不知什麼時候瞇上了眼,迷迷糊糊又睡過去了。
  她微微歪著頭,額邊的頭發絲輕輕撓著她的臉頰,她便皺了下鼻子。於是蕭弋伸手勾開了頭發絲,順帶摩挲了一下她的臉頰。
  隨著他摩挲的動作,她的面頰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淺淺的紅。
  一點香氣緩緩飄蕩而起,鉆入他的鼻間。
  蕭弋一手將她攬住,輕咬了咬她的耳垂。她的耳垂小巧圓潤,耳垂尖還透著一點粉,分外柔軟。
  他的動作放得極輕,因而一時間她並未被驚醒,只是本能地往旁邊躲了躲。他的手恰好放在她的衣帶上,她往旁邊一躲,衣帶就松了,衣裳滑開了來。
  楊幺兒霎地睜開了眼,茫然四顧。
  蕭弋將她環抱在懷中,慢條斯理給她重新系好衣帶,低聲道:“今日讀的什麼?”
  楊幺兒晃了晃頭,才清醒了些。
  她指了指桌案上的書。
  蕭弋一瞧,卻是一本《詩經》,倒也不知她從何處翻出來的。
  楊幺兒伸手翻動了兩下那本書,低聲道:“架子上拿的。”說罷,她還又補了一句:“皇上的架子。”
  蕭弋聽罷,一頓。
  她還會自個兒取東西了。
  果真是越發長進了!
  蕭弋拿起那本書,隨意翻過幾頁,道:“都背下來了?”
  楊幺兒點了點頭,張嘴便背了兩三句:“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
  復雜些的字,她已經能認得不少了,只是寫還是要難上一些。
  蕭弋眸光閃了閃,他壓住了楊幺兒搭在桌案上的手,嗓音低啞地緩緩道來,往日嗓音中的冷漠戾氣都退了個幹凈:“文靜的姑娘十分美麗,邀我於城角相會,卻故意躲藏起來,叫我踟躕……幺兒知曉這是講什麼的嗎?”
  楊幺兒滿面茫然,只好扭頭盯著蕭弋。
  卻在扭頭的時候,不小心擦過了蕭弋的唇。她不自覺地舔了下唇瓣,然後微微拉開了和蕭弋間的距離。
  蕭弋擡手揉了揉她的唇,將她的唇都揉得紅了,這才淡淡道:“述男女之情。”
  楊幺兒喃喃復述:“男女之情?”
  蕭弋將她的模樣收入眼中,心底陡然升起了一股強烈的渴望。他知曉自己是貪心的。可世間誰人不貪心?他越是有情動時候,便也就盼著她同他一樣。
  他低聲道:“男女之情,便是見著對方時,會為她的或喜或悲、舉手投足所牽動。會心跳快,會情難自已,會想要同她有更親密的接觸……”
  楊幺兒依舊懵懂地望著他,顯然要她理解這樣的事,是極為困難的。
  “便如這樣……”蕭弋忍不住狠狠吻住了她的唇,還咬住了她的唇瓣,用牙齒研磨啃弄。
  楊幺兒懵懵懂懂地想。
  男女之情,便是想要咬他?
  蕭弋單手托住了她的後腦,另一只手便又將先前系得好好的衣帶給扯開了。
  他將她壓倒在了榻上。
  他松開她的唇,仔細打量著她的眉眼。
  她的眉眼依舊精致美麗,眼底承載著澄凈的光。他用目光細細描繪過她的五官每一處,越是瞧,便越是有更多的溫柔從心頭湧出來。
  “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是男女之情。”
  “博陵崔護,遊都城南,見絳娘,寫下人面桃花相映紅。是男女之情。”
  他勾走她眼前擋了視線的發絲,嗓音沈沈道:“朕見幺兒,仙姿佚貌,玉骨香肌……”他的手指頓在了她的眼角邊,道:“眸若稚子,天真爛漫。欲藏之。便也是男女之情。”
  楊幺兒呆呆對上他的雙眸。
  他的眼底糅雜萬千,都融作黑黝黝的深沈之色,只要對上,就好像會將人卷進去……
  她感覺到了一點怪異。
  指尖麻麻的,那股麻意從指尖更漸漸蔓延至了全身,她覺得頭也是麻的。還熱。熱意將她裹在裏頭,讓她不自覺地蜷了蜷腳趾頭,來緩解那種酥麻怪異的感覺。
  見她始終不曾開口,蕭弋一顆心往下沈了沈。
  他眼底的色彩聚在一處,比夜色來得還要深沈厚重。
  他擡手蒙住了她的眼,而後更用力地吻住了她的唇,手也跟著探入了她的衣間。
  她既然不懂得情愛,那便想法子讓她一輩子,也無法對旁人生出半分情愛好了……
  楊幺兒隱約知曉他這會兒心情沈悶,她便笨拙地舔了舔他的唇,算作回吻。
  這個動作卻如撩火,蕭弋將她扣得更緊。
  不多時,宮人低垂的視線從帷簾下的縫隙瞥見了地上滑落的衣衫,宮人便立時又退到了更外頭去了。
  ……
  楊幺兒一覺睡到了第二日的下午。
  她懶洋洋地趴在梳妝鏡前,由春紗給她理著頭發絲,她伸手撥弄著桌上的珠花,道:“你知道,男女之情嗎?”
  春紗一驚,忙道:“娘娘,奴婢,奴婢怎麼會懂得呢!”
  她又並未與宮中侍衛、太監私通。娘娘這句話,實在是嚇得她魂都差點飛出去了。
  倒是一旁的蓮桂笑了下,道:“娘娘怎麼問起這個來了?奴婢倒是從書中知曉了一些。”
  楊幺兒便扭頭看她,等著她往下說。
  蓮桂道:“男女生出愛意,便是男女之情了。”
  “愛意?”
  “便是見了他心下動蕩……”
  心下動蕩?
  楊幺兒眨了下眼,記在了心底。
  春紗這也才反應過來,多半是皇上同娘娘提到了這樁事,娘娘方才有這樣的發問。她頓時鬧了個大紅臉,忙在一邊找補道:“蓮桂姑娘說的是,見之心動,便是生出愛意了。”
  楊幺兒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在動呀。
  一直都在動呀。
  蓮桂見她動作,便又道:“何為心動,便是要心跳得非常快,鼓噪如擂鼓一般,這才叫心動。”
  楊幺兒露出點點恍然的神色,暗自點了下頭。
  等到用了午膳,楊幺兒扭頭問:“皇上?”
  春紗小聲道:“聽說這兩日大月國與天淄國的使臣,日日前往糾纏皇上……”
  楊幺兒:“嗯?”
  春紗咬了咬唇,道:“還不是那大月國同天淄國,想要將公主嫁到大晉來!咱們大晉,又何須他們的公主呢?嫁過來,想嫁給誰?還不都是想要嫁給皇上?娘娘方才同皇上新婚,正是甜蜜的時候,怎好叫他們來打攪?”
  蓮桂聞言,不由看了一眼春紗,但她到底沒有出聲阻攔春紗這番話。
  左右都是在坤寧宮中,有她盯著,便不會傳出去。
  若是這番話,能引得娘娘開了情竅,也懂得主動同皇上好,知曉留住皇上,只怕皇上該是要高興的。
  她又何必出聲攔呢?
  這廂楊幺兒安安靜靜地聽春紗說完了,方才開口:“大月公主?”
  她話音方才落下,劉嬤嬤便進門來了,劉嬤嬤躬身請安,隨後道:“娘娘,安陽侯夫人、臨陽侯夫人與大月國大公主前來向娘娘問安。”
  楊幺兒“唔”了一聲。
  劉嬤嬤便轉身出去,將人引進了殿內。
  她們在前殿內等了一會兒,方才等到了楊幺兒。
  楊幺兒由春紗與蓮桂一並扶著,坐上了主位。階下,安陽侯夫人等一並行禮。
  綺雲公主心知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大晉皇帝那樣難討好,她便不如從那位新後身上學一些東西,總有能勾得住大晉皇帝的。
  那日宴上,她可瞧得分明,那大晉皇帝與新後十分親近,可見其恩寵,實在難得。這新後必是有什麼手段的。
  綺雲公主行過禮,走到近前,擡起頭。
  這樣一瞧,便頓住了。
  先前在宴上時,她離得遠,只隱約瞥見帝後身形,心道大晉皇帝身形挺拔,當是個俊美人物,又道新後身影窈窕,當也是個美人罷。
  可眼下……
  綺雲公主抿住唇,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了。
  哪有什麼手段?
  她心中不由酸酸地想,便是這般容貌,也就夠了。世間哪有男子能抵得住這樣一張臉,沖著你示好呢?
  “賜坐。”劉嬤嬤板著臉,站在楊幺兒的身邊道。
  劉嬤嬤看上去十分嚇人,於是相應的,便也叫人覺得皇后娘娘威勢十足,該是個惹不得的心思深沈的人物。
  綺雲公主心上頓時又多落了一塊大石。
  她原本想著,大晉的皇后縱使漂亮,但也不至勝過她。她在大月國,素有美名,因而父王才遣她前來。
  她又想著,聽聞這新後來歷頗為奇異,無法與貴族女子相比,氣質、威勢等種種都該要不及她天生皇族。
  ……卻竟都成了空想。如今再想來,跟笑話一般。
  綺雲公主還未開口,便先被打擊了個徹底,莫說是厚著臉皮與皇后討教了,她連坐都坐不下去。
  總覺得自己這樣的容貌,一旦與皇后坐在一個屋子裏,便被襯作了月亮旁邊的黯淡星子。哪裏還能再忍下去?
  她只堪堪與楊幺兒說了會兒話,便自己尋了個借口,先一步離去了。
  等出了皇宮。
  綺雲公主便忍不住咬緊了牙,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巍峨宮殿,又想起方才坤寧宮中擺設,宮人伺候皇后的場景……到底是大月國不能比的。
  這樣的權勢地位、富貴榮華,實在叫人欣羨妒忌。
  哪個女子不喜受人寵愛、追捧?
  她倒也想,一邊有越王心悅她,一邊又有大晉皇帝心悅她,如此……想來她便也能過一樣的日子了。
  綺雲公主皺緊了眉,道:“倒是失策,眼下又不知該怎麼辦才是好了。”
  “這有何發愁的?”她身邊的侍女湊近了,低語道:“世上男子縱使裝得再如何正人君子,可又哪有不好女色的?公主模樣生得好,身段也極好……”
  “你是讓我以色誘之?”
  這個色誘指的自然是,大膽以身體去誘了。
  否則光靠一張臉上的美色,又哪裏及那新後呢?
  大月國民風開放,更有兄死弟承的風俗。這個承,承的可不僅是兄長的地位權勢與家產,還有他的妻妾兒女。
  一女嫁二男,並非什麼稀奇事。
  能以美色打動人,那便是女子的本事。
  綺雲公主初時的猶豫過後,便當即選定了這個法子。
  可她少出入宮中,就算是進宮,也很難見到皇上……
  綺雲公主腦中漸漸成形了一個念頭。
  大晉皇帝寵愛皇后,若是日日都往坤寧宮去問安,豈不就能見到皇上了?
  難怪那六公主前兩日總去尋皇后,多半打的也是這樣的主意!
  不過那六公主到底年紀小,現下都還沒得手,便可見她也未施展出什麼有用的本事來。她便不同了……
  男子心中哪有什麼堅守的底線?
  他們便天生喜好刺激的事。
  若她在坤寧宮中,隔著屋門、簾帳,勾引大晉皇帝,豈不是極為刺激的一樁事?她若真解下衣衫,她便不信大晉皇帝有拒絕的道理!
  她咬了下唇,低聲與侍女笑道:“天淄國的六公主那日肆意嘲笑我,來日便要她知曉,我不止要嫁越王,還要奪走她的機會,也好博大晉皇帝的青睞,眼底再裝不下她六公主!”
  ……
  大月國大公主要嫁入越王府的消息,自然傳入了永安宮中。
  越王前頭將侍衛弄死,後腳自個兒卻要娶親去了,太後一顆心哪裏平得下來?
  她本以為,越王受她扶持,越王便就該知曉,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給的。她招手要他,他怎能有不從之理?可如今,事情朝著她最不願的方向發展而去。
  偌大永安宮中,她已倍覺淒冷,又因尋不出誰是越王的眼線,而日日難以安眠。
  現下她自然更覺得胸中怒火升騰,恨不得撕碎了那什麼大月國大公主……也恨不得撕了小皇帝。
  可小皇帝如今已不是她輕易能下手的了。
  太後閉了閉眼,叫來了一個小太監,同他說了幾句話,便將他打發走了。
  第二日。
  綺雲公主入宮又來向皇后問安,待進了門,卻撞見了天淄國的六公主。
  “原來六公主也在此處。”綺雲公主勉強笑了下,眼底卻差點掩不住厭憎之色。
  六公主瞥了她一眼,撇嘴道:“我要陪娘娘去看雪了。”
  綺雲公主當然是想留在這兒,她本意是來等皇上的,又不是真來陪皇后的。可皇后都要出門去,她顯然不能再留在宮中,她便只好道:“我也一並去吧。”
  話說完,綺雲公主突然感覺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如針紮一般,驚得她差點跳起來。
  她循著目光看過去,便見立在六公主身邊的,裹著黑紗的高個女子。
  綺雲公主心底一緊。
  這是天淄國的巫女,還是避開些好。
  楊幺兒是不管有誰跟上的,她只管自己看了雪、玩了雪便好了。
  她先行起身,帶了春紗、蓮桂往外走。
  六公主等人方才跟了上去。
  眾人都擁簇在她身邊,一路往前行去。眼看著便要到禦花園了,楊幺兒攏了攏兜帽,看向了旁邊結冰的湖面。
  湖面光滑,還反著銀光。
  真漂亮。
  楊幺兒舔了舔唇,眼底似乎也跟著映出了點銀光。
  這時候,那廂斜飛出一個人來,直直往這邊撞。
  綺雲公主一慌,往旁邊退了兩步,將楊幺兒撞到了湖邊上。
  楊幺兒眨了下眼,一顆心剎那間跳如擂鼓,像是要蹦到嗓子眼兒裏去。
  她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時刻,她的身子朝後仰去,一股強烈的失重感襲來,似乎拉著她的裙子將她往下墜。
  但還不等她砸入結冰的湖面,一只手已經一收勁,勾住她的腰,將她堪堪撈住了,並且還將她往旁邊一推,穩住了她的身體。
  眾人魂都快飛出去了。
  忙擠上前,將楊幺兒圍在了中間,他們甚至差點跪到了地上去:“娘娘,娘娘沒事吧?”
  “拿下此人!”那是蓮桂的聲音。
  楊幺兒卻楞楞擡手揉了揉胸口。
  心跳,快。
  這是,心動之意?男女之情?
  咦?
  她擡頭朝前看去。
  便見巫女鳳亭立在人群之外,正低下頭,整理著撕裂了的袖口,眉眼都帶著冷色。
  六公主正在他身邊低聲詢問。
  是他抓住了她。


第八十四章
  春紗等人又是給楊幺兒撫胸口, 又是給她撫後背, 好容易將面色煞白的楊幺兒哄住了。
  綺雲公主等人都噤了聲,分外乖覺地站在了一邊。
  莫說是大晉朝,換在他們國內, 若是王後出了意外,其他人一樣是要被牽連的……沈塘、點天燈的都不稀奇!
  此時劉嬤嬤方才眼皮掀了掀, 指著那被揪住的小太監, 道:“將他吊在冰湖裏頭再審。”
  小太監本是不怕事的。
  他是來教訓那大月國公主的, 可誰想到好死不死,大月國公主往旁邊閃了閃,他便撞上了皇后……
  撞了別國公主,大不了便是拿他這條命去, 他的家人自然有榮華富貴可享。可撞了皇后……他還記得上回在禦花園攔下了皇后的那個太監,後頭便再也沒見過他的身影。越是不知道那個太監遭遇了什麼, 他就越覺得心下惶惶。
  三兩個手臂粗壯有力的太監上前來, 揪住了他的衣領, 將他拎上了冰湖。
  先拿他撞破了湖面上結的冰, 再將他下半身浸在了湖水裏頭。
  不過一轉眼的功夫,那小太監整張臉都白了。
  然而越是見他如此,劉嬤嬤等人便越是覺得怒火沖天。
  他一個男子,落入冰湖中都尚且這般情狀……若是換做了娘娘,叫他一撞,撞進了湖裏,那還不知要受多少罪呢!
  劉嬤嬤上前一步, 盯住了大月國公主,道:“今日娘娘身體不適,便不前往禦花園了。大公主與六公主若是想要在宮中行走……”
  說罷,劉嬤嬤一揚手,便有兩個小宮女站出來:“便帶上她們就是。”
  大月國公主被劉嬤嬤盯得頭皮發麻,只敢在心底喊,又並非是她請娘娘出門賞雪的,要怪也該怪那天淄國六公主才是!
  她哪裏知道,今日她在石階之下,蓄意同皇上搭話的一幕,已經印進了不少人的眼底。
  劉嬤嬤看多了宮裏的勾心鬥角,又哪裏會不知道這大月國公主的心思?正因為清楚,她便愈加看不上。
  這等女子,焉能與皇后相比呢?
  六公主道:“娘娘方才受了驚嚇,不如我們隨娘娘一並回宮,陪娘娘說會兒話也是好的。”
  綺雲公主見狀,當下便急了,連忙也跟著道:“我也隨娘娘一並回宮吧。”
  劉嬤嬤沒做聲,她走在楊幺兒的身側,眾人便這麼一齊往坤寧宮回去。
  等回到了坤寧宮,宮中上下忙個不停,為楊幺兒打來熱水,給她泡一泡,緩去心頭的驚悸。
  綺雲公主與六公主便只能幹巴巴地坐在外頭等著。
  楊幺兒坐進浴桶裏,褪去衣衫。
  春紗正拎著瓢往她身上澆熱水的時候,楊幺兒突然想起了什麼,她扭頭,扒著木桶的邊緣,道:“給巫女……錢。”
  蓮桂在一邊點頭道:“奴婢這就去。”
  天淄國巫女救下了娘娘,本是該得到獎賞。
  蓮桂從楊幺兒的私庫裏,取出了一匣子女子愛用的首飾,大都金銀打制。
  隨後她便來到了前殿,走到巫女近前。
  巫女似是有些驚訝。
  蓮桂柔柔笑道:“這是娘娘賞給巫女殿下的,以謝巫女殿下方才相救之恩。”
  巫女沒有伸手。
  蓮桂便放在了她的跟前,方才轉身離去。
  綺雲公主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心下又有些後悔。
  早知如此,當時她便該也伸手的!
  總歸給皇后留下一個好印象,說不準便要在皇上跟前提起她,如此皇上便也不好同她冷臉了。
  她倒是不曾想過,那一瞬間,要抓住楊幺兒,須得用上多大的力氣。
  轉眼便過了小半個時辰。
  六公主自個兒玩得開心,巫女始終平靜。
  唯獨綺雲公主滿心都是焦躁。
  等楊幺兒沐浴完,披上衣衫緩緩走出來。
  綺雲公主便匆匆瞥了她一眼,只一眼,就叫她忍不住嫉妒地咬緊了牙。
  方才叫水氣那樣一蒸,如今皇后瞧著更是膚如凝脂一般。
  而此時,又聽得外頭的太監唱道:“皇上駕到。”
  綺雲公主一顆心往下墜了墜。
  正是皇后美麗動人的時刻,皇上的目光未必會往旁人的身上分……今日皇后又差點遇險,皇上說不準更沒心思去在意旁的人了。
  綺雲公主腦子裏思緒擠作一團的時候,一道挺拔的身影便邁入了殿中,眾人都跟著跪地請安,綺雲公主自然也慌忙跟著跪地。
  但她悄悄擡了下臉,便見楊幺兒並未跪地。
  滿室僅她一人沒有跪地!
  到底是最特殊的那個……
  綺雲公主越是這樣仰望,心下便越是忍不住羨妒。
  原來做大晉的皇后,是這樣好。
  比做大月國的王後更要好。
  這廂蕭弋沈著臉,待目光落到楊幺兒的身上,確認她沒有大礙後,他便不急不緩地走了過去。
  只是等扣住楊幺兒的手腕,他還是忍不住用上了些勁兒,本能地想要將她牢牢扣在身邊。
  “改日還得跟在朕身邊才是。”蕭弋沈聲道。
  “要上朝。”楊幺兒說。
  蕭弋皺眉。
  這倒的確是個麻煩,他上朝時,自然便不能帶上她。
  蕭弋抓著她沒有松開,先將劉嬤嬤等人叫到面前,問了當時都有哪些人,現場如何情景。
  等問完後,蕭弋便命趙公公賞了天淄國的巫女。
  等處理完這一切,他的目光才分到了綺雲公主的身上。
  綺雲公主呼吸一重,立即與蕭弋對上目光,她眼底滿含情意,帶著一絲哀怨。
  蕭弋道:“將他們送回使館。”
  綺雲公主:“……”
  這回聽令而動的卻並非宮人,而是帶刀的侍衛,幾個侍衛跨過殿門,來到跟前,請他們起身離宮。
  綺雲公主咬了咬唇,忍不住又朝蕭弋拋了個秋波。
  蕭弋不僅沒有接收到,反而還淡淡道:“大公主的眼睛怎麼抽動起來了?莫不是有什麼難言的病癥?如此便請大公主好生歇在使館內。若是染給皇后,貴國當如何擔此罪責!”
  綺雲公主臉色一白。
  當著這樣多的人……尤其還有天淄國的人,她被這樣一番數落……她臉上頓時燒得厲害,又羞又氣。
  她心下恨恨道,大晉是大國不錯!可誰人不知曉,從晉文帝去後,國力便不如從前,惠帝在時,也只戰過一次,那一戰,還反叫大晉丟了城池。如今再看大晉,榮華富貴是不假,可也算不得如何厲害!
  她起身福了身,便匆匆出去了。
  她聽聞近來大晉欲拿回先前丟的城池,到了那時自然需要大月國相助!
  她主動獻上大月助力,再使出身上解數去勾引,大晉皇帝若是個聰明人,便該應下!
  ……
  眾人紛紛退下。
  蕭弋這才挨著楊幺兒坐下,再不去瞧那些離開的人。
  巫女鳳亭與六公主一並出了宮。
  六公主嘆道:“大晉的皇帝皇后太過親近了,要我入宮只怕還難得很。”
  鳳亭沒有開口。
  六公主便忍不住拽了下他的袖子,一拽,便將扣子扯得更大了些。她嘆氣道:“天淄國紡織出的布料,不如大晉。若是能得大晉的方子就好了……”
  “將來總會有。”巫女這才淡淡道了一聲。
  六公主道:“兄長今日那樣快便拉住了皇后,手不曾脫臼吧?”
  鳳亭口吻依舊淡淡:“脫了。”
  “啊?”六公主驚叫了一聲,忙要去脫他身上的衣衫,要給他瞧一瞧。
  鳳亭按住了她的手:“不必。”
  六公主嘆了口氣道:“兄長難得受一回傷,著實不大值得。”
  鳳亭道:“如此,有威逼在,又有恩情在,她自然不會往外說你我的事。”
  六公主點點頭,伸手去夠那兩個匣子。
  一個是皇上賞的,一個是皇后賞的。
  六公主開了一個,驚喜道:“是銀子,大晉的銀子!”
  說罷,她忙又開了另一個,登時垮下臉來,道:“怎麼是女子用的首飾?兄長又用不上。”
  鳳亭剛想說:“你用便是。”
  但話到了唇邊,他驀地想起來,他一手將人從湖邊撈住,再扶她站穩,她身邊很快便圍上了許多人,他們都同她柔聲說話,她卻像是呆住了,便拿一雙澄澈的眸子,就這麼盯著他。
  她的眼眸過於漂亮。
  若非親眼所見,他便也不會知曉,原來世上有這樣美麗,偏還又一塵不染的女子。
  她的眼如含著漩渦,會將人抽入進去。
  鳳亭面無表情地拉下面紗,便將方才到了嘴邊的話,都咽了回去。
  等馬車行至一半,他照舊跳了車。
  六公主在其後目送他遠去。
  坤寧宮內,宮人都悉數退下,便只余下兩道人影,在窗外射進來的陽光下,影子拉得長長的,幾乎重到了一處。
  蕭弋一手捏著點心,往楊幺兒的嘴邊餵。
  他低聲與楊幺兒講了,過去惠帝在時,木木翰如何奪走了大晉的城池,他不自覺地便講了許多。
  楊幺兒呆呆道:“他搶了我們的東西?”
  蕭弋聞言失笑:“是,木木翰搶了我們的東西。”在說到“我們”二字時,他的語氣明顯變得不一樣了。
  只是楊幺兒是聽不出這樣的細枝末節的。
  她只舔了舔唇,道:“要搶回來?”
  “是,要搶回來。”
  “如何搶?”楊幺兒歪頭問。
  蕭弋神色驟然一肅:“朕想要清朝中奸佞貪官,但都無法成事。蓋因他們心下仍舊覺得,朕是他們可拿捏的……如此便要讓他們見識到朕的鐵拳,他們心下方才懂得畏懼。朕不能指望,用祖宗規矩來約束他們一輩子。這群人是從來沒有良心可言的。”
  惠帝便是渾渾噩噩等了一輩子,可又怎會等到他們良心發現呢?
  楊幺兒聽得懵懵懂懂,便只好盯著他發呆。
  蕭弋垂眸,觸及到她面上神情,他便擡手輕柔地撫過她的頭頂,道:“沒有旁的法子,唯有一途。借木木翰之事,禦駕親征。從軍中立威望,重掌軍權……有了閘刀懸於頸邊,他們方才知曉害怕,知曉敬畏。”
  “禦駕親征?”楊幺兒重復著反問。
  “便是朕要去往戰場上,殺木木翰大王。”蕭弋簡化了講給她聽。
  “戰場?”楊幺兒卻仍舊不大懂。
  因為這兩個字,與過去的她,和現在的她,都太過遙遠了。
  蕭弋道:“便是要橫刀拼殺,你死我活之地。”
  楊幺兒的心驟然快了起來,連帶的指尖發麻,腦子裏也變得難受了起來。
  她不自覺地揪住了胸前的衣衫,呆呆盯著他,重復了一遍:“你死我活?”
  她腦子裏亂糟糟地塞了許多東西。
  一邊想著戰場可怕,會死。
  一邊又想著,我怎麼心又跳得這樣快,還發暈……
  我又對巫女有男女之情?
  又對皇上有男女之情?
  楊幺兒緊張又倉皇地想,我豈不是戲文裏寫的,水性楊花的女子!
  念頭堆雜,不知不覺,她便流下了眼淚。
  蕭弋怔住了:“幺兒?”


第八十五章
  她每回哭起來的時候, 都沒有半點的聲音。她只是規規矩矩地坐在那裏, 眼淚默默地往下滑落,眼底被淚水浸得晶亮,綻放著寶石一般的光澤。
  沒有人能抵擋得住她這樣的眼眸。
  蕭弋心下最柔嫩的位置, 就這麼輕易被她的眼淚腐蝕透了。
  他擡手輕輕抹過楊幺兒的眼角,低聲問:“為什麼哭?”
  楊幺兒抿著唇, 並不言語。
  可她越是這樣, 越叫人覺得可憐又可愛。
  若是往常, 蕭弋興許問過,見她不答便也就算了。但今日,他卻不太想輕易放過她。他便湊近了去,幾乎與楊幺兒貼到一處, 二人氣息交裹,有種親密相擁的錯覺。
  他身上的溫熱氣息連帶的傳遞到了她的身上, 她眨了下眼, 將眼底浸著的淚水又擠出了眼眶, 然後她方才盯住了蕭弋的面龐。
  “皇上……”她一開口, 就又掉了淚。
  她不知該怎麼樣去表達內心所想,腦子裏繁雜的思緒擠在一塊兒,她就更不知道怎麼開口講了。
  蕭弋的聲線微微喑啞,還帶著平日裏的冷漠味道,可這時候卻摻雜了一絲奇異的溫柔,他的指腹摩挲著她的面頰,道:“幺兒是不願朕上戰場?”
  楊幺兒不知是點頭好, 還是搖頭好。
  她倒也聽得懂那麼一兩句話。
  大意是,他是一定要去做這件事的……她自然是想不出好法子的,便只能這樣巴巴瞧著他了。
  蕭弋擡手遮住她的眼眸,將人就這樣推倒在了厚厚的地氈之上。
  他蜻蜓點水地吻了吻她的唇,低聲道:“幺兒現在是什麼樣的感覺?告訴朕。”
  他的聲音如誘哄低齡孩童一般,楊幺兒倒是極吃這一套,她緊張僵硬的身體這才慢慢放松下來,她在他的身下幾乎軟作了一灘水。
  因為視線被完全擋住,其他感官自然就變得敏銳了起來。
  哭得累了,她的腦子便有些暈乎。
  殿內暖和的氣將她裹住,讓她身上每一寸皮膚都漸次發燙了起來。她的心跳得更亂糟糟了……像是要從胸口破開一個洞跳出來。那股眩暈感也更加強烈了,她不由得擡手按了按胸口。
  這才斷斷續續地開口:“這裏……難受……”
  “如何難受?”他親了親她的下巴:“乖幺兒,告訴朕。”
  她又想要伸出手指去揉,卻被他按住了。
  他的手掌覆住了她的。
  楊幺兒覺得他偷偷放了一團火,壓在她的胸口,燒得她口舌都幹了。
  她舔了下唇,唇面覆上了一層水光,如此她才用同樣微微啞了的嗓音道:“悶,酸……還麻……難受……”
  隨著她一個字一個字艱難地往下描述,蕭弋的目光也就越發亮得驚人,裏頭不經意地泄出一點情意,都承載著強烈的占有欲。
  但她蒙著雙眼,並不曾看見。
  “幺兒也懂得酸楚甜苦、心疼難當的滋味兒了。”他說著又親了親她的耳朵尖。
  她的耳朵是最容易發紅的位置,一熱,一害羞,一激動,她的耳朵永遠比她的臉頰要紅得更快。
  楊幺兒感覺到被親吻的時候,本能地想要躲開,可她被蒙著雙眼,好像所有的一切都由對方來操縱著,她便咬了咬唇瓣,乖乖在那裏讓他親了。
  可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她不僅指尖發麻,胸口發麻,現在連唇,連腦子,渾身上下也都發麻了……
  她覺得像是要死過去了一樣。
  她的眼淚便又滑落了下來,她堪堪伸出手,想要去抓蕭弋的衣襟。
  蕭弋低頭盯著她無措的手指看了會兒,然後用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指。
  手掌貼合上的那一剎,楊幺兒才覺得高懸的自己終於落了地。
  她開口,還帶著一絲哽咽的哭腔,又好像還帶著一絲撒嬌的味道:“我要死了。”
  “胡說什麼。”他沈聲道,然後推開了她放在胸口的手,轉而用自己的手給她輕輕揉起來。
  他的手掌寬大又炙熱,力道不輕不重地揉在她的胸口。
  楊幺兒張開嘴,喘了兩口氣,這才覺得死不了了。
  這下舒坦多了,腦子裏繁雜的思緒也都被清空了,一時間她便也想不起“水性楊花”這回事了。
  她只忍不住用力眨了眨眼,睫毛掃過他的掌心。
  她啞聲道:“再揉揉……”
  蕭弋任勞任怨地給她揉著胸口。
  楊幺兒軟綿綿地躺在那裏,連視線被阻也覺得是舒坦的。她又催促了兩聲:“再揉揉……再揉揉……”
  換做從前,她是絕不會開這樣的口的。
  也大抵是在逐步的試探中,終於一點點明白過來,她可以再任性妄為些,可以主動提出要求,都不會有人來責怪她……
  蕭弋緊繃而淡漠的五官,剎那間松緩下來,面上似乎還多了一點溫柔笑意。
  他湊在她的耳邊低聲問:“將朕當做什麼了?”
  楊幺兒張了張嘴,因為暖和溫熱的緣故,她的唇也都染上了一層紅,誘人親吻。蕭弋的目光便落了上去,帶著灼熱的溫度。
  楊幺兒毫無所覺,她認真想了想:“……皇上,好皇上。”
  他眼底晃動著火光,他喟嘆一聲,道:“幺兒的唇是剛嘗過蜜嗎?”
  “唔?”
  既是他看不見她的眼眸,也知曉這會兒她的眼底全然承載著天真又懵懂。
  他原本揉按著胸口的那只手,陡然加大了力氣,將她緊緊按住,然後附身吻上去。
  是甜的。
  他心想。
  那只手挪了挪位置,輕揉過她的胸脯。
  楊幺兒緊緊反握住他的手,茫然但又順從地接受了他的親吻。
  室內的香氤氳而起,在半空中糾纏、升騰,蕩開一股淡淡的又醉人的味兒來。
  隔著一道門,門內暖如春,門外,春紗仰頭瞧了瞧漫天的大雪,倒也不覺得冷,她縮住手,臉上不自覺露出了點笑。
  一邊蓮桂往她懷裏塞了個手爐,道:“別凍死了。”
  春紗嘟了嘟嘴,倒也沒說什麼,乖乖抱住了手爐,繼續等在了門外。許是要等上一兩個時辰罷,她心想。
  ……
  正值隆冬時節,李家的四姑娘便是在這樣的時候出嫁了。
  李家為示仁義,以洗清前頭傳開的嫌貧愛富惡名,便只好捏著鼻子給柳家置了座新宅,不過倒是置得遠遠的,置在了城南,別的下人仆役也並不配備,左右是不願再在這家子身上付出更多了。
  與之相對的便是李天吉家中,那對每日揣著銀錢上街儼然暴發戶做派的雙生花,她們竟也開始說親了,只是說親的人家算不得什麼高門大戶,但也不是柳家這樣的破落戶。
  一時間,京中便難免有人拿了此事來作閑談。
  李老太爺未必有多疼這個孫女,但聽了這樣的傳言,還是氣得一個倒仰。
  此時,東陵李家府門內。
  “扶持此人可信嗎?”李家長子遲疑著出聲道。
  李家二房老爺,也正是李妧的父親,神色多少有些為難,他道:“父親,任用這等人,實在並非君子做派。”
  李老太爺這才出聲,嚴厲地看了他一眼:“為父是如何教導你的?眼下並我等懷有不臣之心。而是新帝上位後,行事種種,著實叫人寒心。先帝是何等溫厚一人,如今的新帝卻手段狠辣殘酷。大晉怎能有這樣不仁不慈的帝王?若有這樣的君主,將來受苦的便是文武百官與舉國百姓……我李家心中牢記,君為輕民為貴。又焉能畏懼帝王之權勢,便放下為百姓謀福祉的大事呢?”
  李二老爺初初聽了這話,覺得是有道理的。父親的教訓是不錯,但他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李老太爺一擺手,道:“罷了,你今日當值也累了,便回去歇息吧。”
  李二老爺素來聽從父親的話,便當即鞠躬退下了。
  待他走出去後,李老太爺方才嘆了口氣:“老二讀書天分是最高的,卻讀成了死書。滿心都是婦人之仁。柳家那一事,若非他優柔行事,又怎會落下這樣大的隱患?逼得李家上下被動!”
  如今李家壞了名聲,雖說擁簇李家的讀書人仍舊多如過江之鯽,但李老太爺並不敢小瞧這樣的疏漏。
  尤其如今新帝上位,一轉手便將李家、太後與滿朝文武都打成了對立面。
  李家只能被迫承受。
  滿朝官員看不清,他卻看得很清楚,太後如今在宮中,恐怕行事遠不如從前那樣自由了。她手中權利十中去九,還能剩下一成都是大善。
  李家被逼到這等份兒上,眼下瞧著還仍舊坐擁榮華富貴,可若是沒有半點應對的法子,照這樣下去,叫那小皇帝拆個幹凈也說不準。
  李老太爺牙癢癢地恨恨想。
  這小皇帝披著一層病弱的皮,骨子裏可不似惠帝,倒更似文帝一般!
  不下手則已,下手便如雷霆!
  李老太爺整了整心緒,道:“日後便不必與你二弟說起此事了。”
  “是。”
  “那人……”
  “此人自天淄國來,因大巫女一道預言,他同她的雙生妹妹便被家族獻上,險叫活活燒死熬了油來給大巫女點招魂燈。他千裏迢迢來到大晉,只為躲避保命。他哪有選擇可言?”李老太爺冷嗤一聲,言語間滿是將對方視作一件上不得臺面,但卻鋒銳稱手的利器一般。
  “到底是異族人……”大房老爺皺起眉。如今他再憶起那日,下人將那人從角門引入,他剛好打那裏行過,便與人撞了個正面,便見對方面容如鬼魅,神情如惡鬼,他被那一個照面驚得心狂跳不已,好幾日方才緩過勁兒來。
  這樣的人,當真是能掌控的嗎?
  李老太爺低低笑一聲:“你不知曉此人為何到了大晉躲避。他從天淄國逃走前,與他妹妹一並,屠盡了他家族中人……正因為如此,天淄國方才絲毫都容不得他,更傳信與大月國、新羅國、木木翰等……令他們見之格殺勿論,大巫女更言及,要拿他的骨頭煉成擺花的架子! ”
  李老太爺面露厭憎不屑之色,接著道:“他如今便如喪家之犬,除卻我之外,無人收留他。他若敢反水,便要先瞧他承不承得起,身體化作燈油、花架子的後果。天淄國人素來看重人死後的身體,認為屍身有殘缺,死後便不得輪回轉世……他所有的路都已經堵死,便也只有為我所用了。”
  李老太爺心下是有幾分自得的。
  他與那些整日咬文嚼字的文臣不同,他敢用人,而不會拘泥於形式規矩。
  文人若是只靠筆桿子與嘴皮子來行事,遲早是要叫小皇帝拆了骨頭死無全屍的。可若是能將旁的東西掌於手中,那便不同了……
  “我已令他去接觸越王。”李老太爺面上露出一點笑意來,道:“皇室中人,到底不止這麼一個。往下排在第一順位的,便是越王。他年幼時便被你妹妹養在膝下,如此相伴數年,所有的一切都乃是我李家所給。他但凡有一點野心,便會為之心動。”
  先前,他們所有人想的都是,越王已成年,這些年四下遊歷,不僅更增長了學識,身體倒也愈加強健,總歸是個不好掌控的對象。
  可如今瞧著,小皇帝因病體,性情不定,如今滿朝文武也都受他蠱惑,認定他身體病弱,李家霸道。
  相比之下,越王反倒成了好的人選了。
  李老太爺剩下的兩個兒子,便又陪著他交談一陣,提及那程家之事,轉而又說到了木木翰之事。
  大房老爺道:“聽聞皇上欲禦駕親征,一舉奪回先前惠帝丟失的城池。孔鳳成等人,今日才從養心殿出來,想必是去打消皇上的念頭去了。幾個勛貴皇親,便想著勸皇上納了天淄國的六公主為妃……”
  李老太爺笑了笑,道:“惠帝在時,也同他想的一樣。不過那時,惠帝好歹一樣強過了如今的皇上。那時惠帝身體康健,正當壯年。可皇上如今年少體弱,只怕到時候又丟兩座城池……”
  大老爺目光閃了閃,將聲音壓得極低道:“那豈不是……正好?”
  “此事不能是我等來出頭,朝中可安排人,暗中附和皇上的意思。至於這六公主……若能入宮倒是一樁好事。那人極為厭憎天淄國人,如今六公主嫁與皇上作妃子,他憎恨六公主之余,必然……”李老太爺話未說完,但未盡之語,另外二人都懂得。
  “去罷。”李老太爺道。
  大老爺起身,問:“柳家……”
  李老太爺顯然不願再提起這兩個字,他皺眉道:“一幫子廢物……總要備禮的,你讓你二弟去便是了,你們就道,公務繁忙,無法前往。”
  “是。”
  而李妧新婚這晚,待柳家公子一走近,她便先行掀了蓋頭,冷聲道:“如今柳家有了宅子,有了錢,還有了我花錢買下的美婢仆人相伺候。我勸柳公子也莫要貪圖太多……今後你我作個表面夫妻便可。”
  柳開宏當然知曉李妧在京中的美名,乍見李妧時,他心中倒也一陣動蕩,一時便都不記得李家的惡形惡狀了。可聽完這番話,柳開宏一顆心便沈了下去,他冷笑一聲,倒也不敢與李妧胡來。他早失了誌氣,如今便也只有倚靠李家救濟。李家若願意給銀錢,他自然還能過逍遙日子!李家若是不肯了,他便又只有病倒無人理,喝酒吃飯,也只能揀便宜的……
  柳開宏罵了兩句臟話,退了出去。
  李妧卻沒立即入睡,她點了燈,研了墨,開始在窗前作畫。
  府上都來了些什麼人,她俱都記得清楚。自然的,那日戴著面具,身形高大的男子,便也印入了她的眼中。
  現下要她原樣畫出來,並不困難。
  她花了足足三個時辰,方才將那男子的模樣畫出來。
  她擡手揉了揉脖頸,盯著桌案上的畫,心底都不自覺感覺到了一絲寒意。這人瞧著實在詭譎得很。
  李妧吐出一口氣,起身一瞧,紅燭都已經燃盡了,窗外更是天光大亮。
  她選擇在這時候,將畫獻到皇上的跟前,便就是想著在成婚後,莫要被遺忘了才好。正好借此作提醒暗示。
  畢竟如今她能指望的,便真只有皇上了,盼望皇上看得見她身上還那麼一些價值……好叫她將來還有翻身之日……
  翌日。
  那張畫,便被呈到了蕭弋的案頭。
  蕭弋此時方才聽人匯報起了那小太監的事,他問跟前的宮人:“太後原本是想要整治大月國的公主?”
  “是……”
  蕭弋面色卻冰冷不見緩和。
  不管她存的害人之心是沖著誰去的,到底是差點禍害了幺兒。
  他總要叫她知道,日後但凡知曉幺兒在的地方,都不是她能碰的地方……
  他與底下人交代兩句,方才返身去拿起了那張畫。
  “天淄國人?”蕭弋一眼就認出了那張面具。
  跪在他跟前的人,低聲道:“她說此人近來頻頻出入李府,她只知,他們口中曾提到過皇后娘娘……”
  蕭弋面色一沈:“李家打的什麼算盤?”
  無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當然,蕭弋也並不需要有人回答他。他低頭再掃過那張畫,拿起來,撕碎燒作了灰。
  他記性極好,見過一面便極難忘記,那畫像留在他腦中,改日若有用時,便可隨時調用腦中的記憶,自然不必再留著畫紙。
  等到兩日後上朝,再提木木翰之事,竟有人主動出列來,請蕭弋禦駕親征。
  蕭弋掃過臺下眾人,將他們各色表情收入眼底,心下頓時明了。
  李家這是眼瞧太後權勢不保,又無法將女兒送入宮,便一狠心,恨不能讓他死快些了?
  這廂坤寧宮中。
  安陽侯夫人與鈞定侯夫人,又來到了楊幺兒跟前。
  劉嬤嬤見了她們,心下詫異,不由道:“今日二位侯夫人怎麼又來了?”
  安陽侯夫人抿唇笑道:“還未將剩下的都教與娘娘呢。”
  劉嬤嬤忙道:“底下人該打,這樣的話竟然未能及時傳給侯夫人。皇上已經下令,日後便不必教授娘娘宮務了。”
  安陽侯夫人笑道:“先前便得了信兒,那時還不敢信呢,便想著進宮來多給娘娘請安,有空時便提上兩句,總歸不能忘了我們的本務。”
  劉嬤嬤滿意地點了下頭。
  可見這二位侯夫人都沒有怠慢之意。
  劉嬤嬤道:“夫人陪著娘娘說話便是了,旁的便不必提了。”
  安陽侯夫人應聲,與鈞定侯夫人一並入到室內。見皇后正在讀書,二人便到了跟前請安落座,與楊幺兒談論起書籍來。
  楊幺兒聽不大懂,但她卻不會打斷。
  她們說的話,她漸漸都記在了腦子裏,至於懂不懂是另一回事,左右之後能問皇上的。
  不知不覺天色晚了些。
  左右宮人早就退下了,留給她們安靜的一隅空間閑談。
  鈞定侯夫人此時方才道:“娘娘總該將宮務操持起來的,如何能袖手不理?那日前來,便撞見了大月國公主與天淄國公主,她們的心思昭然若揭。若是等她們乃是將來更多的女子入宮,豈不要分薄娘娘的寵愛?娘娘還該是將宮務掌在手中才好。”
  安陽侯夫人不由驚詫地看了一眼她,似乎是沒想到,鈞定侯夫人竟敢這樣直白地提醒皇后。
  安陽侯夫人笑了下,道:“正是這個理。若單單倚靠寵愛,自是不行的。”
  楊幺兒眨了下眼,點了頭。
  她不知何為分薄寵愛,也不知為何有人要入宮,她就必須得把握住宮務。
  但她們定定地看著她,似是對她好的樣子,她便先出聲應了。
  正說話間,只聽得外頭宮人紛紛跪地道:“參見皇上。”
  兩位侯夫人立馬便住了聲。
  蕭弋進了門。
  侯夫人立即跪地見禮。
  “起身罷。”蕭弋連看也沒有看她們一眼。
  “趙公公怎麼說今日禦膳房備了全魚宴?”
  楊幺兒眨巴著眼點頭:“嗯,吃魚呀。”
  蕭弋道:“吃魚便吃魚罷。”
  蕭弋走上前,將她從位置上拉了起來,道:“換身厚些的衣裳去。”
  楊幺兒點頭,便帶著春紗、蓮桂進了裏間。
  外間兩位侯夫人如坐針氈,便準備行禮告退。
  蕭弋這才掃過了她們,安陽侯夫人心下一動,突然出聲道:“皇上令臣婦二人,不必再教授娘娘。可……可宮中宮務又由誰接管呢?傳出去,怕是有礙娘娘的名聲。”
  蕭弋淡淡道:“自有朕來管。”
  “皇上事務繁忙……”
  趙公公在一邊笑道:“還有蓮桂姑娘來幫著娘娘操持呢。”
  安陽侯夫人道:“臣婦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那臣婦便鬥膽說了,這掌了宮務大權的人,掌得久了,難免生出些旁的心思,若是將來妨害了娘娘,可怎麼是好?”
  聽她言辭,似是真為楊幺兒著想一般,蕭弋這才多看了她一眼。
  蕭弋的口吻漫不經心,道:“殺了便是。能扶得起一個,自然便能扶得起第二個。”
  安陽侯夫人心下一激靈,她拜道:“皇上說的是,是臣婦淺見了。”
  “你倒也是個聰明人,來日娘娘若有閑來無聊時,你便進宮來陪伴娘娘說話罷。”
  安陽侯夫人笑著再度拜倒:“謝皇上隆恩。”
  說罷,她這才與鈞定侯夫人一並往外行去。
  走在路上,安陽侯夫人面上神情有了變化。
  她原先剛得了信兒的時候,還心道,皇上待新後恐怕也並不似這樣親近寵愛。畢竟這後宅婦人都知曉,若是丈夫不曾將管家權交予自己,那便必然沒有愛重之意。沒了管家權,將來便難免要處處受氣。若是疼惜妻子的,自然會給得痛快。
  不過現下她方才知道,哪裏是不夠親近寵愛呢?又哪裏是不愛重呢?
  倒正是因為過分疼惜了,方才不舍皇后娘娘費半點心力,受半點累,一心只想將她放在皇后位置上,只管受萬人臣服朝拜、侍奉尊崇便罷了。
  到底是天子。
  寵起人的手段都是與旁人不同的。
  ……
  楊幺兒穿得厚厚的,從裏間出來。
  蕭弋面色淡漠,但手上卻是從蓮桂那裏拿過了一件大氅,然後將大氅抖開,再給楊幺兒披上,慢條斯理地給她系好了帶子。
  等穿好了大氅,他便攥住了她的手:“今日更冷了。”
  楊幺兒點頭,一邊將另一只手也往蕭弋的大氅裏鉆,她道:“涼。”
  蕭弋帶著她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楊幺兒的一只手由他拉著,一只手鉆進了他的大氅底下,時不時地貼上他的腰。她對自己這等撩火行為向來是不自知的。
  蕭弋側過臉,看了看她,到底是沒有制止。
  他們行出門,緩緩朝前行去。
  他們的一件大氅尾巴上繡著龍,一件大氅尾巴上繡著鳳,走動間,大氅衣擺抖動起來,好似龍鳳相接到了一處。
  待入到另一偏殿中落座,只見桌案上膳食竟都已經擺好。
  蕭弋湊近了一瞧,便見上頭每一條魚都是橙紅色,像錦鯉的顏色,可仔細瞧,又不像是錦鯉的模樣。身形都不大對得上。
  他落座,取筷子取了些魚肉品嘗,一股菜汁味兒……
  原來是染出來的色。
  蕭弋哭笑不得。
  偏楊幺兒還像模像樣地指著,睜眼說瞎話道:“錦鯉,給皇上的哦。”
  她原來還記得凍死的錦鯉呢。
  蕭弋放下筷子,擡眸目光沈沈地看向楊幺兒,方才被她撩起來的火,似乎這時候才以洶湧的姿態襲了上來。
  他啞聲道:“幺兒也學會說瞎話了。”
  楊幺兒一臉呆色。
  他起身繞到她的身後,俯下身湊在她的耳畔,低聲道:“朕得罰你。”
  楊幺兒眉頭剎那皺成了一團。
  嗨呀,皇上怎麼這樣難討好啊?
  作者有話要說:  還記得前面凍死的錦鯉嗎?這就是幺兒跟嬤嬤說的事。


第八十六章
  太後已經接連幾日都不曾睡好覺了。
  自從那日有人來報, 說那小太監撞上的不是大月國公主, 反而是皇后之後,太後就難得安眠了。只要一閉眼,她腦子裏便是蕭弋站在跟前, 眉眼陰郁,盯著她如同在看一個死人似的目光……
  太後數次從夢中驚醒, 每回驚醒, 她都要砸了手邊所有能砸的東西。
  她氣憤於自己下意識地對蕭弋感覺到害怕。
  有什麼可怕的?
  小皇帝如今都還未能將朝堂玩轉呢, 還不知道要看多少人的臉色,她有什麼好怕的?
  但再三的自我安撫,都起不到作用。
  太後始終忍不住去想……那小太監如今人已經失蹤了,那便說明沒有瞞過皇帝的耳目。皇帝遲早會找到永安宮來……可會是何時找上門來?
  越是心下沒有確切的結果, 才越叫人難安。
  ……
  太後又一次從夢中驚醒過來,渾身發冷。
  她睜開眼, 砸了玉枕。
  殿中眾人被她驚醒過來, 哪裏還敢再打瞌睡, 連忙就到了她的床榻邊上, 跪地扶住了太後:“太後娘娘,不如請林禦醫來吧……”
  太後咬著牙,冷聲道:“不。”
  若是請了禦醫,哪豈不是正說明她因著小皇帝,生生自己將自己嚇病了嗎?
  若是傳出去,豈不正叫小皇帝心頭快活?
  宮女戰戰兢兢地打量著太後的模樣。
  她身上的裏衣都叫冷汗濕透了,她的臉色發著白, 從脖根子一直白到了臉上,連唇邊一圈兒都是白的。可她的眼下又是青黑的,眼珠子在黑夜裏瞧著也讓人有種驚悚的感覺。
  這些日子,太後瘦了太多了,兩頰微微凹陷下去,看著實在如惡鬼一般。
  宮女想再提禦醫之事,可看著太後的模樣,又不敢提。
  昨日便是有個小太監無意中說錯了話,太後喘了口氣,便生氣地將手邊的茶盞砸了上去,當即叫那小太監頭破血流。
  如今連瞧病都不敢瞧,只能生生受著。
  宮女正心神恍惚,想著太後娘娘近日著實改變良多,突地便聽見太後冷聲道:“人都死了嗎?哀家起身,怎麼還不點燈?”
  宮女呆在了那裏。
  其他人也紛紛屏住了呼吸,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太後。
  室內的靜寂實在過於明顯了,太後一頓:“怎麼不說話?當哀家死了嗎?”
  周圍安靜極了,安靜得太後心頭也有點發顫,好似偌大的空間裏,就只剩下她一人了似的。
  她心底漸漸爬過了毛毛的感覺。
  “徐嬤嬤!”她高聲道。
  徐嬤嬤是個穩重人,太後向來倚重她。只是前些時候,殿內的趙嬤嬤更得了太後的心,徐嬤嬤方才不大守在身邊了。
  可這時候,太後滿腦子想起來的,還是徐嬤嬤。
  徐嬤嬤的腳步聲漸漸近了,她在太後跟前跪倒,扶住了太後的手,啞聲道:“太後娘娘,殿內點了燈的……”
  太後陡然失了聲。
  徐嬤嬤口吻帶著心疼的味道,她道:“奴婢這就去請禦醫……太後娘娘莫要擔心,定然只是一時的毛病……”
  太後擡起手,聲音陡然變了調:“哀家瞎了?”
  她當然也沒看見,徐嬤嬤望著她的目光,冷冷淡淡,並不含一絲焦灼、心疼之意。
  殿門外。
  連翹一手捏著抹布,一手拎著木桶,目光冷冷又帶著怨憎地看向殿內。
  看不見了?
  這方才只是個開始呢。
  想到這裏,連翹又禁不住嘴角彎了彎,帶上了一絲甜蜜味道。
  她將事情辦得這樣好,越王殿下該是要誇她的罷?待她來日出了這永安宮,太後便該知道她也不是任她拿捏欺負的!
  ……
  西暖閣內。
  趙公公微微躬身,附在蕭弋的耳邊道:“那邊請禦醫了。”
  蕭弋頭也不擡,淡淡道:“朕還當她還要再扛上一陣子。”
  “當是扛不住了……一早醒來,連眼睛都瞎了。那邊的人回來說,還有一撥人也下了手,而且還要早上一陣兒,就開始給她下藥了,一副接一副的,死也不過是個早晚的事兒。如今叫咱們這邊一加藥,身體立時便不行了。”
  蕭弋放下了手中的禦筆,神色微冷:“是越王。”
  趙公公想不明白:“越王不是素來與太後關系極好嗎?他若是個聰明人,便該知道,如今他只有太後、李家可倚靠。”
  蕭弋淡淡道:“正因為是聰明有野心的人,所以才容不得太後繼續給他拖後腿了。”
  趙公公皺眉,擔憂地道:“現下恐怕不太適合叫她死了……”
  “是不能死。”
  蕭弋垂下眸光,心中暗有盤算。
  至少得等到他禦駕親征回來,再死。
  既然那個女人坐在了太後的位置上,便總要將她身上的剩余價值都榨幹,方才能死。
  “叫徐嬤嬤盯著罷。”
  “是。”
  蕭弋合上了奏折,轉而取了一本書,仔細瞧,上面寫的竟然盡是丹州風土人情……
  他起身道:“擺駕坤寧宮。”
  他該回去給幺兒講故事了。
  趙公公笑得兩眼瞇起,應了聲:“是。”
  蕭弋回到坤寧宮中時,楊幺兒仍在床榻上熟睡。
  正因為心智稚嫩,她才總能天真又坦蕩,在房事上絲毫不見扭捏之態。累了便是累了,舒服了便是舒服了,若是想要時,她便也毫不避諱張口便來。
  就算是柳下惠,也難抵擋這樣的天真風情。
  何況是他,心尖尖上承載著,早就滿滿都是一個幺兒了。
  於是自然免不了床榻之間,如此上下反復……楊幺兒累得狠了,自然便一睡就睡了這樣久……
  一邊的劉嬤嬤低聲道:“今日兩位公主又到坤寧宮來了,不過叫老奴攔下了。”
  “嗯。”蕭弋突地想起了那個天淄國巫女,他淡淡道:“少讓娘娘同那天淄國巫女接觸。”
  那巫女救了幺兒。
  幺兒心善,難免因此對她生出感謝親近之意。
  且不論天淄國巫女的詭異莫測。
  單單只是想到幺兒會同她親近,蕭弋便覺得有人在他心尖上劃了一道口子,令他倍覺難受。
  劉嬤嬤應了聲,眉間卻有一絲憂色。
  那天淄國六公主來得越勤,自然就越是說明她的心思。
  若是真進了宮,又不知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麻煩……
  蕭弋伸手卷起帷帳,隨即在床榻邊上坐下。
  等坐下後,他楞了下,又突地想起來自己一身的寒氣。
  於是他便又站起來,讓宮人拿了新的衣裳來換上。如此,他方才又重新坐了回去。
  楊幺兒睡得極熟,面頰上帶著點點緋紅之色。
  蕭弋伸出手指,貼在了她的唇上。
  她不自覺地舔了一下。
  她的舌頭柔軟、溫熱,蕭弋登時便瞇起了眼,眸中閃動著某種危險的光。
  只不過他的手卻是涼的,哪怕換下了衣服,手也還帶著外頭的冰雪氣息。楊幺兒一個激靈,便立時睜開了雙眼。
  “皇上?”
  “嗯。”
  蕭弋低頭看了下自己的手指,泛著冷白的光。
  到底是他考慮不周,將她驚醒了來。
  帷帳外,劉嬤嬤悄然將這一幕收入眼底,連皇上面上的細微神色,她都一一看在了眼裏。
  劉嬤嬤暗暗嘆氣。
  從前,皇上的眼底從來瞧不見別的東西。
  與其說他有多想要改變先帝留下來的王朝,讓百姓換一種日子過……倒不如說,他骨子裏原本就只是要權利。
  那時,皇上心性漠然,日子也過得如苦行僧一般,毫無半點色彩可言。
  一轉眼,皇上竟也會去註意這樣的細枝末節了。
  衣裳寒不寒,手冷不冷……
  都同那些奏折、爭權奪利,一並放在皇上的心尖上了。
  那廂,楊幺兒撐著坐了起來。
  蕭弋便也站起身,道:“蓮桂,伺候娘娘穿衣。”
  說罷,他便先行出去了,沒有再往楊幺兒的方向看去。他怕瞧得多了,便又記起那錦鯉,記起她拿手偷偷挨在他的腰間,記起她淚眼朦朧,渾身都泛著粉的模樣……
  若是這般。
  她怕是真也下不了床了。
  她該要生悶氣的。
  ……
  宮外。
  綺雲公主仰頭打量面前的建築,道:“這便是大晉的酒樓?”
  一邊的使臣點了頭。
  綺雲公主邁步朝裏走去,卻見行過的女子大都戴著帷帽。
  “大晉的規矩果然多。”她一邊道,一邊往樓上行去。等到了樓上,綺雲公主一眼便見著了,坐在一處的兩個男子,一個模樣俊朗氣質溫和,另一個則更要年輕俊俏些。
  使臣在她耳邊低聲道:“那便是越王殿下了,旁邊那個乃是鈞定侯府的二公子蕭光和。”
  綺雲公主的目光在他們二人臉上都打了個轉兒,道:“兩個都是好模樣的。”
  使臣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陰沈沈地道:“大晉皇帝倒是更好看,倒也不見你得手。今日可要記得你的本分!”
  綺雲公主也有些氣惱,她道:“我怎麼會想到大晉的皇后生得那樣美麗……大晉皇帝滿眼都是她,我又有什麼法子。”
  使臣不欲與她多言,擡手便將她往前推了推。
  於是綺雲公主就這樣俏生生地出現在了蕭正廷和蕭光和的跟前。
  蕭光和一楞,道:“敢問姑娘是?”
  蕭正廷卻垂著目光,連一分也不分給她。


第八十七章 他的私心
  “丹州天壓得極低, 好像一伸手便能碰到。天是藍的, 雲一團挨著一團。下雨時便是黑沈沈的一片,烏雲滾動,風會吹得鈴鐺響起來……”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 被賦予了奇特的柔色,聽在耳朵裏帶上了三分暖意, 但也叫人昏昏欲睡。
  楊幺兒舒舒服服地躺在床榻上, 聽著聽著便閉上了眼, 迷迷糊糊地,她甚至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到了丹城。
  皇上的聲音漸漸便離她遠了:“……若能抵木木翰,朕可獵鷹、羊給幺兒嘗一嘗。”
  她在睡夢中迷迷糊糊點了下頭:“唔。”
  蕭弋低頭看了看, 伸手將被子往上拉了拉,將她遮蓋得更加嚴實。
  隨後方才一並躺了下來。
  只是他並未立時入眠, 而是盯住了帳頂。
  如此盯著瞧了好一會兒, 方才合上了酸澀的雙眼。
  宮外。
  蕭正廷起身道:“你今日若是不早些回府, 你大哥便又要教訓你了。”
  蕭光和嘆了口氣:“管他如何呢。”
  蕭正廷將他神色收入眼底, 淡淡道:“何必將自己困囿於情愛中……下回若再是尋我喝酒,我便不應了。”這話像是說與他聽的,也像是說與自己聽的。
  蕭光和撇嘴道:“倒並非為她……只是惦念著另一樁事罷了……”
  說罷,他起身欲往外走。
  蕭正廷自然便也一同起了身。
  綺雲公主在一旁,便被視作了無物。
  她便柔柔地笑了下,道:“越王殿下不識得我麼?”
  “識得。”蕭正廷的口吻淡淡,全然不似那日她所見的翩翩公子模樣。
  綺雲公主呆了下, 道:“王爺何故如此冷淡?”
  蕭正廷這才看向她,似笑非笑道:“公主心大,既想裝下一個越王府,還想要裝下一個皇宮……”
  綺雲公主心下“咯噔”一聲,她忙壓下心頭的不可置信,不解道:“王爺何出此言?”
  但一邊她心下卻掀起了滔天駭浪。
  他如何會知道皇宮裏發生的事?
  難不成大晉皇帝同這個沒有血緣的哥哥,關系很是親近,並不似外界傳言那般?便將這些都同他說了?
  蕭正廷卻突然斂起了笑意,他眉眼微冷,道:“公主以為自己是何許人也?公主心下莫不是拿自己同皇后相比?否則,公主怎敢有這樣大膽的謀劃?”
  說罷,他嘴角微微向下撇,眼底這才泄出點點厭憎冷色。
  綺雲公主心下一激靈,她當即放軟了聲音,眼角掉出一點淚水來,道:“那日永安宮中得見王爺風采,我這才腆著臉同大晉皇帝求來了這樁婚事,王爺焉能疑心我有別的謀劃?”
  “若是如此那便好了,公主禍害我一人便夠了,又何必上躥下跳,還要去禍害第二人呢?
  綺雲公主差點繃不住臉上的表情。
  而蕭正廷已經並不理會她,帶著一旁噤若寒蟬的蕭光和往樓下去了。
  綺雲公主僵在那兒,立了一會兒。
  她朝樓下看去,便見蕭正廷與蕭光和頭也不回地融入夜色之中。
  綺雲公主抿唇,同使臣道:“哪裏是個溫和君子?卻不過披著一層皮罷了。你們還道大晉女子多重禮教,死板得很,大晉男子若是見了大月國的女兒,定然覺得新鮮。哪裏新鮮了?”
  說罷,她喘了口氣,擡手揉了揉自己的脖頸:“方才我還當他要殺了我。”
  她嘆了口氣,道:“不知大晉皇后喜不喜歡女子。”
  使臣:“……”
  綺雲公主咬了咬唇,憤憤道:“瞧我作什麼?左右都是挑起大晉內亂。越王將來勢必是要做我的夫婿了。可皇上勾不到手,那便去勾搭皇后也是成的。”
  使臣:“…………”
  一轉眼,京城便進入了更寒冷的時節。
  使臣們不敢再留,紛紛欲告辭歸國。
  其中天淄國走得最快,第二日六公主便與巫女一並進了宮來,拜見皇上,道:“使臣走得急了,便將我同巫女留在了京中。”
  誰都瞧得出天淄國是何意了,但這樣做派,實在叫眾大臣皺眉。
  著實沒規矩了些!
  蕭弋目光掃過了這位六公主,他淡淡道:“便將天淄國的六公主與巫女,安置在宮中罷。”
  大臣們松了口氣。
  幸而皇上沒有直接給天淄國沒臉。
  於是這回便也有更多的人,再提起征戰木木翰的事了。
  皇上若是願意與天淄國結親,再有越王娶大月國公主為妃,兩國相助,豈有拿不回丹城之理?
  丹城若是能拿回,他們這一朝臣子,將來在史書中說不得也要得一筆贊譽。
  蕭弋雖有親征之意,這會兒卻並未急著表露出來,而是沈吟再三,表示此事挪後再議。
  現下更急的是李家,李家自然會想辦法,用李家的勢力與朝中反對派相較量,他只管坐收漁翁之利便可。
  如此,還可將哪些人屬李家,瞧個清楚明白。
  待到散朝後,蕭弋便徑直往坤寧宮去了。
  什麼六公主與巫女,都叫他暫且拋到了腦後去。
  待進到殿中,蕭弋便聽見了楊幺兒讀書的聲音。
  他走到楊幺兒的近前,將人拉了起來:“同朕一並出門走走?”
  楊幺兒正坐得累了,聽他這樣講,自然心下歡喜。
  他握住了她的手,帶著她往殿外去。
  春紗在後頭低聲道:“皇上,娘娘,該披上大氅、拿上手爐……”
  蕭弋道:“手爐取來。”
  春紗雙手遞上。
  “走罷。”他一手將楊幺兒攏在了懷中,便如此帶著她往外行去。
  外頭寒風吹拂而來,楊幺兒不自覺地抖了下,然後便往他懷裏靠得更緊了。
  蕭弋嘴角噙了一點淡淡笑意。
  如此倒也是好的。
  她倒知道往他懷裏躲了。
  待走上了一陣,蕭弋低聲問她:“幺兒還記得朕同你講的丹城,冬日裏是什麼模樣嗎?”
  “許多雪。”
  “人很少。”
  “冷。”
  “吃的少,很少。”楊幺兒一個一個數了過來。
  “等到春日趕往木木翰,那時丹城還未完全化雪,比這時還要冷,要足足等上半月,方才天氣回暖些。可丹城縱然白日裏暖,晚上……”
  “晚上冷。”楊幺兒補充道。
  “不錯。”蕭弋頓了頓,道:“幸而大晉京城便在寒冷之地,將士們自古習慣了寒天凍地的滋味兒,待到春日開撥抵丹城,卻也能禦寒了……”
  楊幺兒點頭:“唔。”
  “幺兒怕冷嗎?”他突然問。
  她想了想,便又往他懷裏鉆了鉆:“怕。”
  邊塞的寒,是裹著棉襖錦裘都擋不住的濕寒。
  那股冷意直往骨子裏鉆。
  蕭弋眸光閃了閃,他低聲似哄孩童一般,道:“從今日起,朕帶幺兒每日在外間走走,一兩月後,幺兒自然便不怕了。可好?”
  楊幺兒想了想,竟是反問他:“皇上,與我玩雪?”
  “是,朕同你一並。”
  楊幺兒走著走著,便停住了腳步,她倚靠在他懷中,仰頭、瞇眼,道:“那便好的。”
  蕭弋方才覺得堵在喉嚨處的那口氣松了。
  “還記得昨日朕同你講的故事嗎?”
  楊幺兒點頭。
  蕭弋嘴角微微彎了彎,道:“那便接著昨日的講……木木翰的黑水湖,並非是黑的,只是後頭填了無數人的血肉進去,這便染成了紅,血色日漸厚重,堆積得多了,方才從紅,變成了黑……”
  她擡著臉,一直盯著他,聽他講一萬士兵葬身黑水湖,化作鬼魂的故事……
  又聽他講,丹城外有個賊人,愛拿女子的皮囊來做燈籠的故事。
  “他便指著那檐上掛著的燈籠,怪笑道,難怪這個燈籠不比上回的好,這回扒的原來是個六十老嫗的皮……下回該尋個年輕姑娘的來,揭皮拆骨作燈籠,在上頭挽兩朵花,該更是漂亮……”
  楊幺兒似是天生少了那根筋,聽來並不覺得畏懼,相反還津津有味。
  她也不會問,那賊子最後如何了。
  她當真只是在聽故事,別人只管往下講,她便只管聽著就是,實在天底下一等一等的好聽眾。
  不知不覺,二人便從坤寧宮走出了老長的一段距離。
  她緊盯著蕭弋。
  蕭弋便也低頭緊盯著她柔軟的面容,眸底有什麼情緒沈沈又浮浮。
  他嘴裏還在講著那些奇異的故事。
  心下卻浪濤翻滾。
  他到底是自私的。
  若當真往丹州去征伐木木翰,他勢必是要將楊幺兒也帶在身邊的,絕不會留她在宮中。
  他單單只離她幾個時辰,便覺得難以忍受,又遑論相隔數月?
  從他伸手將她扣在宮中開始,便註定他只能一直這樣抓住了她,一旦松開半分,後果都不可想象。
  ……
  這廂。
  六公主與鳳亭,隨著皇宮宮人緩緩往前行去。
  宮人們推著他們的行李,拉成了長長的隊伍。
  除此外,他們身邊便再無半個天淄國人了。
  六公主白日間在朝上說,使臣歸國而去,眼看天氣越發地冷,焦急慌亂之下留下了他們。
  可哪有使臣歸國,慌亂到留下公主與巫女的道理?
  她的話一半是真一半卻是假。
  天淄國的使臣隊伍的確歸國去了……
  只是裏頭,但凡同她與鳳亭接觸過的人,都叫他們二人親手剁了,自然無法與大晉皇帝告辭。
  六公主面容冷漠地行在雪地裏,待行至一半,她突地扭頭道:“那是皇上輿駕。”
  鳳亭便也跟著扭頭看去:“嗯。”
  他的目光卻是飄飄揚揚,最後落入了那道更不易被發覺的人影之上。
  六公主低聲道:“大晉皇帝還當真將皇后時刻帶在身邊啊。”
  她想說,豈不是叫皇后太沒了自由?
  可周圍都是大晉宮人,她到底是閉了嘴。
  鳳亭突地啞聲道:“他們要去丹城。”
  “什麼?”六公主一頭霧水,心說,你是從哪裏瞧出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  小皇帝:打仗也必須要帶老婆才能活下去這樣子。:)


第八十八章
  六公主與鳳亭被安置在了元和殿。
  元和殿距離養心殿、坤寧宮都有老長的一段距離, 六公主在宮中待了兩三日, 每當她要轉出門時,便會被宮人攔下。
  宮人面容平靜,道:“外頭風大, 公主還是在室內歇歇罷。”
  六公主氣悶,轉身回去, 在鳳亭的對面坐下:“你便不急?”
  鳳亭動手沖了一壺茶出來, 啞聲道:“書中誠不欺我, 大晉的茶果真要更香冽些。”
  六公主見狀,更覺得氣悶:“你倒是有興致……”
  “急有什麼用。”
  六公主在屋子裏轉了兩圈兒,便又走到了門邊去,巴巴地盯著那宮人, 道:“我不能去見皇后娘娘嗎?我想同她說話。”
  宮人掀了掀眼皮,道:“娘娘這兩日病了。”
  六公主驚訝道:“病了?什麼病?嚴不嚴重?”
  宮人便閉口不言了。
  六公主轉身又回到了鳳亭的身邊坐下, 她啞聲道:“莫不是那物……”
  鳳亭淡淡道:“不是。當是風寒罷。”
  “你又知道了。”
  “那日見她行走在雪地裏, 沒有披大氅, 當是受了寒。”
  六公主抿了下唇, 嘆氣道:“大晉人的身體果真是要嬌弱些的。”
  鳳亭沒有說話。
  到底還是天淄國的人命更硬,百煉不死。
  這廂坤寧宮內,碳火燃得極旺,室內撤去了香爐,只余下點點藥香味兒。
  帷帳落下,透過層層帷帳,隱約能瞥見床榻上側臥著一個人影, 人影修長。這時候一陣腳步聲近了,帶來一陣淡淡檀香氣,那是衣裳上熏的香。
  纖纖玉手勾住帷帳,高高卷起,動作稍顯一絲笨拙。
  緊跟著她方才在床榻邊上坐下了,寬大的裙擺便就此拉拽到了地面上。
  她的身子微微前傾,幾乎擋去了床帳內的光線。
  “皇上……皇上……吃藥……”她細聲細氣地道。
  床榻上的人,方才堪堪睜開了眼,泄出點點冷厲的光,他擡手扣住了她的手腕,低聲道:“不吃。”
  這病的,並非是楊幺兒,而是蕭弋。
  楊幺兒從前居在農家小院裏,缺衣少食是常有的事,打從來了京城,便又是錦衣玉食地好生養著,身體愈發好了起來。
  於是冬風吹來,冰雪拂面……雖冷,但卻不會叫她受涼。
  蕭弋便恰恰不同了,他年少時體弱多病,後來身體日漸轉好,但為了裝作仍在病中,便也總居在光線晦暗的地方,如此長久下來,身體自然有所影響。
  於是一陣風吹來。
  楊幺兒躲在了蕭弋的懷中,蕭弋便染了風寒,猝不及防地病倒了。
  如今與從前不同。
  從前皇帝若是不病,那才叫奇怪。
  可現下,皇帝若是病了,便反倒叫大臣們失去了那份小心敬畏之心,想著左右皇上也是要病的,一場冬風都能叫皇帝病下來,若是改日再病倒,那便不能算作是他們氣倒了的。
  因而對外都是道:皇后娘娘病了,皇上憂心皇后身體,便暫居坤寧宮,不見大臣,朝務只管送往坤寧宮。
  大臣們也並不疑心。
  他們都見過皇后娘娘是何等絕色,小皇帝年紀小,因而心下多有不舍,恨不得住在床榻邊陪伴,那都是正常的事。
  何況他們心底下,原本就盼著皇帝耽於美色才好呢。
  皇后病了,問安的折子倒是往宮中遞了不少,楊幺兒自是不會翻的,她只管等著煎藥,藥煎好了,劉嬤嬤便親自捧到她的手邊,道:“勞煩娘娘了。”
  楊幺兒眨眨眼,便又聽劉嬤嬤道:“皇上不喜吃藥,要娘娘花些心思。”
  如今,楊幺兒坐在床榻邊上,便有些茫然無措了。
  他不喜吃藥。
  她便替他吃罷……
  這樣,藥味兒就都進她的嘴裏了。
  楊幺兒想著便掙開了蕭弋的手。
  蕭弋察覺到她的動作,便又閉上眼,有氣無力地道了一聲:“幺兒,朕不吃藥。”
  楊幺兒也不出聲,她只捧起了藥碗,湊到唇邊,自個兒灌了一口。
  是極苦的。
  但還是香的。
  她一個人便能喝幹凈的。
  蕭弋隱約聽見了吞咽聲,他霎地睜開眼,一瞧,便見著楊幺兒在他的床榻邊上,捧著他的藥碗喝。
  蕭弋眉心一跳,他四肢陡然來了力氣,立馬翻身而起,然後重重地扣住了楊幺兒的手腕,奪過了她手中的藥碗。他將藥碗放旁邊的矮櫃上隨手一放,隨即便捏住了她的下巴,傾身吻了上去:“張嘴。”
  楊幺兒便當真呆呆張嘴。
  藥太苦了。
  親上去的那一剎,苦味兒就往蕭弋的嘴裏鉆。
  他撬開了她的唇齒,長驅直入。
  她卻早已經將藥汁都吞下去了。
  蕭弋生氣也不是,笑也不是。
  他哪裏見過像她這樣勸人喝藥的,你不喝,那我便替你喝……實在是又呆又傻。
  他將她口中剩余的藥汁卷走,如此方才松開了她的胳膊。他開口,聲音沙啞,道:“喝朕的藥做什麼?”
  “嬤嬤讓喝,你不喝,我就喝了。”楊幺兒乖乖地道。
  她的唇瓣帶著一點被藥汁染過後的褐色,但又帶著一點被吻過後的淡淡粉色,唇瓣飽滿,鮮艷欲滴似的,引人想要去啃咬。
  蕭弋頭還有些昏沈沈的,他擡手撐住額角,低聲道:“下回莫要喝朕的藥了。”
  “你……”
  蕭弋放下手,端起那碗藥,道:“朕自己喝便是了。”
  楊幺兒點點頭,便定定盯著他的唇,似是非要看著他喝幹凈才罷休。
  蕭弋便只好一口氣喝了下去。
  等喝完,他腦子裏似乎有什麼埋藏在深處的東西,鼓噪而動,連帶他的太陽穴都跳了起來。
  但他面上沒有露出一點異色,他靠住了身後的枕頭,看向楊幺兒,道:“朕方才不該親你。”
  “嗯?”
  “會將病氣過給你。”說罷,他眉間便淺淺地皺了下。
  “不會。”楊幺兒道。
  她擡起手,捧住了他的臉,低聲道:“暖的。”
  說罷,她還踢掉了腳上的鞋子,一個翻身上了床,跨坐在了蕭弋的身上,她道:“好好的。”
  蕭弋腦子裏有把火在燒,這會兒身體裏也有把火在燒了,不,倒也不止一把,像是三把火在一塊架著燒。
  他想笑,但又覺得有些無奈。
  她這樣,叫他又怎麼是好?
  蕭弋堪堪擡手扶住了她的腰,將人放倒在了自己的身邊。
  楊幺兒便就這麼乖乖陪著一塊兒躺了下來。
  蕭弋再一擡手,便將帷帳都拉了下來,於是將床榻上的情景遮擋了個嚴嚴實實。
  “朕不喝藥已經有好幾年了。”他的嗓音嘶啞,像是被什麼撕裂過了一般,無端讓人有種一顆心跟著揪起來的感覺:“不管是染了風寒,又或是頭疼難當,又或是身體其它處有所不適。”
  “藥,有時是治病的良藥,有時是摻毒的絕命散。朕自幼年時,那時尚未有自保之力,便總免不了吃到毒藥。有些藥,是想要將你變作傻子的,有些是想要一日日挖空你的身體,使你不知不覺身亡的,還有些便是使你日日嘔血,一日比一日難受,最後死狀如骷髏的……”
  說罷,蕭弋咬了咬牙根,嗓音微冷:“朕曾經吃過一碗藥,是朕前日染了風寒,第二日先帝將朕從床榻上抱起來,端著一碗藥,親手餵朕吃下。卻不想,連這樣的一碗藥都著了旁人的道,那藥吃進腹內,五臟六腑都攪作一團,口鼻流血,腦子裏嗡嗡作響,仿佛與整個人世都分隔開來,已經一腳邁入了鬼門關中……”
  楊幺兒怔怔道:“後來呢?”
  “後來……後來便不了了之了。朕雖痊愈,但背後歹人也未能抓出來。先帝仁慈,又或者該當說是懦弱,連親子性命都無法護佑……”
  楊幺兒突然將手掌鉆入了被子裏,又鉆入了他的衣裳裏頭。
  她的手是溫軟的,一滑進去,蕭弋的動作便猛地頓住了。
  而她卻只是將手掌貼在了他的胸口,問:“攪一團?”
  蕭弋擡手按住了她的手,啞聲道:“沒有攪一團。”
  楊幺兒便想抽回手,蕭弋卻按著不讓她走了。
  他微瞇起眼,道:“那時,朕便想,朕來日是絕不會做仁君的。朕寧願做一暴君。縱使殺無數人,但到底對得起自己,和自己想要護佑的人。”
  楊幺兒懵懵懂懂地擡臉看他。
  蕭弋被她的神情逗得心下一軟,他伸出削瘦的手指勾住了她的下巴尖,低聲道:“若是朕做了暴君,你知曉日後史書裏要如何寫你嗎?”
  楊幺兒搖頭。
  “撰寫史書者多為男子,他們慣於將亡國不幸、政變之災,都歸結於女子身上。他們興許要寫,岷澤縣楊氏,媚君惑上,以致朝政大亂,大晉皇帝行事殘暴荒淫、百姓民不聊生……”
  楊幺兒忙擡手擺了擺:“不不,不是,我不是。”
  蕭弋親了下她的面頰,聲音更見喑啞:“嗯,幺兒不是。”
  他頓了下,道:“於是……朕便覺得,朕無法做個暴君了。”說罷,他便覺得頭更沈了,於是就此歪倒仰躺下去,雙眼合上。
  腦子裏鼓噪、敲擊的疼痛感這才漸漸散去了。
  楊幺兒松了一口氣:“好,好。”
  說罷,她便又掀了掀被子,跟著鉆了進去。
  蕭弋連眼皮都睜不開,只好啞聲催她:“莫要進來,過了病氣。”
  楊幺兒卻實在懶得動了,便覺得拿現下動也動不了的皇上做枕頭是極好的。
  蕭弋一把攥住了她纖纖的手指,捂在了自己的掌中,聲音喑啞又帶著點點火氣:“……幺兒再不出去,朕不做暴君了,但荒淫卻是能做到的。”


第八十九章
  蕭弋病了的消息沒有傳出去, 太後病了的消息倒是傳到了宮外, 只是眾人並不知她如今已經雙目失明,只知禦醫總往永安宮去。
  眾人早已熟知太後的性情,心下不僅不覺擔憂, 相反,還警惕起了太後一個不爽快, 便也要弄得旁人都不爽快。
  唯有李老太爺臉色大變, 與兒子怒聲罵道:“小皇帝便這麼按捺不住, 要卸磨殺驢了?”
  正說話間,只聽得外間的丫鬟驟然拔高了聲音:“四姑娘?”
  李老太爺忙收了聲。
  大老爺走上去拉開了門,冷著臉問那丫鬟:“怎麼回事?”
  一扭頭,他便見李妧沖他言笑晏晏, 道:“伯父,我今日回門, 特來向祖父請安。”
  大老爺這才斂住了面上神色, 淡淡一笑, 道:“哦, 倒是有孝心,進來罷。下回先遣丫鬟來說一聲。”
  李妧進門,纏著李老太爺說了好一會兒話,李老太爺絲毫不作懷疑。
  只是等李妧離開了李府,回到了柳家後,她便立時將消息傳遞出去了。
  蕭弋的風寒已經好了大半,其中多數功勞, 都有賴於楊幺兒餵給他的藥。上朝自然是要接著上的。他身著赤色作底、玄色作紋的衣裳,衣裳反將他更襯得眉眼陰沈,面上泛著冷白的光。
  眾臣見狀,都不由低下了頭。
  暗暗道,想必是太後又在宮中折騰了……
  如此一來,倒也不好再與皇上添堵,否則便叫太後自個兒高興去了。
  一個朝會下來,君臣之間倒也勉強算得上是其樂融融。
  於是,禦駕親征一事,到底還是提上了議程。
  天越發地冷了,風迎面吹來,刺骨得很。
  蕭弋每日晨間要起身上朝,又或是往養心殿西暖閣去處理政務,楊幺兒都會懶懶散散、瞇著眼,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臂,擋開床榻邊上的帷帳,然後勾住旁邊架子上大氅的衣擺,勾一勾底下的絨毛。
  而後她便翻個身,又擁著被子沈沈睡去。
  蕭弋便懂得了她的意思。
  這是要他穿上身,莫要再如之前一樣,受了風寒。
  他原是擔心幺兒身體不適應寒冷的氣候,誰曉得更不適合的那個是他。蕭弋擡手,撚了撚大氅上的絨毛。他垂下眼眸,今個兒卻是忍不住將楊幺兒從被窩裏抓了出來。
  如今後宮空虛,大晉朝臣便並不管皇上今日宿在哪裏,皇后今日睡了多久。
  隨著天氣轉冷,楊幺兒紮在被窩裏不出來的日子也就漸漸長了,這樣睡得多了,難免手腳酸軟,自是不能縱容的。
  楊幺兒從被窩中起身,倒也是脾氣極好的,半分也不發作,只陪著用完了早膳,便帶上自個兒的書,跟隨在蕭弋的身後,一並往西暖閣去了。
  還是同先前一樣,蕭弋在西暖閣外間,楊幺兒便坐在裏間,捧著書低低地讀了一會兒,等到大臣進門來時,方才打住了聲音……
  只是這樣到底不比坤寧宮中自在。
  如今她見得多了,玩得多了,嘗過了自由肆意的味道,再這樣規矩又沈悶地坐在那裏,連出聲都要小心翼翼,楊幺兒便覺得不大適應了。
  春紗便在一邊瞧著她,看了一會兒書,就楞楞放下,似是陷入了發呆中。
  她便壓低了聲音問:“娘娘可要在附近走走?”
  楊幺兒點了下頭。
  宮人們打起簾子,楊幺兒走到了外間。
  蕭弋的目光從她身上掠過,倒沒有出聲攔她。
  他將她從那個農家小院兒裏的姑娘,變作今日他藏在坤寧宮內的皇后,並非是叫她學從前一樣,依舊乖覺坐在位置上,一悶便是悶一天的。
  若是如此,他悉心教她,又有何作用?
  等到楊幺兒的身影跨出門去,蕭弋方才淡淡道:“同娘娘說,莫要走遠了。”
  他願意給她一定範圍內的自由,但若是要讓她從他眼皮子底下走開,那到底還是不行的。
  這廂,楊幺兒慢吞吞地行出了養心殿的範圍。
  春紗怕她走遠了,忙領著她繞起了養心殿。
  “好大一圈兒呢,娘娘慢慢走。”
  春紗一面陪著走,一面打量著四周,心下有些驚疑不定。
  ……養心殿附近,似乎有些面孔變了。
  從前見過的幾個,都不見了蹤影。
  春紗正胡思亂想著,便聽得前方有人道了一聲:“皇后娘娘。”
  聲音脆生生的。
  春紗擡眸看過去,便見天淄國的六公主與巫女一並站在那裏,二人肩上都落了雪,六公主頂著滿臉的雪花,笑得天真爛漫。
  楊幺兒慢吞吞地挪動腳步,走到了他們近前。
  六公主便拽著她的袖子,拉著她蹲下去,道:“你瞧。”
  楊幺兒微微瞪圓了眼。
  雪地裏竟然藏了一條蛇!
  只是宮人們都站在後頭,只當六公主指螞蟻給皇后瞧呢,因而並不知曉那頭是什麼,於是一個個還安靜地站在那兒。
  六公主笑瞇瞇地指著道:“蛇身艷麗,尾巴短而細。這是毒蛇。”
  楊幺兒眨了下眼,下一刻便見六公主將那蛇身按住,蛇扭了兩下便僵住不動了。六公主道:“這是假死。”
  說罷,六公主笑瞇瞇地從懷中掏出了一個小玉瓶,擰開塞子,傾倒下去,那蛇登時便被灼燒出了兩個血洞,這下徹底不動了。
  六公主做完,便扭頭瞧楊幺兒的臉色。
  楊幺兒面上自然不會有多的表情,她只伸手碰了下瓶身,道:“厲害。”
  六公主眨了下眼,又從懷裏掏出來一個瓶子,她並住兩個瓶子,一塊兒塞到了楊幺兒的掌心。
  楊幺兒握住了兩只玉瓶。
  “外面雪大風大,娘娘回去吧。”六公主沖她擡眸一笑。
  “唔。”
  楊幺兒扭頭看了眼巫女,巫女一言不發地立在那裏,看向她的目光冷淡,但又帶著一點天生的兇戾味道。
  楊幺兒皺了下鼻子,捏著瓶子,從頭上拔下來一支步搖,給了六公主:“同你,換。”
  說罷,她這才同春紗走了。
  六公主望著她的背影,喃喃道:“她倒是當真不怕的。她當是真天真。”
  鳳亭啞聲道:“你將藥給她?”
  六公主嘆氣道:“不過是怕您死在外頭罷了……”
  楊幺兒揣著瓶子回去,便與自己的那些小玩意兒,一並鎖在了小櫃子裏。
  六公主給時,動作十分隱秘,旁人只瞧見楊幺兒遞步搖的動作,而並非瞧見給瓶子的動作。
  自然便也沒有報到蕭弋那裏。
  蕭弋只知步搖給了人,但僅這一點,便足以叫他覺得不快了。
  等到考校了楊幺兒今日的功課,哄了她入睡,蕭弋便登時面色一沈,道:“日後盯住天淄國的六公主,若是靠近了娘娘一丈之內,便要將其攔下。”
  “是。”
  只是那日後,六公主與巫女便都閉門不出了。
  時間過得飛快。
  太後瞎眼已足足過去兩月,大晉也已經熬過了最酷寒的時候。
  眼瞧著要入春了,木木翰人便要發起最後一次沖鋒,從邊境掠走物資,再回到族地內。
  大晉糧草輜重已然備好。
  這時候鈞定侯府的長子蕭成鈞,請求領兵隨軍出征,余下便沒旁的人了。
  有了先前惠帝的教訓,如今誰還想再去呢?小皇帝年紀小,到了戰場上必然一竅不通,若是再丟城池,這罪過自然不會算在小皇帝的頭上,而是算在領兵的將帥頭上。若是情況再壞些,小皇帝丟了命……那領兵之人多半是以死謝天下的。
  李家知道這著實不像樣子,便讓與自己素來有私交,受過李家的恩惠幾個將軍,主動請了纓。
  李家之所以這樣做,便是怕小皇帝半途打了退堂鼓,見沒幾個靠譜的人,便不敢去了。
  那可怎麼成?
  李老太爺冷冷地想,如今既然太後已經失去了作用,那能轄制皇帝的便少了,自然不能讓他好好歸來。
  幾方拉鋸,最後到底是湊出了一支軍隊。
  開春。
  蕭弋祭了天地,便準備往丹城去。
  坤寧宮中自然也忙碌了起來。
  蕭弋回到宮中,將楊幺兒從桌案前抱了起來,扯走了她手中的書。
  “幺兒將自己的包袱收拾好。”
  “嗯?”楊幺兒眨眨眼,滿眼都還帶著茫然。
  “帶上你想帶的東西,朕帶你去丹城,烤了鳥魚走獸給幺兒吃。”他自然不會再提戰場之事。
  他倒也是怕她畏縮的。
  那日他同她提起戰場,她便嚇得哭了。
  若是今日再提起,怕是腿也要軟了。
  他便只想她永遠能陪在他的身邊,同他一並一往無前。
  哪怕只是她懵懂無知之下,方才作出的選擇也好。
  待到小半個時辰後,楊幺兒便抱著自己的包袱出來了。
  劉嬤嬤拿過去,將那包袱仔細縫了縫,又將裏頭小的玩意兒挑出來,裝進布兜子裏,如此她便可掛在身邊。
  待轉過身,楊幺兒便見不著蕭弋的身影了。
  蕭弋突然從後頭伸了手過來,勒住楊幺兒的腰,將她單手抱起,扣在面前。他低啞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朕摸一摸,幺兒今個兒都偷吃了些什麼,肚皮軟不軟……”
  說罷,他便將人按在了一旁的桌案上。
  簾帳垂下,宮人退下。
  他年少便懂得了無數的道理。
  知曉要對敵人狠,也知曉要對自己狠。
  他想要權勢,卻也明晰權勢之上伴隨的刀光劍影。
  他心下一面渴望征戰,立下自己的威嚴,但一面也會想,惠帝便是那般下場,他又待如何?
  戰勝,自然一切可得。
  戰敗……今日便好似成了最後的狂歡。
  而另一廂。
  巫女在六公主的陪伴借故出了宮。
  他脫下身上的黑紗,換上玄色衣衫,拿著李家與他的牙牌,上頭寫著一個新的名字——屈然。
  李家長子盯著他的模樣,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一笑,道:“便先祝君,奪功奪名,成就你我大事!”


第九十章
  禦駕親征, 自當是大陣勢。
  在這一項上, 朝臣們可不會苛待了皇上,只恨不得將一切最好的都讓皇上帶上,如此以彰顯自己對皇上的忠心。
  反倒是蕭弋自己拒了大陣仗, 雖備有龍輦鳳輿,但繡有龍紋懸掛有明珠的車行在前, 他同楊幺兒卻是坐在了後頭的茶色馬車之內。
  楊幺兒戴著帷帽, 蕭弋坐在她的身邊, 一手捏著書,一手卻是幫她勾著帷帽的帽紗,好讓她朝車窗外看去,觀兩旁街景。
  她先前入京, 一路上都處在懵懂呆怔之中,兩邊又有丫鬟看守著, 她連車簾子都從不曾掀起來過, 又哪裏看得了外頭沿途風景呢?
  這會兒, 她便瞧得微微入了神, 連仍舊挾裹著涼意的風,直鉆入帷帽底下,鉆進她的衣裳,叫人忍不住打寒戰,她也舍不得關上窗。
  於是她便眼瞧著,自己行過一條又一條街道,在百姓拱衛之間, 熱鬧嘈雜的聲音中,漸漸出了一道又一道門,行到了京城的城郊。
  待出門後,他們的行進便快了起來。
  兵貴神速,若是拖延一日,糧草等物的消耗便會更多,士兵的士氣也會多有折折,盡管如今士兵們也算不得如何有士氣,到底是幾十年不曾這樣打仗了。
  這些個中隱憂,楊幺兒是一概不懂得的,蕭弋懂得,但面上卻不會表露分毫退縮擔憂之意。
  他放下手中的書,伸手一勾,將楊幺兒從窗邊輕松抱起來,隨後將她摁在了自己的身邊坐下。
  “昨日讀的書,今日還記得幾分?”
  楊幺兒便只好暫且收了心,乖乖背書給他聽。
  這樣一番背下來,蕭弋都略覺得驚奇。她如今的記性越來越好了,昨日背下來的書,今日還能全部背出來,可見她腦子裏那點兒聰明,正是用到了該用的地方。
  楊幺兒伸手拿過了桌案上的書,翻了翻。
  上頭的文字更艱澀些,她不大看得明白,便又訕訕放了回去。
  蕭弋將她面上神情收入眼底,心下突地覺得一片寧靜。她如今也會驚訝,也會好奇,只是波動更大些的情緒,到底還是被她深深斂在心底,要從她嘴裏挖出來話來,實在是難又難。
  楊幺兒並未察覺到他的目光,她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腰,她腰上纏了一圈兒的布袋,雖說做工精美,但到底有些滑稽,墊在外裳之下,看起來便好似小腹微凸一般。
  那是劉嬤嬤特地給她做的,便怕她在外丟了東西。
  楊幺兒自己也覺得奇異又好玩,便時不時低頭去弄兩下。
  蕭弋望著她的動作,倒是驟然想起了另一樁事。
  ……若她有身孕時,便也當是這般模樣吧?
  蕭弋眸光閃了閃。
  且再等幾年罷。
  這般情勢之下,若她有孕,於她來說方才是災難。
  多的是人並不希望他有子嗣,他們無法挑他下手,便難免要挑她下手。
  何況如今局勢未定,若是當真產子,也不過是多了一個跟著憂愁的人罷了。
  楊幺兒哪裏知曉,在皇上的腦子裏,便已經連有孕、生下子嗣、如何教養,都過了一圈兒了。
  等摸了腰包,她便拽了拽蕭弋的手,將蕭弋的手拽入了自己的腰間,她低聲道:“暖的。”
  有布袋墊了一圈兒,那兒的確是暖的。
  蕭弋揉了揉她的肚皮,楊幺兒又癢又麻,不由怔在了那裏,眼底露出三分茫然。
  倒又是一處長進,蕭弋心道。
  放在從前,她哪裏會這樣主動拽過他的手呢?
  她如牙牙學語的嬰童,無論是主動開口,還是主動伸手,都要花極大的力氣方才能學會。興許孩童都是比她強的,他們若是餓了累了還曉得哭呢。
  楊幺兒大抵是感覺到了無趣。
  這裏不如坤寧宮的寬敞,沒有宮外的雪,又沒有魚讓她捉,連外頭的風景蕭弋都不讓她瞧了。
  楊幺兒坐在那裏,自個兒捏了會兒手指頭,然後才艱難地開口:“不坐那個?”
  她問的是前頭那輛車輿。
  蕭弋點頭:“嗯,不坐。”
  楊幺兒眨眨眼。
  “前頭的太過紮眼,旁人一瞧,便知曉皇帝在裏頭。若要下手害你我,便很容易了。”
  楊幺兒點頭。
  蕭弋輕撫著她的發絲,不再開口。
  若是沒有帶上幺兒,他便會坐了。難怪《妙色王求法偈》中道,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書上也都會道,帝王該做冷酷無情的孤家寡人。
  楊幺兒盯著馬車內掛著的搖來晃去的墜子,問:“木木翰,好打嗎?”
  “不好打。”
  “哦。”楊幺兒茫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當是沒什麼力氣的,她呆呆地想。
  “朝臣中無人看好此事,鈞定侯府主動請纓,都是為了奪立軍威。將來鈞定侯是要將位置傳給長子的,他的長子便要向眾人彰顯自己的本事,方才服眾。”
  楊幺兒似懂非懂地點著頭,道:“皇上一樣。”
  “是,朕也一樣。”蕭弋眸光暗了暗,口吻微冷。
  “古時有人言,文人造反,三年不成。”
  “唔?”
  “光靠著筆桿子與一張嘴,或許能制得住一個人,兩個人,但卻制不住所有人。”蕭弋冷靜地道。他比所有人都清楚自己的處境。從太後手中奪過皇宮大權,再與滿朝大臣虛與委蛇,看似厲害,但實則不過空中樓閣,隨時都有可能塌下來。
  一旦中間失了衡,朝臣反噬,太後撲咬,便是極為可能的事。
  所謂權利,便要真真握在自己手中的,方才為權利。
  指望旁人秉持祖宗的規矩,懷揣一顆忠君之心,又或是生出可憐、維護之心……都是不成的。
  楊幺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卻又什麼也沒說。
  她有了錦衣有了玉食,可並不如娘親說的那樣好。
  有錢也並不是一切便能好的。
  還著實費勁呢。
  她想來想去,便只好擡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正學著他平日做的動作一樣。
  如安撫一般。
  蕭弋突地出聲問:“若是丹州兇險,朕讓人送你回家,你回嗎?”
  楊幺兒沈默了一剎。
  她已經許久沒有想起過那個困住她的小院兒了,連做夢夢見的時候都極少極少了。但她如今聰明些了,便也知曉,她娘得了銀子,所以她要被送走,這是交換。
  她若回去,娘的銀子會少嗎?
  不不。
  楊幺兒驟然想起來,曾經娘親同她說起過的話。
  她滿臉疲累,盯著對面的院兒,說:“芝姐兒到底是做錯了,她家中這副境況,誰都咬著牙,受著苦。又哪裏止她一人呢?她到底是嫁了人了,負氣回家,不過是叫她家中雪上加霜罷了……”
  楊幺兒將那聲音從腦中甩了出去,搖著頭,她想說“我嫁人了。”
  蕭弋卻已經擰起眉,眉間痕跡深深,他扣住了楊幺兒腰間的布袋,沈聲道:“你難不成還真想回去?”
  你死便也是要同朕死在一塊兒的。
  可話到了嘴邊,他到底還是沒能說出來。
  她雖懵懂無知,但定然也是怕死的。
  若是當真說出來,也許她便真鐵了心想回家了。
  當皇后有什麼好呢?於她來說,也許不過是困囿於高墻之內,如此付出一生。若是命不好,指不準還要陪著他一並死呢。
  楊幺兒這才慢吞吞地搖了搖頭:“不能回去的。”
  蕭弋面色稍霽,親了親她的下巴。
  若是她哪一日能如開口說“要吃藕粉丸子”一樣,便也自然地同他說:“我喜歡皇上,要同皇上一起。”他大抵便不會總忍不住這般試探她了。
  可轉念又一想。
  以她的性情,若是會這樣說話。
  那便不是她了。
  蕭弋面色冷淡,手下卻是拉過了小毯子,將楊幺兒裹在其中,隨後便將人往自個兒懷中一按,道:“幺兒睡會兒。”
  楊幺兒掙紮不得,只好閉眼睡覺。
  蕭弋便這樣低頭凝視著她的面容,瞧得越久,他便越覺得一身無畏。
  ……
  行軍行到中途,眾人才發覺,鈞定侯府上的二公子竟然也混了進來。
  鈞定侯府的大公子自然氣急,將他狠狠揍了一遍。畢竟若是蕭成鈞死在外頭,那鈞定侯便只剩下蕭光和一子了。他現在跟上來,若是兩個都死了,可怎麼好?
  只是這時候再將人趕回去,也不大現實了。蕭弋將人叫到跟前,說了兩句話,便將蕭光和編入了軍中。
  於蕭弋來說,誰死都不過是一樣。
  但鈞定侯府兩個兒子若是都在,自然是有利的,鈞定侯府必然不願大軍出半點事。朝中若有人使絆子,鈞定侯自然會是最先跳腳的那一個。
  一轉眼。
  大軍便行進了丹州。
  大晉近年風平浪靜,一路上倒也並無危險。
  隨後大軍駐紮於城外,其余人卻是拱衛著帝後進入了城中。
  知州在城門下相迎。
  眾人只見馬車車簾一打起,俊美少年當先走下來,隨後卻是轉過身去,又牽了個戴著帷帽的少女。
  若非瞧模樣,似作婦人打扮,便如牽了個小丫頭似的。
  眾人心頭不由都浮現一個念頭。
  小皇帝到底是年輕了,新婚便這樣舍不得人,打仗都要將人打在身邊,實在……胡鬧。


第九十一章
  丹州並無皇帝行宮, 眾人便一並入到了知州府中, 只是待甫一進門,便見四名打扮艷麗、身著胡裙的舞姬,朝蕭弋的方向一躬身, 聲音柔媚迷人,像是用什麼特殊的秘藥餵出來的。
  跟隨進門的眾人, 面上閃過一絲尷尬之色, 不由紛紛看向了楊幺兒。知州這般動作, 但凡長了眼睛的,都瞧得出來其中用意了。
  大晉朝允許官員豢養樂伎舞姬,甚至還可從教坊司領了官妓,放到宅中養起來。
  他們將樂伎舞姬視作可隨手轉送的贈禮, 更將這等行為視作是一種風雅。
  眼下這丹州知州,便是想要用府中養著的年輕貌美的女子, 來取悅皇上。眾人心道, 這怕是個貪生怕死之徒, 心中是不願跟隨去邊城的。
  氣氛剎那凝滯。
  知州臉上的神色也有些僵硬。
  誰能想得到, 皇上是帶著皇后來的呢?
  從未有過這等先例啊!
  朝中也無人來報這樣重要的事啊!
  這時候,倒唯有楊幺兒大大方方、認認真真盯著她們瞧了會兒,扭過頭,正要同蕭弋說話。可她又不慣於說給旁人聽見。偏生蕭弋又比她高一截兒,楊幺兒想湊在他耳邊說。於是想了想,便只好拽了下蕭弋的袖子。
  始終不曾開口的蕭弋,這才斂了斂眼底的冷色, 轉過頭看她:“嗯?”
  旁人見著這一幕,便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更低下頭去,愈發覺得那幾個樂伎舞姬瞧著令人心生尷尬了。
  這廂,楊幺兒湊在蕭弋的耳邊,低聲問:“她們也跳舞?”
  “嗯,還會奏樂而歌。”
  蕭弋說完,便看向了那幾個女子,淡淡道:“便留下罷。”
  知州緊繃的神情頓時舒緩開來,他忙躬身笑道:“是,臣遵旨。”
  他這番動作,並未引得旁人面露喜色,反倒氣氛更有些怪異了。更有人暗暗擡頭,朝皇上的方向瞧了一眼,心下似是有了什麼想法。
  蕭弋的目光從知州身上轉了一圈兒,淡淡道:“帶路吧。”
  “是。”
  知州忙躬身走在了前頭,這樣更顯得獐頭鼠目了。
  他又哪兒知道,方才蕭弋打量他那一眼,他那顆腦袋便已經是挨上了鍘刀,就差那麼一點兒了。
  知州讓出了主院給帝後入住。
  那幾個年輕女子,便也跟著低眉順目地進了門,便住在了一旁的東梢間。
  楊幺兒還扭頭多瞧了兩眼,方才同蕭弋進了屋子。
  屋子裏已經點了炭,燃了香,縈繞在鼻間的便是一股子奇異的香氣,勾得人心尖都跟著顫悠悠起來。
  楊幺兒不由得擡手捂了捂胸口,隨即便自個兒走到椅子旁坐下。
  蕭弋擡頭瞧了她一眼,問:“累了?”
  楊幺兒這才點了下頭。
  “伺候娘娘歇息。”蕭弋道。
  春紗與蓮桂便立即上了前,不多時,楊幺兒便已經洗漱完,換了衣裳,一身暖洋洋地便窩進了被子裏。
  春紗望著楊幺兒饜足的模樣,忍不住嘆了口氣。
  偏偏娘娘也不問問她為何嘆氣!春紗想跺腳,又忍住了。她憋在嗓子眼兒裏的話,都快要將她自個兒生憋死了。
  她便只好俯身,將被子往上拉了拉:“娘娘歇息罷。”
  蕭弋實則也有些倦意上頭,但他還是命人取出了輿圖。
  輿圖擺於桌案上,蕭弋在桌前落座,與身後的床榻便只隔了一扇屏風,屏風呈透明紗狀,一面繡山河,一面繡花草鳥石。
  一瞧便知是臨時搬出來作樣子的。
  從前擺在這兒的屏風,上頭還不知鑲嵌了多少玉石翡翠。
  蕭弋只掃了一眼,隨即便神色淡淡地垂眸去看輿圖了。
  他們只在丹州府歇息一日,收糧草,擴輜重,隨後便要趕往邊城。
  這便是最後一日的舒適生活了。
  屋中靜寂,中途知州來到門外,輕聲叩門,說為恭迎皇上,備下了一場宴。蕭弋將他斥了回去,知州便不敢再提了。
  知州其實也並不想多與這位新帝交談。
  他瞧新帝,覺得這分明是個手腕心智尚稚嫩的少年,因而才會做出將皇后都帶上戰場的事來!
  可有時候,他又無端覺得背脊發寒,皇上只消朝他不輕不重地瞥上一眼,他便本能地生出逃避之心。
  知州是深信自己直覺的。
  皇上出宮以來種種行徑,興許是做給旁人看的也說不準呢。
  知州不敢往下深挖,便只管縮著頭低調行事就是了。畢竟他也沒有什麼後臺可言,若有後臺,又怎會發配丹州這樣的地方呢?
  知州走後,便再無旁人闖入小院兒中了。
  一時間,院中靜寂,隱約間倒還有點愜意味道。
  這時候只聽得一道人聲響起,那是把守門邊的侍衛冷冰冰的聲音:“可是有事?”
  緊跟著一道女聲響起,柔柔道:“……奴家還不曾拜見貴人。”
  ……
  結束了馬車上顛簸的日子,楊幺兒緊緊攥著被子,不知不覺睡了許久。
  窸窸窣窣的聲音,隱約地傳遞進她的耳中,像是有誰在低語……長長的睫羽撲騰兩下,她到底是睜開了眼。
  她慢吞吞地坐起身,屋子裏依舊是暖的,也是靜的,可那靜裏頭摻了一點子的雜音。
  楊幺兒茫然環顧了一圈兒。
  室內沒有旁的人。
  她自個兒掛起了帷帳,披上了外裳,光著腳踩著地氈上,往前走了兩步。
  隔著半掩半遮、朦朦朧朧的屏風,她瞥見了身影。
  三道。
  一道著玄色衣衫,在屏風上印下了極為濃墨重彩的一筆。
  另外兩道身形瞧著不大明晰,只瞧得見腦後垂下青絲,似是女子……
  是鬼?
  她便從屏風後探出了頭去,小心翼翼,唇瓣都抿住了。
  這樣一瞧,她方才瞧見,原來有兩個女子,一左一右立在蕭弋身側,她們穿著五顏六色的胡裙,露出一截兒雪白的腰肢,身子微微弓著,朝他的方向靠近,似是要貼到他的身上去,要親他一般。
  她們正低低地說著話,聲音低柔,叫人聽不大真切。
  可縱使是聽不大真切,楊幺兒也覺得裏頭像是摻了什麼味道,帶著一絲絲甜媚,不輕不重往人的心上撓。
  這並不讓她覺得悅耳。
  反而像是書本裏大聖被念了緊箍咒一般。
  難受……
  楊幺兒茫然了一瞬,便想要湊近些去聽。
  她一手扶著屏風,身子便要往前。
  那屏風轟然便倒了下去,將桌案旁的女子驚得跳了起來,連忙拍著胸口,往後退去,旁的旖旎心思都被那屏風給揮散去了。
  門外侍衛同時也是一驚,叩門道:“皇上?”
  “無事。”蕭弋道。
  他轉頭看向了楊幺兒。
  “過來。”他沖她伸出手。
  楊幺兒沒動。
  “方才嚇著了?”蕭弋問。
  她還是沒動,甚至也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連“啊唔”一聲都沒有了。
  蕭弋瞧了瞧她的模樣,單薄的裏衣外頭只披了一件外裳,瞧著便叫人覺得冷,她又膚白如雪,青絲這樣懶散地垂在頰邊,看著像是從冰天雪地裏走出來的雪女一般。
  蕭弋一滯。
  他竟然從她身上看出了點點冷意?
  “幺兒。”蕭弋仍舊擡著手沒有放下來。
  可楊幺兒偏是動也不動,眉眼還是那樣的眉眼,不見一絲旁的情緒……
  兩名女子便怔怔看著這一幕,似是沒想到天子原也有這樣縱容而又溫和的一面。
  “皇上。”一邊的女子低低出聲:“方才著實嚇死奴家了。”
  楊幺兒這才往前走了一步,她那從來沒有過分外露表情的眉眼、唇都漸漸有了變化……
  她的眉梢向下趴了趴,眼眸底承載著水光之色,嘴角不自覺地抿住了,鼻子也皺了起來。
  等走到了蕭弋近前。
  她擡起手,搭在他的掌心。
  落下時卻是“啪”的一聲,似是帶了怒意。
  連楊幺兒自己都驚了一跳。
  她的眼底還水光瀲瀲,但她的身體卻僵在了那兒,唇微張,似是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可她也不知此時該說什麼好,從前也沒誰教過她呀。
  她便呆楞楞的,不出聲了。
  蕭弋眼底飛快地掠過一抹暗色,他反手攥住了她的手掌,牢牢攥著。
  他不再看那兩個女子,轉而脫下自己的外衫,又為楊幺兒披上了一層,如此將她裹了個嚴實。
  楊幺兒便似木頭一樣站在那兒。
  唉。
  皇上的衣裳帶著暖暖的氣息。
  她被暖意熏得酸酸的,頭酸酸的,眼睛酸酸的,鼻子也酸酸的……
  蕭弋隱約瞧出了她的癥結所在,可他又不大敢信。
  她從來無憂無慮,對旁人感知微弱,又哪管旁人做什麼呢?她只記掛著吃喝玩樂與睡覺。
  但他還是一指那兩名女子,道:“這二人要來獻舞,幺兒要看嗎?”
  他手指著女子,目光卻緊緊釘在了楊幺兒的面龐之上,他恨不得望進她的眼底裏去,將她的心思一點一點都挖出來……
  楊幺兒突然面頰一鼓,像是一口氣噎在喉嚨裏,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瞧著便是一副氣鼓鼓的模樣。
  蕭弋擡手戳了戳她的面頰,聲音低緩地道:“幺兒,要,不要?你得親口說與朕聽。否則,朕又如何知曉?”
  楊幺兒露出了一點貝齒。
  她將唇咬了咬。
  兩名女子原本還滿腦子的欣喜,以為當真要完成知州大人的交代,勾搭上這天下獨一位的貴人了……待到這會兒,她們那腦子終於漸漸轉過了彎兒來。
  原來……
  原來她們是給人家充當情趣玩意兒的。
  楊幺兒覺得腦子裏有些暈得厲害。
  像是遇見了一件她無法處理,也從未處理過的事兒,這讓她渾身都緊繃了起來。
  她覺得胸口一麻,便歪過頭去,一口咬住了蕭弋的手指。
  蕭弋指尖一疼。
  當是出血了。
  他垂眸看去,卻沒有掙開。
  只覺得一剎那,伴隨著疼痛的,還有別的刻入心間的東西。
  蕭弋突地低低地笑出了聲,他的眉眼還是籠著冷漠陰鷙之色,但嘴角卻挑得高高的:“……幺兒好大的醋意。”


第九十二章
  楊幺兒嘗到了一點甜腥味兒, 唇邊濕潤。
  她呆了下, 才松開了牙。
  她咬他了。
  她怎麼會做這樣的動作呢?
  楊幺兒這才緩緩擡了擡眸子,小心地對上了蕭弋的面容,對上了他的目光。
  她掐住了自己發麻的指尖, 胸口好像被誰塞了一團會動的活物進去,攪著又悶又疼, 她覺得自己都快要呼吸不過來了, 眼前一陣陣地眩暈。
  她張了下嘴, 想說話,可最後又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說什麼,她不知道。
  “幺兒。”蕭弋低沈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他再度有耐心地托住了她的腰, 將她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道:“你同朕說, 要還是不要?”
  他受傷的那只手垂落在身邊, 指上的血蹭了一點到衣裳上, 所幸衣裳是玄色, 蹭上去倒也看不大清。
  反倒是一邊的兩名女子看得心驚膽戰。
  今日爭執,豈不是因她們而起,若是,若是鬧得不好……那她們豈不是要被捉去砍頭了事?
  女子忍不住出聲道:“皇上,奴家……”
  奴家想走。
  蕭弋叫她這樣一番打斷,心下不快,便立時轉過頭, 目光森寒地掃了她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