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宮貌美如花(快穿) BY 夜聽春雨

男主角:方清
女主角:葉嫦雪

短篇虐渣爽文,適合上廁所的時間隨意擼。

一代妖妃葉嫦雪,把持朝政鎮壓後宮十五載,終於在今日走上了末路。
所有人都背棄了她,只有青梅竹馬的那個人,為保護她獻出了生命。
踏上黃泉路,端起孟婆湯,她卻遲遲不肯飲下。
“所有人都可以忘卻,只有他,我不想也不能忘記。”
“可以,不想忘記,那就去做任務吧!沒準兒,你們還能再次相見呢……”
於是,一代妖妃以美貌為武器,開始在各個世界裏攪風攪雨,替炮灰們復仇打臉,不亦樂乎!

內容標簽: 宅鬥 宮鬥 打臉 快穿
搜索關鍵字:主角:葉嫦雪 ┃ 配角: ┃ 其它:

本宮貌美如花(快穿) BY 夜聽春雨

第1章 妖妃末路
  曾經把持朝政十五年的一代奸妃葉嫦雪,就在今日,終於迎來了她的末日。
  厚重的朱紅色宮門轟然洞開,以淑妃為首的一群宮中嬪妃並幾位朝中重臣,領著甲胄森然的兵士沖了進來。個個都是一臉的憤恨和深惡痛絕,喝罵聲在寂靜高遠的宮殿裏不斷響了起來:
  “奸妃,你已無路可走,還不束手就擒!”
  “葉嫦雪,你趁著陛下病倒在床的時候把持朝政,殘害宮中妃嬪和朝中忠良,今日某家便要拿你的人頭,祭奠那些無辜的亡魂!”
  “貴妃娘娘,看在同為陛下妃嬪一場的情分上我勸你,還是不要抵抗為好。這宮裏宮外都是我們的人,你已經是插翅難飛了。”
  “葉嫦雪——”
  “吵什麼吵,鬧得本宮頭都大了。”慵懶而優雅的聲音仿佛誰撥動了琴弦,使得一屋子吵吵鬧鬧的人驟然安靜下來。塗著深紅胭脂的眼皮輕輕撩起來,一雙瀲灩多情的鳳眼斜斜睨向一群劍拔弩張的人。鮮紅的花瓣一樣的嘴唇微微勾起,似乎在嘲笑著他們的難看姿態。她明明已經是三旬開外的人,可是嬌美至極的面容上還帶著幾分少女的純真與嬌媚。她懶懶倚靠在明黃色的龍椅之上,身著一身輕薄綺麗的桃色宮裝,映襯得一身肌膚欺霜賽雪。她那慵懶的姿態說不出的迷人,使得兩位年紀不算大的臣子,不覺紅了耳根。
  一代妖妃葉嫦雪,果真是名不虛傳。怨不得,陛下獨寵了她近二十年……
  見男人們似乎都被妖妃的美色鎮住了,淑妃心裏暗咒一聲,上前兩步,正色說道:“葉嫦雪,你還是老實伏誅為好。這樣,也能給你留下幾分面子,使得你死得不那麼難看——”
  “知道陛下為什麼不喜歡你嗎?”淑妃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葉嫦雪打斷了:“因為你總是這樣的一本正經,總以勸誡陛下為己任。所以,陛下很是厭煩你。”她輕輕的笑了一下,看著一臉愕然的淑妃,又道:“做小妾的,就要有做小妾的樣子。你以為你是正宮皇後呢?端多大的碗就吃多少飯,這個道理你都不明白,難怪從未得寵過。”
  葉嫦雪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使得淑妃心裏湧起滔天的恨意。她冷笑了兩聲,忽然擡起手,拍了兩下巴掌。不多時一名將軍裝扮的男子大步走了進來,手裏,赫然提著一個血淋淋的男子的頭顱。淑妃看向姿態和神情都沒有改變的葉常雪,冷然說道:“你最倚仗的心腹方清,已經伏誅。我勸你,還是不要再垂死掙紮了。要知道……”
  淑妃還在不斷炫耀著他們的勝利,葉嫦雪卻什麼都聽不到了。她靜靜的看著那個死不瞑目的頭顱,神情淡淡,腦海裏,卻走馬燈似的湧現出一幕幕畫面來:
  ……花園裏,方清一臉痛苦不舍的看著自己,漫天的粉色桃花瓣飛揚著,落在樹下少女和男子的肩上和發髻上。“雪妹妹,你一定要進宮嗎?”
  那個時候,自己是怎麼回答的?“清哥哥,我不得不如此。繼母絕不會容許我安然出嫁,唯有進宮,才是我唯一的出路……”
  桃花紛飛的畫面驟然破碎,再出現的,是封妃大典上已經脫去少女稚氣的自己。她身著莊嚴華麗的禮服一步步走上祭臺那高高的臺階,不用回頭看,就知道,他遠遠的在註視著自己。年紀輕輕就中了武狀元的他原本可以有更加光明的前途,卻為了守護自己,甘心留在宮中,當了一名小小的禦前侍衛。從侍衛到領軍,風風雨雨二十載,若沒有他的守護,就沒有身為貴妃高高在上的自己……
  他終身未娶,為了自己這個不值得的人,奉獻了自己的一生。如今,還搭上了性命……葉嫦雪輕輕的闔上眼簾,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無聲的說道:“傻瓜……”
  淑妃看著毫無動容的葉嫦雪,默然了一下,開口說道:“我還是有些佩服方清的,他也算是個人物了。獨自一人,竟然守住了宮門近一個時辰。最後身中數十刀而不倒,死去的時候,嘴裏還念著你的名字……你這麼一個冷心冷肺的人,竟也有人甘心為你赴死,我真是替方將軍感到不值得。方家世代出將才,代代為國盡忠馬革裹屍。如今到了他這一代,卻為了一個奸妃,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清哥哥,你看,連敵人都在替你感到不值呢。只有你自己還是那麼傻,明明看到我已經大廈將傾,為什麼不舍我而去呢?你,真是天底下最傻的傻瓜……
  一滴清淚從她眼角滑落,緩緩的沿著臉頰來到唇邊,使她嘗到了苦澀的滋味。
  看到葉嫦雪的模樣,淑妃終於第一次品嘗到了勝利的甜美。她微微一笑正要開口說話,卻見那依舊斜靠在龍椅上的妖女猛然擡眼看了過來,輕啟朱唇,淡笑著說道:“你們想要殺我?”
  這不是廢話嗎?淑妃正要開口譏諷幾句,忽聽葉嫦雪又開口說道:“本宮十五歲入宮,歷經三起三落,最終得以在二十歲時得封貴妃。皇後早逝,本宮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放眼望去,六宮無一人可以匹敵。本宮把持朝政十五載,手底下亡魂無數,有冤枉的也有不冤枉的。不過——”她微微的笑了起來,“無論如何,本宮從來沒有後悔過。”
  聽到她這死不悔改的話語,底下的人怒不可遏,都忍不住喝罵起來。無論他們罵得有多麼難聽,葉嫦雪始終還是那個氣死人的樣子。慵懶的,帶著幾分倦意。誘人,並且迷人。她靜靜的看著底下的朝臣和宮妃,等他們罵夠了,方才又開口說道:“你們殺不了本宮,只有本宮自己,能殺得了自己……”說話間,她的嘴角沁出一絲鮮血來。漸漸的,越來越多。等到底下的人發現不對沖上來的時候,她已經倒在了龍椅之上,斷了最後一絲氣息。依舊美得如同嬌花軟玉一樣的臉上,猶帶著清淺笑意……
  有人在角落裏尋到一只空了的酒杯,聞了聞,說道:“這奸妃,已經提前服毒了。”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無言。這樣的勝利,實在是,令人感覺不到勝利的喜悅啊……
  不管怎麼說,籠罩在這龐大帝國上空近十五年的陰霾,終於,還是在今日消散了。眾人很快便振作起來,整頓朝堂,另立新帝。淑妃等人也並沒有得意多久,新帝登基後,她們便都被請出了禁宮,全部出家為尼了。日夜面對著青燈古佛的日子,其實,比起從前在葉嫦雪手底下討生活的日子來,也沒有好過多少……
  這是什麼地方?
  葉嫦雪茫然的看向四周,只見一片混沌。除此之外,便有只極遠處一點燈光如豆,幽幽的燃燒著。不由自主的,她邁動腳步,朝著那點燈光行去。走近了之後,她瞧見一張陳舊木桌上擺放著一盞黯淡油燈。旁邊一只小風爐上熬著一鍋渾濁的湯,一個身形佝僂的老婆婆站在鍋子旁邊,拿著勺子不斷的攪動著湯汁。老婆婆看也沒有朝著她看一眼,便取了一只缺口的粗瓷碗舀了一碗湯遞了過來,喑啞著嗓子說道:“喝了吧。”
  葉嫦雪沒有接過碗來,遲疑著問道:“這是孟婆湯嗎?”
  老婆婆回答道:“是也不是,你不想喝嗎?”
  葉嫦雪道:“人說喝了孟婆湯便會忘卻前塵,可是有一個人,我不想忘記。”
  老婆婆聞言,終於擡起一張密布皺紋的臉看向她,說道:“不喝湯,是要付出代價的。”
  葉嫦雪毫不猶豫的說道:“無論什麼樣的代價,我都可以付出。”
  聽了這話,老婆婆瞇起眼睛笑了起來,臉上的皺紋愈發顯得深刻無比,道道都是溝壑。“跟我來。”這般說著,她放下手裏的勺子和湯碗,弓腰駝背,慢慢的朝著黑暗深處走去。葉嫦雪沒有遲疑的跟了上去,身形沒入濃濃的黑暗之中。
  當她們停下腳步的時候,葉嫦雪看到自己身處於一方橢圓形,三丈多高的白石之前。白石散發著瑩瑩的淡光,照亮了這一方黑暗之地。石頭上顯得比較扁平的那一面,用鮮紅如血的顏色鐫刻著幾個字:癡怨石。
  “這是什麼?”葉嫦雪打量了石頭一會兒,開口詢問道。
  “這是癡怨石。從天地初開的時候,就佇立在這裏了。”老婆婆伸手撫摸了一下這石頭,開口說道:“它靠吸收天地間三千世界中癡怨女子的癡怨之氣來修煉自身,到如今,已經接近化形的時候了。但是,還差最後一步。”
  葉嫦雪聽得入神,不覺問道:“還差什麼?”
  “這些癡怨之氣,不能只吸收,不化解。最終,還得將其全部化解,才能為自身所用。”老婆婆說道:“所以,我需要一些人,去到那些三千世界裏,化解那些癡怨之氣。你,是被選中的人的其中一個。你可願意嗎?”


第2章 冷宮皇後
  葉嫦雪稍稍思考了一會兒,便道:“老人家的意思是,除了我,這樣接受任務的人還有很多?”
  老婆婆點點頭:“是的。放心,你們是不會見面的,當他們不存在就是了。”
  “我去三千世界中化解癡怨之氣,是以什麼樣的身份呢?”
  “老身會安排你以癡怨之氣主人的身份進入,化解了癡怨之氣過後,你會再次回到這裏,接著開始下一個任務。”
  “那麼請問,我到底要做多少個這樣的任務才行呢?總不能一直做下去吧?”葉嫦雪的頭腦,很是清醒。
  “不會很多的,在你之前,已經有很多人,完成了很多次任務了。”
  葉嫦雪想了想,又問道:“敢問,能否給我一些特殊的本事呢?否則,難度太大的話……”
  老婆婆點點頭,伸手往虛空裏一拽,拽出一只黑色的布袋子,遞到葉嫦雪面前:“抽取一個吧,這是每個做任務的人都可以抽取一次的。看你的運氣了。”
  葉嫦雪仔細的看了看面前的布口袋,慎重的伸出手,放進口袋裏。五指虛虛一握,便仿佛握住了一只冰涼的小球,兀自在她手心中輕微的蹦跳著,活物一般。
  握著小球取了出來,展開手掌一看。一團雪白的散發著微光的圓形物事在玉白的掌心微微彈跳著,上面隱約可見“美貌度加成”五個小字。
  老婆婆朝著她掌心覷了一眼,微微笑道:“這就是你的特殊本領了,很容易理解吧?進入癡怨之主身體之後,你的靈魂,會為癡怨之主帶來美貌度的上升。這,可是個好東西啊!”
  葉嫦雪還待再問,老婆婆卻不耐煩了:“別問那麼多了,以後你會明白的。現在,開始你的第一個任務吧!”她的話音剛落,白色巨石上面陡然射出一道光芒,將葉嫦雪的魂體挾裹其中,使得她的魂體陡然開始變淡,最終幾近於無。虛空中,傳來她拔高的聲音:“最後一個問題,老人家,我可還能再見到方清嗎?”
  老婆婆轉過身,朝著來處慢慢走去,低聲道:“看你運氣了……”
  她的背影佝僂蕭索,走起路來慢慢吞吞,漸行漸遠了。
  另一邊,葉嫦雪只覺得自己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裏。飄飄蕩蕩,無所依托。不知道過了多久,逐漸有極其絢麗奇詭的,她從來沒有看到過的場景出現在眼前。大團大團的光雲,五彩繽紛,是現實中絕不會看到的色彩。又有極其黯黑的,比子夜更加黑的像是通道一樣的東西夾雜其中。它們具有極大的吸力,好幾次差點將她吸了進去。要是她還有身體的話,一定會驚出一身冷汗來。還有大大小小的圓形球體漂浮著,從遠處看仿佛極小,到了近處才知極大,大得超乎了她的想象。有些球體上面,似乎還隱約可見山川河嶽,溝渠起伏……這些她以往從沒有見過的景象看得她津津有味,一點兒也不覺得厭倦。她從前被樹立的世界觀開始垮塌,而後又開始迅速重建。心胸,仿佛也寬廣了許多。在大殿上服毒而死的她尚有的一絲怨氣,也逐漸消失無蹤了……很久很久以後,她只覺得頭腦一陣強烈的暈眩。再有意識之時,腳踏實地的感覺,終於又回到了她身上。
  我這是,來到第一個任務世界了嗎?
  這裏是什麼地方?仿佛,似曾相識……
  朱紅褪去的雕梁畫棟,積著厚厚的灰塵和蛛網。殘陽斜照,更添幾分淒涼。院子裏的花草無人打理,肆意生長著,占據了院落大部分的地面。胳膊底下枕著的石質圓桌缺了一角,菱形花紋不完整了。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細瘦得可憐,蘆柴棒一般。皮膚白得發青,比起死人也好不了多少。
  此刻她身在院落左側一座亭臺之中,坐在石桌旁邊的石凳之上。仿佛,剛剛才伏在桌子上面睡了一覺,從恍惚中醒來。
  葉嫦雪用手撐著石桌站起身來,身子晃了兩晃險些倒下去。可見,這副身軀十分虛弱,恐怕是常年病著的吧?
  再次細細打量了四處景象一番,葉嫦雪恍然大悟。終於知道為什麼這場景如此熟悉了。這地方,像極了當年自己去過的冷宮。莫非,自己的第一個任務,便是成為了宮中失寵的妃嬪麼?那倒是不要緊,老本行了。相信,她一定可以出色的完成任務的。
  正思忖著,她忽然伸手捂住胸口,皺了皺眉。因為她察覺到了這副身子胸口淤積著一團癡怨之氣,十分濃重,使得她難以控制的心情郁郁,恨不得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想起自己的任務目標,就是化解這癡怨之氣。看來,要等到胸口這團癡怨之氣徹底消失了,自己的任務,也就算是完成了。
  葉嫦雪正欲走出亭臺,四處走動一番熟悉一下環境,此時卻聞吱呀一聲響,兩扇紅漆斑駁的院門被推開,一個青衣白裙的宮女端著托盤走了進來。看到葉嫦雪,那宮女忙疾步走過來,急急說道:“娘娘怎麼出來了?這院子裏風大得很,娘娘素來身子單弱,仔細受了風寒……”說到這裏她哽噎了一下,又道:“如今不比往常,就算是病倒了,也請不來太醫……那起子拜高踩低的小人,如今誰肯踏咱們宮門一步?都怪奴婢,去領個晚膳都花費了這許多時間,沒看著娘娘。如今他們愈發過分了,每次都是等到最後大家都領完了,才將咱們的那一份遞出來……”
  這圓臉的小宮女話真是多,嘮嘮叨叨說個沒完。但是看得出來,是個忠心可信的。否則,也不會原主到了這個境地,都還跟著她了。葉嫦雪一邊聽著她說話,一邊低頭朝著她手中的托盤看過去。卻見那裏面只有一盤子沒什麼油水的炒青菜,一盤子水煮白蘿蔔。再有一小盆糙米飯,除此之外,便再無其他了,實在是簡陋得很。
  見葉嫦雪打量自己手中的托盤,小宮女擡起手肘擦了一下眼睛,說道:“即便是塞了銀子,能領到的也只有這些了。好在都是新鮮的,不像從前,都是些餿了的……”
  葉嫦雪曾歷經幾起幾落,什麼苦都吃過,哪裏在乎這些小委屈?當即微微一笑,說道:“沒事,這些盡夠了。”原主似乎很長時間沒有開口了,如今一開言,頓覺嗓子嘶啞,難聽得很。
  聽到葉嫦雪說話,小宮女露出驚喜的神情來。圓圓的蘋果臉笑中帶淚,十分惹人憐愛:“娘娘終於肯說話了?這可真是太好了!奴婢就說,娘娘這般聰明的人,一定不會就此消沈下去的,可叫奴婢等到這一天了……”
  等到小宮女終於說夠了,方才服侍著葉嫦雪進得屋去,將飯菜逐一取出放在桌子上,又給她乘了一碗糙米飯,道:“娘娘多少用點吧,雖然都是素菜,好在新鮮……”
  葉嫦雪接過飯碗來,一邊慢慢吃著,一邊打量著屋子。屋裏的家具倒都是好的,一色的黃花梨木。但都陳舊了,清漆脫落,斑駁不堪。一色玩器俱無,博古架上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床帳也是素面青紗,且已經很是陳舊了。這屋子一看就知道,是失寵的人居住的地方。
  等到葉嫦雪吃了一碗飯後擺手不要了,那小宮女方才坐到飯桌邊,乘了一碗飯吃了起來。葉嫦雪走到窗下一張貴妃榻上坐下,還沒說話,忽然一陣眩暈感襲來。一個女人的一生,走馬燈一般在她腦海中呈現出來:
  大雍朝歷經了三代賢明君王統治,到如今,傳到了第四代君王惠帝梁文英身上。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唐莊語,正是梁文英的原配嫡妻,正宮皇後。
  唐莊語出身大家,貌美且賢惠,初初成婚之時,也與君王和和美美的過了一段日子。誰知好景不長,次年選秀之後,她的好日子也就結束了。
  這次選秀,是梁文英登基後首次選秀,十分隆重。入選的十數名秀女環肥燕瘦各有特色,俱是佳人。然而有一位,卻仍是如同鶴立雞群,與眾不同。
  這名秀女名喚杜柔,是本朝禮部尚書家庶女。雖非嫡女,但她生得貌若天仙,氣度高華,很是吸引人。甫一入宮,便得了君王青睞,當日便承了寵。承寵之後,當即由正七品選侍擢升為正六品貴人,從此開啟了她的後宮升級之路。不過短短三年,便成為了集三千寵愛於一身的貴妃娘娘。在後宮堪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等到她終於生出了兒子之後,更是將唐莊語這個皇後擠兌得沒有地兒站了。如此一來,叫唐莊語如何忍得下?
  其實,唐莊語身為皇後,即便是杜柔極盡寵愛,但也輕易動搖不了她的地位。畢竟,廢後算是醜聞了,立誌做一位明君的皇帝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輕易廢後的。但奈何唐莊語對皇帝愛意極深,根本無法忍受自己被無視的日子。於是,昏招疊出,使得皇帝漸漸厭煩了她。最後,在杜柔第二次懷孕卻流產,樁樁證據都指向她這個皇後的時候,被皇帝在一怒之下,打入了冷宮。到如今,已經整整五年了。


第3章 冷宮皇後
  對著帝王用真心,這唐莊語怕不是個傻子吧?
  這是葉嫦雪看完了唐莊語的整個人生後,心裏首先冒出來的想法。
  其實關於杜柔流產這件事,葉嫦雪在原主記憶裏搜索了一下之後,發現唐莊語壓根沒有做過這件事,她是冤枉的。
  原主或許不算是個好人,對著杜柔也用過手段。但是害人肚子裏的胎兒這種事,她卻是不會去做的。
  就是唐莊語對杜柔用各種手段的時候,嚴格看來,其實,她也幾乎從沒占過上風。
  說到底,還是心軟了。在乎皇帝對她的看法,在乎他的愛意。所以,處處落在下風。
  但是,如果那個對皇帝心存愛意的唐莊語徹底消失了呢?葉嫦雪微微一笑,站起身來,看向中庭裏的花草。臉上,是輕描淡寫的不在意。
  因為心中有愛,才有了弱點。若是愛意全消,自然,弱點也就不存在了。
  小宮女碧草收拾了碗筷,倒了一杯熱水送到葉嫦雪身邊,看到她的模樣,不覺再次熱淚盈眶。葉嫦雪好笑的看向她,道:“你又哭什麼?”
  碧草掏出一方洗得發白的蓮青色素面帕子擦了擦眼淚,哽噎著說道:“自從那杜貴妃進了宮之後,娘娘幾乎再也沒有這樣笑過了,盡是愁眉不展的樣子。如今看到娘娘又能這樣笑了,奴婢好生歡喜……”
  葉嫦雪走到碧草身前,拿過她手上的帕子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水,道:“以後,我會常常這樣笑的。你要是喜歡看,盡管看就是了……”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偶爾有一兩聲淒厲的貓叫聲隱約從遠處傳來,極像是嬰兒的啼哭聲。聽起來,令人不由得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在碧草睡著後輕微的鼻息聲中,葉嫦雪舉著燭臺,走到了梳妝臺前,朝著菱花鏡裏面看了過去。
  昏黃的銅鏡裏,照出了一張慘白的面容來。形銷骨立,全無血色,枯黃得像是稻草一般的長發披散在腦後,看起來簡直像個女鬼。明明不過才二十多歲,看起來,卻像是四旬開外的人一般。
  這廢後本來有七分的顏色,如今,在冷宮裏折騰得只剩下三分了,拿什麼跟那天仙下凡一般的貴妃比?
  葉嫦雪伸手撫上自己現在沒有二兩肉的臉頰,思忖起來。
  如今最重要的事,顯然,就是將身子養好,將容貌養回來。否則,頂著這副模樣就算是見到了皇帝,也只會更令他感到厭惡而已。
  人啊,沒有不好色的,尤其是男人。若是有了十分的美貌,做起事來,必定是事半功倍。
  就是不知道自己在黑色布袋裏抓到的那個叫做什麼美貌加成的東西,效果究竟如何了……
  要養好身子,在這冷宮之中,顯然,是離不開銀錢的。可是,她們現在所有的一點首飾銀兩,根本就不夠。原本帶進來的東西就不多,在這五年裏,陸陸續續的,已經花費得差不多了。
  所以,現在首要的任務,就是想辦法弄到銀子。
  如何弄到足夠養好身子的銀兩呢……葉嫦雪慢慢擡起自己一雙纖細修長的手來,細細的打量了一番,露出淡淡的笑意來。
  翌日清晨,碧草照例早早起身,服侍葉嫦雪梳洗,然後端了簡單的早飯來。用過飯食之後,葉嫦雪開口問道:“碧草,咱們在這冷宮裏,可有相熟的太監?”
  碧草楞了楞,而後道:“娘娘一向不關心這些事的?今兒個怎麼問起這個來了?”
  葉嫦雪道:“往日是我糊塗,如今醒過神來,自然,得為咱們的以後打算一番。”
  碧草聞言笑了,說道:“相熟的太監自是有的,名叫小鄔子。往常花銀兩買菜蔬買布料針線什麼的,奴婢都是找的他,還算有幾分交情。”
  葉嫦雪又問道:“此人品性如何?”
  碧草道:“有幾分小貪,但是心地不壞。”
  “那便好。”葉嫦雪點點頭,取出一方帕子來,說道:“你去拜托他,出宮將這帕子賣了吧。”
  碧草一邊接過帕子,一邊說道:“娘娘不知,就這樣一方帕子,是賣不了多少銀錢的——呀,這花兒繡的,可真好!”
  天青色的綢緞上面,在左下角細細的繡著幾叢蘭花。層次分明,栩栩如生,被風兒一吹,綢緞飄動下花朵像是在迎風招展一般,實在算是難得的佳作了。
  碧草將帕子拿在手中細細的欣賞了一番,道:“娘娘以前從沒有親自動手繡過什麼,奴婢竟不知道,娘娘居然有這麼一手好繡藝。這方帕子,賣個一二兩銀子,是沒什麼問題的。咱們以後,可不用愁了!”
  聽了碧草的話,葉嫦雪抿嘴笑了笑,道:“你將帕子翻過來看看。”
  碧草聞言,將那帕子翻了一面。頓時,吃驚的瞪大了一雙杏仁眼。卻見帕子的反面,亦有幾叢蘭草舒展著,與正面的圖案一模一樣。鮮活靈動,令人見之忘俗。
  “娘、娘、娘娘,這、這是……”碧草驚訝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莫非,這,這便是那失傳已久的雙面、雙面繡麼?”
  葉嫦雪笑著點了點頭:“正是。”
  碧草將那帕子翻來覆去的對比,越看越是驚艷:“這兩面的圖案竟真的是一模一樣,根本看不到針腳!娘娘,你竟有這般手藝,奴婢從前竟一點兒也不知道!”
  葉嫦雪施施然坐了下來,端起一盞水潤了潤喉,道:“進冷宮以前,是不需要我將手藝展露出來。進冷宮之後,是我糊塗了整整五年,不懂的為將來考慮。如今我清醒過來了,自然,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了。”
  碧草喜笑顏開,道:“娘娘能如此想,奴婢就安心了……”
  過了兩日之後,葉嫦雪正坐在窗下繡著一面炕屏,便見碧草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懷裏鼓鼓囊囊的,似乎揣著什麼東西。
  葉嫦雪放下炕屏,笑問道:“做出這副樣子來作甚?”
  碧草難掩滿臉的激動,疾步走到葉嫦雪面前,說道:“娘娘,奴婢托小鄔子將那雙面繡的帕子賣掉了。娘娘你猜,咱們得了多少銀子?”
  葉嫦雪一副八風不動的淡定模樣,問道:“多少?”
  碧草從懷裏取出一包銀子,一邊展開來給葉嫦雪看,一邊激動的說道:“整整二百兩啊!這還是小鄔子拿了一部分抽頭去了,要不然,足足有三百兩呢!”
  葉嫦雪聽了這話,臉上仍是原來的神情,道:“瞧你這眼皮子淺的模樣,從前見的銀子還少了?”
  碧草一邊滿臉財迷樣的撫摸著白花花的銀錠,一邊說道:“那不一樣啊,自從進了冷宮以後,奴婢還就真的沒見過這樣多的銀兩了……”
  葉嫦雪看著碧草對銀子愛不釋手的樣子,失笑道:“好啦,別摸了。你將這銀子照舊給小鄔子,托他給咱們買些補身的東西帶進來。”
  碧草收起銀子,問道:“娘娘想要些什麼?”
  “蜂蜜,當歸,阿膠,龍眼和大棗……”葉嫦雪一邊思考著,一邊說道:“還有珍珠粉,靈芝,首烏,人參這些,但是估計這些銀子還不夠,就等下一次,再買貴重的吧……”
  碧草逐一將名稱記下,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娘娘,這些,都是美容養顏補身子的東西……娘娘這是打算?”
  葉嫦雪笑著覷了她一眼,道:“只管去就是了,將來,本宮自有打算。難道,你還打算在這冷宮裏呆一輩子不成?”
  碧草聞言,又流淚了,紅著眼睛說道:“娘娘真的醒悟過來了……奴婢,奴婢真是死而無憾了……”
  葉嫦雪取了雪青色的舊湖綢手帕,輕柔的替碧草擦去淚水,柔聲道:“咱們都得好好活著,活著才有希望。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碧草破涕為笑,看著與從前判若兩人的娘娘,狠狠的點了點頭。
  此後,葉嫦雪又繡了不少雙面繡,都托那小鄔子公公拿出宮去買掉,換來珍貴的補品。補養這副破敗的身體,滋養損毀的容顏。一日一日,葉嫦雪的外貌肉眼可見的變化著。漸漸的,再也不見了那副活鬼似的樣子。從前的麗色再次回返,並且,還更加美艷了。如同枯敗的花朵得到滋養,幹黃的枝葉再次變得碧綠,枯萎的花瓣舒展開來,重新變得嬌艷奪目。
  時間從指縫中悄然流逝,一轉眼,半年時間就過去了。冬去春來,積雪融化。禦花園裏的花朵靜悄悄的開放,冷宮裏的花兒,終於也全然綻放了。
  明媚的陽光從半敞開的窗戶中照進來,金燦燦的,滿溢著春日的氣息。一枝紫藤在窗外搖搖晃晃著,一嘟嚕一嘟嚕的小花朵開得絢爛至極,隨風送進來馥郁的香氣。
  一位麗人身穿著白色的寢衣,披散著長發,端坐在妝臺前,靜靜的看著銅鏡裏面的自己。宮女手拿著木梳,小心翼翼的梳理著她那一頭黑緞子一般的長發。梳齒過處毫無阻礙,明明沒有擦什麼頭油,發絲卻是油光鋥亮,充滿了健康的氣息。哪裏還有半年之前,那枯黃幹癟的模樣?


第4章 冷宮皇後
  橢圓形的銅鏡裏面,映照出來一張嬌艷至極的臉龐,堪稱傾國傾城,絕代芳華。雖然銅鏡照出來的人像不大清晰,但仍可以看出,鏡中人膚色勝似霜雪,白璧無瑕。丹唇不點而朱,花瓣一樣的誘人。兩彎淡淡籠煙眉,中和了她過於艷麗的容色,頓時顯得清雅起來。一雙鳳眼又大又黑,眼尾微微上翹,媚色天成。眼珠稍稍一動,便是萬種風情在其中,難描難畫。
  碧草一邊替葉嫦雪梳發,一邊嘆道:“娘娘如今的容色,比起從前最好看的時候來,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之。”
  聞言,葉嫦雪心中一動,想起那個什麼美貌度加成的東西來,不由得問道:“真的比從前最盛時還要好看麼?”
  碧草肯定的點了點頭:“是真的,娘娘從前也好看,但是如今,叫人一見之下,就轉不開眼睛了。比起那勞什子貴妃來,一點兒也不差。”
  “比從前好在了哪裏?”葉嫦雪又問道。
  碧草細細的瞧了瞧,回答道:“皮膚更白凈細膩,唇色更鮮艷,眼神也更靈動。但是還有更妙的地方,奴婢口拙,實在是說不清楚……”難以言喻的,自然便是氣質了。氣質這東西雖然縹緲,但是,對一個人的外貌影響,卻是巨大的。
  葉嫦雪笑了笑,不再追問,又道:“那邊都辦妥了麼?”
  “都妥當了。再是太監總管,也是看重銀錢的。咱們整整五千兩銀子砸下去,不過要他幫著說幾句話,他怎麼會不肯?”碧草這般回答著,又面露遺憾之色:“可惜了娘娘那精心繡了兩個月的雙面異色炕屏,賣掉換來的錢,全都花在他身上了。”
  前些天葉嫦雪精心繡了一面炕屏,不但是雙面繡,還是異色雙面繡。所謂異色雙面繡,便是圖案一樣,但是顏色不一樣的正反面繡品,比一般雙面繡更加難得。那炕屏正面精心繡制了一幅侍女遊園圖,圖中侍女衣袂飄飄,面容豐潤秀麗,裙袂飄逸,繡帶飛揚,乍一看竟宛如真人一般。反面亦是一樣的圖案,只是侍女的衣裙,換了一個顏色。從端麗的正紅色,變成了淡雅的湖藍色。衣裙顏色一換,仕女的氣質也為之一變,很是令人在稀奇之外感到賞心悅目。
  炕屏繡出來之後,碧草拿著愛不釋手,很是稀奇了兩日。所以,今日才有這般說法。
  聞言,葉嫦雪滿不在乎的說道:“不過一面炕屏而已,何必在意?”
  碧草嘟囔著說道:“那可是整整五千兩銀子啊!”
  “銀錢是用來花的,必得花出去了,才有價值。否則,放在那兒任其發黴麼?”帶著淡淡笑意,葉嫦雪從鏡子裏斜斜睨了小宮女一眼。這嫵媚至極的一眼看得小宮女心跳漏了一拍,實在堪稱美不勝收。
  “娘娘說的是,是奴婢見識淺薄了……”
  說話間,碧草十指飛揚,已經替葉嫦雪梳好了一個慵妝髻,而後在烏黑的發髻間插上了一支白玉鳳頭簪子。簪子溫潤通透,膏脂一般的質地,正是玉石中的上品。與豐盈黝黑的秀發相互映襯起來,更顯麗色天成。
  碧草彎下腰,在褪了色的紅漆描金首飾匣子裏尋找起來,嘴裏說道:“可惜咱們帶進來的首飾本來就不多,五年間更是將好一些的都賣得差不多了。如今要用的時候,竟然找不出幾件上得了臺面的了……”
  “無妨。”葉嫦雪擡起玉手理了理鬢發,說道:“只要這簪子,就足夠了。”
  碧草急急說道:“這怎麼行?這個樣子去見陛下,不是,不是太過簡素了嗎?”
  葉嫦雪隨手拿起一枚鑲嵌著綠寶石的掩鬢把玩著,漫不經心的說道:“我只不過是個被打入冷宮的廢後而已,裝扮得華貴了,那才是不合適呢。”
  碧草聞言,若有所思了一陣子,方才笑道:“還是娘娘聰慧,奴婢拍馬也是趕不上的。”
  葉嫦雪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嗔道:“好啦,小馬屁精,快去替我將衣裳裙襪找出來吧。”
  兩人在冷宮裏相依為命五六年,說是主仆,其實,在感情上幾乎已經算是姐妹了。所以,有什麼話盡可以敞開來說,彼此之間沒有秘密。
  碧草謹記著葉嫦雪的話,將那些華貴艷麗的衣裙都棄之不用,選了半日,終於抱了一套素雅的衣裙出來,展開給葉嫦雪看,問道:“娘娘看這些如何?”
  碧草手中展開的上衣,是一件蜜合色的素緞對衿衫兒。滾著蔥白色的邊,全無花紋,只在衫子右下角貼近腰部的地方,繡著素淡的蝴蝶落花,十分嫻雅,一點兒也不觸目。裙子是豆青色的雲絹羅裙,有淺淺的幾乎難以看見的暗紋。幾根纖細的鵝黃色絲絳從腰部垂下來,為簡單的裙子添了幾分飄逸之感。
  細細看了一遍,葉嫦雪微笑著點點頭:“你的眼光愈發好了,不錯,就是這一套吧。”
  碧草侍候著葉嫦雪換上了衣裙,而後站定了一瞧。一位絕色佳人站在窗前,一身素凈裝扮更加凸顯出了她的美貌,又為她添了幾分愁緒環繞的感覺,使人忍不住的心生憐惜。這一身裝扮,真是沒有選錯。
  最後替葉嫦雪淡淡掃上一層薄薄的粉,放下手裏的胭脂撲子,碧草道:“娘娘可要點上些口脂?”
  “上了口脂,就顯得氣色太好了,不合適。”葉嫦雪道,“就這樣好了。——香爐供品這些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一早就預備好了。”碧草抿嘴笑了笑,“就等著娘娘吩咐了。”
  “很好。”葉嫦雪靜靜的看著鏡子裏面的自己,“這一次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距離冷宮頗遠的另一邊,禦書房中。
  即將落下去的金紅色的斜陽寂寂的從敞開的大幅木格窗戶中間照進來,落在碧綠鑿花的地板上,將地板照成了淡橙色。旁邊一只半人高的青銅仙鶴香爐,尖尖的嘴巴裏靜靜吐出裊裊的青煙,飄散在空氣裏,是帝王專用的龍涎香的氣息。
  惠帝梁文英端坐在黑檀木的禦案之後,正埋頭批閱著折子。已經批閱完畢的一堆高高壘了起來,旁邊另有一堆差不多高的,堆積如山。他生得高大英挺,眉眼俊秀,稱得上是個美男子。再加上至高無上的身份,使得宮中女子趨之若鶩,也是正常的事。
  批完手上這一本,他丟下禦筆,扭動了一下酸痛的脖子,徐徐吐出一口長氣。伸手去拿旁邊的明黃色粉彩萬事如意蓋碗,觸手僅是溫熱,使得他微微的皺起了眉頭。趁此機會,一直默默侍立在一旁的太監總管李如意忙笑道:“陛下已是坐了半日了,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免得過於勞累了。”
  梁文英道:“禦花園攏共就這麼大,哪處地方朕沒有去過?看久了,也沒什麼意思。”
  李如意躬著腰背,撩起眼皮悄悄的打量了他一眼,道:“陛下可還記得宮中西南角那邊,有幾株海外異種的垂絲海棠,如今,想來正是開得最艷的時候……”
  梁文英聞言笑了:“太陽就快要落下去了,你叫朕摸著黑看海棠花不成?”
  李如意賠笑道:“月色底下看海棠,想必另有一番趣味。”
  梁文英沈吟了一下,忽道:“去那裏,朕恍惚記得,要經過冷宮?”
  李如意的腰彎得更下了,回答道:“陛下好記性,正是如此。”
  聽了這話,梁文英卻久久沒有言語,好像陷入到了什麼回憶當中。禦書房裏一片沈寂,李如意不敢再開言,只是默默的等待著。過了好一陣子之後,梁文英終於站起身來,說道:“走吧,去看看那異種海棠,到底開花了沒有。”
  李如意低垂著的臉上露出一絲淡笑,忙答道:“遵旨。”
  梁文英出了禦書房,邁步朝著禦花園西南方向行了過去。李如意跟在他身後,再往後便是小太監和禦前女官以及侍衛們。人雖然多,卻是亂中有序,不聞一絲兒聲響。皇家威儀,莫過如此。
  正值春季,禦花園裏的花開得艷麗繁茂,令人目不暇接。然而當一行人踏上了通往冷宮的青磚甬道的時候,能感受到的,就只有寂寥了。
  墻壁上,朱紅色的漆褪去了顏色,斑駁不堪。磚縫裏長著雜草,在清冷的晚風裏搖曳著。幾只夜鳥振翅飛過,嘎嘎的叫著,更添落寞之意。眾人的腳步聲在甬道裏回響著,好像是走在一個空曠的大廳裏一般,竟有了回聲。
  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天際還殘留著一絲暗紅色的晚霞,月亮卻已經出來了。淡淡的灰白色的圓月,靜靜的掛在墨藍色的天空上。不知怎的,更添幾分寂寥的感覺。
  甬道拐彎處,幾枝三角梅的花枝從墻上伸了出來,開得嬌艷奪目。在黯淡的夜色裏,竟美得有幾分驚心動魄的感覺。於是,梁文英的腳步,不由自主的緩了下來。就在這個時候,一把清軟動人的女聲,越過墻壁和花枝,鉆進了梁文英的耳朵裏。這似曾相識的聲音,使得他停下了腳步,駐足靜聽起來。


第5章 冷宮皇後
  水銀一般流淌著的月色底下,她的聲音清晰的響起來:“……信女唐莊語虔心叩拜月神,一願我大雍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二願陛下身體康泰,神寧氣足,福壽延綿。三願,三願……”說到這裏,她微微的哽噎起來。聲音之中,滿是懷念和不舍。
  “三願陛下,偶爾能夠想起臣妾來,哪怕僅僅是一絲絲的懷念,臣妾,臣妾也就心滿意足了……”說到這裏,她仿佛終於再也撐不下去,低低的飲泣起來。她的聲音非常動聽,聞之,實在是令人心痛愛憐。
  此時,另一個女聲響了起來,多半是隨身侍候的宮女:“娘娘千萬保重身體,不要再傷心難過了。您就是再痛苦不安,陛下也不會知道,這是何苦呢?”
  那動聽的女聲回答道:“陛下知道不知道,又有什麼關系呢?我為的,只是我的這顆心罷了……”說到這裏,身在院墻裏面的葉嫦雪做了一個惡心的表情,話語卻是說得如泣如訴,動人至極。任誰聽起來,都覺得說話的人十分虔誠,不會懷疑對方的用心。
  顯然,梁文英就被打動了。仿佛有一根無形的繩子牽動著他一般,身不由己的,他朝著前方走去,來到了掛著一把大銅鎖的院門之外。頓時,院墻裏面的話語聲,聽起來更加清晰了。
  那宮女帶著幾分不忿與憐惜,接著說道:“娘娘,這幾年,真是苦了您了……明明是冤枉的,卻還是不得不在這裏受罪……”
  “冤枉就冤枉吧,我認命了。就當,是為我以前所做的錯事贖罪了。只是,一想到今生今世再也看不到陛下一眼,我的心,就痛得像是要死去一般……”
  月色如水,她的聲音,卻比月色更加溫柔多情。惹人憐惜,更惹人愛惜。“……在這裏孤苦死去我不在乎,只是希望,能夠再見陛下一次,我死也瞑目了……”
  那宮女哭了起來,說道:“娘娘您太可憐了……您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太愛陛下了啊,陛下怎麼就是不明白呢……”
  聽到這裏,梁文英終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朝著身後的人,偏了偏腦袋。一名侍衛立即走上前來,伸出手去捏了幾下,竟然就將那大銅鎖給捏開了。哐當一聲銅鎖落地,兩扇紅漆斑駁的大門,也隨之緩緩開啟。院子裏頭的場景,頓時呈現在了眾人面前。
  月華像是潔白的輕紗一樣鋪滿院落,也輕輕的溫柔罩在她身上。那麗人站在一座香案前對月合十,虔誠祈禱。那容色,比月光更加迷人。冷不防看到這般美景的眾人,頓時都呆住了。人雖然多,卻是鴉雀無聲。那場景,看起來實在是有些滑稽了。
  她裝扮得很是素雅,那些淺淡的顏色卻更凸顯出她凝脂一般的肌膚,烏木一樣的秀發。一雙美眸像是會說話一般,盈盈一眨,就有萬種情愫藏在裏面,使人迷醉。五官輪廓明明還是從前眾人熟悉的那一位的模樣,人卻像是換了一個似的,比起從前,要美好得多。言語仿佛已經幹澀,難以形容她的容色和氣質。此佳人,只應天上有,為何降落人間?
  梁文英癡癡的看著她,滿眼都是沈醉,還有不敢置信。他情不自禁的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來,遲疑著喊道:“梓童?”
  葉嫦雪沒有迎上去,反而往後退了一步,閉上了雙眼。兩行清淚,潸然而落。她苦笑著說道:“碧草,我又做夢了,夢到了陛下。往常還只是在夜晚入睡之後,今日,怎麼人還清醒著,就見到陛下了呢?”
  她愁苦時已經令人感到心痛,如今一落淚,更是令人恨不得抽出刀來,將傷害了她的人砍個粉碎,以博取佳人一笑。
  梁文英此時忘卻了從前對這個皇後的種種不喜,心中只余憐愛,往前又走了一步,非常溫柔的說道:“梓童,是朕,你不是在做夢。”說著,不容分說,握住了她的柔荑。觸手之間,只覺得滑膩嬌柔,宛如無骨,使得他心中一蕩,幾乎都要把持不住自己了。
  葉嫦雪瞪大了眼睛,註視著梁文英。珠淚滾滾而落,嘴角卻翹起夢幻般的笑意,自言自語般的說道:“陛下跟我說話了,陛下跟我說話了,他叫我梓童……已經好久,陛下都沒有這麼叫我了。每次見到我,都是冷冰冰的叫我皇後。仿佛,我只有皇後這個身份,而不是他的妻子……即使是在夢中,陛下也都是留給我一個冷漠的背影,從不會對我溫柔的說話……我果然還是在做夢,在現實中,陛下絕不會如此待我的……”她的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斷往下落著,從前皇後也對梁文英流過淚,卻只能讓他更加厭惡。如今對著她的眼淚,他卻是滿心的憐惜,甚至還生出了心痛的感覺。他擡起手將她擁入懷裏,輕輕的拍著她瘦弱的脊背,在她耳邊說道:“梓童,感覺到朕了嗎?你不是在做夢,朕真的來了……”
  他摟抱著她,只覺得手底下的腰肢纖細得好像一折就能斷了,心中更加憐愛。在這冷宮裏一住就是五年多,想來,她是受盡了苦楚折磨吧?似乎,自己對她,太過苛責了……
  溫順的依偎在他懷裏,淚水浸濕了他胸口處精心繡制的五爪金龍,她做夢一般的呢喃著:“如果這是在夢裏,就讓我在此刻死去吧……”
  一陣心酸湧上心頭,他的聲音也微微嘶啞了:“……苦了你了。”手臂愈發收得緊了,仿佛生怕一放開她,她就會消失不見了。
  低垂著沾染了淚水的睫毛,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葉嫦雪翻了一個白眼。站在一旁的碧草看了,驚出一身冷汗:娘娘的膽子,真的是太大了。要是讓陛下看到了,豈不是要被治一個欺君之罪?
  葉嫦雪在梁文英懷裏哭泣著,忽然雙眼一翻,軟軟的倒了下去。梁文英吃了一驚,連忙彎腰將她打橫抱了起來,連連呼喚著她,又對碧草問道:“你們娘娘這是怎麼了?”
  碧草聞言跪倒下去,眼中含淚回答道:“回稟陛下,娘娘在這冷宮裏熬出了一身的病痛來,如今咋然見到陛下,一時激動,難免會昏厥了過去……”
  梁文英皺起眉頭來:“梓童生病了?怎麼太醫院並沒有回報過?”
  碧草泣道:“哪裏會有太醫肯踏進冷宮一步?病了,也只能生生的熬著。娘娘的身子,就這麼熬壞了……”說著她彎下腰給梁文英磕了一個頭,哀求道:“奴婢懇請陛下,召太醫來給娘娘看看吧,求您了……”
  梁文英擡眼打量了一下四周,荒涼的院子在銀白色的月光底下,更顯得淒清。這樣的地方,哪裏能住得人?還是懷中這般弱質纖纖,嬌花軟玉一般的女子。
  罷了罷了,從前的事情,他也心知肚明,自己不過是因為厭煩了她,借題發揮而已。其實貴妃落胎那件事疑點頗多,證據樁樁件件指向皇後,太過於明顯,反而令人生疑。只因不愛她了,他也就順水推舟將她關進了冷宮。沒想到今日一見,她的變化,竟然如此之大。與從前相比,簡直判若兩人。本以為早已消失的愛戀,竟然再一次的,湧了上來。並且,更加熱烈了……
  如此思忖一番,梁文英抱著懷中佳人往外走去,邊走邊說道:“收拾一下你們娘娘的物件兒,離開這裏吧……”
  碧草聞言心中大喜,再次磕了一個頭之後,忙忙的站了起來,回屋去收拾東西了。一邊打著包袱,淚水一邊不由自主的往下流:“娘娘,咱們可算是苦盡甘來了。希望,再也不要回到這裏來了……”
  另一邊,大概是因為這具身體在冷宮裏受了太多的折磨,即便是養了半年,底子還是虧損的。所以,乖乖的被梁文英抱著的葉嫦雪,是真的暈過去了。朦朧中,她看到自己站在一棵潔白的花樹底下,還是當年二八年華的少女模樣。一陣風吹過,片片白色花瓣拂過她的黑發,又落在對面少年的衣襟上。兩人相視而笑,有點兒傻乎乎的。他擡起手,拈起她頭發上一片花瓣,依依不舍的拋下。她聽到自己嬌軟的聲音,在喊道:“清哥哥……”
  他笑著應了,彎彎的眼睛裏,仿佛盛滿了一整片天空的星光。她只是靜靜的看著,就覺得心中滿溢著安寧和幸福。
  時光就這樣淡淡流逝,也是極好的……
  溘然夢醒,她睜開眼,看到了一頂明黃色繡著五□□鳳的帳幔。楞了半晌,她方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地。
  她慢慢的坐起身來,喚道:“碧草?”
  聞言,碧草的身影出現在帳幔之外。她撩起帳子,掛在床邊懸掛著的金鉤之上。那鉤子上面還掛著鎏金的小花籃,裏面是滿滿的鮮玉簪花,散發著馥郁的香味。怪不得,在夢裏的時候,她一直覺得有暗香浮動著。


第6章 冷宮皇後
  “娘娘醒了?睡得可好?”碧草笑著問道。
  葉嫦雪點點頭,問道:“咱們這是在什麼地方?不是在冷宮了嗎?”
  碧草滿臉都是笑意,一邊給葉嫦雪拿來衣裳裙子,一邊說道:“好叫娘娘得知,咱們出來了!昨兒陛下將娘娘抱出去之後,就直接抱進了陛下的寢殿裏。這裏收拾出來之後,才又將娘娘挪了過來。娘娘看著這地方可熟悉?這就是咱們原來居住的鳳儀宮啊!”
  鳳儀宮,皇後居住的正宮。即便是皇後被打入冷宮五六年了,也還是空置著,並沒有其他人能住進來。據說,因為此事,安寧宮的貴妃娘娘,可是氣得摔碎了好幾套上用的茶具……
  碧草真是個包打聽,這才出來多久?就已經打聽出來這許多事了。她一邊嘮叨著,一邊服侍著葉嫦雪起了身。洗漱梳妝之後,葉嫦雪走出寢房,就看到了滿屋擺著的東西。首飾金光閃閃,綢緞絲滑發亮,擺件精致可喜,另有各色其他常用的物件,如茶葉、香料、香露、胭脂水粉等等,俱是上品,擺了一滿屋。乍一出來,竟是無處下腳了。
  不等葉嫦雪詢問,碧草便道:“這都是娘娘還昏睡著的時候,陛下遣人送來的。娘娘,這一回,陛下可真是回心轉意了!”
  “回心轉意……”葉嫦雪漠然的笑了笑,走到一旁酸枝木的貴妃榻上坐了上來,“都收起來吧,擺著幹什麼?”
  皇後當年被打入冷宮的時候,宮裏奴婢們獲罪的獲罪,離開的離開,如今除了碧草還在她身邊,已經是再無其他人了。現在碧草裏裏外外一把抓,忙得都快要直不起腰來了。幸好,下午時分,新分來的宮女和太監們就都過來了。一院子都是人,在斜陽淡金色的光芒中跪了一地。葉嫦雪也沒有要訓話的意思,直接就將人全部交給了碧草,叫她分配事務去了。碧草忙完了之後過來低聲問道:“娘娘不看看,這些人裏頭,有沒有可用的?”
  “不必看了,真正可用的,怕是一個都沒有。”葉嫦雪端著一盞玫瑰香露抿了一口,又道:“且先用著,等到本宮收回宮權了,再挑人進來吧。”
  皇後被打入冷宮的這幾年裏,宮務大權,全部都握在了貴妃手裏。自然,鳳印也握在她手裏。這些,葉嫦雪都是要收回來的。
  吃了我的,請給我吐出來。拿了我的,都給我還回來!
  一主一仆兩人正閑談著,忽然一個嬌柔婉轉的聲音響了起來:“姐姐安好,聽說姐姐昨兒個被陛下從冷宮裏抱了出來,本宮擔心得一夜沒睡好,姐姐的身子沒事吧?”
  隨著這聲音的響起,一行人迤邐走入宮苑。香風飄散,繡帶招展。領頭的一位麗人,身上仿佛帶著光亮一般,照亮了這一片地方。
  這一位麗人,正是皇後的老冤家舊對頭,如今掌管著鳳印的貴妃娘娘,杜柔是也。
  她生就一張清雅姝麗的芙蓉面,五官無一不精致,美好得像是碧波之上一枝開得正盛的荷花。天下美人,比她好看的沒她有氣質,比她有氣質的沒她好看。尤其是一雙桃花眼,深深掃入鬢角的眼尾自然泛著淡淡的粉紅色,為她太過雅致的容色添了幾分嫵媚之感。即便是葉嫦雪閱遍天下美女,也不得不承認,這一位的容貌氣質,是可以與如今的皇後一較高低的。還好,只是在伯仲之間而已。
  想來在來這裏之前,對方是盛裝打扮了一番的。卻見這位貴妃娘娘梳著華貴高雅的牡丹髻,斜插一支赤金銜珠點翠九鳳釵,華光閃爍。那珠子顆顆圓潤飽滿,幾乎全是一樣大的,實在難得。兩邊又戴著累絲嵌紅藍寶石蝴蝶狀鬢花,蝴蝶翅膀微微的翹了起來,隨著她的走動不斷輕輕顫抖著,栩栩如生。身上穿了一套正紅色織金妝花緞子的宮裙,裙擺上繡著繁復的鸞鳥花紋。底下微露一雙高低跟沈香色繡鞋,金線鎖邊,鞋尖上鑲嵌著拇指大小的珠子。每走一步,就可以看到珠光寶氣的閃耀,亮瞎人眼。
  這一身裝扮,太過華貴刻意了。其實以她的氣質,更適合清雅一些的打扮。如今這一身美則美矣,卻嫌有些艷俗了。還好她到底生得美貌,勉強還是能壓得住的。
  杜貴妃就這麼招招搖搖的領著一群太監宮女走了進來,含笑問候葉嫦雪的身體。葉嫦雪淡淡瞥了她一眼,揚聲問道:“守門的是誰?”
  兩個小太監一路小跑著走了進來,躬身回道:“是奴才們。”
  葉嫦雪平靜的吩咐道:“自己去慎刑司,領二十板子,下不為例。”
  兩個小太監顫抖著跪了下去,其中一個便問道:“敢問娘娘,奴才做錯了什麼?”
  葉嫦雪看著自己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玉色指甲,道:“不經過通傳就放人進來,你還問本宮你做錯了什麼?第一天當差嗎?再多話,就不是二十板子能了結的事了。”
  兩個小太監聞言再不敢多問,磕了一個頭之後,抹著冷汗下去了。杜柔的臉色白了一下,笑道:“姐姐這是給妹妹下馬威麼?”
  葉嫦雪看也不朝她看一眼,冷冷說道:“別一口一個姐姐妹妹的,我沒有你這樣的妹妹。”
  不防葉嫦雪這般不給她面子,杜柔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十分難看。半晌之後才道:“本宮好心好意來探望你,你卻這般跋扈,是不是沒有將本宮放在眼裏?”
  “在皇後面前,你也配自稱本宮?杜貴妃也是宮裏的老人了,將規矩都忘在腦後了嗎?”葉嫦雪慢慢的站了起來,一臉睥睨的看向了站在階下的杜柔:“在本宮面前,你不過就是個小妾而已,知道了嗎?”
  此時,杜柔深恨自己沒有站到石階上去,如此生生矮了葉嫦雪半截,在氣勢上就先輸了一頭。抿了抿唇,她冷笑起來:“皇後都已經被廢了,哪裏來的正妻小妾?”
  聞言,葉嫦雪不怒反笑:“被廢了?你哪只耳朵聽到陛下頒下了廢後的旨意來?本宮的金冊金寶尚在,誰敢說本宮不是皇後?”
  聽了這話,杜柔一時間啞口無言了。確實,皇帝只是一怒之下將皇後打入了冷宮而已,並沒有收回皇後的金冊金寶。嚴格說起來,其實,葉嫦雪依然還是大雍朝的正宮皇後。
  這般想著,杜柔一時間竟然恨起了皇帝來。你說你都將人打入冷宮了,怎麼不順手收了她的金冊金寶?再順手下個廢後的旨意?如今弄成這個樣子,不上不下的,簡直叫人憋屈得緊!
  杜柔在這邊暗恨,那邊葉嫦雪又慢條斯理的開了口:“杜貴妃,今兒你未經通傳就踏入正宮皇後的宮殿,此為一錯。身上穿了妃妾不能穿的正紅色,此為二錯。看來,你是越活越回去了。如此不小心謹慎,怎配執掌鳳印?”
  聽了葉嫦雪的話,再看看她那一臉傲然不屑的神情,杜柔頓時大怒:“不配麼?可是陛下覺得我配,那麼,我就是配的。”也許是被葉嫦雪的氣勢所懾,不知不覺間,她竟然已經有些不敢用本宮這個自稱了。
  葉嫦雪正待開口,忽然外面響起了一個有些尖利的聲音,高亢的喊道:“陛下駕到——”
  聽到這聲音,杜柔臉上的神情頓時變了,從憤怒尖銳變成了泫然欲泣。美人欲要落淚,實在是令人禁不住心生憐愛。她朝著來人盈盈拜倒,嬌柔的說道:“臣妾參見陛下,陛下萬安。”
  “起來吧。”梁文英穿著一身寶藍色的常服,頭戴白玉冠,愈發顯得玉樹臨風,氣宇軒昂。他看著杜柔的臉,問道:“貴妃這是怎麼了?”
  杜柔怯怯的朝著皇後那邊看了一眼,欲蓋彌彰的搖了搖頭,發髻兩邊顫顫巍巍的蝴蝶翅膀也跟著晃動起來:“沒事,臣妾真的沒事,跟皇後娘娘沒有關系……”
  聞言,梁文英蹙了蹙眉頭,朝著皇後看了過去:“梓童,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你又給貴妃委屈受了?”
  葉嫦雪也不解釋,只淡淡說道:“陛下說是,那就是吧。”說著她扭過頭去,雪白的貝齒咬緊嫣紅的朱唇,露出一臉隱忍中帶著委屈的神情來。如同梅花傲雪一般凜然的風骨之中,卻又帶著幾分春蘭滴露一般的幽怨。看起來,實在是令人心動又愛憐。杜柔那怯怯的神情與她一比,頓時落了下乘。
  看到葉嫦雪的神情,想到昨晚她對月禱告時說的那些話,梁文英的心頓時軟了下來。皇後剛剛才從冷宮出來,怎麼可能立馬就去找人麻煩?再說,這還是在皇後的鳳儀宮裏,豈不是貴妃上桿子找上來的嗎?如此一想,他原本對著杜柔柔軟如同春水一樣的心腸,頓時硬了起來。“皇後怎麼給你委屈受了?”他問道。語氣之中,已是沒有了之前的憐惜。
  杜柔卻沒有聽出來梁文英語氣的變化,怯生生的看了皇後一眼,回答道:“皇後娘娘說,說臣妾不配穿這件衣裳,也不配執掌鳳印……”


第7章 冷宮皇後
  這一次,梁文英總算沒有偏聽偏信了。他看向葉嫦雪,語氣很溫和的問道:“皇後,你真的這樣說了?是不是,其中有什麼誤會?”
  “沒有誤會,臣妾確實這樣說了。”葉嫦雪站在高高的臺階上,連腰都沒有稍稍折一下,還是從前那副寧折不彎的樣子。從前梁文英看了,只有厭惡,現在看了,卻覺得可愛可憐。像是一只明明身嬌體柔的波斯貓兒,偏偏要做出一副兇惡的樣子來,只能讓人心生愛憐。比起從前皇後有什麼不同呢?所不同的,便只是美色罷了。所以說,人類都是以貌取人的,這話不假。
  聽了葉嫦雪的話,梁文英也不生氣,脾氣甚好的問道:“為何梓童要如此說呢?”
  聞聽此言,站在一旁等著看好戲的杜柔不禁心生詫異。換了從前,陛下早就給皇後好看了。現在卻這般好聲好氣的跟她說話?如此思忖著,杜柔面上還是一副嬌滴滴甘受委屈的模樣,其實心裏,已是氣了個倒仰了。
  目視著梁文英,葉嫦雪靜靜的回答道:“回稟陛下,臣妾覺得,自己這樣說,並沒有錯。第一,正紅色是正室方能夠上身的顏色,杜貴妃雖然身份尊貴,卻仍是妾室,這樣穿很不合適。第二,鳳印就該是掌管在正宮皇後手裏的,以杜貴妃的身份,確實不配。”說著她朝著梁文英跪了下去,腰背卻仍然挺得直直的,露出他熟悉的倔強神情來:“若是陛下廢了臣妾的皇後身份,立時將杜貴妃立為皇後,那麼不管她是穿正紅色還是掌管鳳印,臣妾都無話可說。但現在臣妾仍是皇後,就要擔起皇後的指責來。所以即便是陛下不愛聽,該說的話,臣妾還是要說。臣妾就是這個直來直去的性子,這輩子也改不了了……”
  其實這有話直說的性子,只是原身的性子罷了。但葉嫦雪按照原身性格這般說了做了,覺得胸口淤積的癡怨之氣又消散了些許。頓時覺得,自己的決定,是沒有錯的。
  梁文英垂眸朝著跪在地上的皇後看去,從他的角度,剛好可以看到她完美的下頜弧度,尖尖小小的,分外惹人垂憐的模樣。兩排睫毛長長的密密的,像是蝶翼一般,覆蓋在她白玉無瑕的肌膚上,使人分外心動。她的話說得這樣的硬,毫無轉圜的意思,單薄的肩膀卻在微微的顫抖著。使得他又想起從前做皇子時養過的一只波斯貓兒,就常露出這般色厲內荏的樣子來,讓人看了,心裏癢酥酥的,總想伸手去撓一撓它的下巴……想著想著,梁文英怔忪起來,半晌沒有說話。默然了好一會兒,才幹咳了一聲之後說道:“皇後這話,說得還是有道理的。”
  “陛下——”聞言,杜柔一聲驚呼,滿眼不敢置信的看向梁文英,頓時淚水盈盈將落未落,泣道:“陛下,臣妾冤枉啊!皇後娘娘不能理事,臣妾作為位份僅在皇後之下的貴妃,掌管鳳印,不是理所應當的嗎?這衣裳,原也不是臣妾故意的,只是不小心罷了。不過是皇後看臣妾不順眼,故意找茬,臣妾真心委屈……”這個時候她也顧不得再裝無辜小白花的模樣兒了,努力為自己辯解起來。這代表後宮大權的鳳印,無論如何,她也是不想交出去的。做了五六年後宮的主人了,她早已經習慣自己高高在上的位置。如今皇後卻露出了奪權的意思,叫她怎麼甘心?
  “就算你真的是不小心才將正紅色穿上身的吧,你身邊的奴婢,就不會提醒你一聲嗎?可見貴妃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欲蓋彌彰罷了。故意不故意的,你自己心裏清楚。”葉嫦雪擡眼看向杜柔,眼神淩厲。
  杜柔悲呼一聲,道:“皇後,嬪妾好心好意來看你,你卻如此汙蔑嬪妾——”
  “並非汙蔑,而是事實。”葉嫦雪打斷杜柔的未盡之語,淡淡說道。“再者,你我之間不和滿宮人皆知,你哪裏是好心來看我?不過是來試探虛實罷了。貴妃娘娘,本宮說的可是事實?”
  杜柔滿眼不忿,還待再辯解,梁文英已是咳嗽了一聲,說道:“好了,都不要再說了。貴妃,正紅色確實不是你可以穿的,以後不要再犯這樣的錯誤了。你身邊的奴婢不知勸誡,全部扣罰一個月的月錢,以作懲戒。再有下次,絕不輕饒。還有,既然皇後已經出來了,鳳印你便交還給皇後吧。正宮皇後掌管鳳印,才是名正言順的事。”
  梁文英的話語,宛如幾個大巴掌,狠狠的扇在了杜柔的臉上。梁文英只差明說,你掌管鳳印名不正言不順了。她的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難看極了。她還是不甘心就這樣將已經到手的權力就這樣交出去,於是對著梁文英抽泣起來:“陛下,臣妾……”
  她還才剛張口,梁文英便不耐煩的擺了擺手,道:“不必再多說了,照辦就是。”
  一口氣上不來,杜柔的身子晃了兩晃,險些暈倒過去。
  從前她受寵愛的時候,梁文英對她是要星星不給月亮,一個鳳印算得了什麼?喜歡拿去就是。如今,卻當著這許多人,尤其是她的大敵皇後的面給她沒臉。思想起來,杜柔簡直要發瘋!
  為什麼呢?無非還是美色在作祟。從前她比皇後美麗,比皇後討他喜歡,自然想要什麼就有什麼。如今皇後在冷宮裏不知道吃了什麼藥,變得絲毫不比她差了,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之,自然,梁文英的心,就偏過去了。
  喜新厭舊,人之常情也!雖然皇後也是個舊的皇後,但她與梁文英一別數年,從冷宮裏出來之後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說是舊人,其實,在梁文英眼中幾乎算是新人了。從前杜柔嘗到了皇帝喜新厭舊的好處,如今,也得咽下這同樣的苦果了。
  杜柔不由自主的癱倒在地,完全喪失了之前從容高雅的氣質。她今日到底是來幹什麼的,自取其辱嗎?從前那個笨笨的,被她一挑撥就憤怒得喪失理智,又笨嘴拙舌不會討陛下喜歡的皇後,怎麼變得這樣難以對付了?
  杜柔擡起眼,朝著臺階上看了過去。梁文英此時已經過去親手將皇後扶了起來,還溫柔的說道:“以後不要動不動就跪了,太醫說了,你的身子單弱,在冷宮裏受了寒,要好生將養著。這石階上涼得很,你的膝蓋怎麼受得了……”
  皇後靜靜的聽著,默默無語的將腦袋半靠在梁文英的肩膀上,很是溫順的樣子。杜柔狠狠的盯著她,簡直恨不得用目光來殺死她。看著她的眼神葉嫦雪笑了,用口型說道:“不是你的,終究都不會是你的。”
  看到她說的話,杜柔終於兩眼一翻,氣暈了過去。
  拿回鳳印之後,葉嫦雪第一件做的事,就是清理了自己宮裏侍候的人,全部換上了底子幹凈的,可以相對信任的人。接著,就開始收回權柄。管理後宮本就是她做慣了的事,駕輕就熟。因此做起來絲毫不覺得困難,一副遊刃有余的樣子。梁文英接連誇了她好幾回,徹底將管理後宮的權力放給了她。
  這一日,葉嫦雪一時興起,來到浣衣局巡視。
  在浣衣局當差是相當辛苦的,可以說,除了倒夜香,再沒有哪種活計比在浣衣局洗衣裳更辛苦的了。一雙手整日泡在水裏,泡爛了又結痂,結痂了又再次泡爛,實在是苦不堪言。這種地方,向來是完全沒有背景的宮女,和戴罪之人待的地方。稍稍有點兒背景和關系的,都不肯在這裏白白耗費了青春。
  一個灰撲撲的大院子裏,一列列擺著大大的木盆,裏頭全部是待洗的衣裳裙褲還有被褥這些東西。空氣濕漉漉的,地上也是濕漉漉的。所有人都在盆子旁邊勞作著,一雙手凍得通紅。嬤嬤們手裏拿著鞭子在一旁走來走去的監視著,看誰稍稍躲懶了,就是一鞭子打過去。如此場景,真是叫人唏噓。
  葉嫦雪拖著鑲嵌金邊的煙紫色裙擺,在木盆間慢慢的走過。身後跟著已是一品女官的碧草。裙擺底下微露出一雙玉綠色的緞面高低鞋,鞋面上細細的繡著點水蜻蜓,仿佛要振翅飛起來一般。
  就在葉嫦雪就要走出這一列木盆的時候,一個原本正在浣洗衣服的宮女突然跑了出來,冒著被嬤嬤打了一鞭子的危險,跪倒在她前方,泣道:“娘娘,娘娘,奴婢是紅葉啊……”
  碧草紅葉,原本都是皇後身邊的一等大宮女。最最貼身知心的人兒。
  看著跪在自己腳下,痛哭流涕的昔日舊仆,葉嫦雪神色淡淡的說道:“紅葉?你這是想幹什麼?”
  紅葉給葉嫦雪磕了一個頭之後,哭著說道:“娘娘終於苦盡甘來了,紅葉瞧著,高興的不得了。早些時日就想去給娘娘請安的,可是,一直都沒有機會出去。娘娘,求求你,讓紅葉再回去伺候您吧……”


第8章 冷宮皇後
  紅葉哭得雙眼紅腫,哀求不已。一直靜靜站著聽她說話的葉嫦雪和碧草主仆二人,卻都是一臉冷漠的樣子,完全不為所動。紅葉見葉嫦雪久久不開言,又看向碧草,泣道:“碧草,碧草,咱們從前都是一起伺候娘娘的,在一起親如姐妹一般,你幫著我說說話啊……”她哭得渾身顫抖,傷心不已的樣子,看起來十分可憐。一雙撐在地上的手,紅腫得像是紅蘿蔔一般,上面還有許多舊傷口。可見在這浣衣局裏面的日子,很是不好過。她跪在地上彎著腰對著碧草祈求著,那撐在地上的手便因為她的用力而滲出殷紅的鮮血來,看起來很是淒慘。
  浣衣局的掌事嬤嬤見狀暗咒一聲,忙跑上前來跪下,滿臉堆笑:“皇後娘娘,都是這小賤婢不好,驚擾了娘娘,奴婢這就將她帶下去……”說著,便伸手要去拽兀自哭泣哀求不已的碧草。
  葉嫦雪擺了擺手,道:“無妨,嬤嬤先下去吧。”
  等到那嬤嬤下去之後,葉嫦雪看著眼露驚喜之色的紅葉,微微的笑了笑,彎下腰伸出手來,握住她的下頜將她的臉擡了起來,看著她的眼睛慢慢說道:“紅葉,從前你跟著本宮的時候,本宮對你如何?”
  紅葉眼含熱淚,回答道:“娘娘對待紅葉恩重如山,紅葉都記在心裏,不敢忘記……”
  “不敢忘記?”聞言,葉嫦雪嘴角翹得愈發高了。她笑得這樣美麗,宛如滿山春花同時開放,卻令紅葉感到一陣膽寒,禁不住瑟縮了一下,囁嚅道:“娘娘,紅葉一直記著娘娘的好,方才在這浣衣局裏撐了下來。要不然,早兩年就病死了……娘娘進冷宮的時候紅葉沒有跟著進去,實在是因為,想要在外面,替娘娘看著那些不懷好意的人,謹防他們作妖。再者,娘娘與碧草在冷宮裏面,外面少不了需要接應的人。可是沒想到,竟然進了這種地方,一點兒也沒有幫助到娘娘,反而將自己給折進去了……”
  聽了她的話,葉嫦雪還沒說什麼,碧草已經一臉氣憤的開口了:“說的比唱的還要好聽,呸,真會給自己扯遮羞布!紅葉,我問你,那時候搜宮,娘娘箱子裏的那包能使女子小產的紅花,是誰放進去的?那箱子的鑰匙,可只有你跟我才有!賣了舊主子討好新主子,還好意思求舊主子救你,哪裏來的這麼大臉?落到這個地步都是你自己活該,你也不想想,像你這樣出賣主子的奴婢,還有哪個人敢要?”
  聽了碧草的話,滿院子的奴婢們都禁不住竊竊私語起來,看向紅葉的眼光裏,滿是鄙夷。在這個忠誠被奉為圭臬的年代,背主的奴才走到哪裏都是會叫人看不起的。頂著這許多讓人神經刺痛的視線,紅葉哪怕是臉皮再厚實,此時也禁不住紫脹起來,毫無底氣的斥道:“碧草你不要胡說,那件事跟我完全沒有關系……”
  碧草冷哼一聲,沒有再開口。紅葉將視線轉向面無表情甚至還帶著幾分笑意的葉嫦雪,再次祈求道:“娘娘,主子,紅葉真的沒有做過那些事,求娘娘再相信一次奴婢吧……”
  她是真的後悔了,此時的眼淚,都是發自真心的。原本看著皇後不受寵,被貴妃逼得步步後退,她便想著重新撿個高枝兒站一站。卻沒料到,出賣了皇後,換來的,卻是這樣的日子……吃不飽睡不好,整日被打罵,一雙手終日浸泡在水裏,哪裏還有從前青蔥嫩白的模樣……她越想越是後悔,更是哭得涕淚俱下,一點兒形象也沒有了。
  葉嫦雪靜靜的看著她的醜態,等到她的哭聲漸小的時候,輕輕的開口問道:“你後悔了嗎?”
  聞言,以為皇後心軟了,紅葉心中大喜,連連點頭:“後悔了,後悔了,奴婢知錯了,求娘娘寬恕。以後,紅葉一定會更加忠心的伺候娘娘,娘娘說東,奴婢絕不敢往西。娘娘叫奴婢站著,奴婢就不敢坐著……”
  葉嫦雪輕聲的笑了起來,聲音像是銀鈴一樣的動聽:“可惜,後悔亦是無用的。”
  “啊?”聞言,紅葉楞住了,一時間連哭泣都忘記了。她傻傻的看著葉嫦雪,嘴巴微微張開,那樣子真是蠢極了。“奴婢……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葉嫦雪不輕不重的捏著紅葉的下巴,俯瞰著她的眼神裏,空空的一片,似乎完全沒有將她看在眼裏。這種無視,比起輕蔑和仇視來,更加令人心生憤恨和恐懼。“你背棄了自己的主子,你是一個可恥的背叛者。現在這樣的結果,都是你應得的。今生今世,你的舊主都不會原諒你。你會在這裏受盡折磨然後死去,永遠得不到救贖。”
  葉嫦雪最後看了呆楞住的紅葉一眼,放開她的下巴站直了身體,對管事嬤嬤說道:“以後這個奴婢就是你們這裏最低賤的人,什麼苦活臟活,都只管分配給她。讓她最後一個吃飯,最後一個睡覺,最先一個開始做事。不要怕她受不了,要是累死了,只管拖出去,丟到城外亂葬崗上就是了。”
  輕飄飄絲毫不帶感情/色彩的話語,卻包含著令人心驚膽寒的含義。叫此地一眾人聽了,哪怕是與自己無關,也不由得心生寒意。
  看來,以後無論如何,也不可開罪了皇後娘娘。她看起來不聲不響的,卻原來,是這般心狠手辣的人……
  旁人聽了葉嫦雪這話尚且如此,那麼紅葉這個當事人,又作何感想呢?
  她起先似乎是怔住了,等到葉嫦雪一行人開始轉身往外走去的時候,忽然尖叫起來,朝著葉嫦雪撲了過去。管事嬤嬤生怕她在這裏做出犯上的事情來,連忙招呼人死死的拉住了她,叫她不能踏出去哪怕一步。
  葉嫦雪走出去老遠了,身後,猶傳來紅葉淒厲的聲音:“娘娘,紅葉錯了,紅葉真的知錯了!娘娘,您開恩啊——”
  聲音裏,藏著無盡的後悔與痛苦,可惜,已經晚了。
  葉嫦雪向來最厭惡背叛之人,紅葉的下場,正是咎由自取。
  葉嫦雪離開浣衣局之後,信步走著,不知不覺間,走到了極為偏僻的地方。高高的曲折離奇的假山,幽靜森寒。草木茂盛,芳草萋萋。在假山的另一邊,傳來了嘈雜的聲響。葉嫦雪這邊剛好可以透過假山洞子,看清楚那邊的場景。
  一個瘦小的七八歲的孩童,手裏抱著一只瘦骨伶仃的小貓,正與三個太監對峙著。
  一個太監摩拳擦掌,眼神兇惡,喊道:“快將那畜牲交出來,它竟然敢抓傷了老子,老子要活扒了它的皮!”
  那男孩子緊緊抱著小貓,說道:“它不懂事,不是故意的,你何苦與不懂事的貓兒計較?”
  那太監嚷道:“老子做事還要你一個宮女生的賤種來教嗎?——你不交出來,老子連你一起揍!”
  那男孩子雖然瘦小得好像一只手就能捏死,卻寸步不讓,眼神兇厲起來。就好像,一只被逼到了懸崖盡頭的小狼。“你敢!我再怎麼說也是皇子,你敢跟我動手?”
  “皇子?哈哈哈,兄弟們,這小賤種說自己是皇子呢,哈哈……”幾個太監笑得前仰後合,完全沒有將他看在眼裏。“你信不信老子今天就算是打傷打殘了你,也沒有人會給你做主?我呸,還皇子呢!哥幾個還是頭一回見到,連名字都沒有的皇子……”
  那男孩子受到這樣的羞辱,不由得握緊了拳頭,咬緊了牙關。眼裏露出孤註一擲的神情,眼看著,就要撲上去了。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極其悅耳動人的女聲響了起來。聽在他的耳朵裏,宛如天籟。“誰說沒有人會為他做主?”
  隨著這聲音的響起,一位華貴秾麗,氣質卓然的女子領著一行人從假山後面走了出來,站在了那男孩子的旁邊。看清楚她的容貌之後,三個太監悚然變色,連忙跪了下去,口稱參見皇後娘娘,再沒有了之前那囂張跋扈的態度。
  擡眼看向身邊天仙一般的女子,那男孩子呆住了,嘴裏低聲喃喃自語道:“皇後娘娘……”
  葉嫦雪看向跪在地上的三個瑟瑟發抖的太監,冷然說道:“你們好大的膽子,居然口口聲聲稱呼皇子為賤種,將陛下置於何地?”
  其中一個稍稍膽大一些的太監,磕頭回道:“回稟皇後娘娘,他,他確實既沒有上排行,也沒有名字,身份低微,母親只是一個灑掃宮女,至死都沒有封號,所以奴才們才,奴才們冤枉啊……”
  聽了他的話,那小男孩子低下頭去,抱緊了懷裏的小貓。瘦小的身軀立在風裏,仿佛隨時都會倒下去一般,看起來脆弱極了。
  聞言,葉嫦雪輕輕一笑,說道:“如今真是什麼人都敢喊冤枉了,他的生母身份雖然不顯,父親卻是皇帝陛下。就憑這個,就不是你們一群奴才可以輕辱的。你們還敢喊冤枉?”


第9章 冷宮皇後
  聽了葉嫦雪的話,三個太監再無話可說,只得跪在地上不斷磕頭,請求原諒。葉嫦雪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小男孩,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溫言說道:“孩子,這三個奴才冒犯了你,今日,就交給你自己來處置了。”
  聞言,小男孩猛然擡起頭看向葉嫦雪,眼神閃亮:“真的可以嗎?”
  葉嫦雪微笑著沖著他點了點頭:“自然是真的。”
  小男孩看著葉嫦雪,道:“他們三個人一直在暗地裏欺辱我,不但辱罵我,辱罵我去世的母親,還經常動手打我,專門撿著旁人不容易看到的地方掐我擰我……”他捋起破舊的衣裳袖子,露出自己的手臂來。只見那細瘦的手臂上,滿是青紫痕跡,新傷舊傷都有。這般說著,他的眼神陡然變得狠戾起來:“我想要他們的命,皇後娘娘,可以嗎?”
  葉嫦雪靜靜的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笑著點了點頭:“可以。——那就杖斃吧。”
  聞言,那跪在地上的三個太監大驚失色,不斷的磕頭哀求著。其中有一個,甚至嚇得失禁了。然而,他們還是被拖了下去。哀嚎和痛哭聲,久久不曾散去。
  “多謝皇後娘娘。”小男孩跪倒下去,十分誠心的給葉嫦雪磕了一個頭。
  葉嫦雪道:“起來吧。”
  小男孩站起身來,用充滿感激和仰慕的眼神看著葉嫦雪。葉嫦雪微笑著,很是溫和的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多大了?”
  小男孩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回稟皇後娘娘,我九歲了,沒有名字……”他的聲音低落下去,抿緊了薄薄的嘴唇。
  葉嫦雪看著他思忖了一下,忽然開口道:“你可願意,做本宮的兒子?”
  她這話一出口,所有的人都驚呆了。皇後娘娘已經復寵,要有自己的孩子並不是一件難事,為什麼要收養這個卑賤宮女生的兒子?
  碧草急了,伸手扯了一下葉嫦雪的衣袖:“娘娘,三思啊……”
  葉嫦雪看了她一眼,笑道:“不用擔心,本宮心裏有數。”說罷她看向呆住了的小孩,再次問道:“你可願意嗎?”
  小孩虛虛握著的拳頭緊了緊,聲音微微的顫抖著:“娘娘,為什麼?”
  葉嫦雪淡淡一笑:“本宮喜歡你的性子,有仇必報,不拖泥帶水。身在淤泥之中,卻仍保有一絲純善。”說著她看了一眼瑟縮在小孩懷裏的小貓,又道:“你放心,你若是成了本宮的孩子,本宮自然會以真心待你。自然,也望你待本宮以真心。你的生母,也可以享有祭祀。她永遠是你的生母,本宮則是你的養母。本宮如此說,你可願意了嗎?”
  話說到這個地步了,還有什麼不願意的?小孩再次跪倒下去,鄭重給葉嫦雪磕了三個頭:“兒子拜見母親——”
  葉嫦雪彎下腰去,親手將他扶了起來,摸了摸他的腦袋,道:“以後,你就是梁珪了。”他們這一輩的皇子,取名字都是從王字旁的。
  梁珪聞言,眼裏一直強忍著的淚水終於湧了出來,他緊緊拉著葉嫦雪的手,泣道:“兒子終於有自己的名字了……”
  像是陰溝裏的老鼠一樣,無名無排行的在皇宮角落裏茍且活了九年。今日,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陽光底下,說一聲,我是大雍朝的皇子。
  他擡眼看著葉嫦雪,像是看著晨光中的神祇一般,一字一句的說道:“母親,兒子今生,必不相負……”
  葉嫦雪笑著再次摸了摸他的頭:“好孩子。”
  晚上,梁文英到來之後,葉嫦雪提起了收養梁珪的事。梁文英想了好一會兒,都沒有想起自己還有一個活了九年連個名字都沒有的兒子,只笑道:“皇後賢惠,既然喜歡那孩子,就養著吧。”
  葉嫦雪微笑著彎了彎腰:“多謝陛下成全。”
  燭光裏,美人如花,僅僅是微微一笑,就晃花了梁文英的眼睛。他目露癡迷之色看著葉嫦雪,擡起手輕輕撫摸她潤玉一般的臉頰,道:“梓童,朕怎麼覺得,你越來越美貌了?比起剛剛從冷宮裏出來的時候,又美麗了許多……”
  葉嫦雪似笑非笑的看著他,語氣裏帶著淡淡的幽怨:“冷宮裏吃不好穿不好,容色也就毀損了。出來之後,有各種補品將養身子,自然氣色就好了許多……”
  聞言,梁文英心生歉疚之意:“這幾年,委屈你了。”
  兩人在燈下細細絮語著,梁文英是滿眼的愛意眷戀,一舉一動,無不表明此刻的他是深深癡迷著皇後的。粗粗看去,葉嫦雪也是滿臉柔情,可是她的眼底深處是冰冷的湖泊,瞳仁是冷硬的石子,一點兒動容也沒有。
  她心裏清楚,使得梁文英回心轉意的,無非是她此刻的美色而已。若是沒有了這幅皮囊,那麼他對她,還是會像從前一樣冷漠。
  這不是愛,只是一時的迷戀而已。
  愛,愛,真正的,永遠不會改變的愛……她的眼神一陣恍惚,腦海裏浮現出一張深深鐫刻在心中絕對不會忘記的面容來。那是方清的臉。
  他看著她的眼神,永遠是隱忍的,不會有梁文英這般露骨的癡迷眷戀。但是她卻可以看透他平靜的表象,看到他眼底深處。那是寬廣深邃好像沒有邊際一樣的大海,裏面裝的全部都是對她的愛……
  忍耐,守護,永無止境……那就是他的愛。
  我還能再見到他嗎……
  夜色深濃了,外面刮起了大風。風聲聽起來像是一條蒼龍在屋頂盤旋不去,不停的嘶吼著。
  宮燈靜靜的散發出橙黃色的光暈,紗罩上面的美人對著空空的房間倩笑著,看起來,分外寂寥。骨瓷荷花香爐的花瓣縫隙裏,淡淡的煙霧寂寂飄散,是安息香的淡雅靜謐氣味。
  占據了半個房間的江南風格拔步床,幾層煙青色的紗帳靜靜垂著。可以看到美人坐在床邊,半靠著大大的姜黃色迎枕。她穿著荔枝白色的寢衣,露出來的肌膚,卻比剝了殼的荔枝還要白皙柔滑。烏黑的長發垂在腦後,在燭光裏微微的發著亮光。纖瘦的弧線優美的手腕上,戴著羊脂玉雕刻芙蓉花的的鐲子。
  床的另一邊,梁文英抱著厚實而絲滑的緞被,一臉迷醉的動作著。好像完全察覺不到,他的懷裏,抱著的並不是他的皇後。
  這是她可以一直用下去的福利,據說每個做任務的人都有,可以自由選擇用還是不用。在必須要跟任務世界裏的人有關系的時候,可以在腦子裏溝通石婆婆,請她幫助使得對方陷入幻覺之中,以為在跟任務者發生,咳咳,某種不可言說的事。
  石婆婆就是領著葉嫦雪去見癡怨石的那個老婆婆,身份神秘,好像很有本事。但是她對葉嫦雪的幫助也就僅限於此了,其他的,葉嫦雪還是得全部靠自己。
  許久之後,身後的動靜終於消失了。葉嫦雪轉過身去,目光淡淡的看向平靜下來的男人。他滿足的閉著眼睛,發出了輕微的鼾聲。這樣安靜的躺著,使得他看起來比起平時要溫雅了許多。他鼻梁高挺,嘴唇削薄,五官輪廓很是清晰優美,是個英俊的男人。地位尊貴又生得好看,還對她看似情深,照道理講,她應該有所動容吧?可是,她看著他的神情裏,一絲感情都沒有,宛如看著陌生人一般。
  她不會忘記自己的初衷,不會忘記這是個任務世界。即便不是任務世界,除了方清,她再也無法愛上任何人了。
  葉嫦雪放下床帳,在距離梁文英很遠的地方躺了下去,蓋上了被子。閉上眼陷入到朦朧之中,她希望,夢裏能有他的身影……
  翌日晨起梳妝時,碧草一邊拿著玉梳替葉嫦雪梳理著順滑墨黑的頭發,一邊說道:“娘娘發現沒有,這幾日,陛下的心情很不好呢!”
  葉嫦雪看著鏡子裏面自己完美無瑕的臉,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碧草道:“聽說,是方大將軍回朝了。”
  葉嫦雪漫不經心撫摸著自己發絲的手驟然顫抖了一下:“方大將軍?”她在皇後的記憶裏搜尋起來,卻發現,她的記憶裏壓根找不出這個方大將軍來。
  碧草說道:“娘娘不記得了嗎?就是方清方大將軍啊!咱們大雍朝近半數的兵力都掌控在他手裏,堪稱武將第一人呢!”說著,她神神秘秘的壓低了喉嚨,在葉嫦雪耳邊低語道:“據說,陛下很是忌憚他呢……”
  “他手裏握著這麼多的兵力,陛下忌憚他,也是正常的。”壓下自己躁動起來的心,提醒自己這只是一個同名的人罷了。葉嫦雪道:“為何陛下不想法子收回兵權?”
  “哪裏有那麼容易?方家世代掌軍,積威深重。陛下何嘗不想將兵權拿回來?但是,亦只能徐徐圖之了……”碧草一嘮叨起來就停不下來了,“奴婢聽說,方大將軍年近三旬,卻無妻無妾,身邊近身伺候的人,全是小廝。娘娘,你說,他是不是有什麼怪癖啊……”


第10章 冷宮皇後
  葉嫦雪沒有想到,自己竟然這樣快的,就見到了碧草口中的那位方大將軍。
  這一日,她來到禦花園中散心。因心中煩悶,就連碧草都沒有帶,只自己孤身一人。繞過堆砌得高高的假山,行至荷花池邊,她猛然看到一個熟悉至極的背影站在荷花池邊,對著那滿湖的綠葉紅花。看到那身影,葉嫦雪一口氣沒有緩過來,身子晃了兩晃,不由自主的伸手撐在旁邊太湖石之上,穩住了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
  莫非,這是在夢中嗎?
  眼淚迅速的湧了出來,模糊了她的視野。含著淚她一步步的走近他,哽噎道:“是你麼?”
  那身影猛然回頭,看到葉嫦雪,不禁呆住了。半晌之後,才遲疑著說道:“皇後娘娘?”
  是他,真的是他!看著眼前熟悉的眉眼,葉嫦雪忍不住伸出手去,撫摸上了他飛揚的劍眉:“清哥哥……”
  他知道自己應該躲開,應該跪下請安。但是看著面前女子的淚眼,他只想將她擁進懷裏,擦去她的淚水。
  這樣的大逆不道,卻甘之若飴。
  方清只覺得自己在做一個美好得不可思議的夢,夢中出現了他輪回百世千世也無法忘懷的女子。她的容貌鐫刻在他心底深處,一筆一劃鮮血淋漓,裹著蜜糖。疼痛,卻又甜蜜。當他醒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將她擁在了懷中。她的馨香包裹著他,她的溫暖侵潤著他。此刻就算是刀劍加身,他也舍不得放開她。然而,思及彼此的身份,他還是以鋼鐵一般的意誌,強迫自己輕輕的推開了她。註視她良久以後,他跪拜下去,口中艱澀的說道:“臣,方清,參見皇後娘娘……”
  從恍惚中清醒過來,葉嫦雪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男子,道:“方將軍……請起。剛才,本宮失態了……”
  方清站起身來,虛虛的握了一下自己的拳頭,忍了又忍,還是問道:“敢問皇後娘娘,莫非,臣……臣長得像是娘娘從前認識的人麼?”話一出口,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剎那間像是被無數支箭射中,痛得刻骨銘心。若是那個人此時就站在自己面前的話,他恐怕會忍不住伸出手去,擰斷對方的脖子……
  你何德何能,能擁有她的愛而不珍惜?
  看看我自己,就連多看她一眼,都是奢望……
  葉嫦雪從衣袖裏取出一方海棠紅綾的帕子,低下頭擦拭著眼睛,心裏紛亂得很。
  清哥哥怎麼會在這裏?又怎麼會不記得她了?什麼時候,他變成了大雍朝的將軍?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一定就是他,那個被自己小心翼翼安放在心底最深處的人,她絕不會認錯的。
  “石婆婆,石婆婆……”像以前每次自己需要石婆婆幫著使得梁文英陷入幻覺時候一樣,葉嫦雪嘗試著在心裏呼喚起石婆婆來。
  很快,石婆婆蒼老的聲音就響了起來,慢吞吞的問道:“小丫頭,又有什麼事了?這大白天的,就開始宣淫了嗎?”
  “不是的……”葉嫦雪擡起頭飛快的溜了對面用灼熱眼神看著自己的男子一眼,臉頰上飛起一絲紅暈,在心裏說道:“石婆婆,這是怎麼回事?方清怎麼會在這裏?”
  石婆婆呵呵的笑了起來:“見到他,你不高興麼?”
  “高興自然是高興的……”實際上,她的心情哪裏是一個簡單的高興就可以形容的?“可是,他怎麼會不記得我了?還有,他不是已經……被淑妃他們殺死了麼?難道,這就是他的下一世嗎?他又怎麼會跟上一世長得一模一樣?”太多問題湧上腦海,紛亂繁雜。
  石婆婆咳嗽了兩聲,慢慢的說道:“高興就行了,其他的,不要管那麼多。該你知道的時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可是……我該怎麼辦才好?現在,我是皇後,而他是將軍,他又不記得我了……”葉嫦雪非常糾結的說道。
  石婆婆道:“順其自然吧……你們的緣分,不止於此呢……”留下這句意味深長的話之後,石婆婆就隱匿不見了。任憑葉嫦雪再怎麼呼喚,都不再出現了。
  葉嫦雪深深籲出一口長氣,再次將視線投向依舊站在面前的方清。果然還是那熟悉的面容,飛揚的倔強的劍眉,是她見過的最美的墨黑色。眼尾微微上挑的丹鳳眼,瞳仁像是深沈的湖泊一樣,安靜,優雅。還有那熟悉至極的挺直的鼻梁,嘴唇……她貪婪的註視著,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在葉嫦雪的註視之下,方清的耳根底下泛起了薄紅。因為他的膚色稍稍有些深,紅了也不大看得出來。但是葉嫦雪對他何其熟悉?當即就發現了這一點。於是,忍不住微微的笑了起來。看著她猶帶著淚光的笑容,方清臉上的紅色更加深了。
  “皇後娘娘……”他低聲喚道。話一出口他心裏頓時感到不舒服起來,忽然,有些不願意這麼稱呼她。
  葉嫦雪看著他的眼睛,柔聲說道:“別叫我皇後娘娘。”頓了頓,她接著說道:“我的小名叫做雪兒,你叫我雪兒好不好?”
  “雪兒……”方清脫口而出的喚道,說出了口,才又覺得不應該。
  “嗯。”葉嫦雪溫柔的答應了一聲,秋水盈盈的看著他。方清幾乎以為自己產生了錯覺,怎麼覺得皇後娘娘的眼裏,滿是深深的情意?
  他們,這才是第一次見面吧?
  ……明明是第一次見面,怎麼卻覺得,他們已經認識了很久很久了?長久到,他或許可以忘記所有人,卻獨獨不會忘記她。
  清風徐來,荷香沁人。她與他兩兩相望,朦朧中忘記了時間與空間,眼裏只剩下了彼此。
  此時場景極為美好,可惜一聲咳嗽,打破了這美麗場景。
  梁文英眼神陰騖,背著手從假山後面走出來,冷然說道:“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葉嫦雪微不可查的蹙了一下眉頭,屈膝施禮道:“見過陛下。”
  方清跪拜下去:“微臣參見陛下。”
  梁文英沒有叫方清起身,走到葉嫦雪面前,忽然擡起手,一巴掌扇了過去。葉嫦雪在他擡手的時候就有所感覺,及時後退一步,躲開了這一耳光。跪在地上的方清在這一瞬間臉上青筋暴起,忍了又忍,才按捺住了自己要跳起來的沖動。
  梁文英的眼神更加陰沈:“皇後,這就是你的規矩嗎?”
  葉嫦雪挑起眉梢:“陛下,臣妾做錯了什麼?”
  梁文英看了看方清又看向她,怒氣盈眉:“你還有臉問朕?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葉嫦雪神色冷靜,說道:“臣妾在這湖邊見到方將軍,一時興起,詢問起方將軍邊關的風景。只恨自己是個女子,無緣看遍世間風景。難道這也有錯嗎?”
  梁文英狐疑的看向方清:“方將軍,真是如此嗎?”
  方清回答道:“正是如此,還請陛下不要誤會了皇後娘娘。”
  梁文英聞言,神色稍稍緩和:“即便如此,仍是不合適的。皇後,以後再不可如此了。”
  葉嫦雪垂下長長的蝶翼一般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神色,恭聲回答道:“臣妾記住了。”
  梁文英點點頭,仿佛這時才發覺方清還跪著一樣,開口道:“方將軍怎麼還跪著?起來吧。”
  方清站了起來,立刻脧了葉嫦雪一眼。見她神色平靜沒有傷心和憤怒的樣子,這才稍稍放心了。但隨即,心裏又升起憤怒和憐惜的情緒。
  陛下怎麼可以不問青紅皂白,當著臣子的面如此不給皇後娘娘面子?要是換了是他得到了她,一定小心翼翼的將她捧在手心裏,要星星不給月亮,哪裏舍得委屈她一絲一毫?
  轉頭又想起皇後娘娘還曾被打入冷宮將近六年的時間,方清心裏的憤怒憐惜,更加濃重了。
  在這宮中,皇後娘娘,不,雪兒她,過得並不幸福吧?
  怎麼自己,這麼晚才遇到她?要是早些遇見,無論如何,他也不會放開她的……
  只可惜,蒼天捉弄,相見太晚,太晚了……悲涼的情緒,籠罩住他。
  如今她是皇後而他是臣子,這一生,都只能遠遠的看著她了吧?一想到這裏,他就覺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手給緊緊攥住了,剎那間疼痛得幾乎難以呼吸。
  梁文英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對方清說道:“方將軍,原是召你進宮來述職,只因朕臨時有事,才令你自行到禦花園裏走一走。現在朕已經忙完了,走,去禦書房吧。”說著,領先邁步朝著禦書房的方向走去。方清略微頓了一頓,也跟了上去。一顆心,在牽掛在身後的佳人身上。
  葉嫦雪站在原地,目送著他們離開。風吹起她的裙擺,飄飄欲仙,像是要乘風而去一般。身子被風吹冷了,心卻是滾燙的。
  清哥哥,原來,我們之間的緣分,並沒有耗盡。一想到這個,我就覺得,無論做什麼都是值得的。
  她臉上帶著恍惚又甜蜜的微笑,在原地站了許久許久。直到碧草找了過來,她方才跟著她離開了。


第11章 冷宮皇後
  “皇上這些天在幹什麼?”在幸福的恍惚中過了好些天,葉嫦雪才發覺,梁文英好久沒有踏足她宮裏了。
  碧草將手裏的白色瑪瑙盤子放在葉嫦雪身邊的葵花式小幾上,盤子裏滿是晶瑩的紫色葡萄。“聽說陛下前些天召見了一位很有本事的道長,這幾天,都與那道長在一起盤桓,連朝都懶得上了……”碧草低聲回答道。“奴婢昨日親眼瞧見陛下那邊擡進去一個老大的紫金丹爐,說是要那道長開爐煉丹呢!”
  “煉丹?”葉嫦雪撚起一顆葡萄放進嘴裏,酸甜的汁水,頓時充盈了口腔。
  碧草拿著美人拳給葉嫦雪輕輕的捶著肩膀,說道:“就是,娘娘沒看見,如今陛下寢宮那邊,整日煙熏火燎的,一等人輕易都見不到陛下的面兒了。據說,朝中的大臣們,怨言大得很呢!”
  與他的祖宗們相比較,梁文英實在是算不得什麼真正的明君。僅僅是守成,都做得不大好。若不是底下臣子們撐著,恐怕這個大雍朝,已經出現亂象了。如今竟然又開始搞什麼煉丹……這個大雍,在他手裏怕是真的要亂了。
  又過了好些天之後,葉嫦雪終於再一次見到了梁文英。
  他闖進她寢宮的時候,將葉嫦雪給嚇了一大跳。眼前這個消瘦了許多,眼球裏布滿血絲,神情暴戾的人,真的還是從前那個看起來風度翩翩的梁文英麼?
  瞧見正對月撫琴的葉嫦雪,梁文英二話不說,抓起她的手就將她往床帳方向帶。葉嫦雪順從的跟著他走,心裏卻急忙喊起了石婆婆。還好,在這一方面,石婆婆從來沒有放過她鴿子。
  冷冷的坐在一旁,看著床上梁文英暴力的動作兇惡的神情,葉嫦雪的眼神徹底冷了下去。陡然感覺到了無比的寂寥,開始極為想念她的方清。
  梁文英徹底沈迷進煉丹之中了。一個月裏頭,有兩三日上朝的時候,就算是不錯了。
  作為皇後,葉嫦雪也嘗試勸誡過他。當時,梁文英滿面的狂熱,說道:“你個無知婦孺,知道什麼?朕正是為了我大雍的千秋萬代著想!想歷來皇朝,哪裏有真正長久的?若是朕真的煉出了可以長生不老的丹藥,那麼在朕長長久久的治理之下,我們大雍,才真正可以長存下去!”
  葉嫦雪低下頭,不再開口。心裏明白,這個人,已經沒救了。
  就這樣過了半年之後,大雍終於開始亂了。先是旱災,而後是蝗災。梁文英萬事不理,只管煉他的長生丹藥。朝上臣子們拉幫結派,亂成一鍋粥。有才幹忠心的人被埋沒陷害,奸佞小人開始上位。民間起義四處發生,流民湧向京城。被殺死餓死的人,不計其數。有些地方,甚至發生了人吃人的慘劇。
  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第一場冬雪初降的時候,北邊的匈奴,開始進犯大雍的邊境了。手掌兵權的方清臨危受命,即將離開京城,前去迎戰匈奴八十萬大軍。
  方清的大宅子位於皇城附近的南大街上,整條街上都是朱門紅墻,非富則貴的人家。約莫是因為最近風聲緊的關系,一到了晚上,家家門戶緊閉,一點兒光線和聲音都透不出來,整條街道一片死寂,再沒有了從前車水龍馬燈火輝煌的場景。
  亂世的景象,已經初現。
  方清此時正身在自己的書房中,面前是鋪開的行軍輿圖,看了許久之後,他將輿圖仔細收起,而後,仿佛下定了決心一般,換上一身黑衣,飛身悄悄的離開了自己的宅子。朝著皇宮的方向,悄無聲息的摸去。
  心裏像是滾油在煎熬一般,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行為很是不妥。可是明日就要出發去邊關了,這一去不知是否能夠再回來。無論如何,他都想再見她一面。即便,她是皇後。
  畢竟,這很可能,就是最後一面了。哪怕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他也想要錯這麼一次。
  很順利的,方清就在鳳儀宮裏見到了她。彼時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水藍色衣裙坐在窗前,靜靜的,柔和的,仿佛在等待著他的出現一樣。他一陣恍惚,好像此情此景,已經在夢裏見到了很多很多次一眼,那樣的溫柔熟悉。即使歷經了千年萬年,也難以忘卻。
  月光底下她的側影,美得像是一個永不會醒來的美夢。
  “雪兒……”他開口喚她。
  都這個時候了,再叫皇後娘娘,也太過矯情了。
  她微笑著看向他,眼波裏滿是柔情:“你來了。”
  宛如中了魔咒一般,他輕輕的走過去,註視著她的雙眼:“明天,我就要離開京城了。”
  她點點頭:“我知道。”
  看著她柔情似水的眸子,從來流血不流淚的男人突然覺得喉嚨哽噎難言。半晌之後,才幹巴巴的擠出幾句話來:“……我害怕,再也見不到你了。所以,明知道不該來,卻還是來了……大丈夫馬革裹屍還,我並不覺得有什麼好悲傷的。為國為民,理當如此。唯獨,放不下你。不來見你一次,將會是我終身的遺憾……”
  明明心裏藏著無數的話語,到頭來說出來的,卻只有這麼簡單幾句。說完了他就開始懊惱了,果然,自己還是太不善於言辭了吧……
  她看著他的眼睛,輕輕的點頭:“我知道你的心,就像,你也知道我的心一樣。”
  他們之間,從來不需要過多的言語。
  兩人對視許久之後,葉嫦雪才從衣袖裏拿出一封信並一張圖給他,說道:“這是我遣人從梁文英禦書房暗格裏偷出來的,你看看。”
  方清狐疑著接過信和圖,展開一看之下,幾乎目眥欲裂,穩穩的手都變得顫抖起來。“——這怎麼可能?”
  圖是方清麾下大軍的行軍路線圖,信是梁文英寫給匈奴王的親筆信。
  梁文英這個帝王,出賣自己國家的大將軍,只是為了消除他的威脅。希望匈奴王可以憑借這份路線圖,斬下方清的人頭。
  信上言明,只要方清伏誅,事成之後,願意割讓邊關三處城池,贈予匈奴王。
  可他怎麼不想想,若是方清死了,匈奴自可揮軍直下占領京城就是了,還需要什麼饋贈嗎?到時候,整個大雍,就都是匈奴的了。
  匈奴只會占領不會建設,且嗜殺成性。到時候,整個天下,無疑會成為人間煉獄。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死不要緊,可是他方清不能死得這麼窩囊這麼沒有價值!
  他其實從來沒有想過要謀反,可是現在,他哪裏還有退路?即便不是為了自己,為了天下蒼生,也不能眼睜睜瞧著梁文英做出如此糊塗事來!
  看到方清從不敢置信到悲憤再到平靜下來,葉嫦雪開口說道:“這個大雍,該換一個清醒明白的主人了。清哥哥,我需要你的支持。我已經放了一份假的行軍圖進去,明日,就會被送出去了。清哥哥,你盡管放心去戰,我永遠是你堅強的後盾。請你,將匈奴趕出我們的國土。然後,回來策應我。”
  方清抿緊了嘴唇,手指握在了一起。半晌之後,聲音嘶啞的開口說道:“好。”
  三個月之後,春暖花開的日子,梁文英收到了邊疆的捷報。方清率領大軍大破匈奴,誅滅敵寇近三十萬,將他們趕出了大雍的國土。起碼五十年內,不敢再犯了。
  拿著捷報,已經因為服用丹藥變得形銷骨立的梁文英內心既高興又失望,真是復雜至極。就在這個時候,一行人走進大殿,將外面的陽光都給擋住了。
  看著領頭的那個貌若天仙的女子,再看看她身邊的三皇子梁珪,以及他們身後跟著的甲胄鮮明佩劍帶刀的軍士,梁文英的身體止不住的開始顫抖起來:“皇後,你想幹什麼?大膽!”
  “陛下,請你寫下退位詔書,將皇位傳與三皇子梁珪。”葉嫦雪平靜的開口說道。
  梁文英撿起硯臺朝著她丟過去,斥道:“你們這些亂臣賊子,真是膽大包天!朕憑什麼要退位?”
  “憑什麼?”葉嫦雪冷笑著取出一封書信並一張輿圖,丟在鮮紅的地毯之上。“陛下可認得這個?這可是你親筆書寫的,出賣我們大雍朝將軍給匈奴的書信!”
  梁文英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地上的書信,又將視線移到逼宮的人們身上。毫無疑問,迎向他的眼神,都是鄙視和痛恨。在這些刀劍一般的目光中,梁文英瑟縮了。
  葉嫦雪冷道:“陛下還是寫下退位詔書吧,我還會給你留下最後一點臉面。否則,等待著你的會是什麼,想來你自己心裏也很清楚吧?”
  梁文英倒在龍椅上,終於失去了最後一點希望。良久之後,他終究還是顫顫巍巍的拿起了禦筆,啞著嗓子說道:“磨墨。”
  這一年春天,梁文英退位,傳位於三皇子梁珪。梁珪在位五十五年,勵精圖治,不但收拾好了他父親留下的爛攤子,還將這攤子變成了亮堂堂的大店面。史稱,中興之治。


第12章 窩囊公主
  在梁文英傳位給梁珪之後,京城很是亂了幾天。幸好,班師回朝的方清及時趕到,雷厲風行的鎮壓了亂黨,幫助梁珪坐穩了帝位。而之前葉嫦雪逼宮時帶的人手,也都是方清留下來的。
  此時,葉嫦雪也感到自己胸口淤積的癡怨之氣已經完全消散。想來,距離自己離開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在離開之前,她特意去看了一次,廢帝梁文英和唯一留在他身邊的妃子杜柔。自然,杜柔不是自願留下來的,是葉嫦雪逼的。壓根就沒有給她選擇的余地。廢帝其他的妃嬪,她都做主給放出宮去了。唯獨,留下了杜柔。
  你們不是一對情深似海的鴛鴦麼?那就不離不棄吧。
  廢帝與廢妃,一起居住在冷宮裏。
  冷宮中原本還有的十幾名前朝本朝的妃嬪,都被葉嫦雪給放出去了。現在,冷宮之中,就住著廢帝和杜柔兩個人。
  原身在冷宮裏苦苦煎熬了五年之久,如今,也該始作俑者進去嘗嘗那滋味了。
  葉嫦雪站在紅漆斑駁的大門口,並沒有立即叫人開鎖進去。她默默的站著,聽著裏面傳來的爭吵聲。
  一個嘶啞的女聲叫喊道:“你這個廢物!要不是你太昏聵無用,我豈會落到這個地步!”說著,就開始罵罵咧咧,還有廝打的聲音傳出來。
  梁文英的聲音,已經像是個垂暮老人:“賤人,賤人!你敢如此待朕——”
  “我呸,你還有臉在老娘面前擺譜,也不撒泡尿照照看你那副鬼樣子,你以為你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麼?”聽聽這話語,哪裏還是從前那個溫柔似水的貴妃?簡直像個市井潑婦。
  聽著裏面互相辱罵和廝打的聲音,葉嫦雪的唇角微微翹起,露出了一個笑容來。
  有時候死了反而是解脫,活著才是受罪。
  冷宮侍衛躬身問道:“太後娘娘,要開鎖麼?”
  葉嫦雪搖了搖頭,轉過身,帶著宮女們慢慢的走遠了。
  隔著垂墜的珠簾,葉嫦雪和方清再次見面了。
  從前她是皇後,他是大將軍。現在他仍是大將軍,而她已經成了太後。
  方清恭敬的行禮後,葉嫦雪微微點頭:“給將軍賜座。”
  碧草親手給方清端來一只錦凳,而後,帶著宮女太監們走了出去,將空間留給了那裏面的兩個人。
  方清微微擡眼看過去,鼻端縈繞著馥郁的玫瑰香氣,那是她的香味。隔著珠簾她的模樣朦朧不清,看不到臉上的神情。只聽她開口說道:“方將軍,哀家的身子恐怕不行了。”
  方清猛然站起身來,恐懼的瞪大了雙眼。即便是面對著敵人的千軍萬馬,他也沒有這麼害怕過。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仿佛隔著千山萬水隱約傳來,是那樣的陌生:“怎麼回事?”
  葉嫦雪平靜的說道:“從前在冷宮裏糟了太多的罪,表面上看起來是好的,其實,內裏已經千瘡百孔了。如今,不過是強撐著罷了。”
  方清上前一步,匆忙說道:“不會的,不會的,太後安心。我會去遍尋天下名醫來為太後看診,一定有救的。需要什麼稀罕的藥材,臣都會去找來,一定有救的……”他語無倫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恍惚間,視野已經被淚水給模糊了。
  “不必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沒救了就是沒救了。”她的聲音還是那樣的平靜,仿佛一潭深水,連波紋都不會蕩起一絲來。“有生之年能與將軍相見相識,我,此生已經是了無遺憾。”
  她的聲音漸漸的低了下去,輕輕的回蕩在寂靜的宮室裏:“清哥哥,下輩子,我們要在一起,好嗎?”
  “好。”一個字斬釘截鐵的說出來時,他已經淚流滿面。
  他終於邁開步子走入珠簾之後,緊緊的擁住了她已經消瘦至極的身軀,垂淚道:“我們說好了……”
  葉嫦雪溫順的靠在他懷裏,笑得心滿意足。
  半月後,大雍皇太後薨逝,天下舉哀。新帝傷心得幾次哭暈在皇太後棺槨前,且數次在上朝時垂淚,可見母子情深。
  權勢滔天的大將軍方清終生未娶,無妻無妾無子女,成為本朝一大稀奇事。野史中有許多傳言和猜測,也有一些,隱隱接近了真相。不過,那都是以後的事了。
  因為方清無妻無子,所以即使他手掌軍權,新帝也始終沒有忌憚他。君臣一世,相處十分融洽。
  ————————我是本故事完結的分割線———————
  當葉嫦雪再次醒來的時候,看到了一頂精致的床帳。水粉色的柔滑的緞子,上面繡著百子千孫圖。每一個小孩的面容和衣衫都不一樣,可見費了多少功夫。
  偏過頭,隔著帳子,隱約可見一間極為精致的閨房。看來,這一次的身份,又不是尋常人。
  空氣裏彌漫著淡雅的安息香氣味,外面,有鳥兒的啁啾聲在不斷的響著。
  葉嫦雪掀開玫瑰紫繡滿百花的湖綢被子正要起身,忽然一陣暈眩感傳來,使得她再次無力的倒在了床上。這具身體的來歷身份,湧上了腦海。
  原身姓趙,名婉徽,乃是本朝公主。如今已經嫁為人婦,足足三年了。
  趙婉徽不是嫡出公主,生母的身份卻也不低,是僅次於皇後的貴淑德賢四妃之一的德妃。
  德妃出自詩書大家,向來以賢德二字要求自己。得了德妃這個封號之後,更是有些過猶不及了。
  德妃不但嚴格要求自己,等到生了女兒之後,更是立誌要將女兒養成德容言功俱全的女德典範。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婉徽公主,就養成了一個唯唯諾諾,被女德框住了的性子。
  本朝女子地位不算低,在尊貴無比的公主身上,更是如此。本朝其他幾位公主活得恣意瀟灑,參政的參政,養面首的養面首,唯獨婉徽公主,從來不參與這些事。德妃娘娘,很是為此自豪。卻不知道,不知多少人背地裏笑她們母女傻透了。就是皇帝陛下,也不喜歡這個一板一眼,連撒嬌訴苦都不會的女兒。
  終於,趙婉徽到了該出嫁的年紀了,應該尋覓一位駙馬了。德妃娘娘親自為她挑選了當朝禮部尚書家的嫡次子,作為她的駙馬爺。
  論身份,這個身份實在算不得高,配公主算是高攀了。可是禮部尚書向來滿口的仁義禮教尊卑上下,德妃娘娘就瞧中了這一點,便將心愛的女兒嫁了過去。皇帝陛下對這個女兒無可無不可的,也沒有異議,婚事就這樣成了。
  為了表示自己女兒是女德典範,德妃沒有叫女兒住進公主府裏,而是像尋常人家嫁女一樣,直接將趙婉徽送進了尚書府裏。並且,令她像是尋常人家媳婦兒一樣,侍奉公婆,服侍丈夫。趙婉徽向來聽母親的話,自然遵從了德妃的意思。嫁為人婦後,就從一顆珍貴的寶珠,變成了廉價的魚眼珠子。
  身為公主卻如此作踐自己,實在是可悲可嘆。
  這般付出若是有個好結果,懂得互相珍惜也就罷了。可惜……
  葉嫦雪坐起身來,撫摸著自己的胸口,感覺到胸口處淤積著的濃重的癡怨之氣,不由得嗤笑了一聲。
  你自己先看輕自己了,也難怪旁人會跟著來看輕你。
  簾子被一雙素手掀起,掛在旁邊懸吊著的鎏金銅鉤之上。鉤子上兩只竹子編的小花籃,裏面滿滿的鮮花散發出幽香。卻聽貼身丫鬟黃鶯輕聲說道:“公主醒了?”
  葉嫦雪點點頭,從床上坐了起來。
  黃鶯一邊服侍她穿衣,一邊憂心忡忡的說道:“奴婢今兒叫了公主好幾遍,公主都沒有醒來,想來是昨夜累得狠了?如今已經耽擱了給老夫人請安,怕是,那邊要發脾氣的……”
  昨兒晚上,原身一直服侍老夫人到深夜,累得一回來就倒頭睡著了。今日,才起身晚了。
  端茶遞水捶背捏肩倒也罷了,連倒夜香都是這個公主親手去做……葉嫦雪真是憐其不幸,怒其不爭。
  堂堂尚書府老夫人,身邊就缺了這麼一個倒夜香的丫鬟了?無非是拿著金枝玉葉來作踐,滿足自己心裏的私欲罷了。
  瞧瞧我多尊貴?就連公主在我面前,都得低三下四的,像個三等的粗使小丫鬟。
  葉嫦雪慢騰騰的穿衣洗漱,嘴裏說道:“晚了就晚了吧,有什麼要緊的?”
  坐到朱漆梳妝臺前,朝著菱花鏡裏看去。一張憔悴消瘦的臉,卻仍能看出,底子還是不錯的,只是保養得差了。
  這也難怪,這具身子才剛剛小產過,就在兩個月之前。
  小產的原因,是親眼看到自己的貼身丫鬟爬上了駙馬的床,一時氣急,滑了胎。
  出嫁三年,好不容易才壞了身孕,卻落得這樣一個結果。公主的心裏,真是苦不堪言……
  黃鶯找來一身素凈的蓮青色衣裙,要拿給葉嫦雪換上。葉嫦雪淡淡的瞥了一眼,一邊描眉,一邊搖了搖頭:“不要這套,將我的公主大禮服拿來。”


第13章 窩囊公主
  聞言,黃鶯微微吃了一驚,道:“那禮服長久沒穿了,如今還不知壓在哪個箱子底下……”
  葉嫦雪掃了她一眼,眼裏凝著寒冰。黃鶯心裏一悸不敢再言語,連忙抱著衣裙匆匆邁步,去找公主大禮服去了。
  不多時,黃鶯便再次出來,手裏面華光閃耀,抱著一身極其華貴的衣裙,正是公主所穿的大禮服。珠光寶氣,五色鸞鳳繡得栩栩如生,仿佛要飛出來一般。
  葉嫦雪在黃鶯的服侍下,換上了禮服。往鏡子裏面一看,雖然面相還是憔悴瘦弱,但是被這身衣裙一撐,公主的貴氣,還是凸顯了出來。
  滿意的點了點頭,葉嫦雪伸出手搭在黃鶯的手臂上,搖搖的走了出去。
  行至外間暖閣裏,早膳已經擺好了。不過幾樣精致點心,外加一葷一素兩色粥品並幾樣小菜而已。比起其他過著奢華日子的公主們,原身的日子,其實過得算是極其簡樸了。要知道,本朝的嫡長公主,據說一頓早膳,就要擺出數十樣不同的菜肴出來。看都看不完,更別提吃了。
  待葉嫦雪拿起象牙筷子,黃鶯又道:“公主是否得快些用膳?老太太那邊,估計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葉嫦雪一邊慢條斯理的夾了一筷子糟茄子,一邊嗤笑道:“那就讓她等著去唄,左右整日也是閑著無事。”
  今日的公主,比起從前,似乎不大一樣了……黃鶯如此思忖著,不敢再開口了,開始專心為葉嫦雪布起菜來。
  用完飯後,葉嫦雪一邊喝著熱乎乎清香撲鼻的碧螺春茶,一邊漫不經心的問道:“舒蕓在哪裏?”
  舒蕓,就是那個爬上了駙馬的床,害得公主小產了的丫頭。如今,在駙馬的一力堅持之下,已經是有名有份的通房丫鬟了。若不是本朝祖制駙馬不得納妾,恐怕,現在她都已經是姨娘了。
  這還是公主小產後第一次提起舒蕓來……黃鶯小心翼翼的打量了葉嫦雪一眼,回答道:“可能,在自己院子裏吧……”
  雖然舒蕓表面上只是通房丫鬟,其實待遇已經是姨娘的待遇了。因此,有自己的小院子。
  葉嫦雪沒有再說話,喝完茶之後,才開口說道:“本宮從宮裏帶出來的侍衛們呢?”
  黃鶯道:“公主忘記了嗎?德妃娘娘說帶著侍衛們進婆家實在是不像話,公主的侍衛們,都留在公主府裏面呢。”
  葉嫦雪點點頭道:“派個人去公主府傳信,叫他們立即過來。”
  黃鶯吃驚的說道:“這是……公主這是要做什麼?”
  葉嫦雪冷冷掃了她一眼,道:“再多話,即刻將你賣出去。”
  聞言,黃鶯立即噤若寒蟬,再也不敢多言,匆匆出去叫人了。
  公主府的侍衛們正閑的發慌,聽得公主傳召,立即披甲帶刀,裝扮齊整出了門,來到了尚書府中。門子看到這等架勢,嚇得幾乎尿了一褲子,哪裏敢阻攔?順順利利的讓他們進了門,來到了公主院子裏。
  侍衛首領生得英俊高大相貌堂堂,來到公主面前一跪,立刻迷得一院子的小丫頭們五迷三道的,一個個臉紅得像是蘋果一般,煞是好看。
  葉嫦雪點點頭,放下手裏的瓜子兒,站起身來:“跟我走吧。”
  尚書府一處小小的偏院裏,駙馬爺的愛妾,原趙婉徽公主的陪嫁宮女舒蕓,正在院子裏葡萄架底下,愜意的喝茶吃點心。看看石桌上那些精致的點心,竟是一點兒也不比先前葉嫦雪吃的那些差。可見,她是如何受寵的。
  舒蕓生就一張尖尖的瓜子臉兒,水汪汪一雙眼睛,很是俊俏。身穿一件杏子紅的藕絲對衿通袖衫,系一條湖綠色綾子裙兒。細細的腰身,盈盈不堪一握,真是個我見猶憐的美人兒。烏黑的發髻上,插金帶玉,華貴得像是一位正室夫人,哪裏像是個低賤的通房丫鬟?
  小丫鬟撤下殘茶,重新端上一只甜白瓷小碗來,裏面是半碗淺紅色的甜水,笑著說道:“姨娘喝碗玫瑰露吧,這可是上用的呢!”
  舒蕓漫不經心的拿起勺子來喝了一口,嫌棄的咂咂嘴道:“太甜了些,我更喜歡公主那裏昨兒宮裏賜下來的桂花香露。”
  小丫鬟道:“姨娘喜歡,只管叫駙馬爺找公主要去。公主難道還敢不給?”
  舒蕓聞言笑了起來:“那倒是,公主那個性子,是再不敢說個不字的。”說著,她眼裏閃現出幾分輕蔑之色,又道:“也就是投了個好胎罷了,論起相貌才幹來,哪有半分叫人看得上的?”
  小丫鬟連忙捧臭腳,說道:“那是,論起相貌才幹來,誰不說姨娘才是個中翹楚?要不然,駙馬爺也不會如此寵愛姨娘了。”
  誰知聽了小丫鬟的話,舒蕓反而意興闌珊起來:“說到底還是個姨娘身份,到底,她才是正室……”
  小丫鬟忙說道:“姨娘何必如此?她雖身份尊貴,卻不得駙馬爺和老太太的喜歡,且又沒個孩子傍身。等個一年半載姨娘有了身孕之後,這家裏誰做主,那還不一定呢!”
  小丫鬟的話音剛落,院子的大門突然被推開,露出葉嫦雪似笑非笑的臉來:“誰做主?你且說給我聽聽?”
  看到葉嫦雪,小丫鬟有些赧然,卻絲毫不顯畏懼。這個公主就是個面團似的性子,這家裏誰不知道?因此她只是微微一福身,說道:“公主萬安。”待她不等葉嫦雪開口就站直了身子,看到葉嫦雪身後一等甲胄齊全的侍衛的時候,這才變了臉色。
  葉嫦雪正眼也不瞧她一眼,淡淡吩咐道:“這丫頭油嘴滑舌挑撥是非,不是個好的。拖下去打二十板子,發賣出去。”
  侍衛們得令,立即走上前來,拖住小丫鬟就要往外帶。小丫鬟頓時掙紮哭喊起來,不求葉嫦雪,反倒看向舒蕓哀求道:“姨娘救命,救命啊——”
  舒蕓漲紅了一張美人面,站起身來看向葉嫦雪說道:“公主,翠兒是我的人,你怎可擅自動她?”
  葉嫦雪聞言,搖著檀木柄的絲綢宮扇笑了起來:“你的人?就連你自己都是個奴婢,哪裏配說這幾個字?”
  舒蕓聽了這話,臉上陣青陣白,只得眼睜睜看著翠兒被帶了下去。等到院子裏終於安靜下來,她沈著一張臉說道:“公主擺完了威風,該回去了吧?我今日忙得很,就不招待公主了。”竟是一副要攆人的架勢,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葉嫦雪也不生氣,只淡淡說道:“舒蕓,你本是我的宮女,卻在沒有我吩咐的情況下擅自爬上了駙馬的床。這算是背主,你說,是也不是?”
  舒蕓聞言,臉色更是難看,站在那裏說道:“公主今日來就是要說這些的?都是過去的事了,還說它幹什麼?”
  葉嫦雪不理睬她,又道:“我看見你們一對狗男女在自己的臥室裏茍且,傷心憤怒之下滑了胎,這算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是也不是?”
  舒蕓的臉漲紅得像是關公一般,只恨恨說道:“那是公主自己的身子不好,與我有什麼關系?”
  葉嫦雪點點頭道:“話說清楚就好了,免得別人以為,本宮是個濫殺無辜的人。”
  舒蕓臉色由紅變青,狐疑的看向葉嫦雪身後的侍衛們,大聲說道:“你想幹什麼?傷了我,駙馬不會跟你善罷甘休的!”
  “他?”葉嫦雪輕蔑的撇了撇嘴,說道:“帶下去,亂棍打死,為本宮可憐的孩兒償命。”
  聽了這話,當自己的胳膊被架住,舒蕓方才醒悟過來,公主這次竟是來真的!她頓時尖叫起來:“公主,公主,你要殺我,就不顧忌駙馬的心情了嗎?他一定不會原諒你的,你不是最在乎他了嗎,公主,你三思啊……”
  聞言,架住舒蕓的兩名侍衛看向了葉嫦雪。葉嫦雪只輕輕一笑,道:“本宮的吩咐,你們沒有聽清楚嗎?”
  舒蕓被兩名人高馬大的侍衛像是拎小雞子似的拎了起來,嚇得□□都濕了,一股腥臊味散發出來,滿臉淚水的服了軟:“公主饒命,奴婢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這副樣子難看極了,哪裏還有之前那嬌花似的模樣?
  葉嫦雪完全不為所動,絲毫反應都沒有。就在舒蕓即將被帶下去的時候,一聲男子清朗的怒喝響了起來:“趙婉徽,你這是耍什麼公主威風?”
  隨著這話語聲,一名文質彬彬,俊美得有點像個女孩子的男子大步走了進來,正是趙婉徽的丈夫,駙馬爺文駿。他看著葉嫦雪,滿臉厭惡,甩甩袖子說道:“趕緊放開蕓兒,你這個妒婦!”
  葉嫦雪看著他,只覺得胸口的癡怨之氣翻滾起來,差點讓她控制不住自己。平靜了一下不屬於自己的心緒,她冷聲吩咐道:“按住了這位駙馬爺,給本宮狠狠的打!”
  這話甫一出口,葉嫦雪頓時感到,那股癡怨之氣,消散了不少。立即明白,自己的選擇,是沒有錯的。


第14章 窩囊公主
  文駿被兩名侍衛按倒在地,毫無反抗之力,不禁擡起頭不敢置信的看向葉嫦雪,聲嘶力竭的喊道:“你敢打我?我可是你的夫君!何謂三從四德,你都不記得了嗎?”
  黃鶯上前一步,本待開言,誰知一擡眼對上公主冷冰冰的眼神,頓時嚇得噤若寒蟬,再也不敢開口了。
  葉嫦雪看著文駿的眼睛,嗤笑道:“在說起這三從四德之前,我們還是先說說天地君親師吧。本宮是君,你是臣,所以本宮想要打你,自然就打得。駙馬爺,你說對不對?”
  聽了這話,文駿一時吶吶無言,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他們一家子欺負公主欺負慣了,壓根忘記了,他們與公主之間,可是君臣之別啊!
  葉嫦雪從袖口裏掏出一根織金妝花雞油黃色的手帕,擦了擦鼻翼上的粉,淡淡說道:“打。”
  一聲令下,侍衛們立刻動起手來。對於這個駙馬爺他們完全沒有好感,下手哪裏會留情?一頓劈裏啪啦之下,不多時,文駿便兩眼一翻,昏倒過去。
  見人已經昏了,葉嫦雪這才讓侍衛們停下來。一旁還沒被拉下去的舒蕓嚇得兩股戰戰,翻著白眼幾乎也要跟著昏倒了。看到駙馬被打,她這才清醒的認識到,這下子,誰也救不了她了。
  濃重的悔恨在她心裏升起,可惜,已經是後悔莫及了。
  她原本好好的當她的公主大丫鬟,要權勢有權勢,要銀錢有銀錢,要面子有面子,做什麼因為喜歡上了駙馬,就落到了現在這個地步?
  以前的公主那麼軟弱,若不是她逼人太甚,怎麼會像現在這樣剛強起來?
  現在這個樣子,叫她指望誰去?
  看著癱在地上爛泥一樣的男人,舒蕓哭得像個淚人一般,可惜,已經晚了。
  葉嫦雪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只朝著她這邊微微的擺了擺手。立即,侍衛們在會意之下,就架起她來往外面走去。任憑她淒厲的哭喊著,也不為所動。
  等到舒蕓被帶下去之後,院子裏頓時安靜下來。黃鶯像只小雞子一般,瑟縮在角落裏,完全不敢再發話了。
  葉嫦雪也沒有去理睬她,也不打算將她怎麼樣。黃鶯雖然軟弱糊塗了一點,但卻是沒有壞心的。她也犯不著像只鬥雞似的,見人就啄。
  大不了,等到以後重新提拔上可用的人之後,放她出去嫁人便是了。
  正思忖間,忽然一個蒼老的聲音氣喘籲籲的響了起來:“這是怎麼回事?我一眼瞧不見就弄得家反宅亂的,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隨著這聲音的響起,一個身穿銅色緞衫的老太太拄著黑檀木拐杖,在丫鬟的攙扶之下走了進來。一眼瞧見癱在地上的文駿,頓時呆住了。半晌之後,她方才撇開丫鬟撲了過去,痛呼起來:“我的兒啊,你這是怎麼了……”
  哭喊半晌,沒見葉嫦雪過來勸慰,她忙站起身來,橫眉怒目的指著她,說道:“你丈夫躺在這兒,你卻像個沒事人似的,這是做人妻子該有的行為嗎?真是教養不善,我們文家,真是倒了八輩子黴運,才娶了你……”
  葉嫦雪冷冷的看著這老太太,整了整衣袖,慢條斯理的開口說道:“老太太,你的意思是,本宮沒有教養?”
  聽到本宮這個好久沒有聽到過的稱謂,文老太太不禁楞了楞。她瞇起眼睛仔仔細細的看了葉嫦雪一會兒,待到看清楚她身上金碧輝煌的公主大禮服之後,氣勢就弱了下去:“老身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那個意思?”葉嫦雪輕笑一聲,道:“本宮聽得清清楚楚,老太太一進門,就指責本宮沒有教養。莫非老太太的意思是,本宮的父皇與母妃,沒有將本宮教養好?”
  這話怎麼能承認?承認了那還得了!文老太太的氣勢又弱了幾分,囁嚅道:“之前是老身失言了,確實沒有那個意思……”她哪裏在這個自己一直看輕的兒媳婦面前服過軟?當下有些惱羞成怒,又道:“駿兒這是怎麼了?先前舒姨娘也被架了出去,到底是怎麼回事?”
  葉嫦雪爽快的回答道:“舒蕓本宮下令杖斃了,為本宮那來不及出世的孩兒報仇。駙馬言行不慎,本宮就教訓了一下。老太太只管放心,生命危險是沒有的,只是受點兒皮肉之苦罷了。”
  舒蕓倒還罷了,不過是個伺候人的下賤人而已。可是文駿就是老太太的心頭肉了,哪裏舍得他受半點委屈?聞言,當即文老太太就怒了,頓了頓手裏的拐杖,怒道:“你這個毒婦!駿兒是你的丈夫,夫為妻綱,你竟然敢打他,成何體統!毒婦,毒婦!”
  葉嫦雪聞言笑了起來:“老太太敢是忘記了,在夫為妻綱之前,還有君為臣綱這一說。本宮身為公主,對著駙馬這個臣子自然是想打就打了。有何不對?”
  聞言,文老太太頓時啞口無言,被噎住了。她難道還敢說君為臣綱不對?囁嚅半晌,她方才一點兒說服力也沒有的說道:“可是,你已經嫁進我們家了……”
  “打住,我想老太太你是弄錯了。本宮不是嫁進你們文家,是文駿被本宮召為駙馬。照規矩講,其實本宮該與駙馬一起住在公主府才對。之前若不是不好違逆母妃的意思,本宮怎麼可能住在臣子家裏?這可不合規矩。”葉嫦雪慢騰騰的說道。
  文老太太還能說什麼呢?一口氣沒上來,她差點跟自己兒子一樣,當場就昏倒過去。
  老太太到底年紀大了,氣死了可不大好。葉嫦雪淡淡瞥了她一眼,帶著自己的侍衛們朝著外面走去,邊走邊說道:“這等腌臜地方還是別久站了,沒得臟了本宮的鞋子……”說話間,早已經揚長而去,頭都沒有回一個。哪裏還是從前對著文家人那唯唯諾諾,大氣都不喘的樣子?
  文老太太無法,只得眼睜睜的看著葉嫦雪離開了。等人都走遠了,她方才詛咒幾句,喚人擡來春凳,將依舊昏迷不醒的文駿擡回了自己的院子。等到脫下文駿的衣衫褲子,看到他身上紫紅一片的瘀痕之後,老太太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更是將葉嫦雪恨到了心裏面去。當即請醫用藥,用心替文駿醫治不提。
  從前葉嫦雪從來不擺公主的架子,處處陪著小心,她自然可以拿捏她。可是葉嫦雪現在像是開了竅一般,動不動就說什麼君為臣綱,她能拿她如何?思及此,文老太太恨得直咬牙,喃喃詛咒不休。香噴噴的晚飯擺了上來,她也無心用飯,只守著還沒醒過來的文駿,愁眉不展。
  見老太太如此,她的大丫鬟便賠笑說道:“老太太還是先用飯吧,身子要緊。您老人家要是倒下了,偌大的府邸,叫我們靠誰去?”
  文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搖頭嘆息:“如今駿兒這個樣子,叫我怎麼吃得下?那賤……公主也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如今竟完全不顧體統肆意妄為。這樣下去,還怎麼得了?”
  大丫鬟眼註一轉,計上心來,當即開始為主子分憂:“老太太何不想個法子,治住了她?縱然她身份高貴,到底是我們文家的媳婦兒,難不成這日子她不想過了?”
  文老太太說道:“她如今端著公主的款兒,言語上處處占住了大道理,我如何能壓得住她?”
  大丫鬟說道:“老太太莫非忘了,宮裏的那一位?公主對她,可是言聽計從的……”說著,她不禁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來。
  聞言,文老太太頓時恍然大悟,拍著自己秋香色鑲嵌蜜蠟的抹額笑了起來:“我怎麼把那一位給忘了?還是你靈醒,真是個好丫頭……”
  大丫鬟忙道:“奴婢哪裏敢居功?都是老太太調/教得當。”
  文老太太點點頭,對她更加滿意:“嗯,擇日不如撞日,這就將請安折子遞上去吧。德妃娘娘一向心善體下,也許,今日就會見我也不一定。”
  翌日早晨,葉嫦雪才剛剛用完飯,宮裏便來了德妃的人,催促她進宮去一趟。
  葉嫦雪倒也不敢怠慢,匆匆換了衣裳,出了府門,坐上了一輛八寶香車,朝著皇宮方向嘚嘚而去。
  皇城裏面的景色葉嫦雪見得多了,即便再是莊嚴堂皇,她也一樣穩如泰山,目不斜視。公主的儀態擺得足足的,比從前那一位更像是天之驕女。走過曲折的回廊,走過繁麗的花園,走過碧綠的湖泊,她來到了德妃居住的宮殿之中。
  知道自己這個母妃的性子,葉嫦雪絲毫不敢省略了禮節。一切做足了之後,方才聽到德妃略感滿意的聲音:“起來吧,賜座。”
  葉嫦雪在宮女端來的小錦凳上面坐了下來,方才擡眼朝著端坐上方的德妃看去。卻見她身穿端莊的寶藍色宮裙,梳著一絲不茍的宮髻。首飾裝扮,絲毫沒有出格的地方,便是再挑剔的人也挑不出差錯來。她生著一張頗為美麗的臉,卻始終板得緊緊的,使人不敢親近。鼻子兩邊有兩道法令紋,更使得她顯得嚴肅。


第15章 窩囊公主
  從德妃的外貌,就可以看出她的性子來。教出原身那麼窩囊的女兒來,一點兒也不奇怪。
  太過嚴格的父母,往往會養育出懦弱的兒女來。受壓制習慣了,自然就不懂得反抗。
  德妃註視著一臉坦然無事狀的葉嫦雪,神情肅穆的說道:“昨兒個你婆婆進宮來給本宮請安了,你可知曉?”
  葉嫦雪點頭道:“女兒知道。”
  德妃道:“她不說本宮還不知道,你如今竟然如此放肆了。處置通房丫頭倒也罷了,雖然有損婦德,但也不是不能諒解的。可是對著自己的丈夫動板子是怎麼回事?真是肆意妄為!還有,本宮不是叫你將侍衛留在公主府裏嗎?你將他們召去作甚?一家人親親熱熱的過日子,要什麼侍衛?”
  葉嫦雪看著德妃的眼睛,完全沒有流露出心虛受教之類的神情,一字一句的說道:“母親,你也不問一問,女兒為何要如此做嗎?你叫女兒孝順婆婆敬愛丈夫,將他們當做自家人,可是他們何曾將女兒當做一家人?”
  德妃微微蹙眉,問道:“這話從何說起?你從前進宮,本宮問起你在婆家的事,你一向都不曾抱怨過。怎麼如今,竟像是大為不滿的樣子?”
  好吧,都是原身的鍋。鵪鶉一樣得過且過唯唯諾諾的性子,受了委屈也不說。難怪,德妃對自己女兒在婆家的生存狀況,一點兒也不了解。會哭的孩子有糖吃,這個道理都不懂嗎?
  葉嫦雪憋紅了自己的眼圈,開口說道:“母親,你可知女兒在夫家過的什麼日子?老太太放著滿屋子的丫鬟不用,偏要女兒日日去伺候她。端茶倒水倒也罷了,竟然還要給她倒夜香,這是拿著金枝玉葉作踐,來滿足她自己的虛榮心啊!文駿對女兒受的委屈不聞不問,只顧著寵愛他的通房丫鬟。一見到女兒,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好像女兒欠了他什麼一樣!女兒前些時候明明懷了身孕,卻因為他擅自將女兒的丫鬟拉上了床,活生生氣得掉了孩子!母親,女兒在他們家受的委屈,真是三天三夜都說不完……”說著,葉嫦雪從袖口裏掏出煙紫色繡著蓮葉荷花的帕子,遮住了眼睛。自然她是並沒有哭泣的,不過是做個樣子罷了。
  德妃聞言,臉色沈沈,果然很是對文家不滿了:“竟然會有這種事,文家真是過分!”看著掩面哭泣的女兒,母親的慈愛之心還是生了出來,和顏悅色的說道:“別哭了,孩子,母親知道你委屈。但是如今你已經是文家的人了,又能如何呢?女子自當從一而終,這可是聖人之言,不能不遵從。你放心,母親會下懿旨訓斥他們,他們以後,自然不敢再欺辱你了。再者,你也打了駙馬,也算是替你那無緣的孩兒報仇了。等到以後你與駙馬生兒育女的,以真心換真心,日子自然也就慢慢好過起來了……”
  葉嫦雪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德妃竟然還是要她繼續與文駿一起過日子。德妃這性子,也真是太古板了。
  其實看得出來,德妃倒也不是不愛自己的女兒。只是,她從小就被規矩給框死了,不知變通,活成了一本女德的教科書。德容言功從一而終這些規矩,死死的綁住了她。可她不但不知反抗,還要將自己的女兒也培養成自己這個樣子。苦了自己,也苦了自己的女兒。到頭來,除了一個可笑的名聲,還能得到什麼呢?
  葉嫦雪自然是不會遵從的,便說道:“母親可知道,駙馬他,在城西梧桐巷子裏頭,養了一個外室?如今,那外室生的兒子都已經快三歲了。他這是完全沒有將女兒看在眼裏啊!如此羞辱,叫女兒如何忍得下去?”
  聞言,德妃一驚:“真是如此麼?”
  葉嫦雪點頭道:“自然是真的,女兒怎敢欺瞞母親?”
  德妃思忖半晌,方才開口說道:“外室子不上家譜,倒也無需放在心上。以後你生了兒子,自然還是嫡長子。母親會□□駙馬,叫他將那外室送出京城去,不再往來。如此,你也可安心了吧?”
  葉嫦雪聞言苦笑起來:“恐怕,駙馬他不會聽從母親的話呢!女兒曾聽聞,駙馬與那外室,曾經口口聲聲的說過,他與那外室才是真愛。女兒對於他來說,不過是真愛路上的絆腳石。如此言行,叫女兒如何還能與他心無芥蒂的過日子?”
  德妃道:“男子的真愛,不過是放在嘴上說說,哪裏就能當真了?再說,即使他再與那外室女是真愛,你才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室妻子。那些外四路的人,你無需放在心上,心胸要放開闊一些。”
  葉嫦雪聞言,不由得在心裏嘆息起來。原身哦,你這是上輩子造了什麼孽,才攤上這樣一個母親?思忖間,她站起身來,朝著德妃深施一禮,道:“母親,女兒實在是不願意再與那文駿在一起過日子。懇請母親,允許女兒休夫。”
  聞言,德妃大怒,斥道:“女子從一而終乃是本分,豈可輕言休夫?你最好打消這個念頭,我是不會允準的!”
  葉嫦雪索性給德妃跪了下去,滿面堅毅的說道:“母親,女兒確實是女子,但也是本朝的公主,代表著皇家的顏面。文家如此行事,簡直是不將皇家看在眼裏!即便不為了自己,哪怕是為了皇家的顏面,女兒也絕不能再與文駿在一起了!若是母親實在不允準,女兒寧可絞了頭發做姑子去,也不受此屈辱!”
  德妃怒道:“你威脅我?”
  葉嫦雪道:“並非威脅,而是闡述事實。母親勿惱,難道女兒為了皇家顏面行事,也有錯嗎?”
  德妃一時啞口無言,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難道她要說女德該淩駕在皇權之上?即便她心裏真的如此想,那也不敢說出來啊!
  德妃還沒有說話,外面卻響起了哈哈的大笑聲:“好啊,朕的女兒果然是天之驕女,行事大氣堅毅,有朕年輕時的風範!”
  隨著這話語聲的傳來,一身天青色常服的皇帝抹著胡須走了進來,笑瞇瞇的看向仍跪在地上的葉嫦雪:“起來吧,總跪著幹什麼?你是朕的女兒,本朝的公主,不要像那些小家子氣的,見人就下跪。”
  葉嫦雪聞言,也就順勢站了起來:“謝父皇。”
  德妃忙站起身來,一絲不茍的施禮,說道:“陛下怎麼來了?外間的奴才竟也不通傳一聲,真是放肆了。”
  皇帝擺擺手,一邊撩起衣擺在上方坐下,一邊說道:“是朕叫他們不要通傳的,德妃不要怪罪他們。”
  德妃在皇帝身邊坐了下來,說道:“陛下快教訓一下婉徽吧,簡直不成體統!”
  皇帝滿不在乎的說道:“你們的話,朕在外面都聽到了。德妃,你行事也太一板一眼了,不知變通。依朕看,婉徽沒錯。文家娶得公主卻不知珍惜,肆意作踐,實在該死。”
  德妃聞言吃了一驚:“陛下,婉徽雖是公主,卻也是人家的兒媳,怎可還像未出嫁之時一般,任性妄為?文家雖有些過分,但既然婉徽已經是他們家的人了,就該從一而終。所以,還請陛下從輕發落文家吧……”
  皇帝道:“從一而終,那是民間女子的事。朕的女兒,不必也像她們一般,拿那些大道理來束縛自己。再說,本朝待女子並不像從前一樣苛刻。民間女子,亦是可以與丈夫和離的。怎麼到了朕的公主身上,反而還不如民間女子了呢?”說完,他又笑著看向葉嫦雪,說道:“從前看你不聲不響的,原來,心裏是有大主意的。很好,這才是朕的女兒。”
  葉嫦雪聞言,對這個皇帝非常有好感,深深的施了一禮,說道:“女兒謝過父皇。”
  德妃滿面不虞,說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道:“朕準婉徽休夫,再擇良婿便是。本朝大好男兒有的是,非得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不可嗎?”
  德妃還來不及說話,葉嫦雪便打蛇隨棍上,忙道:“女兒遵旨,謝父皇隆恩。”
  皇帝笑瞇瞇的摸著自己的胡須,道:“好好好,以後多進宮來看看朕,陪朕說說話,也是你的孝心了。”
  德妃頹然坐在朱漆椅子上,一直挺直的背脊也彎了下去,喃喃說道:“……公主再嫁,傳出去,還不知會被說成什麼樣子……”
  皇帝收了笑容,看向德妃說道:“德妃,你太著像了。你的名聲,難道比兒女一生的幸福更加重要嗎?朕以前不管你,是因為你還沒有越過那個界線去。可是現在,你年紀越大,就越是古板了。此事是你不對,你好好想想吧。”說完,他站起身來,大步的走了出去。
  “恭送陛下。”
  “恭送父皇。”
  等到皇帝離開之後,德妃思忖半晌,看向葉嫦雪,像是陡然老了好幾歲一般,說道:“婉徽,你恨母親嗎?——連陛下都覺得我不對,恐怕,我真的是有些欠妥了……”


第16章 窩囊公主
  葉嫦雪聽了這話,半日沒有言語,末了方才低聲說道:“您始終是女兒的母親……”
  她並沒有資格,代替原主說那聲原諒。
  畢竟受過的罪,就是真的受了。流過的淚,是真的流了。悲傷委屈的時候,一個人輾轉反側的時候,心靈被煎熬的痛苦,都是真實存在的。受過的傷縱然好了,傷疤也是永遠存在的。
  一聲原諒的背後,歷經了多少苦楚折磨?
  “女兒告退。”葉嫦雪給德妃施了一禮之後,轉過身,慢慢的走了出去。背著光的她的背影,讓德妃在一瞬間熱淚盈眶。
  自己是真的,錯了吧?
  坐著轎輦來到宮門口,葉嫦雪正要上馬車,忽然一陣馬蹄嘚嘚聲響起,然後在她身邊不遠處,馬兒被勒住了韁繩。馬上騎士翻身下馬,一擡眼陡然對上葉嫦雪的眼睛,剎那間兩個人都楞住了。
  葉嫦雪的嘴角不由自主的高高翹了起來,無聲的念道:“清哥哥……”
  那一身戎裝英姿颯爽的男子,不正是方清又是誰?
  兩人對視半晌,男子才露出有些赧然的神情來,躬身施禮:“微臣參見七公主。”
  葉嫦雪忙道:“方將軍請起。——什麼時候回京的?”
  方清回答道:“臣昨日方才回京,今日奉旨進宮述職。”
  葉嫦雪點點頭,沒有再說話。方清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於是兩個人都沈默下來。但是,卻都不想就這樣離開。
  鬼使神差之下,葉嫦雪忽然開口說道:“方將軍可有心儀之人?”
  方清聞言一楞,流暢的回答道:“沒有。”
  真的沒有嗎?可是為何現在面對著這位與從前相比像是換了一個人一般的七公主,他的心臟,為何會這般激烈的跳動著?那是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陌生至極的情緒……轉念一想,七公主已經有了駙馬了。思及此,方清滾燙的心就像是被一盆冰水澆了上去似的,剎那間透心涼。
  今生,已是無緣了吧?
  正這般想著,方清陡然聽到那縹緲的,仿佛來自天邊的,有些失真的聲音。一聲聲,烙印在他的心上:“我今日便要休棄駙馬文駿,此後就是孑然一身。……方將軍可願意,與我結為連理?此後,禍福與共,終生不棄。”
  怎麼回事?難道我大白天的做夢了?方清一陣恍惚,嘴巴卻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一般開口說道:“臣願意。”
  聽到方清的回答,葉嫦雪露出甜蜜至極的笑容來:“那我就先走了,明日將軍請到公主府來,咱們商量一下大婚的事宜。”
  方清點點頭,目送著葉嫦雪上了馬車,車輪滾滾而去。直到那輛華貴的香車徹底在他的視野裏消失,他仍舊站在原地,楞了好久好久。連進宮述職這樁事,都拋卻在腦後了。許久之後,他忽然擡起手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而後,露出夢幻般的笑容來。
  這事情轉變的,連戲曲裏最離奇的故事都要甘拜下風吧?
  文家府邸,文老太太的院子裏。
  文老太太坐在文駿的床邊,對著已經醒過來的文駿說道:“兒呀,你放心。這口氣,娘一定替你出了!德妃娘娘一向嚴厲,絕不會縱容你媳婦胡來。等她回來了,我叫她來好好的給你道歉。到底她還是公主,叫她自己打自己幾個嘴巴子,這事就算是揭過去了。雖然到底還是委屈了你,但是,這已經是最好的解決法子了……”
  文駿蒼白著一張俊臉,有氣無力的說道:“兒子受點委屈倒也罷了,可憐舒蕓一條性命,就這麼葬送了……”說著他便開始咬牙切齒起來,又道:“這次我一定要好好教訓一下她,讓她知道,什麼叫做婦道!”
  想起舒蕓從前對自己的溫柔順從,老太太也陪著掉了幾滴淚,說道:“那倒也罷了,你做人丈夫,要教訓妻子,誰還能說個不是出來?”
  兩人正商議著要怎麼轄制葉嫦雪,忽然外間響起了守門丫鬟驚慌的聲音:“公主你做什麼?你不能就這麼闖進來……”
  說話間,葉嫦雪已經帶著一群侍衛,一臉不屑笑意的大步走了進來。老太太見狀,沈下了臉說道:“你怎麼不經通傳就進來了?你的規矩呢?”
  葉嫦雪說道:“規矩是給有規矩的人家準備的,對著那些沒規矩的人家,也就不必了。且我身為公主,這府裏哪裏我去不得?”說完了她不等文老太太回答,便將一封書信擲在文駿的床頭,說道:“文駿,這是本宮休夫的休書。從今日開始,我們一刀兩斷,再無任何關系。”
  文駿驚訝的瞪大了雙眼,拿起書信拆開看了一眼,便顫抖著說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這世上只有男子休妻,哪有女子休夫的?這件事,我不會承認的……”
  葉嫦雪道:“此事父皇已經同意了,誰還管你認不認?你敢抗旨嗎?”
  提起抗旨這兩個字,文駿頓時消停了。他恨恨的說道:“你以權勢壓人,我只得順從。但是,無論如何你已經是嫁過人的婦人了,離開了我,你以為你以後還能找到好姻緣不成?”
  葉嫦雪嗤笑:“此事就不勞你掛心了。本宮覺得,隨便從大街上拉一個男子出來,也比你這寵妾滅妻的渣滓要強一萬倍。”
  此時,已經懵了半晌的文老太太這才醒悟過來,慌忙說道:“這怎麼可以?我要進宮去見德妃娘娘,她一定不會允準此事的!”
  不喜歡公主是一回事,可是要她舍棄公主這個身份高貴的兒媳婦,她又不願意了。說到底,就是一個賤字罷了。擁有的時候不珍惜,等到要失去了,方才覺得可惜。
  葉嫦雪看向文老太太,冷笑起來:“本宮勸你老人家,還是省點事吧。父皇金口玉言的下了旨意了,還能變改嗎?要不要,本宮將你從前如何對待本宮的事,跟父皇好生說道說道?”
  聞言,文老太太眼裏閃過幾絲驚惶,頓時偃旗息鼓了。直到現在,她方才感到了深刻的後悔。公主從前那般溫柔懂事又聽話,這樣身份高貴又孝順的媳婦兒,到哪裏去找?都是他們,活生生將公主逼到了現在這個地步……駿兒被公主休棄,以後,哪裏還有好人家的女兒肯嫁給他?
  這般想著,不知不覺中,文老太太已是淚流滿面,對著葉嫦雪哀求道:“公主殿下,從前都是老身不好。可是駿兒,對公主是有感情的。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請公主不要怪罪駿兒……一日夫妻百日恩,這婚姻大事,哪裏是說分開就分開的……”說著,她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第一次,對著葉嫦雪跪倒下去。“老身求你了……”
  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文老太太,葉嫦雪的眼睛平靜如同深湖,一絲波瀾都沒有。“你老人家可知道,你兒子在城西梧桐巷子養了一個外室,生的女兒,已經三歲了。”頓了頓,她看著文老太太不敢置信的眼神,又道:“這件事,幾乎算得上是欺君之罪了吧?老太太,本宮勸你還是罷休了吧。再糾纏下去,就不只是休夫這麼簡單了。”
  聽了葉嫦雪的話,文老太太頓時癱倒在地,半晌爬不起來。
  葉嫦雪最後淡淡掃了他們母子一眼,正待舉步離開,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太監有些尖利的聲音:“聖旨到——”
  聖旨到達,即便是文駿爬不起來,也得爬起來接旨。母子兩人壓抑著紛亂的心情,跪在地上聽著傳旨太監頒旨。聽完了之後,十分有默契的,兩個人都眼睛一翻,昏倒過去。
  皇帝陛下在這份聖旨中,狠狠的譴責了文家一番。末了,奪了文駿身上的所有功名和爵位,將他貶為了庶人。而文老太太,看在她年紀已大的份兒上,本該杖責,但現在,就只奪了她的誥命。現在母子兩個人都一樣,成了什麼都沒有的白身。就這樣,都還算是皇帝寬厚了。換了個暴戾的,你這樣欺負我的女兒,砍了你的頭,都是輕的。
  文家一片愁雲慘霧,葉嫦雪的心情,卻是輕松快樂的。因為,她即將要跟自己喜歡的人成親了。世上還有比這更加美好的事麼?
  皇帝聽了葉嫦雪要嫁給方清的請求,很是爽快的答應了。方清是個戰將能臣,手上又有兵權,這樣的人成了自己的女婿,那真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德妃則是有些不樂意,不過,葉嫦雪並不在乎她的想法就是了。就算是民間,也還有初嫁從父再嫁由己的說法呢!
  文駿剛說葉嫦雪再也找不到好姻緣了,很快,就啪啪的被打臉了。由小廝攙扶著,他站在看熱鬧的人群中看著七公主府邸門口的大紅燈籠與紅色喜字,不由得悵惘了。等到他看到親自出來迎接新駙馬的七公主,那絕色的美貌,心中的痛悔遺憾,更是像潮水一般的湧了上來。
  這般身份高貴又貌美的妻子,本來是他的啊!他究竟是為什麼,落到了現在這個地步的?


第17章 荒唐平妻
  與方清在一起幸福的過了幾十年之後,葉嫦雪在他的懷抱裏閉上雙眼,微笑著停止了呼吸。再睜眼時,已經又是換了一個世界了。
  七公主趙婉徽的癡怨之氣,早在與文家斷絕關系的時候,就已經完全消散了。以後的歲月,她純粹就是在享受生活了。
  這樣的日子過起來,實在是幸福極了。仿佛只是轉瞬間,他們就已經白頭偕老了。
  沒有算計,沒有爭鬥,每一天都像是泡在蜜罐子裏一樣。對於葉嫦雪來講,實在是美好得不可思議。當她再次醒來,感覺到自己換了一個身體的時候,那種悵惘與不舍,使得她半晌都沒有回過神來。許久之後,她方才徐徐吐出一口長氣,開始打量起身邊的環境來。
  樸素的青色紗帳,簡單的素色被褥。她躺在床上,身上沒有什麼熱氣,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了。
  一陣眩暈感陡然傳來,這個身子的經歷,開始逐一在葉嫦雪腦海裏呈現出來。
  原身名叫魏慧娘,出身於商戶之家。在她十六歲的時候出嫁,丈夫名叫袁修,當時,是一名普通的書生。
  即便只是有著秀才的功名,當時的袁修,也不大願意娶一名商戶之女。奈何他家境貧寒,需要銀錢來繼續讀書和趕考。於是,家資豐厚又美色出眾的魏慧娘,便成為了他的妻子。
  婚後的魏慧娘恪盡妻子的本分不說,還將自己的嫁妝拿出來供袁修讀書和打點關系。漸漸的,幾乎將自己的嫁妝全部貼了進去。
  成婚三年之後,袁修中舉。繼而,在京試中大放異彩,被欽點為探花。而這個時候的魏慧娘,對於他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於是,在本朝大長公主之女彩雲郡主看中他想要嫁給他的時候,欲拒還迎,引得彩雲郡主更是心動不已,非君不嫁。到了這個程度之後,他方才坦言,自己在家鄉,還有一名結發妻子。
  彩雲郡主對袁修一往情深,寧願自降身份與人共侍一夫,也要嫁給他。
  而為了自己的名聲著想,袁修是不會拋棄結發妻子的。
  於是,在彩雲郡主的絕食抗爭之下,大長公主不得已點了頭,將她嫁給了袁修。魏慧娘由正室妻子,變成了荒唐可笑的平妻。
  與郡主共侍一夫,可想而知,娘家無人撐腰的魏慧娘,過的是什麼日子。與其如此,倒不如當初被休棄呢!
  自從彩雲郡主嫁進來之後,這當家理事的,自然也就該是她這個正妻了。魏慧娘雖然有平妻的身份,但是手上沒有半點權力,便只能任人磋磨了。當家主母想要明裏暗裏磋磨一個無依無靠的人,那還不容易?
  分給魏慧娘的東西,都是表面上光鮮,其實爛糟透了的。廚房裏給她端來的吃食,也是如此。家裏的奴才們她全部都指使不動,就連一個三等的婆子,也敢給她臉色看。她若是不小心生病了,那麼雖然給她看病的是彩雲郡主特地請來的太醫,但是那抓來的藥材,卻肯定是不對癥的。要麼多了幾味,要麼少了幾味。如此一來,她的身子也就漸漸衰弱下去。好不容易懷了兩次身孕,卻都不知怎麼的就流掉了。說起來,似乎都是怪她自己身子不好,留不住孩子。傻乎乎的魏慧娘,還為此對袁修心有愧疚,覺得是自己的錯。要不是有一次無意中聽到了彩雲郡主與她心腹丫鬟的對話,她還不知道,自己兩次小產,都是彩雲郡主下的手!而此事,袁修也是知道的,卻根本就沒有放在心上。說到底,他覺得自己只要不休棄魏慧娘,就已經是對得起她了。受點委屈,算得了什麼?
  回憶完了原主的經歷,感覺著胸口濃重的癡怨之氣,葉嫦雪不禁感嘆,這世上,真是什麼人都有!袁修這個渣滓,也不想想,若是沒有魏慧娘,哪兒會有他的今日?這彩雲郡主也是無恥,明知道對方有妻室,還是要糾纏著不放。若不是袁修想要好名聲,恐怕求皇帝賜死魏慧娘這樣的事,她都幹得出來!
  更加令人痛恨的事,還不止於此。就在不久之前,魏慧娘的娘家被商場對手誣陷,偷賣兵器給敵國,一家子都下了大獄,等候處斬。無奈之下魏家送信給袁修這個女婿,懇請他出手幫忙。也無需以權勢壓人,只要幫著查出真相就行了。實在是,他們是被冤枉的。商人雖重利,但是背叛自己國家的事,他們是打死也不會去做的。
  袁修任職於吏部,剛剛升任右侍郎一職。隨手幫個忙,實在並不是難事。畢竟誣陷魏家的也不是什麼權勢滔天的人物,不過同樣是個商戶人家而已。可是袁修在彩雲郡主的挑唆之下,故意挨延著遲遲不肯出手。等到魏家一家子都被處斬之後,方才假惺惺的對著魏慧娘流了幾滴淚,並遣人去給魏家一家收屍安葬。就這樣的行為,竟還被人贊揚有情有義。而這邊魏慧娘得知娘家一家子都死光了的時候,當場就吐出幾口血來,昏迷了過去。直到現在,葉嫦雪到來之後,方才蘇醒過來。
  殺子之仇,滅家之恨,不共戴天!忘恩負義,狼心狗肺,死有余辜!
  歷經兩次小產和滅家之痛,還有數年來明裏暗裏的折磨,魏慧娘的這具身體,已經是風中燭瓦上霜,拖不了多久了。要報仇,消弭掉心中癡怨之氣,必須得要盡快了。
  該怎麼辦呢?
  葉嫦雪從床上坐起來,有些吃力的走到榆木桌子旁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冰冷的茶水慢慢喝著,開始思忖起來。
  可憐她如今這般虛弱,這屋子裏,竟然連一個伺候的丫鬟婆子都沒有。可見她在這府裏的地位,可見那掌家之人的狠心。
  悄悄出去告禦狀?
  按本朝規矩,告禦狀之前,不論男女老少,必須先滾釘板,再打上二十大板,方能得見天顏。魏慧娘這身子,怕是撐不到那個時候的。再者,即便真的見到了皇帝,就憑彩雲郡主是大長公主寵愛的女兒這一條,皇帝真的會給她做主嗎?只怕即便是給她做主,也不過是不痛不癢的訓斥幾句,再責令袁修好生對待她就行了。這不是她想要的結果。
  她要的結果,是血債血償!
  思及此,葉嫦雪那張消瘦至極卻仍能看出從前些許美色的臉上,露出一個帶著惡意的微笑來。
  該怎麼做?
  偷偷在懷裏揣上一把刀,趁著他們不註意的時候,一人給他們捅上幾刀?
  魏慧娘的身子太過虛弱,這個法子不可行。說不定剛拿出刀來,就被制住了。
  她能想到最簡單直接也最可行的方法,就是下/毒。
  讓那渣男跟賤女,做一對同命鴛鴦去吧!
  □□這種太常見又很容易試出來的毒/藥是不行的。從魏慧娘的記憶中看來,彩雲郡主從皇家帶來的規矩,是每次用餐前都要用銀針試毒。所以,凡是能用銀針試出來的普通毒物,都是不可以的。
  那麼,這就需要搞到不常見的,用銀針試不出來的毒/藥了。
  可是,魏慧娘自從娘家全家被斬首之後,就再也沒有其他可以信任的人了。哪裏來的途徑,可以搞到稀有的毒/藥呢?
  ……似乎每一次穿越,都有方清的存在。如此想來,這個世界,也是有他的,對吧?
  對於她的請求,即便是方清又再次忘記了她,她相信,他依舊是不會拒絕的。
  在腦海裏回憶了一下這府裏可用的人,葉嫦雪站起身來,走到妝臺前打開了那掉了漆的螺鈿描金黑漆妝匣。原本是一匣子滿滿當當的各色珍貴首飾,卻在當初供給袁修讀書的時候,幾乎都給典當了。如今,裏頭只剩下寥寥幾件看得過去的了。葉嫦雪撿起一根雲頭金簪子,揣在了袖子裏。
  慢慢的走出屋子來到院子裏,正好看到了要找的人。那身穿綠襖青裙的小丫鬟拿著笤帚,正打掃著地上的落葉。金黃色的落葉被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乍一看去,好像是地上開出了金色的花朵。
  她是初雪,負責這一片灑掃的三等小丫鬟。心底還算不錯,曾經幫著原身抓過藥,端過熱水,也不像其他勢利眼一樣,非得魏慧娘給了錢才能支使得動。
  看到葉嫦雪慢騰騰的走過來,初雪停下了打掃的動作,擡眼露出一個微笑:“魏姨娘,你能起身了?”
  說起來魏慧娘是平妻而不是小妾,應該也被稱為太太或者夫人的。可是彩雲郡主為了折辱她,令家裏人都喚她做姨娘,實在是一種羞辱。
  葉嫦雪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來:“勉強可以起來了,還得多虧你幫我去外面抓來的藥。”說著,她從袖口裏取出那支雲頭牡丹紋的金簪,塞到了初雪的手裏。
  初雪看著手裏沈甸甸的金簪子,不由得吃了一驚,連忙推拒道:“這也太貴重了,姨娘有什麼事盡管吩咐就是,何必如此?”


第18章 荒唐平妻
  葉嫦雪阻止了初雪要將簪子還回來的舉動,握著小丫鬟的手,低聲說道:“拿著吧,這也不僅僅是為了多謝從前你幫我的事,我還有事情,要請你幫忙呢……”
  聽了這話,初雪方才收起了簪子,說道:“姨娘有什麼事?難道還要去抓藥嗎?”
  葉嫦雪露出慘淡的微笑來,說道:“我的身子已經是藥石罔效,就不必浪費銀錢了。”
  初雪露出同情的神色來,嘆息著說道:“姨娘的事,奴婢也聽說過。有時候這世間之事,真是無處說理去……”
  葉嫦雪搖搖頭道:“不提從前那些事了,如今,我想要拜托你去幫我做件事。”
  初雪露出警惕的神情來,說道:“姨娘,奴婢能力有限,有些事情,怕是難以——”
  葉嫦雪擺擺手,說道:“不是什麼為難的事,就是請你幫我出去打聽一個人。”
  初雪聞言放松下來:“是什麼人?”
  葉嫦雪道:“是家父從前的一位故人之子,名喚方清。——他應該是一位武將,你可以朝這方面去打聽。”
  初雪點頭應道:“好的,姨娘只管等我的消息吧。若是有這個人,奴婢一定會打聽到的。”
  “那就先多謝你了。”
  兩日之後,葉嫦雪得到了消息。初雪告訴她,現在朝中只有一位名叫方清的武將。時任正二品龍虎將軍,就住在距離這裏兩條街的長安街上。方將軍尚未娶妻,家人都在原籍居住。所以目前他的府邸裏,就只有他這麼一位主子。
  應該就是這位龍虎將軍了吧……但是,還是得自己親眼見一見,才能確定。
  第二日,喝下一碗自己變賣首飾換來的參湯之後,撐著一口氣,葉嫦雪來到正院裏,求見當家主母彩雲郡主。
  站在寒風裏瑟瑟發抖的等了半個時辰,小丫鬟方才翻著白眼將她領了進去。
  暖閣裏,彩雲郡主正坐在熏籠旁邊,喝著一碗散發著幽香的木樨清露。
  她身上穿著一件大紅色貂皮鑲邊的遍地錦通袖襖,下面系著丁香色織金妝花羅裙。艷光四射,一張臉兒顯得端麗圓潤。發髻上戴著全套赤金鑲嵌紅綠寶石樓閣人物的頭面,珠光寶氣,十分耀目。
  看到葉嫦雪進來,她正眼也不朝著她看去,只是繼續小口小口的喝著甜湯。半晌之後,她方才放下調羹,將空碗遞給侍立在一旁的丫鬟,懶洋洋的問道:“什麼事?”
  葉嫦雪容色淡淡,開口說道:“我想要明日出門,到庵堂裏去為我的家人做一天法師,超度他們的亡魂。”
  聞言,彩雲郡主嗤笑一聲,道:“賣國賊註定要下十八層地獄,還超度什麼?沒得浪費了銀錢。”
  葉嫦雪註視著彩雲郡主,無悲無怒,開口說道:“他們是被冤枉的,該下十八層地獄的,不是他們。”
  看到葉嫦雪的眼神,聽了她的話,彩雲郡主瞬間惱怒起來,將那戴著赤金絞絲鳳紋鐲子的玉手狠狠往小幾子上一拍,怒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葉嫦雪毫不畏懼的對上她的視線,說道:“我的意思,郡主不是已經明白了嗎?”
  兩人對視半晌,彩雲郡主忽然怒氣消弭,輕笑了一聲,說道:“想要出去也可以,你跪下來,汪汪叫兩聲,我明日便可以讓你出去一日。”
  饒是葉嫦雪歷經滄桑,聽到這話語,心裏也不由得升起一股怒氣。魏慧娘喲,這些年你過的是什麼豬狗不如的日子?
  葉嫦雪自然不會做出這種事來,目光沈靜的看著彩雲郡主,說道:“與其這樣,不如我撞死在你屋子裏,你估摸著,結果會如何?”
  彩雲郡主聞言大怒:“你威脅我?”
  葉嫦雪道:“不敢,不過是想著,左右我爛命一條,什麼都沒有了,也就什麼都不在乎了。拼著我一條無用的性命,毀了你的名聲,也還是劃算的。郡主覺得呢?”
  滿屋子裏裏外外都是人,丫鬟婆子足有幾十個。瞞得過誰去?要是魏慧娘真的撞死在這裏,怕是,她的名聲也就到底了……這般思忖著,彩雲郡主的態度軟化下來:“你何必如此?不過是想出去做場法事而已,去就是了。”頓了頓,她又吩咐身旁的丫鬟:“去給魏姨娘拿一百兩銀子來,添些紙馬香燭,也算是我一點心意了。”
  從正院大門走出來,葉嫦雪伸手扶住旁邊回廊的朱漆欄桿,徐徐吐出了一口長氣來。
  目的,總算是達到了。
  剛才在暖閣裏面的時候,她一直強撐著,還得多虧了那碗參湯。現在出了門,方才覺得頭昏眼花,幾乎要倒在地上了。她走兩步就站住了休息一會兒,好半天才回到自己屋子裏。勉強將剩下的半碗參湯喝下去之後,就一頭栽倒在床鋪上,不省人事了。
  這身子,可以說已經破敗到極點了。
  時間,得趕快抓緊了……
  翌日一早,葉嫦雪便硬撐著出了門。來到大門外面,只有一輛灰撲撲下人乘坐的馬車在等著她。除了車夫,彩雲郡主一個跟隨的人都沒有派給她,無非是想要借此作踐她而已。豈知,這正合了她的心意。
  葉嫦雪坐上馬車,車夫馭使著馬兒,嘚嘚的朝著街道外面駛去。他粗聲大氣的問道:“魏姨娘,咱們去哪座庵堂?”
  藍布門簾被掀起,一只幹瘦的手握著一錠白花花的銀子遞了出來,說道:“這裏有十兩銀子你拿著,在前面隨便找個地方放我下來就是了。今日一整天你去哪兒都行,回家去也行。傍晚時分我在這裏的街頭等你,咱們一起回去。這樣,也就沒有人能說你失職,如何?”
  拿了銀子又放一天假,車夫哪裏會不幹?他忙伸手接過銀子,樂呵呵的說道:“魏姨娘你放心,傍晚時分,我一準兒在街頭等著你。”
  馬車駛出長街,在街頭一棵老榕樹底下,將葉嫦雪放了下去。然後,車夫甩著馬鞭,滿臉笑容的離開了。
  葉嫦雪呼吸著外面清新的空氣,擡眼看去。
  灰色的大塊磚石鋪就的幹凈道路,整齊的十字路口。店鋪鱗次櫛比,行人衣著整潔,言行有禮,可見正是盛世光景。
  天空是淡淡的灰藍色,沒有太陽,卻也不是陰天。她喜歡這樣的天氣。
  一路打聽著,她慢慢的走到了長安街上。此處盡是高墻朱門,非富則貴的人家。行至一處門庭前,她看到門口匾額上寫著方府兩個黑字,守門的都是兵士打扮的人。便知曉,自己找對地方了。
  走到門子身前,她遞過去幾兩碎銀,說道:“這位大哥,你們方將軍是我家故人,還懇請你幫著通傳一聲,請將軍見我一面。”
  門子沒有接她的銀子,打量了她一番,道:“將軍恰好在府裏,通傳一聲倒是沒有問題。敢問這位娘子姓氏?”
  葉嫦雪猶豫了一下,說道:“我姓葉。”
  門子點點頭,走進府門通報去了。葉嫦雪便靠著圍墻微微的闔上了眼簾,輕輕的喘息起來。
  這一路,可將她給累壞了。
  攤上這麼一具病弱身子,她方才知道,健康是一件多麼重要的事……
  莫名其妙跑來一位什麼故人,還是個女子,方清本待不見的。但是聽門子說那人姓葉,不知怎麼的他的心就微微顫動了一下,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
  還是,去見一見吧。“請她進來吧。”
  葉嫦雪被恭敬的請進了方府,來到了前廳之中。屋子裏的家什都十分簡潔利落,透著方清這個人一向的風格。正面墻上掛著一幅煙雨孤舟圖,透著幾分寂寥的意味。
  一盞茶剛喝了兩口,門口的光亮就被一個人高大的陰影擋住了。
  葉嫦雪心有所感,放下青瓷茶盞朝著來人看去。兩個人對上視線,方清不由得一時間楞住了。他感到自己的心劇烈的跳動起來,喜悅和歡欣是那樣的強烈,是對他來說十分陌生的情緒。
  葉嫦雪早有心理準備,卻還是忍不住很是歡喜的笑了起來:“清哥哥,真的是你。”
  這樣不合規矩,哪有一見面就喚人哥哥的道理?方清本想這樣說,可是說出來的話,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怎麼瘦成這個樣子了?”看清楚那女子一陣風就能吹倒纖瘦得過分的身形後,強烈的心痛感,浮了上來。
  葉嫦雪道:“不要緊,只是運氣不大好而已。”
  方清忍不住皺起眉頭,走近了說道:“到底怎麼回事?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
  明明是第一次見面,他卻像是早已經在無數個輪回裏等了她千年萬年一般,一點兒陌生感都沒有。只要是她需要的,他都可以給。
  葉嫦雪也不跟他客氣,直說道:“倒真的是需要清哥哥幫忙,否則,我就再也沒有其他法子了。”
  方清立即問道:“要我怎麼幫你?”
  葉嫦雪緩緩說道:“我需要一味無色無味的毒/藥,要銀針試不出來,見血封喉的那種。清哥哥你這裏,可有麼?”她坦然的看著他,好像她說的並不是什麼駭人的話一般。


第19章 荒唐平妻
  “你想幹什麼?”這話聽起來像是質問,但是他的眼眸裏,有的只是純然的對她的關心。
  葉嫦雪說道:“清哥哥你只要知道我需要這個就行了,其他的,不要多問。”
  要是換了其他任何人在他面前說出這樣的話來,方清肯定只會將對方當成瘋子趕出去。但是現在這麼說的人是她,於是他便思忖了一下之後說道:“我這裏暫時沒有,但是我會想法子的。”
  “需要多長時間?”
  方清道:“我會盡快。——你很著急要嗎?”
  葉嫦雪點點頭:“我的身體已經拖不了多久了。”
  其實自從見到她,他就能看得出來,她幾乎已經是病入膏肓了。但是現在聽到她這樣坦然的說出來,臉上還帶著淡淡笑意,一副對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樣,他的心,就像是刀子在割肉一般,剎那間疼痛難當。
  他的聲音微微哽噎起來:“怎麼現在才來找我?”若是早些遇見,他絕不會容許任何人欺負她。他會一輩子將她捧在掌心,待之如珠如寶。
  葉嫦雪輕描淡寫的說道:“那些都不重要了。”她微笑著看著他。溫柔的說道:“在死之前,能夠見到你,我已經非常的滿足了。”
  他看著她一語不發,手卻緊緊的握成了拳頭。一滴滴殷紅的鮮血,順著他掌心的紋路,滴落在灰色的地磚上。一朵一朵,開出紅艷艷的小小的花兒來。
  葉嫦雪走到他身邊,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將他緊握著的手指慢慢的掰開,說道:“別難過,好嗎?也許下輩子,我們還能相見,而且能相守一世。這樣想著,心裏是不是好受多了?”
  她低下頭,掏出懷中豆青色繡著並蒂蓮的手帕來,一點一點慢慢的擦幹凈他掌心的血痕。他垂下睫毛看著她,神情溫柔而貪婪。像是要將她的模樣,深深的鐫刻在靈魂裏一樣。
  一整天,他們都依偎在一起。不需要言語,只需要相伴。他握著她冰冷的手,想要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可是無論捂多久,她的手還是冷得像冰塊一樣。這,說明她的身體已經虛弱到極致了。
  思及此,一向流血不流淚的男人,竟有種想要痛哭的沖動。
  “沒有你的世界,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我現在才知道,以前在這裏生活的二十六年,都是為了等待你的出現。”他這樣說道。
  葉嫦雪溫柔的握住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說道:“我都明白。”
  無論他說還是不說,她都懂得他的心。
  下午的斜陽余暉籠罩著京城,他親自將她送出了府門。看著她的身影漸漸走遠,他卻一直佇立在門口。一直到太陽完全墜落下去,他方才轉身回去。
  三日之後的一個深夜,葉嫦雪正合衣躺在床上假寐,忽然聽到窗戶被輕輕的敲響了。
  睜開眼起身走到窗邊,她低聲問道:“是誰?”
  一個女子的聲音響了起來:“夫人好,我是方清將軍派來的人。”
  葉嫦雪聞言抽出窗欞上的插銷,推開了窗戶。外面濃濃的夜色裏,站著一位身穿黑色夜行衣的女子,見到她便躬身施禮,而後說道:“夫人,你要的東西已經找到了。”說著,伸手遞來一只杏黃色的油紙包。
  葉嫦雪接過紙包,小心翼翼的打開,卻見裏面包著一小包白色粉末。聞起來,什麼味道都沒有。
  那女子低聲說道:“這是將軍從苗疆人那裏尋來的稀有藥物,無色無味,尋常手段,查驗不出來。就是只有這麼多了,夫人得謹慎使用才行。”
  葉嫦雪點點頭道:“沒事,這些盡夠了。”
  “夫人可有什麼話要交代我轉告將軍的?”
  葉嫦雪踟躕了一下,才搖頭道:“沒有,多謝你了。”
  送走黑衣女子之後,葉嫦雪舒了一口氣,緊握著手裏的油紙包,思忖起來。屋子裏點著一小截白蠟燭,淡淡的黃色光暈,籠著她越顯憔悴的面容。
  這身子,顯見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隔了幾日之後,便恰逢彩雲郡主的生辰。這一日府中大宴賓客,迎來送往,熱鬧非常。即便是身處在遙遠的偏院裏,葉嫦雪仍然能聽到正院戲臺子那邊傳來的絲竹之聲,還有戲子纏綿悱惻的聲音:“……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節選自湯顯祖的牡丹亭)
  換了一身幹凈利落的竹青色衣裙,將油紙包小心揣在懷裏,葉嫦雪出了自己的小院子,朝著大廚房那邊行去。
  廚房裏十分忙碌,正準備著不久之後的午宴。丫鬟婆子來回穿梭,端盤子的端盤子,洗菜的洗菜,卻都甚有規矩,一絲不亂。
  管廚房的陳氏看到葉嫦雪,心裏嘀咕著這病癆鬼怎麼來了,卻還是迎了上去,皮笑肉不笑的說道:“魏姨娘怎麼來了?若是要菜,真是不巧。今兒個廚房裏忙著備宴,空不出人手來,你還是請回吧。”
  葉嫦雪微微笑道:“今兒個是夫人的好日子,可否也讓我沾點喜氣?——我只要一碗雞湯,再配一點子小菜就行了。”
  陳氏最是個拜高踩低的人,當即笑道:“可是不巧,采買的人運氣不好,買來的食材本就不夠。我們敷衍著宴席尚且捉襟見肘,哪裏還有多余的給別人?——姨娘若真是急著要,恐怕,少不了要拿點銀錢來買了。若是今兒個這個來要,明兒個那個又來要,我們也敷衍不過來不是?”
  聞言,葉嫦雪微微蹙眉:“我的情況你也不是不知道,哪裏來的多余銀錢?——這樣吧,左右我也是無事,便來幫著做做菜什麼的,便算是用工抵錢了,可行?”
  陳氏正是彩雲郡主的忠實走狗,如今見這魏慧娘上趕著作踐自己,如何不幹?“先說好了,這可是魏姨娘你自願的,不是我逼你的。”
  葉嫦雪點點頭笑道:“那是自然,一切都是我自願的,與人無尤。”
  “那好,剛好切菜的那邊還缺人手,魏姨娘便過去幫忙吧。”
  葉嫦雪點點頭,走到了菜墩子那邊。這裏的大案上面擺著一排足足七八個菜墩子,幾個丫鬟婆子拿著菜刀,忙得話都沒有說一句。切片,切絲,切塊,看得人眼花繚亂。
  葉嫦雪走到一處空余的菜墩子之前,拿起菜刀,開始動作起來。頭雖然看似低著,其實,眼角余光,一直在打量著四周。耳朵也豎了起來,聽著廚房裏諸人的對話。
  終於,她聽到那邊陳氏吩咐道:“這幾道菜是夫人與老爺最愛吃的,可得細細做好了。今兒個這樣的大日子,要是出了什麼事,丟的可是我們所有人的臉,知道了嗎?——李廚娘,夫人一向喜歡你的手藝,這幾道菜,全都交給你做吧。”
  這可是得臉的事,那姓李的廚娘笑嘻嘻的答應下來。當即挽袖子拿鍋鏟,開始炒起菜來。一個小丫頭站在旁邊遞遞拿拿的,幫著打下手。
  見此情景,葉嫦雪思忖了一下,當即快手快腳的切好了一盆土豆絲,浸泡在冷水裏,舉步朝著竈臺那邊端了過去。行至給李廚娘打下手的小丫鬟旁邊時,她忽然打了個趔趄,哎喲一聲,一盆冷水夾著土豆絲,全部都倒在了小丫鬟的身上。
  “啊——你怎麼搞的,冷死我了!”小丫鬟頓時尖叫起來,手忙腳亂的將身上的土豆絲撥下去。可是一條藍色布裙,還是幾乎全部濕透了,當即便冷得她瑟瑟發抖。眼瞧著,不去換衣服,是不行的。
  葉嫦雪滿臉歉意,幫著她撥掉身上的土豆絲,說道:“快去換身衣服吧,都是我不好,一時沒有站穩。放心,這邊我來替你,不要著急。”
  小丫鬟瑟縮著咒罵了幾句,然後抱著膀子匆匆跑了出去。葉嫦雪微微一笑,便站在了她原先的位置上,開始當起了幫廚。她比那小丫鬟更會察言觀色,往往李廚娘還沒有開口,便將她要的東西遞了過去。起先李廚娘還沈著一張臉很不滿意的樣子,漸漸的,便和顏悅色起來。還悄聲對她說道:“魏姨娘,像你這般人才,真是可惜了……”
  葉嫦雪微笑著並不接話,李廚娘沒有得到回應,便訕訕的又接著炒菜去。她現在做的這一道清湯包漿魚丸,是彩雲郡主最喜歡的一道菜。因此,她做的極為用心。
  鯽魚用刀背捶松了,刮下肉來,加上雞蛋和紅薯粉搓成丸子,裏頭再包上凝固了的湯汁和豬肉,細嫩可口。煮魚丸的湯是用魚骨豬骨和整只老母雞熬出來的,奶白的顏色,濃醇鮮美,香氣撲鼻。出鍋之後,再撒上一點蔥花和香菜,這道菜便做好了。
  李廚娘拿起勺子舀湯嘗了一口,滿意的點點頭道:“端過去吧。”
  葉嫦雪答應著端起了那盆魚丸湯來,趁著眾人不註意的時候,悄悄的將藏在懷裏的毒/藥取出來,手指一抖便灑了進去。白色粉末一進水就融化了,一點兒痕跡都看不出來。


第20章 荒唐平妻
  袁府正院裏,戲臺子上此時已經換了一出戲,是熱鬧的打戲,穆桂英掛帥。扮演穆桂英的戲子一身潔白戰袍,手握銀色□□,英姿颯爽,虎虎生風,很是好看。底下諸人看得目不轉睛,一疊聲的叫起好來。
  本朝男女大防並不嚴重,今日來的又以親戚居多,所以,男女客人都坐在一個院子裏。此時,彩雲郡主便跟袁修坐在一起,一邊看著戲,一邊閑談著。彩雲郡主時不時脧袁修一眼,臉頰上帶著淡淡紅暈,可見心情極好。
  不多時,管事婆子上來回道:“夫人,宴席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客人們可以入席了。”
  彩雲郡主掃視了院子一眼,見眾人興致正濃,略微思忖了一下,便道:“我看,倒不必特地去飯廳了,將席面就開在這裏吧。兩人一席,每人一個自斟壺,自己倒著吃,豈不自在?”說著她看向袁修,笑道:“老爺覺得如何?”
  袁修拍拍她滑嫩白皙的手背,笑道:“夫人的主意,自然是極好的。”
  彩雲郡主嬌羞一笑,紅霞滿腮,剎那間美不勝收。袁修看著她,竟然一時間呆住了,惹得旁邊站著的丫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彩雲郡主瞪了那丫鬟一眼,自己卻也掌不住的笑了起來。
  這和樂融融,卻是踩著另一個人的血淚得來的。
  那管事婆子得令退下,不多時,宴席便擺了上來。頓時,院落裏香氣飄飄,惹人垂涎。各色罕見的不罕見的佳肴逐一被端上來,又有琉璃瓶子裝著西洋來的紅葡萄酒,晶瑩的深紅色液體,在陽光底下閃著流動的光,十分悅目。
  彩雲郡主這邊,自然是與袁修共用一席。菜肴被端上來之後,袁修親自起身給她倒了一杯葡萄酒,而後自己也端起那特制的高高的琉璃酒杯,對她說道:“來,夫人,為夫敬你一杯,祝你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彩雲郡主端起酒杯,嫣然一笑,將杯子裏面的酒水一仰頭全部喝了下去。放下杯子之後,袁修給她夾了幾筷子菜肴,說道:“夫人快吃些東西墊墊肚子,空腹喝酒,到底對腸胃有些不好。”
  彩雲郡主拿起鑲金象牙筷子,夾起菜肴,慢慢的吃了起來。每樣菜肴端上來之後,早就有專人拿銀針試過了。因此,她吃得很是放心。這規矩,還是她那出身皇家的母親,從小給她培養起來的。
  看著彩雲郡主將那甜白瓷小碗裏的菜肴吃得幹幹凈凈的了,袁修又拿起筷子,笑道:“夫人想吃什麼,為夫來服侍你。”
  彩雲郡主睨了他一眼,笑道:“今兒個怎麼如此殷勤?”
  袁修笑道:“難道為夫只有今日殷勤麼?哪一日不殷勤了?”
  兩人笑著鬥了幾句嘴之後,各自為對方夾了幾筷子菜肴,然後吃了起來。忽然,彩雲郡主放下筷子,伸手揉著胸口說道:“不知怎麼的,胸口有些悶痛。”
  袁修道:“可是剛才吃得急了些?”
  彩雲郡主道:“可能是吧。”
  站在她身邊的大丫鬟聞言,忙替她滿滿斟了一杯紅葡萄酒,說道:“夫人喝杯酒,將吃下去的菜肴壓一下,興許就好了。”
  彩雲郡主點點頭,端起酒杯來,喝了半杯下去。然後猛然放下杯子,說道:“不好,怎的更痛了——”話還沒有說完,她猛然咳嗽了一下,一口嫣紅的液體噴了出來,濺到了對面袁修的胸口。竹青色的布料上染上紅色的一大灘,十分觸目驚心。
  袁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處的殷紅色,眼底露出一絲厭惡,卻很快就被他給按捺住了。他慌忙站起身來,叫道:“這是怎麼了?雲兒,你將酒水給吐出來了嗎?莫不是喝急了?”
  彩雲郡主想要開口說話,身子卻不由自主的往後面倒去。然後,一口又一口的紅色液體從她嘴裏吐了出來,完全無法停止。很快,地上就積了一大灘觸目的紅,她自己的胸口也被染紅了。
  彩雲郡主的大丫鬟戰戰兢兢沾了一點紅色拿起來看,然後大哭起來:“老爺,這不是酒水,是、是血啊……”
  “什麼!”袁修吃了一驚,忙走過來看視彩雲郡主,見她痛苦得面容都扭曲了,忙喊道:“還楞著幹什麼?趕快去請太醫啊!”話剛出口,他只覺得胸口一陣悶痛襲上來,然後不由自主的張開嘴,嘔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來。見此情景,那大丫鬟更加嚇得驚叫起來,完全驚慌失措了。
  宴會主人兩口子都倒了下去,場面頓時亂了起來。大長公主也在場,忙趕了過來,抱住呼吸微弱的彩雲郡主,兒一聲肉一聲的喊了起來。而彩雲郡主卻像一只蝦米一樣掙紮翻滾起來,大長公主根本抱不住她,只得看著她在地上不斷翻滾著,一口又一口的吐出鮮血來。
  紛亂中,太醫終於到達,給袁修和彩雲郡主診脈看視之後,說道:“請恕在下無能為力,只能看出郡主夫婦是中了毒,什麼毒/藥,卻看不出來。想來,一定是稀有的毒物。”
  大長公主驚叫道:“怎麼可能?我女兒跟我一樣,每次用膳前,都要用銀針試探的,怎麼會中毒?”
  太醫道:“公主,這並非一般的毒物,想來,用銀針是試不出來的……”
  低頭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兒和女婿,大長公主心如刀割,嘶聲說道:“究竟是哪個混賬下的手,我一定要啟奏皇兄,誅他九族!”
  “不必了,我家九族,已經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隨著著平靜淡漠聲音的響起,一個衣著樸素形容憔悴的女子,慢慢的從月洞門外走了進來。看著躺在地上只剩下一口氣的兩個人,微微的笑了起來。
  大長公主疑惑的看著她,問道:“你是——”
  葉嫦雪笑著說道:“公主不認得我了?我是你那好女婿明媒正娶的原配,魏慧娘啊。”
  大長公主完全不記得她這樣一個卑微的小人物了,只道:“你來幹什麼?”說話間她猛然想起之前的話,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伸手指著她,顫抖著嗓子說道:“你,是你下的手?”
  葉嫦雪毫不猶豫的點點頭,說道:“對,就是我下的手。”
  “你這個賤人!我女兒貴為郡主,與你共侍一夫就是給了你天大的面子,你既沒有下堂,也沒有由妻貶妾,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大長公主氣憤的說著,不多時,已是淚流滿面。
  周圍的人看著他們,不少人都議論起來:“是啊,這也太過歹毒了。”
  “真是最毒婦人心啊,連自己的親夫都能下手,怨不得不得袁侍郎寵愛呢。”
  只有稀少的幾位貴婦人,看向葉嫦雪的眼神裏,帶著同情。想來她們都是比較清醒的人,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下,無依無靠的魏慧娘在彩雲郡主的權勢壓迫之下,根本就過不了什麼好日子。
  葉嫦雪慘笑起來:“是啊,我真該感謝你們。你們看上了我的丈夫,沒有將我攆出去,我真該感謝你們!感謝你們不但留下了我,還給了我一個平妻的名分。盡管在滿府下人的眼裏,我連一個小妾都不如。但是,我還是該感謝你們的,不是麼?感謝你們弄死了我還未出世的兩個孩子,使得他們不必來到這個骯臟的世間,我真該好好的感謝你們……”她輕柔的笑了起來,“所以,這就是我的謝禮,你們還滿意麼?”
  聽著她看似平淡卻隱藏著驚人信息的話語,看著她一副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樣,鬧哄哄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看著她的那些憎恨責備眼神,也多數變成了同情。
  葉嫦雪繼續說了下去:“你們折磨我沒有關系,讓我吃不飽穿不暖也沒有關系,就算是害死我的孩子,我也可以繼續忍受下去。可是,千不該萬不該,你們不該眼睜睜看著我全家全族的人冤枉死去。那一條條血淋淋的人命,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所以,今日我混進廚房,親手在袁修夫婦的菜肴裏下了毒。冤有頭債有主,這是我做的事,我承認……”說著,她猛然咳嗽起來,一絲殷紅,出現在她捂嘴的手帕之上。“他們不是無辜的人,我沾染了人命,自然也不是無辜的。今日一起下黃泉,也算是了結了這一段冤孽……”
  聽了她的話,大長公主狠狠的咬著牙齒說道:“你想死?沒有那麼容易!我要將你千刀萬剮,以慰藉我女兒的屈死……”說著,她的眼淚又開始流淌起來。
  葉嫦雪微笑著說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不奪人丈夫,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嗎?”這樣簡單一句話,她都說得氣喘籲籲,仿佛一陣風都能吹倒似的,十分虛弱了。
  有不畏懼大長公主權勢又與她不和的夫人勸道:“人都已經這樣了,長公主何必還要多造殺孽?彩雲郡主與袁侍郎,卻也不是什麼無辜的呢!”


第21章 完結章
  大長公主狠狠瞪了那開口的夫人一眼,正要說話,那邊一直守著彩雲郡主的大丫鬟卻尖叫起來了。眾人忙圍上去一看,原來彩雲郡主已經咽下了最後一口氣,死不瞑目。
  “兒啊——”大長公主貼貼撞撞的奔過去,抱住彩雲郡主無力垂下的腦袋,痛哭起來。
  葉嫦雪也慢慢的走了過去,低頭看向躺在一旁的袁修。
  可能是因為吃下的東西比較少的關系,他還沒有死,不過也快了。
  袁修努力睜大眼睛看向葉嫦雪,吃力的說道:“慧娘,你……恨我?”
  葉嫦雪點點頭,平靜的說道:“是的,魏慧娘恨你,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她恨她一腔深情錯付與人,若是可以重新來過,她一定不會再嫁給你。”
  袁修慘笑起來,一口黑色的血噴了出來。葉嫦雪閃身避開了,眼裏露出一絲厭惡之色。
  袁修看著她,道:“……看來,你……是真的恨我入入骨……慧娘,對不起……”他看著她,眼裏露出一絲祈求之色來。
  旁觀眾人此時開口勸道:“魏氏,袁侍郎想要聽你說一聲原諒呢!”
  “是啊,人都快死了,還有什麼不能原諒的,你就滿足他這個心願吧!”
  葉嫦雪冷漠的說道:“我若是原諒了這個狼心狗肺之徒,我的兩個孩兒不會原諒我,魏家全族枉死的人,更不會原諒我。”
  這話一出,旁觀眾人,頓時默不作聲了。
  袁修眼裏的光黯淡下去,終於腦袋一歪,停止了呼吸。
  見到事情終於辦成了,葉嫦雪心裏的那口氣一松,整個人頓時就撐不住了,往後倒了下去,軟軟的靠在了朱漆柱子之上。她的臉色灰敗,眼瞧著,是不行了。
  此時那個先前開口懟大長公主的夫人同情的看了她一眼,對那個閑著無事的太醫說道:“你去給魏氏把把脈,看看她是否還有救。”
  那太醫走到葉嫦雪身邊蹲下,給她把了把脈,而後搖搖頭說道:“……無力回天了。”
  沈浸在悲痛中的大長公主此時竟然聽到了太醫的話,頓時尖叫起來:“你不能死,我要將你碎屍萬段,給我女兒報仇!”
  葉嫦雪呵呵的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喘氣:“可惜,不能如你的意了……”
  她只覺得渾身無力,眼前一陣陣的發黑,不由自主的往冰冷的地面上倒去。就在這時,一雙有力的臂膀托住了她,將她摟在了懷裏。她努力擡眼看去,看到了方清布滿血絲的眼睛,深深的註視著她。
  葉嫦雪柔柔的說道:“你這個時候出來,幾十年的清譽不要了嗎?”
  方清努力忍住眼裏的熱淚,說道:“你比清譽重要,你比什麼都重要。”
  葉嫦雪微笑起來,靠在他的懷裏,滿足的閉上了眼睛。不多時,完全陷入到了黑暗之中。方清緊緊的摟住她的屍身,許久許久,都沒有放開……
  感受著她的溫暖逐漸變得冰冷,感受著她漸漸失去生機。一股劇痛鉆入心底,久遠的被塵封的記憶,湧上腦海。過了很久之後,他忽然擡起頭,臉上,竟然還帶著幾分笑意。
  “這方將軍,莫不是瘋魔了吧?”眾人看著他的樣子,有些懼怕的散開了。任憑他抱著葉嫦雪的屍體,大步的走了出去。風裏,隱約傳來他的聲音:“原來是你……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
  熟悉的黑暗,熟悉的遠處一燈如豆。
  葉嫦雪有些茫然的走了過去,果然再次看到了石婆婆。
  “我怎麼又來了?”她開口問道。“任務不會這麼快就全部完成了吧?”
  石婆婆看著她,滿眼的意味深長,說道:“……天道認為,這就已經足夠了。她自己也沒有想到會這麼快,實在是因為,咳咳,她的成績太差了,堅持不下去了。天道天天以淚洗面,三千世界天天下雨,不少地方都出現了澇災,一片怨聲載道,所以……”
  葉嫦雪聽得稀裏糊塗:“所以就是,我不必再去做任務了嗎?”
  石婆婆這次肯定的點了頭:“是的,不必了。”
  葉嫦雪道:“那你答應我的事呢?”
  “不就是你的清哥哥嘛,這個簡單,跟我來。”石婆婆放下手裏的勺子,拿起油燈,帶頭朝著黑暗中走去。葉嫦雪毫不猶豫的跟了上去,心臟砰砰亂跳,無法平靜下來。
  清哥哥,我就要見到你了嗎?
  高大的白色癡怨石,再次出現在葉嫦雪面前。唯一與從前不同的是,這一次,石頭旁邊站著一個熟悉的人,正微笑著看著她。他朝著她展開手臂,示意她進/入到他的懷中。
  葉嫦雪站在距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說道:“我需要一個解釋。”
  方清放下手臂,看著她的眼睛說道:“我就是癡怨石的化身,在各個小世界裏面歷練。去到你們那個世界的時候,我遇到了你。從此之後,這顆心,就不屬於我自己了。我原本以為,身為一塊石頭,我是不懂什麼叫做/愛戀的。是你,教會了我……天道跟我打了一個賭,他封印我的記憶,放任我跟著你去做任務。若是我可以想起你來,那麼,天道就允許我們在一起……就在上一個世界中,我看著你在我懷裏失去呼吸的時候,我的記憶全部回來了。”他的雙眼裏全是誠懇:“葉嫦雪,你願意,跟我這塊不解風情的石頭,永遠在一起嗎?現在我還只能呆在這個地方,等到癡怨之氣全部化解了,我便可以陪你遊遍天下了,可好?”
  他再一次的,朝著葉嫦雪伸出手來。這一次,葉嫦雪毫不猶豫的握住了他的手,任由他將她擁入懷中,而後抱了起來。
  方清轉過身,抱著葉嫦雪朝著癡怨石走去。那裏面,隱約出現一座雲霧繚繞百花綻放的庭院,那將是他們的家。
  永遠在一起,那真是最美好的事……
  (全文完結)

end
Category: ├快穿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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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用無腦文的思維來看這文,then u will feel better 🤞🏻

天啊,真的好短,棒棒的🤪~看完之後的感覺一言難盡,這樣説可能很差,但個人建議把這文當作無腦來看,會比較好。
好啦,我就是按耐不住吐糟的壞蛋bad egg👀

2019/01/08 (Tue) 09:48 | gefd-bad egg #- | URL | 編輯
同樓上,不能認真看

厲害了,真的是蹲廁所蹲久一點可以看完的文
第一個世界滑了半頁,我還想說只有兩個世界,沒想到作者竟然能夠在後半硬塞了兩個世界進去,作者你是真D厲害
除了第一個世界看得出來作者有在動腦以外,後兩個世界的步調是真D快,最厲害的是作者依然把逆襲做主線談戀愛做輔線,然而寫的字數本來就不多,結果變成虐渣不夠力、感情線也莫名其妙
即使在文首就說清哥哥是女主的心上人,但是整篇文看下來真D感受不到愛
話說清哥哥是為了要諧音親哥哥嗎(並不

2019/01/09 (Wed) 06:59 | 嫉妒使我質壁分離 #- | URL | 編輯
No title

看了2個世界…滿頭??? 其實看了1個世界就想棄了,有努力撐了再依舊不想撐@@
感覺步調像飛的一樣,因為像飛的一樣,所以打臉和談戀愛也像飛的一樣~~~
然後,又像飛的一樣的換下個世界,所以雖然可以蹲廁所看完的文,但完全不想把蹲廁所的時間花在它身上。

2019/01/09 (Wed) 12:30 | satori #- | URL | 編輯
No title

哈哈哈大家好厲害!
我第一個世界看到女主對月祈願皇帝好感動重新燃起愛火就忍不住棄了

2019/01/12 (Sat) 00:59 | 渡劫勇者 #- | URL | 編輯
No title

呃⋯⋯真的不用帶腦看
用腦浪費了

2019/01/12 (Sat) 07:38 | 晚 #- | URL |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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