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狂魔求生系統[快穿] BY 稚楚



攻:夏知許
受:許其琛

【感謝圓滾滾的推薦!】

許其琛是個熱衷BE的耽美小說家。
意外的猝死讓他進入到一個奇怪的求生系統中,要想活著回到現實,必須進入到自己的小說和主角戀愛,改變原有結局,感情線越甜,存活幾率越高。
許其琛:為什麼這些攻略對象都好像我暗戀的那個人?
系統提示:攻略對象拒絕回答並回擊了一個親親~
許其琛:好疼【捂住了被咬到的嘴
#確認過虎牙,是餵我吃糖的人#
[愛是靈魂的相認。]
技術大佬·計劃通·小太陽癡情攻VS修文狂魔·感情廢·白月光沈靜受
排雷:
1、文名和文風高度不符!治愈系雙向暗戀。
2、總基調較甜但【不是純甜】,有玻璃渣,慎入。
3、攻和受各有缺點,會在不同世界慢慢改變。受性格安靜,有情感障礙,非常被動,且有遺傳性低血糖
4、慢節奏戀愛文,講的是兩個錯過十年的人在虛擬世界中學會被愛和愛人,最終回歸現實的成長故事。
世界如下:
盛世美顏流量愛豆受X老天賞飯撩神影帝攻——假戲真做你比我專業
超級怕狗受X惡犬本體攻——求求你別過來
溫潤殘疾家仆受X心機boy少爺攻——少爺今天吃醋了嗎?是的
偽癡漢暈血病患受X偽高冷吸血鬼醫生攻——快點初擁我!
……

內容標簽: 情有獨鐘 系統 快穿 穿書
搜索關鍵字:主角:許其琛,攻 ┃ 配角: ┃ 其它:1v1,雙向暗戀,作者穿書+快穿

BE狂魔求生系統[快穿] BY 稚楚

   第1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一)

   2025年3月22日凌晨四點。
   許其琛猝死了。
   上一秒的他還坐在電腦前為新坑肝日更,這一秒就一頭栽到鍵盤上,陷入一片黑暗。
   此時,不知何處傳來一個略帶金屬質感的聲音。
   「您好,歡迎進入BE狂魔求生系統,我是系統AI,編號0901.」
   許其琛:「什麼系統???」
   那聲音不疾不徐:「本系統又名無良作者還債系統,讀者再愛我一次系統,以及不接受BE請重寫系統。」
   如果現在許其琛能夠看到自己的臉,應該是滿頭黑線吧。這些別名對他來說再熟悉不過,都是出現在他微博評論裡最頻繁的字眼。
   作為一個男性耽美小說作家,許其琛絕對算得上稀缺物種,而劇情跌宕起伏文風獨樹一幟的他憑藉勤奮更新也順理成章的紅了。
   只是他寫的小說有兩個通病:一是感情線淡薄,二是一不小心就be。這兩個問題從他寫作之初就被詬病,但架不住劇情出色和自帶流量,他依舊是人氣作家,前提是還活著的話。
   系統:「許先生,您在本系統中將會穿越到各個異世界,扮演不同的角色完成指定任務,同時在您完成任務的過程中……」
   「我拒絕。」許其琛直截了當。
   被打斷的AI依舊沒什麼情緒,「好的,宿主選擇拒絕進入系統……」
   誒……可以拒絕嗎?
   「拒絕進入系統,現實中的宿主猝死結局不變。」
   「哎等等!」許其琛立馬反應過來,「我真的死了嗎?」
   「是的。」
   這語氣毋庸置疑。
   許其琛試探道:「所以,我如果進入系統,現實之中的我還有的救?」
   「是的,如果您完成所有任務,現實中您的死亡結局將會改寫。」
   這太玄了,得虧他是寫文的,擱一般人還真沒法輕易接受這些詭異的設定。
   許其琛父母早亡,一個人無牽無掛的,但是一直收養他到高中畢業的小姨對他很好,他還想多掙錢讓她過上好日子,新坑剛開了十章,坑裡的小天使們還嗷嗷待哺,更何況……
   不行,他還不能死。
   許其琛整理情緒,「我選擇進入系統。」
   「好的,下面進入第一個世界。」
   這工作效率未免太高了一些……
   頭腦中閃現出許多支離破碎的畫面,周遭的黑暗空間開始扭曲,無數閃著光亮的碎片向自己聚攏,慢慢組成了自己的軀體。
   許其琛低頭,看見自己的雙手逐漸成形,他試著握了握,皮膚的觸感真實得可怕。
   睜開眼睛,除了天花板,就是幾張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夢澤醒了!」
   許其琛皺著眉從沙發上坐起,眼前是四個氣質迥異相貌端正的青年,化著略微誇張的舞台妝。
   剛剛那個小個子,叫他夢澤。
   夢澤……?
   「系統獨檔完畢。許先生,你在這一世界的身份是國民天團SOULMATE的門面擔當季夢澤。」
   什麼?!
   許其琛不顧其他人的關切問候,起身走到化妝鏡前,鏡子裡出現了一張精緻至極的臉,一樣誇張的妝容,甚至比女孩子還漂亮。
   許其琛不由得伸手觸碰自己現在的這張臉,問道自己心中的那個聲音:「我為什麼會進入到自己的小說裡?」
   系統AI回答:「本系統中的所有世界都來自於許先生您所創作的小說,系統為許先生所設定的角色也都是小說中的主角。」
   許其琛仔細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又看了看周圍幾個人。
   他的確是進入到自己的小說之中了。
   這部小說是他六年前開始連載的娛樂圈文,名字叫《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實際上當時他的創作目的不太單純,只是因為娛樂圈文在那幾年非常火爆,為了迎合市場,索性也寫了一篇。
   他現在的這個身份,也就是小說中的男主之一,超人氣男團中的超人氣偶像。許其琛深諳這個男色當道的時代特徵,於是非常俗氣地創造出季夢澤這個完美的花瓶,別的都不提,光是美貌度就當得起一句盛世美顏,只可惜演技不怎麼樣,憑著人氣演了一部又一部,部部都是爛片。
   另一位男主,和季夢澤正好相反,是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影帝,天生吃演戲這碗飯的林然。兩個人因合作一部同性題材的電影而結識,林然十分厭惡靠臉吃飯的季夢澤,兩人相當不對盤。可架不住電影播出後票房大爆,國民CP光速崛起,各種捆綁上綜藝上熱搜。
   不過……
   許其琛想起來,這部小說好像be了。
   沒辦法,這篇寫到後期許其琛就對這篇文失去了熱愛,只想趕快完結好開新坑,就把季夢澤給寫死了,因長期的網絡暴力和惡意誹謗而選擇自殺。
   現在想想,是有點不負責任啊。
   把所有劇情回憶了一遍,許其琛開始迷之自信起來。
   「0901,我要提問,」系統這個詞用作稱呼有點怪怪的,許其琛乾脆用剛才AI提到的編號來稱呼他,「我是作者,一切故事情節都是我編的,開天眼的玩家玩遊戲有什麼意義嗎?」
   0901解釋道:「許先生,第一,本系統脫胎於您的小說原作,但並不完全一樣。第二,您現在已經不是上帝視角的作者身份了,而是參與故事的主角,您所做的每個選擇都將對故事展開造成不可預知的改變。」
   許其琛有些頭疼,明明是穿越進自己的小說,好不容易做一回拿劇本的人生贏家,結果之前的劇本都不一定算數,自己的每一步都可能造成完全不同的結果。
   蝴蝶效應嗎……
   「許先生,現在為您發佈主線任務。」
   許其琛的眼前出現一個只有他能夠看見的光幕,上面顯示著一行藍色的大字:改寫季夢澤自殺的結局。
   許其琛盯著那行字,問道:「如果任務失敗了呢?」
   「無論哪個世界,一旦任務失敗,現實生活中的您將無法復活。」
   比起之前看過同僚們寫的快穿小說,他現在經歷的更像是某種死亡遊戲,許其琛沒有任何退路。
   老實說,許其琛從來不追星,對網上那些流量小生也沒有過多的感覺。
   但是如果自己變成了一個路人緣極差、常年遭受網絡暴力的流量,該怎麼翻盤呢?
   鏡子裡的這副皮相實在是好看,雖然說現實生活中的他長得也不錯,但跟這個角色設定一比就不值一提了。
   「對了,我需要模仿不同世界的角色設定嗎?」這是許其琛關心的一個問題,這意味著他是否需要出動自己拙劣的演技。
   0901:「如果您被系統世界中的人懷疑身份,任務將會出現危機,很大可能造成失敗的後果。」
   也就是得保證不能太OOC唄。
   「夢澤,你沒事吧?」幾個人裡氣質最溫柔的一個走上前,手搭在他的肩上。
   許其琛仔細回憶了一下設定,微笑回應:「沒事的,明祈。」看見對方也微微一笑,許其琛心下暗自舒了口氣,猜對了。
   他醒來第一個大叫的小個子應該是主唱白翊,當時寫文的時候想到男團主唱好像都不高所以這麼設定了,旁邊那個肌肉線條發達的應該是rap擔當蔣凌。
   眼神瞟到最角落清瘦卻帶著點痞氣的那個,許其琛想了想,應該是原作裡也喜歡季夢澤的主舞沈煥。
   大致整理了一下原作角色,許其琛向大家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白翊:「你下台的時候突然倒了下去,可把我給嚇壞了。」
   蔣凌環抱著雙臂,「沒暈倒在舞台上真是萬幸,否則台下那些粉絲會瘋的。」
   許其琛點點頭,被明祈推到沙發跟前坐下,眼前出現一杯水,抬頭一看,是沈煥遞過來的。
   他輕聲說了句謝謝,接過水小口小口地喝著,腦子裡飛速地回憶劇情。
   突然,門口傳來登登登的高跟鞋聲。
   白翊小聲地說:「芸媽媽來了~」
   話音剛落,一個三十多歲氣質幹練的女人走了進來,許其琛看向她,這個女人的氣場實在強大。
   對了,這是Soulmate的經紀人李芸。
   許其琛弱弱地開口:「芸姐……」
   李芸衝著其他隊員道:「快去準備準備,等會兒去演唱會慶功宴。」然後視線落到了許其琛的臉上:「你怎麼樣?」
   許其琛:「好多了。」
   「那就好,Amy幫夢澤重新收拾一下,越快越好!弄完了出來找我。」最後一句是對許其琛說的。
   許其琛點點頭,跟著工作人員進了休息室,洗了個澡,髮型師想給他重新做造型,許其琛只讓他吹乾就好。
   不過化妝師Amy竟然又給他化了個妝,果然是特殊職業啊。
   其他幾個成員很快收拾完了跟著助理上了車,許其琛則被李芸拉到另一輛車上。
   上車後,李芸扔給他一疊紙,「你看看。」
   這是電影劇本。許其琛很快反應過來,在小說裡,上海場巡演結束後季夢澤被拉去臨時參加了一場試鏡,正是因為這場試鏡,才有了後面和林然的交集,這是劇情的一個關鍵節點。
   直接進入主線劇情,這進度。
   「對了許先生。」系統的聲音再一次響起,「您除了主線任務以外,還需完成一個貫穿所有系統世界的副線任務,如果順利完成您將會收穫系統額外贈送的點數和道具,這些都有助於您完成主線任務。如果失敗,您回到現實世界後即便復活,大腦神經也會受到損害,可能會影響您的正常生活。」
   ……玩兒這麼大?
   「所以呢,副線任務是什麼?」

   第2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二)

   0901:「副線任務就是,您必須完善每一個世界中攻受的感情線,越豐滿越甜蜜,所得的獎勵點數和道具就會越多。」
   許其琛現在有點懷疑這個系統是某個大神讀者因為長期的積怨和不滿製作出來的報復向產品了。
   都怪自己太傻太天真,以為水一水感情線寫個be最多收收刀片,沒想到現在已經攸關性命了。
   可是他這樣一個母胎單身感情廢柴,站在上帝視角都不知道怎麼拿捏兩個人之間的感情,現在要他設身處地和自己創造出來的角色戀愛,這實在是太強人所難了。
   許其琛翻開劇本,當初連載的時候原文裡只出現了部分劇中劇的片段,如今看到碎片化的構想變成完整的一沓劇本,還覺得挺有意思。
   「這可是陳安平導演的新戲,要不是杜蒙倒霉,在這節骨眼兒上出事兒,咱們也沒機會去試鏡。」
   杜蒙是他設定的一個很厲害的炮灰,出道就是大導演的戲,一夜成名,後續的幾部作品口碑也都不錯,正處在上升期,就需要一部熱度極高又能衝獎項的片子。
   這不,機會來了,能跟美籍華裔大導演陳安平以及新銳影帝林然合作,不火是不可能的。
   可偏偏在這個時候杜蒙被爆出和多名年輕網紅有不正當關係,實錘一波接一波,一直走乾淨少年人設的杜蒙被廣大吃瓜網友拉下神壇,好幾年積累下來的口碑說沒就沒。
   當初導演看中的就是他的人設,和角色符合,可現在真面目揭曉,光是這鋪天蓋地的惡評也足以讓投資方毫不猶豫地換掉他。
   李芸雙臂環抱,看著低頭不語的季夢澤道:「等會兒的慶功宴你不參加,我們現在直接去試鏡,我都安排好了。」她低頭看了看錶,繼續道:「陳安平這次很明顯是想用這部戲衝獎的。」
   可不是嘛,現在衝國際大獎的片子,要兼具人文深度和話題度,還能迅速積累流量的,只有LGBT題材,就算最後拿不到獎,熱議程度和討論度也絕對回本。
   許其琛當初寫的時候真是這樣想的。
   他怎麼會料到自己有一天會穿進這本小說。
   「我看了本子,裡面郁寧這個角色,從外形上來看沒人比你更符合。」
   外形……許其琛苦笑道:「可是我沒演技啊。」
   李芸狠狠瞪了一眼,「先去了再說,像你這樣的人氣,送上門的都是不夠好的,好資源不撕是到不了手的。」
   這女人比自己寫的還強悍。
   「快到了。」李芸看向車窗外,試鏡的酒店就在不遠處,「你準備準備。」
   依照原本的故事情節,接下來就是進酒店,開始試鏡,試鏡失敗,又因為投資方的施壓而進組。
   「0901,」許其琛再一次向系統發問,「我可以主動改變故事劇情嗎?」
   「您是原作,也是系統宿主,當然可以,只要您能夠承擔改變後的結果。」
   許其琛看著車窗上自己的臉,沉思片刻後開口。
   「先等等。」
   「怎麼了?」
   許其琛扭頭看向李芸,指了指她身邊助理小王。
   「我要穿他身上這件白T恤。」
   李芸愣了一會兒。
   「還有,」許其琛開始脫衣服,「幫我把妝全都卸了。」
   小王:「可是……我比你胖好多,而且這件衣服是地攤貨……」
   許其琛已經開始解扣子了,「沒關係,快脫吧,就借我穿一晚上。」
   小王看了看芸姐,李芸勾起嘴角,下巴點了點,「他讓你脫你就脫吧,小張,幫夢澤卸妝。」
   許其琛接過小王猶猶豫豫遞過來的白T恤,快速套在頭上,一旁的小張扯出卸妝巾開始工作。
   許其琛抓了抓自己額前乖乖垂著的碎發,小聲嘟囔,「幸好剛剛洗了澡沒做髮型。」
   李芸饒有意味地看著面前這個乖到不行的男孩子,褪去華麗的舞台服和妝容,還是一副十七八歲最乾淨的模樣。
   「你還是有點腦子的嘛。」
   許其琛覺得這個李芸比他寫得還刻薄,他衝女人一笑,沒說話,看見座位旁邊有個黑色棒球帽,順手扣在頭上。
   一切準備就緒,李芸帶著許其琛走進酒店,試鏡的地方在一個很大的套房,剛上電梯就看見幾個身穿黑色西服的工作人員,李芸和其中一個似乎相識,立刻換上一副很熱絡的笑容,「哎呀洪哥,好久不見,你今兒負責試鏡接待?」
   被喚作洪哥的人也笑了笑,一把攬過李芸的肩膀,「是啊,最累的活兒啊。你也帶人來試試?」
   「夢澤,來。」
   這個名字對許其琛而言不算陌生,但總是很難對到自己身上,許其琛輕聲哎了一聲,然後跟上李芸。
   洪哥眼睛一亮,「喲,這不是你們公司的超級偶像嘛,你好你好,我妹妹特喜歡你。」許其琛笑著和他握手,說了幾句謝謝。
   不過洪哥顯然是沒想到李芸會帶季夢澤來,他又小聲說了句,「咱們都是老熟人了,我先跟你打個預防針,今天這試鏡可不比其他的,那幾位可挑了,你們可得做好一日遊的心理準備。」
   「怎麼說?」
   「裡面坐著的除了陳導和瞿編,還有一位呢。」
   李芸一下子會過來,「林然?」
   洪哥一拍巴掌,「對咯。我就直接跟你說了吧,瞿編這本子啊,男主角就是用林然當的原型。」
   原型,聽到這個詞,許其琛有點無奈,又有點想笑。
   「他是早就欽點好的,林然嘛,想親自挑人也很正常。」
   李芸有點犯嘀咕,雖說她沒怎麼接觸林然,但身邊的熟人對他的評價都不錯,說沒什麼架子,只有一點,討厭靠顏值吃飯的流量愛豆。
   這就有點麻煩了。
   許其琛卻是一臉的無所謂,弄得李芸直歎氣。
   「不嘮了,我帶你們去填一下資料,完了以後夢澤你現在休息室等一下好吧,今天人實在是太多了,擠破頭。」
   許其琛點點頭,任由他們帶著,忙活了一圈,李芸跑出去上下打點,留他在休息室看劇本。
   這部電影叫做《南柯》,許其琛最初在寫文的時候還很苦惱,要文藝,又不能讓人覺得油膩,真的很難,擬定了好幾個名字,最終還是選擇了最初版本。
   南柯是林然在劇中的角色名。
   劇本的故事內核實際上很簡單。
   以兩個年輕人的重逢作為開端。
   時間跳轉,在重逢之中穿插五年前兩位主角之間在異國的回憶,著重刻畫少年懵懂、複雜而敏感的情緒以及經歷時光變遷之後的成長和坦然,友情和愛情,未來與過去。
   整部電影充斥著大段大段的內心獨白,很考驗台詞功底。
   許其琛正低頭看著,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抬眼看到一個長著對酒窩的年輕人,看著二十幾歲的樣子,他的聲音裡透著驚喜。
   「真的是你誒,我剛剛在那邊看還以為看錯了!」
   許其琛快速地回憶小說中的人設,酒窩這個設定挺特別的,他也回應了一個笑容:「孫澄,你也來了。」
   孫澄用力地點頭,元氣滿滿,許其琛看著他,和設定重合的真人讓他有些新奇,這是小說中一個配角,有不錯的演技天賦,科班出身,性格開朗,也是這個角色的有力競爭者,之前SOULMATE團體上綜藝時他也是嘉賓之一,算說得上話的關係。
   「你是來試郁寧的嗎?」孫澄看了一眼許其琛正在看的台詞。
   許其琛也不掩飾,點點頭。
   「我也是,不過這裡面的人設是個憂鬱美少年,跟我完全不符合啊。」他的兩個酒窩很深。
   許其琛:「沒關係,有反差才有挑戰。」
   孫澄臉上的笑凝固了,許其琛還有些奇怪,自己說錯什麼了嗎。
   孫澄一把抓住許其琛的肩膀:「你人好好,好溫柔,我想跟你做朋友,可以加微信嗎?上次都沒有加微信,我超級喜歡你們團的歌,本來想去看你們的巡演的……」
   許其琛:「……」
   「欸?」孫澄摸了一把許其琛的臉,「你不會是素顏來的吧,臉上一點粉都沒有。」
   許其琛點點頭,「你化妝了嗎?看不出來。」
   「我去,你真是……啊,長的好看真好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人在旁邊說話的原因,還是每個演員試鏡的時間實在是太短,感覺沒一會兒人就到孫澄了。
   許其琛象徵性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加油,對方一副赴死的模樣離開了休息室。
   許其琛低頭繼續看著劇本,感覺沒看幾頁,孫澄就已經回來了,臉上的表情苦兮兮的,看見許其琛就開始哀嚎,「夢澤~」
   真是自來熟啊。
   許其琛:「怎麼了?」
   「好難啊,我一進去就嚇了一跳,沒想到林然在裡面,差點連台詞都忘了。然後陳導讓我表演郁寧喝醉酒的那一段,我也不知道自己演的是好呢還是不好呢,反正沒到十分鐘就被喊停了。」孫澄喪氣地抓著頭髮。
   「陳導沒有說別的嗎?」
   孫澄搖搖頭,「陳導太酷了,板著一張臉一句話都沒說,倒是林然最後問了我一句。」
   「什麼?」
   「你覺得你可以駕馭郁寧嗎?」
   孫澄模仿完林然的表情,像個洩了氣的皮球,歎了口氣。
   「然後呢。」
   「然後我就說我想挑戰一下唄。」孫澄唉聲歎氣:「雖然他的表情挺溫柔的,可我一聽就發怵。」
   許其琛拍拍他的背,沒說安慰的話,他一向不太會安慰別人,也沒怎麼被人安慰過,這時候還是少說為妙。
   醉酒那一段?許其琛被他這麼一說,也有點緊張,自己除了上大學時演話劇打醬油以外沒有演過戲,季夢澤的設定也是個演技白癡,這可怎麼辦,難道真的要原文的靠帶資進組才能跟林然產生交點?
   「0901,點數可以購買額外的角色設定嗎?比如演技……」
   那個冷冰冰的聲音很快給出回應:「這是違反規定的,而且,許先生您的初始點數只有五百。」
   「哦。五百可以買什麼?」
   「看您需要。一支鋼筆,兩個打火機或是五小罐水果硬糖等等。」
   許其琛想了想,「那就要一罐糖。」
   「好的,許先生。」許其琛聽到叮的一聲,自己牛仔褲的左邊口袋鼓起來,伸手一摸,果然多出了一個雞蛋大小的罐子。
   「0901,你們這買賣有點坑。」
   「抱歉,我之前提醒過您是小罐。」
   買都買了,許其琛拿出糖罐,「吃嗎?」他對著孫澄晃了晃糖罐子。
   孫澄搖搖頭,還是一臉的喪氣。
   許其琛把糖罐收回去,看見李芸走了進來,估計快到他了,許其琛問孫澄:「你知道洗手間在哪兒嗎?」
   「嗯……好像是出門左拐一直走到頭。」
   許其琛起身,和李芸打了聲招呼,李芸反倒問他:「你什麼時候跟孫澄走得那麼近了?」
   「沒有,剛好碰上,聊了兩句。」
   李芸的表情不太好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最後囑咐道:「快去吧,沒幾個就到你了。」
   許其琛壓了壓帽簷,低著頭費力地擠出塞得滿滿噹噹的門口,逕直走去洗手間。
   在洗手間,許其琛琢磨著李芸方纔的表情。
   在許其琛的記憶中,孫澄這個角色是一個不怎麼重要的過場角色,設定什麼的也很簡單,後面的出場次數也不多。
   可是如果自己改變了原有劇情,應該也會影響到原有人物的故事發展吧。
   洗手的時候,許其琛忽然有一點暈眩,他晃了晃頭,關掉了水龍頭,金屬的反光有些刺眼。他的視線一下子暗下來,雙腿開始發軟,他立刻按住洗手台的大理石檯面,撐住自己的身體。
   真應該先吃飯再過來。
   聽見沖水的聲音,一個人走出隔間,站在他旁邊洗手。
   低血糖發作的許其琛連頭都有些抬不起來,他稍微側了側,慢慢挪著步子,右肩抵靠在牆上,整個身子都倚靠著牆面。
   幸好剛剛買了系統的黑心糖,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伸手把口袋裡的小糖罐拿出來,左手握著罐身,右手用力旋著蓋子。
   打不開。
   他能聽見身旁的水流聲不斷地響著。
   咬著牙試圖再擰,手上根本沒力,依舊打不開。
   黑心系統,黑心糖。
   許其琛現在連吐槽系統的力氣都沒有了。
   水流聲終於停下,抽紙的聲音一下又一下,然後是乾燥的紙巾和手指摩擦的聲音,在許其琛暈眩的大腦中反覆迴響,讓人耳鳴。
   揉成一團的紙巾被扔進了紙簍。
   這個人要走了。
   儘管雙腿已經快要支撐不了身體,但許其琛的意識一直在,他只是在掙扎。
   沒辦法,他伸出左手,抓住了即將離開洗手間的人的胳膊。
   「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幫我擰開這個嗎?」
   對方的腳步滯住,許其琛帽簷下的視野只能看到對方腰部以下,一雙筆直的長腿,穿著西服褲子,對方沒有接他的糖罐。
   瀕臨暈倒,許其琛原本抓住胳膊的手無力地下垂,抓住對方的手腕,將自己的糖罐放在他手上,聲音虛弱。
   「幫幫我。」
   短暫的沉默過後。
   對方似乎終於同意了,伸手接過許其琛手裡的小糖罐,卡的一聲,糖罐被打開,遞回到他的眼前,他的手指也很修長,很好看。
   許其琛接過罐子,低聲說了句謝謝,下一刻便癱軟在地上,仰頭將裡面五顏六色的糖粒往嘴裡倒,那樣子不像是在吃糖,更像是嗑藥。
   糖分的補充有種血液回流的感覺,許其琛麻痺的四肢開始慢慢恢復力氣,坐了一會兒,那人似乎還不打算離開。
   要是暈倒在這裡就完了,這人也算是幫了他大忙,等會兒要好好謝謝人家。
   許其琛正想要扶著牆站起來,卻發現視野一下子變得開闊。
   頭頂的棒球帽被開罐先生給掀走了。
   坐在地上的許其琛抬起頭,看見一張可以稱得上是非常英俊的臉。他歪著腦袋,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
   眼神相對的瞬間,說不出究竟為什麼,可能是出於創作者對自己心血的直覺吧,他立刻確定,面前這個人,就是林然。
   尷尬的初次會面,尷尬的求救,尷尬的姿勢。
   最尷尬的是,他的嘴裡還塞著滿滿的水果硬糖。
   什錦口味,又酸又甜。

   第3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三)

   就在許其琛措手不及的時候,李芸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夢澤?夢澤?你在裡面嗎?」
   「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許其琛含著糖應了一聲,繼而很快爬起來,看了看面前的男人,鞠了一躬,「謝謝。」然後往外走。
   「你在幹嘛啊,可急死我了。」李芸拽著許其琛往前走,高跟鞋踩得飛起。
   周圍有女工作人員滿臉驚喜,小聲地喊著季夢澤的名字,許其琛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帽子還在那個人手裡。
   許其琛下意識回頭,林然正巧從洗手間出來,兩個人視線相對,林然揚了揚手中的黑色棒球帽,嘴角微翹。
   許其琛轉過頭,問道:「等會兒林然真的會在試鏡的房間嗎?」
   李芸:「嗯,之前試鏡的演員都看到他了。」李芸怕許其琛緊張,又安撫道:「沒事兒,林然雖然年少成名,但是脾氣挺好,沒什麼架子。」
   許其琛一點也沒有被安慰到,這是他創造出來的角色,他比誰都清楚這個表面溫柔和善的年輕影帝骨子裡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當初為什麼想不開非得弄出個笑面虎的人設啊。
   不過,林然的人設具象化出來的外貌,怎麼覺得怪熟悉的……
   李芸看見他在發呆,連忙叫他別想了,「趕緊準備準備,下一個就是你了,你要不要拿劇本進去。」
   許其琛搖頭,「不用了。」
   李芸將信將疑地看著他,見他一臉的淡定,反而更加不放心,「你可別太佛了啊。」
   許其琛點頭,「知道了。」
   沒過多久自己前面試鏡的那一個就出來了,許其琛吸了口氣,剛剛一下子吃太多糖,牙根都有點發軟。
   進去之後,才發現裡面只坐了兩個人,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還有一個三十歲左右戴眼鏡的女人,應該就是陳安平和瞿清,第三把椅子空著,不知道為什麼許其琛有鬆口氣的感覺,他微鞠了鞠躬,走到錄像的機位前方,簡單地進行了沒什麼必要的自我介紹。
   自打他一進來,陳導和瞿編就一直在打量他,眼神不算太友好。許其琛看得出來,畢竟季夢澤是出了名的空有一身皮囊的流量花瓶,他們的反應也可以理解。
   陳導冷著一張臉不說話,氣氛有些緊張。
   許其琛是個沒有勝負心的傢伙,所以也很少會感到競爭帶來的緊張感。陳安平盯著他,他也就一動不動地看著對方。
   瞿清率先開口,語氣不冷不熱:「看過劇本了嗎?」
   「嗯。」
   「你先試試第三頁郁寧的念白,那兒有本子,可以念。」
   許其琛嗯了一聲,心想著他們可能是擔心自己表現太差,不敢太為難。但他並沒有去拿劇本,只低頭清了清嗓子,眼睛看著攝像機,直接開始了。
   「六月,柏油馬路上溽熱的空氣讓視野中的萬物微微扭曲,像海藻一樣在眼睛裡擺動。自行車輪的聲音在耳邊瘋狂地打轉,汗水,暖風,藍天,像是盤子上的油畫顏料,粗暴地混合著。」
   「他今天還會在那個咖啡店嗎?或許吧,他昨天穿著的,是一件舊舊的黑色制服,不過很適合他。我當時為什麼不看一眼他的胸牌呢,這樣我就知道他的名字了。」
   許其琛緩緩地說著,他的聲線十分特別,是一種略微有些冷淡,卻又軟糯的少年音。
   「如果不在呢?如果他今天休息呢?真熱啊,太陽烤在後背的脊樑骨上,有一點疼。這馬路好像都要化掉了,看起來熱油油黏糊糊,就像緊緊貼在我身上的衣服。混雜的空氣裡出現了一絲稀薄的咖啡香氣,我的鼻子真的很靈。」
   「要進去買杯咖啡嗎?先看一眼好了,沒錯,透過窗子看看他在不在,如果不在,就進去吹吹冷氣吧。如果在呢?」
   「手心裡沒理由地冒出粘膩的汗珠,我討厭夏天,夏天讓我狼狽。窗子很透明,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為別人點單時微笑的唇形。他在呢,還是走吧,我試著蹬踏板,腳卻開始不使喚。」
   許其琛看著鏡頭,表情開始變得侷促。
   「你好,一杯……冰摩卡。」
   「還是進來了。都是因為夏天,高溫和悶熱挾持著我的身體,逼著我開口。」
   「我現在,也有點討厭他了,像討厭夏天一樣。」
   「強烈的,肆無忌憚的,壓迫著我的心臟。」
   許其琛說完最後一句,一時間還沒有走出情緒,有些恍惚,突然聽到幾聲鼓掌的聲音,懵懵懂懂側過臉,看見倚靠在門框上的林然。
   對方笑了笑,走進房間坐到陳導身邊,陳導看著面前這個清秀至極的男孩子,眼神依舊冷冷的,但好像不像最初那樣嫌棄自己了。他過了半晌才開口,「你是什麼時候背的台詞?」
   「候場的時候。」許其琛老實說。
   心裡突然鑽出一個熟悉的聲音:「許先生,您記憶力真好。」
   這還是0901頭一次主動發起對話,許其琛回答道:「我高中念的文科,背東西什麼的都是家常便飯了,而且這一段獨白是我寫的,多少有印象的。」
   瞿編可不像陳安平,她臉上的表情有著掩飾不住的驚喜,剛才差一點就想站起來,抱住眼前這個素顏乾乾淨淨的少年,大喊一聲就是你了,不過她也只是編劇,就是再符合人設,也得看導演。
   「你的聲音和外貌都很符合郁寧這個角色。」瞿清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剛才的試鏡演員們獨白這裡都差點什麼,你的獨白讓我有了畫面感。」
   說實話,現在季夢澤這樣牛仔褲白體恤素面朝天的樣子,就已經像是從劇本裡走出來的郁寧了。不過,演技也是一個大問題,畢竟是電影,不是拍雜誌。
   許其琛不擅長接受別人的誇讚,只好微微收著下巴,「謝謝,只是演技這一塊,我確實還趕不上其他人。」
   陳導略點了點頭,似乎不討厭這個回答,至少是有自我認知的,也不找那些非科班出身的藉口,不過季夢澤在演技上的口碑實在讓人不放心。陳安平盯著許其琛看了很久,也不說話,看得他心裡毛毛的。
   許其琛就在那兒站著,視線卻停留在林然的身上。
   「0901,這個林然的外貌建模有原型嗎?」
   0901:「許先生,沒有真人原型,是根據您的小說設定建立的。」
   這個答案很敷衍,許其琛忍不住一直看林然,不料對方好像發現了似的,偏過頭看向他。
   「陳導,要不我和季夢澤搭戲試試看?」
   許其琛的內心是拒絕的。

   第4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四)

   陳導好像挺喜歡這個提議:「好啊。正好你帶帶他情緒,我們看一下。」
   林然從椅子上起來,走到許其琛旁邊,他的個頭很高,當初許其琛設定的是187cm,現在他有點後悔,這男人的壓迫感可真強。
   「你剛剛的台詞背的很熟,我們就接著那段獨白演?」
   許其琛點點頭,「都可以。」
   他不具備可以直接即興發揮的能力,好在剛才的獨白為他預先創設了一個情境,已經有了情感基礎,如果林然現在挑後面爆發力強的片段,他一下子肯定進不了狀態。
   林然業務能力驚人得好,表情的變化就在轉瞬之間,一轉眼就成為了劇中的南柯,笑容明朗,一口流利的法語說來就來。
   「先生您好,您剛剛點了一杯冰摩卡,請問還需要別的嗎?」
   許其琛反應過來,回憶殺的設定是在法國,他的眼睛看著林然,不由自主地點頭,然後又很快搖頭,但他本人還有季夢澤都不會說法語,因此他也只能略帶窘迫跳過原本應該有的簡短台詞。
   「好的,一共是2.25歐元。」
   林然的無實物表演相當優秀,他微笑的弧度拿捏得剛剛好,完全就是一個熟練的咖啡店收銀員,許其琛伸手在自己的口袋裡摸索。
   他的臉上一直保持著一絲微妙的尷尬,這些都被坐在下面的導演和編劇看在眼裡,實際上這種和暗戀對象第一次對話的情景,就需要這種恰到好處的尷尬。
   許其琛向林然伸出手,林然也自然地將手掌攤開,一顆粉色的晶瑩剔透的糖掉落在他的掌心。
   職業操守滿分的林然差一點笑了出來。
   「好的,請稍等。」林然走到一邊,手中忙碌著,動作有模有樣。
   許其琛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然後又看向林然的側臉,用中文代替法語台詞。
   「你是法國人嗎?」
   林然一面「製作」著咖啡,一面回答:「不,我是中國人,來這裡留學。」
   「真的嗎?」有些驚喜的口吻。
   林然也轉過頭,看向他,兩人相視一笑。他拿起旁邊小桌子上的一個一次性紙杯,走到許其琛的面前,雙手遞給了他。
   「您的咖啡。」
   他的手指很長,許其琛接過咖啡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林然看著他的眼神直白而熱烈,就像七月的陽光。
   那一瞬間,許其琛感受到了發自內心的侷促不安,他也說不清是為什麼,這種感覺熟悉得可怕。掌心出了一層薄薄的汗,接過紙杯的手無法克制地輕微顫抖。
   「謝謝。」
   許其琛轉身,下一幕的場景就是離開咖啡店,他腳步緩緩的,彷彿鞋底真的沾上了馬路上融化的瀝青。
   「你明天還會來嗎?」
   許其琛猛地回頭,林然抓了抓後腦的頭髮,「我的意思是,明天咖啡店有活動,夏天嘛,冷飲買一送一。」
   夏天嘛三個字被他說的很好聽,像說情話時的語氣。
   「你也可以帶朋友一起來,很划算的。」
   許其琛望著他,語氣誠懇,「可我沒有朋友。」
   這句話剛說出來許其琛就後悔得想咬舌頭,因為這不是劇本裡的台詞。果然還是沒有經驗,演著演著就開始分不清現實和戲劇。
   林然愣了愣,但只有一瞬間。他繞過不存在的櫃檯走了出來,走到許其琛的面前,衝他伸出自己的手。
   許其琛也愣住了,呆呆地抬頭看著比自己高出半截的林然,他的身上兼具男人和男孩的氣質。他臉上的笑容真誠無比,差一點讓許其琛忘記了這是演技。
   許其琛猶豫著,還是伸出了自己的手,對方飛快而有力地握住。
   「現在你有了。」
   「明天來吧,我請你喝冰摩卡。」
   「可以了。」
   陳安平喊停的瞬間,許其琛立刻抽出自己的手,又對著林然說了一句謝謝,林然也恢復了往日那副點到為止的微笑,走回到座位上。
   瞿清的表情和一開始進來的時候不一樣了,她對著許其琛是發自內心的笑,但許其琛不清楚她對其他的演員是不是也是這樣,陳安平的臉色倒是沒有太大的變化。
   幾人簡單說了幾句,許其琛就離開了房間。
   剛出去沒多遠,李芸就迎了上來,「怎麼樣?你待的時間挺久的。」
   許其琛沒什麼表情,實話實說道:「一段獨白一段試戲,不過他們什麼都沒說。」
   李芸的表情有一絲失望,不過這也是她意料之中,這個資源實在太搶手,來試鏡的都是些叫得上名字的主兒,季夢澤最大的優勢就是長得好看而且紅,這一點多少資方都盯著。
   不過,對於這樣的文藝片,他的缺點也足以讓導演一票否決。
   李芸象徵性地拍了拍許其琛的肩膀,「不管怎麼樣,試一試都是好的,這樣的機會以後還會有。」
   許其琛根本沒聽見李芸的話,他正在和0901交談。
   「0901,這些人物都是系統中的角色,那你應該可以讀出他們的想法吧?」
   0901不慌不忙地回答:「理論上可以,但這需要您支付五千的點數作為交換。」
   五千?他現在只有四百。
   許其琛放棄了想通過系統AI打探虛實的念頭。
   0901:「不過許先生,我覺得您的演技挺不錯的。」
   許其琛苦笑,估計也僅限於這種暗戀的橋段了……
   回過神已經被李芸拽出了酒店。
   團體偶像和別的藝人不同,他們一天的時間得掰成兩天半來過,現在已經是晚上十點四十,許其琛還得回公司和隊友一起綵排。
   順完了一半的舞蹈隊形,五個人圍成一圈坐在排練室的地上休息。
   白翊手裡拿著一板潤喉糖,掰開一個扔進嘴裡,「感覺這兩天嗓子要冒煙。」
   坐在對面的許其琛朝白翊伸出手,「我也要。」白翊又掰下來一個,扔給他,「你那邊怎麼樣啊?」
   喉糖的味道怪怪的,又甜又辣,但是他還是挺喜歡:「應該去不了。」
   明祈拍了拍許其琛弓著的背,「哎呀,哪有這麼快的,演技這種東西太玄妙了,實在不信咱們就一部一部慢慢積累嘛。」
   蔣凌倒是直接:「沒選上也好,免得到時候又被罵,看著難受。」
   沈煥把濕噠噠的毛巾扔在蔣凌的腦門兒上,笑著罵道:「先顧好你自個兒的綜藝吧。」
   蔣凌因為運動天賦不錯身材好被選作了一個戶外競技真人秀新一季的嘉賓,不過偶像組合出身,即便陽剛指數爆表,也很難不出現反對的聲音。
   「我皮糙肉厚,隨便罵。」
   沈煥蹬了蔣凌一腳,然後順勢往許其琛身上倒。
   寫文的時候,為了時不時弄些修羅場,加上團體之間的隊友cp是必然產物,許其琛毫不猶豫地塑造出沈煥這個有些妖孽的形象,可真的遇上他,發現自己還真有些拿不住這樣的個性。
   許其琛不動聲色地挪了挪自己的腿,沈煥一下子倒在地上,被白翊瘋狂嘲笑:「你頭髮上都是汗啦,非要往夢澤身上擦。」
   許其琛笑著擺手,「不是,是我腿酸。」
   休息得差不多了,五個人又被編舞老師揪起來繼續綵排,後半夜的時候才回到宿舍,不過只能睡三個多小時,上午還有一個雜誌封面的拍攝。
   前往攝影棚的路上,許其琛看著大家在車裡打打鬧鬧的,心裡有些異樣的情緒,但並不是負面的。
   他從小就不善言辭,總是無法與人建立親密關係,也沒辦法融入到大環境中,久而久之,他發現自己沒有什麼朋友。
   突然以一個新的身份得到了隊友這種特殊的人際關係,新奇之餘,有點開心。
   拍完團體的部分就是每個成員的單獨part,許其琛可以休息一會兒,他窩在一邊的沙發,又睏又餓,從茶几上拿了一塊甜點塞進嘴裡,一旁的女工作人員看到之後捂著嘴笑:「原來夢澤完全不care身材管理啊。」
   許其琛含著一大口蛋糕沒法說話,尷尬地笑笑,不過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他啊,吃不胖。」
   話音剛落,身穿黑色套裝的李芸就一屁股坐在了許其琛的旁邊,許其琛慢條斯理地嚼著蛋糕看向她。
   李芸歎了口氣,「你就一點兒也不擔心你試鏡的事兒嗎?」
   許其琛終於嚥下最後一口,「我擔心也沒有用的。」
   「看了微博沒?」李芸拿出手機。
   許其琛搖頭,從回到公司之後就一直在綵排,睡覺的時間都沒有怎麼可能刷微博。
   李芸把手機遞給許其琛,「我昨天還想說先放消息出去,讓你的形象和電影掛上鉤,沒想到被人捷足先登了。」
   許其琛看著手機,幾個眼熟的營銷號不約而同在昨天試鏡的時間發了微博,內容大同小異,什麼「陳安平新作,聚焦同性題材!」「陳導新作力挺LGBT群體!」,「陳安平、瞿清、林然金三角再度合作,劍指XX獎」云云,大部分都將關注點放在了電影題材和配置上。
   許其琛點開微博全文,看到裡面很隱晦的甚至是一筆帶過地提到了某些藝人的名字。
   他伸出手,點開評論,指了指。
   「你的意思是,他?」

   第5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五)

   李芸也有些吃驚,這孩子什麼時候開的竅,一下子就看出來了。
   他所指的評論正是李芸想說的。
   【@winordie】:我話撂這兒了就是SC,再過一段時間就會官宣,不是他我回頭直播吃翔。
   這條評論是熱評第一,下面的回覆已經有將近七百多條,裡面有抱走我家澄澄的粉絲一派,有各種上錘的爆料黨,還有不明真相的吃瓜路人。
   李芸也不藏著掖著了,「雖然表面上看起來這些營銷博都只是在宣傳陳安平的新電影,但評論裡帶節奏、畫餅的人卻不少,很明顯孫澄的團隊已經聯合脂粉水軍炒熱度了,我昨天想打聽一下他的試鏡情況,但南柯劇組的人嘴都很嚴,透不出什麼消息。」
   許其琛想起孫澄唉聲歎氣的樣子和他那兩個甜甜的酒窩:「也許是他們團隊覺得八九不離十了,就開始在微博宣傳了?」
   這麼問也只是為了在李芸面前不露出馬腳,許其琛心裡有一本賬。
   孫澄昨天在自己面前完全是一副沒有希望的樣子,如果是假的,做給季夢澤看是為了什麼,給壓力?還是讓季夢澤放低對他的警惕?如果是真的,那麼孫澄是不可能靠著試鏡結果進組的,唯一的可能就是背後有推手。
   依照許其琛所作的設定,《南柯》的主要投資方有三個,盛大光華、鑫曜和鼎銘世紀。
   諷刺的是,孫澄在原作中無法參演《南柯》的原因是季夢澤有資方支持。
   現在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孫澄的推手和季夢澤的肯定不是同一個。
   李芸很快否定了許其琛的「假設」:「不可能,這種資源不到合同簽字那一刻都是不穩的,何況表現好的不止他一個,他這麼急不可耐,應該是資本到位了,順便試試水。」
   李芸說完看著許其琛,表情有些欲言又止,許其琛知道劇情發展,自然也知道她心裡想什麼,這種掌握劇本的感覺竟然讓他感到了不合時宜的開心。
   「芸姐,你想說什麼?」
   見他給了台階,李芸也就一刻沒等地下了:「這樣的電影資源說白了就是過這村沒這店,人家已經開始打資本牌了,咱們也不能就這麼算了。」她見許其琛沒說話,繼續說道,「鼎銘世紀的江銘江總,我約了頓飯,等會兒收工完了一起去吃。」
   「我不去。」這三個字被許其琛說得絲毫沒有耍性子的語氣,淡淡的。
   李芸氣不打一處來,但還是壓低了聲音,「你幹嘛啊,弄得好像我拉皮條似的,人家江總的女兒是你一出道就跟著的死忠粉,這個飯局也是他們那邊提出的,什麼都不需要你做,就跟他女兒單獨吃頓飯的功夫。鼎銘世紀的投資占比聽說不小,話語權應該是夠的。」
   許其琛還是搖了搖頭,「芸姐,我不去不是我任性,我有自己的考慮,你就信我一次。」
   經紀人有很多種,有運籌帷幄唬得自家藝人一愣一愣的,有完全把藝人當搖錢樹旨在搾乾最後一滴血的,也有像老媽子一樣操碎心的,在外人看來,李芸是第一種,實際上只有自己人才知道,李芸是最後一類。許其琛不願意,李芸就是再唉聲歎氣,也沒法下狠心趕鴨子上架。
   許其琛又說道,「你有江總的電話嗎?我給他打個電話說聲抱歉。」
   李雲滿臉的恨鐵不成鋼,撥通了電話扔在許其琛懷裡,許其琛接過,表明身份以後對方的態度十分客氣友善,許其琛向江總十分鄭重地道了歉,並且特別感謝了江總的女兒,說希望能夠在下一場演唱會的後台和她見面,當面致謝。
   對方顯然沒有料到事情會是這樣的展開,愣了一會兒,儘管許其琛的話裡沒有明說拒絕的理由,但商場上打拼的都是人精,會過意便哈哈笑了幾聲,最後說了句:「我女兒看人的眼光還挺隨我啊。」
   掛掉電話,許其琛吁了口氣,他不是很擅長這種官方交流,不過結果還不賴。
   李芸用手捂著自己的額頭,感覺到手的鴨子就這麼飛了,「你知不知道這次的機會有多重要,這可是陳安平的戲,合作的是林然啊。」
   「我知道,但是芸姐,你說我如果真的靠著鼎銘進了組,之後會發生什麼?」
   見李芸不回答,許其琛續道:「如果你想打聽,憑你的人脈一定能挖出孫澄背後的資本。同樣的,別人也能挖咱們,即便鼎銘和我的關係只是建立在一個特殊粉絲的身上,可這不是大眾想看到的,網友想看到猛料,想看包養的橋段,真相是什麼一點也不重要。」
   「你肯定想說,不管怎麼樣進了組再說,可是像我這樣的藝人,流量、偶像、粉絲眾多、演技差,這些標籤已經很難撕掉了。」
   許其琛一臉認真,「我不想讓自己再多出一個金主保養的標籤和洗腦包,我的粉絲們每天反黑很辛苦的。」
   最後這句話倒是把李芸逗樂了,她也沒繼續說下去,提著包起身,跟其他隊員說了幾句話,然後離開了攝影棚。
   0901的聲音再一次出現:「許先生,您真的想這麼大刀闊斧地改劇情嗎?」
   許其琛:「不可以嗎?不就跟修文一樣,我是修文狂魔。」
   0901:「……也不是不可以,不過後果就無法預知了。」
   許其琛:「沒關係,光是掌握其中人物關係和一些不被改變的劇情線已經很犯規了。」
   0901:還真是容易滿足啊。
   不過剛才那番話,許其琛也是藏著說的,實際上他心裡真正的目的還是衝著他的任務。
   想要改變季夢澤be的結局,必須從一開始就為他樹立一個更加正面的形象,雖然說流量明星很難在公眾面前擺脫負面的刻板印象,但是盡量規避一些以後可能會變成「黑料」的東西會比較保險。
   再來,帶資進組是林然在原作前半部分對季夢澤態度冷淡刻薄的最主要原因,為了順利完成副線任務,許其琛必須改變這一條劇情線,即便最後沒辦法和林然一起演戲,也比從一開始就討厭他來的安全。
   因為他實在是保證不了,自己所扮演的季夢澤,真的能夠把對方總從極度厭惡自己扭轉成喜歡自己的局面。
   0901:「許先生,您對感情這方面真的是極度缺乏信心啊。」
   許其琛有些驚訝,「你能聽見我的內心?」
   0901:「因為我是您的指定AI啊。」
   許其琛哦了一聲,0901的評價讓他不可置否,他的確是極度缺乏信心,所以這麼些年也算得上是憑本事單身了。

   第6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六)

   結束了攝影工作,成員們很快離開了攝影棚,門外聚著不少粉絲,一下子全湧了上來,身邊的助理擋開她們,直到幾人順利上車。
   「好累!」白翊腦袋靠著車窗,「等會兒還要去錄OST,感覺身體被掏空。沈煥你也是今天錄節目吧。」
   沈煥點點頭,「不過我是導師,其實動的最多的是嘴,比選手輕鬆多了。」
   聽了這話白翊又開始哀嚎。
   「夢澤,你等會兒回去補個覺吧。」明祈看著發呆的許其琛,「我感覺你都精神恍惚了。」
   「聽說那個陳導很變態的,演員演不好會被罵死,一直喊cut,根本不在乎你檔期怎麼樣,必須演到他滿意為止。」白翊戳了戳許其琛的臉頰,安慰道,「去不了就算了,反正咱們這種偶像藝人,真到了他的組裡,基本等同於自殺。」
   沈煥開口:「說起來,陳安平上一部片子也拿了獎吧。」
   「嗯,他是近幾年獲獎比較多的導演了,話說回來林然當年獲獎的那部也是他導的呢,演的一個心理變態哈哈哈。」
   「很厲害好嗎?那個時候他不是只有二十一歲?」
   「反正這年頭,演變態啊精分啊癡呆什麼的最容易拿獎了。」
   大家熱火朝天地討論著,許其琛卻好像被戳中了什麼,拿出手機開始搜索林然獲獎的那部片子。
   《孩子》。
   這部片子和《南柯》一樣,設定上都是中外合資的電影,主角是一個在美國底層長大的華裔小孩,父親因過量吸食毒品而死,母親也是一個癮君子,在學校遭受到各種欺凌,成人後後成為一名殘忍的連環殺人犯。
   劇本裡涉及到了許多敏感話題,種族歧視、毒品、校園欺凌以及非法移民,上映之時也引發不小的爭議。
   其他成員都因自己的工作沒回宿舍,反而平時日程最忙的季夢澤因為這部懸而未決的片子空下了檔期,許其琛趁著休息的空檔把林然這部電影翻出來看。
   0901忍不住開口:「許先生,這麼寶貴的休息時間您不補個覺嗎?」
   許其琛放下手中的餅乾:「0901,你這話說出來有種老父親的既視感。」
   0901不再出聲。
   自己寥寥幾筆帶過的劇本,最後變成一部真實存在的電影,許其琛感到小小的激動,不過最好奇的還是林然在裡面的表現。
   整部電影的色調是很沉鬱的現實主義,幾乎完全實現了許其琛在構思時的設想,令人驚喜。
   電影採用了倒敘的手法,主人公Chris Chen以一個犯人的形象接受警方的審問,林然是整部電影的第一主角,也是唯一一個亞裔演員,為了配合人物形象瘦得幾乎脫了相,坐在椅子上接受審問的他彷彿只是一個驅殼,空洞的眼神像是填不滿的黑洞。
   整部電影都是在審問和回憶之中不斷地跳轉,審問的台詞是轉場的銜接,一開始許其琛還能一邊吃著餅乾一邊看,看了快一半,他就一口也吃不下了。
   倒不是有什麼血腥畫面,實際上電影本身是很寫實的,但就是因為太現實,幾乎像是紀錄片一樣,尤其是Chris從小學到高中在學校裡被人欺凌的畫面,都是以施暴者惡意錄影的方式呈現出來的,施暴、言語攻擊、扒光衣服、飯菜潑在身上……一幕幕真實到可怕的場景看得讓人脊背生寒。
   他真的很難想像,林然是如何演完這部戲的。
   影片的最後,被獄警推著一步步走向監獄深處的中年Chris,臉上慢慢地露出了笑容,畫面和那個背著破舊書包走進校園的小孩用蒙太奇的手法漸漸重合,兩張笑臉映在一起,壓抑而驚悚。
   光是這一個笑,就足以讓林然獲獎了。
   當初自己用來描寫林然演技所堆砌出來的話語,在面對這個人真切的表演時顯得極為淺薄。整部劇除了審問的部分幾乎沒有什麼台詞,但他殺人時由衷的快感,被欺凌時面上的恐懼,被同學踩在地上罵Ching Chong時的自我厭棄,完完全全展現出來。
   21歲的演技,是天分型選手沒錯了。
   看完電影,許其琛感受到了電影藝術所帶來的衝擊力,一下子緩不過來。
   能和這樣的人演一次戲,感覺一定很棒吧。說真的,他一開始只是抱著完成任務的念頭,想要憑藉自己的能力拿到這個合作機會,接近林然。可是現在,他真的有那麼一點點,想要和他一起,創作出一個有靈魂的作品。
   這樣想著,許其琛打開微博,意外發現熱搜上出現了【南柯】兩個字,點進去一看,之前那幾個營銷博又發了新的微博,不過這一次明確帶上了孫澄的名字,還配上了林然和孫澄兩位演員的圖片,以及電影的備案。
   內容還是那些,不過這一波造勢已經比上午的時候看起來有底氣多了。
   許其琛翻開評論。
   【你最澄澈】:抱走我家澄澄,等待官宣~
   【吃瓜群眾張大錘】:先不說是不是真的,這倆完全沒有CP感啊,btw林然選本子的眼光我一向服氣。
   【熱心市民陳阿姨】:哪家粉都不是,想說一句,孫澄雖然算有點少年感吧,但是長得這麼喜慶真的適合文藝片嗎?(並沒有diss長相的意思,長得很可愛)

   【澄澄世界第一乖】:跪求不要溜粉啊啊TAT
   【林然今天娶我了沒】:某家怎麼有臉說溜粉,明明是自炒……
   【摯愛澄澄】:說自炒的上錘啊,誰自炒誰司馬!
   ……
   啊,有點可怕。
   這還只是孫澄,要真的換做是流量top級別的季夢澤,兩邊的粉絲會掐成什麼樣,許其琛不敢想像。
   像林然這種事業順遂、口碑良好的年輕演員,粉絲不怎麼掐架,但是因為咖位的緣故非常厭惡倒貼。流量明星的粉絲則區別於任何一種,流量越大,是非越多,粉絲的經驗值越高,戰鬥力也就越強。像季夢澤這樣的,粉絲都是從槍林彈雨裡長大的。
   有時候也挺心疼這些小姑娘,如果受到傷害的是她們自己,可能都不會做出反擊和抵抗,但只要是為了自己喜歡的人,就會變得堅強而執著。
   鈴聲忽然響起,許其琛嚇得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喂?」
   「夢澤?你聲音怎麼這麼虛?在宿舍睡覺?」電話那頭是李芸。
   許其琛嗯了一聲,李芸那頭的語氣有著掩飾不住的激動。
   「別睡了,趕緊起來!」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孫澄被陳導和其他資方給否了!」
   剛剛明明還在微博炒呢,怎麼這麼快就黃了?
   正尋思著,許其琛的手機響了一下,拿開一看,是微信新好友的提示。
   點開。
   頭像是一棵樹。
   驗證信息只有四個字。
   我是林然。

   第7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七)

   林然……
   林然!?
   許其琛盯著那行字,手指不自覺開始抖起來,忽然,眼前出現一個congratulations的字樣,還blingbling閃著藍光。
   「恭喜您,您獲得了額外獎勵的五百點數!」
   額外點數?
   許其琛看著提示信息發呆,直到聽見聽筒那邊李芸的喊聲,才反應過來,慌慌張張地收好點數,然後匆忙把手機再次舉到耳邊。
   「喂!喂!」
   「哎哎,聽著呢芸姐。剛剛信號不好……」
   李芸那邊語氣才慢下來,「我說怎麼半天不吭聲。」
   「芸姐,你剛剛說孫澄被否了?」
   「嗯,具體原因我還在打聽,好像是因為幾個投資方之間的問題,畢竟資方之間也得分出老大老二的,誰出錢多誰就有最高話語權。」
   「這些都不重要,現在你必須得跟我去吃個飯,先跟你說清楚,陳導瞿編都在,不完全是資方的局,趕緊換身衣服,我已經在路上了,還有十五分鐘就到了。」
   這來的也太突然了,他都已經抱著進不了組的念頭和決心了,結果竟然峰迴路轉。
   導演編劇都在的話,應該沒什麼大問題。
   許其琛從衣櫃裡找了套西裝換上,看著鏡子裡的人,還是忍不住感歎了一番,這張臉可真是好看,難怪那麼多女孩子被迷得五迷三道的。
   李芸讓化妝師小張在車上簡單地替他做了造型,畢竟是飯局,還是得弄得俐落點。
   「這個局是只請了我們還是中意的其他演員都有?」
   李芸回完了手機微信:「不清楚,打電話的是陳導的助理,沒說這些我也不好問,可能有其他人,不管怎麼樣你得表現好點。」話雖是這麼說,可自家藝人李芸是最清楚的,天生就是個沉默寡言的性子。
   唯獨一張臉是老天爺賞飯吃。
   「這個局的軸心除了陳導,就是盛大光華的盛華峰盛總,我猜,盛大光華的投資應該是最多的。」
   盛大光華?
   也就是說,鼎銘世紀想推季夢澤,否了孫澄之後盛大的老總參加飯局,所以孫澄那邊是鑫曜在推。
   弄明白資方之間的陣營,許其琛想起剛剛微博上的事:「既然被否了,為什麼他的團隊還在微博造勢?」
   李芸冷哼一聲,「他那是蹭蹭熱度罷了,他上半年殺青的那部古偶現在都宣傳期了,正是需要熱度的時候,就算演不成《南柯》,只要他的名字和這部片兒擇不開,就已經達到目的了。」
   「不過,要我是資本家,除非是床頭,否則我也不會選孫澄。」
   許其琛:「怎麼說?」
   「很簡單,這種文藝片是典型的賠本兒賺吆喝,導演是衝著拿獎,但是資方可不是,資本家當然希望賺的盆滿缽滿,林然的票房號召力雖然已經是小生之中最好的了,但對他們來說還不夠,商人永遠貪得無厭。」
   「像這種雙男主的戲,他們當然希望另一個也具有相當的票房號召力,可是孫澄出道四五年了,雖然演技還不錯,可話說的直白些,他命裡就不帶火,圈不到粉,沒粉就等於沒錢賺。」
   李芸看著許其琛的眼睛,「這就是你出現在這個飯局上的原因。」
   許其琛笑了笑,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該可悲。
   這個大環境已經完全商業化,形成了一套與過去截然不同的法則。
   「當然了,我也托人打聽過,瞿清對你是很滿意的,她覺得你整體形象最符合她寫的角色。」
   許其琛剛好想起來一件事想問李芸,忽然被她這句帶著一絲安慰的補充給弄得忘記了,怎麼想也想不起來。
   剛剛想問什麼來著?
   車很快到了約定地點,這是一個遠離市中心的私人會所,外面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私家別墅,四周圍種滿了樹,只能遠遠看見一個紅色的屋頂。
   很符合陳導一貫的低調風格。
   但如果季夢澤真的加入了,那可就是想低調也沒辦法了。
   許其琛苦笑著走進會所,跟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進了一個包廂,雖說是包廂,裡面的空間其實也跟普通飯店的小半個大堂差不多了。
   一推開房間門,李芸就切換了應酬模式,踩著一雙昂貴高跟鞋的她笑臉盈盈,連聲音都柔了幾分,全然不是對著許其琛時的那副老母親的樣子。
   許其琛一進門就看到了陳導和瞿編,兩個人就像試鏡時那樣坐在一起,不過瞿編倒是第一時間衝他笑了笑,許其琛連忙向他們打招呼。
   陳導的右手邊坐著一個穿戴不俗五官端正的中年男人,他的臉上一直保持著微笑,有種運籌帷幄的領導風範,估摸著也就是盛華峰了。
   「盛總你好,久仰久仰。」李芸笑著上前,盛華峰倒是十分紳士,見到女士主動站了起來伸出一隻手,「幸會。」
   作為一個自由職業者,許其琛幾乎沒有遇到過這種商業應酬,只好硬著頭皮走上前,向盛華峰鞠了個九十度的躬,道:「盛總好,我是季夢澤。」
   大概是被這個稍顯隆重的打招呼方式驚了一下,許其琛起身的時候看見大家的表情都有些微妙,不過很快盛華峰便大笑了兩聲,指著季夢澤對李芸道:「你家這孩子可真是實誠啊。」
   李芸也趕緊陪著笑道:「是啊,別看他長得漂亮,其實特別實在。」
   許其琛對漂亮這個詞不太滿意。
   「夢澤是吧,你就坐這兒吧。」盛總指了指挨著他的第二個位置,許其琛照他說的落了座,李芸也挨著他坐下。
   「咱們今天不聊工作,就當作是我盛某人請大家吃頓飯。」
   盛華峰攢的局?
   這一點讓許其琛有些出乎意料,而且他不明白,盛華峰為什麼要空下一個位子,難道他不想跟自己挨著坐?
   「這個會所我常來,裡面的菜做得挺講究。陳導,我知道你平時呢也愛喝兩杯,我今兒專程托人帶了頂好的酒,白的,你等會兒可得賣我個面子啊。」
   陳導那張冷冰冰的臉終於是露出了一點笑容,奇怪的是,笑起來竟然有點憨厚感。
   「哎,小季能喝酒嗎?」
   李芸正想說話,就被許其琛無意識搶了先,「還行。」
   0901的聲音很快出現:「許先生,您可能忘了,季夢澤的設定是不會飲酒。」
   「我沒忘。」許其琛在心中回答,「他不會我會。我的生理特徵不是會影響到這個世界的本體嗎?沒關係的。」
   0901:「您已經抱好拼酒的覺悟了嗎?」
   許其琛:「那也比別的方法強。你那兒有醒酒藥賣嗎?」
   0901:「強效解酒藥,三百一瓶,童叟無欺。」
   許其琛:「……先給我來一瓶吧。」
   剛說完,右邊西服口袋變得沉了一些,許其琛伸手進去,摸到了一個跟三鋅口服液差不多大小的小瓶子。
   真・童叟無欺。
   忽然感覺自己的腿被踢了一下,許其琛轉頭,看見李芸瞪了他一眼,他只好笑了笑。
   「看不出來啊,夢澤長得斯斯文文還能喝酒啊!好,我喜歡,不會喝酒的那都不是真男人!」
   別人不知道,許其琛是清楚的,這個盛總雖然不是在原作的這個時間點出場的人物,但也是他設定的,當初寫的時候就是一個看著挺文化人,骨子裡特別有俠客氣息的生意人,所以喝酒這件事兒算是博好感的,遇上他躲不得。
   正說著話,門被敲了兩下,盛總立刻笑了出來,對著陳導說道:「終於來了。」
   隨著開門的聲音,許其琛回頭,一瞬間,他想起了剛才在車上想問李芸的話是什麼。
   林然會不會來?
   很顯然,他已經來了。
   不約而同地,林然也穿著一身西裝,不過是淺灰色的休閒款,襯得他身材修長,他衝著已經坐下的幾位笑了笑,順手解開了袖口的扣子:「我遲到了,司機差點沒找著地方。」
   盛總大笑,招呼著林然過去,林然也十分大方,利俐落落地坐在了盛華峰和許其琛之間空下的那個位置。
   不知道為什麼,林然坐下的時候,感覺身旁的人像一隻瞬間豎起了毛的小貓,他看了看許其琛,許其琛也衝他笑笑。
   0901:「許先生,您的笑容稍微有點假。」
   許其琛:「人艱不拆。」
   林然也回應了一個暖洋洋的笑容,可是因為知道原劇情裡林然對待季夢澤的態度,許其琛總覺得心裡不安,不過看林然的樣子倒是挺自然的,熟門熟路地跟盛華峰他們聊著天。
   菜也一道一道地上上來,盛總是個大方的性格,招呼著桌上的人,陳導雖然總是以冷峻形象示人,但也挺賣盛總的面子。瞿清倒是和李芸挺能聊,大概是因為都是女人,話題比較相近。
   唯獨許其琛,除了在盛華峰說乾杯的時候跟著一起喝酒,好像確實找不到什麼話題。
   忽然,感覺自己的左腳被輕輕踩了一下。許其琛看了一眼左邊的人,以為是不小心碰到了,趕緊把腳往回縮了縮。
   這私人會所的菜是真的好吃,許其琛自從來了這個世界,一頓正常的飯都沒吃上,他夾了一塊排骨,正要往嘴裡送,自己的腳又被踩了一下。
   排骨啪嗒一下掉在碗裡。
   許其琛扭頭看向身旁的林然,他手裡握著玻璃酒杯,嘴角含笑。
   就在許其琛覺得莫名的時候,對方稍稍側了側身子,在觥籌交錯的飯局上不動聲色地靠近了他。
   林然的音色低沉。
   「這是你不加我微信的懲罰。」

   第8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八)

   「微信?」許其琛這才想起來,「哦對,微信,我剛剛忘記了……」
   身旁的人一下子笑出聲,離得遠了些,「你該不會以為是假的吧。」
   許其琛盯著手機屏幕:「沒有,我真的忘了,剛剛正好接了個電話。」
   林然歪著腦袋看著許其琛的側臉,說話的語調慢慢的:「開個玩笑嘛,你好認真啊。」
   加好了。
   許其琛衝著林然晃了晃手機,林然點點頭,佯裝無事一樣把自己杯子裡的酒喝完。
   「小季,別光吃菜啊,來來來,陪我們多喝幾杯,不是我吹牛啊,這酒平時可是喝不到的。」
   見盛總都站了起來,許其琛也趕緊起身,陪著盛總乾了杯子裡的酒。
   陳導見他的樣子,忽然問了一句:「小季最近工作多嗎?」
   突然被導演cue到,許其琛差點兒嗆了一口,還沒來得及回答,被李芸接了過去,「他最近除了巡演,其他的工作都沒接,當然巡演也可以暫時缺席的。」
   盛總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哎呀,你看看你多護著小季,讓他自個兒說,這裡又沒外人,想說什麼說就得了!」
   這盛總,喝了酒性子越發的明顯了。
   李芸一下子就聽出來盛華峰的意思,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又笑道:「早知道盛總您是個這麼豪氣的人,我也就不這麼拘著他了,怪我怪我,盛總,我自罰一杯。」說完就站起來乾了。
   「好!我就喜歡這種爽快的個性!」
   一來二去,飯桌上的人越發熟絡起來,灌起酒來也是越發的無所顧忌,雖說許其琛算是能喝酒的,但也是好幾年沒喝過這麼猛了,胃裡面又空又燒,他只能鑽著空兒多吃點菜,免得一會兒頭暈。
   陳導:「林然,你不是說今天有個什麼工作來不了嗎?」
   林然笑道:「是有個活動,我給推了,本來也就是站站台,不去也沒事兒。」
   瞿清接過話茬:「是你們公司的那個慶典吧,你好歹也是你們公司的頂樑柱,說不去就不去了?」
   盛華峰:「喲,真給我面子,這都推了?」
   林然拿起酒杯撞了一下盛總的杯子,當得一聲脆響:「那必須的。」
   「來來來,小季也再添上一杯,我們碰一下。」
   許其琛嘴裡塞得滿滿的,聽了這話心裡咯登一下,只得慌忙嚥下,舉起杯子跟盛總碰了碰,然後一口氣喝完。
   「好!小季好,一點也不掃興!」盛總的臉漲得通紅,最初得紳士風度蕩然無存,現在活像電視劇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土匪頭子,北方大漢的口音也藏不住了,「之前跟一個劇組吃飯,也是我投的,裡邊兒那小演員跟小季差不多大吧,那叫一個磨嘰!喝口酒跟要了命似的,嘴唇兒都還沒沾上就開始喊醉了醉了,頭擺得跟撥浪鼓似的。那不情願的啊,看了就煩人,你說說,都是大老爺兒們怕啥?人小姑娘家的我就不跟人喝,小姑娘喝酒不好,大老爺們兒吃飯不喝點兒酒還像話嘛!」
   一說起這個,盛總跟機關鎗掃射似的,越說越氣憤,說到最後乾脆又是悶頭乾了一大杯。
   許其琛被盛總這番話弄得特別想笑,結果一笑感覺酒勁兒直往外翻,難受地直咳嗽,想喝點兒水壓一壓,慌亂之中拿起杯子胡亂灌了一口。
   「這是我的杯子。」
   許其琛瞪大了眼睛看著手裡的杯子,嚇得咳嗽得越發厲害了,林然憋著笑給他拍背,許其琛卻下意識身子後移,尷尬地站了起來,杯子裡的酒灑在了身上。
   李芸見了趕緊圓場:「這孩子就是誇不得,臉皮太薄。」
   盛總中氣十足地笑了幾聲,「小季快去洗手間弄一下吧。」
   許其琛點點頭,捂著嘴一邊咳嗽著一邊出去。
   白酒的後勁實在是太足了,站起來剛走到門口,許其琛就感覺到兩條腿有點兒打顫,只能用手扶著牆,踉踉蹌蹌地走到洗手間,然後拿出口袋裡的醒酒藥,掰斷了瓶口灌進嘴裡。
   靠在洗手間的牆壁上等了幾分鐘,那種醉酒後的失重和眩暈明顯好了很多。
   私人會館的洗手間也相當豪華,洗手台上還放著毛巾、棉籤、香薰和蠟燭。許其琛對著鏡子看了看,西服上的酒也不是很多,還是不擦了,於是低頭洗了把臉。
   冰涼的水一接觸皮膚,許其琛一下子清醒了很多。
   抬起頭看鏡子,又被嚇了一跳。
   「你、你怎麼在這裡?」
   林然笑著遞給了許其琛一條毛巾:「這裡只有你能來嗎?」
   見許其琛呆呆的,也不接毛巾,林然便輕輕一扔,把毛巾蓋在了他的臉上,然後洗了洗手。
   都到自己臉上了,許其琛乾脆擦了把臉,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碰到這個人自己就有點下意識的畏縮。
   「就這麼想跟我一起演戲?」
   許其琛:「啊?」
   林然甩了甩手上的水,笑著歪頭看向他:「不然幹嘛這麼賣力地喝酒?」
   許其琛:……好羨慕這個人的自信心。
   林然擦完手上的水,卻沒有離開,而是盯著許其琛看。
   許其琛:「怎麼了?」
   林然搖搖頭:「你今天不吃糖嗎?」
   許其琛:「嗯?」
   林然一臉無公害的笑容。
   「我可以幫你擰蓋子啊。」
   ……
   許其琛心虛地笑著擺手:「不用了,今天不吃。我們快回去吧。」
   聽到我們兩個字,林然有種莫名其妙的愉悅,也就這麼跟著他回去包間了。
   一進門,許其琛就對上瞿清的視線,對方的笑容讓他有點吃不消,一向搞不懂女生想法的他只好求助0901。
   許其琛:「瞿清這是什麼笑啊?怎麼怪怪的。」
   0901:「許先生,這是姨母笑。」
   許其琛:「……姨母笑?為什麼要對著我姨母笑?」
   0901:「這大概是出於一個CP粉發自內心的喜悅。」
   許其琛:……
   落座的時候盛總和陳導聊得正歡,兩個中年男人雙雙喝得面紅耳赤,保留著最後一絲清醒。
   「陳導有兩年沒上新片子了吧?哎喲可等苦了我哦,你去問問我公司的人,我天天念叨著,只要是陳導,不管什麼片子我都要投!」盛華峰激動地舉著杯子。
   許其琛不動聲色地聽著,酒過三巡了才提到電影這一茬。
   陳導鎮定得多,雖然臉上也都是酒氣:「盛總這是信任我,我本來也想多拍幾部,趁著現在還不太老啊。」
   李芸笑道:「陳導這才幾歲就開始喊老了啊。」
   瞿清也跟著笑,「陳導就是這樣,天天還跟我說讓我養生呢。」
   陳導擺擺手:「真不是開玩笑,身子骨就是不如以前能耗了。想趁著精力還跟得上的時候挑戰一下新的風格,這不,一眼就相中了小瞿的新本子,想拍來試試看。」
   陳安平字字句句都是輕描淡寫,可是光是選角都花了一兩個月的時間,換了一個又一個,對新片的重視可想而知。
   瞿清也笑道:「好不容易又跟陳導合作,這都有三四年了吧。」
   李芸看了一眼瞿清,遞了個話:「聽說瞿編這次是替林然量身定做的劇本啊。」
   林然笑了出來:「越傳越玄,大家都太高看我了吧。」
   瞿清:「林然還不好意思了,我當時是看了林然考電影學院時的一段錄影,那時候他才十八歲吧,一下子就有了靈感,想寫個帶有青春題材的本子,不過現在的青春片都特俗,為了迷茫而迷茫,我想關注點不一樣的東西,寫了一年多,就把這本子寫出來了。正好碰上陳導想轉型,也是走運吶。」
   盛華峰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好啊,青春題材的現在正紅火呢,林然我是放心的,這另一個角色是找了又找,拖了又拖,定好的三月份開機,到現在都過去兩個多月了,還沒定住,時間就是金錢啊。」
   你來我往這麼半天,終於說到重點了。
   盛華峰又道:「我看啊,陳導也甭糾結了,郁寧這個角色就趕緊定住吧,再這麼拖下去片子可就趕不上明年的XX電影節咯。」
   許其琛琢磨著盛總話裡的意思。
   可陳導卻沒接話茬,兩個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個沒完。
   一頓飯吃得心裡沒著沒落的,誰也沒把話說透,最後以盛總斷片兒這樣草率的結局收場。
   回宿舍的路上,許其琛沒繼續想那些事兒,既來之則安之,倒是李芸看著挺不冷靜,沒辦法,好不容易吃了頓飯,卻沒能把角色的事情落實下來,很難不讓人覺得心慌。
   微信提示音響起。
   「你得對我說聲謝謝。」
   是林然發過來的。許其琛有點沒搞明白什麼意思,直白地回了句:「為什麼?」
   回完後仔細回想,是因為上次幫他開糖罐子的事?自己已經說過謝謝了啊。
   林然:我今天陪你吃飯啊。
   許其琛:陪我?你不是過來應酬的嗎?
   發完消息,許其琛越發覺得這個林然莫名奇妙,他都開始懷疑這人還是不是自己創造的角色了。
   過了好一會人,林然才回覆他。
   「過幾天你就知道了,我等著你來謝我。」

   第9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九)

   莫名其妙。
   許其琛退出微信界面,詢問0901:「是不是如果能和林然有互動,就會有點數掉落?」
   0901:「是的,許先生。」
   許其琛:「數量是隨機的嗎?」
   0901:「不,點數的多少取決於您和林然之間互動的親密程度。」
   許其琛:怎麼有種賣身的感覺……
   0901:「前提條件是林然樂於接受,當然,他主動的話點數掉落的可能性會更大。」
   許其琛:「好難。」
   0901:「這次他不就主動了嗎?」
   許其琛:「只是個意外罷了。」
   回到公司,許其琛又過上了偶像組合成員的生活,練舞、唱歌、綵排、巡演,忙得暈頭轉向,連閒下來刷刷微博的時間都沒有,有時間都用來補覺了。
   好幾天過去,什麼消息都沒有,許其琛也就慢慢地忘了電影這茬,想來想去希望也不算大。
   隨緣吧。
   直到演唱會結束的第二天,李芸風風火火地出現在練習室,一把拎起正壓腿壓到睡著的許其琛飛奔出去。
   白翊:「咦?剛剛發生了什麼?」
   沈煥笑著打了個哈欠:「老鷹捉小雞。」
   李芸看了一眼許其琛的黑眼圈,一臉的無奈:「麻煩你有點身為偶像的自覺好不好?」
   許其琛:「睡一覺就好了。」
   李芸刻意繃著一張臉,在看到許其琛又喪又甜的表情之後又有點破功,拿出一份文件,拍在許其琛胸口:「恭喜你啊,郁寧。」
   許其琛一下子還沒反應過來,接過李芸手中的文件,打開一看,竟然是簽約的合同!
   「郁寧?真的定下來了嗎?為什麼之前一點風聲都沒有。」
   李芸:「其實我前幾天有被人透過話,不過那個時候還不確定,我怕到時候黃了你會失望,不過現在合同都到手了,也不怕跟你說了。」
   許其琛哦了一聲,又問道:「透了什麼話?」
   李芸:「其實那頓飯後我跟瞿編加了微信,她在跟我聊天的時候說,盛總攢那個局的原因就是想看看你,雖然你人氣很高,但是他並不是非得要人氣高的,畢竟找個么蛾子少點兒演技好點兒的,把這部戲拍成口碑一流的文藝片也不錯,商業價值是少了點,但是穩紮穩打絕對不會撲。」
   許其琛很贊同盛總的想法,如果不是為了完成任務,許其琛更想把這個演出機會給和林然一樣有演技的年輕演員。
   「但是,他見到你之後覺得你跟他想像中流量偶像的形象不太一樣,很安靜又很真實,挺合眼緣的,加上你的商業價值,都符合他的需求。不過盛總不是那種喜歡完全掌握選角的投資商,他挺尊重導演編劇這些主創的,所以這個飯局只是讓盛總決定不否掉你。」
   許其琛已經猜到了:「那是誰決定選我的?」
   李芸笑了笑,「瞿清說,一開始他們聽到你要來試鏡都嚇了一跳,覺得你太不自量力了。但是見到你本人之後又嚇了一跳,你是唯一一個素面朝天過來的,好笑的是,瞿清看見你的第一眼就覺得你簡直是郁寧本寧了,長相也好氣質也好都特別貼,就是怕演技不過關。沒想到你台詞背得那麼快,語氣節奏都很棒,當時她心裡就挺滿意你了。」
   「可是編劇不能完全決定選角吧。」
   「沒錯。」李芸拍了拍許其琛的肩膀,「真正幫到你的是林然,你念白雖然不錯,但這不是重點。瞿清說,陳導是在看到你和林然即興對戲的時候看到了你的閃光點,具體是什麼她也不清楚。」
   對戲的時候。許其琛回想了一下,只是覺得自己當時真的很緊張。
   「先不說這些了,先把合同簽了吧。」
   就這麼不清不楚的,他還真的拿到這個角色了,感覺有些不真實。
   好像,心裡有個發光的進度條,往前跳了一點點。
   許其琛有點開心。
   有了值得開心的事應該是要和別人分享才是。
   可是,他應該和誰第一時間分享這個消息呢?
   0901:「許先生,我覺得你這個時候應該第一時間想到林然。」
   許其琛微微皺起眉,思索了一下,打開了微信,將這個消息發到了他們組合的群裡。
   許其琛:我簽約啦,可以進組了。
   0901:「……當我沒說。」
   消息剛一發出,群裡就炸開了鍋。
   白翊:啊啊啊啊啊太棒了!我到時候可以去探班嗎!!
   明祈:我就知道我們夢澤可以的!加油!
   蔣凌:可以演陳安平的戲了,厲害厲害。
   沈煥:恭喜呀小夢澤。
   雖然這些人並不是他真正的隊友,但是這種一群人一起為某件事激動的感覺還是讓許其琛有了不小的愉悅感,也讓他在這個世界找到了一點歸屬感。
   簽約之後,許其琛一有空就抽出時間看劇本,看的時候有一種自己偷偷開外掛的刺激,畢竟連這個看劇本的角色都是自己創造的,更不用提手裡的劇本了。
   雖說如此,他還是挺好奇,像陳安平那樣的大導演究竟為什麼會看上他呢?
   沒等他琢磨透這個問題,就迎來了開機儀式。《南柯》劇組為了選角的問題耽擱了太久,所以一旦確定下來就必須得抓緊時間趕進度。
   開機的時候再次見到陳安平,心情和試鏡的時候不太一樣,感覺陳導的態度也和善了許多。《南柯》的時間線有兩條,年少時期的故事發生在法國尼斯,七年後在上海重逢,導演決定先拍回憶殺部分,所以劇組開機地點就安排在了尼斯。
   正值六月中旬,尼斯的氣候非常悶熱,就算是生在中國火爐城市的許其琛對這種海濱城市獨有的悶熱潮濕也有些忍受不了。
   原以為地點選在國外會很低調,可開機當天大小媒體紛紛出動,光是無人機都被打下來好幾個。
   許其琛身邊在正好站著劇組的場務姐姐,就隨口問道:「姐,陳導的每一部戲都是這樣嗎?」
   場務姐姐看了一眼許其琛真誠的表情,覺得又好笑又可愛,「你是真的不知道嗎?他們這些人都是來拍你的啊?」
   看著許其琛一臉疑惑的表情,場務姐姐又說道:「因為到現在為止劇組都對外保密郁寧的選角啊,這得多吊人胃口啊。」
   許其琛立刻哦了幾聲,又認真地問道:「那我現在要躲一躲嗎?」
   場務姐姐被他逗得樂翻了,「你怎麼這麼可愛啊!我算是知道為什麼你們團裡你人氣最高了。不用躲啦,遲早都是要被人知道的。」
   許其琛點點頭,本來想多問幾句,卻被陳導的助理叫住:「郁寧,陳導說讓你去酒店一樓的咖啡廳找他。」
   自從進入了這個世界,許其琛已經習慣被這些不屬於自己的名字所稱呼了。劇組為了能夠盡快地進入狀態,規定演員進組後都必須稱呼角色名。
   陳導的助理帶著許其琛到達指定地點,陳導已經坐在裡面等他,許其琛有些緊張,但陳導已經看見了他,還揮了揮手。
   許其琛坐到陳安平對面,對方毫無任何寒暄之意,直接開門見山。
   「我先跟你講講戲。」
   許其琛點點頭,陳安平盯著他看,然後問道:「怎麼樣,劇本看熟了嗎?對郁寧這個角色有什麼看法?」
   許其琛:「郁寧這個角色……」
   許其琛心中有他的想法,但是他並不清楚這些想法和陳安平心中的見解是否吻合,猶豫了一會兒,他還是照著自己寫作時的初衷說了出來,「實際上,雖然這部電影的名字叫做南柯,南柯也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主角,但是郁寧這個角色更像是整部電影的脈絡,他是整個故事中變化最大的角色,從一開始少年時期的敏感單純,到七年後的憂鬱神經質,他的情緒決定著電影色彩和基調的改變。」
   陳安平依舊盯著他,眼神中甚至有一種企圖看透他靈魂的尖銳感。
   「繼續。」
   許其琛:「他對南柯的感情不是單純的熾熱,而是想要掩蓋住卻掩蓋不了的濃烈,這種純粹感來自於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年對於成人世界的好奇心和渴望。而南柯和他不同,他對郁寧的情感初衷沒那麼單純,抱著一種遊戲的態度參與進來,卻陷了進去,所以兩個人的感情是非常複雜,在任何時期都是不對等的。」
   陳安平微微點頭,「你剛剛提到,郁寧前後兩個時期的性格反差,那麼對你來說,你認為哪一個時期的郁寧更難駕馭?」
   這個問題並不算刁難,所以才更讓許其琛有些出乎意料,但是他沒怎麼思索,直接脫口而出,「前者。」
   「哦?說說看為什麼?」
   許其琛微笑著回答:「因為年少時期細膩單純的心思是最微妙的,沒有大起大落的情緒起伏,沒有歇斯底里的神態,這種情緒很難捕捉,也很難用演技表現出來,一不小心就會過了那個看不見的界限。」
   陳安平愣了一會兒,嚴肅而剛毅的臉上露出笑容。
   「所以你知道我為什麼會選你嗎?」

   第10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十)

   為什麼會選他?
   許其琛望著陳安平的眼睛,沒有說話。
   陳安平笑著續道:「在演藝圈浸泡很久的人,可以駕馭得了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角色,這些是他們的能力,但是年少時的青澀、侷促、敏感,他們幾乎演不出來。因為骨子裡越有閱歷的人,越難返璞歸真,即便是演,也總是會不受控制的矯揉做作。這就是為什麼,相對成功的青春片,選角往往都是新人。」他放鬆地靠向沙發,「我回去之後看了每個試鏡演員的錄像,比你演技好的有很多,但是只有你一個人表現出了郁寧那個年紀該有的感覺。」
   說著說著他突然笑起來,「特別是在和林然對戲的時候,那種緊張不安的真實感讓我甚至在懷疑你們倆是不是真的有什麼關係。」
   許其琛尷尬地笑笑,「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玩笑話。」陳安平收斂起笑容,「我看到你們對戲的時候,心裡基本就已經確定了。何況林然那小子後來還跟我說……」
   許其琛有些疑惑:「什麼?」
   陳安平像是想起了什麼,搖了搖頭,「沒什麼特別的,總之試完鏡就覺得差不多是你了。不過有一點我很奇怪,我後來找了很多你之前拍的電視劇和電影,說實話拍得真的非常爛。」
   「和你試鏡時那種感覺完全不一樣,我就想問問你,到底經歷了什麼才讓你突然開了竅?」
   許其琛心底出現了一連串的省略號……
   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啊。
   「其實……我也不知道……」
   陳安平用一貫尖銳的眼神來回掃射了許其琛很久,最終還是認可了對方含糊其辭的解釋,「無所謂,我今天跟你談話的目的主要就是讓你放寬心,你能夠出演郁寧並不是因為什麼附加條件,而是你這個人的確是最適合的人選,所以保持你現在這種感覺,把郁寧當作你自己,好好演,聽見了嗎?」
   原來如此。
   什麼都隨緣的許其琛第一次感受到被肯定的快樂,重重地點了點頭。
   雖然他的形象很符合郁寧,但是髮型還是稍微有點不適合,進組後導演特意讓人把季夢澤的頭髮剪短了一些,看起來年紀更小,他的五官原本就帶著一種天然的幼態,加上皮膚比一般女生都要白,雖然已經是二十三歲的年紀,演起十七八歲的小男生也毫無壓力。
   許其琛忙活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才回到酒店歇下,雖說進了組,可根本找不到機會跟林然說話,有點沮喪,照著這樣的進度,什麼時候才能完成任務呢?
   洗完澡躺在床上發呆,許其琛想起來今天好像會發佈白翊的OST,自己作為隊友應該幫忙宣傳一下,於是打開了微博,快速地轉發了白翊的新微博,還在評論裡留下了一個小愛心。
   很快自己那條評論就被眼尖的粉絲給撈了起來,許其琛很喜歡看評論。
   【翊翊生輝】:看我刷出了什麼!活捉一隻萌萌!
   【白日夢想家】:我白日夢冷門CP也有發糖的一天!
   【萌萌最乖】:我們萌萌在熱搜上腥風血雨的時候還能雲淡風輕幫白魚打廣告,天然萌本萌了……
   【我是季夢澤的老婆】:團隊完全不作為的嗎?季夢澤廣場都被屠了,都幹什麼吃的!
   【季夢澤今天賣萌了沒】:萌家冷靜點吧,這裡不是吵架的地方……
   這是怎麼回事?
   許其琛發現評論的走向不太對勁。
   熱搜?廣場?
   他退出這條微博,轉到熱搜頁面,才發現自己的名字居然在熱搜第一。
   不光如此,【季夢澤林然】、【季夢澤南柯】、【郁寧選角季夢澤】都在熱搜榜前十名掛著。
   官宣了嗎?許其琛點開熱搜第一,看到的並不是南柯劇組的官方微博,而是幾個營銷號發佈的開機現場照,每一張都不太清晰,只能勉強看到幾個主演的身影。
   【月色很美】:狗仔是邊踩縫紉機邊拍照的嗎?非粉,第一次get到了季夢澤的顏,高糊都擋不住的美貌啊。
   【可愛本愛】:臥槽!這是季夢澤!!季夢澤和林然??真的假的誰來打醒我!
   【芒果綿綿冰】:長的好看有什麼用,季夢澤那個演技是怎麼有臉跟林然這種影帝級別的人站在同一個劇組,還演對手戲?完全是公開處刑啊。
   【西瓜西瓜】:純路人,一直很喜歡陳導的戲,不過現在連陳導都開始屈服於市場了,覺得好悲哀。
   【氣蒸雲夢澤】:某些粉就不要跟這兒裝什麼路人了,陳導選角一貫都是非常嚴格的,既然確定了是季夢澤一定有他的理由,別在這兒帶什麼陳導沉淪的節奏,多大臉。
   【曉風殘月】:林然會出演這種題材的電影我不意外,意外的是季夢澤這樣的流量居然會演同性電影?!!不敢想像。
   ……
   許其琛沒繼續翻下去,他的粉絲們也在下面努力地控評安利,不過許其琛心裡清楚,站在路人的角度沒人想看到粉絲的控評。
   無所謂了,從他選擇爭取這個角色的那一天起就已經有了這樣的覺悟。
   0901:「許先生,如果你會不開心的話,我建議您暫時不要使用微博。」
   許其琛:「不會啊,我沒有不開心,他們罵的又不是我。」
   0901:「……您說的也有道理。」
   微博上的這些東西,站在季夢澤的角度來看的是很沮喪,但是他不能這樣,這些輿論的背後都有著推波助瀾的幕後黑手,他必須從這些表象之中挖掘更深層次的信息,以保證主線任務的順利進行。
   感覺有點餓,正在考慮要不要去吃飯的時候,房間的門鈴響了,許其琛放下手機打開門,看到張小小提著兩個大包站在門口。
   「夢澤哥,我給你定了外賣!」
   許其琛趕緊接過小小手裡的東西,心裡樂開了花,「我正好餓了,快進來,一起吃吧。」
   張小小搖了搖頭,「我吃過了,夢澤哥你吃吧,我還有事兒沒做完呢,我先走啦。」
   這個小助理,腳底下像是踩了風火輪似的,來的快去得也快。
   許其琛打開外賣的袋子,香氣撲了滿臉。
   嗯,是個踩著風火輪的小天使。
   外賣盒裡有很多炸雞薯條,還有漢堡之類的,都是許其琛愛吃的垃圾食品,當初他寫季夢澤在吃方面的喜好都是按照自己的套,現在看來還是很明智的。
   許其琛左手一個雞翅,右手一杯肥宅快樂水,剛才微博上的撕逼都忘得一乾二淨。
   正吃得開心,門鈴再一次響起。
   張小小又來了?
   放下手裡的吃的,許其琛找了半天的拖鞋,只看見一隻,索性不穿了,光著腳下去開了門。
   門被打開的瞬間,林然看到的是頭髮濕漉漉、光著腳丫、嘴裡塞得滿滿當當、瞪著一雙大眼睛的許其琛。
   許其琛一看見林然,下意識想關上門,卻被對方先一步擠了進來。
   「喂喂,好歹我們也是合作的關係了,沒有你這樣的待客之道吧。」
   許其琛發現的確不應該關門,但是腦子又有點亂,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副樣子落在林然眼裡,只覺得又好笑又可愛。
   「吃著飯呢。」
   許其琛點點頭,費勁兒地嚥下嘴裡的東西,「要一起吃嗎?」
   本來是客氣話,沒想到對方竟然連半秒鐘都沒有猶豫,「好呀。」
   0901:「許先生,機會難得,好好珍惜。」
   這突然冒出的聲音嚇了許其琛一跳。
   孤男寡男,共處一室。
   這場景真是滿滿的脆皮鴨文學既視感啊。
   0901:「許先生,這本來就是脆皮鴨文學的場景啊,而且是您的脆皮鴨文學。」
   許其琛:……你原來還有隱藏的吐槽屬性。
   林然在一邊吃著薯條看著酒店電視,一點明星的樣子也沒有,見他這麼自然,許其琛也放鬆警惕坐了下來,在外賣桶裡挑了半天,拿起一個雞腿,剛要放進嘴裡,就聽到林然說:「剛剛官宣了哦。」
   對方這麼輕描淡寫,許其琛卻差點咬了舌頭。
   「這、這麼快。」
   林然笑著偏過腦袋看向他:「怎麼,你還嫌被罵的不夠嗎?」
   官宣雖然並不是什麼大事,但對季夢澤的粉絲來說是一顆定心丸,對吃瓜群眾而言也是一個確鑿的結果,而且官方選擇在這個時候進行官宣,也有點保護演員的意思。
   不過許其琛倒沒什麼所謂,咬下一塊雞腿肉:「反正官宣之後還是會被罵的,習慣就好。」
   林然有些驚訝:「總在網上看到你的粉絲刷你是個佛系愛豆,還以為是故意凹的人設。」
   許其琛苦笑了一下,「這也算是好人設嗎?」他拿起放在一邊的可樂吸了一口:「不過,這種情況急也沒用的,網友們看幾天熱鬧而已,一旦有了新的熱點事件出現,這件事很快就會被蓋過去。」
   「沒這麼容易的。」林然很快吃完了一包薯條,覺得有點幹,但是手上沾了油,不想再去摸別的,視線瞟到許其琛手上的飲料,於是俯著身子把頭湊過去,一下子咬住可樂杯上的吸管,猛吸了一大口,然後心滿意足地起身。
   許其琛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震住了,半天才磕磕巴巴地冒出一句:「這、這個是我喝過的。」
   林然認真地點頭。
   「我知道啊。」
   然後露出一臉純真無邪的笑容。
   「前幾天你不也喝過我的杯子嗎?」
   說完乾脆從許其琛手中把杯子拿過來,咬住吸管,把剩下的可樂喝光,淡定地注視著許其琛的眼睛,然後一點一點地湊近。
   就快要挨到許其琛的鼻尖。
   「我們以後可是要拍吻戲的關係,你現在就怕了?」

   第11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十一)

   突然間縮短的距離,讓許其琛措手不及,愣在原地,林然溫熱的鼻息像是夏日海灘的暖風,輕柔地撲在他的臉上。
   就這樣僵持了十幾秒,林然往後退了退,「你頭髮剪短之後,看起來像個小孩,明明只比我小兩歲。」
   說完他起身去洗手間洗了個手。
   許其琛低頭,發現自己手裡還捏著一隻沒吃完的雞腿,有點尷尬地把雞腿放回到外賣盒中,抽出一張紙巾仔細地擦著手,心裡問著0901:「這個林然真的是直男嗎?」
   0901:「許先生,他是您寫的角色。」
   許其琛:「……哦對,我都快忘了,我覺得他比我更OOC啊。」
   0901:「這大概是您不跟著原文劇情走的原因。」
   無力地在心裡歎了一口氣,許其琛看向坐回身邊的林然,如果說季夢澤是帶有一點幼態的清秀長相,那林然就是更加符合傳統審美的典型帥哥長相了,高挺的鼻樑,窄長而深邃的眼睛,還有偏長的立體臉型。
   之前總覺得熟悉,許其琛仔細地想了想,大概是因為他的五官沒有一處不是針對自己的取向狙擊吧。
   忽然,眼前出現了熟悉的藍光,破碎的光斑逐漸化作congratulations的字樣。
   嗯?這次獎勵的點數有八百呢。許其琛開心地收好點數,心情一下子好起來,主動問道:「你為什麼來我的房間?」
   林然一直玩著手機,聽見許其琛這樣問,頭也沒抬,「就是提前熟悉一下啊,我們明天不就要正式拍戲了?」
   這個理由雖然不充分,但是許其琛也勉強可以接受,看見林然低頭好像在打遊戲,許其琛也拿出手機,發現微博的通知快炸掉了。
   打開刷了刷,評論裡突然多出了很多罵他的人,跟之前的路人不一樣,這些人的ID頭像好像都是跟孫澄有關。
   奇怪。
   許其琛有種不好的預感,於是打開熱搜頁面,果然,熱搜第一已經從【季夢澤】變成了【季夢澤孫澄】
   點進去一看,好幾條精選微博都是營銷號發的有關孫澄試鏡的消息,還有疑似孫澄試鏡的視頻截圖,正文內容也大同小異。
   據知情人士透露,陳安平導演的同性大戲《南柯》中郁寧一角最初人選是孫澄,但因為各種原因孫澄與該角色失之交臂。
   其中,有幾個營銷博還配了孫澄發的一條微博截圖。
   許其琛點進孫澄微博主頁,發現他的確在中午十二點左右的時候發了一條微博,內容是【擁有的值得銘記,失去的值得感恩。年華尚好,未來可期。】還配了一張逆光的自拍,笑容燦爛。
   看到這燦爛的笑容和兩個甜甜的酒窩,許其琛心裡不是滋味兒。
   現在網上的輿論已經變了風向,原本路人只是在跟風嘲季夢澤的演技不配出演《南柯》,可現在已經演變成季夢澤截胡孫澄這樣更加勁爆的話題了。
   【曉風殘月】:我就說之前好像看到有人放瓜說是孫澄演郁寧的,怎麼官宣變成了季夢澤,看來裡面有問題。
   【是栗子不是荔枝】:jmz除了一張臉還有什麼,孫澄好歹得過最佳新人獎吧,季怎麼好意思截胡哦。
   【澄澄世界第一乖】:抱走我澄,流量top的團隊就是不一樣啊,順便安利一下我們澄澄馬上播出的《XXXXX》,6月19號晚上八點首播哦!
   【我然是老天爺賞飯吃】:jmz也是醉了,沒那金剛鑽就別TM攬瓷器活兒成嗎?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會拖累別人嗎?!
   【林然家的三姨太】:然家別下場!然家別下場!然家別下場!引火燒身不懂嗎?
   ……
   剩下的全是自己的粉絲在控評。
   娛樂圈水深,現在許其琛才有了一點瞭解,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忽然感覺到腦袋往下一沉。
   抬頭,看見林然站到了自己身邊,把手放在他的頭上用力地揉了揉他還沒乾透的頭毛。
   「不是說不在乎別人罵你嗎?」
   許其琛:「嗯。只是覺得有點……不知道怎麼說。」頭又不自覺地垂了下去,即便是再不在乎,顛倒黑白被人冤枉的感覺還是不好受的。
   忽然聽見卡嚓一聲,許其琛再次抬起頭,看見林然還保持著手持手機對著自己拍照的動作。
   「我回去了。」林然把手機放回到兜裡,自顧自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笑容裡透著一絲戲謔,「謝謝你的款待。」
   0901:「許先生,你不攔住林然嗎?」
   許其琛毫無感情地回答:「終於走了,我很開心。」
   0901:「……」
   房間裡又只剩下他一個人,感覺更加沉悶,許其琛倒在床上,酒店的窗子開著,尼斯的夜風中夾帶著海水的氣溫,鹹鹹的涼涼的,吹在臉上不怎麼舒服。
   不知道發了多久的呆,微信提示音響了幾聲。
   本來還是不想動的,但是又擔心是李芸,只好點開看,許其琛的第六感總是很準,果然是李芸。
   李芸:你現在在哪裡?
   李芸:林然在你旁邊?你們已經這麼熟了?
   李芸:你為什麼不回關人家的微博?
   許其琛看著這幾個消息,心裡亂七八糟。
   他打開微博,林然已經上了微博熱搜,點進去一看,愣在原地。
   五分鐘前,林然發了一條微博。
   【林然】:郁寧小朋友今天剪了頭髮,有點可愛。[酷]
   配圖是他剛剛偷拍自己的那張照片。
   穿著白體恤和休閒短褲,頭髮被他揉得亂亂的,因為是俯拍的角度,顯得他特別小一隻,露著小半張白皙的臉。地上是兩個人吃得亂七八糟的外賣盒、可樂杯和擦頭髮的毛巾,看起來……
   有種居家的感覺。
   許其琛點開評論,熱評第一竟然是林然自己。
   【林然】:@soulmate季夢澤我的拍照技術還不錯吧^ ^
   心裡的感覺一時之間很難用文字描述出來,許其琛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腦子裡全是林然對著自己時似笑非笑的表情。
   許其琛:「0901,我要提問。」
   0901:「許先生,您說。」
   許其琛:「林然已經喜歡上我了嗎?」
   0901:「許先生,這是犯規的,這種問題涉及副線任務,我沒有權限回答你。」
   許其琛:「好吧。」
   這個疑問在他的腦海裡只存活了十秒,因為他後來又想通了,林然這樣做只不過時不想讓不斷發酵的輿論影響到他新電影的拍攝罷了,畢竟他們現在是合作夥伴的關係。
   再說了,剛見面沒幾次的人怎麼會突然喜歡上。
   啊,不對,這話說起來也挺打臉的,許其琛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
   還是看看評論吧。
   林然微博的評論一向都是轉發一萬評論一兩萬的樣子,他的粉絲並沒有非常熱衷於草數據,比較順其自然,不像很多流量的微博轉發動輒就是幾十萬,包括季夢澤也是。
   林然的那條熱評下面湧入了一大批腐女路人粉。
   【明天我要去見你】:沃日官方逼死同人系列!郁寧小朋友這樣的稱呼真的蘇到爆炸啊!
   【海鳥與魚】:突然被塞狗糧怎麼回事?護崽子的既視感,我吃還不行嗎!
   【喜歡你的笑】:對不起我今天早上還說死都不會看這部電影,現在我只想說兩個字:真香。
   【古娜拉黑暗之神】:上面的王境澤定律23333
   【Keepreallll】:季夢澤坐在地上欸,旁邊是床……emm我的重點有點歪……不過季夢澤這少年感簡直炸裂!
   【就是顏控怎麼樣】:林老師這滿滿的寵溺攻既視感啊,年上寵溺攻X貌美乖巧受,這個設定也太萌了吧!還有這顏值!顏狗的狂歡啊!!
   【是我的萌萌】:林老師這是公開打某人的臉嗎2333~
   【林然今天娶我了沒】:哥哥這種時候你還是不要隨便下場吧……
   ……
   雖然還是有些不和諧的聲音,但基本都被掩蓋過去,網友留評的速度快到令人髮指,十分鐘不到評論就已經突破三萬,大V也開始各種轉發這條微博,分析圖片中的各種細節。
   大家的萌點……來得好突然啊。
   許其琛突然想到剛才李芸的微信,趕緊先關注了林然。
   「0901,我是不是應該回覆一下他?」
   「許先生,林然都艾特你了,我認為是有必要回覆一下的。」
   也是。許其琛想了想,決定回覆一個笑哭的表情好了,反正這個表情是萬能的。
   想著就點了,剛發送手機就響了,嚇得許其琛差點弄錯掛掉。
   李芸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中氣十足,「喂!季夢澤!你怎麼不回我消息!」
   許其琛弱弱地回答:「啊……我看到之後去刷微博了,忘了回覆你……」
   「林然現在在你的房間裡嗎?」
   許其琛:「沒有,他早就回去了。」
   李芸的聲音突然拔高:「所以他剛剛真的在你的房間!?那張照片真的是他拍的?」
   許其琛:「嗯。剛剛一起吃東西來著。」
   李芸有點搞不明白,怎麼自家藝人總是可以這麼輕易地跟別人熟起來?明明是個靦腆不愛說話的個性,「好吧,孫澄那邊的團隊下場了,想要蹭你和電影的熱度,把你拖下水讓你背鍋,千萬不要回應,知道了嗎?」
   「嗯,我明白的。」
   「這件事你就別管了,安心拍戲就好,林然在這個節骨眼發微博也有幫你的意思,孫澄那邊如果沒有什麼別的花招這件事兒差不多也就過去了。」
   許其琛嗯了一聲,對方又交代了幾句,然後快速掛掉了電話。
   總是這麼火急火燎的,許其琛想著,手機屏幕再次回到剛剛的微博界面,他刷新了一下評論,發現自己的評論被贊到林然那條的第一了。
   不過……
   欸!!!
   他明明發的是笑哭的表情啊!
   為什麼變成了愛心!!!

   第12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十二)

   許其琛點開表情欄,愛心和笑哭的表情挨在一起,大概是因為不久前給白翊留了愛心,這個表情理所當然的出現在常用欄的第一,自己就這麼一不小心手滑……
   都怪李芸的電話來得太及時,錯過了刪除評論的最佳時機。
   現在刪會被罵吧……
   許其琛現在不敢點開自己那條評論下面的回覆,他已經隱約感受到了一陣洶湧的粉紅氣泡,鋪天蓋地,淹沒了自己那顆小小的紅色愛心。
   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許其琛默默鑽進被子裡。
   眼前又出現了點數獎勵的界面,許其琛又默默地鑽出來,看到數字八百,點了收取,然後開心地睡著了。
   陳導是個很注重效率的人,拍戲雖然非常苛刻,但是指導起來也是盡心盡責。為了貼合人物設定,陳安平專程請了當地的法語老師教許其琛法語,力求每一句都做到口音純正地道。
   陳安平非常厭惡當下流行的濃重色調和磨皮濾鏡,那些粗糙的裝飾和電影真正該有的質感相去甚遠。
   為了營造出真實感,陳安平要求林然和季夢澤全部素顏出鏡,一點妝也不能化也就罷了,甚至還讓化妝師給季夢澤的鼻樑上點了幾顆小雀斑。
   理由是,這孩子皮膚太白太細,男孩子要稍微糙一點才真實。
   不過幾顆小雀斑一點,倒真的有點十八歲小男生的模樣。
   陳導坐在監視器後面看著鏡頭裡扶著自行車的許其琛,「可以開始了。」
   「《南柯》第6場第2次!開始!」
   啪地一聲。
   許其琛一秒進入到郁寧的身份之中。
   熾熱的陽光下,郁寧穿著短褲和白體恤,扶著自己的自行車,站在距離咖啡店門口五米處等著。
   咖啡店的大門忽然打開,南柯從裡面走了出來,手裡拿著兩杯冰摩卡,笑著望向郁寧的方向。
   「怎麼不在樹蔭下面等我?臉曬得通紅。」
   郁寧略顯慌亂地低下頭,踢了踢腳下的一塊小石頭,「啊……忘了……」
   忽然,臉頰一冰,郁寧嚇得打了個哆嗦,才發現時南柯手握著咖啡對他做的惡作劇。
   「快喝吧,不然等會兒就不冰了。忙了一上午,終於可以歇會兒了。」
   郁寧接過他手中的咖啡,南柯走到旁邊的一棵梧桐樹下坐了下來,郁寧把車停住,然後跟在了他的後面,在距離十五公分的位置並排和他坐了下來。
   南柯咬著吸管,背靠著大樹,仰起頭,樹葉間隙中忽明忽暗的光線灑落在他的側臉,郁寧看得出神,忽然聽見對方說:「夏天真好啊。」
   郁寧吸了一口咖啡,苦澀之中帶著一絲絲微薄的甜意,冰冰涼涼,緩緩地流淌進肺腑。
   「能看到這麼藍的天空,這麼充沛的陽光,就感覺什麼煩惱都微不足道了。」
   郁寧輕輕地嗯了一聲,臉上浮現出不容易察覺到的微笑。
   「郁寧。」
   聽見對方喊著自己的名字,郁寧抬起頭,「嗯?」
   南柯忽然靠近。
   心臟跳動的頻率隨著距離的不斷拉近變得越來越快。
   五公分。
   三公分。
   一公分。
   「啊啾!」
   許其琛趕在最後一刻扭頭打了個噴嚏。
   陳安平立刻喊道:「停!」
   「對不起對不起!」許其琛站起來朝工作人員們道歉,「不好意思,實在是沒忍住。」
   陳導擺了擺手,「趕快調整一下。」
   林然背靠著大樹,「喂,你也該對我說對不起吧。」
   許其琛轉過頭,認真地衝他道歉,「對不起,剛剛好像是梧桐樹上的毛毛鑽到鼻子裡了,很癢,我忍了很久。」
   林然看到對方一臉認真的樣子,努力地憋笑。
   「好了導演,可以開始了。」
   陳導點點頭,「你們恢復剛剛那個姿勢和距離。」
   許其琛照做了,兩個人以一種幾乎是鼻尖對鼻尖的狀態挨在一起,等待著打板。
   「《南柯》第四場第3次,開始!啪!」
   只剩下一公分不到的距離。
   郁寧慌亂地閉上了眼睛。
   「抓到了。」
   期待又擔心的事並沒有發生。
   「你怎麼閉上眼睛了,睏了嗎?」
   郁寧睜開眼,看見南柯將手從自己的身後收回來,修長的手指裡捏著一直不大不小的天牛。
   原來是捉蟲。
   郁寧尷尬地笑了笑,「有一點。」
   南柯揉了揉他的頭髮,「也是,天氣熱就很容易睏啊,我租的公寓就在這個街區,你要是想睡覺可以去那邊歇一歇。」
   聽到公寓兩個字,郁寧侷促地錯開南柯的視線,「不、不用了,我等會兒還要去游泳。」
   南柯:「我也想游泳,不過等會兒還得上班。」他撞了撞郁寧的肩膀,「過幾天我有休假,我們一起去天使灣?」
   郁寧抓了抓後腦勺,含糊地嗯了一聲,然後飛快地站起來跑到自己的單車旁邊。
   「要走了嗎?明天見!」
   「嗯……」
   然後騎著車飛快地逃了。
   「停!」陳安平從監視器前站起來,「這一場可以了,郁寧去換身衣服。」
   繞著場子騎了半圈的許其琛停下車,「好的。」
   在場的工作人員不算多,但都挺吃驚的,一開始知道陳導定下季夢澤的時候,大家都在背地裡叫苦不迭,覺得像季夢澤這樣又嬌貴演技又差的流量偶像肯定是很磨人的,到時候不知道一場戲也NG多少遍。
   誰知道這小伙子居然這麼敬業,尼斯每天平均37度的高溫,季夢澤每天在大太陽底下曬著,胳膊都曬脫皮了,一句抱怨的話都沒有,而且NG的次數也不多,演得還挺自然。
   「你沒覺得,季夢澤私底下的性格也很像郁寧嗎?感覺就是本色出演啊。」
   「難怪陳導會選他,感覺演的成分很少,就像是他自己一樣。」
   「對啊對啊,性格超好,休息的時候給他倒了杯水,一直說謝謝,超級乖的,啊,被圈粉了。」
   換衣服的時候聽到這些,許其琛有點小小的開心,感覺季夢澤的形象在自己的努力下一點點變得光輝起來。
   進度的確比他想像中還要快,當然這跟高效率的劇組有很大關係。
   不過,真正讓他覺得安心的是和林然的對手戲,這個傢伙雖然有時候會莫名其妙,但是拍戲的時候認真得要命,一秒就切換狀態,而且盡最大的努力帶他,休息的時候也會幫他講劇情找感覺。
   一天拍下來,許其琛有點精力不濟,曬了太久,又熱又累,晚飯又是不合胃口的西餐,他只能逼著自己吃了一點點,然後繼續拍夜戲。
   「《南柯》第12場第4次!啪!」
   郁寧騎著單車在街上飛奔,憤怒和不安充斥著他的大腦。
   夜色沉下來,他不知道該去哪裡,漫無目的地在這個城市遊蕩著,不知為何,停下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到了南柯的公寓樓下。
   郁寧其實早就知道南柯住在這裡,他曾不止一次偷偷跟在下班後的南柯身後,隔著半條街的距離,遠遠地望著。
   但這是他第一次來到樓下。
   剛和養父母吵完架,想離家出走卻發現沒有人可以收留自己。
   郁寧把車扔在一邊,坐在公寓的台階上。
   「這麼晚了。他應該不會再出門了吧。」
   就這樣自言自語地嘀咕著。
   不知道坐了多久,外面忽然傳來說話的聲音。
   「南柯……?」
   來不及躲閃,高大的身影已經走進了公寓樓下的大門,郁寧猛地站起來,想要找個地方躲一躲,卻忽然感到一陣頭暈,視線驟然暗了下來。
   許其琛原以為自己會倒在台階上,沒磕著還好,如果磕破相了戲就接不上了。
   腦子裡冒出這些想法,卻並沒有像想像中那樣倒下,而是跌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之中。
   「你還好嗎?」
   他的聲音像是六月的海風。
   「郁寧?你怎麼會在這裡?生病了嗎?」
   啊,這是南柯,不是林然。
   額頭抵在對方溫熱的胸口,想要抬頭卻沒有力氣,連開口說話都是軟軟的:「有點沒力氣。」
   戲錯了這麼久了,為什麼陳導還不喊cut……
   黑暗中,視線是模糊的,意識也有些不清晰,變得格外敏感的耳朵卻捕捉到了一絲很輕很輕的笑聲,來自於這個扶住自己的人。
   南柯把郁寧扶住,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空出一隻手在口袋裡摸索。
   片刻後,有什麼東西抵在自己的唇邊,那隻手有些強硬地把它塞進唇齒之間,濃厚的甜意慢慢地擴散。
   是糖。
   南柯將郁寧架住,「你看起來很不好,我先扶你上去休息一下。」
   郁寧的腳使不出力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只能將身體的力量都放在南柯的身上,依靠著他的肩膀。
   明明只有三層樓的台階,好像走了一輩子那麼長。
   打開公寓大門的那一瞬間,陳導終於喊了cut。
   「可以了,這一場過了。公寓剛剛我檢查了一下,明天還要重新佈置才能再拍,今天就收工吧。」陳導拍了幾下手,「大家都辛苦了。」
   嘴裡的糖已經完全化了,許其琛也恢復體力,喊cut的瞬間就脫離開林然的肩膀,靠在了牆壁上喘著氣。
   「還好吧?」
   許其琛點點頭。
   「我扶你下去。」
   許其琛:「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扶著牆壁下樓的時候,許其琛一直在想,為什麼林然口袋裡會放著糖呢?
   陳導也從監視器走到了公寓這邊,許其琛見到他立刻道歉:「不好意思陳導,我剛剛有點不舒服。」
   「我看出來了,正好這一段自由發揮比之前演的那幾段都要好,回頭把劇本改改就行了。」陳安平拍了拍許其琛的肩膀,「你也拍了一天了,趕緊回去好好休息吧,身子骨太弱了,得好好鍛煉啊。」
   許其琛點點頭,助理張小小也趕緊上來想要扶助他,但是被他拒絕了:「我已經好多了,小小,你等兒幫我買點吃的去酒店就可以了。」
   回到酒店房間,許其琛回想起剛才的畫面,心裡燒的慌,忍不住打開微博,想再看一眼當時林然發的那張照片。
   可惜人總是手欠,打開微博就免不了瞟一眼熱搜。
   第一名又被季夢澤的名字佔據,不過這回的熱詞更可怕。
   【季夢澤盛華峰】
   這讓他產生了非常不好的預感。

   第13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十三)

   許其琛皺著眉點開,發現大家都在瘋轉幾張照片,一張是自己走進私人會所的照片,另一張是盛華峰進入會所的照片,文字內容都強調了盛華峰是《南柯》最大投資商,標題都是當紅流量季夢澤與投資商會所夜會的字眼。
   輿論再一次發酵,好不容易從截胡風波中逃離的季夢澤,現在又陷入了金主包養的漩渦之中。
   許其琛只覺得頭疼,明明各種閃避卻還是被算計到了。
   【明人不說暗話】:jmz明明只是個男團的愛豆,為什麼資源比很多流量小生還要好,現在算是明白了。
   【放風箏的人】:看jmz那長相也就能猜出個七七八八,狗仔也是厲害,這麼隱蔽的地方也能跟得到,666
   【你說為什麼】:可憐的sc,不會爬床就只能被截胡咯~
   ……
   很明顯有幾個賬號是在帶節奏,這個微博已經上了熱門,流量很大,很多不明真相的路人也開始在下面各種猜測。
   怎麼辦。
   許其琛把手指插進頭髮中,這些照片的確是自己參加飯局的時候被拍到的,但是當時的飯局並不只有他和盛華峰,如果陳安平和瞿清能夠出面說明的話……
   不,沒有合照作為證據。在這樣的時機之下空口說只會讓網友覺得劇組的人是為了袒護他才站出來的,黑子一定會繼續帶節奏,這樣的說辭網友多半不會買賬。
   會所一定是有監控的吧……
   正在這時,他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不用想就知道是李芸,「喂,芸姐。」
   李芸:「你看了微博對嗎?」
   許其琛:「嗯。」
   李芸:「我就知道,你不用擔心,我懷疑是孫澄的團隊在背後搞鬼,當然,下場的肯定不止這一家,他如果非要這麼做,我就挖他的底,看是誰的錘比較多。」
   許其琛歎了一口氣,「我覺得還不是時候。」
   李芸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你不想這樣,但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而且剛剛盛總那邊來過電話,他們已經和一些營銷號溝通過了……」
   許其琛:「這樣做只能暫時壓住,而且可能會讓網友反彈。我們應該從那天的飯局下手,只要能證明他的照片斷章取義就好了。」
   李芸:「私人會所應該是有監控的,我去溝通一下。」
   許其琛嗯了一聲,但是他剛才忽然想到,如果那個會所的監控有這麼好拿到的話,盛總肯定早就放出來了,到現在都沒有聲響,八成是碰釘子了。孫澄團隊這一招棋走得很險,一旦監控出來就會被揭穿,他們既然敢這樣,說明監控那邊已經壓得死死的了。
   許其琛立刻想到了孫澄背後的資方勢力,看來這個資方對他不是一般的上心,明明自己也投了這部戲,還是願意幫他攪這趟渾水。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包養事件的熱度越來越大。一些營銷博刪掉了之前發的照片,但正如許其琛所想的那樣,網友對這件事的熱議不減反增。
   這樣做始終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味,而李芸也沒有再聯繫他。
   算了,事請已經到現在這個地步,多想也是無益,許其琛走進浴室洗了個澡。
   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十一點半的樣子,明天一早還要拍戲,許其琛吹乾了頭髮準備上床睡覺,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起林然拍戲時侯餵給他的那顆糖的味道。
   很奇怪,有時候莫名其妙就很想吃某種東西。
   他翻了翻放在床邊的零食盒子,從裡面找出一包大白兔奶糖,剝開包裝塞進嘴裡,很好吃,但是和他給的糖味道不一樣,有種隔靴搔癢的感覺。
   人在睡覺前總是會不由自主滑開手機鎖屏,告訴自己只玩五分鐘,然後就順理成章打開了微博,即使是現在正處在微博風暴中心的許其琛也不能倖免。
   奇怪。
   熱搜榜又變了。
   【季夢澤林然 】再度回到榜首。
   難道是林然又發了微博?許其琛按捺不住好奇心,點開一看,很多娛樂號發了一張照片,裡面依舊是那個綠樹環繞的私人會所,不過進去的那人是林然。這一張照片的拍攝角度不同,更清楚地拍到了林然的臉。
   內容則突出了這樣一句話,【季夢澤、林然先後共赴《南柯》資方飯局。】
   評論開始出現質疑之前包養事件的網友。
   【我不是李華】:我就說,真的包yang會這麼光明正大被狗仔拍到?真的是開局一張圖,內容全靠編。
   【曉風殘月】:林然的人品我是相信的,這應該就是人電影開機前的一次普通應酬吧,有些狗仔真的太噁心了。
   【鈣鐵鋅硒維生素】:emm……真是反轉再反轉啊……
   ……
   然而還是有不少網友表示懷疑,不過是一張林然進入那家會所的照片,如果林然並不是那天去的,而是被人拿來當作擋箭牌利用呢?
   質疑和爭論愈演愈烈。
   而許其琛在意的點是這張照片出現的時機,巧到好像拍照的人對整個金主事件早有預料一樣。
   帶節奏的人則是咬死了林然是擋箭牌這一說辭。林然的粉絲也開始下場護主,當然也少不了到季夢澤的微博底下洩憤。
   就在整起事件變得撲朔迷離的時候。
   一個娛樂營銷號放出的視頻,成了這場輿論鬧劇力挽狂瀾的一個轉折。
   視頻中拍攝的時間已經是晚上,但是依舊能夠很清晰地看到,林然、季夢澤以及編劇瞿清從會所出來,後面是被人攙扶著走出的兩名喝醉了的男子。視頻截圖被網友放大,能夠看清就是盛華峰和導演陳安平。
   許其琛覺得奇怪,這個照片和視頻是一個視角,很明顯是有人蹲守在某個地方拍的。
   這個視頻一出,基本就是證明當天私人會所的飯局的的確確是南柯劇組和資方的應酬。
   而陳安平也在凌晨兩點的時候發了一條雞湯博。
   【導演陳安平】:人生是一場修行,最難做到的就是保持一顆緘默而理智的心,透過虛浮的假象探究真正的本質。
   很明顯是在諷刺這一場輿論鬧劇,吃瓜網友們也紛紛在陳導的微博下面打卡。
   不久後,林然和瞿清也點讚了陳導的這條微博,而瞿清更是直接轉發了那個視頻,一句廢話也沒有多說。
   同時,也有另外的吃瓜八卦博扒出視頻當天林然的確缺席了他們公司的週年盛典,被拍到從公司出發穿的衣服也和視頻之中的衣服一模一樣。
   事請到了這一步,真相自然也就昭然若揭了。
   【頭頂西瓜冰】:應該是不會有反轉了……劇組都出來站隊了,實錘也擺出來了,感覺這次jmz是被人坑了。
   【手捧綠豆湯】:jmz真是天生的腥風血雨體質啊,這樣的體質一輩子都糊不了。
   【曉風殘月】:到現在為止季都沒有回應過一句話,一個人被罵了這麼久,突然對他產生了憐惜……
   【KingKONG】:梳理一下這幾天的瓜,一開始網傳sc出演《南柯》(現在看來多半是自炒),到後來又甩截胡的鍋給jmz,被lr打臉,再然後又開始什麼金主論,現在上了實錘證明是有人在帶節奏,真是好大一齣戲啊。jmz估計也沒想到一頓飯吃出這麼多腥風血雨。本來還以為某人是老實拍戲的那種,沒想到吃相這麼難看,轉黑。
   ……
   局勢開始扭轉的時候,網絡上出現了一些自稱是劇組工作人員的爆料。
   【奔走的小現充_】:我是nk劇組的,這幾天看到網上鬧得沸沸揚揚實在忍不住了,有些話說出來本來挺不合適的但是我還是忍不住替jmz說幾句,我以前也對他有偏見,但是這次進組後我完全改觀了。我小姐妹挺喜歡他的讓我偷拍幾張,我當時就隔了差不多五六米的樣子拍他,被發現了,他就衝我的鏡頭揮手,笑得特別甜。
   而且我發現他挺愛吃甜食的,有一次被我發現休息時吃冰淇淋,我逗他,他一臉認真地問我:「姐姐你要吃嗎?我還有,在保溫箱裡。」天氣很熱,他會給每個工作人員買冷飲買水果。其實jmz本人真的是很溫和很安靜的性格,拍戲也很認真,曬到脫皮都不在乎。說真的,有時候摘下有色眼鏡才能看到真相。
   免得有人說我編料,這幾張本來準備私藏的圖還是放出來吧。
   這條微博配了四張圖片,第一張是博主偷拍的,許其琛那個時候正站在大太陽下面,手扶著自行車聽導演說戲。第二張是被發現的瞬間,他的表情懵懵的。第三張轉頭對上偷拍的鏡頭,比了一個剪刀手,笑得眉眼彎彎。第四張是她拍的一個保溫箱,上面貼了張紙條,寫著【季夢澤的冰櫃】。
   許其琛覺得熟悉,很快想起了片場的一個工作人員,心裡覺得有點暖。
   這條微博發出的時間是法國的凌晨三點半,中國那邊正好是上午十點半左右,引起了眾多網友和段子手大V的轉發。
   @大王叫我來巡山:只有我一個人的重點是字寫的好好看嗎?冰櫃什麼的也太萌了吧,粉了!//@這是一個很逗比的ID:jmz的顏真的是,鐵服……皮膚白得發光,求問用的什麼保養品!//@老司機帶帶我:臥槽這個笑容…媽媽我戀愛了!//@車速兩萬八:博主的文字好有畫面感!腦補一下jmz吃冰淇淋那段……我也想和可愛的藍孩子一起工作啊!//……
   評論裡一派網友紛紛表示get到了季夢澤巨能打的顏,另一波則專注於在這段爆料中挖掘各種小萌點,而季夢澤本人的粉絲們都把注意力放在了他曬到脫皮的手臂上,一面感激小姐姐為季夢澤說話,一面紛紛留言心疼。
   而這個爆料博也很快被頂上了熱門微博榜,一些同樣自稱是工作人員的個人博也開始在這條微博下面透出一些劇組裡的小料,大多是關於季夢澤的小日常,或者是林然和季夢澤的一些互動。
   留言越來越多。
   甚至到後來,一些畫手還在微博畫了他藏冰淇淋的條漫和小劇場。
   許其琛不懂,拿保溫箱裝冰淇淋真的有那麼好笑嗎?他以前上學的時候也喜歡拿保溫杯裝冰沙,這樣放很久也不會化掉……
   原本是一盆徹徹底底的髒水,到現在突然變成了集體轉粉的奇妙展開。
   網絡輿論真的是很玄的東西。
   不過,最讓許其琛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林然前往飯局的照片和飯局散場的視頻為什麼會剛剛好在最合適的時間流出來,他原以為是李芸做的,打電話詢問李芸,她卻一口否認了。
   「我也沒想到會有人拿飯局做文章,不過這件事我也覺得很蹊蹺。後來我讓人查了一下這幾個發澄清視頻的營銷號。」李芸頓了頓,「你猜我發現了什麼?」
   「怎麼了?」
   李芸續道:「這幾個營銷號倒沒有什麼特別的,好幾家公司的團隊都養著,但是第一個放視頻的那個營銷號是一個狗仔團隊的小號,我打聽了我的一個記者朋友,他說這個狗仔團隊跟鴻宇時代有合作關係。」
   「鴻宇時代?」許其琛覺得很熟悉。
   李芸的語氣篤定無比,「林然的工作室也在鴻宇時代旗下。」
   許其琛忽然驚醒,打開自己的微信翻看和林然的聊天記錄。
   當時在飯局上,他給自己發的這樣兩句話。
   【你得對我說聲謝謝。】
   【過幾天你就知道了,我等著你來謝我。】
   許其琛盯著這兩行字看了很久,手心開始冒汗,他開始回憶在飯局上林然和盛總陳導的對話。原本應該出現在鴻宇時代盛典的他,卻跑來參加一個對他而言早已塵埃落定的飯局,還自帶狗仔,這是未雨綢繆嗎?
   這個林然,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啊。
   這種感覺讓許其琛感到沒有安全感,儘管他出於完成任務的目的,從一踏入這個世界就期望能夠順利地和這個人在一起,但對方的強大和縝密出乎他的意料,明明是自己創造的角色,卻比他更像是拿了劇本的外掛。
   這樣的人真的會如他所願喜歡上他嗎?
   許其琛是天生的懷疑主義者。
   滿懷著重重疑慮和一點點被幫助到的溫暖,他緩慢地打出兩個字。
   【謝謝。】
   點擊了發送。
   幾乎不到五秒,提示音響起。
   【不客氣,小朋友。】
   有種奇妙的感覺,從心臟裡不斷地往外冒,像是搖晃過的汽水中止不住上湧的氣泡。
   許其琛捏著手機,仰倒在床上。
   提示音又一次響起。
   【對了,我並不是非常願意對著一張黑眼圈濃重的熬夜臉拍吻戲。】
   【別仗著自己長得好看就胡作非為啊。】
   砰。
   汽水的蓋子一瞬間爆開。
   0901:「emm……林然說晚安的方式可真特別。」
   許其琛:「……現在的人工智能這麼高級的嗎?」
   等一等,好像……漏掉了什麼重要信息。
   許其琛盯著林然發過來的消息。
   明天有吻戲?!!
   0901:「原來佛系青年也有心態爆炸的時候啊。」

   第14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十四)

   不出所料,許其琛第二天果然是頂著兩個超有存在感的黑眼圈醒來的,除此之外,還有五百的獎勵點數。
   陳導心想這孩子一定是因為昨晚網上的風波影響了心情,略帶憐愛地拍了拍許其琛的肩膀,「別管別人說什麼,踏踏實實拍戲,知道了嗎。」
   許其琛緩慢地點了點頭,他昨晚幾乎沒有睡,腦子裡亂七八糟,他並不是抵抗和男人拍吻戲,畢竟他本身就是喜歡男人的,只是面對林然總是會覺得很慌張。
   張小小拿了一杯冰美式,「夢澤哥,喝點這個提提神。」
   許其琛接過咖啡喝了一大口,苦得直皺眉,卻還是強行喝完了一整杯,要是因為犯睏影響劇組進度就不好了。
   「小小,你幫我叫一下造型師姐姐,問她可不可以幫我遮一下黑眼圈?」
   過了一會兒,張小小帶著造型師過來,造型師看著許其琛:「其實也還好啊,我就給你稍微遮一遮眼下吧。」
   許其琛點點頭,乖乖地坐在椅子上讓造型師幫忙遮瑕,造型師也是秉承著陳導素顏出鏡的原則,除了遮掉黑眼圈什麼都不化。
   林然拿著一個小風扇晃悠到許其琛的身邊,看了一眼他乖巧閉眼的樣子,然後不動聲色地走到季夢澤配的拖車旁,張小小正坐在車裡。
   「林然哥?你、你有事兒嗎?」
   林然衝她微笑,「季夢澤讓我幫他拿一個冰淇淋,他說咖啡好苦。」
   「哦哦,我給你拿。」
   林然攔住了張小小,「我自己就可以,你忙吧。」說完上了車,看到了那個保溫箱,蹲下打開,裡面果然裝著各個品牌滿滿噹噹的冰淇淋。
   「他最愛吃哪個?」
   「最上面巧克力榛子那個,只有一個了,昨天夢澤哥讓我幫他再買些,我跑了好多家店都沒買到。」
   林然拿起那盒冰淇淋下了車,只留下還在犯花癡的張小小。
   「可以了,你看看,」造型師拿出小鏡子給許其琛,「不明顯了吧。」
   許其琛點點頭,笑道:「嗯,謝謝姐。」
   站起來目送造型師離開,一轉身就看見林然站在自己身後,手裡拿著一個冰淇淋在吃。
   有點尷尬,許其琛乾笑著開口:「一大早就吃冰淇淋啊,小心肚子痛。」
   林然樂不可支,卻還佯裝鎮定地點頭,「這個很難買,你要不要嘗嘗。」
   許其琛想也沒想就拒絕了,可下一秒又覺得他手裡的冰淇淋實在是眼熟,假裝不經意地瞥了兩眼,看到對方已經憋不住,眼睛都笑彎了。
   許其琛有點沒底氣,但還是忍不住問道:「那個,你吃的是我的冰淇淋嗎?」
   林然還死不承認:「誰說是你的了?整個組只有你可以吃冰淇淋嗎?」
   許其琛有點生氣,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覺,轉身逕直走到自己的拖車裡,張小小見他氣壓很低的樣子,小心翼翼地開口:「夢澤哥,你怎麼了……」
   「剛剛林然是不是來過?」
   「是啊……他說你要吃冰淇淋,讓他幫你拿……」
   許其琛聽了這話,氣呼呼地折返回去,想開口罵他,但是他沒罵過人,完全不熟悉這種操作,一開口氣勢就不自覺弱了下來。
   「你!你為什麼偷我的冰淇淋……」
   林然心裡有個小人兒笑得滿地打滾,但是臉上還強撐著不承認,繼續一口一口地吃。
   「我想吃啊,你不是還主動給組裡的工作人員吃嗎?」林然嘴裡叼著小勺,「我吃一個就氣成這樣,你很討厭我嗎?」
   許其琛被他懟得沒話說,半天憋出一句:「可是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個,而且只剩最後一個了。」
   林然挑了挑眉,「我就是要吃你、最、喜、歡、的。」
   幼稚。許其琛心想。
   0901:「許先生,您的做法也不怎麼成熟啊。」
   許其琛:「閉嘴!」
   許其琛平時總是一副沒有太多情緒的表情,對人對事都是最溫和的態度,看到他這副樣子,林然產生了一種巨大的成就感。
   眼看著一盒冰淇淋就這麼見了底,林然拿著勺子在盒子裡轉了轉,走到許其琛面前,把一大勺冰淇淋塞到許其琛嘴裡。
   「最後一口,給你。」
   「只有小朋友才會這麼護食。」
   許其琛含著滿滿一口冰淇淋,愣楞地看著終於繃不住大笑的林然。
   逆著陽光,許其琛第一次發現,毫無顧忌笑著的林然,有一顆不太明顯的虎牙。
   尖尖的,藏得很深。
   「南柯!郁寧!開工啦!」
   「嗯!」
   要拍戲了,許其琛拋掉腦子裡多餘的想法,眼前忽然出現congratulations的字樣,是五百的獎勵點數,他飛快地收取,然後全身心投入到拍攝中。
   好在吻戲是夜戲,還有一個白天可以讓他慢慢消化情緒。
   拍攝了不到半個小時,製片主任忽然告訴他們,待會兒會有外媒來採訪。
   外媒來的時候正好拍完了一場,陳導就讓林然和季夢澤在片場接受採訪。來的是一位年輕的女記者,採訪時都是說的英文,不過帶著很重的法國口音,許其琛聽起來有些費力,好在林然在旁邊會提醒他,問的也都是一些關於電影的問題,這些林然都信手拈來,許其琛就在一旁保持微笑。
   採訪環節快要結束的時候,女記者笑著說道:「我對中文非常感興趣,想學習一下,你們可以教教我嗎?」
   「當然可以。」林然微笑,「你想學什麼呢?」
   「比如……你們的名字?」
   這一句許其琛聽得很清楚,他也就主動開口,「季、夢、澤。這是我名字的發音。」
   女記者也就有樣學樣,一個字一個字地跟著念,效果還不錯只是音調上有些奇怪,許其琛笑道:「你很有天分,說得很好。」
   「謝謝!」被表揚的記者非常開心,目光轉向林然,林然立刻開口,「我的名字更簡單了,只有兩個字,林,然。」
   記者小姐跟著開口:「林、軟。」
   這發音讓林然哭笑不得,他連說了三個no,然後再次重複了一遍:「林、然。」
   「林、軟。」
   「林然。」
   「林軟。」
   「林然……」
   「林軟……」
   一旁的許其琛笑得蹲到了地上,差點兒沒背過氣去,這是林然第一次見許其琛笑得這麼開心。
   記者小姐姐雖然get不到許其琛的笑點,但也猜到自己說得不對,表情有些尷尬,「看來並不像我們想像中那麼簡單啊。」
   林然也無奈地聳聳肩,「是我的名字取得不好。」然後把蹲在地上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的許其琛拎起來,說了些官方套話,結束了採訪,重新投入到拍攝中。
   晚上拍攝間隙的時候,隔得遠遠的,林然就看到許其琛抱著手機笑得咯咯響,像小兔子打奶嗝似的。
   眼見對方笑了足足十分鐘,林然終於忍不了了,走上前一把搶過他手機,假笑著問仰靠在躺椅上的許其琛,「什麼事這麼好笑,說出來也讓我樂一樂啊。」
   許其琛手機被搶了也不惱,臉上的笑收斂了一點,「你不會覺得好笑的,給我吧。」
   林然看了看手機,顯示的是微博界面。
   他怎麼會料到,法國人的效率這麼高,這段採訪下午就播出了,還被搬運到了微博上。
   網友們都在瘋狂轉發這個採訪的視頻。
   【@林然今天娶我了嗎?】:《南柯》的第一個媒體探班視頻出來啦,是外媒哦,快來品一品我們南柯哥哥的少年感!
   微博正文也就是粉絲畫風而已,轉發卻整個跑偏。
   @小王子不是小公主:在一個男人面前不停強調「軟」,外國小姐姐真是666。林然實力演繹臉上笑嘻嘻,心裡mmp。//@我有一個笑話:我看視頻的反應和季夢澤一毛一樣哈哈哈!//@美少女基地:哈哈哈哈哈美女記者骨骼清奇,軟這個字念得字正腔圓!是個學中文的料!//@整段垮掉:哈哈哈哈哈最右的ID和視頻太搭了!Xswl!//@尋找快樂源泉:從12分34秒開始高能不謝!
   ……
   評論區則更多的是截圖和表情包,以及視頻中林然和季夢澤的小萌點。
   【我頭上有犄角】:林然:你才軟!你全家都軟!.jpg
   【頭頂西瓜冰】:林軟這個名字好受啊,人家演的可是攻欸!
   【抽了一支上上籤】:季夢澤笑得太甜了吧,幸災樂禍成這樣真的好嗎?林然揪著季夢澤的衣領像拎小雞似的~這是我今年嗑過最好吃的一對!
   【這麼可愛一定是藍孩子】:不要光從12分開始看啊,前面採訪的時候季夢澤懵懵的,林然一直有小聲給他翻譯,眼神是亮點!快來品品啊姐妹們!
   【我這麼機智】:記者小姐姐讀夢字也不準,音調一直是二聲,讀成了萌~
   【抽了一支上上籤】:欸!這麼說起來這一對的西皮名可以叫軟萌CP啊!!
   【睫毛精轉世】:軟萌CP太可愛了吧!!謝記者姐姐賜名!
   畫風突然都集中到了兩個人的CP名上了…………
   許其琛看著林然的表情,皺起的眉頭居然慢慢展開了,還帶著一絲詭異的笑容,站起來拿過手機,「你看到什麼了?」
   「沒什麼,有這個功夫刷微博,不如多背背台詞。」
   「我背完了。」許其琛難得地吐了個舌頭。

   第15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十五)

   休息時間結束,兩人也只好就這麼結束掉「軟不軟」的話題。
   儘管許其琛今天一天的心情都很好,拍戲進度也不錯,不過由於嚴重缺覺,天剛暗下來眼皮就開始打架,只好拜託小小買了好多咖啡生灌進肚子裡。
   最後導致的結果就是……
   胃不舒服。
   這段吻戲實際上是接著昨晚郁寧跑到林然的公寓那一場後面的,導演把林然和許其琛帶到公寓的房間。
   「南柯,郁寧,你們兩個等會兒進來之後,」陳導扶住許其琛,對著林然擺動作,「你扶著郁寧從這邊過去,把他帶到房間。」
   進房間之後,陳導指著飄窗,「你們到那裡,擺一下姿勢,我看看光線和構圖,因為我們這一場先不額外打光,就用月光拍,如果光線不夠的話我們再讓燈光師在外面吊一個冷光。」
   林然和許其琛聽從導演的吩咐到床上,依照劇情,許其琛爬上床,上半身坐起來,林然則坐在床邊,飄窗緊挨著床,月光透過玻璃,照射在兩個人身上。
   「對,很好看,這個光很好看。」陳導在監視器後面觀察,「郁寧後仰一些,對,南柯兩隻手圈住他,郁寧側一點,露四分之三的臉,要有眼睛特寫的。」
   兩人聽著指揮不斷地調整著姿勢。
   許其琛一開始很尷尬,但是陳導的工作態度讓他丟掉了包袱。林然的表情也非常地認真,會反覆和導演討論細節。
   「差不多了,開始吧。」
   「第13場第1次,開始!啪!」
   南柯將郁寧扶進公寓,用腳把門關上,伸手去摸燈的開關,按了下去,沒反應,又接連按了幾下,燈依舊沒有亮:「好像停電了,我先扶你去床上躺下吧。」
   郁寧小聲地哼了一聲,整個人無力地掛在南柯身上。
   南柯廢了不少的勁將他扶到床邊,郁寧倒在床上,南柯的床並不是很軟,但充斥著他身上的味道,是某種洗衣液殘留的微弱香氣。
   許其琛覺得自己也是夠倒霉的,昨天拍前一場戲的時候因為沒吃飯有點虛,正好演出了陳導想要的效果,可是今天他晚飯特意吃了很多,原本還擔心會不會發揮不好,接不上戲。
   沒想到咖啡喝太多,胃又開始疼了。
   0901:「許先生,您的身體真的太差了。」
   許其琛:「我以後會好好鍛煉的。」
   0901:「聽起來並不可靠的樣子。」
   南柯的手貼到郁寧的額頭上,可手掌的溫度原本就偏高,他只好將郁寧稍微扶起來一些,靠在牆上。
   郁寧的意識不太集中,忽然感覺到南柯靠近,心裡一驚。
   兩個人的額頭貼在一起。
   攝像頭拍不完全,但是許其琛明顯看到了林然在貼上自己額頭時眼神的細微變化。
   他的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虛汗,這是演不出來的。
   「你發燒了。」林然繼續回到南柯的身份,說著台詞。
   郁寧將頭撇開,看向窗外。
   「我記得還有退燒藥,我去找一下。」南柯離開了房間。
   郁寧伸出手,輕輕地滑過自己的額頭,然後貼上著暗藍色的床單,撫摸著上面的紋路。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明亮與晦暗交織著。
   南柯端著一杯牛奶進來,手心裡還有一顆白色藥片。
   倚靠在牆上的郁寧忽然開口:「我很喜歡讀加繆。」
   許其琛的氣息不太穩,說台詞的語氣變得好像在歎息:「他在《快樂的死》這本書裡寫過一句話:『一如往常,他人生中最美好的部分,終究與最糟糕的部分結合而密不可分。』」
   郁寧看向南柯,眼神含著微妙的痛苦。
   「從前的我總是不明白,現在我懂了。某一天,你發現你遇見了極度渴望的美好,那麼與此同時,你就不得不接受無法擁有他的殘酷事實。」
   南柯將牛奶放在床邊的矮櫃上,微笑道:「真巧,我也讀加繆。不過比起你說的,我更喜歡另一句。」
   月光毫不吝嗇地傾灑在他的瞳孔之中。
   「去愛永遠不會看到第二次的東西,在火焰與狂喊中去愛,隨即毀滅自己。人們就在這一瞬間活著。」
   林然臉上的笑容溫柔得讓人沉溺。
   許其琛愣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Cut!」陳導喊停的聲音像是一個巴掌將他打醒。
   「對不起對不起,剛剛有點走神了……。」
   陳導輕聲歎口氣:「你不要有心理包袱知道嗎,把自己徹底放空,你現在不是季夢澤,是郁寧。要知道,他是你一見鍾情的暗戀對象,在聽到對方說出這種類似暗示的話,那種感覺要像洪水一樣,之前克制再克制,到了那個瞬間要突然放開,明白嗎?」
   「你暗戀過別人嗎?想像一下那種感覺。」
   陳導的最後一句話讓許其琛想到了許多塵封多年的畫面,一種痛感隱約外湧,分不清是來自胃還是胸口。
   「醞釀一下,南柯等會兒再說一遍剛才的台詞,吻戲我就不指導了,最好的效果就是你們自由發揮,實在不行我們等下再討論。」
   「好。」
   過了兩分鐘,「第13場第2次,開始!啪!」
   南柯就在他的面前,臉上是從容不迫的溫柔至極的微笑。
   「去愛永遠不會看到第二次的東西,在火焰與狂喊中去愛,隨即毀滅自己。人們就在這一瞬間活著。」
   許其琛的手在發抖。
   這一瞬間,那個為了追求光與熱不惜粉身碎骨的郁寧終於與他這個膽小鬼重合。
   因為知道是假的,才敢一鼓作氣。
   就這樣撲進面前這個人的懷中,他的雙手抖個不停,緊緊地抓住他的後背,無所顧忌地吻了上去。
   只有一瞬間的失神,林然很快給了他更為熾熱的回應,許其琛的皮膚釋放著誘人的熱度,彷彿掩藏著的血液早已沸騰。唇齒前所未有地激烈碰撞,極致的柔軟攪蕩翻滾著,從呼吸擾亂至脈搏。
   心臟幾乎已經不屬於他了。
   四處靜得只能聽見兩個人劇烈交換的喘息,摻雜著水聲和些許細微的嗚咽。
   越來越深入的吻帶來的只有強烈的窒息感,許其琛感覺自己已經不能呼吸。
   林然終於鬆開了一些,許其琛像一條瀕死的魚,靠在他的肩上,有些充血的嘴唇一翕一合,貪婪而無力地尋求著氧氣。
   迷茫中,他能感覺到有一雙手,輕輕地拍著自己的背,手指伸進他的髮根處,然後像風一般緩緩滑至髮梢。
   那個人像是蜻蜓點水一樣,輕輕吻過他頭頂上的發漩、後腦、還有白皙的後頸。
   時間彷彿凝固一般,直到陳安平喊了停止。
   「很好,這場過了。」
   許其琛非常主動地從林然的身上離開,儘管還沒有從剛才那個吻中徹底抽離,他還是拖著身體隔開了距離,輕輕地靠倒在牆上。
   現在這種場面,開個笑話能夠很快化解此刻氣氛的尷尬,但他說不出,林然也沒有。
   他很難受,心理和生理都是。
   值得慶幸的是陳導喊停的時機實在恰好,再晚一點,才是真的尷尬。
   許其琛幾乎從不會計較什麼,但唯獨此刻,他心裡湧起莫名的勝負心,在心裡問道:「0901,林然有什麼特殊的反應嗎?」
   0901一本正經:「許先生,您可以自己觀察。」
   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動了起來,許其琛看著林然離開了這個房間:「……我願意支付點數的,只要我買得起。」
   0901:「如果您執意要這樣做的話,請支付三千的點數。」
   原本還覺得這幾天的點數送得很勤,有種農奴翻身做主人的美好錯覺,沒想到剁手的時刻來得這麼快。
   許其琛咬咬牙,選擇了支付,界面上的數字滾動著,從三千五變成了五百。
   一夜回到解放前。
   許其琛有些喪氣,但又有點期待答案的到來:「說吧。」
   0901依舊一本正經:「許先生,林然的反應比您強烈一點,他現在去洗手間了。」
   聽到答案的許其琛,愣住了。
   有點尷尬,還有點小開心,這是怎麼回事?
   管他的,反正……
   沒輸。

   第16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十六)

   這場戲之後陳安平給了足夠的休息時間,他正和幾個攝影師開著會。工作人員都在忙碌著,片場恢復了之前的嘈雜。
   許其琛的胃痛沒有停止,想起來不知在哪裡看到的喝牛奶可以緩解,他走到床頭櫃,拿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
   「別喝,那是冰的。」
   林然的聲音突然出現,許其琛不知為什麼,就是心虛,連轉身都有些不鎮定。
   林然第一眼就看到他被親到紅腫的嘴唇,腦子裡又開始回憶起剛才的畫面。再看一眼,就瞥到他嘴上沾了一圈的白色奶漬,像某種滑稽的小鬍子,忍不住低聲笑起來,從床頭櫃上的紙巾盒裡抽出一張,遞給許其琛。許其琛不明白他的意思,抬頭懵懂地看著他,林然只好走近一步,伸手幫他擦掉了奶漬。
   「謝謝……」
   剛說完,林然把一盒藥扔進他的懷裡。
   許其琛接過一看,是胃藥,他有些吃驚地看向林然:「你怎麼……」
   「疼出了一身虛汗也不吭氣,」林然哼了一聲,「天天吃冰淇淋,又喝那麼多黑咖啡,不疼才怪。」說完這句話,林然就轉身離開了房間。
   許其琛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盒胃藥。
   0901:「許先生,您為什麼站著不動,等什麼呢?」
   許其琛低頭笑著:「獎勵啊。」
   0901:……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許其琛的眼前就出現了獎勵界面。
   「這次居然有兩千五的點數?這麼多呀。」
   0901:「嗯……因為有接吻啊,雖然是演戲。」
   許其琛輕快地說了一句好吧,然後美滋滋地收好點數,然後出去找了杯水吃藥。
   夜戲拍完了大家都收工回酒店,許其琛剛洗完澡就聽見張小小在門外叫他。
   「怎麼啦,這麼晚了還不回去睡覺嗎?」
   張小小抱著一個大盒子擠進門,「啊啊重死了,夢澤哥,這是粉絲拿來的,我都看了,都是你愛吃的,我給你放這兒了啊。」
   這小姑娘就像一陣風似的,呼呼地來了又呼呼地跑了,但每次都會給他拿好吃的,這一點許其琛很滿意。
   還是冰鮮盒呢,許其琛興致勃勃地拆開,高興極了,裡面都是自己好久沒吃到的辣味零食,什麼辣鴨脖辣魷魚,滿滿一小箱子。許其琛盤腿坐在地上,打開電視調到一檔深夜脫口秀,然後專心致志地吃東西。
   咖啡喝太多,到了凌晨都沒有睡意,吃光了一盒鴨脖之後的許其琛辣得直吸氣,手機的微博消息不斷地提示,他只好洗了手,灌了一大口礦泉水,然後拿起手機,是幾個隊友發微博之後的艾特,許其琛一一回覆了,又看了看粉絲的評論和私信,然後習慣性刷新了一下首頁。
   欸,林然發微博了。
   【林然】:最近喜歡上了甜食,糖果就是力量。
   林然喜歡上吃糖了?許其琛又喝了一口水。
   啊,沒錯,林然現在身上都有帶糖,上次還給了他一個呢。
   而且他還偷冰淇淋來著。
   細數了種種細節和罪狀,許其琛認可了林然這條微博的真實性。評論裡自然是都是粉絲的回覆。
   【林然今天娶我了沒?】:買買買!然然想吃多少糖都可以~
   【我兒子的小名叫軟軟】:我軟最近的畫風也太甜了吧!之前可一直都是林蘇蘇啊~
   【林家少奶奶】:@所有然家站子,剛才還在討論劇組應援物呢!哥哥想吃糖~
   【軟軟一點也不軟】:然然在尼斯要多喝水多吃水果蔬菜!天氣很熱注意防曬防中暑,一定要注意身體啊!!
   ……
   有點羨慕。
   不過許其琛很快想起來自己剛剛還吃了粉絲拿來的吃的,心理也平衡了,在床上翻了幾個滾就睡著了。
   後來的兩天接連在海邊拍了幾場戲,許其琛生活在內陸城市,雖然沿江但是也挺難得去一次海邊,何況尼斯的海灣實在美得不像話,拍戲的間隙他就不自覺跑到海邊,不過也不幹什麼,就是把腳泡在海水裡,蹲著看淺灘裡的小貝殼和寄居蟹。
   「夢澤哥,打個傘吧,你看你脖子都曬紅了。」張小小特意跑過來給他送了把傘,許其琛接過傘笑著說了謝謝,然後撐著小傘再次蹲下。
   真是一點身為偶像的自覺都沒有啊。張小小看著許其琛的背影,覺得有點奇怪,怎麼今天冰淇淋也沒吃,零食也沒吃,話也比平時少了好多。
   不過他平時話也不多。張小小歎了口氣,想起來自己要說的正事兒:「對了夢澤哥,你玩好了就過去,粉絲們集資組織了劇組應援,法國後援會的粉絲特意從巴黎趕來的。」
   許其琛剛把手伸到海水裡抓了一個漂亮的貝殼,聽到張小小說起應援,一下子站起來:「劇組應援?是我的粉絲來了嗎?」
   張小小噗嗤一下笑出來,連忙點頭:「對啊對啊。」
   許其琛臉上露出笑容:「那我們走吧。」他撐著傘,但是都偏向了張小小,張小小把他的傘柄推過去,「夢澤哥你打吧,我沒事的。」
   「我曬不黑。」許其琛把傘挪過去。
   走到了片場,許其琛把傘給了張小小。他遠遠地就看到了粉絲給自己搭好的應援區,上面有很多粉絲準備好的食物和禮物,他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挨個挨個看了那些吃的,都是他喜歡的,可是他現在卻吃不了,臉上的表情從開心變成了委屈。
   許其琛抿著嘴歎了口氣,讓張小小招呼工作人員們一起吃,自己則是和來到片場的幾個粉絲代表合影簽名,有求必應,粉絲離開後,他就一個人坐在應援區旁邊的小板凳上拆禮物。
   他默默拆開第一個盒子,是個新款遊戲機,他的眼睛亮了一亮,看起來挺開心。
   第二個禮物盒不大,拆開來是一副眼鏡,許其琛有點驚喜,他很久沒有戴眼鏡了,於是拿出來高興地朝著小小晃了晃,然後戴好。他忽然想起來自己猝死的前一天才收到網上配好的新眼鏡,剛帶上沒多久就掛了,好可惜。
   張小小在一邊看著,覺得奇怪得很,「夢澤哥,你不吃嗎?」
   許其琛又瞥了一眼應援餐檯,眼神裡透著留戀:「你幫我留一些,放到我酒店的冰箱裡,我過幾天再吃。」
   張小小一頭霧水,但還是照他的話做了。
   許其琛帶著眼鏡照了張相,然後發了微博。
   【soulmate季夢澤】:謝謝你們的禮物,我很喜歡[愛心]
   發出去之前,許其琛覺得這樣似乎太平淡,於是又加了一句。
   天氣很熱,大家注意防暑哦~
   點擊發送以後,每刷新一秒都會出現成百上千條評論,許其琛都看不過來。
   【萌萌敲萌】:媽呀這麼快就認證了嗎!萌萌戴眼鏡也太好看了吧,好想看萌萌演斯文敗類啊!
   【季夢澤今天娶我了沒】:萌萌的頭髮長得好快啊~尼斯很熱吧,瀏海兒都汗濕了貼著小腦門兒太可愛了[放大版截圖]
   【愛心狂魔季夢澤】:不知道站子有沒有送很多冰淇淋呢哈哈~
   【萌是天然萌】:@季夢澤中文首站 ,首站被翻牌子了!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
   許其琛抱著手機抿著嘴笑。
   「今天是什麼好日子,林然和夢澤的粉絲都來應援了,劇組跟過年似的哈哈哈。」
   「對啊,好多好吃的啊,兩邊粉絲簡直是在打擂台,太可愛了!」
   許其琛聽見工作人員們議論,才知道林然的粉絲今天也來了。
   他心裡是好奇的,因為還記得前幾天林然發的那條微博,那他這次的粉絲應援應該有很多甜點和糖。
   都是生活必需品啊。
   可是……又吃不了,還是別惦記了。
   歎了口氣,許其琛低頭拿起禮物盒裡的一封信,坐在小凳子上瞇著眼睛讀起來。
   這個粉絲的字寫得有點潦草啊。
   許其琛貓著腰,頭快湊到了信紙上。
   突然,腦袋被一個小小硬硬的東西砸中了。
   痛得小聲叫了一聲,許其琛抬起頭,看見林然站在面前,一如往常那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懷裡還抱著幾袋糖,各式各樣的糖。
   許其琛低頭在地上瞄了瞄,果然看到了剛才砸中自己腦袋的糖,他撿起那顆,然後抬頭望著林然,也不說話。
   林然開口:「粉絲也真是的,差點兒沒把整個糖果工廠搬過來,工作人員都分了還剩這麼多。」他挑了挑眉,「給你拿了點兒。」
   「謝謝。」陽光有點刺眼睛,許其琛抬起右手手掌擋住太陽,「你放這兒吧。」
   林然明顯不滿意這個回答:「你現在不想吃嗎?」
   許其琛瞇著眼睛,一臉乖巧地點點頭。
   「為什麼?」林然瞟了一眼他這邊滿滿噹噹的應援區,「哦,自己粉絲送了,就看不上我的糖了是嗎?」
   許其琛搖頭,不說話。
   林然也跟著蹲下來,從他的手裡搶過那顆奶糖,撕開了糖紙硬塞到許其琛嘴裡。
   許其琛被硬塞了一顆糖,表情並不像林然想像的那樣開心,反而快要哭出來,只想把糖吐出來。
   「喂,你今天是怎麼回事?」
   「我可以吐掉嗎?」許其琛含含糊糊地詢問道。
   看見他皺著一張臉,林然再怎麼惱火也發作不出來,就是覺得他怪怪的:「吐吧。」
   許其琛拿過林然手裡的糖紙,然後把糖吐出來包好。
   林然盯著他做完這一系列動作,忽然捏住他的下巴:「張嘴。」
   許其琛搖搖頭,把嘴閉的緊緊的。
   「快點兒。不然我塞你一嘴的糖。」
   許其琛只好小小地張開嘴。
   「你到底怎麼了?」
   「就是有點……口腔潰瘍,一吃甜的就特別疼。」許其琛小聲地回答。
   林然眉頭一皺,「哪兒,我看看。」
   許其琛伸出自己的舌頭,舌尖上有一處明顯的傷口,潰瘍面積還不小,都發白了。
   「你是嫌劇組的伙食不夠好,想吃肉是嗎?」林然開始無情地嘲笑他。
   許其琛小聲地反駁道:「不是我自己咬的。」
   林然下意識抬起槓來:「不是你咬的還是我咬的啊……」
   說完這句話,看著對方目不斜視的正直眼神,林然之前王之蔑視的表情漸漸消失。

   第17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十七)

   見林然不說話,許其琛認真解釋道:「你有一顆虎牙,好尖。」
   「當時胃疼,沒感覺舌頭被咬到了,回去又吃了好多辣的東西,然後就發炎潰瘍了。」許其琛抿起嘴,「疼了兩天了……」
   林然歎了口氣,起身就走了。
   欸?就這麼走了?
   許其琛在心裡吐槽:「0901,他好沒有良心。」
   0901的語氣居然有點痛心:「您已經不是我的許先生了,您現在都會撒嬌了。」
   許其琛:「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
   又變成了他一個,許其琛把林然放在地上的幾袋糖拿起來,收到粉絲裝信的禮物袋裡,然後拿出筆和劇本坐在小凳子上批注默背。
   尼斯的戲快結束了,再過兩天就該回國拍重逢的戲份了,這兩部分的戲不論是感情上還是風格上都有很大的差異,許其琛一有時間就忙著消化劇情,體會人物心理。
   仔細地揣摩完一頁,許其琛的脖子有些酸痛,他仰起頭想歇一歇,正好看見迎面走過來的林然。
   咦?怎麼回來了?
   扶著脖子的許其琛盯著林然,眨了眨眼睛,對方靠近之後蹲下,握住他的下巴,一點兒也不拖泥帶水:「張嘴。」
   反正抵抗還是會被他欺負,許其琛乖乖張開嘴。
   「舌頭縮著幹嘛,伸出來。」
   乖乖伸出舌頭。
   林然不知從哪兒拿了個噴霧,搖了搖,然後對準那個潰瘍的傷口,嗤的一聲,許其琛只覺得又苦又疼,猛地縮回舌尖。
   「好苦啊。」
   林然把噴霧放在許其琛手上,「這是藥當然苦,每天都要噴,這樣很快就會好。」
   「哦。」許其琛把噴霧放進凳子旁邊的小袋子裡,「你去哪兒找的這個?」
   「我拖車上有醫療箱。」
   許其琛有些疑惑:「為什麼醫療箱裡會有口腔潰瘍藥?」
   林然的表情表示他並不想說,許其琛眼睛都不帶眨地盯著他,他只好歎了口氣,「因為我這顆牙很尖啊,經常會咬到自己,所以身邊常年備著口腔潰瘍藥。」
   「哦。」
   他有點想笑,可笑得太開舌頭碰到會很痛,只好抿著嘴笑。
   「那你以後可要小心點哦。」
   看著許其琛一臉純真的模樣,林然的心癢癢的。
   「嗯。」
   嘴角勾起,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然後一字一句地說。
   「後面的吻戲,我一定會小心的。」
   又出現了。
   心臟裡冒出奇怪的感覺。
   許其琛假裝很忙一樣,「啊剛剛副導演叫我過去來著,差點忘了,我先走了。」一下子從小凳子上站起來,拎著自己的禮物袋溜走了。
   又是一下午的戲,終於到了晚飯時間,因為潰瘍的緣故,許其琛一天都沒怎麼吃東西,肚子早就餓了。他們的劇組很良心,一開始是在尼斯當地訂的餐,但是大部分演員和工作人員都吃不慣,所以後來轉成找了中餐廚師跟組。
   今天的飯菜裡有他喜歡吃的辣子雞,還有油燜蝦。
   本來是要在車裡吃飯的,但是許其琛覺得車裡悶得慌,想在外面吃。他背靠著一棵大樹,躲在樹蔭裡,正要拆開筷子開吃,身邊突然多了一個人。
   「給我點位子,好曬。」
   林然就這麼硬生生地擠到了他身邊。
   拍了這麼多天的戲,許其琛一直是一個人吃飯的,他有些困惑地看了看林然,也沒多問,低頭拆開他的筷子。
   誰成想這傢伙根本就不是想要跟他一起吃飯這麼簡單。
   林然把許其琛面前放著的裝著油燜大蝦和辣子雞丁的打包盒都挪到了自己身邊,然後他自己裝著素菜、水果的餐盒放到了許其琛跟前。
   「給。」他看了一眼許其琛,「快吃。」
   許其琛盯著眼前的肇事者,很想罵人。
   他吃兩份肉菜,自己全是青菜水果。
   「這些都必須給我吃完。」
   許其琛像是洩憤一樣夾著西藍花往嘴裡塞,不小心碰到了傷口,下意識嘶得抽氣。
   「就這樣了還想吃辣。」
   許其琛也不說話,小口小口地嚼著沒什麼味道的青菜。偷瞟了一眼林然,面前擺著兩份辣子雞丁,卻一口也沒吃,只吃了幾隻蝦和白飯。
   「那個雞肉你要是不吃就還給我。」
   聽見許其琛委屈兮兮的聲音,林然反駁道,「誰說我不吃。」說完就夾起一塊雞肉放進嘴裡。
   許其琛撇撇嘴,卻聽見身旁的人也在嘶嘶地抽氣,很小聲。轉頭看向林然,他的額頭上都冒出來薄薄的一層汗,在陽光下面亮晶晶的。
   許其琛忽然想起林然的設定。
   他是吃不了辣的。
   忍不住偷偷笑起來,把自己身後的一瓶蘇打水遞給他。
   林然接過水灌了一大口,然後瞪了許其琛一眼:「別看了,就算我吃不了你也別惦記,你這幾天只能吃清淡的。」
   「哦。」
   「不許吃零食和甜點,要多喝水。」
   「哦。」
   兩個人坐在樹下沉默地吃著飯,吃完了林然準備走人,剛站起來,被許其琛給拽住了衣服角。
   回頭看見許其琛從兜兒裡掏出那個噴霧,「我自己拿著鏡子照著總是噴不到,你幫我噴一下。」
   林然愣了一下,就算是許其琛這樣遲鈍的人,也明顯感覺到他有一瞬間的慌張。
   他說錯了什麼嗎?許其琛心道。
   林然又坐了回來,搖了搖噴霧,還沒說許其琛就乖乖張嘴,伸出的舌尖輕輕地顫著。
   林然握住噴霧的手滯了滯。
   這樣的畫面有點……
   趕走腦子裡奇怪的想法,林然按下了噴霧,苦澀的味道在許其琛的嘴裡瀰漫開來。
   「謝謝。」
   噴霧被扔回來,許其琛覺得奇怪,怎麼感覺這些天的林然和剛剛認識的林然有點不一樣呢。
   有種熟悉的感覺。
   剛開始來到尼斯的時候,許其琛覺得不太習慣,這裡的陽光燦爛到誇張,氣候悶熱,海風的味道無處不在。可是,不知是因為拍攝過於緊張,還是自己心理上的錯覺,在尼斯的日子過得飛快。
   明天就要回國拍戲了。
   這也意味著,這部戲最甜蜜的部分結束了。
   想到之後的戲份,許其琛有點傷感,大概是因為他還不是專業的演員,很難從把自己的情緒和角色剝離開來。
   拍完夜戲回到酒店已經是晚上十點,第二天要坐飛機回國,許其琛洗完澡就睡了。
   昏昏沉沉間,做了個夢。
   夢裡的一切都很模糊,耳邊隱約聽得到早自習的讀書聲,夾雜著男孩女孩插科打諢的嬉鬧。
   身後的那個聲音尤其明顯,是所有模糊混雜之中最為清亮的。
   感覺自己的後背被戳了一下。
   想回頭。
   看看坐在自己後面的那個人是誰。
   鈴聲乍然響起。
   許其琛猛地睜開眼,四周圍一片黑暗,只有身旁的手機發著光,鈴聲不斷地響著。
   迷迷糊糊地拿過手機,瞇起眼睛看了看。
   是林然的電話。
   「喂……」
   聽到那邊軟軟糯糯,因意識不明而含糊不清的聲音,林然笑了出來。
   被吵醒的許其琛自然是不明白這個笑的意味所在,不過他脾氣好,也沒有惱怒,拿開手機看了一下時間,凌晨三點十分,然後又貼近耳朵,問道:「有什麼事嗎……還是你打錯了……」
   「我在酒店樓下的游泳池邊。」
   許其琛哦了一聲,「然後呢?」
   「下來找我。」
   許其琛有些不解:「為什麼……」空調開得很冷,他往被子裡縮了縮,又補了一句,「我很睏,想睡覺。」
   林然:「下來吧。」
   這一句話比之前那句多了一絲請求的意味。
   許其琛沉默了一會兒,把手機拿開了一些,歎了口氣,然後翻身艱難地從床上爬起來。
   「那你……等我一會兒。」

   第18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十八)

   許其琛強打起精神洗漱收拾,然後穿著睡覺時的短袖褲子就下樓了,這麼晚的時間,加上又在法國,基本不用擔心會被人認出來,畢竟不是在夜生活豐富的國內,這個時間在路上碰到人的機率比碰到鬼還要小。
   走到泳池的時候,許其琛忽然想到,林然該不會是惡作劇吧。
   拜託不要這樣,許其琛心道。不過所幸當他走近游泳池時,發現旁邊的確站著一個人,一身黑,幾乎快要淹沒在黑暗之中。
   「林然?」
   聽到許其琛的聲音,林然轉身,他頭上還帶著許其琛試鏡時戴的那個棒球帽。
   看見許其琛的眼睛半瞇著,像被人強行弄醒的小倉鼠,頭髮被風吹得揚起一頭呆毛,寬大的體恤下隱約能看見瘦削的肩膀,不知道為什麼,林然的心情就一下子變得格外舒暢。
   「你不睏嗎?」許其琛的聲音帶著一點點鼻音,林然笑了笑,「這可是我們在尼斯的最後一個晚上。」
   許其琛吸了吸鼻子:「所以呢?」
   「不溜出來好好玩一次,多可惜。」他走過來拽住許其琛的手腕,「借一下你的自行車。」
   許其琛才發現陰影處停著他拍戲用的自行車,林然熟練地跨上,然後回頭衝他揚了揚下巴,「你坐後座。」
   許其琛現在腦子也有點懵懵的,哦了一聲就乖乖跨上了後座,沒想到林然還沒等他坐穩就卯足了勁兒向前,慣性讓他的身體猛地後仰,快要掉下去的恐懼感讓他努力向前抓去,不自覺貼近了林然的後背。
   他的身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香水味,像是雪松或其他木質的冷冽香氣,混雜著一絲植物根莖的清苦,很奇妙,好像在夏夜擁抱了一場埋葬了整片森林的大雪。
   「別騎太快。」
   「好。」
   告誡完,許其琛用兩隻手抓著林然的座椅邊,雙腿沒有多餘的位置可放,只能高高抬起,不怎麼舒服。
   但是夜風觸及皮膚的感覺太過愜意,這是許其琛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次這樣放鬆地感受身邊的一切。
   林然在前面騎著,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沿海公路的夜晚寧靜而美好。
   經過一家24小時便利店,林然停下自行車,走了進去,很快,拿著兩盒冰淇淋出來。
   「拿著。」將裝著冰淇淋的袋子放到許其琛手中,然後再次騎上車,載著他騎到了一個安靜的海灣,岸邊有很多的奇怪的礁石。林然把車子停在沙灘邊,許其琛則是跟在他的後面。
   他也說不清為什麼要跟著他,就像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同意他半夜三點的邀約。
   看見林然坐在沙灘上,許其琛也跟著坐下,兩人隔著三十公分左右的距離,林然轉身看向他,將頭上的帽子取下然後反著再戴上,「幹嘛離那麼遠,你很怕我嗎?」
   許其琛只好挪了挪,縮小了一半的距離。
   「給我一個。」
   許其琛低頭仔細看手上兩盒冰淇淋的口味,還沒看清,林然就挪到他的身邊,順手拿走了一個。
   他靠得很近,手臂的皮膚有意無意地挨上了他的,帶著與微涼海風不同的溫度。
   許其琛低頭打開冰淇淋盒子的蓋子,取出小勺,但這個塑料包裝怎麼也撕不開。
   林然拿了過去,將塑料包裝的一角放到嘴邊,輕輕一拽就開了,取出小勺插在了許其琛的冰淇淋上。
   他的尖牙果然很鋒利,許其琛心想。
   就在許其琛正挖了一勺想放到嘴裡時,林然問道:「潰瘍好了吧。」
   許其琛點頭,然後才把冰淇淋送到嘴裡。
   林然也吃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很好吃。低頭看了一眼,海鹽檸檬味,於是問道:「你的是什麼口味?」
   許其琛:「嗯……玫瑰生薑味……」
   林然噗地一聲笑出來:「好吃嗎?」
   許其琛望向他,臉上的表情很微妙:「有一點怪,但是不難吃。」他瞄了一眼林然手上的,上面印有檸檬的圖案:「你的好吃嗎?」
   林然勾起嘴角:「當然。」
   許其琛露出一副很想嘗嘗看的表情,林然晃了晃手裡的盒子:「要不然交換試試,看看好不好吃?」
   許其琛像小雞啄米一樣點頭。
   然而,所期待的交換冰淇淋的場景並沒有發生。
   取而代之的是……
   林然的吻。
   檸檬的香氣強勢地湧入,舌尖觸及的瞬間,酸澀、甜蜜、馥郁和一絲絲辛辣混雜在一起,用最粗暴的方式進行了味覺上的交換。
   這個吻來得出乎意料,許其琛睜著眼睛開著近在咫尺的林然,他的睫毛掃過自己的鼻樑,輕輕的,癢癢的,像是海風拂面的感覺。
   他是被動的,被這種柔軟而濕潤的力量包裹住,輕輕地攪動、深入,甜膩的奶油融化在唇齒間,像某種狡猾的粘合劑,讓他無法撤離。
   鼻尖再一次被他的睫毛掃過,林然的眼睛睜開,眼神相對,他的眼裡似乎流淌著笑意。
   「閉眼啊,」綿密的親吻間混雜著他的戲謔,「小朋友。」
   像是魔咒,許其琛閉上了雙眼,世界陷入了黑暗,唯一能夠感知的只有彼此。與之前的那個激烈而衝動的吻戲不同,這一次是無盡的溫柔,像陷入了一片沉靜的深海,被舌尖的每一次觸碰索取了呼吸的可能,讓他窒息。
   意識有些渙散,快要剝離出身體,許其琛感覺自己的四肢開始不受控制地發軟,甚至要向後仰去,直到被一隻手臂圈住腰身,逼迫著他更近地貼靠在林然的身上,那雙手漸漸地向上,控住他的後腦,指腹輕輕地摩擦著髮根,有種酥麻的感覺。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發出生病的小奶狗一樣細微的嗚咽聲。
   手忍不住向上,抵上他的胸口,想要盡可能使出點力氣推開他,卻被林然的手握住,強迫著十指相扣。
   林然像是一條貪婪的渴水的魚,竭盡所能地汲取著他的所有。
   許其琛快要窒息,腦子裡一片空白,忽然,在無止盡的綿柔中感受到突兀的尖銳,劃過他的舌尖,惡作劇一樣很輕很輕地咬了一下。這個瞬間,像是過電一般。
   終於被他鬆開,空氣一下子毫無顧忌地湧進口腔,讓他無所適從,忍不住咳起來,林然的手緩緩地拍著他的背,像是哄小孩一樣,另一隻手捧著他的臉頰,拇指輕輕擦拭著他的嘴角。
   許其琛抬眼看向林然。
   只見他微微一笑,雙手捧著自己的臉,湊近輕輕啄了幾下,然後一把擁入懷中。
   耳側,傳來他海風一般的呢喃。
   「很好吃。」

   第19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對決(十九)

   許其琛有點懵。
   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沒有抵抗,更不明白這個吻的意義。
   他整個人好像被什麼東西控制住了,只要一遇到林然,就會不由自已。
   十年來,這樣的感覺再一次出現。
   可有那麼一瞬間,他真的希望時間就這麼停止,即便回不去現實世界也好。
   林然原本計劃好在這裡等待日出,可是沒想到忽然下起雨來,沿海城市的雨破壞力巨大,兩個人只能騎著車落荒而逃,狼狽的浪漫。
   回到酒店,洗了個熱水澡,許其琛擦乾鏡子上的水汽,看見那張並不屬於自己的面孔,想到林然的吻。
   心裡忽然變得空落落的。
   「0901,你睡了嗎?」
   0901:「許先生,我是AI,不需要睡眠的。」
   許其琛哦了一聲,又問道:「你覺得林然現在喜歡上我了嗎?」
   0901:「許先生,這是犯規的。」
   許其琛:「我只是想找個人聊一聊。」
   0901:「您可以去問林然。」
   許其琛心裡的第一反應是不要,翻了個身,「他是個很難弄明白的人,我總是分不清他說的話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0901:「您以前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人嗎?」
   許其琛不回答了。
   系統再次出現獎勵頁面,這一次有兩千的點數,許其琛收好點數,腦子裡還是很混亂。
   他覺得一切都太順利了。
   明明自己的任務是要試著攻略他,可是為什麼自己反而更加被動呢?
   林然這麼容易就喜歡上他嗎?
   為什麼呢,找不到可以令自己信服的答案。
   如果林然並不是喜歡他,只是入戲太深的一時失控呢?
   還是只是玩玩而已這麼簡單。
   思考的結果讓他越來越不確定,躺在床上無論如何也睡不著,只能這樣睜著眼睛到天亮。
   結果就是上了飛機就開始睡覺,睡得天昏地暗。
   頭等艙的空姐猶豫了半天,走到林然的旁邊,「林然老師,我、我是你的影迷,可以跟我合影一張嗎?」
   林然欣然同意,站起來和兩位空姐合了一張影,可他卻只注意到,另一名空姐的眼睛一直往林然旁邊座位上睡得不省人事的許其琛身上瞄。
   「他昨天沒休息好。」空調開得很冷,想起昨天晚上還淋了場大雨,林然衝那名空姐微笑,「麻煩再幫我拿條毯子吧。」
   空姐連連點頭,「好的,您稍等。」很快便拿了條毯子遞給林然,林然將毯子輕輕蓋到許其琛身上,對方又往裡縮了縮,頭上的帽子掉了下來,露出一頭凌亂的呆毛。
   飛機飛了十幾個小時,許其琛也睡了十幾個小時,下飛機之前才被張小小給叫醒,頭髮睡得亂七八糟,只能往後薅一薅然後把帽子反扣在腦袋上。
   之前李芸強調了很多遍的機場時尚,也被睡到半懵的許其琛忘得一乾二淨,墨鏡沒帶,還素著一張臉,不像走在前面的林然,造型凹得恰到好處,臉上始終保持微笑。
   接機的粉絲遠比他想像中還要多,把許其琛、林然和幾個工作人員圍得裡三層外三層,許其琛感覺每個人都在喊他,見縫插針地往他懷裡塞東西,他有點應接不暇,腦子比接機現場還亂。
   一個粉絲喊道:「夢澤哥哥,你是不是在飛機上睡覺了?」
   許其琛回頭,那個小姑娘正拿著手機拍他,他不好意思地偏了偏頭,「你怎麼知道?」
   「你右邊臉上有睡覺的印子啊。」
   周圍爆發出一陣笑聲,許其琛哦了一聲,揉了揉臉頰,然後也跟著笑起來。往前看去,已經找不到林然的身影,他在人群裡探著頭四處張望。
   「哥哥你在找什麼?」
   許其琛:「嗯……林然呢?」
   周圍的小姑娘們突然尖叫起來,嚇得許其琛一哆嗦。
   他說錯什麼了嗎?
   「那邊那邊!哥哥,林然在那邊!」
   「哦謝謝,看到了。」許其琛連忙從人群中擠過去,往林然那個方向去。
   抵達上海片場安排的酒店時,許其琛累得骨頭都散架了,明明都是些小姑娘,怎麼力氣那麼大。
   上海的氣溫並不比尼斯低多少,似乎更悶熱一些。
   不過即使換了個地方,劇組的高效率依舊沒有變,所有人都以最快的速度進入狀態。
   「《南柯》第58場第1次,開始!啪!」
   辦公室裡忙碌而擁擠。
   南柯專注地寫完採訪稿的最後一段,然後仰倒在轉椅上。
   好累。
   「南柯!」
   半分鐘的休息時間都沒到,就聽見主任在叫他的名字,南柯坐正了身子,應了一聲,「怎麼了?」
   主任急得滿頭是汗,繞過一大堆正在討論稿件的同事走到南柯的工位跟前,「Gina闌尾炎去醫院急診了,她手上的那個採訪你趕緊替她頂一下!」
   南柯面露難色,「可是我等一下也有預約,快到時間了……」
   主任擺擺手,「那都沒關係,我可以讓小陳替你。」他把一疊資料放到南柯桌子上,「這個採訪我們約了快兩個多月對方才同意的,是他在中國的第一個採訪!」
   南柯看了一眼資料,採訪的對象是一個作家,「Nathan?法國人?」
   「沒錯,這幾年的文壇新秀。你看組裡就你和Gina用法語交流沒有問題,她現在一倒下只有你能上了,你放心,你的活兒我都會給你安排好,你現在直接去就行!」
   趕鴨子上架這種事,身為雜誌社頂樑柱的南柯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歷了。
   「不用帶攝像嗎?」
   「別帶,對方說了不願意曝光,只做文字採訪。」
   開車到達預約地點,是一家五星級酒店,向前台說明了來意才被同意進入。
   總統套房。這個作家倒是一點也不樸素,南柯自從進入媒體行業,時間都被壓搾得所剩無幾,看書這種愛好都變成了一種奢侈,因此對於這個Nathan,他並不熟悉,不過看這架勢,估計也是法國典型的浪漫主義小說家吧。
   站在門口,南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表,然後按下了門鈴。
   沒有回應。
   隔了一會兒,再次按下。
   依然如此。
   反覆了大概六次,門那邊才傳來些許聲音,叮呤光啷的,好像打翻了什麼似的。
   門打開了。
   「您好,我是XX雜誌社的記者南……」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自我介紹在看到對方的一瞬間堵在喉嚨裡。
   眼前的人,並不是想像中某個金髮碧眼身形高大的法國青年。
   是一個瘦弱蒼白的黑髮男子,上身的白襯衫半敞著,估計是剛套上,渾身散發著烈酒和男士香水混雜的氣息,他倚靠著門,被碎發掩蓋住的眉頭緊鎖,整個人慢慢滑落至地面。
   他抬頭,對上南柯的視線,宿醉讓他的反應比正常人慢上許多,他的眼睛慢慢地瞇起,在記者的面容輪廓終於明晰的那個瞬間,瞳孔猛然收縮。
   很快,又恢復成迷離的目光,笑起來,用法語向他問候。
   「你好啊,我是Nathan。」
   他費力地從地上爬起,搖晃的身子終於站定,將略長的頭髮往後捋了捋,衝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的南柯微微一笑,用中文說道,「當然了,叫我郁寧也沒關係,隨你喜歡。」
   南柯沒有回握那隻手,反而是郁寧率先打破了尷尬的沉默,他轉身,踉踉蹌蹌地跨過地上東倒西歪的傢俱,拉開窗簾,陽光刺得他下意識遮了遮眼睛。
   然後搬正兩把椅子,指了指其中一個,「請坐。」不知從哪兒翻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預約的信息,「我如果沒記錯的話,貴社指派的記者是個女孩子才對。」
   南柯關上門,走到那張椅子上坐下,「是的,我是臨時頂替她的。」
   郁寧挑了挑眉,「真是抱歉,我記錯了日子,昨晚出去……」他聳了聳肩,「無所謂了,我現在酒已經醒了,不會影響你的工作。」
   南柯緊緊捏著手裡的錄音筆,完全聽不見郁寧說了什麼,只能看到他鎖骨上的吻痕和手腕的淤青,還有這個套間滿地的狼藉。
   郁寧倚靠著椅子,看著他。
   「你不開始嗎?」
   「CUT!」坐在監視器後面的陳導忽然喊了停,隨即走上前,「郁寧,現在需要你現在處於一種用偽裝掩蓋內心情緒的狀態,要把這一點拿捏好。」
   許其琛點頭,深吸了一口氣,七年前和七年後郁寧的狀態變化實在是相差太大了,這對任何演員來說都是一種挑戰,更何況他還只是個新人。
   抬頭看上林然,林然玩著手裡的錄音筆,感覺許其琛在看他,也抬起了頭。
   「為什麼你可以這麼快進入狀態?」許其琛十分真誠地向他求教。
   「什麼狀態?」
   「就是南柯的狀態啊,」許其琛解釋道,「你一下子就可以從前幾天的戲裡跳出來,立刻進入到重逢之後南柯的情緒裡。」
   林然笑了笑,不說話。
   他總不能說自己一看到許其琛這副被玩壞了的放蕩模樣就怒火中燒,演都不用演一下子情緒就上來了吧。
   「你還沉浸在七年前的夢裡嗎,」林然忽然開口。
   他的表情有一絲輕蔑,而且是非常認真的輕蔑,「那些都是假的,曖昧是假的,喜歡也是假的,只有你一個人傻傻捧著一顆真心想要塞到我手裡。離開的時候姿態那麼難看,現在倒知道收斂,知道重逢的時候要體面一點了嗎?」
   看見許其琛的眉頭微微皺起,林然繼續:「你真的以為會有人喜歡你嗎?喜歡你什麼呢?這張臉?還是喜歡你年少無知的天真?別做夢了,只不過是某個特定時間點的相互慰藉而已,根本算不上喜歡。」
   許其琛的眼神暗了下來,思緒好像已經不在這裡,而是飄到了很遠的地方,林然立刻轉變語氣,「記住現在的難過,你得恨南柯才對。」
   許其琛抬眼看向林然,對方回應給他一個溫暖的笑,「剛剛說的話,一句都不是真的。」
   一方面想讓他領悟到被人傷害的心情,另一方面又會因為他真正難過起來而感到心疼。
   好麻煩啊。
   「我們再來一條!」
   「《南柯》第68場第2次,開始!啪!」
   隨著打板聲落下,許其琛的臉上露出微笑,面前林然的臉漸漸虛化,和記憶之中的某張面孔融合在一起。
   「不開始嗎?記者先生?」
   南柯握住錄音筆的手骨節發白,他低頭翻開同事事先準備好的提問稿,「您的新書《厭之城》的敘事基調是相當晦暗,很多讀者反映讀過會有一種強烈的孤獨感,可您的簡介中卻只寫了『這是一個愛情故事』這句話,所以這是不是從某種方面反映了您的……愛情觀呢……」
   他沒想到Gina準備的第一個問題就這麼讓人尷尬。
   郁寧支起手肘,偏著腦袋看向南柯,「我寫的每一本書都反映了我的愛情觀。」他笑了笑,「每個人都會對愛情有不同的見解。對我而言啊……大概就是中國的一個成語吧。」
   郁寧笑了笑,繼續道:「驚弓之鳥。」
   「我的愛情觀非常之消極,可以說,我就是那隻鳥。」
   南柯低下頭,提問稿上的字好像在旋轉,他費了很大精力才將注意力集中在上面:「您在小說中對於抑鬱症的狀態描寫得非常具有真實感,請問您在創作過程中是如何獲取素材的呢?」
   「沒人說過,抑鬱症這種病症格外地眷顧作家群體嗎?」說完這句話,看見南柯的臉色一變,郁寧又笑出來,陽光下的笑臉和過去的那個少年幾乎沒有分別。
   「開玩笑的。我只是極盡所能去挖掘內心的焦慮和沮喪而已,這樣就足夠了。」
   就這樣,按照提問稿一個一個提問,郁寧出人意料地配合,時間安靜地流淌。
   南柯合上提問稿,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讀者們都非常好奇,您有哪些靈感來源?」
   「靈感來源……」郁寧的眼神飄忽,「酒精?大量的酒精。還有……我不太確定你們是不是可以寫進去……」
   郁寧的眼神停在南柯的身上,對上他的雙眼,無聲地做了個口型。
   一個英文單詞,唇形很像是在微笑。
   SEX。
   南柯一下子按下了錄音筆的關閉鍵。
   郁寧一臉不解,直到對方上前,雙手顫抖著抓住他的衣領,他依舊保持著臉上疑惑的神色,「記者先生,你為什麼生氣呢?」
   「被你不告而別拋棄至今的我,都還在保持微笑呢。」

   第20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二十)

   「CUT!這一條很好。大家吃飯去吧,晚上還有一場在酒店的戲。」
   許其琛的表現有點出乎陳安平的想像,雖然他的表演和之前他預想的那種效果有一定的出入,但這種鎮定和冷漠似乎也格外能夠觸動人。
   遠遠地向許其琛比了個豎拇指的手勢,對方站起來的同時看見了,朝他鞠了一躬。
   林然看著許其琛:「你很有天賦嘛。」
   許其琛搖搖頭,情緒還是有些低落,為了能夠盡快進入角色,他挖掘了太多藏的很深的負面情緒,就像是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一時之間不知道怎樣才能關上。
   林然想要說些什麼,被一個突然冒出的聲音打斷了。
   「夢澤!」
   許其琛循聲望去,看見了幾個熟悉的身影,是他的隊友們。
   白翊不住地衝他揮手,然後指了指外面。
   「還真來探班了。」許其琛笑了笑,「我先出去一下。」
   林然忽然抓住他的胳膊:「等等……」然後指了指他半敞開的襯衣。
   「哦對,」許其琛一陣慌亂,「我都忘了。」匆忙地扣好衣服才走出去,出來後只看到白翊和沈煥,許其琛問道:「隊長和蔣凌呢?」
   白翊道:「隊長今天去蔣凌的真人秀做嘉賓了~」
   沈煥靠著牆壁:「怎麼,只有我們兩個你還覺得不夠嗎?」
   許其琛搖搖頭,「怎麼會,你們過來我很開心的。」白翊拉著他的胳膊,「先別說他們了,你猜我們今天給你買了什麼~」
   還沒等許其琛開始猜,沈煥就直接公佈了答案:「小龍蝦。」
   「哎沈煥你真的很煩,剛剛都說了是驚喜你幹嘛這麼快說出來!」
   許其琛衝著白翊笑道:「我可以假裝沒聽到……」
   白翊瞪了沈煥一眼,跑去把藏在劇組道具後面的小龍蝦拎出來:「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許其琛忍不住笑出來,發現沈煥的眼神一直盯著自己的衣領處,低頭查看了一下,對方卻直接伸手撥開了衣領。
   「這個吻痕……」
   許其琛:「哦,這個不是真的,是化妝師姐姐畫的。」
   沈煥點點頭,「好逼真啊。」走近了些,一張充滿好奇的臉湊上他的脖子,手指快要觸上他鎖骨上薄薄的皮膚,「所以說,是可以擦掉的咯?」
   許其琛來不及回答,感覺另一隻手臂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垂下的手正巧阻隔開沈煥伸向他的那隻手。
   側過頭,看見林然的笑臉。
   「你們好啊。」
   許其琛有些不解。
   「0901,為什麼我感覺林然笑得這麼……瘮得慌?」
   0901:「是嗎?我覺得這個笑容很友善啊。」
   「林然?」白翊激動地蹭到前面,「林老師林老師,我可喜歡你的電影了~哇真人也太帥了點吧不愧是電影臉啊~」
   林然笑著伸出一隻手,「白翊你好,我們都差不多大吧,叫我林然就可以了,新單曲我循環好幾天了,很好聽哦。」
   白翊已經沉浸在被喜歡的演員誇獎的絕佳氛圍之中無法自拔,許其琛抬手在他眼前揮了揮,他才回過神,「啊,我們買了小龍蝦,一起吃一起吃~」
   許其琛看見那紅彤彤的兩大桶,道:「啊……林然他吃不了……」
   「我最喜歡吃小龍蝦了,那我就不客氣了。」林然捲起袖口。許其琛一臉【你確定?】的表情看著他,林然挑了挑眉。
   幾個人就在片場外面圍坐著,白翊熱情地分發著手套,「你們拍戲很辛苦,多吃點多吃點。」
   許其琛剝開一個放進嘴裡,很辣,估計白翊完全是按照他的口味點的。
   這麼辣林然怎麼吃得了?他看向身邊的人。
   居然一點反應也沒有,不愧是影帝,這控制力簡直絕了。許其琛開了罐飲料,不動神色地推到林然的跟前,然後繼續和白翊聊天。
   林然拿起飲料,聽見沈煥開口。
   「你們這部戲還要拍多久?」
   許其琛很認真地剝著蝦,「大概……還有不到一個月?導演說上海這邊戲份劇情比較連貫,場地也不多,比較好拍。」
   「你們拍得比我想像中快誒,」白翊的嘴裡塞著蝦,「我以為你會一直NG一直NG,最後被導演轟出去哈哈哈。」
   許其琛反倒一臉認真:「我也以為會是這樣。」
   沈煥哈哈笑起來,「小夢澤,你也太可愛了。」
   林然忽然開口:「他很有天賦的,雖然說郁寧這個角色前期和他很像,都是很安靜溫和的性格,但是後期的反差很大,很有挑戰性。他很努力,台詞背得比我還熟,幾乎沒有在現場忘過詞,是個很敬業的搭檔。」
   突然被林然表揚,許其琛不知道說什麼好,反而是白翊,「欸~想不到啊,肯定是林然你帶得好,這傢伙以前拍戲都跟夢遊似的,怎麼都開不了竅,特別是感情戲~」
   「是嗎?」林然勾起嘴角,「我反而覺得,我們的感情戲拍起來最順誒。」
   許其琛沒去看林然,拿起剛才遞過去的飲料罐子喝起來。
   沈煥看著許其琛這樣毫不避諱甚至是習慣性的動作,把話題扯了回來:「再拍一個月,夢澤就可以歸隊了吧,昨天公司的企劃還在討論新專的事呢。」
   「對對,昨天開會的時候聊到的,」白翊也跟著說道,「新專估計得籌備一段時間吧,芸姐說秋天回歸,大概會走秋日治癒系少年之類的概念,等夢澤你拍完戲肯定得換新髮色,我本來都跟cody姐姐說過了我想要紅色系,但是cody姐姐說你的髮色要跟沈煥的搭,死活讓我染金髮,我恨。」
   說完,白翊洩憤似的咬下一整條蝦尾。
   許其琛不解:「為什麼我的髮色要和沈煥搭配著來?」
   沈煥笑咪咪地回答:「因為我們是官配啊。」
   對沒錯,就是官配……許其琛感覺自己好像跳進了一個坑裡,還是他自己挖的坑。
   忍不住在心裡碎碎念的時候,一碗剝好的蝦尾被推到了自己跟前,許其琛抬頭看向林然,只見他仍然看著白翊他們,「要染髮嗎?我覺得他黑髮最好看。」
   「是嗎?哎呀反正夢澤長得好,什麼顏色都hold得住。」
   林然取下手套,用濕紙巾仔細地擦拭著手。
   「組合裡的限定CP很有趣啊。」
   「不過在電影拍攝到上映期間,他真正需要營業的官配……」
   手臂勾上許其琛的肩膀,微微一笑。
   「應該是我吧。」

   第21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二十一)

   氣氛有點尷尬。
   許其琛不傻,看得出林然的態度不對勁,但避免誤傷自己,他還是選擇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很快,林然笑了幾聲,「開玩笑的,不過等到宣發的時候肯定會有CP營銷。」
   白翊也跟著笑起來,「對啊這都很正常,我們公司一貫就有CP營銷啊,」說著撞了撞沈煥的肩膀,「其實阿煥私底下女生緣好到爆炸,出道前交往過的女友不少呢,只是因為公司覺得夢澤和他設定比較搭所以組了官配,CP名可好聽了叫夢幻CP,隊長和蔣凌的CP叫麒麟CP,也很好聽~就我一個沒有官配哈哈哈。」
   許其琛歎了口氣,這個白翊怎麼這麼沒有眼力見呢,「快吃吧,一會兒都冷了。」
   「知道啦。」白翊撇了撇嘴,「不過呢,我看最近你跟林然的CP也超紅啊,微博好多人在討論,這還沒拍完呢就這麼多人跳坑了,潛力無窮。」
   沈煥摘下手套,「沒人告訴你吃飯的時候少說話嗎?」
   白翊瞪了他一眼,「你管我,我就要說。」白翊惡狠狠地把蝦頭擰下來扔到沈煥手邊,好像想起什麼似的,「對了夢澤,你晚上的戲還是在酒店嗎?」
   許其琛點點頭,「這個酒店租了一天,有兩場戲得一塊兒拍了,剛剛那場差不多拍完了,晚上還有一場……」說著說著,許其琛突然停住了,然後轉頭看向林然,林然緩慢地眨了下眼,勾起嘴角。
   「還有一場什麼?」
   想起來拍什麼的許其琛開始打馬虎眼,「啊……就是……」
   林然乾脆俐落地回答:「床戲。」
   白翊被這兩個字給結結實實地嗆到了,不停地咳嗽,沈煥一臉嫌棄地挪了挪位子,「都跟你說了少說話,該。」
   許其琛趕緊幫白翊把他跟前的飲料打開,「快喝點水。」
   白翊灌了一大口飲料,繼續咳嗽,好一陣才緩過來:「不愧是陳導的戲,我可以問一下是多大尺度的床戲嗎?」
   許其琛歎了口氣,「你怎麼這麼八卦啊,不是你想的那樣,沒有太露骨的鏡頭。」
   「要拉燈嗎?」
   沈煥猛地敲了一下白翊的腦袋,「閉嘴吧你。」
   林然笑著回答,「算是到一半再拉燈吧。」
   白翊滿臉激動:「一半是多少?」
   許其琛滿臉尷尬:「可以不討論這個問題了嗎……」明明是來探班的,一邊吃小龍蝦一邊討論床戲是怎麼回事。
   白翊看見許其琛的表情,拿起飲料罐碰了一下許其琛的,「沒事兒,直男無所畏懼~」
   許其琛把頭埋得更低了。
   關鍵我不是直男啊……
   白翊又打開了話匣子,「怕什麼,我跟你說,我上次在微博上瞎逛,不小心點開一個長圖,好傢伙嚇我一跳,居然是我、明祈和蔣凌的3P小黃文!嚇得我差點手滑點了贊!」
   許其琛低聲提醒他:「你小點兒聲。」
   果然是直男無所畏懼啊。
   「還別說,粉絲寫得還挺好~要文筆有文筆要劇情有劇情,但是我不滿意,我怎麼著也得是攻啊,而且我要攻也是攻夢澤。」
   許其琛皺眉,「別了吧……」
   「因為夢澤長得好看~」白翊嘿嘿笑了兩聲,「說起來這是夢澤的第一次床戲欸!因為之前拍的都是一些偶像劇什麼的,終於,我們夢澤也可以拍床戲了。」
   許其琛看著白翊一副老父親含淚的表情,無話可說。
   林然拿起許其琛面前的飲料罐,「那第一次床戲就和我拍,不是很慘嗎?」說完喝了一口。
   許其琛此刻只想把自己的靈魂抽離開這個處刑現場,忽然感覺腿癢癢的,低頭一看,林然的手不動聲色地放到了他的腿上。
   許其琛側目看過去,這個人居然氣定神閒地看著白翊那邊有模有樣地聊著天。
   「沒有啊,要是給我這麼一個機會我百分之兩百願意!」白翊一臉的激動,沈煥正要開口,就被白翊給攔住了,「好了你不要說了,我知道我在做夢。」
   許其琛手上還帶著手套,沒法把他的手拿開,只能悄悄挪開腿,卻被對方握住動彈不得。
   這個人,是有多喜歡戲弄別人啊。
   許其琛心裡不平,於是重重地踩了一下林然的腳。
   「啊!」
   白翊這一叫,嚇得許其琛一抖,還以為自己踩錯了人。
   「我想起來給你買的蛋糕落在公司了……」白翊一臉哭唧唧的表情,「肯定會被芸姐拿走。」
   被踩了一腳還鎮定自若的林然笑著問道:「為什麼?」
   白翊模仿李芸的腔調回答:「身為偶像身材管理是天職。」他歎了口氣,「我們隊裡只有夢澤可以隨便吃,怎麼吃都不胖。」
   許其琛心裡暗自回答,那都是因為他的人設啊……
   「話說,你們之前應該已經拍過吻戲了吧~」
   許其琛終於忍不住了,「你怎麼又開始了!趕緊吃完回去吧,我還得工作呢。」
   白翊一臉的委屈,「夢澤你怎麼可以這麼對我~我也是關心你嘛。」
   沈煥也忍不了了,一把把白翊拎起來,「走走走,你真的很煩,等會兒還要去試造型別跟這兒墨跡了。」
   白翊那邊也收到了微信,沒辦法只能哭喪著臉結束這一次探班之旅。
   送走了隊友,許其琛長舒一口氣。
   這頓飯吃得太辛苦了。
   忽然感覺肩上一沉。
   站在身後的林然把下巴抵在他的肩上。
   「腳好疼啊。」
   許其琛閃開肩膀,「是因為你戲弄我。」
   林然露出無辜的表情,「沒有啊。」
   許其琛知道他不會承認的,自顧自往前走,林然就跟在後頭,「你的小冰櫃呢,回國之後都不見它了,我還想吃冰淇淋呢。」
   許其琛:「在法國就處理掉了,沒必要運回來,幹嘛突然要吃冰淇淋。」
   「舌頭很痛啊,」林然抱怨道,「我剛剛可是陪你吃了那麼辣的小龍蝦誒。」
   許其琛轉過身,看了林然一眼,「你幹嘛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你是被白翊帶跑偏了嗎?」
   林然聽了這話,無奈至極地歎了口氣,「你在這方面真是一片空白啊。」
   許其琛不解:「哪方面?」
   林然擺了擺手,「算了,沒什麼。」
   說完這句話林然就離開了,他也沒去找,只是叫了小小過來幫忙一起收拾殘局,雖然小小不願意讓他動手,但是許其琛始終沒有把自己當做真正的明星,這也只是一份職業而已。
   比起剛才林然的話,閒下來的許其琛更加擔心的是晚上的床戲,一想到這個他的腦袋就發暈,光是吻戲都讓他應付不來了,床戲就更不用說了,他怕自己到時候會怕到僵成一塊木頭。
   而且劇本也寫得很簡單,這部戲幾乎有一半都是靠演員的自我發揮。
   許其琛只好拿出自己寫的人物小傳找找感覺。
   不知道看了多長時間,身後突然出現陳安平的聲音,「你在看什麼?」
   「啊?」許其琛站起來。
   「你寫了人物小傳?」陳導的眼神流露出些許讚許之意,「現在都沒幾個演員會這麼認真了。」
   許其琛不太好意思,寫人物小傳是他寫文以來一直保持的習慣。
   「你很緊張吧。」陳安平笑了笑,「其實沒什麼,床戲也無非就是一場戲罷了,對象是誰並不重要,就像戀愛一樣,有的人喜歡女孩子,有的人就是喜歡男孩子,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果然,設定海外背景就是好,許其琛暗自想到,這種話能從一個中年導演的嘴裡說出來並不容易。
   「我不是牴觸和男明星拍床戲,」許其琛解釋道,「實際上我是因為經驗不足有點擔心,怕自己演不好耽誤劇組。」
   陳安平又笑了:「演不好太正常了,如果第一次演床戲就渾然天成,那才奇怪。」他拍了拍許其琛的肩膀,「我對你唯一的要求就是完全投入到角色。」
   許其琛點點頭。
   陳安平說得沒錯,這個時期的郁寧跟他本人的性格差距大得多,更像是他內心所有負面甚至陰暗面的集合與放大。
   「而且我們也不需要很多露骨的鏡頭,否則國內審片也很麻煩。既然想要通過這部電影去傳達一些東西,那就必須保證能夠在國內順利上映,否則就沒有意義了。」
   陳安平的這番話說得很誠懇,雖然許其琛所設定的這個世界對於同性戀並沒有完全的封殺,但是偏見仍然存在,他不喜歡把世界設定的太過美好,這種脫離現實的假想世界就失去很多真實感和共鳴。
   「嗯。」
   「等會兒林然過來了我們再一起討論一下具體的流程還有位置之類的,美術也會在這邊候著,一起幫著指導片場的佈置和分鏡。」
   許其琛點頭,跟陳安平聊過之後他心裡的畏懼少了很多。
   想起些什麼,許其琛在心裡問道:「0901,我想買東西。」
   0901:「許先生需要什麼?」
   許其琛:「有冰淇淋嗎?」
   0910:「有的,許先生想要什麼口味?」
   許其琛:「……檸檬味吧。」
   0901:「好的。」
   許其琛:「等一下我去個沒人的地方你再給我。」
   0901:「好……」
   許其琛走到一個道具板背後,「可以了。」
   0901:「伸手,許先生。」
   乖乖伸出手,一下子手上就出現了一盒檸檬口味的冰淇淋,許其琛很滿意,看到自己賬戶上的點數被扣掉了500點也沒覺得特別心疼。
   他四處望了望,看見林然坐在一個角落看劇本,很認真的樣子,猶豫了一會兒,許其琛還是靜悄悄地走過去,把冰淇淋放在他的旁邊,然後又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走開。
   「站住!」果不其然,林然還是叫住了他,「你是覺得我瞎嗎?」
   許其琛轉過身,「不是,我是不想打擾你。」
   林然看了一眼冰淇淋,臉上露出孩子氣的笑容,「居然真的給我買了冰淇淋啊。」開心地撕開包裝,「什麼空兒去的?」
   「啊……」許其琛心虛不已,「讓小小幫忙去買的。」
   看見林然開心起來,許其琛也鬆了口氣,「那我先……」
   「等一下。」林然站起來,「我要解釋。」
   「解釋什麼?」
   「剛才你問我為什麼要做那些事,我說你在某方面一片空白。」
   許其琛嗯了一聲。
   林然的表情忽然認真起來。
   「第一,我剛剛不是被白翊帶跑了,是撒嬌。」
   「第二,我並不是在戲弄你。」
   跨了一大步走到許其琛面前,小聲說道。
   「我是在吃醋。」
   感覺,自己的心臟正迫不及待地想要跳出自己平淡無奇的軀殼,撲到面前這人的身上。
   這是一種久違的錯覺。

   第22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二十二)

   「郁寧!化妝了!」
   「好。」許其琛匆忙離開這個盜竊心臟的案發現場。
   「陳導說趁天沒完全黑下來先拍一場清晨起床的戲,這是服裝。」造型師遞給他一件寬大的T恤,「你先套上,我們弄一下頭髮。」
   晚上要拍的床戲在時間線上是很靠後的戲份,郁寧在去酒吧買醉的時候被南柯找到,將他帶回酒店,緊跟著就是這場戲,再接著就是郁寧獨自一人在酒店醒來,這一段只有他一個人,所以先拍他的鏡頭,之後還要重新做酒吧的造型。
   啊……又要畫吻痕了。
   耐心地等待化妝師完成整個造型,許其琛獨自一人前往已經佈置好的酒店,這幾個鏡頭很簡單,說白了就是郁寧醒過來,發現床上只有他一個人,下床之後走到窗邊坐下。
   「要表現出悵然若失的感覺,小張,你從這個角度進,用手持鏡頭。」
   在陳導的指導下,這一條NG了三次之後也就過了,臉攝影師都不禁感慨,這張臉真的不要太適合這種慵懶場景。
   這一條補完,許其琛又火速準備酒吧造型的妝發。
   「腮紅這樣夠了嗎?」化妝師姐姐看著鏡子問他。
   許其琛也不知道夠不夠,他不清楚自己喝醉之後究竟是什麼樣子,林然在旁邊說道:「夠了,等會兒拍著拍著自然就紅了。」
   化妝師捂著嘴偷笑,許其琛只好說:「那就這樣吧,辛苦了。」
   酒店已經重新佈置好,兩人的鏡頭需要從酒店電梯開始拍攝,一切準備就緒,林然將許其琛架住,為了營造出醉酒後的無力感,許其琛只能把一大半的力氣都壓在林然的身上。
   「《南柯》第70場第1次,開始!」
   隨著場記啪的一聲打板,南柯架著郁寧從酒店電梯中出來,跌跌撞撞走到他所在的套房。
   「門卡在哪兒?」
   郁寧迷迷糊糊地靠在南柯的肩膀上,「門卡……錢包裡……」
   「CUT!」陳安平喊了停,「郁寧,你醉酒的感覺有點生硬,很明顯是營造出來的,不夠真實,再琢磨一下。」
   許其琛離開林然的肩膀:「好的,不好意思。」
   醉酒的感覺真的有點難演,畢竟他真正喝醉的時候是毫無意識的,又怎麼會記得當時是怎樣的狀態。
   「導演,我可以喝一點點酒嗎?」
   這樣的做法是很冒險的,如果真的喝醉了就沒法演了,不過陳安平和他一起吃過飯,清楚他的酒量,想了想也同意了,「喝一點找找感覺就可以,別喝太多。」
   說完就讓道具把之前準備佈景的紅酒拿過來倒了半杯。
   許其琛雙手接過,「謝謝。」,為了節省時間,許其琛一大口全部灌下。
   「你喝得太急了,容易暈。」林然皺起眉頭。
   「沒事的。」許其琛深吸了幾口氣,「導演我可以了。」
   「嗯,那就從頭再來一遍吧。」
   「《南柯》第70場第2次,開始!」
   電梯,走廊,踉踉蹌蹌走過地毯。
   「門卡在哪兒?」
   酒精的作用來得沒有那麼快,但卻給了許其琛心理上的慰藉,讓他更加信服自己所處的情節和氛圍。
   郁寧的頭靠在南柯的肩膀上,「門卡……錢包裡……」
   南柯空出一隻手翻出他身上的錢包。
   極其不方便地在錢包的縫隙中尋找門卡的蹤跡。
   找到了。
   抽出門卡的同時,一張照片掉了出來。
   南柯沒扶住郁寧,他就這麼後仰過去,南柯伸手想要拽住,卻被對方一起給帶倒在地,第一反應是把手伸過去,險險護住他的後腦勺。
   鬆了一口氣,幸好酒店走廊有地毯。
   起身,想拉起眼前已經處在半昏迷的人,視線卻被方才掉落地面的照片所吸引。
   照片的背面朝上,南柯不由自主地想翻開,可是心底一陣猶豫。
   或許是他溫存過的哪個情人吧。
   還是伸手撿起,會放在皮夾裡隨身攜帶的照片,對他來說應該是很重要的。
   翻開。
   照片裡是幾乎過曝的陽光,咖啡店,玻璃窗,鏡頭中七年前尚且青澀的自己。
   心臟有一瞬間的停跳。
   【對我而言啊……】
   【驚弓之鳥。】
   【我的愛情觀非常之消極,可以說,我就是那隻鳥。】
   一隻微涼的手抓住他的袖口,南柯回過神,看向微瞇著眼的郁寧。
   「南、柯。」
   這兩個字如同魔咒,將所剩無幾的清醒與克制全部摧毀殆盡,南柯緊緊攥著手裡的照片,將地上的那人拽起,打開了房間的門。
   一片黑暗之中,他將郁寧按在牆上,情緒像是海浪一樣洶湧而來,還暈暈乎乎的郁寧被這樣猛然圈住,喉嚨裡發出些表示疑問的單音字,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努力地瞇著眼想看清眼前的人。
   南柯用力地吻上那久違的雙唇,如同被某種致命的美麗植物所吸引。
   「唔……」對方的意識有了一瞬間的清明,用所剩無幾的力氣抵抗這個強硬的入侵者。
   掙扎之時,不小心碰到了牆壁上的開關,玄關處的燈在一瞬間被亮起,郁寧的眼睛在光線的刺激下瞇起,突然明晰的視覺讓南柯更加抑制不住內心真實的渴望。
   激烈的親吻中,夾雜著他的喃喃自語。
   「郁寧……郁寧……」
   對方迷離的像是蒙著水汽,濕漉漉的目光看向他,好像又並非看向他。
   南柯緊緊握住他的肩膀,「看著我。」
   「看著我。」
   郁寧的眉頭微微皺起。
   「我是南柯。」
   話音剛落,郁寧忽而笑了,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手指沿著他的鼻樑輕輕滑下,嘴裡重複念著他的名字。
   「南柯啊……」
   最後一根弦乍然繃斷。
   兩個人交纏熱吻著,從玄關直到臥室。
   倒下的瞬間,手順著向下,忽然感覺到對方不自然的躲閃。
   「CUT!」
   這是許其琛預料到的喊停,「抱歉抱歉,剛剛有點癢。」許其琛從床上坐起,他的腰格外敏感,一碰到就會覺得很癢。
   這一點也被林然發現了。
   「我等下盡量不碰腰。」
   許其琛還沉浸在因為自己而被中斷的愧疚感之中:「太輕了就會癢。」他伸手,在林然身上示範力度。
   「你可以碰,但是要用力一點。」
   林然內心無奈。
   眼前這個人怎麼可以用這麼認真的語氣說出這些啊。
   完全就是變相的誘惑。

   第23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二十三)

   陳安平在後面指導著,「狀態比剛才好了一點,還要再放開些,我知道對於第一次嘗試這種親密戲份是會不太習慣,我已經說過了,你需要做的是把自己完全放到角色中,忘記你現在的身份,想一想郁寧的性格,他會是怎樣的反應。」
   他在想或許是工作人員太多會讓他分心,於是把無關的工作人員清了出去,只留下必要的攝影。
   人少了許多,許其琛心裡的包袱也沒那麼重了,只是剛剛那一下子感覺腦袋暈乎乎的,臉上也開始感受到不正常的溫度,果然,酒精的作用只會遲來,不會缺席。
   剛剛喝得確實有點猛,感覺這麼半杯的勁兒比喝小杯白酒還大。
   正想著,忽然感覺腰被戳了一下,許其琛摀住腰猛地轉頭。
   「你害怕嗎?」林然站在他的旁邊開口。
   許其琛猶豫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有點緊張,我怕我表現得不夠好,會一直NG。」
   林然勾起嘴角,笑了幾聲:「你該不會一點經驗也沒有吧。」
   許其琛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他總不能說自己在現實生活中連一場正常的戀愛都沒有談過吧。
   「你耳朵紅了。」林然指了指,「你該不會想到什麼不該想的了吧。」
   許其琛下意識去摸耳朵,「啊……不是,那個紅酒挺厲害的。」看著林然臉上的表情,他忽然有一種很想解釋的衝動,「我沒有,我們公司一直管理很嚴格,戀愛是不允許的。」
   雖然並不是真正的原因,但是他還是不想讓林然誤會,雖然他也說不清為什麼。
   林然笑了笑:「我開玩笑的,剛才都讓你慢點兒喝了,等會兒可別演著演著耍起酒瘋啊。」
   許其琛認真地搖頭:「不會的。」
   陳安平的拍手打斷了兩人的對話,「來,我們再來一條試試看。」
   隨著打板聲響起,兩個人再度擁抱在一起。
   完全清醒的南柯佔據著絕對的主導權,身體與身體交相糾纏,郁寧毫無抵抗地倒在床上,被酒店的軟床微微彈起又落下的感覺讓醉酒的暈眩感來得更加強烈,天旋地轉之下,整個世界只剩下眼前這個人,他的每一個吻都讓他無力抵抗。
   「看著我……」南柯的聲音縈繞在耳邊,勾起他深埋七年的情感。
   「看著我……」
   像是某種虔誠的祈求,在耳畔旋轉湧入,讓人無法說出拒絕。微涼的唇貼上發燙的耳垂,溫柔至極的親吻。
   耳垂感受到一陣熟悉的尖銳的刺痛感。
   被咬了。
   許其琛悶聲哼了一下,全身有如過電一般顫抖了一陣。
   「你所說的驚弓之鳥……」他的聲音頓了頓,「裡面將飛鳥射下的弓箭,是我嗎?」
   這突如其來的提問,無疑是借由此刻慾望侵蝕的力量逼迫著他主動剖開自己的心臟。
   「郁寧,回答我。」
   許其琛不想回答,他在這一刻的逼問下甚至有著潛意識的反感,好像在一瞬間披上了堅硬的外殼,把所有答案裹在裡面。迴避和隱藏,是他與人交往時使用最為頻繁的社交手段,只有這樣他才能夠感覺到無以復加的安全感。
   可現在的他,不是許其琛,不是季夢澤,而是郁寧。
   如果是郁寧,此時此刻會怎麼做呢。
   內心的掙扎與反覆只有在借由郁寧這個角色才能得到真正的釋放,許其琛覺得有些無奈。
   只要把自己想像成他,很多事情就有勇氣做了吧。
   許其琛睜開眼睛,雙手攀上林然的脖頸,指尖觸及的一瞬間,胸口有種情感呼之欲出,渴望被人知曉和發現,所以笨拙卻努力地回應著他粗暴的溫柔。
   腦子裡忽然冒出的衝動,讓他用力將兩人的身體翻轉。
   被許其琛反身壓住的林然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劇本裡沒有寫這一段應該如何表現,可是林然也沒有想到他的自由發揮竟然是掌握主導權。
   許其琛的腦子越來越混亂,他吃力地撐起身子,雙腿分開跪坐著,然後脫掉了上衣。
   蒼白的身軀染上了酒精渲染的紅色。
   林然有些愣住了,直到許其琛將自己的手指插在他的指縫間。
   仰視的視角能夠看見他微張的嘴,還有眼下睫毛的陰影,微微閃動著,如同那個此刻林然心中跳動的情緒。
   他的臉上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誘人神色,同時又夾帶著一絲屬於郁寧的憂鬱和神經質,俯身,在吻上林然之前,他回答了他方才提出的問題。
   「是的。」
   親吻一陣之後分開,林然的手撫上他的臉頰,沿著下顎的線條摩挲至唇線,輕柔地撫摩著他的嘴唇。許其琛的眼睛裡含著濃重的水汽,在沉重的呼吸聲中,他竟伸出舌尖,舔了舔林然的手掌。
   猝不及防的一個動作,讓林然一瞬間喪失了身為演員應該有的基本克制力,耳邊好像嗡地一聲,世界陷入了永寂,只剩下眼前的畫面。
   他的舌尖輕掃過林然修長的手指,將它一點點納入口中,濕潤溫軟的逼仄空間一寸一寸將它重重包裹,渾身的感官在這一刻被集中在這裡,無限地放大,直至吞沒理智。就在他抬眼望向自己的瞬間,林然徹底淪陷在那水汽迷濛的視線之中,那個一向分明的界限在這一刻被衝破,他不知道如何克制自己的情緒,眼前的人不再是劇本之中那個角色,而是活生生的,自己渴望已久的人。
   將他一把撈起,翻身而上,細密而洶湧的吻自上而下,彼此的呼吸愈來愈重,如同兩隻在陸地瀕臨死亡卻牢牢相擁的魚
   「別走……」
   「別離開我……」
   許其琛喃喃自語,他並不清楚,這幾句台詞究竟是說給誰聽。
   綿密的吻混合著酒精和慾望的氣息,肉體的糾纏交疊將騰升出湧動的熱潮。
   明明知曉他們之間僅僅是戲劇的合作,這其中的化學反應或許只是他的一廂情願,但林然已經失去了說服自己的能力。
   不想就這樣結束。
   還想要得到更多。

   第24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二十四)

   「CUT!」
   一喊停,許其琛就從林然的身上翻下來,躺在床上。
   陳安平對於林然的表現並不非常驚訝,畢竟這個孩子什麼高難度的角色都演過,就算是和同性之間,憑他的專業程度,也不會有太大的困難。
   但是季夢澤確實讓他有些意外,這一段在劇本裡原本還是以南柯為主導,但他卻在後半段反客為主,演得撩人卻絲毫不過火,這樣的表現力完全不像是一個偶像藝人可以做到的,甚至讓林然被他的表演帶著走了。
   剛剛的床戲,原本應該是非常誘惑和激烈的,卻被他演出了一種強烈的淒美感。
   大概是氣質使然。
   陳安平有種因禍得福的感覺。
   喊停之後林然支著身子坐起來,努力地壓抑著內心的躁動,平復著自己的氣息。
   身旁的人還一動不動,林然想伸手去推一推他,想了想又收回了,只輕輕叫了一聲,「喂。」
   許其琛的手緊緊地攥著床單。
   回到現實的他,只覺得很難過。
   努力地支撐著自己起身,片場再一次變得嘈雜,林然就這麼看著他拿著襯衫套在身上,下了床,朝監視器那邊走去。
   居然沒有看他。
   一眼都沒有。
   一把火燒得正旺,突然被澆了一盆冷水,徹底熄滅。
   原本摸得到吃不著的感覺就已經夠折磨人了,沒想到這傢伙居然一瞬間就可以變回到自己原本的樣子。
   簡直比他這個演員還要專業啊。
   專業到殘忍的地步。
   許其琛永遠是一副疏離安靜的樣子,對任何人都是,不會拒絕,不會抵抗,也不會接近。
   他開始懷疑,又覺得不甘心。
   林然套上了衣服,離開了這個還殘留著他微弱氣味的床。
   酒店的戲份全部結束,大家也就順利收工。回去的路上,張小小看見許其琛一直看著窗外,一言不發,於是問道:「夢澤哥,是不是很累啊。」
   許其琛回頭,「沒有,剛剛喝了點酒,有點頭暈。」
   「剛剛我在外面聽到工作人員誇你哦,說你演得很好呢。」張小小笑得很開心,「夢澤哥,你這一部戲真的進步很大,我看得出來你很認真的。」
   許其琛頭靠著車窗,「我以前不認真嗎?」
   「不是的,以前也很好,只是這一部戲感覺你特別投入,好像那個角色就像是你本人一樣,我都分不出來你還是不是在演。」
   許其琛沒有回話,這就是他心虛的地方。
   他清楚這部戲是季夢澤翻身的最好機會,必須要演好,所以就算是把自己的所有私人情感代入到角色之中,只好可以演好,改變季夢澤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完成主線任務,他什麼都願意。
   但是現在他發現,自己把這個初衷想得太簡單了。
   在他寫這本小說的時候,有意無意地將自己的一些情感傾注在了郁寧這個角色的身上,自己做得到的,做不到的,都通過郁寧這個角色表達出來了。比起真正的主角季夢澤,郁寧這個角色更貼近他自己。
   可當他借助酒精的力量將自己放到郁寧的位置上去演繹他的情感時,才發現他是多麼的勇敢,自己是多麼的怯懦。
   郁寧將他多年以來埋得很深很深的那些感情全都連根拔起。
   越演越沮喪。
   他有點後悔,為什麼要把自己的個人情感傾注在小說之中,為什麼要把自己心裡喜歡的人映射到角色之上。
   海邊的吻再一次浮現在腦海。
   儘管他從未與人交往,但那並不是他的初吻,最初的吻戲也不是。
   一個吻代表著什麼意義,許其琛從來都不懂,很多年前的他也曾經被毫無徵兆的吻過,但卻只是一個兒戲。
   那麼林然呢。
   思緒糾結在一起,讓許其琛陷入到深深的自我否定之中,就如同他每次寫到感情線,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崩掉,歸根到底,是因為他根本不明白正常的戀愛理應如何。
   忽然,眼前出現了系統獎勵的界面,這一次是兩千五,點擊收取,同時也結束了思考。
   儘管如此,許其琛是一個能夠及時消化負面情緒的人,不會一直消沉下去。第二天開工時,他又回到了認真工作的狀態。
   總體上而言,在這部電影中南柯的戲份比郁寧多,所以很多時候,許其琛都是坐在片場看著林然演戲,一邊看,一邊學習。
   只是和平常不同的是,林然休息的時候都沒有再來找他。
   就連拍兩個人的對手戲,導演一喊停,林然就轉身走開,到一邊休息了。
   氣氛明顯到連張小小都發現不對勁,給許其琛遞了兩杯奶茶,「夢澤哥,你是不是和林然哥吵架啦,感覺你們倆的氣氛怪怪的……」
   許其琛接過來,「可能吧……我也不清楚怎麼了。」
   他不是沒有感覺到林然的反常。
   以往每一次都是林然主動,他幾乎已經習慣林然出現在自己的面前,現在忽然少了他的聲音和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他心裡悶悶的,可回想之前發生的事,卻又找不出頭緒。
   「你去給林然哥一杯吧。」
   奶茶杯壁上細密的水珠滲進掌紋,許其琛妥協了,「好吧。」
   拿著奶茶尋找著林然的蹤跡。
   看到他的背影,靠著牆壁。
   步伐猶豫,但還是走了過去,大概還有三四米的距離,看見他和同組飾演配角的女演員談笑風生。
   女孩子的眼睛亮亮的,像小鹿一樣。林然從她手中接過一瓶水,喝了一口之後,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麼話,突然大笑起來,陽光下看著特別燦爛。
   不要對別人這樣笑啊。
   許其琛突然愣住了,或者說,他被自己心裡忽然冒出的這句話嚇到了。
   為什麼會這樣。
   他轉身,越走越急,只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
   害怕小小會覺得自己沒有把奶茶送出去而失望,許其琛找了個角落自己喝光了兩杯,一貫喜歡甜食的他,竟然覺得有點反胃。
   這份工作真是艱難,明明兩人嫌隙已生,卻還要在鏡頭下親密無間。
   演完自己的部分,許其琛先回了酒店,蜷縮在被子裡。
   後來的幾天一直這樣,誰也沒有在微信上和對方說過話,就這麼十分默契地保持著這樣的距離繼續工作,許其琛最初還會思考原因,後來索性就把原因歸結在自己的身上。
   一定是自己哪裡做錯了。
   0901:「如果是這樣,您應該去道個歉,否則您的副線任務有可能失敗。」
   許其琛:「這個任務已經脫離我的控制了。」
   好的時候太好,壞的時候太壞。
   人們的戀愛都是如此嗎?
   什麼啊……根本不算是戀愛吧。許其琛喪極了。
   某一天的夜戲拍完,許其琛給林然發了條微信。
   許其琛:要去吃宵夜嗎?
   隔了幾分鐘,林然回覆。
   林然:不用了,準備睡覺了。
   這是明顯的拒絕吧。
   許其琛沒有為自己贏得道歉的機會,可是如果在微信上道歉,又顯得太不誠懇。
   所以第二天,他鼓起勇氣趁林然一個人看劇本的時候走上前去。
   「對不起。」
   林然抬頭,「為什麼?」
   許其琛沉默了,所實話他並不清楚,只是覺得一定是自己的錯。
   等了很久的林然低下頭,「是我該道歉才對,對你做了很多過分的事,抱歉。」
   沒等許其琛說話,林然就站起來走開了。
   又失敗了。
   沒錯,他早就看出林然的反常。
   但是他更害怕,說清楚之後才發現,這才是林然的常態。
   之前的種種,只不過是新鮮感的一時作祟罷了。
   反正這樣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就這樣一直僵持到他殺青的那天,原本酒吧的戲份安排在前面,但因為場地租賃出了問題,這場戲就變成了許其琛的殺青戲。
   這一場戲中,郁寧在酒吧喝酒,和酒吧裡搭訕的女孩子一起跳舞,正巧被和同事聚會的南柯看到了,於是有了後來酒店的戲份。
   「《南柯》第97場第1次,開始!」
   郁寧坐在吧檯:「一杯dry Martini,謝謝。」
   剛抿了一口,身旁出現一位身材姣好的美女,「喝酒的品味這麼保守嗎?」
   郁寧的手支著下巴,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人,對方微笑,對著酒保說道,「B52轟炸機。」
   郁寧笑起來,女人反問,「一起嗎?」
   「我的榮幸。」
   女人續道:「兩組B52。」
   兩排B52轟炸機擺好,調酒師一一將它們點燃,層次分明的酒上藍色的火焰不斷跳躍。郁寧側臉看向身旁之人,「Lady first.」
   對方拿起手邊的短吸管插入杯中,正要低頭,吸管燒了起來。
   「CUT!」
   女演員立刻將吸管丟到地上,踩了幾腳,連連抱歉。
   「沒事的,我也覺得這個好難。」許其琛安慰道。
   飾演調酒師的本尊就是一名專業調酒師,他再一次強調,「你喝的時候一定要快,別害怕。或者你別用吸管,用檸檬片把火蓋滅然後擦一下杯緣,一口喝下去。」
   這個酒還是有一定的度數,所以他們只拍一到兩個喝下去的鏡頭,其他的就靠剪輯。
   「再來一條!」
   「《南柯》第97場第2次!開始!」
   啪的一聲,郁寧的臉上露出笑容:「lady first.」
   女人將吸管插入杯底,快速地一飲而盡,「該你了。」
   郁寧拿起一片檸檬片,蓋滅火苗的瞬間仰頭飲盡,然後將杯子放回原處。
   「好,這一次的可以了。」
   繼續拍了幾個吧檯的鏡頭,兩位演員就要轉移到舞池那邊。
   「等會兒的吻戲可以借位吧。」許其琛問陳導。
   陳安平不解:「你和男明星接吻都是實打實的,和女演員還要借位啊。」
   許其琛有點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考慮到季夢澤的職業和狂熱的粉絲,陳安平還是同意了,「行吧,你等會兒用拇指壓在她嘴上。」
   「南柯!南柯和Gina可以坐過去了。」
   一切準備就緒,許其琛用手摟住女演員的腰,對方穿著露背的長裙,手指觸碰到皮膚有種難以擺脫的不適感。
   「《南柯》第98場第1次!」
   舞池中,令人暈眩的燈光下,郁寧和一個女人親密無間地擁抱在一起,隨著音樂放肆地擺動著身體。
   「南柯。」
   南柯收回視線,坐在旁邊的Gina笑著問道:「看什麼呢,有熟人嗎?」
   南柯搖搖頭,「看錯了。」
   服務生:「您好,二位的酒。」
   「謝謝。」Gina將酒挪到南柯面前,卻不小心打翻了,藍色的雞尾酒順著桌子淌到南柯的褲子上,Gina慌亂地說著抱歉,從包裡翻出紙巾替他擦拭,「沒事沒事,不要緊的。」南柯低下頭,伸手想去阻止。
   這樣的動作,在光線和角度的扭曲之下,變成了一種曖昧無比的姿勢。
   郁寧盡收眼底,摟住女人的手緊了緊,兩人幾乎貼在一起,他伸手溫柔地撫摸著對方的臉頰,然後低下頭吻上,眼神卻飄向不遠處的某個陰暗角落,直到與抬起頭的南柯視線相遇。
   一種誘惑而極具攻擊性的眼神。
   就好像他所扮演的角色,既是捕獵者。
   又是獵物本身。
   見南柯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他,卻始終沒有離開那個位置,郁寧結束了這個綿長的吻,輕佻地拖著女伴的手回到吧檯的位置 。
   「CUT!這一條過了!」
   攝影師對著陳安平感歎道,「剛才郁寧的眼神,絕了。」
   陳安平點點頭,嗯了一聲。
   許其琛鬆開女演員的手,對方的臉上有些羞澀,他禮貌地退開些距離。
   剛剛看到林然和演Gina的女演員交疊的身影,腦子裡一下子晃過那天下午,林然和另一個女生談笑風生的場景。
   還有無數個林然無視他的畫面。
   胸口莫名湧上一陣無名火,感覺都不像自己了。
   還以為剛才那一下子晃神會被NG,沒想到過了,真是奇怪。
   被造型師叫去補醉酒的妝,許其琛這才停止了回想。
   酒吧裡太吵,音樂的重低音震得心臟都在顫動,剛才喝下去的一杯酒此刻也有了些許反應,許其琛有些自嘲,像他這種非專業人士,酒精成了演技的催化劑。
   或者說,情緒的催化劑。
   「《南柯》第99場第1次!開始!」
   兩人繼續喝酒聊天,曖昧的距離越來越近,直到醉倒在對方的懷裡。
   倒在女演員懷裡,是許其琛自己臨時加的。
   南柯握著杯子的手越來越緊,終於開口對Gina說,「不好意思,我還有事,我們今天就散了吧。」
   「你早點回家,我去買單。」
   無視Gina顯而易見的失望,南柯起身離開這個令人尷尬的位置,逕直走向吧檯,將那個喝得爛醉倒的人從女人懷裡拽起來。
   「抱歉,這個人我先帶回去了。」
   「欸?」被強行拉出來的郁寧搖搖晃晃地站不住,臉上露出一絲困惑。
   可面前的女人並沒有直接放過他的意思,「你是誰,你跟他什麼關係?」
   「與你無關。」南柯的表情相當難看。
   女人罵了一句,拎著包離開了。
   郁寧趴在南柯的肩頭,瞇著眼仔細看了半天,然後叫出他的名字,「南柯?」
   南柯將他架起,卻被對方甩開。
   「放開我……」郁寧扶住吧檯,「你壞了我的好事兒……」
   南柯地怒氣更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的好事兒?你每天的樂趣就是和陌生人上床嗎?」
   林然的力氣比他想像中還要重,許其琛吃痛地皺眉,想要掙脫開,對方卻一併將兩個胳膊都抓住。
   「你幹什麼!」
   連續幾天的困惑、委屈、糾結和壓抑在這一刻全部釋放。
   「你還管我做什麼!啊?!」用盡全力將自己的手抽出,「說走就走,無視我,把我當做空氣,這些你不是最擅長了嗎!」
   酒精和情緒把力氣消磨光,許其琛的身體沿著吧檯滑倒在地上。
   「你有什麼立場……干涉我……」
   很多都不是原來的台詞,林然俯視著喃喃自語到哭出來的他,握住的拳頭緊了緊。
   許其琛用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抓住一旁的椅子狼狽地爬起來坐上,他意識到自己出錯了,但是導演沒喊停,只能硬著頭皮將原本的台詞再接上。
   「你把我今晚的床伴趕走了。」
   側著腦袋趴在吧檯,指了指舞池,笑得很天真。
   「你去……去找一個賠給我……要比你好看,比你溫柔的……」
   說完這句話,他像個孩子一樣把頭埋在胳膊裡,悶聲地用法語說著醉話。
   林然站那兒站了一會兒,還是上前將他扶起來,他似乎已經失去了抵抗的意識,軟軟地癱倒著,架著幾乎沒辦法走,只能半蹲下扶著他的雙臂環住自己的脖子,將他背起來,一步一步,走出喧鬧的酒吧,長鏡頭終於結束。
   「CUT!可以了!」
   許其琛從林然的背上下來,腳有點軟,差點摔倒,不過勉強站住了。
   林然回頭看了一眼,又很快地轉過頭。
   工作人員都湧了上來,許其琛看見了李芸的身影,她的手裡還捧著一束花。
   「恭喜夢澤殺青!」
   就這麼殺青了嗎?沒有絲毫的實感。
   李芸上前把花遞給他,「很累了吧。」
   許其琛抬手擦了擦之前演戲時流的眼淚,接過花束,小聲地說了句謝謝。然後對著工作人員一一鞠躬。
   「辛苦了,大家辛苦了,謝謝大家這麼多天的照顧。」
   走到陳安平面前時,對方先張開了雙臂,許其琛愣了一下,然後和他擁抱。
   「謝謝陳導,您真的幫了我很多,教會了我很多。」
   陳安平拍了拍他的背,「這個角色沒有錯過你,是他的幸運。」
   被一群工作人員圍繞著,許其琛以為林然早就離開了,沒想到他還在,隔著幾米的距離看著自己。
   掙扎了一會兒,許其琛走了過去。
   「謝謝你,這兩個月我拖累了你不少,你還是很努力地帶我,不然我恐怕沒這麼快殺青……」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直到忽然被林然抱在懷中,時間很短暫,很安全的一個擁抱。
   「不客氣。」
   隨即鬆開了,留他捧著一束花站在原地。
   感覺這一個擁抱過後,他的左心房空了一個洞,那顆已經躁動了很久終於徹底地脫離了他這副軀殼,到了它想去的地方。
   好疼。
   許其琛不記得自己當時是怎麼參加殺青宴,在上面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腦子裡只有林然那一句禮貌而陌生的不客氣。
   他說錯了什麼嗎?
   還是做錯了什麼呢?
   他在心裡問道:「0901,林然喜歡我嗎?」
   0901:「許先生,我說過,這是犯規的。」
   「林然喜歡我嗎?」
   0901:「許先生,我沒有權限告訴您……」
   「他喜歡我嗎?」
   0901:「許先生,您只能……」
   「他喜歡我嗎?林然喜歡我嗎?」
   0901:「許先生,作為一個AI,我並不瞭解人類的情感,無法站在感同身受的角度上寬慰您。但從本質上說,任何事物的發展都是螺旋式上升的過程,中間必然會有曲折。」
   許其琛低頭苦笑,「沒想到人工智能還會研究哲學。」
   0901無視了他的調侃:「所以許先生,我認為您現在正站在質變的關節點之前。」
   這是叫他別放棄的意思?
   殺青之後的他離開了劇組,但是卻沒有完全離開了郁寧和南柯的生活,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他還需要進棚完成電影中郁寧念白的錄製。
   結束之後,就算是真正地重新步入季夢澤的事業正軌,偶像的生活比劇組的辛苦程度而言有過之而無不及,日夜不分地練習新專輯的舞蹈和歌曲,飛到世界各地拍攝MV,拍雜誌錄節目,忙到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
   親身實踐才發現,一直被眾人詬病的偶像也不是那麼好做的。
   即便如此,他的名字出現在微博時,謾罵的聲音依舊沒有減少。
   白翊撞了撞明祈的胳膊,「隊長,你不覺得夢澤演完戲回來之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嗎?」
   隊長點點頭,「完全是玩兒命工作的狀態啊,整個人都快變成機器人了。」
   每天機械地暴露在各種鏡頭和燈光之下,被無數的粉絲包圍著,許其琛的身心變得越來越麻木。
   一眨眼,秋天就已經過去了一半。
   新專輯發佈以後變得更忙,上各種綜藝打歌,參加各地的簽售會,天天飛來飛去。
   即便是為了主線任務,他也必須用最認真的態度對待自己的工作。
   這樣的生活反而讓許其琛覺得安心,自己就像是一隻鴕鳥,把頭埋在無休無止的疲倦之中,讓自己無法閒下來去思考太多其他的事。
   十一月初的時候,李芸告訴他,《南柯》要開始進入宣傳期了。
   許其琛:「這麼快嗎?」
   他都不知道這幾個月是怎麼過去的。
   李芸把一份日程安排遞給他,「愛情文藝片的後期製作一般都不會太久,本來這部電影因為選角的事就延後了開機,資方想在聖誕節定檔,拖久了宣傳也不好做。」
   許其琛點點頭,一看到日程安排上南柯兩個字,胸口就悶悶的,原本以為過了這麼久,這種感覺應該差不多快消失了。
   都是自欺欺人的錯覺。
   「官方應該會先發佈宣傳的海報,那都是影方的宣傳,我們不用過問太多,主要就是月末會和林然合體參加一些綜藝節目,趕在電影上映前夕播出為電影造勢。」
   「林然那邊同意了嗎?」
   李芸聽到許其琛這樣問有點奇怪,「怎麼會不同意,這部電影他才是第一主角,沒理由不宣傳自己的片子。」不過李芸也察覺到什麼,「你們之前拍戲的時候不是關係很好嘛,最近怎麼都不見你們倆在微博互動。」
   許其琛:「因為一直都很忙,我發微博都很少。」
   也是,剛拍完戲就趕上發專輯,這麼高強度的工作量連一直很抗造的蔣凌都破天荒地喊著吃不消,可是他卻一句抱怨都沒有,默默地認真完成每一個工作。
   也不知道是開了竅還是鑽了牛角尖。
   「總之,宣傳期要加把勁,爭取通過這個電影賺回口碑和國民度。」李芸拍了拍許其琛的肩膀,「我相信你的。」
   許其琛嗯了一聲。
   果然,11月12號,《南柯》的官方微博開始發佈第一張電影海報。
   【電影《南柯》】:年少之夢。
   配圖只有一張海報。
   海報的設計採用的雙重曝光的手法,主體是南柯的側臉輪廓,在頭部的位置映射出另一幅畫面,尼斯蔚藍的海岸線,還有兩個少年一前一後的背影。
   許其琛盯著海報看了一陣子,然後準備轉發。
   不知道發什麼好,李芸給了他一個現成的文案,但他覺得矯情過了頭,於是就點擊了一個愛心的表情,轉發出去,雖然沒什麼誠意,但是也不會顯得太過積極。
   轉發和評論很快多起來。
   【愛心狂魔季夢澤】:請大家默念一遍我的ID。
   【萌萌今天娶我了沒】:真・愛心狂魔2333
   【萌萌敲萌】:終於開始宣傳了嗎!好激動啊快點定檔吧!
   原博的評論下面則出現了更多的路人。
   【荔枝味汽水】:海報好好看啊,一股撲面而來的夏日清新風。
   【誰說不是呢】:官博宣傳電影的高冷勁兒絕對是隨導演的~
   【咕嘰咕嘰】:林然的側臉線條也太好看了吧,睫毛的剪影絕了!
   許其琛翻著評論,手指不小心點到轉發那一欄,正巧看見了最新的轉發。
   是林然。
   發了一顆愛心。
   就這樣,兩個小小的紅色愛心在轉發欄裡的熱轉前二,上下呼應著,像是事先約好的那樣。
   【軟萌的大旗我來扛】:啊啊啊啊發糖了姐妹們!
   【軟萌女孩】:兩個愛心狂魔~
   【軟軟萌萌】:官博內心OS:老子好不容易凹出來的高冷逼格人設被你倆給弄得甜兮兮膩乎乎的,不幹了!
   【吃瓜網友王小二】:兩家唯飯爭著草轉發,兩個愛心一下這個在上面一下那個在上面,感覺像是在爭攻受一樣哈哈哈。
   ……
   許其琛看著林然的那顆愛心,心裡五味雜陳。
   只是營業而已。
   他在心裡解釋,不知道解釋給誰聽。
   時隔一個星期,《南柯》官博發佈了第二款海報,同樣高冷地寫了四個字——經年之夢。
   海報的設計與第一張類似,依舊是南柯的側臉,映射著上海光怪陸離的夜景,以及南柯背著郁寧走在深夜街頭的背影。
   兩款宣傳海報的釋出引發了網友對於電影劇情的熱烈討論,一時之間,南柯兩個字頻繁出現在微博熱搜。
   雖然公司上下對於電影的宣傳效果都非常滿意,但許其琛心裡總是隱隱感到不安,畢竟季夢澤的存在本身對於很多明星來說就是一種威脅,競爭對手們怎麼甘心看著他的新電影上映而不找點麻煩呢。
   事實證明,許其琛的預感總是很準。
   快接近月底的時候,微博上突然有幾個娛樂博開始發一些季夢澤以前的爛片尷尬橋段的集合。
   【娛樂八卦師】:季夢澤的新電影馬上就要上映了,不知道演技會不會有進步呢。回顧一下季夢澤過去幾年的影視作品吧,看看你能堅持幾分鐘。
   轉發評論幾乎全是表示尷尬症犯了之類的話,仔細看看ID還能發現不少其他流量小生的粉絲在裡面帶著節奏。
   【寂寞更生】:這劇情和台詞,頭皮發麻……
   【失憶的蝴蝶】:jmz這演技太趕客了,我是不敢買票去看他的電影的,求放過名導吧。
   【前排出售小瓜子兒】:不過在這個時間點放這個出來,明顯是要搞jmz的吧,而且萬一人家演技有進步呢?
   【沒有wifi的日子好苦逼】:進步?說的也太容易了吧,都這麼快可以進步那還要人家專業的電影學院幹嘛,而且jmz這根本就是沒有職業道德吧,就是為了賺錢接爛片。
   【LuvMe】:這麼一看我也突然對那部電影沒興趣了……不過總覺得有點對不起林然啊。
   【你是魔鬼嗎】:林然真是可憐,被拖了後腿還得硬著頭皮捆綁炒CP。
   ……
   看不下去了。
   原本還很冷靜的許其琛看到最後幾條就不由自主地覺得煩悶,他努力地調節自己的心情,直到再次冷靜下來。
   他打了個電話給陳安平,對方好像已經預料到會接到他的電話。
   「你已經看到網上的言論了對吧。」陳安平的語氣很平緩,「有什麼想法嗎?」
   許其琛猶豫了一下,說道:「導演,先不要做出任何反擊輿論的行為,我這邊也不會發聲。」
   「哦?」陳安平有些驚訝,他原本以為這個電話的目的是想讓他幫忙轉變輿論風氣,釋出一部分的花絮或者試鏡片段來回擊這些抹黑。
   「現在立刻回應和公關,是可以逆轉輿論沒錯,」許其琛頓了頓,「但是導演,我想要絕地反擊的效果。」
   「我已經聽芸姐說過了,電影可能會定檔在聖誕節,那麼還有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讓陳導您和製片溝通一下,將預告片延後在十二月中旬的時候再釋出,這兩個星期我們按兵不動,任由輿論發酵。」
   「你是想製造出反差?」
   「嗯。」許其琛續道,「被壓得越低,到時候輿論就會回彈得越高。」
   要麼就不翻身,翻身就一定要徹底。
   這個公關的辦法說實話不保險,但是陳安平對自己的電影質量有信心,何況他早就對身邊的人不止一次說過,這個孩子在電影上映之後一定會口碑大爆。
   因為他真的很令人驚喜。
   既然如此,不妨也利用一下這些網絡輿論吧。
   就這樣,許其琛被罵了整整兩個星期,到後來他幾乎不再打開微博。
   12月9號下午,幾個成員一起從公司樓上下來,準備去廣告拍攝現場。
   晚上就是《南柯》的定檔發佈會,時間安排得很緊張。
   「廣告商那邊已經說好了,盡量縮短拍攝時間,造型師也跟著過去,等會兒結束之後直接去到定檔發佈會,然後明天早上要參加疾速對抗的錄製,12月11號是商演,……」張小小跟在許其琛的身邊,報告著行程安排,誰知一出公司大門就硬生生地被人擠開。
   粉絲們一窩蜂地湧來,手裡拿著各種禮物,成員們雖然被擠得走不動道,但臉上還是保持著身為偶像必備的笑容。
   「夢澤夢澤,你要加油哦!別管網上那些人的鬼話!」
   許其琛笑著點頭,「好。」
   「蔣凌蔣凌!啊我摸到蔣凌的肌肉了!」
   「沈煥!沈煥我愛你!!」
   「小隊今天造型太好看了!」
   「白翊!媽媽愛你!」
   人群中爆發出笑聲。
   一個個頭不高戴著帽子口罩的瘦弱女孩被擠到許其琛跟前,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許其琛扶住了她的胳膊,「沒事吧。」
   女生搖搖頭,就在許其琛對她微笑的時候,她舉起手。
   還來不及看清她手中握著的究竟是什麼。
   強烈的燒灼感已經瞬間侵蝕了他的左眼。
   人群還是熙熙攘攘,直到許其琛摀住眼睛蹲在地上的時候,才有人發現不對,眼球中持續擴散的劇痛和高熱讓他的意識開始渙散,淚水生理性地湧出。
   「夢澤怎麼了!夢澤!」
   「快讓開!」幾個隊友反應過來,撥開驚慌失措的粉絲,將許其琛扶起。
   一場飛來橫禍,打亂了所有計劃,被送往醫院進行緊急治療的許其琛只能缺席之後的廣告,以及《南柯》的定檔發佈會。
   「現在的黑粉簡直是無法無天了,居然敢跑到公司門口做這種事!」
   許其琛閉著眼睛躺在病床上,聽見李芸在門外怒不可遏的聲音。
   「一定要給我把人抓到,這是犯罪!」
   被送到醫院之後才知道自己是被人噴了辣椒水,醫生用洗劑洗了很久,燒灼感比起最初少了許多,但還是很痛很痛,伸手摸了摸左眼,只能摸到厚厚的一層紗布。
   外面的聲音小了些,許其琛聽見推門的聲音。
   「好些了嗎?」李芸的聲音柔了下來,就好像剛才在外面發火的那個人不是她一樣。
   許其琛嗯了一聲。
   「我們已經報警了,」李芸歎了口氣,「沒想到在公司樓下會碰到這種事,早知道應該安排幾個保鏢送你們下樓。」
   「還好,醫生說辣椒水的濃度不是很高,應該不會對角膜造成太壞的影響。」
   李芸:「明天的真人秀,你別去了。」
   「不行。」許其琛一口拒絕了,「明天是要給電影宣傳的,我必須得去。」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個真人秀又是跑又是跳,各種運動,有時候還得下水,你這樣子怎麼能去。」
   許其琛用手撐著坐了起來,「沒事的,節目組知道我的情況肯定會照顧一些,今晚我缺席發佈會已經造成很大的影響了,明天的節目我一定要參加的。」
   見許其琛這麼堅持,李芸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去跟節目組溝通一下,你這件事已經上新聞了他們那邊估計也挺著急的。」
   許其琛嗯了一聲,看著李芸離開。眼睛還在持續地疼著,他剛才想也沒想就說出照常上節目的決定,現在想想,好像抱著私心。
   醫院門口全是記者,許其琛只好從後門離開。
   不出所料,【季夢澤被黑粉襲擊】、【季夢澤左眼受傷】、【季夢澤缺席定檔發佈會】以及【南柯】這些熱詞紛紛空降熱搜,有好幾個話題都爆了。
   這讓這部電影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熱度,甚至超過了當初的選角風波。
   儘管仍有不和諧的聲音,但大部分網友都站在正面的立場譴責惡意傷人的行為。
   第二天的下午,許其琛出現在了疾速對抗錄製的現場,工作人員都挺佩服的,在他們看來季夢澤這樣的流量都很金貴,眼睛裡被噴了辣椒水可不是小事兒,沒想到第二天就照常工作。
   許其琛的頭髮因為宣傳電影又染回了深棕色,造型師給吹了個造型,順毛看著很乖,然後在貼了紗布的眼睛上加了一個黑色的單眼眼罩,綁在後腦。
   「這樣也可以避避光,也比紗布好看些。」
   「謝謝。」
   節目的主MC有兩個,一個是國民度很高的主持人楊成,另一個是喜劇演員趙棋,另外的兩名固定mc都是男演員,算上林然和許其琛兩個嘉賓,一共有六個人。
   這是一檔收視率非常高的戶外真人秀,導演組會根據每一期的主題安排挑戰項目,嘉賓和MC一起分成兩組,進行考驗體力和腦力的比拚。
   導演組安排他最後進場,許其琛就在一邊等著,等到導演組通知跟拍他的攝像之後才走了過去。
   正裝作和幾個固定MC聊天的林然,看到許其琛進來的瞬間,心還是不出所料地狠狠揪了一下。
   他穿著一件灰色呢子大衣,裡面套了件黑色高領毛衣,黑色眼罩遮住了左眼,襯得皮膚十分蒼白,一走近他就連連彎腰,對著在場的各個嘉賓鞠躬微笑。
   林然發現,他也看向了自己。
   可是為什麼,他會流露出那樣的眼神。
   就好像,一隻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回到主人身邊的流浪貓。

   第25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二十五)

   林然努力地抑制著想要衝上去把他摟進懷裡的心情。
   許其琛眼看著林然的表情從皺眉變成職業性的微笑,心裡毛毛的,不知道說什麼好,這是他第一次錄這種真人秀,多多少少會覺得緊張,於是就不自覺站在了不起眼的角落。
   剛站定,就被主MC楊成老師給拉到了中間,「夢澤站過來嘛,首先我們真的要感謝一下夢澤,大家可能已經在新聞上看到了,夢澤的左眼受傷了,挺嚴重的,但是昨天節目組溝通的時候夢澤表示絕對不會缺席,真的很讓我們感動。」
   大家都跟著鼓掌,許其琛反而有點不好意思,笑著擺手:「真的沒有什麼大問題了,大家不要擔心。」
   另一邊的趙棋起哄把林然推到了中間,和許其琛挨在一塊,還戲謔道:「你們倆怎麼來了我們這兒還裝不熟呢。」
   大家都跟著笑起來,林然已經不是第一次上這個節目了,見狀裝作坦坦蕩蕩的樣子摟住許其琛的肩膀,「我這不是怕跟他太熟,導演組等會兒分組的時候給我倆分開嘛,這個節目的套路我還不知道?」
   這話一說出來,幾個MC都跟著笑了,楊成直接吐槽:「喲,就這麼不想分開啊,導演組聽見了嗎,我們節目的原則是什麼?就是能拆就拆,拆散一對兒算一對兒!」
   「不是,瞧你這話說的……」名叫冉雲的MC開口,「別人是正常的合作關係~」
   這些話跟連環炮似的,許其琛根本不知道怎麼接,他整個身體的感覺神經好像都集中在了被林然搭住的那個肩膀上,其他的什麼都感覺不到,也無暇顧及。
   「好了,首先歡迎我們今天的兩位嘉賓,林然和季夢澤,」導演在機位後念著台本,「今天我們節目的主題是虛擬貨幣,大家都知道,隨著科技的飛速發展,虛擬貨幣越來越普遍,你們今天一天的所有支出,都將使用到節目組設置的虛擬貨幣。」
   站在林然旁邊的MC江子恆開口,「會給我們發錢嗎?」
   「通過腦力和體力的比拚,獲勝的一方將會獲得我們的對抗幣,你們可以用它進行食物、水以及各種資源的購買,也可以和別的隊交換信息。」
   認真聽著規則的許其琛忽然開口問道:「所以今天不只是兩個隊?」
   導演給予了肯定的回答:「對,今天我們將會分成四個隊,兩兩組隊。」
   趙棋:「不要!兩個人太困難了!」
   楊成:「反正我不要跟趙棋一隊。」
   冉云:「可以自己選隊友嗎?」
   江子恆:「導演組肯定不會讓我們想跟誰就跟誰的。」
   導演再度開口:「這次分組我們本著公平公正公開的原則……」他拿出手機搖了搖,「在微博上號召網友進行了投票……」
   「不!」楊成開始抱頭,「導演你們太過分了!」
   導演剛說完網友投票四個字,許其琛明顯感覺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好像鬆了許多,不再一直繃著了。
   「根據投票結果,我們做出以下分組,第一組,楊成和趙棋,第二組冉雲和江子恆,第三組,也就是我們今天的嘉賓組,林然和季夢澤。」
   趙棋苦著一張臉,「我就不能跟顏值巔峰搭一次嗎導演!好不容易一下來倆這麼帥的,還給分一塊了,這等會兒去街上做任務什麼的,路人不全都給他倆帶跑了!」
   「不錄了!」楊成佯裝出一副拆麥的樣子,被冉雲上前攔住:「哥,哥,咱別這樣,丟不起這人。」
   真有意思,這些人。許其琛雖然面上不知道該怎麼配合他們,但是心裡被逗得很開心,難怪大家都愛看真人秀。
   「對,為了等會兒方便做節目,大家先去換上各自的隊服,等一下過來集合。」
   被分到一組了,許其琛心裡是有點開心的,但是又不禁擔心,他不知道應該怎麼跟林然開口說話,畢竟是在錄節目,攝像機一直跟拍著,不說話是不可能的,他至少得裝出友善開朗的樣子,想到這些,許其琛有些苦惱。節目組給他們分發的服裝是短款的棉服,拿到手後許其琛更尷尬了。
   居然是紫色的。
   兩個男生,穿紫色的隊服,看起來真的很gay。
   許其琛換好衣服出來,看見林然正站在外面等他,於是走上前站到他旁邊也不說話。
   林然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猶豫了半天,才開口,「你的眼睛,好點沒有?」
   這是殺青宴過後林然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許其琛看著林然,愣了一下。
   然後又搖了搖頭。
   「沒事。」
   看見許其琛還是老樣子,一副不太願意多說的表情,林然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節目開始之後的第一個任務是益智類的遊戲,挑戰者坐在旋轉飛椅上高速旋轉後,走過獨木橋,完成魔方的復原,用時最短的一個將會得到兩百對抗幣,失敗者將會受到過山車的懲罰。
   導演組發佈完任務之後,三組搭檔就開始討論由誰來轉魔方。
   「你去復原魔方。」還沒等許其琛開口,林然就擅自分好了組:「過獨木橋的時候慢點走,別著急,輸了就輸了。」
   許其琛沒有說話,他知道林然是不想讓他上過山車,那種失重感可能會對眼睛造成一定的壓迫。
   所有人都分好了組,許其琛也就跟著上了旋轉飛車。
   遊戲開始。高速的旋轉讓許其琛一下子就感覺到了暈眩。
   五分鐘的旋轉對他而言格外的漫長,飛車停止的瞬間,他幾乎沒辦法快速從椅子上站起來。
   許其琛努力地撐著起來,眩暈感讓他的腳好像踩著棉花,只有一隻眼睛可以視物,這嚴重影響了他對平衡的判斷,走了沒兩步就跑偏了,眼看著同樣承擔記憶任務的楊成和冉雲都已經走上了獨木橋,他有點著急。
   冉雲年輕身體好,抗眩暈能力很出眾,幾乎是跑著過了獨木橋,很快敲了鑼,但是在魔方環節卡住了。
   楊成則是穩健地走過獨木橋,低頭認真地還原著魔方。
   許其琛搖搖晃晃地走到獨木橋上,單眼視物的偏差很大,而他的方向感還沒有完全恢復,花了很長的時間才走到獨木橋中間,眼看著楊成快要結束了,差一點從獨木橋上掉下來。
   搖搖晃晃的時候聽見了林然的聲音,低頭看向他,他仰著頭喊了聲,「別走了,這一輪我們放棄!」
   許其琛往前看了看,的確,這局從時間上來看是沒有勝算了,就算勉強過去了還是會輸給楊成,掉到泡沫池中,所以現在回去坐下為第二輪節省精力更加實際。
   只是林然和江子恆就必須接受過山車的懲罰,這個遊樂場的過山車最高點有三十米高,看著都很嚇人。江子恆上去的時候一直在開玩笑,林然卻笑得很勉強。
   過山車開動的時候,許其琛忽然想起來,林然的設定是恐高的。
   他一下子從椅子上站起來,旁邊的楊成關心道:「夢澤你怎麼了?」
   許其琛這才反應過來這是錄製現場,他慢慢坐下,「沒事,沒什麼。」
   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好像這一刻在高空中的是他自己。
   懲罰很快就結束,林然從過山車上下來直接坐在了花壇的台階上,低垂著頭,江子恆走到他的旁邊想拉他起來,臉色煞白的林然一直笑著,「這個節目太刺激了,一大早上來的第一個項目就是過山車。」
   幾個人都在笑,只有許其琛笑不出來,林然虛弱地走過來時,朝他這邊望了一眼,許其琛很快將頭偏了過去。
   第二輪開始了,許其琛坐在椅子上,說實話,他這種性格的人,從小到大無論是運動會、競賽或是任何的比賽,他都沒有想要贏的慾望,但是現在他真的很想在這一輪獲勝。
   不想再讓他上去了。
   在工作人員的啟動下,飛車再次高速旋轉,許其琛閉上了眼睛,試圖減輕一些暈眩感。
   事實證明這樣做並不只是心理安慰,停止的時候許其琛依然覺得有些反胃,但他能夠順利地站起來,冉雲依舊是第一個踏上獨木橋的人,可他真正的問題在於魔方。這一次許其琛並沒有落後楊成太多,他也習慣了單眼判斷,壓低重心穩紮穩打地過去了。
   晚楊成幾秒到達,許其琛拿起魔方,儘管眩暈感仍在持續,但他的頭腦很清醒,他就是很想要贏。
   因為上學時性格安靜,身體也不大好,轉魔方這種獨自完成的遊戲一度陪伴他度過很多時光。
   他瞟了一眼旁邊的兩個人,基本都是硬轉,許其琛觀察晚自己手中的魔方,腦子裡開始出現公式。
   很快,他也開始動手了,轉到一半時冉雲放棄了,魔方是很考驗人耐心的遊戲,楊成雖然仍在堅持,但這一次他拿到的難度明顯高於上一個。
   就在他已經手心冒汗的時候,聽到了敲鑼的聲音。
   許其琛完成了。
   導演組吹了一聲哨。
   「好,季夢澤完成本輪任務,用時一共17分46秒,所以這一輪趙棋和江子恆接受懲罰。」
   楊成隔著一個獨木橋對他說:「夢澤你可以啊,以前玩兒魔方吧。」
   許其琛點點頭:「會一點,碰巧這個比較簡單。」
   趙棋和江子恆唉聲歎氣地走到過山車的入口,許其琛從上面下來,大概是因為高速旋轉的後遺症還沒有完全消退,下台階的時候踩空一節,以為自己快要摔倒,卻被一隻手臂牢牢抓住。
   林然的表情看起來慌張極了,許其琛有些不自在,一如往常那樣主動從他的懷裡退出來保持了二十公分的距離。
   氣氛變得尷尬起來。
   兩人都看向別處,又不自覺朝對方瞥去,視線不謀而合撞到一起,索性開口。
   「你沒事吧。」
   「你沒事吧。」
   又是一陣尷尬。
   許其琛搖頭,林然的臉色還是很蒼白,恐高症患者對於高空的恐懼他以前見識過,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克服的,「我沒事,對不起,剛剛害你坐過山車了。」
   「不要總是跟我說對不起,你沒有做錯什麼。」林然的語氣有些無奈,跟著他們的攝像大哥因為機器出現了一些問題離開了一陣。
   許其琛衝他笑了笑,林然卻歎了口氣,「不想笑的時候可以不用笑,生氣的時候可以發脾氣,討厭的時候可以說出來,只要給我一句話。」說到這裡,林然反而自己笑了出來,「甚至是一個暗示都可以,我會主動保持距離的。你從不拒絕,會讓我一直抱著有機可乘的僥倖心理,說不定會讓你更加反感。」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我不想弄成那樣……」
   許其琛心想,你的這個笑也好看不到哪裡去,「我其實……」
   剛要開口,就看見攝像大哥扛著機器哼哧哼哧地跑了回來。剩下的半句話只好又吞回肚子裡。
   林然看向欲言又止最後低下頭的許其琛,發現他眼罩的綁帶好像有點散開了,他伸手,把帶子解開,許其琛好像被嚇了一跳,轉過頭,碎發半掩著左眼的白色紗布。
   林然的手上拿著眼罩,解釋道:「你眼罩的帶子快散了,我只是想幫你重新綁一下……」
   許其琛別過臉,輕聲說了句謝謝。林然將眼罩繞過他的臉,在後腦綁好,許其琛自己調整了一下位置,轉過來,「可以了。」
   林然點頭,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疼嗎?」
   許其琛微笑,「現在不疼了,昨天挺疼的。」
   林然第一次有一種如果不可以抱他,這雙手都不知道該做些什麼的感覺。
   可是他沒辦法這樣做。
   畢竟這裡到處都是無孔不入的攝像頭,不是凌晨四點的尼斯海灣。
   之前就聽說過真人秀錄製很辛苦,來了這裡才發現果然如此,從早上來到這裡,現在已經下午一點半了。
   導演組:「你們現在手中持有的對抗幣可以用來購買你們中午的午飯,但是請注意,你們最終能否獲勝,要看你們的對抗幣的數額。」
   「太摳了導演組。」
   「哎楊成,咱倆等會兒一個人買一個饅頭就行。」趙棋笑嘻嘻地數著手裡的虛擬貨幣。
   「我們直接去管人家要吧,萬一有我的粉絲呢。」
   導演阻止:「必須購買,犯規的話會扣除全部金額。」
   眾人唉聲歎氣。
   他們錄製的場所是一條商業街,工作日的下午人不算非常多,但幾個明星的出現還是吸引了大批群眾的圍觀。
   許其琛和林然手裡的對抗幣金額是六百,折合人民幣也只有不到一百塊而已,他們兩個來到美食街,周圍的人一眼就認出了他們倆,紛紛拿著手機湧了上來,沒多久這裡就圍得水洩不通。
   一個小姑娘被擠到前面,撞在了許其琛的胳膊上,許其琛下意識地縮了一下手臂,一下子回想起昨天的襲擊事件。
   生理性的恐懼如同潮水一樣襲來。
   忽然,一雙溫暖的手臂繞過他的後背,手掌虛擋在他的前額。
   許其琛回頭,看見林然的臉上保持著微笑。
   「抱歉,他現在受傷了,大家保持些距離,別擠他,好嗎?」

   第26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二十六)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林然的氣場,周圍的小姑娘慢慢地開始附和著說別擠了,距離也拉開了一些。
   林然的手卻還是沒有放下來。
   「你餓了吧,吃什麼。」
   許其琛:「我不餓。」
   林然帶著他來到一家茶餐廳,「這個吧,比較清淡。」
   潛台詞是你現在不能吃辣。
   很快get到他背後暗示的許其琛嗯了一聲,實際上他並不想要花太多錢在吃飯上,除了第一個項目是他自己出的力,後面幾乎都是林然的努力成果。許其琛想著最多吃碗雲吞麵,可林然坐下之後拿著菜單點了一大堆,腸粉、乾炒牛河、雲吞還有菠蘿包。
   許其琛忍不住阻止道:「別點這麼多,這個錢要省著花的。」
   「又不是真的錢,再說了下午還有機會,」林然拿了個小碗,盛了幾個雲吞放在一邊晾著,把菠蘿包推到許其琛跟前,「快吃。」
   林然小聲補了句,「今天沒帶糖。」
   許其琛愣了一下。
   這種只有兩個人明白的話語就像是一個暗號,讓他的心裡產生了某種奇妙的化學反應。許其琛把頭埋得低低的,忍不住地嘴角上揚。
   兩個人默契地沒有再說話,許其琛拿起菠蘿包咬了一口,脆皮香甜,麵包鬆軟,黃油慢慢在嘴裡融化。
   本來沒感覺,吃了一口發現自己真的是餓了。
   攝影師一路跟著拍,許其琛問道:「攝像大哥你餓嗎?你也吃點吧。」
   扛著機器的攝影師無聲地搖了搖頭,許其琛只好作罷,低頭發現眼前多了一小碗晾好的雲吞。
   看向林然,他正埋頭,跟怎麼也夾不起來的腸粉奮鬥著,臉上掛著一種雲吞什麼的跟我無關的表情。
   儘管有一個貼身跟著的攝像,儘管外面圍了一堆粉絲和路人,許其琛心裡還是止不住地覺得溫暖。
   這是他和林然第一次坐在路邊的小餐廳裡面對面吃飯。
   感覺就像普通人一樣。
   看到許其琛吃得很香,林然忍不住想笑,但是攝像機杵在跟前他只能克制。
   兩個人結了賬之後幾乎沒有剩錢,儘管老闆娘一再說不收他們的錢,可許其琛一直很認真地解釋:「不收錢我們就犯規了,您拿著吧。」
   離開這條街的時候人比之前多了好多,一大群小姑娘不知道從哪兒趕過來,激動地湊到兩個人跟前。
   「啊啊啊軟萌CP!!」
   「夢澤!夢澤今天太好看了!」
   「林然!林老師!」
   「林老師穿紫色不要太好看哦!」
   「夢澤眼睛怎麼樣了,好些了嗎?」
   一頓飯的功夫,此時的人已經是之間的好幾倍,場面一下子很難控制,連道都走不動,林然把許其琛帶到自己的前面貼著,手臂繞過他的脖子,手掌掩蓋著他的眼睛,但沒有完全貼上。
   這個動作一出,立刻引發了一陣激動的尖叫。
   老實說,這樣的動作對於林然而言只會成為帶節奏的材料,但是他現在什麼都顧不上,只要許其琛不會再回想起令他害怕的回憶。
   林然的另一隻手搭在許其琛肩頭,輕輕推著他慢慢地在人群中穿行,他的聲音很溫柔也很有力量,一直微笑著對那些粉絲說著不好意思。
   人群喧鬧而擁擠,許其琛卻聽不見也看不見,只能感覺掌心汩汩而出的暖流。
   節目一直錄到了晚上,節目後半段的任務幾乎都是林然在做,他雖然是明星,可意外的很有運動天賦。
   許其琛已經不記得這是不是他當初寫文的設定了。
   儘管他們已經非常努力了,但最後還是主MC組獲勝,許其琛一直小聲地念著,都怪他把錢都吃光了。
   林然很揉一把許其琛被風吹亂的頭毛,但對著攝像機也只能笑著說:「對啊,都怪你。」
   許其琛忍不住在心裡問道:「0901,林然是不是不生我的氣了呢?」
   0901:「許先生,首先我想回答您的第一個問題,我不認為林然在生氣。其次,社交學的相關數據顯示,當矛盾發生的時候,想要成功化解矛盾,首先應該做的事就是溝通。」
   許其琛覺得他說得很對:「可是,我最不擅長的就是溝通,而且我和他的職業太特殊,幾乎沒有機會可以私下見面。」
   0901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他一個問題,「許先生,您為什麼會害怕林然生氣呢?」
   「或者說,您對許多人的情緒都很淡漠,為什麼唯獨會在意他對你的態度呢?」
   許其琛啞口無言。
   但心裡似乎有個聲音,就快要衝出禁錮。
   節目收工的時候已經很晚了,節目組的MC和嘉賓一起吃了飯,散場的時候許其琛和林然一起走出樓下,張小小在外面等他。
   「夢澤哥,我們的車在那邊。」
   許其琛點點頭,他現在居然體會到了灰姑娘到了十二點離開舞會的那種心情。
   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但他無法否認這種不捨。
   林然正在跟楊成說話,手機響了一聲。
   【今天謝謝你。】
   過了幾秒又出現第二條。
   【我今天很開心,真的,不要懷疑。】
   許其琛將手機放回口袋,跟張小小說了一句走吧,剛離開門口,就被林然叫住了。
   「等等。」
   許其琛和張小小回頭,林然走上前:「小小,剛剛我們約好了想去唱歌,這麼長時間了難得聚一次,麻煩你跟李姐說一聲。」
   「可是,夢澤哥還要換藥……」
   林然衝她笑了笑,「你把藥給我,我回頭讓助理給他換。他明天沒有行程吧?」
   張小小搖頭,「這幾天的行程都取消了,除了這個綜藝。」
   「那正好,你要是擔心的話,我去跟李姐說,行嗎?」
   張小小這才鬆口氣,「那我去給你拿藥。」
   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跟著林然上了車,他開車的時候很專注,許其琛注意到他總是看著後視鏡,於是也跟著看了看。
   「有人跟車嗎?」
   「嗯,估計是狗仔。」林然撥通了一個電話,說了幾句話之後報了一個地點,「你開車過去,停在後門,小心點。」
   很快兩人就到了指定地點,是一家很高檔的KTV,林然帶著許其琛進去,逕直上了二樓,這裡的構造很奇怪,二樓的樓梯間竟然有一個隱蔽的門通向KTV會所的後門,後門在一個高檔小區裡,隱蔽在單元樓中,很難被發現。
   林然帶著許其琛走向了早已停好的車旁,車邊站著一個和他們年紀差不多的男生。
   「這是我朋友。」
   對方一臉陽光地衝著許其琛笑了笑,然後把手裡的鑰匙扔給了林然,「哎,帶著人呢,你慢點兒開啊。」
   林然點點頭,然後換了輛車載著許其琛走了。
   許其琛驚訝於林然和狗仔之間周旋的手段,但他更忐忑的是,林然要帶他去哪兒。
   腦子裡正想著,林然忽然開口,「我給你一個機會,你如果不願意跟我走,現在就說出來。」
   許其琛側過臉,沉默中看了他一分鐘,然後把頭靠向車窗,閉上了眼睛。
   「我好累,眼睛也很酸。」
   「到了叫醒我。」
   原本只是掩藏心思的拙劣托詞。
   沒想到的是,他居然真的睡著了。
   停好車,林然打開車門,想著要不要叫醒他,可看見他睡得那麼沉,整個人都縮在座位上,又有點於心不忍。
   俯身仔細地看著他熟睡的臉。
   說實話,這種眼罩戴在一般人臉上總有種不良氣質,但是在他的臉上就很驚艷,甚至有種神秘清冷的美感。
   許其琛不是第一次在他身邊睡得這麼熟了,每次睡著之後他的嘴就會不自覺地微微張開,像個孩子一樣。
   這樣看著,不知不覺越靠越近,很想吻他。
   手機鈴聲忽然響起,許其琛一下子驚醒,林然趕緊直起身子,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站在車門旁邊,看著許其琛迷迷糊糊地找手機,然後接通電話。
   「喂!你在哪兒!」
   隔這麼老遠都能聽見李芸的聲音,真是個可怕的女人。
   「我?」許其琛揉了揉右眼,迷茫地看了眼林然,「我……」
   林然立刻對口型暗示:KTV
   「嗯……我跟林然出來唱歌了……嗯……我今天應該不回去了吧……沒事的……明天就回去了……」
   看著許其琛撒謊,林然有種既心虛又開心的感覺。
   好不容易應付過去了,被掛掉電話的許其琛長舒了口氣,完完全全醒了過來,伸了個懶腰,發現自己好像在一個別墅的院子裡,於是望著林然問道,「這是哪兒?」
   林然把他從車裡拽出來,關上車門,「我家。」
   「啊?」許其琛沒想到他居然會把自己帶到他家,心裡開始打鼓,「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這裡只有我一個人住,」林然帶著他進了門,轉身笑道,「還是你已經開始產生什麼不好的聯想了?」
   又被戲弄了,但許其琛反而覺得開心,於是搖了搖頭,「沒有。我只是在想你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
   林然把門關上,「因為足夠安全。」
   許其琛想說些什麼,但一時之間想不到合適的開場白,動了動嘴唇,還是沒能開口。
   反倒是背對著他的林然先開了口。
   「遇見你之後,我非常非常討厭這個職業,到處都是攝像機,到處都是閃光燈,每時每刻都被一雙雙眼睛盯著,就連一句話,我都找不到合適的契機跟你說。」
   「我昨天看到新聞,差點從發佈會後台跑去醫院,要不是所有人都攔著我的話,估計我也會上新聞吧。」
   他低聲笑了笑,「電影發佈會的兩個主演都不在場,製片人一定會發飆。所以,我只能留在那裡,任由那些記者們一個一個問我關於你的問題,我完全不知道,完全不瞭解,還必須保持微笑說完那些場面話。這種信息不對稱在我們身上好像從來沒有消失過,在片場也是這樣,我看向你的時候比你看我多得多,我心裡清楚,可還是忍不住。」
   他不停地說著,像是不想留給別人打斷的餘地。
   「啊對了……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吃甜食,不喜歡吃糖,也不喜歡冰淇淋,你肯定覺得我很奇怪,不喜歡還總是跟你搶,我就是這麼奇怪的一個人,就像我會任性到半夜三點把你拽出來陪我看海,還自作主張親了你。」
   「明明是因為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我就會氣,氣我自己,會反反覆覆地想,我做的這一切在你眼裡是什麼呢?你這麼溫和,從不對任何人生氣,會不會也一直容忍著我,會不會很討厭我只是不說出來呢?我根本不瞭解你,不知道你心裡的想法,你有時候看起來好像需要我,有時候又只需要自己,我真的不明白,我每接近你一步都在心裡反悔過幾百次。」
   「我有時候會想,這根本就是我自己一頭熱吧,看到你毫無認知的時候會更加煩躁,明知道不和你聯繫我自己更難受,但卻還是用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式去試探你,這些都源於我性格裡的劣根性,我真的是一個很差勁的人。」
   「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感覺自己的心就像一個快要壞掉卻沒人修理的燈,大多數時間是亮著的,很亮很亮,可是總會忽明忽暗地閃幾下,我心裡想著,總有一天會徹底壞掉吧。從殺青的那天算起,它已經暗了一百三十三天了,說實話我很害怕,我怕它再也不會亮起來。可是剛剛錄製結束時收到了你的消息,感覺好像又閃了那麼一下,讓我有點不死心。」
   他轉過身,臉上帶著些懊悔的表情,「我的表達能力實在是太差了,說了一堆廢話,其實我只是想告訴你……」他歎了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
   望向許其琛的眼睛。
   「我喜歡你。」
   「你願意……」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幫我修好這盞燈嗎?」

   第27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二十七)

   聽見林然辟里啪啦說了這麼一大堆,許其琛忽然很想哭。
   父母離開他的時候,他沒有哭過。在學校裡,他不善言辭交不到朋友的時候,也沒有哭過。
   淚腺恢復的感覺,他只在兩個人身上體會過。
   林然是其中一個。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向林然溫柔的雙眼。
   「抱歉。」
   林然的表情變了變,眼睛裡好像有一團小火苗一下子滅掉了,臉上露出一副【我猜到會是這個結果】的神情,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嘴角動了動,想要笑一笑緩解告白失敗的尷尬。
   看他這樣,許其琛倒是先抿著嘴笑了。
   「我是文科生。」
   腳步沒有遲疑,再靠近一步。
   「不太會修東西。」
   額頭抵上他的鎖骨。
   「但我這一次,想努力試試看。」
   林然將他抱在懷裡,發出了一聲歎息,不知是不是他想得太多,竟然從這聲歎息中感受到了一種多年夙願終於達成的味道,真的很奇怪,說不上來的奇怪。沒等許其琛繼續深思,感覺自己的耳朵被親了一下。
   抬頭看向林然,對方笑得開心極了,虎牙都在閃閃發光。
   「沒事兒,修不好就一直修,修好為止。」
   這一刻,許其琛忽然覺得心裡的那個聲音終於衝了出來,原來自己這麼多天的難過和鬱結,是因為連他自己都沒明白自己的心。
   為什麼唯獨在意林然的態度?
   說到底,他是不相信自己會再次喜歡上一個人的,更沒有想到會是自己筆下的角色,抱著完成任務的心態付出真情實感,是他不敢想像的,所以他根本不覺得自己真的喜歡上林然了。
   那麼他喜歡的,究竟是林然這個角色,還是他背後映射出來的某個人的影子呢。
   許其琛不想再繼續深究下去了。
   即便是虛幻的假想世界,有這一刻就足夠了。
   林然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雙手繞到他的後腦,解開了他的眼罩。
   「我給你上藥。」說著把剛才從車上拿下來的藥拿出來看了一下,有眼藥水,還有藥膏,「滴這個眼藥水嗎,還是直接上藥啊。」
   「先滴藥水,最後塗藥膏。」許其琛後仰,頭靠在沙發上,又有點不好意思,坐起來,「不然我自己來吧。」
   林然把他按回去,「別動。」然後彎腰輕手輕腳幫他把左眼的紗布和膠帶撕下來,「疼嗎?」
   「不疼。」
   紗布下的左眼還是有點腫,遮了一天突然見光很不習慣,眼睛睜不開,林然看著就心疼,拿了眼藥水,又湊近了些,用自己的身子擋住了許其琛頭頂的光,「慢點兒睜開。」
   許其琛嗯了一聲,然後慢慢睜開左眼,眼球上佈滿了紅血絲,他看見林然的眉頭緊緊皺著,笑道:「嚇人嗎?很難看吧。」
   林然輕輕地在他左眼上啄了一口,「好看。」他擰開眼藥水蓋子,把許其琛的下巴抬了抬,「別眨眼啊。」
   手有點抖,林然用另一隻手扶住,順利地滴了幾滴,許其琛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多餘的藥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林然用手擦掉了,擠了點藥膏在指尖,輕輕地抹在他閉著的左眼上。
   「噴傷你的是什麼人?」
   許其琛明顯聽見林然的語氣變了,只能輕描淡寫地回答,「一個小姑娘,芸姐說已經報警了,而且現場有粉絲拍到,遲早會找到的。」
   「簡直是走火入魔了,居然敢做出這種事!我昨天差點暴走了,採訪的時候幾個記者問的問題簡直氣死人,搞得我完全壓不住火,全程黑臉,還因為這個被幾個對家發了不少通稿。」剪好了新的紗布,仔細地幫他貼好。
   「別生氣了,她以後估計不敢這樣了。」許其琛睜開眼睛,露出一口白牙笑道,「你還說呢,現在最討厭我的除了黑粉就是你的粉絲了,我前幾天連私信都不敢打開。」
   「你以為你的粉絲沒有罵我嗎?」林然捏了捏他的臉,「我還被P了遺照哈哈哈。」
   「誒,我也有。」許其琛摸了半天找出手機,翻給他看。
   「你這個P得好假,我給你看我的。」林然正想翻手機,突然發現話題被成功地帶跑偏了,而且偏得離譜。
   「算了,不跟頂級流量比了,我的粉絲沒你的能打。」林然捧著許其琛的臉,用鼻子蹭了蹭他的鼻尖,然後挨著他坐下。
   手機響了一聲,林然打開看了看,繼而對許其琛說,「電影預告發了。」
   許其琛並不十分意外,「嗯。」
   「你看起來意料之中的樣子。」
   他搖了搖頭,「這個時候發再好不過了,這半個月以來網上對我的非議太多了,輿論已經到了谷底,昨天的襲擊事件轉移了風向,而且也讓熱度再次升高,再加上定檔發佈會和今天綜藝的路透,這個時間點應該是這部戲熱度最高的時候,發佈預告是可以把利益最大化的。」
   林然笑了笑,「聰明死咯。」但他這樣細緻的分析也讓林然心裡有些心疼,感覺許其琛置身事外的境界已經超過一般人了。
   「要不要看看?」
   「要。」許其琛把腦袋湊了過去,他心裡多多少少還是有些忐忑,畢竟能否翻盤,這個預告很關鍵。
   預告的時間並不長,只有四十幾秒,一開始鋼琴的伴奏下出現了尼斯的天空,郁寧在咖啡館外偷看南柯的背影,以及他的一句念白。【我討厭夏天。】隨著BGM的不斷推進,鏡頭切換的速度逐漸加快,直到最後變成兩人月光下的親吻。
   忽然BGM變了,兩人再次相遇,再次淪陷,越來越快的鼓點搭配切換的越來越快的鏡頭,直到停留在郁寧和南柯在酒吧對視的眼神上,最終,郁寧的眼神與少年時望向南柯的眼神重合,畫面黑掉。
   只有兩個人的法語對白。
   【南柯:這就是你想要的人生嗎?】
   【郁寧:這是你贈予我的人生。】
   看完了預告,兩個人沉默了幾秒,許其琛的頭還湊著,林然轉過臉吧唧親了一口,然後心滿意足地歎了口氣。
   「我到時候一定會被罵渣攻的,可憐的郁寧小朋友太招人疼了。」
   「不會的。」許其琛認真地反駁:「藝術創作怎麼能簡單地根據劇情判斷好壞呢,南柯這個角色很複雜,你演的很好很好。」
   林然捏了捏他的臉,「你呀。」
   認真得可愛。
   這個預告剪得很吸引人,南柯的表演非常有層次,郁寧的前後反差也凸顯了出來,最後兩個鏡頭的重合很有衝擊力。
   這樣的預告,足夠引起輿論的逆反了。
   「看看評論。」
   林然點點頭,打開了評論和轉發,果不其然,評論裡大部分都是正向評價。
   【佛系少女】:季夢澤最後那個眼神,簡直了……有點想看是怎麼回事。
   【阿mo醬】:這兩個人的CP感也太強了吧!是破鏡重圓的劇情嗎?
   【醫生也治不好我】:林然的演技真的是這一代的魔王級別了,南柯蹲在地上抽煙的鏡頭我倒過去看好多遍,但是季夢澤也沒有被比下來,好神奇,這是真的開竅了嗎?
   【西瓜西瓜你在嗎】:又是一個真香預定。
   【keidns】:圍觀網友集體打臉現場。
   【高舉軟萌CP第一大旗】:不帶任何西皮粉濾鏡,我只想說,這兩個人真的太配了!
   ……
   評論轉發的人有一大部分都把焦點放在了許其琛的表現上,這幾天經歷了這麼多事,所有不斷下壓的輿論終於找到了一個合理的反彈點,沒過幾分鐘,這條預告就上了熱門榜。
   與此同時,許其琛受傷的飯拍視頻和錄節目的路透也在網絡上傳播,從最初跟風黑演技抵制新片,到現在都變成了心疼和期待。
   【給你一朵小fafa】:雖然不是季夢澤的粉,但是做出這種傷害別人的事真的太惡劣了,趕緊抓起來免得禍害別人。
   【就是這麼酷】:怕不是報復社會吧,季夢澤也是倒霉,啥也沒幹就被平白無故全網黑,一黑黑半個月,果然流量就是利益啊。
   【wins】:之前的全網黑怕不是有別的團隊下場搞事哦。說實話我以前也不喜歡jmz,長得太精緻了,但是人家安安靜靜從來不作妖,性格挺低調的,沒想到現在的黑粉居然敢公開襲擊了,流量不好當啊,不過這部電影上映他的口碑估計可以翻盤了,希望不用一直頂著流量的稱號,踏踏實實演戲吧。
   【可愛本愛】:我之前看到官宣是真心覺得林然這次要拖飛機了,沒想到季夢澤這麼快就開竅了,感覺這部電影從選角到上映的過程都可以寫一本重生娛樂圈文了哈哈哈。
   ……
   「風頭都被你搶走了~」林然笑著後仰,「陳導這預告也太偏心了。」
   許其琛解釋道:「是陳導為了幫我才這樣做的。」
   「我當然知道。」林然伸手彈了彈許其琛的腦門兒,「我比任何人都喜歡你被所有人喜歡。」
   許其琛定定地看著他,「好像繞口令。」
   林然笑出來,「都說了我表達能力很差啦,文科高材生。」
   許其琛忽然開口:「你是理科生嗎?」
   林然愣了一下,「我嗎?我……應該算是藝術生吧……」
   看著林然下意識的遲疑,許其琛有一瞬間的懷疑,但是很快在心裡做出了否定的判定。
   林然以為許其琛只是在發愣,沒想太多。他的手指一下一下輕輕地撫摸著他耳後的皮膚,忽然非常鄭重地發問。
   「我可以親你嗎?」
   許其琛回過神,「你以前都沒問過我,還不是親了。」
   「不一樣,」林然認真說道,「我當時只是想跟你出去走一走,親你是一時沒克制住自己的心情,這樣其實是不對的。現在不一樣了,我想好好珍惜你,希望我做的每一件事你都是真心願意的。」
   「你不愛表達自己的意願,我知道,所以我會問你,這樣會不會少很多誤會呢?」
   許其琛感到一種被人體貼的溫暖,他已經不太記得最初的自己變得沉默寡言時是何種狀態,但是這麼多年已經習慣了,他並不覺得不表達有什麼不便,也沒有期望過誰會來關心一下自己的意願。
   曾經有過那麼一個人,可是方式和林然不太一樣。
   想到這裡,許其琛給了林然一個微笑,「謝謝你。」
   雙手攀上林然的脖子,「你可以親我,只要別咬破我的舌頭。」
   每得到一個肯定的回答,林然心裡的那個小人都會往前邁出小小一步,懷抱著十年如一日的喜歡,小心翼翼地向前走著。
   或許有一天,他可以痛快地跑起來吧。
   與之前拍戲時候的吻不同,林然像是蜻蜓點水一樣小口小口地親著許其琛的嘴唇,輕輕柔柔的。
   他的手不自覺伸進了黑色毛衣的下緣,許其琛因為癢往後縮了縮,整個人仰倒在了沙發上。
   他抓住林然的手腕,小聲地說了一句:「真的很癢……」
   這副表情,在林然的心裡拉響了一個警報,他忽然又起了使壞的念頭,於是俯身下去,貼著許其琛的耳朵。
   「我用力一點,可以嗎?」
   自己之前說過的話從林然的嘴裡說出來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許其琛只覺得自己的耳朵燙得厲害,林然的吻細密而溫柔,沒有了拍戲時情節需要的窒息感,他覺得很不習慣,又覺得心裡暖暖的。
   體溫不斷地向上攀升,交錯的呼吸聲此起彼伏,愈發明顯。
   可林然卻突然把頭埋到了許其琛的頸間,停止了親吻,只是緊緊地抱著他。
   有些莫名,許其琛懵懵懂懂地發問:「怎麼了?」
   「沒怎麼,抱一下。」
   感覺到了什麼,許其琛撲哧一下笑出來。
   「看起來不像是沒怎麼的樣子啊。」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認真。
   「閉嘴啦。」林然的聲音悶悶的,從脖子那裡傳來,「你受傷了,我不想這樣的。」
   「只是眼睛而已啊。」
   「別說了。」
   「不,」許其琛開始固執起來,「我要說。」
   林然抬起頭看著他,「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
   許其琛鄭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隨即又笑了笑,「不過你可別抱太大的期望,我沒有任何經驗。」
   林然好不容易繃著的表情一下子破功,他也很想說一樣的話,不過說出來未免太遜了。
   「你這個時候,應該可愛一點。」
   兩個在戀愛中跌跌撞撞十年的人,在相遇時依然像最初那樣懵懂,毫無經驗,卻有著莫名的契合。
   多多少少也算得上一個文字工作者,可許其琛很少會使用到命中注定這個詞,這個包含了太多主觀感情的詞彙讓他無從下手,即便是迫不得已用它來造句,也只會是充滿悲劇色彩卻無法推翻的一句陳述。
   【你是我命中注定的遙不可及。】
   可現在,林然的臉就在眼前,他沉重的呼吸聲快要淹沒自己的所有感官。
   這一刻,被自己所討厭的主觀情感支配著的許其琛,很想為了他作出修改。
   【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冬夜的風被阻擋在了玻璃窗外,窗上起著一層又一層的霧氣,氤氳著床頭暖黃色的燈光。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也不清楚什麼時候結束,就像是喝多了酒斷片兒了一樣,許其琛醒來的時候什麼也想不起來,空蕩蕩的大床上只剩下自己一個,這感覺就像他之前拍的電影。
   林然走了嗎?嘗試著支起上半身,只覺得渾身酸疼,他翻了個身,勉強爬了起來,看見床頭櫃上放著一套乾淨衣服,還有半杯水。
   好渴,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怎麼這麼甜。
   洗漱過後整個人清醒了不少,下樓的時候聞到了一陣香氣,肚子一下子就餓了。
   「你醒了?」林然端著小平底鍋轉身,「很快就好,你坐一下。 」
   許其琛看著林然手忙腳亂地把雞蛋盛到碗裡端過來,這場景過於溫馨,他連做夢都不敢夢到。
   林然把火關了,拽著許其琛坐下,「怕不是餓傻了。」
   許其琛回過神,臉上露出笑容,「好香啊,我真的有點餓了。」
   「我好久沒回來住了,家裡只有掛面和雞蛋,你先湊合吃吧,下次給你做超級好吃的早餐。」林然遞給他一雙筷子,坐到了對面,「都怪我,昨天你就吃了一頓,我都給忘了。」
   許其琛夾了一大筷子面,呼呼地吹了幾下塞進嘴裡,好幾個小時沒有進食,許其琛是真的很餓了。
   「昨晚做到一半你低血糖發作暈過去了,嚇死我了。」
   「咳咳咳!」許其琛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話題嚇得嗆了一口,直咳嗽。
   「沒事吧,慢點吃。」林然倒了杯牛奶遞給他,一下一下地順著他的背,「小口喝啊。」
   牛奶也是甜的,許其琛忽然想起床邊的糖水。
   原來如此。
   這才發現自己的椅子上還有個軟墊,許其琛愣了一下,站起來看了看林然的椅子。
   「怎麼啦?」
   沒有墊子,許其琛坐下,「沒什麼。」
   他開始忍不住猜想,一半是多少?
   吃過早飯,林然給許其琛換藥,許其琛閉著眼問道,「我是不是該回去了?」
   「去哪兒?」
   許其琛睜開眼,「回宿舍啊。」
   林然的臉上流露出一絲失望,告白之後的林然變得很容易讀懂,臉上的情緒總是展露得很明顯,「好快啊。」
   說完他捏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許其琛皺著眉頭阻止,「你幹嘛?」
   「確認一下是不是我在做夢。」
   見許其琛笑個不停,林然又問道,「笑什麼,該不會在我這兒待得太開心又捨不得走了吧?」
   許其琛認真地點頭,「嗯。」
   你最擅長的事,大概就是用最認真的語氣說這種讓人心動的話吧。
   林然用手撐著額頭,無奈地笑著。

   第28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二十八)

   雖然心裡一百個不願意,但為了避免出什麼岔子,林然還是得送許其琛回去,穿上昨天的衣服開車從那個高檔小區的側面進去,確認四周圍沒有人才走進KTV後門,進去轉了一圈,跟老闆打了個招呼,又從前門走出去,開了自己昨天的那輛車把許其琛送回他們宿舍。
   「唉,好想要個吻別再走啊。」林然歪著腦袋趴在車窗上,很小聲地碎碎念。
   確定戀愛關係以前,每天想著多看一眼都很好。
   一旦真的在一起了,就變得格外貪婪,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一起。
   「開車小心。」許其琛假裝沒有聽到林然說的那句話,四處望了望,「我走了。」
   林然歎了口氣,衝著他揮了揮手,鑽回車裡。
   看著許其琛上了樓,林然才發動了車子。
   本來覺得有點累,可許其琛回到宿舍後卻怎麼也睡不著,於是還是決定回到公司。
   李芸一看見他就一臉的狐疑,「你昨天晚上唱了一晚上的歌?」
   許其琛點點頭。
   「就你們倆?」
   許其琛點點頭,又搖了搖頭,「還有林然的朋友。」
   李芸一聽,這傢伙嗓子都唱啞了,還真是唱了一整晚啊。
   「你這是仗著自己有假休,卯足了勁兒唱啊,是想乾脆把嗓子唱啞了再休幾天嗎?」
   許其琛心虛地咳了幾下,搖搖頭。
   還好說是去唱歌,嗓子啞了也能圓回去。
   看這可憐勁兒,李芸也不再為難他了,「他們幾個都有日程,不在公司,本來我準備去宿舍找你的,正好你過來了,去我辦公室商量一下電影宣傳的事。」
   「嗯。」
   原本的計劃被一場公開襲擊打亂了,很多事情都必須重新安排。
   「路演你去嗎?我現在跟那邊兒商量著呢,想給你少弄幾場,反正有林然壓場子,你也可以不去。」
   許其琛搖了搖頭,「我去。」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事業心了?我看你今年是撞大運了,不光演技開了竅,腦子也開竅了。」李芸調笑道。
   許其琛解釋道:「不是,我只是覺得我現在的身體狀況還沒有差到不能參與宣傳活動,又不像演唱會商演需要跳舞,也不是拍廣告拍雜誌,我覺得戴著眼罩去路演也不會影響太多。」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李芸的表情,「當然了,我如果不去,在這個關頭也不會被太多人罵,但是我堅持每場都去一定是博好感的,對吧芸姐。」
   許其琛不傻,他知道這些話都是李芸的心裡話,只不過由她說出來就好像成了一個為了利益逼著自家受傷藝人繼續工作的惡人了,所以許其琛得替她說出來,給她一個台階下。
   聽了許其琛的一番話,李芸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沉默了一會兒,最終如他所願鬆了口,「那行吧,但是距離很遠的路演我們就不參加了,對了,首映會定在了12月24號晚上,你的眼睛那個時候應該也差不多了。」
   「嗯,醫生說了沒有大問題的。」許其琛笑了笑。
   「到時候小小會把具體的新日程表給你,還有,公司給你派了貼身保鏢,等會兒讓他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沒事的。」
   「怎麼不用!再出點事兒我真得嚇出病來。」李芸白了他一眼,「你啊,就是心太大,對人太沒有防備心,上次那個女的已經抓住了,我們是要告她的,你就不用管了。」
   許其琛點頭,他也不想直接面對那個襲擊自己的人,只要能起到警示作用就足夠了。
   忽然放鬆下來,許其琛有種莫名的空虛感,心裡總覺得不舒服,沒著沒落的,明明之前很喜歡一個人待著,可現在卻一反常態地覺得一個人做什麼都不對勁。
   他整理了一遍自己的房間,翻出了許多之前拍戲留下的東西,人物小傳,應援禮物,還有一些劇組紀念。
   收拾完之後有些熱,他打開宿舍冰箱,拿出一盒冰淇淋,挖了一大勺放到嘴裡。
   不好吃。
   看了一眼牌子,明明就是之前自己愛吃的那個。
   奇怪。
   走到床邊躺下,拿起床頭放的一本自己很喜歡的書。
   翻了幾頁。
   可不知為什麼,腦子裡就跟裝了個聒噪的小人似的,一直喊著,快翻頁快翻頁呀,這是什麼破書啊真難看。
   是啊,好難看。
   一頭栽倒在床上。
   這是什麼感覺啊,奇怪。
   忽然想起床頭櫃裡放著之前劇組應援時林然給自己的糖。
   拉開抽屜,那些糖他回來之後一顆也沒吃,一直安安靜靜地躺在抽屜裡,許其琛拿出一顆,剝開糖紙放進嘴裡。
   甜滋滋的。
   心裡那種奇怪的空蕩蕩的感覺被慢慢融化的甜蜜填補了一些些。
   「許先生,您這種感覺在中國俗語中被稱作相思病。」
   0901突然冒出的聲音把許其琛嚇得差點被糖粒嗆住。
   「咳咳咳,你要說話的時候能不能提前告訴我一聲啊。」
   0901:「我告訴你不也是一樣嗎,我只要開口都會嚇著您,您的膽子比老鼠還小。」
   許其琛:「……請停止你的吐槽。」
   0901:「許先生,您實在是太遲鈍了,作為一名人類竟然需要人工智能提醒您現在所處的情感狀態,這真是令人感到遺憾。」
   許其琛撇了撇嘴,「……好好好,我說不過你。」原本不想搭理0901的許其琛忽然想起了什麼,「等等,我在這個世界做的所有事你都可以看到嗎?」
   「理論上是這樣的,但是昨天晚上12點35分54秒開始,到凌晨3點45分28秒這段時間,我被系統管理員屏蔽了。」
   0901的聲音毫無波瀾,就好像一個對教學毫無熱情的語文老師一板一眼地念著他在網上搜索拼接的教案一樣。
   可這些話對於許其琛來說等同於公開處刑。
   ……
   什麼啊!
   這個AI簡直了……
   許其琛有些無地自容,他並不想再得知關於昨晚的過多的細節,「好了我知道了,你現在消失吧。」
   0901:「不可以的許先生,我現在要發佈新的獎勵了。」
   聽到獎勵兩個字的許其琛眼睛一下子重現光彩,不過也有點不解,「怎麼這次的獎勵這麼慢。」
   0901:「因為你幹了一件大事,系統需要根據新的評審標準進行獎勵金額的估算。」
   許其琛:……失策了,我就不該開口問……
   正如0901所說,很快許其琛的眼前就出現了這一次的獎勵,可是這個頁面,跟之前的都不太一樣,連之前慣例出現的congratulation也變成了大紅色,還有一大堆白白胖胖的長著一對小翅膀的小天使一下一下地撒著花瓣。
   砰地一下,許其琛被嚇了一大跳,居然還有禮炮!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
   等這些亂七八糟的奇怪儀式結束後,界面出現了一個數字,許其琛仔細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兩萬??!」
   0901的聲音再次出現,「是的許先生,這是這幾天總共的獎勵,需要我為你報告一下點數收入明細嗎?」
   許其琛立刻搖頭,「不必了。」
   0901:「本系統功能強大,如果您需要的話,我們還可以為您調取視頻理錄像。」
   怎麼有種瘋狂暗示的即視感……
   許其琛:不必了。
   0901:「好的許先生,還有,這是系統本次為你提供的獎勵道具,請點擊收取道具。」
   還有道具嗎?怎麼這次這麼大方。許其琛按照要求收取了道具,發現自己的面前多出了一盒包裝精緻的小藥膏。
   許其琛拿起那個藥膏,還以為是做任務時眼睛意外受傷獲得的補助,心裡還覺得這個系統挺體貼。
   但這樣的溫情持續了不到十秒鐘,在許其琛看到藥膏包裝上的三個大字後,感激之情蕩然無存。
   護菊膏。
   許其琛:……
   翻到背面。
   消腫止痛,收斂護膚。
   許其琛:「麻煩你拿走我不想要。」
   0901:「抱歉許先生,您只要點擊了收取就不能退換哦,而且這一支的價格非常高昂,個人建議您留下,有備無患。」
   許其琛快被這個系統AI折磨得說不出話了,只能假裝什麼都聽不懂,找了個安全的地方把這個獎勵道具收起來,然後躺在床上。
   不過,0901的第一句話在他心裡反覆回想。
   相思病……嗎?
   原來他之前的種種異常現象,都是因為想念。
   休息的時間總是過得飛快,許其琛還沒完全回過勁兒就進入了緊張的路演活動中,不過能夠藉著宣傳和林然一起工作,許其琛心裡還是很開心的,這樣的工作性質實在是太特殊了,能夠見一面的機會少之又少。
   再次相見的時候是在化妝室裡,林然正吹著頭髮,許其琛就這麼走了進來,連續工作三十幾個小時的林然嚴重缺乏睡眠,低垂著頭,一下一下地點著,似乎快要睡著了。
   許其琛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畫面。
   語文課上,枯燥乏味的文言文講解,後座的人腦袋越垂越低,像釣魚似的一下一下地點著,在徹底陷入睡眠的邊界掙扎。
   奇怪,又產生了毫無關係的聯想。
   許其琛不怎麼喜歡這樣,這種感覺讓他有種把林然當做那個人的愧疚感。
   從回憶裡走出來,看見林然昏昏欲睡的臉,許其琛竟然有點想要使壞,於是悄無聲息地走到林然的身邊,用腳尖輕輕踩了一下他的皮鞋。
   睡得迷迷糊糊的林然猛地抬起頭,在嘈雜無比的吹風機聲響中,他似乎一下子就聽到了許其琛微不可聞的輕笑,敏感到了一種可怕的地步。
   「你來了啊。」林然揉了揉眼睛,髮型師用手擺正了他的頭,然後繼續做著造型。
   「你是不是很久沒睡覺了?」許其琛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林然搖搖頭,「剛剛來的路上睡了一會兒,還是睏。」
   許其琛遞給林然一杯熱咖啡,「我聽說你最近工作排得很滿,就猜到你肯定休息不好,喝一點吧。」
   林然點點頭,髮型師上了一點髮蠟,然後拍了拍林然的肩膀,「搞定啦。」
   「謝謝。」
   林然站了起來,送了送髮型師,然後關上門,整個休息室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許其琛想說些什麼,心裡猶豫著措辭,沒來得及組織好語言就被對方一下子抱在懷裡。
   「好想你啊。」
   林然發出了一聲歎息,像是一隻大型犬一樣在許其琛的脖子那兒鑽了鑽,找到一個絕佳的位置,安心地窩著。
   他的嘴唇有意無意地觸碰著著許其琛頸間的皮膚。
   休息室裡很安靜,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抱著。
   「什麼時候才能一翻身就能抱住你呢。」
   林然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點點稚氣,這個問題難倒了許其琛。
   大概……在這個世界是不可以的吧。
   還想多溫存一會兒,敲門聲卻不合時宜地響起。
   要工作了,林然有些不捨地鬆開了許其琛,掛上屬於一個演員的笑容打開了休息室的門。
   第一個路演是北方一所著名高校,來的粉絲和觀眾比他們想像中還要多,休息了一段時間的許其琛一下子對這麼多人不太習慣,手裡拿著話筒,和林然一起打完招呼後就不怎麼說話了,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時不時看著游刃有餘的林然和導演。
   「夢澤感覺今天狀態不好啊,一直很沉默呢。」
   突然被主持人cue到,許其琛愣了一下。林然的聲音立刻出現,「他就是這種很安靜的性格啦,在片場也是這樣,喜歡一個人靜靜地發呆,和心情狀態都無關。」
   陳安平也跟著說道:「對,當時就覺得夢澤的氣質和郁寧是很接近的,稍稍挖掘一下就很貼合人物形象。」
   許其琛也不說話,就笑一笑。
   請了幾個觀眾上來互動做遊戲,許其琛的心情也放鬆了許多,時間過得很快,到了最後的提問採訪環節。
   前面的幾個問題都比較模式化,無非就是提問導演關於電影內核的問題,提問編劇創作時的心路歷程,或者是對演員在演繹方式上的一些提問。
   直到有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挺斯文的男生站起來,拿到話筒後開口。
   「我想提問一下林然林老師。」
   林然朝著他的方向點頭微笑了一下,「嗯,你說。」
   「就演員這個職業而言,您的履歷在同輩中算是非常優秀的了,無論是想要繼續打磨演技,還是想要挑戰新的題材,應該都會有非常多的好角色供你選擇,為什麼會選擇接一部同性題材的電影呢?是為了迎合當下同性平權的熱潮嗎?」
   這個問題雖然問得還算禮貌得體,但事實上挺尖銳。許其琛心裡這樣想著。
   如果給出官方回答,好像是在逃避問題本質,如果說是想要替弱勢群體發聲,未免有種自己戴高帽子的嫌疑,可如果直接肯定了他的提問,又好像會被過度解讀成蹭LBGT群體的熱度。
   很棘手。
   全場漸漸地安靜下來,等待著林然的聲音。
   「首先,非常感謝你的提問。」
   他的臉上保持著微笑。
   「但我覺得沒有什麼回答的意義。」
   全場嘩然。
   許其琛也有些吃驚,這是他所沒有預料到的,他側目看向林然,對方依舊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因為我只是演了一部電影而已。」林然再一次重複道,「不是什麼同性電影,它就是一部電影。」
   那個男生皺了皺眉,似乎不肯放棄自己的觀點,「可是這部電影的感情線與常規電影是不一樣的。」
   「如果此時此刻,站在我身邊,和我演對手戲的是一名女演員,我們在電影中有著相戀的情節,你不會提出這些問題,對嗎?」
   「憑劇情和主角性向將電影劃分為常規和非常規,這種標準會不會太過狹隘了呢?」
   那個男生依舊堅持,「那麼你拍這部電影的目的是想為LGBT群體發聲是嗎?」
   「不。」
   「我憑什麼有這個資格呢,這個群體是一大群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他們有自己的聲音,並不需要誰來替他們發聲,只要你願意傾聽,那他們的聲音就是振聾發聵的。」
   那個男生的表情變了變,緊緊地握著手中的話筒。
   「你提的問題很好,代表了很大一部分人的心聲。」
   林然的聲音溫柔而緩慢,「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十幾年,幾十年,總會有那麼一天,那時候的人們在看到這段問答視頻的時候,會發自內心地感到不解,為什麼這個男生會提出這個問題呢?因為到了那個時候,愛情也好,電影也罷,已經沒有了常規或非常規的區別。」
   林然頓了頓,他的聲音有種莫名的力量感。
   「所以,我希望以後大家在提到《南柯》的時候,能夠這樣介紹。」
   他的笑容不再模式化,真誠而爽朗,充滿了陽光的味道。
   「這是林然和季夢澤演的一部愛情片,很好看。」

   第29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二十九)

   林然真的是一個很有魅力的人。
   許其琛心裡很清楚,他的魅力已經遠遠超出了自己當時創作時所寫下的種種設定,鮮活而豐滿,他甚至懷疑,自己在進入這個世界之初改動劇情所導致的蝴蝶效應,真的可以徹頭徹尾地重新塑造一個角色嗎?
   就算林然當時沒有主動進攻,只要待在他的身邊足夠長的時間,恐怕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心動吧。
   無論多少次。
   連續參加了幾場映前路演,宣傳的效果都達到了預期,尤其是林然在第一場高校路演的問答環節,他作出回答的那段視頻在網上瘋狂轉發,微博上也出現了相關熱搜,原本林然的路人緣就已經非常高了,這段回答更是為整部電影提高了好感度,尤其是真正的LBGT群體的好感度。
   【Vera9801】:能夠說出這樣一番話,已經抵過所有宣傳了。
   【是呱呱不是咕咕】:林老師真的又溫柔又強大啊,就衝他最後一句話,這電影我也是要看的!
   【黑色的你】:天哪雖然我不是林然的粉,但是今夜我要吹爆林然!相比很多明星以公眾人物的身份撐同志(當然這樣也很好),這種[因為他們和我們一樣所以我沒有資格發聲]的理由實在是太讓人觸動了。
   【沒錯我是藍孩子】:已經訂好首映的票了,和男朋友一起去,牽著手去。
   ……
   映前路演為電影的上映做好了最後的鋪墊,終於等到了首映發佈會,由於《南柯》將會在海內外同步上映,首映會也會分別於12月24日和25日在上海和尼斯兩個拍攝地舉行。
   為了配合電影的宣傳策劃,許其琛和林然的造型都是根據電影時間線設計的,上海的首映會上,許其琛和林然都穿著《南柯》中七年後的服裝,造型也非常貼近當時的扮相。
   林然著一襲俐落幹練的駝色風衣出席,成熟而不失南柯身為記者的職業感,許其琛則是穿著一身黑色大衣,戴了小半個月的眼罩終於取下了,換上一副斯斯文文的銀色細框眼鏡,配合郁寧的作家身份。
   兩個人的出現引爆了現場的歡呼聲。
   發佈會的流程與路演的區別並不大,許其琛已經開始習慣了這種活動的流程,比起之前的話也多了不少,但大部分的主持人都知道季夢澤少言寡語,所以為了活動效果,更傾向於採訪和提問其他主創。
   上海場的發佈會最後,有一個快問快答的環節,輪到了許其琛。
   主持人拿著手卡提問道:「最喜歡的食物是?」
   許其琛:「冰淇淋。」
   主持人:「早上醒來之後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許其琛:「翻個身子趴一會兒。」
   提問和回答的速度越來越快,許其琛開始不管季夢澤的設定了,反正跟他也沒太大差別,只是按照自己的習慣進行回答。
   主持人:「消遣時會做的事?」
   許其琛:「發呆。」
   主持人:「喜歡什麼動物?」
   許其琛:「狗。」
   主持人:「堅持最久的一件事?」
   許其琛:「暗戀。」
   糟糕。
   許其琛從一瞬間的恍惚中回過神來,一不小心,心裡的答案脫口而出了。
   主持人也有些懵,「欸……」
   林然也愣了一下,看向許其琛的側臉。
   許其琛立刻笑了笑,是練習過無數遍的屬於季夢澤的微笑。
   「開玩笑啦,我覺得應該是唱歌跳舞吧,這個是我堅持最久的事,以後也會繼續下去。」
   「啊是這樣啊。」主持人立刻接過話,笑了笑,「感覺最近夢澤好像多了很多綜藝感呢,居然會開玩笑了~」
   「是啊,其實我的理想是做一個搞笑藝人哦。」
   在場的粉絲和嘉賓都笑起來,只有林然,依然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許其琛。
   他的眼睛裡,好像是疑惑。
   國內首映會的成功可以預料,主創們在結束完內地的宣傳後立刻馬不停蹄地飛往法國,為了配合劇情,兩個人幾乎都是素顏出席,整體造型充滿了少年氣,畢竟是冬天,不能像劇中一樣穿短袖短褲,造型師搭配了兩套類似情侶裝一樣的滑雪服。
   看起來,就像是劇中少年時期的郁寧和南柯在冬天相約去滑雪的感覺。
   有種平行世界被延長了的圓滿。
   許其琛原本對法國的宣傳沒有太多的期望,但是現場的熱烈程度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問了一下才知道,原來預告片得到了非常多外國影迷的認可,而林然在映前路演的那番話,被翻譯成很多國家的語言,被大家轉載觀看。
   僅憑陳安平的影響力、林然的口碑以及季夢澤的人氣,《南柯》的上映都必然會引爆熱點,更何況這部電影從創作之初就從未離開過大眾關注的視野。
   儘管《南柯》的故事情節和感情線導致它注定無法與同期的國外大片和國產喜劇片獲得同樣廣闊的受眾,但重新定義愛情片的宣傳點也引發了許多年輕人的關注,國內首日票房已經達到1980萬,對於一部文藝愛情片而言,已經是非常不錯的開局成績。
   許其琛在拍攝廣告的間隙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心裡很開心。雖然他很多時候都表現得不那麼在乎結果,但這畢竟是他人生中第一個電影,關係著季夢澤的未來發展以及任務是否能夠成功。所以他一有時間就會在微博上搜索這部電影,看看大家的反應,也會在電影評分網站認真地看評論。
   儘管還是有很多人無法放下對季夢澤的偏見,但是絕大部分的觀眾在觀影後都對他的表演給予了肯定。
   當晚甚至出現了【季夢澤轉粉】的熱搜。
   「芸姐,這不是公司買的熱搜吧?」
   李芸白了他一眼,「公司錢多燒得慌啊,買這個幹嘛。」
   許其琛點進熱搜中,發現裡面的確不是水軍,是真真切切的人在評論和安利這部電影,表揚季夢澤的表現。
   好開心。
   等待拍攝的許其琛打開了微信,想要給林然發個消息。
   他們自從首映會之後分開,連個通電話的機會都沒有。
   【你看了影評嗎?】
   打出這幾個字,又一個一個刪掉。
   應該先問候一下吧。
   【忙嗎?】
   又刪掉。
   太客套了,不好。
   【你在幹什麼?】
   許其琛皺著眉,手指一下下戳著刪除鍵,忽然收掉一條消息。
   【林然:好想你啊~今天凌晨一點還有工作嗎?我們一起去看電影好不好?】
   愣愣地看著林然發過來的消息。
   好像可以聽到林然的聲音,看得到他的笑臉。
   露著小虎牙,一臉元氣又激動地邀約。
   許其琛歎了口氣。
   什麼時候自己也可以這麼坦率呢。
   點開輸入法的打字框。
   【好啊。】
   剛點擊了發送,放在桌子上。
   嗡地一聲震動。
   【那我去接你!】
   瞥了一眼。
   又來了一條。
   【你在公司還是宿舍?】
   又一條。
   【現在忙嗎?可以接電話嗎?】
   這個人的手速怎麼這麼快。
   許其琛拿起手機,輸入兩個字。
   【可以。】
   缺點什麼……
   加了個字。
   【可以哦。】
   點擊發送。
   還沒等把手機放下,電話就已經來了。
   「喂……」
   那邊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暖洋洋的,「你好啊,小朋友~」
   許其琛不明白為什麼林然總是喜歡這樣稱呼他,但是他很受用。
   「在忙嗎?」
   「嗯,拍廣告,不過還在等。」
   「這樣啊,那你幾點結束?」
   「不清楚,這個完了以後還要去錄一個音樂節目的預告VCR,應該十二點以前可以結束工作的。」
   「那我去接你?」
   許其琛想了想,小聲說道,「不然我們約在影院見面吧。」
   「好,我找個離你那邊近的,等會兒把地址發給你。」林然那邊好像沒什麼人,他隔著話筒親了許其琛一口,「凌晨見~」
   「嗯。」
   接完電話,許其琛握著手機,在嘈雜喧鬧的拍攝現場一個人傻笑。
   會不會開心得太明顯了點。
   不能被發現。
   許其琛拍了拍自己的臉,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雖然又是一晚上的連軸轉,但許其琛心裡覺得有盼頭,工作再辛苦也不覺得累。
   在回公司的路上,隊友們都在笑鬧。
   白翊:「夢澤,我們到時候跟芸姐請個假,包場去看你的新片吧!」
   明祈:「這個主意不錯!」
   沈煥:「我可以換一天嗎,不想跟白翊一起去,他太得瑟了會被拍到。」
   蔣凌:「附議,我跟阿煥一起。」
   許其琛連連搖頭,「別了吧,好尷尬啊不想讓你們看。」
   白翊搖著許其琛的肩膀,「夢澤你不愛我們了嗎?我要看我要看!」
   沈煥在一旁嘲諷道:「你根本就是為了林然去的吧。」
   白翊:「就你有嘴,一天到晚叭叭叭的,煩人!」
   車裡鬧哄哄的,許其琛靜靜地笑著,看大家你一嘴我一嘴吵個不停,有趣又溫暖。
   工作結束的時候比他想像得要早,十一點半的時候大家就已經回到了宿舍,一整天的工作實在辛苦,隊員們默契十足地早早洗漱爬上了床,第二天上午還有節目的錄製,能抓緊時間多休息一點點都是好的。
   許其琛裝模作樣地洗澡,換上睡衣,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蓋好被子,聽著時鐘滴滴答答地轉著,手機亮了又熄,直到終於等到了十二點,許其琛才悄悄地爬起來,小心翼翼地打開衣櫃,穿好毛衣,拿出一件普通到再普通不過的黑色長款羽絨服套上,最後戴上了一個灰白麻色的毛線帽。
   照了照鏡子。
   又拿出一條深灰色圍巾纏在脖子上,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覺得滿意了,許其琛躡手躡腳地打開房間門,摸黑離開客廳,坐在玄關邊的小凳子上換好鞋,剛要開門。
   燈忽然亮了。
   「你要去哪兒?」
   許其琛嚇了一跳,回頭一看,竟然是穿著睡衣睡到頭髮翹起的白翊,「我……我出去買個吃的。」
   「買吃的穿成這樣啊,你是要去偷吃的吧。」白翊小聲地調侃。
   許其琛擠了張心虛的笑臉,白翊打了個哈欠,「我知道你要去看電影。」
   許其琛愣了一下,剛想問他怎麼知道的,就聽見白翊繼續說道:「快去吧,我要回去睡覺了。」白翊走過來替他把門打開,然後把許其琛推出去,「我不會跟別人說的,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許其琛站在門口,「什麼事?」
   「林老師的下一部片子,我想唱主題曲,你就幫我提一嘴好伐?」
   白翊撒嬌的時候上海口音就會不自覺跑出來。
   原來就是這個啊,許其琛點點頭,「我會去跟他說的,但是不一定成功。」
   白翊比了個OK的手勢,把許其琛的圍巾往上拽了拽,「小心一點,不要被拍到哦。」
   「嗯。」
   凌晨的大街上人少了很多,許其琛從宿舍出來,走到另一條街,攔了輛計程車前往林然約好的那個電影院,下車前許其琛看了一眼手機。
   一點十分。
   不知道林然到了沒有。許其琛走進影院,這個時間點除了零零散散幾個剛看完一場的年輕人,幾乎沒有其他人。
   許其琛站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四處張望著,尋找著林然的身影。
   手機忽然響了一下。
   【我在XXX電影展板的後面。】
   許其琛朝著他所說的方向望去,隔著展示台只看到的一個黑色棒球帽的帽簷。
   是他嗎?
   心靈感應是種奇妙的玄學。
   對方就在這一瞬間抬起了頭,對上許其琛的眼神,眼睛裡有笑容,揮了揮手。
   林然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棒球帽的外面還套著深灰色棉服的帽子,拉鏈拉到領子那兒,遮住了下半張臉,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大學生。
   「很快就開場了~」雖然看不見他的小虎牙,但是林然的眼睛都透著笑意,「我買了爆米花還有奶茶,你還想吃點兒別的嗎?」
   許其琛搖搖頭,坐在了林然的對面,「你很早就來了嗎?」
   「沒有啊,我也是剛到。」林然看了看許其琛的打扮,「你戴這個毛線帽真好看。」
   許其琛有點不好意思,想著應不應該回一句,卻發現他的黑色棒球帽眼熟得很,「這個帽子你還一直留著呢。」
   「對啊,」林然故意皺了皺眉,「你可別管我要回去啊,我不會還給你的。」
   幼稚鬼。
   許其琛用吸管戳破奶茶包裝,喝了一口,低頭笑著。
   好甜。
   很快電影就開場了,凌晨一點半的場次,原以為除了他們沒有人會來的,沒想到進場的時候竟然還有幾對情侶。
   和他們一樣。
   男生和男生。
   檢票的工作人員已經很累了,頭都沒抬一下,許其琛跟在林然的後面順利地入了場,他買的位置很靠後,林然習慣性抓著許其琛的手腕,一排一排找著位置。
   他專心地看著地面的數字標識,被抓住的手腕卻掙脫開了,下意識低頭,卻發現那隻手握住了自己的手。
   是手指交纏的握法。
   「是上面一排。」
   稍稍愣了一會兒。
   「哦。」
   某種愉快的情緒在胸口肆意擴散開來。
   電影開場之後,放映廳總共也不過五六個觀眾,零零散散地分佈著。
   看見自己的臉出現在大螢幕上,這還是人生中頭一次。
   啊不,不能完全算是「自己」的臉吧,許其琛心想。
   導演將南柯和郁寧七年後的見面安排到了電影之初,戲劇衝突很明顯。
   七年前和七年後的影像交接之間總是有一段過渡的念白,轉回憶殺時,念白是郁寧在七年前的內心活動,轉現實重逢時,念白是郁寧新書的片段節選,這樣的設計,讓電影產生了一種獨特的話劇感。
   儘管他是主演,這些畫面都是自己親身演繹的,但在導演深厚的功底之下,許其琛還是陷入了劇情之中。
   在看到尼斯的天使海灣的時候,他不可避免地回憶起在尼斯的最後一晚。
   不動聲色地側過臉看向林然,不斷變化的光線在他的側臉輪廓上舞蹈著,就像此刻許其琛歡欣的心情。
   【去愛永遠不會看到第二次的東西,在火焰與狂喊中去愛,隨即毀滅自己。人們就在這一瞬間活著。】
   當屏幕中的南柯說出這句話時,許其琛看見,相隔三排的距離,兩個年輕的男孩子在昏暗的光線下,交換了一個吻。
   這樣的場景讓他的心一動,撇開視線,想做點什麼緩解無意間窺視的尷尬,手指伸進盛滿香甜的爆米花桶,抓出一把。
   正要塞進嘴裡。
   手臂被一股力量拽了過去,整個身子向左邊傾斜。
   猝不及防的一個吻。
   柔軟與柔軟相觸的瞬間,心臟有種暫停的錯覺。
   很快鬆開了。
   心跳的頻率從無到有,慢慢恢復,越來越快。
   林然裝作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樣,轉過頭看向屏幕。
   許其琛卻還在發懵,緊緊地攥著手中的爆米花。
   原先抓住自己手臂的那隻手,從他的掌心拿走一顆爆米花。
   許其琛看向林然。
   視野之中是一片混沌的昏暗,只有黑色帽簷下的雙眼,閃閃發光。
   他捏著搶來的爆米花,像是挑釁似的在許其琛眼前晃了一下,下巴朝屏幕的方向揚了揚,「喏。」
   在暗示下,許其琛也看向屏幕。
   那是南柯和郁寧,在月光下親吻的畫面。
   「他們還沒結束呢。」
   突如其來的灼熱感,燎原一般從胸口到臉頰。
   許其琛低下頭,扯了圍巾遮擋住自己的下半張臉,整個身子縮了下去。
   林然在一旁壓住聲音,笑個不停,見許其琛一動不動,眼睛也不看屏幕,只好忍住笑湊到他的耳邊。
   「明明都是你自己演的,怎麼還會不好意思啊。」
   林然溫熱的氣息,混合著夏日青草氣息的男士香水味,從耳畔瀰漫開來,懸浮在空氣中。
   許其琛沒有看他,心裡憋著一股勁兒,忘記了自己一貫的溫和至上原則,小聲地懟了回去。
   「當然了,影帝是不會不好意思的,很抱歉我不是。」
   聽到許其琛這麼說,林然停止了笑。
   「沒有哦。」
   沒有了孩子氣的戲謔,他的語氣認真而懇切。
   「我也會不好意思。」
   黑暗中,伴隨著郁寧的念白和溫溫柔柔如同低訴情話的鋼琴伴奏,林然摸索著,握住了許其琛的手。
   「而且很心動,所以想吻你。」
   「哪怕一秒鐘也好。」

   第30章 美貌與演技的巔峰較量(三十)【完結章】

   電影的結局是開放式的。
   南柯拒絕了被父母安排的女孩子,在咖啡廳被潑了一身的咖啡,打電話到酒店,被告知郁寧已經退房了。想起來他喝醉的那天晚上,嘟囔了一句想去外灘看東方明珠。
   鬼使神差地就去了外灘,然而並沒有看見想見的人。
   靠著欄杆望著對面的東方明珠。
   這一段長鏡頭,一句台詞都沒有,念白也沒有,全部是內心戲,難度極大,但南柯的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很精確。
   不愧是影帝。
   【好巧啊。】
   聽見這個聲音,南柯的臉上閃過一絲驚異,回頭看到郁寧。
   郁寧也看到了他,以及他滿身的咖啡,走近了些。
   【搞成這樣。】郁寧笑了笑走到他的旁邊,【渾身都是咖啡的味道啊……】
   【不過,我現在已經不喝咖啡了。】
   郁寧低頭,用手掌擋住冷風,給自己點了一支煙。
   【我討厭咖啡。】
   【更討厭你。】
   南柯也笑了笑。
   【是嗎?太好了。】
   兩個人沉默著倚著欄杆,畫面不斷地拉遠。
   直到變成黑色。
   還剩幾句對白。
   【郁寧:我要寫新書了。】
   【南柯:什麼名字?】
   【郁寧:一夢。】
   電影結束了。
   僅有的幾個觀眾陸續離開,林然和許其琛在最後走了出去。
   「凌晨三點半。」林然看了看錶,「我們跟這個時間很有緣呢。」
   許其琛把臉埋在圍巾裡,點點頭。
   林然很想抱一抱他,最終還是克制住了,「我送你回去。」
   許其琛搖頭,「很近,我自己可以,你回去吧。」
   林然把手插進口袋了,重重地歎了口氣,「唉。」
   許其琛也有模有樣地學了他的樣子,「唉~」
   兩個人相視一笑。
   第二天上午的真人秀錄製,許其琛睏得眼皮直打架,跑也沒勁兒跑,跳也跳不動,一休息就猛灌咖啡。
   但還是開心,不覺得累。
   電影上映了幾天,口碑越來越好,甚至在網上掀起了一片安利浪潮。
   【falling4u】:《南柯》的質感真的太美了,每一幀畫面都可以截下來當壁紙!
   【小雞咕嘰咕嘰】:愛情很多時候就是南柯一夢啊,可是有夢過都是好的。
   【我家愛豆四米五】:充滿了電影美學的一部作品。
   ……
   口碑升高的直接效益就是排片和票房的提高,原本不被各大影院看好的「小眾」題材電影,討論度節節攀升,成了聖誕節檔期的黑馬,上映四天票房破億,單日票房不斷上漲。
   許其琛看到一個影評覺得很觸動。
   【我原以為《南柯》上映之後會引起大眾對於同性戀的關注和爭議,但事實打了我的臉。這部電影的內核並不是把同性戀這個極具爭議的話題單獨拎出來討論,而是著墨於「人」的戀愛。誰在青春年少的時候沒有憧憬過某個人呢,誰在被城市的鋼筋水泥吞沒的凌晨,沒有把心裡的某個人挖出來,仔仔細細地回憶一遍他的樣子呢?愛情往往是空歡喜,是都市人的南柯一夢。】
   南柯一夢。
   許其琛自嘲地笑了笑。
   他當初就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寫下了這樣一個並不完整的劇本,但最後,導演卻給了一個模糊的結局,告訴觀眾,這個夢或許會成真。
   你得再試一次。
   在娛樂圈已經待了這麼久,許其琛還是不習慣這裡的生活節奏,每天就像打仗一樣,對他這個慢性子實在是莫大的考驗。
   這個圈子的時間跑得飛快,抓也抓不住。
   一轉眼電影就下映了,國內總票房突破了6億,也算是小眾題材的新高度了。季夢澤這個名字,不再和爛片捆綁在一起,煥然一新。也正是因為這樣,新的本子一個接一個地向他拋來,連李芸都快招架不住。
   作為人氣第一的偶像男團,過年的時候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休息的,就這樣,許其琛只能放棄了林然提出的去他家過年吃火鍋的邀約。
   這個圈子的人,都是怎麼平衡戀愛和事業的呢?
   還沒等許其琛想明白這個問題,備受矚目的XXX電影節就到了,承載著陳安平的光環,《南柯》也不負眾望地進入了電影節的主競賽單元。
   許其琛忽然很後悔,自己當初要是沒有隨隨便便把這篇小說爛尾就好了,現在就知道獲沒獲獎,獲了什麼獎了。
   好氣。
   畢竟是歐洲電影節,亞洲電影並不是獲獎主流,最後陳安平摘得了最佳導演獎,許其琛也覺得是理所應當,他真的是一個優秀且有藝術格調的導演。
   剩下的就是國內的電影獎項,最受矚目的就是林然曾經在十六歲時摘得影帝的金鼎獎,《南柯》一共入圍六項,而這一次林然再次入圍最佳男主角,是所有媒體關注的焦點,在許其琛的努力下,季夢澤這個名字也終於和獎項掛上了鉤,入圍最佳男配角。
   出席頒獎典禮的那天,許其琛和林然穿著正裝,一起走上紅毯。
   許其琛有種莫名的圓滿感。
   當然,如果尖叫聲再小一點,他會遐想更多。
   林然還是一副得體的模樣,在閃光燈下保持著好看又克制的微笑。
   許其琛站在一旁看著,感覺隨時隨地,他的背後會冷不丁忽然冒出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傢伙,幼稚地大笑著。
   想到這裡,忍不住笑起來。
   林然和許其琛的位置被安排在了一起,就因為這樣,頒獎典禮的主持人在串場的時候也不忘調侃一下他們倆。
   女主持人:「我覺得我們金鼎獎真的應該再設立一個獎項。」
   男主持人:「什麼獎?」
   女主持人走到了林然和許其琛的旁邊,手扶在林然的椅子靠背上,「比如說……最佳螢幕情侶獎之類的。」
   一聽到這個,兩個人都默契地低頭笑,林然還用手把忍不住上揚的嘴角扯平,女主持把話筒遞過來,「我特想採訪一下你們倆,兩個億萬少女夢中情人在一塊兒演感情戲是什麼感覺?」
   特意重讀了感情戲三個字。
   許其琛看見話筒就犯暈,側著臉衝林然使了個眼色,林然故意道:「你來,每次都是我說。」
   周圍的明星都跟著笑起來,許其琛只好硬著頭皮接過話筒。
   「感覺……感覺挺好的。」
   結結巴巴,懵懵懂懂的樣子,又引發一陣大笑。
   女主持人很會玩梗,「很好啊~那你覺得哪裡好?」
   許其琛慢吞吞地回答:「都挺好……」
   女主持就跟逗孩子似的,「夢澤你是覺得林然哪裡都好是嗎?」
   許其琛完全招架不住這種拷問,心裡的一個小鼓都快敲破了。
   林然見許其琛已經瀕臨崩潰,也放棄了繼續在一邊旁觀憋笑的念頭,拿過話筒,笑著說,「姐,我還在這兒呢,你這問題問得我都受不了了。」
   女主持人:「好好好,話筒給你,你來說。」
   林然笑嘻嘻地打著太極:「我覺得很好啊。」
   陳導在許其琛旁邊抬了抬手,林然見了道:「你看,陳導都坐不住了。」說完把話筒遞給陳導。
   陳安平接過話筒,「你們這麼一問我還真想起點兒什麼。」他嚴肅的臉上露出笑容,許其琛覺得好熟悉,就好像……
   好像當時飯局那次,瞿編看到林然和他一起進包間時的那個……姨母笑。
   這麼一張高冷硬漢臉,露出這種笑容,有種詭異的萌點。
   陳安平繼續說道:「當時選角試鏡的時候,林然也一直在,夢澤試戲的時候,林然就幫他搭戲,然後……」
   林然一聽到這個開頭,立刻衝陳安平做了阻止的手勢,又做了個拜託的表情,但陳安平就像沒看見似的,「當天晚上我們看完了所有來試鏡的演員表現,然後我問林然,你覺得哪個合適?」
   許其琛雲裡霧裡地聽著,不知道為什麼,林然的頭都快埋到前一排的靠背下面去了。
   「林然就跟我說,陳導,我不知道你覺得誰合適,但要是真考慮我的意願的話,我只想和季夢澤拍感情戲。」
   這話一說出來,全場都沸騰了。
   只有抬不起頭的林然和愣住了的許其琛。
   氣氛一下子變得……
   充滿了粉紅色的氣泡。
   在所有人的起哄之下,林然只能解釋道,「不是,這種擱誰都會這樣選吧,夢澤長得好看性格又溫和,比較好搭戲啊……」
   這個答案太過敷衍,大家依然在起哄,不過時間有限,主持人也只好點到為止繼續後面的流程。
   許其琛原以為是導演開玩笑隨便捏的梗。
   可他看見林然的耳朵尖都紅了。
   又回想起在尼斯開機時導演找他講戲時說過的話。
   【我看到你們對戲的時候,心裡基本就已經確定了。何況林然那個小子後來還跟我說……】
   原來是這個嗎?
   「看什麼啊?」林然故意裝凶瞪了他一眼,「不要看我。」
   許其琛笑著往後靠,「哦。」
   獎項一個接著一個宣佈。
   到頒發最佳男配角的時候,作為入圍者之一的許其琛並不是很緊張。
   他有一個習慣,無論做什麼事都先自我否定一下,對任何尚未發生的結果抱著最壞的預期。
   這樣就不會失望。
   說實話,季夢澤是從未進入過主流電影圈的流量,能夠入圍已經是很難得了,何況這部戲的題材也比較特殊,許其琛已經做好了陪跑的準備。
   所以當頒獎人念出季夢澤這個名字時,許其琛根本沒反應過來。
   直到林然提醒了他,許其琛才站起來。
   都不知道是怎麼走上台的。
   站在那個頒獎台上,許其琛的腦子都還是一片空白。
   頒獎嘉賓非常貼心地幫他調整了一下麥的角度。
   「謝謝。」許其琛終於開口,「其實……我沒想到自己會獲獎,所以現在有點不知道說什麼。」
   台下的人都笑了起來,許其琛繼續說道,「我以前總覺得,獲獎感言一定要謝謝誰誰誰嗎?站在這裡才發現,除了感謝,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
   許其琛望向陳安平的方向。
   「首先,陳安平導演,謝謝您。季夢澤這個名字,放在電影的演員表中,是很趕客的,這一點我很清楚,但陳導卻給了我一個機會,教會我如何拍戲,否則今天的我依然是票房毒藥。」
   「其次,我想感謝我的粉絲,她們挺不容易的,捫心自問,一直以來我沒有做到讓她們驕傲,不是一個省心的偶像,但她們依舊支持我。我很感動也很慚愧,現在你們或許可以稍稍挺直腰板,對以前瞧不起我們的人說,你們的偶像並不是只有一張臉。」
   「最後……」
   許其琛看了一眼林然。
   「我要謝謝我的搭檔。」
   很多話想說,但在組織語言的間隙之中,都梗在了喉嚨。
   最後,全部,融化在林然望向自己的眼神之中。
   許其琛露出一個瞭然的微笑。
   「謝謝你。」
   許其琛手持獎盃,從頒獎台下來走到前面,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才慢慢走下台。
   獎盃在手裡沉甸甸的,但許其琛還是沒什麼實感,回到位子上被滿臉笑容的陳安平拍了拍肩膀,許其琛又鞠了一躬,才坐下來。
   林然拿過他手裡的獎盃,微笑著,「恭喜你呀。」
   許其琛心裡很滿足。
   等到頒發最佳男主角的獎項時,全場最佛的許其琛卻不受控制地緊張起來,看到大屏幕上候選人之中出現了林然的臉,他的手心都起了一層薄汗。
   心裡不自覺開始默念林然的名字。
   拜託。
   拜託。
   「那麼……本屆金鼎獎最佳男主角是……」頒獎嘉賓再次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封,眼神掃過在座的各位演員。
   她激動無比地念出了一個名字。
   並不是林然。
   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然而是狠狠地砸了腳的那種落地方式。
   許其琛的臉上滿滿的失望,林然卻笑著說,「幹嘛這種表情啊。」
   上台的是一位55歲的資深實力派演員,出演的角色是一名曾是片警,退休後患老年癡呆的老人。
   許其琛看著林然,他的眼睛裡閃著敬畏的光。
   一顆心,就這麼神奇地安定了下來。
   喜歡一個人的力量,是不是太強大了一點。
   儘管林然與最佳男主角失之交臂,但《南柯》劇組一舉奪得了最佳男配角、最佳導演獎以及最佳美術指導獎,入圍六項獲獎三項,已經是非常可喜的成績了。
   頒獎禮結束的時候,許多媒體記者爭相採訪,許其琛和林然被團團圍住,以往都是林然幫許其琛應付記者,但這次是他自己獲了獎,記者們也就自然而然把話題都拋給了他,不接都說不過去。
   「夢澤看這邊,今天獲獎了有沒有什麼慶祝活動啊?」
   許其琛看向那個記者:「嗯……應該會一起吃飯吧。」
   「夢澤夢澤,你後續會接其他的電影電視劇嗎,可以透露一下嗎?」
   許其琛搖搖頭,「暫時沒有定下來,還是會以團體活動為主。」
   一個又一個問題接連冒出來,弄得許其琛有些應接不暇。
   直到一個湊到前面的記者問道:「林然,這次差一點點就可以再次奪得金鼎影帝了,會不會覺得失望呢?」
   林然笑了笑,「說不失望是假的吧,但是張老師這次的表演實在是太精彩了,看到他我覺得自己還有好長的路要走,所以這次的失之交臂更像是一種激勵吧。」
   滿分回答。
   許其琛在心裡佩服起林然的話術。
   「那夢澤怎麼看呢?」
   突然被問到,許其琛看了一眼女記者,對方一臉期待地舉著錄音筆。
   林然沒獲獎,問他怎麼看……
   許其琛想了想,語氣鄭重地回答。
   「林然在我心裡就是最佳男主角。」
   林然愣了一下,看向被話筒包圍著的許其琛。
   喂,要不要這麼犯規啊……
   林然的心裡癢癢的,好像有一個毛茸茸的小怪物在這個逼仄的空間裡肆無忌憚地打著滾兒。
   好想親他啊。
   也算是口碑票房雙豐收,陳安平帶著《南柯》幾個主創以及編劇趁著頒獎典禮結束,一起找了個酒店開慶功宴。
   許其琛對於這個劇組有著很深厚的感情,尤其是陳導和瞿編,回想起上一次一起吃飯還是在選角的時候,一轉眼就過去了這麼長的時間。
   為了保證私密性,陳安平把地方選在了酒店的頂樓,可以通往天台的泳池,大家喝酒聊天,玩得很開心。
   許其琛被灌了些酒,有點暈,於是一個人走到天台,想吹吹風清醒一下。
   夜風,雲朵,水面的波紋。
   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好真實。
   真實到就差一點點,許其琛就會忘記,這只是一個虛擬世界。
   是他一手創造出來的虛擬世界。
   伸手,撥了撥水面,泳池的水有些涼。
   在這幾百天的時間中,他把自己變成了季夢澤。
   獲得了旁觀者的認可。
   獲得了原文中沒有的快樂。
   獲得了林然的愛。
   得到的越多,是不是代表離任務成功越近呢?
   是不是就越來越靠近這個世界的邊緣了。
   「0901,我還能在這裡待多久?」
   0901的聲音沒有出現。
   冥冥之中的某種預感,讓許其琛清楚地知道,這個聰明過了頭的AI並不是聽不見,只是選擇保持沉默。
   「一個人跑到這裡來幹嘛?看星星嗎?」
   聽到林然的聲音,許其琛背對著他抹了把臉,雙腿支起,下巴抵在膝蓋上,「有點頭暈,上來吹吹風。」
   林然拿著兩個酒瓶,坐到了許其琛的旁邊,手臂挨著他的手臂,遞給了他一瓶,抬頭看了看天空,「天氣真差,一顆星星也看不到。」
   許其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這個人離他越近,他胸口的鈍痛來得越強烈。
   心臟是最靈敏的感應器。
   「你說,我該怎麼辦啊?」
   林然的提問讓他措手不及,疑惑地抬頭看向他。
   「什麼?」
   林然灌了一大口酒,然後低下頭笑了笑,「我以前就覺得自己患得患失,治不了的老毛病了。小時候很想要一個玩具汽車,每天路過的時候都惦記著,一點點攢著零花錢,終於等到可以買下它的那一天。」
   「當我剛開始擁有它的時候,開心地睡不著覺,把它放在我的書桌上,放在我的枕頭邊,每天摸一百遍都嫌少。」
   他的聲音很輕很緩,裡面的情緒好像被夜風稀釋開了,淡淡的,漂浮著。
   「某一天,我開始害怕,我怕他會被摔壞,會不見,會突然被誰搶走,一顆心七上八下,就是沒法安定下來。後來,我再也不去買自己最喜歡的玩具了。」
   他轉頭看向許其琛,「怎麼辦?我現在感覺,那個小汽車要開走了。」
   聽到最後一句,許其琛無法言語。
   聲音好像被盜走了。
   開不了口。
   林然卻笑出來,小小的虎牙若隱若現,「反正啊,」
   他握著酒瓶,瓶口碰了碰他手中的酒瓶。
   「無論如何,謝謝你會喜歡上這樣的我。」
   如果換個面孔,換個身份。
   你還會愛上我嗎?
   渾身都是缺點的我。
   忽然漲滿心臟的不捨讓許其琛無法看著林然的臉,只能靜靜地凝視著微波蕩漾的池面。
   仰頭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流淌下去,滲入肺腑。
   一口,又一口。
   直到眼前斑斕的夜景變得模糊不清,直到意識開始渙散。
   耳邊,一個低沉的聲音輕輕柔柔地訴說著什麼,聽像是老式的磁帶播放著的音樂,聽不真切。
   「和你在一起之後,我就像很多人一樣,腦子裡總是冒出永遠這個詞,想永遠被你喜歡,永遠和你在一起。」
   「可永遠不是一個時間單位,找不到任何算法去度量和計算,這樣含糊不精確的表達,我無法理解。」
   「後來,某一天,我忽然想到,既然每個人都選擇取永遠的極限值為無窮大,那麼我可以不可以把它取作無窮小呢。」
   「取作無窮小,永遠就變成了瞬間,所以……」
   最後一點意識,消散在夜風之中。
   許其琛的身體毫無知覺地傾斜,倒在了林然的臂彎。
   「在這一個瞬間,我是擁有你的。」
   這就等同於永遠了。
   下個瞬間,也請你愛上我。

   第31章 犬系男友飼養法則(一)

   身體彷彿墮入到一個巨大的黑色空洞之中,找不到任何支點。
   這是哪裡。
   寂靜之中,開始出現一點點聲響,就像老式收音機發出的滋滋啦啦的電流聲。
   漸漸地,變成了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喂,別睡了。」
   胳膊被人推搡著。
   「快醒醒,地中海過來了!」
   什麼……
   砰地一聲巨響。
   許其琛猛地抬起頭,眼前是一個桌子,一隻手按在上面。
   「睡得很香啊,你看看整個階梯教室,就你一個人正大光明地在睡覺!像什麼話!」那隻手的主人不斷地用指節敲擊著桌面,剛醒來的許其琛被咚咚咚的聲音弄得更懵了。
   就像被一下下敲著腦袋的土撥鼠。
   環顧了一下四周。
   還真是階梯教室……
   「你還真有臉看啊!」
   許其琛抬頭,仔細地盯著面前這個正在責難的……老師?
   他的頭頂完全禿了,周圍一圈還留著稀稀拉拉的毛髮,看起來五十多歲的樣子,乾瘦乾瘦的,凹陷的眼眶裡擱著兩隻珵亮的眼睛。
   「還看!下課後來我辦公室,我看你是不想畢業了。」
   許其琛皺著眉頭,一動不動地盯著他走向講台的背影。
   奇怪。
   好奇怪。
   他剛剛不是和林然在天台喝酒嗎?
   他喝醉了,好像斷片兒了,怎麼突然跑到這裡了……
   許其琛仔細地看了看周圍。
   混混沌沌的大腦突然間清楚了。
   這是新的世界嗎。
   「喂,葉涵,牛逼啊,居然敢在地中海的課上睡覺,厲害厲害。」旁邊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生撞了撞他的胳膊,笑著調侃。
   葉涵?
   好熟悉啊……
   0901:「許先生,您大概還沒完全睡醒,葉涵是您的小說《犬系男友飼養法則》中的主角,也是您第二個世界所要扮演的角色。」
   0901的聲音冷不丁從後腦勺冒出來,許其琛下意識回頭,嚇著後排正在拿著手機追劇的女生了。
   許其琛小聲說了幾句不好意思,慢慢地轉過頭,在心裡問道,「第一個世界的任務結束了嗎?」
   0901:「結束了,您的主線任務和副線任務都非常成功。」
   是嗎……
   許其琛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那……那個世界的我,不對,我是說季夢澤,還有林然,他們會怎麼樣?」
   0901:「許先生,您對上個世界還有留戀嗎?」
   怎麼會沒有呢?
   許其琛一閉眼,還能看得見天台上的泳池,好像林然就在身邊。
   隱隱約約聽見他在說什麼,可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具體的內容。
   0901的聲音再一次出現,「許先生,我之前並沒有向您闡明本系統的運作方式,我覺得現在有必要說明一下。」
   許其琛反問道:「難道不是什麼主神之類的,小說都這樣寫的。」
   0901:「並不是,許先生,本系統是科技產物,不是玄學。」許其琛竟然從他一向沒什麼感情色彩的音調中聽出了一絲傲嬌感。
   0901:「和我對話的您並不是真正現實生活中的您,這一點我想不需要我贅述了,現在的您是您的意識主體。」
   意識主體?
   0901:「您在第一個世界進行任務時,也是使用的這個意識主體,當您離開這個世界前往另一個世界時,交接的瞬間,您的意識主體會進行分裂,製造出一個別無二致的意識副本。他除了只能存在於原世界以外,其他都與意識主體一樣,且擁有意識主體在這個世界的所有記憶。但這個時候,您的意識主體已經來到第二個世界了,後面的世界以此類推。」
   許其琛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文科生,這麼一大段理論分析讓他的腦容量一下子得不到緩衝,聽得雲裡霧裡。
   「能不能說得通俗點?」
   0901頓了頓,就這麼一兩秒的停頓,許其琛get到了滿滿的嫌棄。
   0901:「不知道您有沒有聽說過平行宇宙的理論?」
   許其琛:「聽說過一點點。」
   0901:「這個概念可以類比,多個平行宇宙中的您可能過著完全不同的生活,您可以把上一個世界想像成其中的一個平行世界,你在那個宇宙的名字叫季夢澤,和林然是情侶關係。在天台的那個節點對於身為意識主體的你來說結束了,但是對於被分裂出的副本來說並沒有結束,他被留了下來,在那個世界和林然繼續著他們的生活。他是平行世界的許其琛。」
   許其琛明白了。
   就像是分裂,他的身上分裂出了另一個有自我意識的許其琛,留在了那個世界,和林然繼續相戀。
   他忽然覺得有些寂寞。
   好像有什麼屬於自己的東西被搶走了一樣。
   「0901,那作為意識主體的我,經歷這麼多世界,沒有任何一個我可以主動選擇留下度過一生嗎?」
   0901鄭重地回答,「許先生,您是意識主體,終究要回歸現實,現實生活中的許其琛,才是你真正該過完的人生。」
   許其琛沉默了。
   0901繼續說道:「當然,您如果覺得難以接受,可以對上個世界的記憶數據進行格式化處理,這樣就不會影響您在新世界的任務進程了。」
   許其琛很快拒絕了。
   作為一個中庸到了骨子裡的人,他第一次這麼快地說出「不」這個字。
   「我要保留記憶,每個世界的記憶我都要留下。」
   反正,那個世界的自己,能夠留下來和林然度過一輩子,應該會很開心。
   下課鈴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他低頭把桌子上的書都收好,剛站起來,就被拿著話筒的地中海叫住了。
   「葉涵!你給我過來!」
   旁邊的同學笑得人仰馬翻,「保重啊兄弟。」
   許其琛歎了口氣,背上包走到講台前。
   「愣著幹嘛,把這些作業都抱到辦公室去。」
   許其琛默默地照做了,跟在地中海的後頭,一步一步拖著腳步,時不時望著周圍的景象。
   這是他寫的一部帶有奇幻色彩的小說。
   當初想寫一篇大學校園文,但校園文一向很涼。
   必須得加點兒什麼新奇的設定才好。
   想到設定,許其琛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不是吧,他又給自己挖坑了。
   0901的聲音再次不合時宜地出現,「就是您想的那樣,許先生。」
   許其琛再一次絕望了。
   這篇小說中加入了妖怪的奇幻設定,在這個世界存在與人類不同的另一個物種,他們的本體是植物或者動物,可以偽裝成人類形態在人類世界生活。
   這其中的攻就是一個本體為德國牧羊犬的妖怪,而受……也就是他接下來的日子所要扮演的葉涵,是一個極度怕狗的人類。
   完了。
   0901:「許先生,這一個世界be的原因您還記得嗎?」
   許其琛回想了一下,對了,因為在他的設定裡,妖怪是要被清理的異端人口。
   所以攻面臨著危險。
   「您要保證攻的安全哦。一定要改寫他的死亡結局,這就是您這次的主線任務。」
   好難。
   怕狗怕到哭,還得跟狗談戀愛。
   談戀愛就算了,還得保護他。
   誰才是攻啊。
   已經經歷過一個世界的許其琛,很清楚這個系統在還原設定方面的強大,想想自己已經被安插了怕狗的生理反應,還沒看見真的狗就開始害怕。
   老實說,原本許其琛是不怕狗的,甚至還有那麼一點點喜歡,雖然他很少表現出來。
   他不由得想起,某個人家裡養的那隻大型犬。
   每天上學,站在站牌等公交的時候,隔著一條街就能看到他家的那隻大金毛跑下來送他。
   等著被揉一揉頭頂,摸摸背,才捨得放他離開。
   站在對面,拿著一盒寡淡牛奶慢慢吸著的自己,總是有點羨慕。
   說不清是羨慕那隻狗,還是羨慕他。
   「葉涵!你在發什麼愣,進來啊!」
   許其琛猛地回神。
   「哦,好。」
   葉涵,二十二歲,西明大學計算機學院大四學生,成績一般,性格不錯,算是開朗的個性。
   回想起這些設定,許其琛開始犯愁了。
   之前的季夢澤,雖說是個明星,但性格好歹和他很接近,可到了這個世界,他就必須偽裝出葉涵的開朗性格了。
   這是一個艱巨的考驗。
   走近辦公室裡,許其琛的腦子還是一刻不停地在回憶原文劇情和自己的設定。
   「作業放在這兒,站過來。」
   這個乾巴瘦的地中海是計算機學院的主任劉禹,一向都是不把學生當人看的。
   一到這個世界就被他給逮住,也算是倒霉到家了。
   「你自己說說,都快畢業了,還一天到晚上課睡覺,論文選題選了嗎?開題報告寫沒寫?」
   許其琛搖頭。
   「那你還好意思睡覺啊,你是不是想延畢啊。」
   許其琛再次搖頭。
   「你給我好好反省一下,你們這些學生一天天的腦子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劉禹拿著他的保溫杯站起來,接了杯熱水,吹了兩下慢慢地喝起來。
   許其琛也不反抗,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假裝認真深刻地反省著。
   接下來的劇情是什麼呢?
   劉主任好像被領導叫走開會了。
   正在這時候,劉主任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他放下保溫杯,清了清自己的破鑼嗓子,端著一張皺巴巴的臉拿起了話筒。
   「喂?哦,好,現在是嗎?」
   抬頭看了一眼鐘。
   「哎好的好的,我這就去了,好的好的,再見。」
   掛掉了電話,從辦公椅上站起來,拿了支鋼筆別在西服口袋裡,正要走,又看了看許其琛。
   「我現在要去開會,」他咳了一聲,「這裡有很多重要文件,要鎖門的,你出來。」
   許其琛鬆了口氣。
   但是又隱隱覺得劇情好像沒這麼容易。
   看著地中海把門鎖上,裝好鑰匙,轉身對許其琛說,「你給我在門外站著,好好反思一下,我一會兒就回來。」
   不是吧……
   地中海剛叉著腿走了沒幾步,又回過頭,「我回來要是看不到你,你給我小心點。」
   許其琛歎了口氣。
   一個人站在主任辦公室的外面,無聊得好像一隻長在木頭上哪兒也不能去的蘑菇。
   有點好奇,自己現在長什麼樣子。
   許其琛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著步子,從門口走到主任室的玻璃窗邊,退後兩步,仔細地看著玻璃窗上不清不楚的倒影。
   看起來不算太高,但也不算矮。
   畢竟不是盛世美顏的愛豆設定,顏值上肯定是達不到季夢澤的高度了。
   但是……許其琛歪著腦袋凝視著玻璃上霧濛濛的輪廓。
   還挺好看的。
   穿著件紅色短袖,襯得皮膚很白,五官也都挺秀氣,長著一雙很好相處的下垂眼。
   許其琛轉了個身,背靠著牆壁。
   也對,葉涵雖然成績一般,但是也算是計算機學院裡的小帥哥,人氣一直不差的。
   可是,一副新的好皮囊也沒能讓他開心起來。
   一個人的時候,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上個世界的事。
   總有點不甘心。
   「哎,我跟你們說了多叫點人多叫點人,怎麼這麼點事都辦不好啊。」
   好吵。
   許其琛抬頭,看見一個胖胖的四十歲短髮女人正拿著手機站在某個科室門口打電話。
   「這幾個人怎麼夠啊!你們再找幾個男生過來,快點啊!」
   許其琛瞇著眼睛看向那個科室的門牌。
   招生辦。
   「哎!那個學生,你過來一下!」
   許其琛轉頭看了看,走廊上沒有別人。
   「看什麼看呀,就是你啊!快過來一下。」
   那個女人向他招手。
   哦了一聲,跟了過去。
   那個女人把他領到了招生辦的辦公室,裡面還有三個男生正站著。
   「你們幾個等會兒去南廣場,這些展牌都要搬過去的,那邊有人會告訴你們怎麼放,明白了嗎?」
   幾個男生喪氣地點點頭。
   許其琛也點點頭,然後又弱弱地開口,「那個,老師……」
   胖胖的女老師轉過身,「怎麼啦?」
   「剛剛我們主任讓我在辦公室外面站著等他,他一會兒就回來了。」許其琛的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
   「沒事兒,你不用管,我等會兒跟你們主任去說。」
   大學老師說的話沒一個可信的。
   「哦。」許其琛應付著,等到那個女老師又去接電話的時候,從辦公桌上拿了張紙,飛快地寫了幾句話。
   【主任,我被招生辦的老師叫走去搬東西了。】
   好像不夠。
   又補了一句。
   【我已經好好反省過了,謝謝主任的教導。】
   等到搬東西的時候,許其琛找了個空兒把紙條從主任辦公室的門縫兒塞了進去。
   希望地中海不會再找他的麻煩了。
   為了快點完成任務,兩個男生抬一塊展板,剛走到走廊盡頭的樓梯口,和他一起的那個麥色皮膚的小寸頭就立刻開口:「葉涵學長,你也被抓壯丁了啊。」
   認識的人?
   許其琛已經在第一個世界被訓練得非常淡定了。
   「啊……我是被主任給抓過來訓話了,正好又被招生辦老師看見了,就……」
   「真倒霉啊。」那個男生笑嘻嘻的,「你們是不是很忙啊,上次見你還是校籃球賽呢。」
   籃球賽。
   許其琛忽然想起些什麼,看了看這個孩子,穿著湖人的隊服,一雙螢光色籃球鞋。
   啊,是籃球社的三年級學弟,程鈺。
   找到了對應的人設,許其琛說話都有底氣多了,「對啊,最近有點忙,上課啊實習啊還有畢業論文,都堆在一起了。」
   「好快啊。」程鈺一邊抬一邊說:「之前我剛入學的時候還是學長接新呢,我還記得是學長你帶我去的宿舍。」
   許其琛笑了笑,心想是啊,現在都大四了還會被招生辦的人抓壯丁,也是很慘了。
   兩個人有說有笑地搬著展板,其實倒也不是特別重,但是一來一去走的路不少,連續四五塊搬下來,還是很辛苦的。
   何況許其琛的身體本來就不好,他的生理條件會直接影響到這個世界的葉涵。
   九月初的太陽,越是到了夏天的尾巴,越是想要表現出自己的存在感,既散漫,又強烈。
   許其琛的後背濕透了,緊緊地貼在皮膚上,難以消除的黏膩感夾帶了更多的疲倦。
   實在是沒有力氣,只能坐在展板旁邊。
   好餓。
   胃空蕩蕩的,像是破了個口子,湧入了太多氣流,反而害得人噁心想吐。
   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已經中午一點半了。
   一旁的程鈺看了看許其琛,走到負責安排展板的人旁邊問道:「搬完就可以走了吧。」
   「哦,差不多了。」
   剛鬆口氣,準備起來去吃飯。
   誰知道那個胖胖的女老師又跑了過來,「搬完了嗎?哎呀辛苦了辛苦了,剛剛來了一批新生,你們幫忙去接一下吧。」
   看見程鈺他們一臉的不願意,女老師臉上堆笑,「沒幾個人的,很快就接待完了,這樣,等會兒老師請你們吃飯啊。」
   許其琛歎了口氣,就這麼半推半就著被安排到了南門的新生接待處。
   明明已經是大四的學生了。
   百無聊賴地站在南門,許其琛看著來來去去的學生,想起了自己上大學的時候。
   0901的聲音冒了出來,一如既往的神出鬼沒。
   「許先生,您當初是出於什麼意願寫這篇小說呢?」
   是啊。
   大學校園根本不是什麼熱門的設定。
   陽光被鋒利的葉子分割開來,大大小小的光斑落在了許其琛的臉上,熱熱的。
   回憶裡,好像寫這篇的時候正在念大學吧,是很早期的一個作品了。
   不過他讀的是中文系。
   念計算機的,另有其人。
   「葉學長!」
   許其琛抬頭,看見程鈺走了過來。
   「楊老師說咱們倆負責帶新生去宿舍,一個管男生一個管女生,你要選哪個?」
   雖然是這麼問了,但程鈺的臉上分明就寫著【我想帶女生求求你了學長】這幾個大字。
   成人之美是種美德。
   「我帶男生吧。」
   「嗯!」
   依照安排,許其琛走到了南門計算機學院的新生接待處,剛走近,就聽見好幾聲學長,來不及將人和臉對上號,許其琛只能保持著微笑,「辛苦了辛苦了。」。
   那個女老師也沒誇張,這一批人確實不多,也就八個。等了一會兒,來了七個人,還剩下一個,這麼等下去不是辦法,許其琛只能叫上一個大二的陪著一起先領著這批人去宿舍樓。
   還有一個,安排好了就可以吃飯了。
   許其琛百分之一百確信,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早上一定沒有吃飯,現在的他感覺就像是吊著最後半口氣一樣,旁邊的姑娘見他沒精神,遞給他一瓶水,許其琛笑了笑,接過來。
   水之於飢餓,並沒有什麼實際作用。
   已經很晚了,作為這裡面最大的一個,也沒辦法把事情丟給學弟學妹,只能先讓他們去吃飯,自己在這裡等等。
   九月的下午兩點。
   還不願意消退的溽熱緊緊地裹著這副離虛脫只差一步的身體,不知道是誰在垂死掙扎。
   許其琛坐在椅子上,耷拉著腦袋,活像一棵被曬到蔫掉的小紅花。
   拿出現在已經屬於自己的手機,看了眼時間,在口袋裡摸到了耳機線,插上,隨機播放。
   是一首樂隊的歌,從來沒聽過。
   女主唱的聲音很好聽。
   許其琛的腳輕輕地向前踢著,心裡無聊地默念。
   快點來吧。
   快點來吧。
   我等你很久啦。
   再不來我就走啦。
   拉桿箱的輪子劃過地面的聲音,成了降臨之前的預告。
   耳機正好播放到這句歌詞。
   【誰來接住我,否則我將無止境墜落。】
   摘下一隻耳機,一雙白色球鞋停在了自己的面前。
   終於來了。
   結束等待的許其琛有些開心,晃蕩不停的雙腳落地,站了起來,不知道是因為曬太久,還是低血糖的緣故,頭暈得厲害。
   「同學,是計算機學院的嗎?」
   抬起頭,視線由於暈眩的症狀變得好像蒙太奇一樣,景象蒙著一層景象,交疊著,暈染著。
   陽光肆無忌憚地揮灑在視野之中,似乎讓能夠看得到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淺金色的濾鏡。
   尤其是眼前這個身影。
   流竄的光,把他的輪廓勾勒得飽滿而熱烈。
   不規則的雲朵,寬鬆的黑色T恤。
   鬱鬱蔥蔥的樹頂,褪色的淺藍色牛仔褲。
   油畫一樣。
   還有這張好看到簡直是作弊的臉。
   「學長,」他露出一個笑容。
   非要找一個形容詞的話,絕對不是溫暖,也不是陽光。
   桀驁不馴?好像勉強可以。
   「你看起來不太精神啊。」
   許其琛深吸一口氣,努力地擠出一個勉強可以稱作笑臉的表情,搖了搖頭,「沒事,我現在帶你去宿舍。」說著就伸手,想幫他拉箱子,卻發現一點力氣也使不上,有點尷尬。
   腦子漲漲的,地面開始惡意地旋轉。
   「啊,還挺重的呢。」許其琛略顯窘迫地笑了笑,胸口像是塞了一大團棉花,悶得透不過氣,「對了,你叫什麼名字?怎麼來得這麼晚啊?」
   視野忽明忽暗,額頭開始冒出冷汗。
   男生比他高了大半個頭,站在面前幾乎可以將陽光都遮擋住。
   「司機搞錯了,把我送到了西校區。」男生的聲音很好聽,也很熟悉。
   說起來,他的五官也有點熟悉。
   許其琛還想抬頭看一眼。
   世界卻突然停電。
   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前傾。
   意料之外,又恰如其分地撞入了一個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懷抱裡。
   所有意識,原地解散。
   男生適時地接住了倒下的許其琛。
   看見他的手還逞強地半抓著箱子的拉桿,忍不住笑出聲。
   「學長,我還沒說完呢。」
   人來人往的校園馬路,一紅一黑兩團色彩,曬得發燙的地面,貼在一起的影子。
   一隻手將他攬在懷中,另一隻手摘下還鬆鬆散散掛著的那隻耳機,塞進自己的耳朵裡。
   低下頭,湊到他的耳畔。
   「我叫,牧遙。」
   這一秒,耳機裡流淌的歌詞被暖洋洋的夏風灌入了胸口。
   【請你愛我。】

   第32章 犬系男友飼養法則(二)

   許其琛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他穿著一身鬆鬆垮垮的校服,好像是星期天,不用上早自習。
   可以有一點空閒時間,在校門口的早餐店吃一碗米粉。
   一個人走進店子裡,老式的電風扇吱吱呀呀地轉著,裡面有一桌坐了幾個同班的男生,勉強打了聲招呼,自己一個人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這個不起眼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見某個人斜著的側面,他面前放著一碗什麼都不放的清湯素粉,一邊吃著,一邊和另外幾個男生有說有笑,聊著最近的籃球比賽和軍事新聞。
   他永遠都是話題的主導者。
   許其琛默默地吃著面前的米粉,放了好多辣和香菜,吃得滿頭是汗。
   忽然,一陣涼風掃過自己的頭頂。
   許其琛睜開眼睛。
   他這是,又一次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嗎?
   愣了半天,才伸手揉了一下眼睛。
   暈乎乎地抬起頭,空調的涼風再一次掃了過來,許其琛冷不丁打了個抖。
   看這四周的桌椅擺設,還有貼在牆上的菜單。
   好像是一個小麵館。
   欸?對面的座位上放著一碗麵,清湯寡水,什麼都沒放。
   「學長,你醒了?」
   循聲回頭。
   這不是剛剛那個穿黑衣服的男生嗎?
   剛醒過來的許其琛迷迷糊糊的,說話都透著股黏糊勁兒。
   「你……我怎麼在這裡?」
   男生端著一碗麵,上面撒了滿滿一堆香菜,還有一層紅彤彤的辣椒油和雪白的泡蘿蔔丁,走過來,放在了許其琛的面前。
   香氣滋溜一下就鑽進了許其琛的鼻子裡。
   好餓。
   男生坐在了對面的座位。
   「學長,你不記得了嗎?剛剛你準備帶我去宿舍的時候暈倒了。」一邊說著經過,一面抽出兩雙筷子,撕開包裝給了許其琛一雙,「我把你接住了。」
   【誰來接住我,否則我將無止盡墜落。】
   這句歌詞忽然沒頭沒腦的冒出來。
   好像在得意洋洋地展示它已經生效的先兆能力。
   許其琛凝視著面前正在低頭吃那碗清湯麵的男生。
   過了一會兒,在心底問道,「0901,他是不是這一次的任務對象?」
   0901:「是的,許先生。」
   果然沒錯,真的好像。
   許其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麵碗,開口道:「你是牧遙吧?」
   被叫到名字的牧遙抬起頭,臉上露出些許疑惑的表情,「學長,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我記得我沒有告訴過你啊。」
   許其琛有著一瞬間的慌張,不過很快糊弄過去,「啊,因為新生接待處有名單,你最後一個到的,所以可以對上號。」
   為了掩飾尷尬,許其琛趕緊吃了一口麵,這一口讓他更餓了。
   面很勁道,辣辣的,還有他喜歡的香菜。
   等一下。
   許其琛望了一眼男生清湯寡水的一碗麵,又看了看自己的。
   好奇怪啊。
   「你為什麼會給我放這麼多香菜,還有辣椒?」
   聽到許其琛的發問,牧遙的筷子停了一下,抬起頭,露出一個無公害的笑容。
   「學長不愛吃香菜嗎?我看大家都放了,就給你放了。」他拿了旁邊的小碟子放在許其琛的碗邊,筷子伸過去就要幫他夾香菜,「不好意思啊,我幫你夾出來。」
   許其琛看著他的樣子,不像是在說謊。
   「沒事兒,我就這麼一問,別夾了沒關係的。」
   牧遙收回筷子,哦了一聲,「那辣椒油……我以為這個城市的人都能吃辣的。」
   聽了這話,許其琛忍不住笑出來,看了看他那碗寡淡到只剩蔥花的麵,「你不就不愛吃嗎?」
   「學長怎麼知道我是本市的?」
   許其琛低頭吃麵,「猜的。」
   心裡有種奇妙的感覺。
   像是在路上與某個人擦肩而過,感覺似曾相識。
   回頭的瞬間,發現對方做出同樣的反應。
   視線於意外之中相撞。
   這種口味偏好上的巧合,許其琛只能將其歸因於自己當初創作時,對牧遙這個角色附加的感情因素。
   每一個世界都會這樣嗎?
   每一個世界的攻略對象都帶著他的影子。
   真是諷刺啊,現實生活中得不到,跑到虛擬世界被迫進行自我滿足。
   不能再想下去了。
   低頭,大口大口地吃麵,至少得填滿胃裡的空缺。
   對方顯然吃得比他快,因為許其琛很怕燙,一口麵條每次都反覆吹很久才放進嘴裡,所以每次吃飯都是最磨蹭的,不好意思讓同學等,慢慢地就習慣一個人吃飯了。
   牧遙吃完了,扯了紙巾擦了擦嘴,又遞給許其琛一張。
   「學長,不用著急,慢點兒吃。」
   許其琛點點頭,看到牧遙的腳邊放著剛剛那個拉桿箱,有點兒納悶,一個箱子,還有自己這麼一個大活人,牧遙是怎麼弄到麵館裡來的。
   果然不能小看妖怪的戰鬥力。
   0901:「是男友力才對吧。」
   許其琛:又來了,你這個吐槽怪。
   吃完了一大碗麵,又喝了一杯綠豆冰,許其琛覺得超級滿足,渾身上下的每一個小毛孔都變得舒暢了。
   「老闆,結賬~」
   老闆是一個四十多歲看起來很精明的女人,忙著給客人下麵條,身子也沒轉,遠遠地喊了句,「剛剛那個小帥哥付過啦。」
   許其琛看著牧遙,有些不好意思,明明自己是學長,莫名其妙暈倒,勞煩他把自己弄到這裡來休息,還請自己吃麵。
   該說一句謝謝才對。
   可一看到他的臉,就覺得喉嚨被什麼給堵住了一樣。
   張了張嘴。
   有點難受,說不出話。
   牧遙用手支著下巴,朝憋著一口氣的許其琛笑了笑,慢悠悠地吐出三個字。
   「不、客、氣。」
   心裡有一個小小的警報器一下子亮起了紅燈。
   然後嗚嗚嗚地叫喚起來。
   關也關不上的聒噪。
   離開麵館的時候,許其琛固執地要幫牧遙拖箱子,牧遙不讓,兩個人在門口拉扯了半天,女老闆笑咪咪地開口勸許其琛,「哎喲,你就讓他拿吧,這個小帥哥力氣可大了,剛剛背著你推箱子一點也不費力呢。」
   是嗎……
   因為他不是人啊。
   許其琛擠出一個笑臉,「可是……」
   「可是什麼呀,你要好好鍛煉啊小帥哥,都昏倒了怪嚇人的,瞧你這細胳膊細腿兒的,一看就不愛吃飯。」
   誰說的,我愛吃。許其琛在心裡弱弱地反駁。
   「我來吧。」牧野提著箱子推開了門,回頭衝老闆娘笑了笑,「謝謝您啊。」
   老闆娘笑得合不攏嘴,「下次再來哦,兩位小帥哥~」
   麵館就在南校門外面的一條街上,兩個人一路走過去,沒有說太多話。
   陽光透過雲層散漫地揮灑,曬得許其琛的後脖子有點痛,偏了偏頭,視線落到了身旁這個人的身上。
   牧遙的個子很高,估摸著怎麼也得有190吧。
   五官的話,並不是清秀型的好看,而是相當立體的極具攻擊性的樣貌,走在他的旁邊,很明顯能感覺到周圍投射過來的熱烈目光。
   這樣的人入學,幾乎就是校園風雲人物的種子選手了。
   「那個……」
   被一句甜美的聲音打斷了思考。
   兩個挽著手,打扮得很漂亮的女生走了上來。
   手指將鬢邊的長髮撩到耳後,略帶羞澀地對著牧遙開口,「請問……我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嗎?」
   牧遙低頭微笑,「不好意思,我不用微信的。」
   正要走,女孩子又迎上來,「那、那手機號呢,我想和你交個朋友,請問你有女朋友嗎?」
   他沒有,他不喜歡女人。許其琛在心裡回答。
   「沒有。」牧遙笑了笑。
   女生的表情明朗了一些,「那我……」
   「不過我不太喜歡主動的人。」歪著腦袋看著滿臉失望的女生,「抱歉啦。」
   怎麼可以一臉純良地說出這麼傷人的話啊。
   自己當初設定的明明是溫暖的犬系男人設啊,可眼前的這個人,分明更像一個兇猛的肉食系狼狗。
   設定出現了嚴重偏差。
   原以為遭到了拒絕,應該可以順利地離開了,沒想到另一個女孩子上前攔住了許其琛,這倒是他沒有料到的。
   「那個……等一下,」這個梳著馬尾的女孩看起來率性許多,「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和你交個朋友。」
   許其琛及其不擅長應付這種搭訕,尤其不擅長拒絕別人。
   看他一臉猶豫的樣子,女孩子好像有了點信心,「可以嗎?我們可以交換一下聯繫方式嗎?」
   許其琛有些為難,說實話並不想給,但是人來人往的路上拒絕一個女孩子,實在是有點於心不忍。
   怎麼辦……
   「學長,好曬。」
   牧遙用手擋著太陽,一臉不樂意地看著許其琛。
   蒙著手掌投射下來的陰影,許其琛都能看見他緊鎖的眉頭。
   「那……」許其琛只好開口,「不好意思,我著急帶他去報到,抱歉。」
   說著就拽著牧遙的手腕狼狽地溜了。
   真是個性格惡劣的人啊。許其琛一面向前走著,一面在心裡下著定義。
   「學長,我可以不住宿舍嗎?」
   許其琛側過臉,看向牧遙。
   「嗯……絕大部分學生都是住宿的,你如果有特殊情況,倒是可以申請啦。」許其琛抬起手掌放到眼前遮擋陽光,「你為什麼不願意住宿?」
   牧遙抿著嘴笑了笑,眼睛裡好像住著小小一團星火,一閃一閃地跳動著。
   「這個嘛……不能告訴學長。」說著就拉著箱子往前。
   許其琛站在原地,看著牧遙黑色的背影,撇了撇嘴。
   你不告訴我我也知道。
   因為你不是人啊。
   我有劇本。
   許其琛覺得沒勁,又快走兩步跟上去。
   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幼稚了。
   終於安全把牧遙送到了宿舍樓下,「你去宿管阿姨那裡報個道,會給你分配宿舍的。」說完笑了笑,「那我走咯。」
   剛下了一級台階,就被牧遙給拽住了胳膊。
   手勁兒真大啊。
   「怎麼了?」許其琛往回走了一步。
   「學長,可以給我留個聯繫方式嗎?」牧遙掏出褲子口袋裡的手機。
   欸?
   你剛剛不是才拒絕了別人。
   牧遙自顧自地低頭解鎖手機,「學長你習慣怎麼聯繫別人,微信可以嗎?」
   欸??
   這就是傳說中的雙重標準吧。
   許其琛皺著眉頭,「你剛剛不是說,你不用微信嗎?」
   牧遙盯著許其琛看了幾秒鐘,然後一下子笑出了聲,「喂,都是成年人了,難道你沒說過謊嗎?」
   坦率得過了頭吧。
   許其琛被噎得說不出話。
   「手機。」牧遙攤開一隻手,衝他挑了挑眉。
   許其琛下意識地就摸口袋,等掏出手機放在他手上的時候才反應過來,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聽話?
   不管怎麼說,手機已經交出去了,雖然許其琛並不明白,拿到一個解不了鎖的手機有什麼用。
   牧遙滿意地彎起嘴角。
   下一秒,抓起了許其琛的右手,用自己的手握著他的,將許其琛的拇指放在了手機的home鍵,按了下去。
   手背傳來掌心的溫熱,和周遭的暑熱並不類似,是一種循循善誘的奇妙溫度,不受控制地往心口流淌。
   就這樣。
   猝不及防,被他牽了手。
   牧遙一臉得意地打開微信,加上了許其琛的好友。
   「好啦。」牧遙的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將手機遞回給許其琛,「還給你。」
   愣愣地接過自己的手機,指尖已經冒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我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可以請教學長嗎?」
   他的眼睛很好看,瞳孔的顏色和他的髮色一樣,很黑很暗,眼珠有種涇渭分明的黑與白,不笑的時候給人以不好親近的距離感。
   可一旦笑起來,形狀就變得彎彎的,好像新月一樣。
   為著這個笑容,許其琛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謝謝學長啦。」
   被這樣一口一個學長的叫著,總覺得有些不太習慣。
   許其琛伸手,抓著自己後頸的頭髮茬,耳朵尖被太陽曬得發燙。
   「欸,葉涵,你怎麼在這兒?」
   循著聲音抬頭,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下了樓,穿著一身白色的籃球服,上面寫著西明兩個字。
   為了不露餡,許其琛用最快地速度在心裡詢問0901:「這個人是誰?和葉涵是什麼關係?」
   還沒等0901回覆,這個眼睛微微上挑的男生就已經攬住了自己的肩膀,眼睛打量了一下他面前的牧遙,「這是?」
   被他搭住了肩膀,許其琛有種強烈的不適感,但是為了避免被這個人懷疑,只能這麼由他摟著,「啊……這個是我們院的大一新生,叫牧遙。」
   0901這時候才開口,「許先生,請您先支付1000的點數。」
   許其琛此刻無比地希望這個AI能夠有一個實體,好讓他打一頓。
   「你扣吧。」
   0901:「好的。」
   聽見一陣零錢掉落的聲音,0901再次開口,「許先生,這位是陳擎宇,和葉涵是同年級的同學。」
   陳擎宇?
   回憶了一下劇情,許其琛的汗毛都快豎了起來,這個陳擎宇,好像是……
   0901:「沒錯的許先生,是您在小說中創造的,葉涵原本的暗戀對象。」
   又是一個坑。
   許其琛總算是明白了,他根本不是什麼BE狂魔,是挖坑狂魔才對。
   修羅場什麼的,等他以後回到現實再也不要寫了。
   即便知道了這個人的身份以及葉涵和他的尷尬關係,但許其琛畢竟是一個曾經在上個世界獲得過最佳男配角的演員,不管心裡有多麼不願意被他這樣攬著,但還是選擇保持原狀。
   無論如何,先尊重一下原本角色的設定吧,不然一定會穿幫的。
   做好了十足的心裡建設,才發現面前的牧遙臉色差到極點。
   剛才的小月牙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片陰雲密佈。
   「新生啊,」陳擎宇拍了拍牧遙的肩膀,「個頭兒不錯,手也挺長的,以前打籃球嗎?最近院裡的籃球隊招新,要不要來試試啊?」
   牧遙臉上的表情實在是不好看。
   這樣下去好像不太好,許其琛假裝咳嗽了一聲。
   牧遙這才開口,「不用了,謝謝。」
   「真的嗎?我覺得你資質不錯啊。」陳擎宇嘗試繼續遊說,牧遙卻拉著箱子走了進去,背對著他們揮了揮手,語氣散漫到了極點。
   「葉學長再見。」
   許其琛站在原地,還有點沒反應過來。
   這個學弟,比自己想像中還難以應付啊。
   「喂,這傢伙性格好奇怪啊。」等到已經看不到牧遙的背影,陳擎宇才開口吐槽。
   許其琛假裝伸懶腰,不動聲色地挪開了自己的肩膀,「可能就是不想進籃球隊吧。」
   陳擎宇一臉地不滿意,「籃球隊有什麼不好,別人求著我進我都沒答應。」
   許其琛一步一步下著台階,沒接他的話。
   「不過最近籃球隊確實得趕緊招一批新人了,九月底就要開始校際比賽了,之前一直打中鋒的老張前兩天訓練的時候受傷了,我最近一直在找一個替他的人。」
   走到陽光底下,許其琛又不自覺瞇起了眼睛,懶懶地開口,「隊裡其他的隊員不可以嗎?」
   「都不太適合,控不住場子。」陳擎宇撞了撞他的胳膊,「哎,我感覺這個牧遙對你印象不錯,你幫我去勸勸他吧?」
   許其琛歎了口氣,「……他剛剛都說了不去,我去說應該也沒什麼用的吧。」
   「不一定啊,你試試嘛,拜託你啦!」
   看見陳擎宇的表情,許其琛想起了他當初寫文的設定。
   葉涵是個不折不扣的gay,自從大一入校就喜歡面前站著的陳擎宇,為了他還跑去學自己完全不擅長的籃球,勉勉強強進了籃球隊,又因為身體素質跟不上退出了。不過對方是個妥妥的直男,知道自己根本沒戲的葉涵也沒有告白過,只是在他身邊當好朋友,所有事情都無條件幫他去做。
   這樣的設定,如果現在拒絕幫他去遊說牧遙,會不會被懷疑啊。
   理了半天頭緒,保險起見,許其琛還是選擇答應了。
   「我試試看吧。」
   十有八九是沒戲的。許其琛心想。
   「謝啦。」陳擎宇重重地拍了拍許其琛的肩膀。
   好痛。許其琛小聲地吸了一口氣。
   陳擎宇完全沒意識到自己下手過重,「哎對了,今天晚上有訓練,你要是能把他帶過來試試就更好了。不然過兩天他們一軍訓,消耗了體力,再來就不好看他真實的水平和體能了。」
   許其琛低頭看著地上斑駁的樹影。。
   「我試試吧。」
   對方說了句謝謝,就飛快地跑向了體育館。
   在進入這個世界之後,許其琛算是明白了自己的私心。
   心裡裝著一個喜歡的人,帶著對他的感情去寫一個角色,那麼這個角色從頭到腳都是自己喜歡的,連頭髮絲也好看到沒有一點點抵禦能力。
   不喜歡的,即便設定的是主角暗戀過的人,見到本尊,也是一丁點興趣都沒有。
   即便如此,還得假裝是暗戀的人,好難。
   煩惱一股腦兒地冒出來,收都收不住,就好像被人惡意搖晃了好久的可樂,自己傻傻地擰開了蓋子,再怎麼眼疾手快地蓋上,也止不住噴湧而出的汽水。
   最後黏了一手。
   像個幽靈似的在大太陽底下懶洋洋地走著,手機鈴聲忽然響起,許其琛接通了電話,對方的聲音不怎麼大,好像刻意壓著嗓子說話似的。
   「喂?」許其琛拿開手機,看了一眼上面的來電顯示。
   楊曉成。
   這是葉涵同班同學,也是他的舍友。
   「你去哪兒了啊?」楊曉成的語氣緊張兮兮的,聲音壓得很低,「給你發短信也不回,快點來崇文樓1202,快點到你名字了!」
   什麼?
   許其琛還沒搞明白,對方就快速地掛掉了電話。
   打開短信收信箱一看,果然有一條未讀消息,下午兩點半發的。
   【剛剛班長臨時通知,下午三點四十五,地中海阻止全班在崇文樓1202開會,有關畢業選題的事,收到回個信兒。】
   糟糕。
   許其琛收好手機,正準備跑去崇文樓。
   腳步卻突然滯住了。
   等等,崇文樓在哪裡……
   在好心同學的幫助下,許其琛終於趕到了崇文樓第十二層,太久沒有運動的緣故,跑了這麼一會兒就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
   1208……1206……
   1204……
   到了。
   1202。
   是不是從後門溜進去比較好啊,許其琛喘著粗氣,心裡盤算著,隔著窗戶已經能夠看見地中海那張乾巴巴的臉了。
   試著推了一下後門,卻發現後門上鎖了。
   只能躡手躡腳走到前門,但是又有點害怕,只好站在牆邊。
   可真是趕早不如趕巧,正好聽見地中海在裡面喊著葉涵的名字。
   「葉涵,葉涵!」地中海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鏡,一雙眼睛像是掃瞄儀,掃視了一遍教室,沒看見葉涵的臉。
   許其琛的一顆心咚咚咚地跳著,也不知道是因為剛剛跑得太著急,還是自己心裡發怵。
   「葉涵人呢?!」
   咬咬牙。
   「我在這裡……」
   弱弱地朝前門伸出一隻手,然後緩慢地探出半個身子,擠出一個既不像哭也不像笑的表情,「劉老師……」
   又是劈頭蓋臉一頓痛罵。
   許其琛在心裡歎著氣。
   這個葉涵,每天都是這樣嗎?
   「全班這麼多人,點了個遍,就缺個你。我也是服了你了,怎麼一點都不長進呢?上午剛批評了你,讓你回去好好反省,你反省了嗎?」
   許其琛點點頭。
   「還點頭,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都幹什麼了,腦子被狗吃了啊。」
   這倒是沒有,不過確實去陪狗了……
   劉禹將手中的選題調查表摔到講台上,「你還敢給我選神經網絡的課題,概率論你掛了,離散你也掛了,你怎麼好意思選機器學習的算法啊?」
   不是我選的啊……
   「你非要選這個,我也沒辦法。」地中海把眼睛摘了下來,放進了口袋裡,「大四課少,你跟著大一的一起重新學一遍概率論。」
   「啊?」
   「啊什麼啊,就你這基礎研究什麼算法啊給我重新好好學。」
   完蛋了。
   一個偏科偏到沒救的文科生,穿到苦逼工科大四狗的身上,本尊是個學渣,一點專業技能加成都沒有,要應付畢業論文,還得跟大一一起重修一門課。
   他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第33章 犬系男友飼養法則(三)

   散會的時候,被一群臉和姓名對不上號的同學輪番調侃了一遍,許其琛覺得頭疼。
   「走走走,吃飯去。」一個長相普通但聲音很好聽的男生走上來拽住他的胳膊,許其琛很快反應過來,他就是葉涵的舍友兼死黨楊曉成。
   等電梯的間隙,楊曉成戲謔道,「你最近是不是水逆啊,感覺特別倒霉,要不要過兩天陪你去拜拜菩薩。」
   許其琛無精打采地搖了搖頭。
   「沒事兒,大一新生軍訓完了才能開課呢,你還能再玩兒半個月哈哈哈。」
   唉,這算是安慰嗎?
   跟著楊曉成走到了離崇華樓最近的食堂,正是飯點,食堂裡人頭攢動,許其琛午飯吃得太晚,沒什麼胃口,轉了半天,就買了份鹽酥雞,坐在楊曉成對面小口小口地吃著。
   穿著藍色Polo衫的校園志願者臉頰被曬得紅撲撲的,來來去去,忙著派發校園地圖和新生指南,走到他們這一桌時,楊曉成頭也沒抬,說了句,「不用了謝謝。」
   許其琛卻不動聲色地收下了一份,趁楊曉成專心吃飯的時候放進書包裡。
   在許其琛的眼中,食堂是個很可愛的地方。
   上大學的時候,除了宿舍,他待得最久的地方就是食堂。很多同學都喜歡在圖書館自習寫論文,許其琛卻喜歡來這裡。
   食堂於他而言就像是一個溫暖而巨大的收容所,充滿了虛幻的煙火氣,周遭嘈雜喧鬧的各種聲音糅合著食物的溫熱氣息,編織成一床暖絨絨的毛毯,將自己裹住,讓他覺得再怎麼孤獨,待在這裡也不會被遺棄。
   楊曉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找實習的事,許其琛跟著應和,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誰啊?」
   許其琛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陳擎宇。」
   「唉,」楊曉成伸筷子夾了一個雞塊塞進嘴裡,「都最後一年了,你還準備繼續當他的小保姆啊。」
   這什麼形容。
   許其琛笑了笑,接通了電話,還沒說話,對方就已經自顧自先開口,「葉涵,我跟你說的事兒你幫我弄了沒?那個新生今天來不來了?」
   手中的竹籤插上一個焦黃的炸雞。
   哎呀,忘了。
   「嗯,我正要說呢。」
   電話那頭的人也沒覺得被搪塞了,大概是過去的葉涵有求必應得過了頭,陳擎宇根本不覺得他會被應付吧。
   「那好,七點半在體育館三樓籃球館見!」
   電話掛得也很乾脆。
   「你啊,一天到晚閒得沒事兒老是跟著陳擎宇那幫人混才總是掛科,不然也不至於被地中海盯上了。」楊曉成端著吃完了的拉麵碗,喝了一大口湯,「他是不是又讓你幫他做什麼事了。」
   許其琛咬了一口炸雞,說話含混不清,「嗯。不是什麼大事兒,反正也不一定成。」說著打開微信,牧遙的對話框就在第一個,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改的備註。
   簡單在心裡組織了一下語言,打了幾個字。
   葉涵:【你好,我是葉涵。今天在宿舍樓下說的那件事,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不過三四秒的時間,就收到了回覆。
   牧遙:【學長好^_^什麼事?】
   這是假裝聽不懂還是真的忘記了。
   許其琛想了想,打開輸入框。
   葉涵:【就是加入院籃球隊的事,我朋友是隊長,他說校際籃球賽快開始了,現在缺一個中鋒,覺得你手長腳長,條件很好,想讓你去試試。今晚七點半在體育館三樓的籃球館,他們會在那裡練習。】
   發出去之後覺得是不是少了點什麼,總得讓人放心才是。
   葉涵:【我朋友是誠心邀請你去的,他人很好的~】
   點擊發送,放下手機。在盒子裡挑挑揀揀,找了個最大塊的鹽酥雞送進嘴裡。
   手機發出一聲煩躁的震動聲。
   牧遙:【不去。】
   啊,好痛。
   許其琛把鹽酥雞吐了出來,用竹籤戳了戳裡面那塊超級硬的骨頭。
   又被拒絕了,就知道會是這樣。
   能夠說服別人是一種令人艷羨的能力,可惜的是許其琛天生就不具備這種天賦,他往往是被別人說服的那一個。
   葉涵:【好的,沒關係,那我找別人吧。】
   末了,又加了句謝謝。
   點擊發送。
   「吃完了,走吧。」楊曉成端著餐盤站了起來。
   「哦好。」許其琛快速地把手機塞進了口袋裡,跟在楊曉成的後頭。
   手機沒有再繼續震動,許其琛也沒管了。
   宿舍不大不小,四個人中的另外兩個都不在,許其琛正想著怎麼開口問,楊曉成就主動提起,「今天早上你不在的時候,張瀟和王一峰跟我說他們已經找到公司實習了,但是離學校有點遠,所以他們會回來的晚一點。」楊曉峰的桌子有點亂,他一面收拾,一面繼續道,「不過他們說這幾天可能會在公司附近找找房子,好像實習期間如果表現得不錯,畢業就可以留下來。」
   許其琛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點了點頭,「那你呢?」
   「我也正在投簡歷,今天有一家互聯網公司給我電話面試了,說讓我明天下午去他們那邊參加筆試。」他把桌子上的書理了理,「所以啊,我今天可能會熬夜。」
   許其琛哦了一聲,對方好像是個很愛替朋友操心的人,「別哦了,你也趕緊找一個吧,別玩兒了,不然過不了多久這個宿舍就你一個人了。」
   楊曉成說的話,勾起了許其琛大學時候的回憶,那個時候的他性格孤僻又冷淡,大家忙著考研、考公務員、教師資格證,自己每天的生活就是面對電腦,毫無表情地敲著鍵盤。
   一個天生的不合群者。
   好像從來都是這樣,明明自己喜歡的人是一個人見人愛的社交高手,無論走到哪裡都是人群之中的焦點,和任何人都能打成一片。
   為什麼自己沒有辦法變成這樣的人呢?
   少不經事的時候甚至想像過,如果我再合群一點,不那麼沉默寡言,會不會離他稍微近一點呢。
   至少在他和大家插科打諢的時候,我也是其中的一員。
   「葉涵,你怎麼了?」
   楊曉成的手在他面前揮了揮,「你沒事兒吧,生病了嗎?」
   許其琛搖搖頭,想起葉涵的人設,努力地擠出一個尚且開心的笑容,彎下身子趴在桌子上,「沒事,剛剛在想我是不是該投簡歷了。」
   「終於開竅了。」楊曉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擔心,你雖然掛了幾門課,但是現在的公司都是看實踐能力的,別擔心。」
   許其琛仍舊趴著,點了點頭。
   「七點二十了,我去洗個澡再跟你說。」楊曉晨正想走進洗手間,許其琛啊了一聲,下意識揮出的手臂不小心打翻了桌子上放著的一杯白開水,半張臉都被打濕。
   起來看了看鏡子,濕掉的頭髮不情不願地貼上皮膚,既難看又狼狽。
   這麼快就要到七點半了嗎?
   許其琛沒有完成陳擎宇交給他的任務,不論如何,身為假的暗戀對象,沒能把人帶去也得親自跑一趟,以示誠意。
   許其琛隨意地擦了擦臉上的水,頭髮來不及弄乾了,只能稍微擦一擦,取了床頭掛著的一頂黑色棒球帽反扣在頭上,「曉成,我出去一趟啊。」
   揣著今天在食堂拿到的校園地圖,許其琛離開了宿舍。
   太陽懶散地在暗橘色的天際線遊蕩著,拖拖拉拉不願意走,就像現在的許其琛一樣。
   摸索著找到了體育館,比他想像中更大一些,剛走近籃球館附近,就聽見了裡面吵吵囔囔的叫喊聲,以及球鞋在地面摩擦發出的令人直起雞皮疙瘩的聲響。
   籃球館的對開大門虛掩著,只留了一條不太大的縫,許其琛站在門縫那兒往裡瞅了瞅。
   還沒看清楚裡面什麼情況,就被一個黑黑壯壯看起來怪嚇人的男生發現了,「宇哥,葉涵來了哎!」
   嚇了一跳。
   要開朗,要開朗。
   許其琛反覆強調自己現在的人設,深吸了一口氣,露出一個相對來說還稱得上陽光的笑臉,從門縫溜了進去,朝館內的眾人揮了揮手。
   正在運球的陳擎宇看見葉涵來了,把球給了另一個人,走上前來,「來了啊,」他朝許其琛的背後看了看,雖然沒有說什麼,但意圖很明顯。
   「他沒來。」許其琛直截了當地戳破了陳擎宇的期待,繼而又解釋道,「我跟他說過了,還是行不通。」
   陳擎宇的臉上流露出失望的表情,歎了口氣,抓了抓頭頂的頭髮,「行吧,我到時候讓大二的幫我留心一下有沒有好苗子。」他拍了拍許其琛的肩膀,「辛苦你啦。」
   永遠沒有輕重。
   許其琛吃痛地縮了縮肩膀,被陳擎宇發現了,「你哪兒不舒服嗎?沒精打采的。」
   沒精打采是許其琛的常態,不是葉涵的。
   怕被發現異常的許其琛很快地搖了搖頭,「沒有。」
   「你就是離開籃球隊之後不好好鍛煉,看你瘦的,來來來,摸摸球。」說完朝著不遠處拿著球的哥兒們嘖了一聲,對方很快會過意,將手中的球扔在地上,彈了過來,被陳擎宇接住。一手拿著球,一手又攬住了許其琛的肩膀。
   為什麼這個人這麼習慣於突破別人的親密距離呢。
   如果他知道葉涵是個gay,還敢這麼親密嗎?
   心裡某個陰暗的角落活泛了起來。
   許其琛原本想著,葉涵好歹在籃球隊待過一陣子,應該具備一定的能力,即使許其琛不太擅長運動,也不至於露餡,結果真刀真槍地上了陣,才發現這點能力也沒有比他本身好到哪裡。
   籃下投球,投了三次都沒中。
   「哎,你看看你,這麼久不打球了手感差成這樣。」陳擎宇的表情非常不滿意,「當初就讓你別退的。」
   就這天分,不退留在這裡給你們虐啊。許其琛心道。
   陳擎宇搖了搖頭,「我看你也別投了,你手的姿勢都不對啊,不至於退步成這樣吧。」說著就把球放在地上,「你空手投一下我看看。」
   許其琛抬起兩隻手,擺出投籃的姿勢,擺了擺手。
   雖然有點抱歉,但許其琛承認他的態度的確有些敷衍。
   他也說不上為什麼,自己也算是一個挺認真的人,但是碰到這個陳擎宇,他就認真不起來,就想趕緊對付對付離開。
   「不對不對。」陳擎宇卻不這麼想,擺出一副教練的架勢,「手腕要發力啊。」說著就站到了許其琛的身後,右手抓住許其琛的手腕,捏了捏,「這個地方是發力點,你放鬆,我抓著你的手你感覺一下力度。」
   這個突破了安全區的姿勢,讓許其琛感到極其不舒適。
   放輕鬆。
   深呼吸。
   葉涵是暗戀陳擎宇的。
   不能露餡了。
   別露餡了。
   他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強調著,企圖以此洗腦自己。
   就這樣,許其琛被陳擎宇的手臂半圈起來,跑也跑不掉,只能生無可戀地任由他抓著自己的手腕教他投籃技巧。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秒,他的腦子裡居然冒出了今天下午宿舍樓下牧遙那個難看到了極點的表情。
   好可怕。
   人生真的挺奇妙的,總是會在某個瞬間發生一些很玄的事。
   比如,像被踩在腳底的口香糖一樣固執的壞運氣。
   又比如,無論如何也逃不掉的墨菲效應。
   「對,手腕這樣擺。」陳擎宇撿起球放到許其琛的手上,握著他的手腕,「拿球試試,對的對的,很好……」
   砰!!!
   一聲巨響。
   籃球館的大門猛地被打開,甚至因為開得過大在牆壁上重重地彈了一下。
   空曠的籃球館,巨大的聲響反覆迴盪。
   許其琛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轉頭看向事故發生地。
   看見一身黑的牧遙緩緩地將抬起的腿放下,站定。
   許其琛渾身的力氣都被嚇跑了,手裡的籃球掉落在地。
   咚。
   咚。
   咚。
   肇事者兩隻手插進口袋,下巴微微揚起。
   用極其不屑,極度惡劣的態度,開口說了一聲。
   「學長好啊。」

   第34章 犬系男友飼養法則(四)

   說實話,許其琛現在有那麼一點點害怕。
   好吧,並不是只有一點點。
   但他選擇把這歸咎於系統為他添加的怕狗設定。
   陳擎宇這個粗線條倒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看見牧遙來了,還覺得挺開心,「哎,葉涵還說你不來了,來來來快進來。」
   許其琛皺著眉頭,想不明白這個人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是那麼乾脆地拒絕了他嗎?
   牧遙一臉不高興地走到許其琛的面前,「葉學長,你生我氣了嗎?」
   這是什麼操作?
   生氣的人不是你嗎?
   許其琛一臉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的表情,對牧遙搖了搖頭:「沒有啊……」
   「那你為什麼不回我消息?」
   什麼消息……許其琛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機,按了按,漆黑的屏幕毫無反應。
   「啊,好像是沒電自動關機了……」許其琛笑了一下,牧遙看了看他的手機,臉上的情緒似乎稍稍緩和了一些。
   陳擎宇把坐在一邊休息的隊員叫了過來,「這是咱們院大一的新生,到時候可能要進我們隊……」
   還沒說完,牧遙就十分冷淡地開口打斷,「學長,我還沒同意。」
   氣氛一下子變得異常尷尬。
   許其琛想著這個時候是不是應該打打圓場,還在猶豫,剛才叫自己名字的那個黑哥就已經冒火了,「你一新來的,這是什麼態度?」
   牧遙沒有說話。
   陳擎宇開口勸了句,「算了阿鋒。」
   「什麼算了啊。」另一個個子稍矮一些的男生也跟著站了起來,慢悠悠地走到場中間,撿起地上的球拍了拍,語氣略帶譏諷:「怕不是光長了個頭兒根本不會打,跑到這兒來充大頭吧。」
   說完,動作熟練地運球上前,不一會兒就到了許其琛的旁邊,輕輕一蹬,右手托球上籃。
   許其琛原以為的輕鬆入筐場景並沒有出現。
   而是眼睜睜看著身邊的黑色身影一閃而過,以超出人類的敏捷程度和彈跳能力,起跳、伸手、狠狠地將小個子手中的籃球打落在地。
   一個毫不留情的蓋帽。
   所有人都看向籃筐的方向。
   雙腳回落到地面,牧遙將伸出的右手收回褲子口袋。
   「不要隨便對陌生人做出主觀臆斷。」
   看了一眼被蓋帽後依舊不可置信的小個子,勾起嘴角,露出一個看似無公害的微笑。
   「否則很容易被打臉的,學長。」
   許其琛現在的心情只能用忐忑兩個字形容。
   眼前的這個牧遙,和中午那個請他吃麵的牧遙,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那顆無辜被打落的籃球一下一下地在地上彈著,最終停下不動。
   整個籃球館變得異常安靜。
   原本還以為現在這個局面會因為牧遙的出手變得很尷尬,沒想到陳擎宇竟然帶頭鼓起掌來,許其琛還以為是自己出現幻覺了。
   「厲害厲害,不愧是我一眼就看上的人。」陳擎宇大笑幾聲,「阿明可是我們學校有名的小前鋒,能蓋他的帽,可以的可以的。」
   果然,他還是完全理解不了直男的腦回路啊。
   最有意思的是,那個被蓋了帽的阿明也跟著拍了拍手,「服氣服氣,學弟厲害啊。」
   幸好幸好,都是些挺好的人。許其琛抬手摸了摸自己腦門兒上的汗,總算是鬆了口氣,趁著機會在心裡問道:「0901,這個牧遙為什麼會這麼凶啊?我記得我寫的時候沒有這麼重的殺氣來著……」
   「0901不知道,0901不清楚。」
   許其琛:……
   放棄了向這個一貫沒有什麼實際用處的AI求助,許其琛把注意力撥回到現實,陳擎宇忙著詢問牧遙高中打球的經歷,牧遙也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著,看起來好像沒什麼大事了。
   「我覺得行,你就加入我們吧。」陳擎宇拍了拍牧遙的肩膀。
   牧遙回頭看向許其琛,「葉學長,你也在籃球隊嗎?」
   許其琛搖了搖頭,「我已經退了。」
   「那就算了。」牧遙乾脆地回答。
   陳擎宇一聽急了,「別啊,葉涵他練著沒意思就退了,你可是我們的種子選手啊。」看著牧遙一副沒什麼反應的樣子,陳擎宇一把將許其琛拽了過來,「要不這樣,葉涵你呢來當我們的籃球經理,牧遙也留下來,怎麼樣?」
   許其琛微微皺眉,「籃球經理不都是女孩子嗎?」
   他還沒見過男生當籃球經理……
   陳擎宇立刻反駁,「誰說非得是女孩子啦。是吧阿峰,我覺得葉涵就挺好的。」
   阿峰抱著胳膊笑著說,「我看也行,免得弄一小妹妹進來球隊裡,大家光顧著談戀愛。」
   噗。
   怎麼好像隱約聽見胸口中箭的聲音。
   「就這麼決定啦。」陳擎宇拍了拍許其琛的肩膀,「你放心,不會讓你幹重活兒的,平常過來陪陪新人訓練就可以啦,反正你以前不也老往籃球館跑嘛。」
   看了看【我可從沒被葉涵拒絕過】的陳擎宇,又看了看一臉【學長你不答應我現在就走】的牧遙。
   許其琛只能在心裡默默地歎口氣。
   「好吧。」繼而又補充一句,「我之後可能有點忙的,有時間我才能來隊裡,沒關係吧?」
   陳擎宇本身也不打算真的讓他來當什麼籃球經理,為的就是把牧遙留下,也無所謂他能不能履行好一個籃球經理的責任了:「沒事兒,你有空過來幫幫忙就行。」
   許其琛點點頭,事情就以這樣詭異的方式展開了。
   盤腿坐在一邊,用手撐著腦袋,看著陳擎宇和其他幾個隊員在跟牧遙說著什麼。
   「葉涵。」
   聽到陳擎宇叫他的名字,許其琛爬起來,走了過去,「怎麼了?」
   「幫他記錄一下體能數據吧。」陳擎宇遞給他一份表格,指了指籃球館的一個角落,「測量器材在那邊。」
   「哦。」許其琛接過表格。
   「加油啊籃球經理。」阿明右手握拳,伸到許其琛的面前。
   這是要跟他碰拳嗎?
   一向安靜的許其琛不習慣這種過於熱血的交流方式,但他還是有樣學樣地捏緊了拳頭,伸手阿明碰了碰。
   旁邊的牧遙忽然笑出聲,許其琛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種感覺有點熟悉。
   首先最基本的當然是牧遙的身高體重,許其琛領著他去了角落的器材那兒,「你站上去吧。」
   牧遙乖乖地站了上去。
   許其琛低頭看了體重數值,「85.2kg。」又抬頭看了看身高的數值欄,「1米92……」
   好高啊。
   「測一下臂展吧。」許其琛拿出捲尺,拉開,捏著抽出的那一段遞給牧遙,「你拿著。」
   牧遙點點頭,乖乖地拿著,嘴角抿著笑,十分聽話地伸開雙臂,許其琛拉著捲尺慢慢地平移到另一邊,在另一隻手的指尖處停下。
   許其琛的表情認真極了,微微瞇著眼睛仔細地核對著數值,牧遙側頭凝視著他。
   一個擁抱的半成品,帶給他無以復加的愉悅感。
   「哇,」許其琛有些吃驚,「1米94……」抬頭看向牧遙,眼睛亮亮的,「加上你那邊彎起來的手指,應該差不多有1米98的樣子,好長。」
   牧遙挑了挑眉,表情中帶著些許孩子氣的得意。
   接下來的專業素質指標需要其他人的幫助,許其琛領著牧遙走到場中間,陳擎宇帶著牧遙進行原地上步縱跳摸高以及強度投籃等測試,許其琛在一旁做著記錄。
   牧遙各項體能測試的結果都非常優秀,就連打了很多年的陳擎宇都覺得吃驚,看著牧遙的時候都是一副撿到寶貝的表情。
   許其琛雖然不太擅長打籃球,但也會自己一個人默默地看,所以還算懂得一些。當然,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很多測試,牧遙都沒有盡全力。
   也不枉他當初採用黑德牧的設定了,許其琛心想。
   體型高大威猛,行動敏捷,攻擊性強,具備極強的工作能力,這些都是德牧的特質。
   儘管在創作之初,許其琛僅僅只是認為黑色的德牧是他心目中最帥的狗,所以才這樣寫下設定。
   現在見到本尊,心情有些說不出的微妙。
   「太好了。」陳擎宇翻了翻表格,滿臉欣慰,「等過兩天咱們一起訓練幾次,練一下打配合,進校內決賽肯定是沒問題的。」
   牧遙點了點頭,也不說話,瞟了一眼在一旁發呆的許其琛。
   不知道為什麼,許其琛愣神的時候感覺有視線看向了自己,下意識側了側頭。
   視線相撞。
   兩個人都撇過了臉。
   一種熟悉的感覺。
   陳擎宇拍了拍手,「今兒我們隊裡來了新人,等會兒一定要好好慶祝一下。」
   阿明也跟著起哄,「好啊,咱們去擼串吧!我好餓啊~」
   「走走走,宵夜去。」
   許其琛猶豫了一下,腦子裡正想著要不要拒絕。
   忽然感覺肩膀被一隻手輕輕地搭住了,奇怪的是,許其琛絲毫不覺得反感。
   側過頭,看見牧遙的側臉。
   「學長會去的吧?」
   「啊?」許其琛想了想,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說不出拒絕,並不是像面對陳擎宇那樣,為了不被他發現葉涵的異常不得不答應他所說的話,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不忍心。
   好像就是沒辦法拒絕牧遙的請求。
   「去……吧。」
   他能明顯的感覺到,那隻輕輕搭著自己的手掌鬆弛了下來。
   許其琛的視線落到那隻手上,看了一會兒,什麼都沒說。
   「太好了。」牧遙抿著嘴笑了,眼睛又一次變得彎彎的,和剛才那個破門而入的他完全判若兩人。
   許其琛很困惑。
   離開體育館之後,陳擎宇帶著他們來到了東門不遠處的一家燒烤店,店子裡生意很好,露天的座位都坐得滿滿當當。
   剛推開門,空調的涼風撲面而來,許其琛的心情一下子就舒暢了。
   「哎,擎宇來了。」一個胖胖的大叔從裡面走了出來,「好幾天沒見著你們啦。」
   幾個人熟絡地打了招呼,許其琛正要混在裡面開口,就被大叔給拍了拍肩膀,「小涵怎麼還是這麼瘦啊,你看看他們幾個,一個比一個壯。」
   許其琛笑笑,「我已經吃很多了。」
   大叔也跟著笑,大概是看見了牧遙,衝陳擎宇問道:「這個小帥哥是?」
   「哦,我們院的新生,以後就跟我們一起打球了。」陳擎宇指了指樓上,「老闆,還有包間嗎?」
   「你們算來得巧,剛剛有一個定了包間又退了,正好給你們騰了空,上去吧,最裡面靠近洗手間那個。」
   「好勒。」
   說著五個人就跟著上了二樓,許其琛走在最後,幾個大個子咚咚咚地踩著木質台階,總讓他有種隨時會被踩踏的不安全感。
   說是包間,實際上裡面的空間並不大,擱著一張長桌子,許其琛和牧遙被安排坐在沙發那頭,剩下三個坐在對面的椅子上,陳擎宇點了一大桌子烤串,晚上沒吃太多的許其琛聞見香味兒,一下子又餓了。
   「哎,打電話問問老張和木頭來不來?」陳擎宇用手肘衝阿明拐了拐,阿明卻直接搖了搖頭,「我剛剛就問過了,老張來不了,木頭今天晚上有選修課。」
   「那咱們先吃吧。」陳擎宇點了五瓶啤酒,又來了瓶白酒,「今天不醉不歸啊,為了咱們隊的新鮮血液。」
   即便一開始大家都針鋒相對,但這三個人的態度挺友善的,甚至可以用夠義氣來形容,許其琛覺得挺慶幸,當初寫葉涵喜歡這個陳擎宇,看來也沒那麼無厘頭,雖然不是自己喜歡的類型,但他們幾個人都挺不錯。
   悄悄瞟了一眼牧遙,看見他似乎也卸下了防備心,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攻擊性。
   陳擎宇開了瓶酒,先給自己倒了一杯,又轉向許其琛的杯子,許其琛看著咕咚咕咚倒得溢出來的酒杯,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趁人不注意趕緊在心裡向0901買了瓶強效醒酒藥,以備不時之需。
   等到只剩下牧遙的時候,牧遙開口道:「陳學長,我不太會喝酒。」
   他的表情挺認真的,許其琛一面吃著烤土豆一面盯著這兩個人。
   陳擎宇腦子完全不轉彎,「牧遙你這就不夠意思了啊,啤酒喝不醉的,來來來,來一點。」說著就給牧遙的酒杯倒上了。
   吃完了土豆,許其琛又靜悄悄地拿起一串烤雞爪,慢條斯理地啃著,眼睛看向牧遙,他臉上的表情有一絲勉強。
   不太會喝酒。
   喝酒。
   酒。
   許其琛忽然想到了什麼,放下手裡的雞爪,拿過牧遙的酒杯一口乾了。
   對面的三個人一臉莫名其妙。
   阿峰:「葉涵,你喝錯杯子了……」
   許其琛放下杯子,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是嗎?哦對……」他笑著指了指盤子裡的雞爪,「這個有點鹹,我想喝點酒壓一壓。」說著一面小聲念著好鹹啊,一面又一口氣喝掉了自己的那杯酒。
   這些都是藉口,儘管非常拙劣,許其琛還是必須得這麼做。
   誰讓他自作孽,給牧遙寫下了【遇到酒精就會現形】的作死設定呢?
   為了不讓他嚇到別人,導致劇情發生巨大變化,許其琛只能挺身而出幫他擋酒了。
   一次也就算了,連續幾次都是如此,陳擎宇開始有點摸不清頭腦了,「不是,我給他倒一杯你喝一杯,葉涵你腦子有問題啊?」
   許其琛用手背擦了擦嘴,咳嗽了幾聲,「沒、沒有啊。」
   對面三人都用一種詭異的眼神盯著他。
   許其琛心虛地笑了幾聲,「嗯……」
   「學長,我酒精過敏,挺嚴重的,」牧遙一臉誠懇地開口解釋道,「葉學長是不想破壞大家的興致,所以才乾脆替我喝了。」
   陳擎宇放下酒瓶,「搞半天是這樣啊,葉涵你早說嘛,一個人在那悶頭喝了這麼多,我還以為你發神經呢。」
   許其琛無奈地笑了笑。
   陳擎宇立刻給牧遙點了杯檸檬水,「喝這個吧。」
   「謝謝陳學長。」
   幾個男生就著酒說說笑笑,插科打諢,只有許其琛一個人很認真地在吃著烤串。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對面的三個男的也醉得差不多了,一個個都趴在桌子上,手都打顫,還嚷嚷著再倒一杯。
   這場景讓許其琛哭笑不得。
   吃得太撐,許其琛的身子往後靠了靠,把腿伸開,卻因為沒坐穩,差點兒從沙發上溜下去,於是又匆忙用手撐著座位,收回腳往上蹭,想坐回到沙發上。
   可這一收腳,就不小心踩到了某個人的腳。
   許其琛連忙說了句不好意思,卻也不知道究竟是踩到了誰的。
   「學長,你踩到我的腳了。」牧遙一臉淡定地拿起一個杯子,喝了一口。
   許其琛正想說抱歉,抬頭看向牧遙的時候卻不由自主結巴起來。
   「你、你拿錯杯子了。」
   牧遙喝了一口,已經反應過來,但是卻來不及了。
   許其琛連忙坐起來捏著他的臉想讓他張嘴:「你快吐出來啊。」
   牧遙掙開了他的手,揉了揉自己的臉,皺著眉頭,「我咽都嚥了,學長你怎麼了?」
   「啊?」許其琛愣了一下,對啊,他的反應會不會太明顯了一點,「那個……你不是說你酒精過敏很嚴重嗎……」
   牧遙看著許其琛慌張的表情,笑出了聲。
   你還笑得出來啊。
   真是……
   許其琛又覺得有點奇怪,剛剛牧遙為什麼會拿錯杯子呢?
   是因為踩到他了嗎?
   不就是踩了個腳而已?
   還沒理清楚這裡面的頭緒,就被牧遙接下來的舉動嚇了一大跳。
   這傢伙居然順勢倒下,腦袋枕在了許其琛的腿上。
   「學長……」牧遙的鼻音變得有些重,聽起來糯糯的。
   就像是在撒嬌。
   「我醉了。」
   開什麼玩笑啊現在。許其琛正想挪開他,卻發現他的頭上……
   長出了兩隻毛絨絨的黑色耳朵!
   許其琛嚇得一抖。
   牧遙稍稍側過臉,豎起食指放到唇邊,「噓……」
   完蛋了。
   看了一眼對面三個離斷片兒只有一步之遙的兄弟。
   又低頭看了看牧遙。
   他還得裝出一副驚訝的樣子,小聲地問道:「你怎麼會這樣……」
   牧遙伸手,輕而易舉地取下了許其琛頭上的棒球帽。
   「這個,借我一下吧。」
   戴在了頭上,然後坐了起來。
   心臟跳動的速度讓許其琛坐立不安。
   牧遙側過臉,壓了壓帽簷看向許其琛,露出一個笑容。
   不是抿著嘴克制的笑,也沒有絲毫的挑釁意味。
   而是溢滿了九月陽光的燦爛笑容。
   唇邊那顆尖尖的虎牙,終於沒能藏住,在這個逼仄包廂的昏暗燈光下,閃爍著可愛又奇異的光。
   這個笑容,對許其琛而言,實在是太熟悉了。
   說不清為什麼,看見這個笑容,心臟居然感受到了細微的刺痛。
   明明相隔一天,卻感覺好久不見
   時間真是個足夠主觀又陰晴不定的傢伙。
   還沒從遙想中回神,就已經被牧遙拉了出去。
   陳擎宇回了回神,趴在桌上伸了伸手,迷迷糊糊地說了句:「你們去……哪兒……繼續啊……」
   許其琛小聲叫了他一聲,根本沒得到回應,只好就這樣一路被拉著,看著自己被牧遙握住的手腕。
   下了樓,牧遙對老闆說陳擎宇他們喝醉的事,沒想到老闆直接擺了擺手,「也不是頭一次了,看起來挺唬人酒量小得很,沒事兒,你們倆也弄不懂他們仨,今天晚上就留我這兒吧,你們趕緊回去。」
   許其琛這才鬆口氣,他剛剛還一直煩惱怎麼把這三個人給運回去的問題。
   雖然這裡有一個非人類,但是一個人扛三個,就算扛得起來,走出去也會成為奇觀吧。
   牧遙拉著許其琛走出燒烤店。
   嚴格意義上來說並不是夏天,就算白日的陽光還是在極力地營造出虛幻的熱烈,但一到了深夜,跳躍的溫差還是暴露了已近秋日的事實。
   這個時節的夜風,帶著一種不冷不熱十分微妙的溫度。
   許其琛被他抓著,在繁忙的夜色中行走。
   雖然這場景毫無相似之處,可他的心裡卻覺得像一場重播了好多次的電影。
   是林然,還是那個人。
   許其琛根本說不清。
   不知不覺被他帶到了一個黑漆漆的小巷。
   牧遙停了下來,轉過身子看著他,「學長,你被我嚇到了吧。」
   許其琛先是下意識地啊了一聲,然後又點點頭,「嗯。」
   牧遙噗地一聲笑出來,「可我感覺你不怎麼害怕啊。」
   許其琛的眼神有點飄忽,「我……我之前就聽別人說,有、有妖怪什麼的……」他又擺了擺手,「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我、我挺喜歡小動物的……」
   牧遙湊到許其琛的面前,兩個人的距離忽然縮短。
   「是嗎?」他的小虎牙再一次露了出來,「那你喜歡狗嗎?」
   許其琛嚥了嚥口水,點了點頭。
   「哦~」
   不知為什麼,許其琛竟從牧遙這一個簡單的擬聲詞中解讀出了惡作劇的意味。
   一種不祥的預感沒頭沒腦地冒了出來。
   果然。
   許其琛的預感從來沒讓他失望。
   漆黑無人的巷子裡突然出現一陣此起彼伏的狗叫聲,許其琛瞇著眼睛一看,一群毛茸茸的小東西從黑暗伸出連蹦帶跳地跑了出來。
   生理性的恐懼像是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他發誓這輩子沒這麼害怕過!
   「啊!」
   許其琛下意識就想跑,可是另一邊的巷子口也冒出來幾隻小狗,興高采烈地撲了上來。
   這是怎麼回事啊!
   許其琛急得渾身發抖,眼淚都快從眼眶裡湧出來,一條巷子被堵得死死的,根本沒有地方可跑。
   情急之下看到一臉淡定跟個竹竿兒似的杵在身邊的牧遙,許其琛想也沒想就往他身上撲。
   看著跟個無尾熊似的緊緊抱著自己不敢撒手還直往上爬的許其琛,牧遙笑個不停,兩隻手臂托住許其琛的大腿。
   強烈的求生欲讓許其琛緊緊地摟著牧遙的脖子,腦袋埋在他的勁窩裡,一秒鐘也不敢抬頭。
   牧遙笑著問:「學長,你不是喜歡狗嗎?」
   許其琛猛地搖頭,悶著聲兒喊道:「快把他們趕走!求你了!」
   「我也沒辦法啊。」牧遙有些刻意地歎了口氣,「我一變身,身上就會散發一種氣味,只有同類能夠察覺到,而且會被吸引過來。」
   許其琛依舊緊緊埋在他的脖子那兒,聲音都帶了哭腔,「那怎麼辦啊!我害怕!」
   牧遙騰出一隻手,拍了拍許其琛的背,聲音低沉而溫柔,「好好好,不怕啊。」一面安慰著許其琛,一面抱著他慢慢走出巷子。
   雖然已經很晚了,但是馬路上還是有不少人,許其琛想想自己現在掛在牧遙身上的樣子就覺得丟人,可是他實在是怕得要命,一顆心快跳出嗓子眼兒了,到了這份上,寧願丟人也不敢下來。
   那些可怕的小狗一路跟著他們,汪汪汪叫個不停。
   直到快到校門口,才稍微消停了些,也慢慢地散去了。
   牧遙晃了晃身上的人。
   「都走了哦。」
   許其琛還是沒敢抬頭,抽了下鼻子,「……真的嗎?」
   「嗯。」
   對方的語氣很篤定,許其琛這才稍稍鬆開了些,看了看周圍,確實沒有狗狗了,長舒了一口氣。
   「嚇死我了……」
   突然反應過來自己還掛在牧遙的身上,趕緊掙扎著下來,話都開始說不清了。
   「那什麼……你、你……我、我要回去了……你也趕緊回宿舍吧!」
   扔下這些好毫無邏輯可言的話,飛快地逃跑了。
   一口氣跑回了宿舍,發現楊曉成竟然還沒有睡覺。
   「你去哪兒了啊?」楊曉成伸出個腦袋瞅了瞅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許其琛,「怎麼累成這樣,後面有狗追你啊。」
   許其琛扶著門走了進來,心虛地搖了搖頭。
   「給你打電話也不接,我還以為你今晚不回來睡了。」
   「我手機沒電關機了。」許其琛走到自己的桌子邊,找出充電器充好電,然後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下去。
   「你這兩天好奇怪,」楊曉成敲著代碼,頭也沒抬,「該不是要談戀愛了吧。」
   許其琛被這話給硬生生嗆到了,咳得說不出話,只能衝他擺手。
   「你這樣子一看就是心虛,說吧,幾年級的?漂不漂亮?」
   許其琛搖了搖頭,再次否認,桌子上的手機亮屏了,他順手解了鎖,發現微信彈出了好幾個消息。
   打開一看,是下午六點的信息。
   牧遙:【不行!】
   突然冒出來的一句話,弄得許其琛有些摸不著頭腦。
   什麼啊……
   手指滑著往上翻了翻,看見自己發的最後一條消息。
   【好吧,沒關係,那我找別人吧。】
   又往下滑了滑。
   牧遙:【不行!】
   牧遙:【學長,不要找別人!】
   牧遙:【我會去的,等我。】
   忽然想起他之前惡狠狠地衝進籃球館的那副樣子,許其琛抑制不住自己上揚的嘴角。
   「你看看你,捧著個手機笑成這個樣子,肯定是背著我談戀愛了!」
   才沒有。
   許其琛在心裡小聲地反駁。

   第35章 犬系男友飼養法則(五)

   來到這個新的世界,許其琛覺得既陌生又熟悉。
   與娛樂圈那個他原本完全不瞭解的世界不同,大學生活在他真實的生命軌跡中曾經切實存在過,四年的光陰,回想起來還是昨天一樣。
   現在又回到了那個時候,像是做夢一樣。
   每天和室友們一起去上課,聽著楊曉成說起學校裡最近發生的趣聞,面對班上的同學時,會默默在心裡的小本本上一一核對姓名,直到把這麼多人都認全,這樣的日常讓他覺得新的世界也很好。
   心裡不是沒有懷念過,可許其琛很清楚,再怎麼懷念,上個世界對他而言也已經結束了。
   好希望那個素未謀面的意識副本,能夠代替自己好好地在那裡生活。
   大四的課程並不算多,有很多的空閒時間,這些時間許其琛全都拿來惡補他在這邊的學業,雖然他並不是學工科出身的,但好歹在他上大學的時候一直都是個好學生,這樣子天天被老師追著罵的生活他還真沒經歷過。
   不過雖然葉涵的設定不是學霸,但成績差的根本原因並不在智商而是態度,基礎和編程能力也不差,這些都給許其琛創造了條件。
   下一次寫小說,一定要寫一個絕頂聰明的主角。許其琛心想。
   「葉涵,軟件測試的那個實驗報告我放你桌子上了。」
   聽見楊曉成的聲音,許其琛從洗手間出來,頭髮剛洗完還沒吹乾,腦袋上搭著一條乾毛巾,「什麼?」
   楊曉成一面收拾著自己的包一面回答:「前天軟件測試課上的作業,你肯定又忘記了吧,我已經弄好了,在你的桌子上,你把數據改改直接交吧。」
   許其琛擦了擦頭髮,走到桌子邊,拿起那張紙,然後轉頭對楊曉成說,「這個啊……我已經寫了。」
   楊曉成抬起頭,臉上的表情有些驚訝,「真的假的?你在逗我吧?」
   許其琛認真地搖搖頭,把楊曉成的報告遞給他,笑著說了一聲謝謝。
   這雙下垂眼,讓許其琛在這個世界笑起來的樣子特別甜。
   楊曉成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那,那你專業英語的作業呢?」
   「那個翻譯嗎?」許其琛打開了吹風機,隔著嗚嗚嗚的噪音超大聲地回答他:「我寫了!在我的桌子上!」
   楊曉成走到許其琛的桌子前,桌面收拾得整整齊齊,合上的筆記本上放著一沓紙,拿起來看了看,第一張就是專業英語的論文選段翻譯作業。
   「居然真的做了……」楊曉成專注地看著那篇英譯中的翻譯作業,越看越覺得不可置信。
   這傢伙,明明英語四級考了三次才擦線過的。
   可眼前的這篇作業,翻譯得非常精準,最讓他覺得奇怪的是,對於論文文體的字眼和風格把握得實在太恰當和妥帖了,這完全不是一個工科生應該有的措辭水準。
   吹好頭髮的許其琛從洗手間出來,「你還沒走啊?不是說要去實驗室嗎?」
   楊曉成晃了晃手中的英文作業,「這是你寫的啊?」
   許其琛點點頭,「對啊。」
   楊曉成仍舊是一臉狐疑,「不可能,你都多久沒自己做過作業了,而且你那水平我還不知道嗎?」楊曉成把作業放回桌子上,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是不是你的小對象幫你做的?!」
   許其琛笑了出來,「什麼小對象啊,都說了我沒有談戀愛,真沒騙你。」
   「真的嗎?你自從那天晚上半夜跑回來,整個人就變得很積極。」楊曉成打量了他一下,「不是戀愛的話,就是受了什麼刺激。」
   許其琛也清楚,自己突然開始好好學習,一定會惹人懷疑,這種時候應該糊弄過去,於是就用開玩笑的語氣對楊曉成說,「用不著受刺激,我本來就很厲害,只是以前不想好好學罷了,這叫韜光養晦。」
   楊曉成也跟著笑出來,談戀愛什麼的原本也是逗他玩兒,而且這些天的晚上他也的確看見許其琛在熬夜趕作業,只是這個變化來得太突然,一時間有點接受不了。
   「什麼韜光養晦啊,撐死了是你突然開竅。挺好的,省得我天天替你操心。」楊曉成把自己的實驗報告收進抽屜,「不跟你瞎扯了,我得走了。」
   離開之前又撞了撞許其琛的肩膀。
   「加油!」
   許其琛覺得很開心。
   一直很好奇加油這個詞究竟是誰發明的,實在是具象化得徹底,他現在好像真的被加滿了油,只想要把油門踩到底。
   許其琛自己一個人在宿舍看了一上午的書,好在系統可以完全還原葉涵的設定,包括理工科的基礎,否則單憑他的文科腦,還真搞不定這個世界的學習任務。
   臨近中午的時候收到了楊曉成的微信。
   楊曉成:【一起去吃飯吧?我在宿舍樓下了。】
   許其琛連忙回覆了一個好,然後換好鞋下了樓。
   天氣好得不像話,讓他想起網絡上經久不衰、每年九月都會重新被人們翻出來的一句至理名言——你若軍訓,便是晴天。
   和楊曉成一起在前往食堂的林蔭路上慢慢走著,許其琛微笑著聽他說話。
   「今天實驗室的氣壓很低,所有的人都被輪番批了一頓,一個不剩,早知道就不應該選老張的課題的,他太碎了,簡直就是強迫症重症患者。」
   許其琛笑著看著他,也不說話。
   「你看你最近,」楊曉成搖了搖頭,「平常比我吐槽得還厲害,現在到好,一天天的就知道笑,像個小孩子。」
   笑不好嗎?許其琛覺得,微笑是最溫和的表情。
   楊曉成接著剛才的話題,絮絮地說著。許其琛是一個很容易走神的人,思緒隨著楊曉成的聲音飄走了,飄到了湛藍的天空之中,雲朵好像吸滿了日光的溫度,變得超級超級蓬鬆。
   咦?有一個雲的形狀好像愛心。
   盯著那片雲,視線也跟著悠悠地移動,最終飄至不遠處的操場,雲朵的形狀也被暖熱的風吹得變了形,沒什麼看頭了。
   略帶些失望地低垂下視線,看見了身穿迷彩服正在接受教官訓練的新生,一個個站得筆直。
   人群之中,一眼就能看到他。
   這是什麼能力。
   個子高挑挺拔,側臉的線條好看極了,簡直天生是穿這種衣服的人。
   隔著數十米的距離,隔著一張墨綠色的鐵絲網,安靜地凝視著他的側臉。可不知道為什麼,對方似乎是發現了,站在隊伍的尾端側了側臉,望向這邊。
   倉皇地收回視線。
   「快走吧。等會兒新生解散了就搶不到位子了。」
   「嗯!」許其琛趕緊跟上楊曉成的步子。
   下午的時候有體測,許其琛發愁,有點吃不下飯,他的身體不行,高中的時候開始就不怎麼參加運動類的活動,後來的幾年又整天窩在家裡寫文,下樓的次數都屈指可數,身體就更虛了,雖說葉涵的身體素質屬於正常水平,但一想到要跑長跑,許其琛還是覺得很苦惱。
   「幹嘛啊,一根麵條吃了半天,愁什麼呢?」
   許其琛滋溜一下把麵條吸了進去,含含糊糊地開口:「你說,為什麼到了大四還要體測啊?」
   「學校也沒辦法吧,前兩天不是還有新聞報導說XX大學的學生猝死了,可能是現在的大學生運動量太小了,希望能夠藉著體測讓我們多鍛煉吧。」楊曉成吃完了碗裡的所有肉,放下了筷子,「尤其是我們這個專業,一天到晚都是對著電腦坐著,風險極高啊。」
   有道理。許其琛點了點頭,可他還是接受不了這個事實,「體測裡有長跑吧,跑多少米啊?」
   「不是很長,才1000米。」
   才?許其琛心裡涼了半截。
   「你還不多吃點,下午沒勁兒可不行,到時候不及格拿不到畢業證的。」
   楊曉成這話說得沒錯,許其琛埋頭將面全都吃完,又跑去窗口買了一個小飯團,多補充點碳水,下午就應該沒事了。
   為了避免佔用太多新生軍訓的場地資源,體測安排在下午的最後一節大課,新生差不多已經在五點的時候軍訓完離開操場。
   許其琛的心裡惴惴不安,尤其是看見班上僅有的三個女生捂著肚子跑完了八百米之後想坐又不能坐下的樣子。
   「好,男生分成兩組來測吧。」體育老師和班長按照學號把男生分成了兩組,許其琛被分到了第二組,為此還感到有些慶幸。
   楊曉成跟著第一組跑完了一千米,許其琛在終點守著,在他過線的時候一把將他扶住,楊曉成跑完一直彎著腰,大口地喘著氣,稍微歇過來一點之後就跑去問成績。
   「多少?」許其琛一臉關切地問道。
   楊曉成抓著衣服扇著熱氣,「4分12秒,不好不壞吧。你只要跑過四分半就及格了,別擔心。」
   許其琛點點頭,伸開腿給自己拉筋。
   「別拉了,算上在宿舍的時候,你已經拉了十幾次筋了,再硬的筋也拉開了。」
   許其琛收起腿,笑了笑,「我好方啊。」
   沒辦法,再慌也得硬著頭皮上啊,許其琛跟著班上的男生走到了跑道上,楊曉成不停地在旁邊提醒他跑內圈,許其琛腦子嗡嗡的,像個信號接收失靈的收音機。
   「預備……開始!」
   條件反射地跟著大部隊跑起來,還沒跑太遠,身邊的人就已經一個接著一個地超過了自己,即使是這樣,許其琛也不敢跑得太猛,他害怕自己會突然有什麼不良反應,節省體力也是長跑的必要技巧。
   許其琛哪裡也不看,就專注地盯著前面一個男生的背影,就像催眠時需要一個視野範圍內重複出現的物品一樣,許其琛企圖放空自己。
   這樣的方法還算適用,已經順利地完成了一圈,但他也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鼻腔因為劇烈的氣體交換變得乾燥,身體也開始變得愈來愈重。
   還剩一圈半。
   周圍的聲音忽然變得嘈雜了許多,視野的邊界裡出現了很多迷彩色的身影,讓許其琛的腦子有些發暈。
   軍訓結束了嗎?
   天邊的夕陽就像是在透明的糖水罐頭裡泡得發漲的櫻桃,原本清晰的邊緣線條變得模糊不清。
   加油。
   加油。
   許其琛默默地在心裡給自己鼓勁,還剩下大半圈,前面那個男生的背影與他的距離越來越大。
   他的參照物準備衝刺了。
   喉嚨裡,開始瀰漫出一陣似有若無的血腥味,許其琛努力地忍住了想要咳嗽的衝動,咬著牙繼續向前。
   再快一點就好了。
   和一開始被人不斷地超過不同,最後這幾百米,原本在前面的身影開始慢下來。
   再快一點。
   他們的影子在倒退。
   快一點。
   看見了站在終點的體育老師和室友們。
   許其琛的眼睛也開始失靈,一會暗下來,一會又重新清晰,耳鳴聲不斷地被放大,胸口的心臟沉重得好像一顆鉛塊,每一步的顛簸都讓它重重地撞擊上單薄的胸腔。
   恍惚間,看見終點處的人群中站著一個人,穿著和大家都不一樣的衣服。
   錯覺吧。
   「加油!最後幾米了!快衝刺啊!」
   大步地向前跑著。
   最後三米。
   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兩米。
   加油。
   一米。
   抵達終點的時候,葉涵的名字被班長報了一下。
   不用再繼續跑了,心裡的那根彈簧終於鬆開,可是腿卻不受自己的控制,一旦停下,雙腳就像被埋在了泥土裡,怎麼也挪不動。
   後背被汗水浸透了。
   明明結束了,心臟卻跳得越來越快。
   許其琛摀住胸口,想要彎一下腰,身子卻在彎下的瞬間往地上栽了過去,明明意識還在。
   萬幸的是,被人接住了。
   或許是低血糖在激烈運動過後的負面效應,許其琛可以聽得到周圍的聲音,可以感受到接住自己的那雙手臂的堅實和溫暖,眼前卻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清,身子也完全癱軟了,動彈不得。
   接住自己的人換了個姿勢,拉住許其琛的無力的雙臂圈在自己的脖子上,將他背了起來。
   這個人的背很寬闊,脊骨微微凸起,硌得許其琛胸口癢癢的,沒有力氣,腦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眼睛還是看不清,像個可憐的軟體動物。
   是誰呢?
   救助者一步一步向前走著,人造草坪和鞋子摩擦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清晰。
   許其琛想到了一個名字,但很快又否決了。
   選擇提問第二個候選人。
   「曉成?」
   對方沉默不語。
   好安靜。
   除了一向吵鬧的蟬鳴,和鼓點一樣的心跳聲。
   聽不見其他聲音。
   虛弱的趴著,等待回應。
   卻聽見了一聲刻意模仿,帶著明顯惡作劇意味的回答。
   「汪。」

   第36章 犬系男友飼養法則(六)

   許其琛嚇得一抖,差點從牧遙的身上翻下來。
   聽見他低聲的笑。
   「別動。」
   的確是牧遙的聲音。
   隨著低血糖症狀的漸漸消退,許其琛的視線開始變得清明,踩過的草坪、黑色的運動鞋、操場上的學生,一一出現在眼前。
   被這麼背著,讓他有點不好意思。
   「你放我下來吧。」
   牧遙聽了,反而停下來把許其琛往上顛了顛,「學長你再亂動,我就真的叫給你聽哦。」
   感覺到背上的人繃得緊緊的,一動不動,牧遙便繼續向前走。
   聽見楊曉成在後面喊著他的名字,許其琛回過頭看了一眼,又說道:「啊對了,我室友在等我。」
   牧遙也轉了過去,衝楊曉成喊道:「學長,葉學長不舒服,我先帶他去休息。」說完轉身繼續走。
   好奇怪啊這個人。
   不過,原文設定中牧遙的確是對葉涵一見鍾情的。原劇情讓許其琛稍微給牧遙的行為舉止找到了合適的理由。
   儘管他還是不習慣。
   一直這樣沉默著走到了樹蔭下,牧遙把許其琛放在了長椅上。
   「不要亂跑。」牧遙囑咐了一句,轉身跑向了其他地方。
   許其琛也沒勁亂跑,靠在長椅上,看著自己班上的同學解散離開,手機響了一下,是楊曉成的信息。
   楊曉成:【沒事兒吧,那個新生是什麼人?】
   連忙回覆他。
   葉涵:【我沒事,就是運動完低血糖有點發作了,沒力氣。這個學弟是籃球隊的新人,之前接新認識的,放心吧。】
   發完這條消息,就看見牧遙回來了,手裡拎著一個袋子,走到許其琛旁邊坐下。
   「喝點水吧。」牧遙從袋子裡拿出了一瓶運動飲料,擰開蓋子遞給他,「小口喝,不要著急。」
   許其琛說了一句謝謝,然後接過飲料,聽話地小口小口喝起來。
   甜甜的,很好喝。
   牧遙又從袋子裡拿出一袋糖果,遞給了許其琛,「要吃嗎?」
   許其琛的臉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牧遙看了他一眼,解釋道:「你剛剛的樣子,應該是運動後突發低血糖的症狀吧,我猜的。」說完就要把糖收回來,「如果不想吃就算了。」
   「吃。」許其琛放下手中的飲料,從牧遙手裡把糖拿了過來。
   不過這袋子實在是太難撕了。
   許其琛兩隻手扯了半天,結果扯開一個超級小的口子,一顆糖也倒不出來。
   牧遙直接把袋子奪了過去,拿到嘴邊,用牙咬住輕輕一拽,袋子就被撕開了。
   許其琛看著牧遙露出的小虎牙,隱約覺得舌尖有點痛。
   都是幻覺。
   「給。」牧遙倒了幾顆糖在手上,衝許其琛攤開手掌。許其琛挑了兩顆,剝開糖紙放進嘴裡,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來。
   牧遙把剩下的糖放回袋子裡,用腿撞了撞許其琛的腿,弄得他小聲叫起來,「好酸。」
   「學長,你長跑完要動一動的,不然明天你連樓梯都下不了。」
   許其琛哦了一聲,被牧遙拉著站了起來,忍著酸痛原地踏著步子,又抖了抖腿,看著伸著兩條無處安放的長腿靠在長椅上的牧遙,心情有點複雜。
   不管怎麼說,長得是真好看啊。
   「你軍訓也很辛苦吧。」許其琛踢著腿,「中午跟我一起吃飯吧,我請你。」
   牧遙沒想到許其琛會主動開口,這看起來不像是他的個性,因此有點意外的開心,「真的嗎?」
   大概是跑得太累出現幻覺了,他說真的嗎的時候,許其琛居然自動腦補出兩隻毛茸茸的耳朵在牧遙的頭頂動了動的情形。
   清醒一點。
   「嗯。不過只能去食堂,你下午還要軍訓,最好快點吃完回去休息一下。」
   「嗯!」
   和牧遙一起前往食堂的時候,許其琛明顯感覺到周圍好多女孩子看向了他們。
   不,應該是看向牧遙一個人才對,他實在是太出挑了,連打飯的食堂阿姨看到他都不忍心抖勺子,一餐盤裝得滿滿當當。
   上個世界的季夢澤,和這個世界的牧遙,都讓許其琛深刻地感受到一個真理,長得好看是真的可以當飯吃。
   吃飯的時候,許其琛手機一直響,拿出來一看,微信竟然多出好多條消息。
   陳悅:【涵涵!今天背你的那個新生是誰啊!有女朋友嗎?】
   李馨茹:【葉小涵,老實交代那個小帥哥究竟是誰,你什麼時候認識那麼帥的新生了!快把聯繫方式給我!】
   ……
   這樣的消息足足有三十幾條,除了自己班上的女生同學,還有計院其他專業的女生。一方面驚訝於葉涵和女生關係的要好程度,另一方面感歎信息傳播的速度實在太快了。
   看著對面低頭吃飯的男生,許其琛陷入了深深地糾結。
   要不要把他的聯繫方式送出去呢?啊,如果開口問他的話……
   想像了一下牧遙生氣的樣子,許其琛還是放棄了。
   而且……
   按照原劇情和副線任務,他最後肯定是和自己在一起的。
   所以說為什麼要給自己增加情敵啊,這樣一定會擾亂他的任務進度。
   沒錯。
   抱著這樣夾帶私心的想法,許其琛統一回覆了一句。
   【抱歉啊,我聽說他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把手機反扣在桌子上,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捧著碗繼續吃飯。
   「學長,你在高興什麼?」牧遙皺著眉看向他,「笑得好傻。」
   許其琛趕緊低頭扒著飯碗,「沒啊,你快點吃,吃完回去睡午覺。」
   回到宿舍,不出所料又被楊曉成問了一遍,許其琛認真地解釋了來龍去脈,楊曉成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並且非常理智地給出了一個預測。
   「你完蛋了,院裡的那些女生肯定都會纏著你,找你當助攻的。」
   你說的沒有錯,許其琛癱在自己的椅子上。
   面前跳出了點數獎勵的畫面,許其琛懶洋洋地收取了八百的點數,再一次癱倒。
   第二天的時候收到陳擎宇的消息,說下午籃球隊有訓練,有空的話可以來看看。許其琛和葉涵不同,是一個非常注重時間觀念的人,所以早早就做完了作業,想起來也沒什麼別的事,索性就去籃球館看他們訓練了。雖然籃球經理只是掛名,但出現一下還是有必要的。
   0901:「許先生,我覺得您在這個世界變得主動了。」
   許其琛:「是嗎?說明我還是有進步的。」
   0901:「我感到了老父親的欣慰。」
   許其琛:「拜託你以後少上網……」
   0901:「您不喜歡嗎?那……打擾了。」
   許其琛:……
   到達籃球館的時候,幾個隊員早就開始訓練了,許其琛特地買了好多瓶飲料,在第一排的觀眾席坐下。
   他很喜歡看別人打球,在球場上揮灑汗水的樣子覺得熱血又青春,雖然自己沒辦法做到,但是看著也覺得激動。
   選牧遙做中鋒,陳擎宇還是很有眼光的,無論是投籃命中率還是籃板防守能力,他都是一流的,加上耐力和爆發力比一般人強,還沒訓練多久,就已經成為了球場上的中心人物。
   休息的時候,幾個人朝許其琛走過來,阿明臉上的表情很激動,開心地接過許其琛遞過去的水:「這幾次的手感越來越好,我有一種能夠打進校際決賽的預感。」
   阿峰:「求求你不要毒奶。」
   陳擎宇擰開瓶蓋子:「我們現在都是跟自己院的孩子們練,真上場了不一定遇到什麼樣的對手,聽說今年體院來了幾個很能打的,特別壯。」
   許其琛把最後一瓶水遞給牧遙,然後對他們說道:「沒關係,盡人事知天命嘛。」
   阿明大笑,「阿涵最近太可愛了,整個人佛光普照啊,像個小菩薩,你放暑假是不是一個人去寺廟找老和尚在腦袋上開了光啊。」
   大家都跟著笑起來。
   許其琛也覺得好笑,可一不小心看到牧遙正掀起球衣擦臉上的汗,露出結結實實的六塊腹肌,兩條很深的人魚線蜿蜒而下。
   不知道為什麼,竟然讓許其琛聯想到了可口的巧克力排。
   也是一塊一塊的。
   忽然餓了。
   「哇!!阿遙的身材,太man了!」阿明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從明天開始,要在學校的健身房打卡!」
   「你還是算了吧,基礎不夠啊。」
   「哈哈哈就是這樣。」
   一直盯著似乎不太合適,許其琛撇過了臉,假裝看風景。
   訓練結束的時候,大家一起離開體育館。牧遙對陳擎宇說:「陳學長,我要去買點東西,你們先走吧。」
   陳擎宇他們點了點頭,許其琛正準備跟著他們一起,卻聽見牧遙說道:「葉涵學長,你剛剛不是說你也有東西要買嗎?」
   許其琛回頭,疑惑地微微皺眉,在看到牧遙意有所指的笑容之後,開口,「對,我差點忘記了。你們先回去吧,我跟牧遙一起。」
   看到許其琛淡定撒謊的樣子,牧遙忍不住露出得逞的笑。
   「怎麼了。」許其琛問道,「你有什麼話找我說嗎?」
   牧遙沒說什麼,逕直走到一個自動販賣機旁邊,過了一會兒又回來,手裡拿著兩盒冰淇淋。
   許其琛盯著他手裡的冰淇淋,看了一會兒,以為牧遙會給他一個,卻發現這傢伙自己拆開一個吃起來。
   雖然這樣做有點自以為是,可許其琛還是忍不住問道:「你一個人吃兩個啊?」
   牧遙笑得燦爛極了,小虎牙冒了出來,「怎麼啦,一個人吃兩個冰淇淋犯法嗎?」
   許其琛搖頭,手撐著下巴,無聊地看著前面剛下晚修的一群學生。
   「逗你的。」牧遙拆開另一個,把勺子插了上去,遞給許其琛。
   真的很奇怪。許其琛心裡默默吐槽了一遍,但還是接過冰淇淋,吃了一口。
   巧克力味,是他最喜歡的口味。忍不住看了一眼對方手中拿著的,看不清外包裝,但裡面的冰淇淋是淺淺的黃色。
   夏天的顏色。
   熟悉的顏色。
   許其琛又挖了一大勺,剛放進嘴裡,就聽見身邊的人說道:「學長,吃了我的冰淇淋,就要答應我一個願望。」
   許其琛很認真地考慮要不要把嘴裡的冰淇淋吐到他手上。
   完全是黑心買賣啊。
   「答不答應?」牧遙用勺子指著許其琛的脖子。
   許其琛嚥下冰淇淋,「什麼願望?」
   牧遙笑了笑,「這週五就是第一場小組賽了,我想要一個幸運符之類的東西,學長可以送我一個嗎?」
   許其琛認真地想了想:「要去廟裡求一個嗎?」
   牧遙愣了一下,然後彎著腰笑了半天,「你怎麼總是可以一本正經地說這麼好笑的事啊。」
   許其琛低頭吃了一口冰淇淋,「是你說幸運符的。」
   「不是那種符咒之類的啊,就隨便送我一個可以戴在身上的,這樣學長的好運就可以分我一點。」
   許其琛認真地看著他說:「我先告訴你,我這個人運氣超級差。」
   「是嗎?」牧遙的兩顆小虎牙晃得許其琛眼暈,「我覺得你很走運啊,每次差點出事的時候都會遇到我。」
   哪有人這麼說自己的啊……
   「就隨便送我一個吧,護腕啊護膝啊都可以。」
   許其琛完全抵抗不了牧遙這種略帶撒嬌的語氣,只能硬著頭皮答應了,「我知道了。」
   校園廣播裡放著一首很好聽的英文歌,許其琛看見牧遙的腦袋跟著輕輕晃著,一頭黑色的短髮看起來很舒服的樣子忍不住伸手去摸,這一動作嚇了牧遙一跳。
   「為什麼摸我頭?」
   許其琛站了起來,湊到牧遙的腦袋邊雙手撥開他的頭髮,仔仔細細地看著。
   「那兩隻小耳朵,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牧遙抓住許其琛動個沒完的手,嘴角揚起,「你現在想看嗎?」
   許其琛連忙搖頭。
   他可不想再被一群小狗追著跑了。
   回去之後的好幾天,許其琛都在思考該送個什麼東西才好,在運動商店挑了很久,也沒看到合適的禮物。
   晚上睡覺之前,躺在床上的許其琛還在網上找著。
   0901:「許先生,您在看什麼?」
   許其琛:「嗯……禮物吧,最好是在球場上可以戴的。」
   0901:「我來幫您吧。」
   忽然,許其琛的眼前出現了一個閃閃發光的物品欄,從左到右,分別是護腕、護臂、髮帶、護膝和長襪。
   「都是黑色灰色的,沒有別的顏色嗎?」
   0901:「許先生,左邊有一個箭頭,點擊之後可以看到自定義欄。您可以通過操作自定義欄,設計一款您喜歡的物品。」
   許其琛眼睛一亮,一下子開心起來,立刻從床上爬起坐正,仔細地看了看幾個物品,最後選擇了髮帶,然後點擊自定義欄,專心致志地「設計」著幸運符。
   計院的隊服是白底藍字的,看起來很清爽,許其琛將髮帶的寬度設定為兩指寬,底色是海藍色,上下邊界處各有一個細細的白色條紋。
   「中間是不是太空了?0901,你覺得這樣行嗎?」
   0901沉默了一會兒,刻意凹出一個深沉的音色:「我覺得不行。」
   許其琛:……救救網癮老父親吧。
   不過他也覺得確實有點空,拿出手機翻了翻網上的髮帶,基本都有logo印花,完了以後又用手指滑著自己的設計圖左看右看。
   不然加上他的名字首字母縮寫好了。
   「0901,可以手寫嗎?」
   界面上立刻出現了一個空白框。
   0901:「請寫在框內,許先生。」
   許其琛伸出食指,選擇了白色,寫了兩個字母。
   海藍色的髮帶上,出現了兩個白色的字母印花。
   MY.
   端詳了一會兒,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勁,可有說不出哪裡不對勁,索性不想了,「0901,幫我把這個做出來吧。」
   0901:「好的許先生,請支付2000元的手續費。」
   真貴。不過好在他還有幾萬的餘額,用一下也不覺得太心疼。
   0901:「完成了,許先生。」
   並沒有看見掉落的成品。
   許其琛轉著身子在床上找著,終於在枕頭邊發現了一個藍色髮帶,就像是聖誕老人偷偷放好的禮物一樣靜靜地躺在那兒。
   雖然沒有費太大的功夫,但怎麼說都是自己設計出來的東西,許其琛拿起來對著天花板上的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怎麼看怎麼喜歡。
   小組賽的當天,許其琛把藍色髮帶疊好,揣在襯衫口袋裡,正要出門,就被楊曉成叫住:「去哪兒啊?」
   「哦,」許其琛回頭,「咱們系和電子系的籃球小組賽,我去看看。」
   「那我也去吧,坐了一天了出去轉轉。」
   許其琛將手放進口袋裡,手指的皮膚摩擦著那條針織髮帶,指尖心虛得發熱。
   到達籃球館的時候,比賽還沒有開始,許其琛趁楊曉成買水的間隙溜到了場上,陳擎宇一行人正坐在場邊的休息處休息,牧遙在最邊上一個,一一跟他們打過招呼後,許其琛走到了牧遙的旁邊坐下。
   「學長你來啦。」牧遙衝他微笑。
   許其琛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把自己口袋裡的東西拿出來,也不知道為什麼。
   憋了半天,開口:「你……別緊張啊。」
   牧遙笑了笑,不說話。
   教練吹了吹哨子,準備叫他們過去熱身準備。牧遙剛站了起來,許其琛就伸手拽住了他的球衣。
   把在手裡捏了半天的髮帶遞給了他。
   「給你。」
   牧遙回頭,在看見許其琛右手的一瞬間,嘴角就開始忍不住上揚。
   彎起的雙眼裡全是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謝謝學長。」說著將髮帶拿走,一面朝教練走去,一面給自己戴上,走了幾步又轉了個身,朝著許其琛指了指自己的額頭,用嘴型問他:「好看嗎?」
   這個過於燦爛的笑容讓許其琛稍稍有些出神。
   害怕自己沒有快點回應,會讓這個孩子氣的人失望。
   許其琛認真地點了點頭,「好看。」
   楊曉成拿著兩瓶飲料走進來,四處張望著,許其琛發現了,趕緊揮了揮手,「在這裡。」
   「你這麼早就進來啊。」
   「跟他們打聲招呼。」許其琛領著他在第一排觀眾席找了個位子坐下,「順便佔個好位置。」
   比賽開始的時候,場內已經坐滿了人,令許其琛沒有想到的是,這兩個純工科戲居然來了這麼多女生,或許女孩子心裡都比較喜歡籃球打得好的男生吧。
   聽陳擎宇說,電子系這一次沒有新人,全都是以前的老將,果然,比賽開始沒一會兒,電子系就進了一個三分球,引得觀眾一陣歡呼,一下子就讓他們系的士氣高漲了起來。
   不過,只要是對方運球到了禁區,基本都被牧遙防住了,場上的幾個人身高大多分佈在185cm左右,牧遙的優勢很明顯,對方的前鋒連連在牧遙手上吃癟,蓋帽蓋到沒脾氣,籃下進攻變得格外吃力。
   連楊曉成都有些吃驚,「可以啊這個牧遙,防守真的穩。」
   許其琛心裡清楚,其實牧遙是個實實在在的攻擊派,只是到目前為止都一直在隱藏實力罷了。
   上半場快要結束時,這邊的主力得分手依舊是陳擎宇和阿明。
   大概是不想一上來就打得太猛,特意讓從沒暴露過實力的牧遙留到下半場再集火吧。
   最讓許其琛不能理解的是,一開始的時候兩系的女生都還在為自己的球隊加油,到了上半場尾聲的時候,居然都在打聽牧遙的名字了。
   坐在後排的兩個女生議論道:「看不懂球,就是覺得藍髮帶小哥哥好帥啊。」
   「什麼小哥哥啊,人家比你小,好像是大一的。」
   「長得好看的都是哥哥,不接受反駁。」
   許其琛:……
   正聽著女孩子們的八卦,就看見他們幾個走到休息區休息,牧遙剛走到長椅邊,就有女孩子站起來給他遞水,牧遙笑著搖了搖頭,拿過椅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然後看向許其琛。
   「學長,我要喝水!」
   許其琛一愣,心想我沒準備水啊。
   看見牧遙的鼻子皺了皺,像極了一隻正衝著自己主人撒嬌的大型犬,許其琛低頭看了看自己喝了一口的飲料,拿起來,「這個我喝過了。」
   牧遙一個跨步向前,伸手從許其琛手裡拿過飲料,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後露出一個滿足的笑容,「謝謝學長。」
   楊曉成笑道:「小學弟跟你關係不錯嘛。」
   許其琛也跟著笑了兩聲,看著牧遙坐在長椅上拍著自己的大腿小腿,和其他隊友圍起來討論戰術。
   實際上,坐在離自己喜歡的人最近的觀眾席看比賽,休息時候給他遞上一瓶水,是許其琛一直想做卻沒有做的事。
   這一刻,忽然有一種心臟被填充得毫無縫隙的滿足感。
   哨聲響起,牧遙站了起來,將手裡的飲料瓶扔進許其琛懷裡。
   「喂……」
   面前,戴著那個藍色髮帶的男生,在球場明亮的燈光和快要將人淹沒的歡呼聲中,衝他挑了挑眉。
   小小的虎牙在唇邊,既囂張,又可愛。
   「學長,給我加油哦!」
   髮帶上醒目的白色字樣是他親手所寫。
   MY——牧遙。
   忽然,在這一瞬間終於領悟到哪裡不對的許其琛,心臟跳得厲害。
   My
   你是我的。
   果然不出所料,下半場一開始,牧遙就不只是守在己方內線,而是用驚人的速度帶球單刀直入對方禁區。勾手、跳投、暴扣,幾乎將對方的籃板完全化為自己的領地,打得對手措手不及。
   「臥槽,這個命中率太6了,所以新生上半場是在壓著打嗎?哇搞得像秘密武器一樣!」
   聽見楊曉成激動的誇獎,許其琛居然感到小小的開心。
   隨著牧遙化身得分機器,對方的內線防守便開始混亂起來,加上陳擎宇等人的配合傳球,狀態越打越順,局勢也越來越明晰。
   相對應的,原本場上喊個不停,像是玩兒命battle一樣的「計算機系加油!」「電子系加油!」也漸漸地變成了一個和諧統一的名字。
   「牧遙!牧遙!」
   「牧遙!牧遙!」
   真是他看過最和諧的一場球賽了。
   楊曉成捂著耳朵,不可置信地問道:「為什麼對面的也在喊牧遙啊?」
   許其琛無奈地笑了笑,「她們大概是被牧遙的臉沖昏了頭腦。」
   「牧遙!牧遙!牧遙!」
   彷彿誰的嗓門兒大誰就是牧遙的正妻一樣,兩邊喊得一聲比一聲高。
   「牧遙!牧遙!牧遙!牧遙……」
   被這加油聲給徹底洗腦,楊曉成越聽越覺得奇怪,「我感覺自己進了一個巨大的養貓場,到處都在喵喵喵,還是那種震耳欲聾的貓叫聲。」
   說完撞了撞許其琛的胳膊,「'哎你說,誰這麼有才給他起了這麼個名字啊?笑死我了哈哈哈!」
   許其琛:……
   笑不出來。

   第37章 犬系男友飼養法則(七)

   比賽最終以58比25的懸殊比分結束。
   牧遙成為當之無愧的MVP。
   許其琛開心極了,難得情緒外露地和楊曉成一起站起來歡呼。場上,穿著白色球衣的少年們互相撞胸擁抱,用自己的方式慶祝著比賽的成功。
   阿明衝著許其琛招了招手,大喊道:「籃球經理!下來慶祝啊!」
   「啊?」許其琛反應過來,左右都坐滿了人,於是從觀眾席和候補席之間的欄杆跨了過去,走到他們幾個跟前,「你們太棒……」
   話還沒說完,就一把被牧遙摟在了懷裡。
   腦子嗡地一下。
   充滿了青春氣息與荷爾蒙的一個強烈的擁抱。
   被鬆開的時候,許其琛都還有些愣神。
   眼前戴著藍色髮帶的少年眉眼彎彎。
   「謝謝學長,」他的腦袋歪了歪,「把你的幸運分給我。」
   許其琛面對這種熱烈的情感,總是會下意識地不知所措。牧遙的眼睛裡都迷了汗,細小的汗珠在他的眼睫毛上閃爍,看起來迷人極了。
   「真好,沒有把我的壞運氣傳給你。」許其琛的聲音不大,但笑得很開心。
   牧遙笑著打趣:「那這樣的話,好運都給了我,學長不就會變得很倒霉嗎?」
   原本只是一句調笑,牧遙沒有料到,許其琛竟然認真地搖了搖頭,「沒關係。」
   他的語氣淡淡的,卻很懇切。
   「如果是給你的話,我願意啊。」
   心跳的節奏亂掉了。
   這樣子的他,每一次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正中靶心。
   一旁的教練拍拍手道:「這個頭起得好!你們先沖個澡,等會兒去慶功宴吧!」
   「好主意!」
   「好!我想吃火鍋!教練請客!」
   「沒問題!」
   牧遙癟了癟嘴,一臉的不高興,許其琛小聲地說了句:「快去吧。」他也只好跟著其他幾個學長一起離開籃球館。
   許其琛感覺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回頭看見楊曉成衝著他激動地揮手,從人群之中擠著跑出來,「葉涵!我剛剛收到了短信,面試通過了!我可以去實習了!」
   「真的嗎?」許其琛臉上滿滿的驚喜,「我就知道你一定行的!」
   楊曉成笑得合不攏嘴,「太好了,這個公司是我最想去的公司了,我一定要好好把握實習機會,爭取成為正式員工!」他攬住了許其琛的肩膀,激動地提議:「走!我請你吃飯~今天實在是太開心了。」
   許其琛開心地點頭,可馬上又想起籃球隊也要吃飯,雖然這樣想有點自我意識過剩,但許其琛還是會有點擔心自己如果缺席牧遙會不開心。
   正要發消息告知他的時候,心裡忽然冒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就好像離開家門時,摸了摸跟出來的狗狗的腦袋。
   乖,我忙完就回來了。
   你要聽話哦。
   許其琛晃了晃腦袋,企圖打消腦子裡不斷湧出的奇怪畫面,點開了微信。
   葉涵:【抱歉啊,我室友今天收到了公司實習的通知特別開心,想要請我吃飯,實在是沒辦法拒絕,你今天就先和籃球隊的哥哥們一起去慶功吧。】
   暫時沒有收到回覆。
   或許在洗澡吧。
   許其琛這樣想著,順便趁這個空檔又補發了一句。
   葉涵:【明天我再請你吃好吃的,可以嗎?】
   發完將手機放回口袋裡,和楊曉成一起離開了體育館。
   「你剛剛看了校園論壇沒?」走在路上的時候,楊曉成忽然發問。
   許其琛搖搖頭,「沒有。怎麼了?」
   楊曉成拿出手機,找出了一個帖子給許其琛看:「熱度超級高,留言翻都翻不過來。」
   許其琛接過一看。
   標題寫著:【求這個男生的詳細信息!軍訓男神啊啊啊啊!】
   主樓是一名叫【花癡少女歡樂多】的ID發的幾張圖片。
   全都是牧遙穿著迷彩軍訓服在操場訓練時被拍到的照片。
   每一張都是偷拍的角度,有幾張側臉照得還算清晰。
   許其琛翻了翻下面的跟帖。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就是不想起暱稱
   No.1 2020-09-04 18:45:32
   臥槽,哪裡來的神仙小哥哥!這一屆新生質量太高了吧!好好看啊!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愛吃肉的小仙女
   No.2 2020-09-04 18:46:54
   這側臉也太好看了吧,我天天經過操場都沒注意有這麼帥的新生!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新生本生
   No.3 2020-09-04 18:48:24
   emm……我會說這個人就在我們隔壁班嗎?好像是計院的小哥哥,帥是真心帥,踢正步的時候全班女生都在看他,不過性格有點冷淡,基本沒有跟女孩子說過話,也不怎麼笑。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吃瓜群眾
   No.4 2020-09-04 18:48:57
   真的好好看啊,像明星一樣,求扒!想去他們班上蹭課!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西紅柿炒番茄
   No.5 2019-09-04 18:49:12
   抓住三樓野生新生!學弟看起來好鹽好蘇啊!計院的男生質量太高了吧?好想去圍觀小帥哥踢正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
   大致翻了翻,第二頁就已經有人將牧遙對的名字、系班、專業都放了上去,甚至還有他們班的課表。
   實在是太受歡迎了,真的好麻煩啊。
   不過好在沒有人發牧遙的私人信息和聯繫方式,大概是因為他從來不給別人搭訕的機會吧。
   許其琛將手機還給楊曉成,「這帖子,上個星期就發了?」
   楊曉成點點頭,「熱度一直高居不下啊,據說現在微博也能搜得到他的照片。」楊曉成將帖子翻到了最後,「你看,剛剛籃球賽結束,又有一大堆女生把牧遙比賽的照片傳上去了,現在的女孩子都這麼主動的嘛。」
   難怪今天來了那麼多女生看比賽。
   許其琛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想什麼呢。」楊曉成抬手在他眼前揮了揮,「你該不會是在嫉妒小學弟的人氣吧。」
   許其琛笑了笑,「是啊,年輕就是好啊。」
   「你說話的語氣像個老人家。」楊曉成無情地嘲笑著許其琛:「今天我帶你去一家超級好吃的自助餐,就在學校南門那邊,新開的,上次去的時候就想著哪天一定要帶你去嘗嘗。」
   許其琛覺得很開心,來到這個世界,好像在一點點填補自己缺失的東西,能夠有一個好朋友時時刻刻想著自己,願意與自己分享他的成功和快樂,是再美好不過的事。
   吃飯的時候許其琛詢問了楊曉成一些實習的事,畢竟宿舍裡只剩下他一個人還沒著沒落的,總是得想辦法跟上大家的節奏。
   楊曉成也很夠朋友,直接把自己整理好的互聯網公司的資料和實習招聘信息都給了許其琛。
   「我都按照難易程度排好序了,你就按照這個去發簡歷,你雖然成績有掛科,不過現在的公司都不看這個的,你編程能力是有的,這就夠了。」
   許其琛點點頭,認真地說了句謝謝。
   「快吃吧。」楊曉成看了看許其琛拿的一桌子蛋糕,「你怎麼盡拿些甜食啊,都不拿點肉什麼的,吃不回本兒啊。」
   「蛋糕也很貴啊,」許其琛笑咪咪的,「而且我喜歡吃甜的。」
   「好吧,你先吃一下,我去一趟洗手間。」
   許其琛點點頭,坐在座位上認真地吃著蛋糕。
   手機忽然響了一下,打開一看,是牧遙的消息。
   牧遙:【好吧……那學長說話要算話啊。】
   看到這行字,許其琛的腦子裡一下子就出現了牧遙委屈巴巴的失望表情,忍不住笑了出來。
   葉涵:【算話的。你想吃什麼都可以。】
   剛發出去沒有幾秒,就收到了牧遙的回覆。
   牧遙:【我想吃學長做的飯!】
   宿舍裡沒法做飯啊……許其琛想了想。
   葉涵:【有機會就給你做。】
   牧遙;【好!】
   真是太容易滿足了。
   把手機收好,許其琛繼續和滿桌子的甜點奮鬥。
   奇怪的是,楊曉成還沒有回來。
   覺得有點不對勁,許其琛離開位置,詢問了服務生洗手間的位置後前去找他。
   在靠近洗手間門口時,許其琛聽見了楊曉成的聲音。
   「您是問這個人嗎?」
   「沒錯,照片上的人是叫牧遙對嗎,你可以帶我去……」
   是一個成年男人的聲音。
   下意識覺得不對勁,許其琛假裝成剛走進來的樣子,喊了聲曉成,就聽見裡面應了一聲,許其琛隨即走了進去,臉上帶笑:「你也太慢了,我還以為你怎麼了呢。」
   有意無意地看了楊曉成身邊的那個男人一眼,他穿著一身西裝,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五官端正,只是左眼的眼角處有一道疤痕,像是被什麼動物的爪子抓傷的陳年舊疤。
   知道所有設定的許其琛心裡一驚。
   在原文中,這個人,就是負責追捕和處理妖怪的異端人口管理局的寧錚隊長。
   好在他給這個人設定了一道疤痕,才能在這麼關鍵的時候直接對號入座。
   許其琛暗暗吸了口氣,朝著楊曉成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這位是?」
   寧錚衝許其琛伸出一隻手,「你好,你也是西大的學生吧,我是XX傳媒公司的員工,聽說最近貴校有一位人氣很高的新生,所以過來問問。」
   楊曉成也點點頭,小聲地對許其琛說,「好像是星探之類的。」
   許其琛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是這樣啊,您好您好。」
   寧錚的臉上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將手中的照片遞給了許其琛:「請問你認識這位同學嗎?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帶我見一下他嗎?」
   許其琛看了看照片,滿臉的抱歉,「不好意思啊,我們是大四的,跟新生走得實在不近,這一個同學看著挺眼熟的,不過沒有交流過,恐怕是幫不了您了。」
   許其琛這個人吧,說話自帶認真誠懇buff,再加上葉涵一副純真無害的長相,說出來的話極具說服力。
   說完他轉過頭,看向楊曉成,「曉成,你認識這個新生嗎?」
   楊曉成雖然不知道許其琛為什麼說謊,但好歹也是個機靈人,一下子就領會了許其琛眼神裡的示意。
   「我也不太熟,」楊曉成對寧錚說,「不好意思啊,幫不了您了。」
   寧錚看了看兩人,臉上的表情鬆弛下來,笑了笑,將手中的照片放回文件夾中,「沒關係,我就猜到不會這麼湊巧的,耽誤你們時間了。」
   客氣了幾句,寧錚便也離開了。
   「你為什麼要騙他?」楊曉成和許其琛回到位子上,「剛剛你沒來的時候,我差點就說認識牧遙了。」
   許其琛的眉頭微微皺著,「他是怎麼跟你搭上話的?」
   「我出洗手間的時候不小心跟他撞上了,他文件夾裡的照片什麼的撒了一地,我覺得挺不好意思的就幫他撿起來,一看全是牧遙的照片。有點驚訝,他就問我是不是西大的學生,就這樣聊起來了。」
   許其琛緩慢地點了點頭,語氣沉著地斷言,「那個人是騙你的,他不是什麼星探。」
   「你怎麼知道?」
   許其琛吃了一口蛋糕,「他看起來很年輕,穿著打扮也沒什麼特別,但手卻很糙,還有好幾條舊傷,看起來並不像是普通的上班族的手。尤其是他的虎口和食指,你大概沒有注意,磨出了一層繭。」許其琛放下叉子,「只有常年握槍的人才會在這些地方生繭。」
   楊曉成有些驚訝。
   許其琛還沒有說完,「還有,他放鬆的時候食指是微微伸出來的,這一點讓我更加確信,他的工作一定是需要配槍的,否則不會有這些無意識的動作。」
   「你觀察得這麼仔細嗎?」
   許其琛愣了一下,雖說他是知道寧錚的身份的,但是觀察陌生人一直是他作為一名創作者的特殊愛好。
   「啊,我覺得他怪怪的,所以就仔細看了看,總之,這個人不簡單,而且上來就向我們隱瞞了身份,應該是另有所圖。」
   楊曉成恍然大悟,臉上露出欽佩的神色:「你真是細心,我都沒想那麼多,差點把我們的小學弟給賣了。」說完他又有點擔心,「不知道這個人找牧遙是為了什麼,你要不要告訴他一聲啊。」
   許其琛點點頭,即便楊曉成不說,他也是要提醒牧遙的。
   在原文的設定裡,妖類雖然可以具備人類形態,但由於血統的特殊性,這些妖怪往往具有超出常人的優越外表,這一點也成為了異端人口管理局的偵查線索之一。
   距離完結這本小說已經有五六年的時間,很多劇情都比較模糊,但許其琛記得,這個寧錚就是因為看到了網上的帖子,才會開始懷疑牧遙的身份。
   這個帖子的出現他沒有辦法制止和改變,不過這個寧錚……
   在他的設定中,寧錚的母親在他小時候為了保護他,被處於狂躁期的狼妖襲擊,不治而亡,他的父親就職於異端人口管理局,也因為一次追捕行動殉職,因此寧錚非常痛恨混跡在人類社會的妖,尤其是以大型犬科為本體的妖類。
   當初為什麼要寫這麼一個角色啊。
   好好地撒撒糖談戀愛不就好了嗎?
   想到這些,許其琛忽然吃不下飯了,嘴裡叼著叉子,對著空氣歎了口氣。
   「怎麼了你?愁眉苦臉的。」
   「沒事。」許其琛坐正了身子,「快吃吧,吃完回宿舍發簡歷。」
   回學校的路上,許其琛想了想還是給牧遙發了一條消息。
   葉涵:【在哪裡?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很快收到了牧遙的回覆。
   牧遙:【學長有什麼事嗎?我現在在外面,很要緊嗎?】
   葉涵:【嗯,你在哪裡,我去找你。】
   牧遙去的地方實在是太難找了。
   等許其琛按照牧遙說的話找到他所在地點的時候,已經快要接近凌晨。
   當他一走到這家酒吧的門口,看到那個寫著Hypnotic的紫色螢光招牌,就有點後悔了。
   因為在他的小說裡,這家隱藏在小巷子深處的名叫Hypnotic的酒吧,裡面所有的員工和客人,全部都是妖怪,無一例外。
   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第38章 犬系男友飼養法則(八)

   懷著忐忑的心情,許其琛敲了敲關閉著的酒吧大門。
   這扇木門上有一個方形的小格子,啪地一下子被打開,裡面露出一雙微微上挑的深琥珀色眼睛。
   許其琛盯著那雙眼睛,對方也盯著他。
   僵持了一會兒,門後的那個人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又柔又魅。
   「小弟弟,你是不是來錯地方了啊。」
   許其琛搖頭。
   對方似乎失去了和他周旋的耐心,就在那個小格子要關上的時候,許其琛開口道:「是牧遙讓我來的。」
   勾人的瞳孔中流露出一絲狐疑。猶疑了一會兒,將這扇木質大門打開了。
   許其琛看了看站在門口的人,是一個大熱天穿著超短裙配白色皮草的奇怪女人。
   是白狐本體嗎?許其琛心裡想到。
   「你認識牧遙?」
   許其琛點頭,「而且我知道你們都不是人。」
   那個女人嘴角抽搐了一下,「牧遙那小子從哪兒招惹的這麼直接的小孩兒。」
   許其琛看了看周圍,看起來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老式酒吧。
   昏暗的燈光,低沉的爵士樂以及站在吧檯細細地擦著酒杯的一個酒保。
   看起來是這樣沒錯,但架不住許其琛是作者。
   「我要下去。」
   白狐先是一愣,然後笑了笑,「下哪兒去啊?」
   許其琛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走到了白狐的面前停下,指了指她腳踩著的地面,「這裡。」
   白狐微微皺眉,「這也是牧遙告訴你的?」
   許其琛點點頭。
   習慣是一種可怕的東西,現在的許其琛面對陌生人撒起謊來已經是面不改色心不跳了。
   白狐的警惕性很高,於是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喂,牧遙,這裡有個人類來找你……就白白淨淨的一個男孩子……哎我跟你說,你可別把我們都賣了啊……知道了知道了。」
   掛斷了電話,許其琛若無其事地直視她的眼睛。
   「下去了可別被嚇到哦。」白狐後退兩步,手掌貼上牆壁,旁邊的舊擺鐘裡彈出一隻木雕小鳥,她用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相當殘暴地將小鳥擰到了背面。
   啪的一下,許其琛腳下的地板被打開。
   突然失去支點的許其琛墜落到了一個狹窄卻曲折的甬道之中,四處都是黑暗,什麼也看不見,唯一可以感覺得到的,就是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失去安全感的恐懼像潮水一樣沒過大腦。
   耳邊,音樂聲開始隱隱出現。
   黑暗之中,透出了一絲微光。
   快要到了嗎?
   仍舊在不斷地加速,直到衝出這個深長的通道,墜落到空中。
   一瞬間,騰空的許其琛看到了這個酒吧真正的全貌,暗紫色的燈光,震耳欲聾的音樂聲以及形形色色似人非人的妖怪。
   根本沒有什麼緩衝的東西。
   慌亂中,似乎看見一個黑色的身影從擁擠的人群之中閃過,速度快到像是幻覺。
   原以為會摔倒地上。
   卻再一次墜落到了一個堅實而溫暖的懷抱中。
   睜開眼,看見牧遙張揚的笑容。
   「學長,你來啦。」
   跳動不安的心終於在這個笑容中得到了應有的安撫。
   騰空而起接住許其琛之後,牧遙穩穩地落到了地面。
   許其琛低頭,深吸了幾口氣,這才發現自己被抱住的姿勢實在是……
   「喲!牧遙,那是誰啊上來你就公主抱啦。」
   「哈哈哈。」
   「好像是個人類!」
   「真的假的!?」
   周圍出現了各種各樣的聲音。
   許其琛掙扎著下來,雙腳終於落地。他有些好奇,為什麼牧遙出現的時機可以這麼恰好,「為什麼你出現得這麼湊巧?」
   「因為我聞到了你的味道。」小虎牙張揚極了,「絕對不會錯。」
   許其琛好奇地眨了眨眼睛,「什麼味道?」
   「不告訴你。」
   許其琛也沒繼續追問,環顧四周,這裡的一切對他而言,似乎只能用光怪陸離來形容。
   和隱藏在人類社會中小心謹慎的狀態不同,他們在這裡可以釋放所有天性,不會擔心會被什麼敵對組織發現,所以每個人都或多或少的獸化,看起來有種奇異的感覺。
   就像某種奇幻電影的場景。
   「走,我帶你去那邊。」
   走在牧遙的身邊,許其琛的視線仍舊不自覺地看向周圍。
   經過一個有著嫵媚側臉的女人身邊,對方似乎也感知到了人類的存在,轉過臉來,卻讓許其琛吃了一驚,她另一邊的臉是貓,雪白的波斯貓。
   對方衝他溫柔一笑,許其琛收回視線,看向另一邊,這裡有一個巨大的泳池,裡面似乎有不少人,就在許其琛經過的一瞬間,水花四濺,裡頭冒出來幾個容貌美麗的女孩子,伸開手臂游到了岸邊,趴在泳池邊滿眼好奇地看著許其琛,池子裡的魚尾也輕快地擺動著,蕩起漣漪。
   本體是魚嗎……
   沒注意看前面的路,一不小心撞到了一個人身上,許其琛連連說著抱歉,對方是一位中年男性,十分紳士地衝他微笑,正在他奇怪這個人為什麼和牧遙一樣不露出本體的時候,低頭發現他的雙腿是健壯的馬蹄。
   有些晃神,許其琛快步跟上前面的牧遙,卻差一點被絆了一跤,還好被牧遙扶住。
   牧遙把頭轉向旁邊的吧檯,一臉不悅,「麻煩收好你的尾巴,再這樣隨便亂放,小心我一爪子給你弄斷。」
   許其琛低頭一看,是一條長滿了暗色鱗片的蛇尾,從旁邊吧檯的一個男生的身下蜿蜒而出,許其琛從小就怕蛇,忍不住打了個抖,緊緊貼在牧遙的身邊。
   「學長,你害怕嗎?」
   許其琛搖搖頭,而後又解釋道:「我只是看到蛇,有點起雞皮疙瘩。」
   牧遙一副完全能理解的表情:「嚇到人類次數最多的就屬他了,所以他平時都不敢露出一點點本體,只有來了這裡才能放鬆一下。」
   這樣一想也有點可憐,許其琛望了那個小男生一眼,看起來其實蠻可愛的。
   「到了。」
   牧遙領著許其琛來到了一個卡座,裡面坐著一個男生一個女生。
   女孩子穿著一身粉色的旗袍,黑色的短髮只到下巴,頭頂上長著兩隻長長的兔耳。挨著她坐著的是一個眼睛圓圓臉也圓圓的男生,有意思的是,兩個人的門牙都有點長,看起來可愛極了。
   這兩個人的外貌很容易和設定對上號,許其琛稍稍想了想,心裡就有數了。
   「阿遙,你回來啦!」女孩子看起來元氣滿滿,尤其是在看到牧遙後面的許其琛,立刻從座位上跳下來,蹦躂著上前拉住許其琛的手,衝牧遙問:「阿遙,你剛剛就是去接他了嗎?」一點也不見外地伸出兩隻手揉著許其琛的臉頰,「太可愛了吧~」
   牧遙一臉不悅地將她拽開,「你別這麼自來熟,嚇著他。」
   兔耳女生撇了撇嘴,「哪有這麼誇張,又不是人人都是小蒼。」
   坐在卡座裡的那個男生小聲地啊了一聲,身子都在發抖。
   「你好呀,我叫齊萌。」兔耳小女生衝許其琛伸出一隻手,歪了歪腦袋。
   許其琛剛伸出手準備握上她的,就被牧遙的大手抓住了,「不用跟她客氣。」說著就拉著他坐到位子上。
   齊萌衝著牧遙吐了吐舌頭,也蹦蹦跳跳地跟著回到了座位。
   剛剛被喚作小蒼的那個男生,眼睛一直不敢正視許其琛,像是有話哽在喉嚨裡一樣,磕磕巴巴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牧遙看著實在費勁,就替他開口:「他叫余蒼,是倉鼠本體,所以看到生人會很害怕,一會兒就好了。」說完又朝著齊萌揚了揚下巴,「那是隻煩人的兔子精,不要理她。」
   「你才煩人!」齊萌瞪了一眼牧遙,轉而朝著許其琛笑了笑,她的嘴角有兩個小梨渦,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一對小兔牙,看起來很甜,「葉涵學長好~你的事我都聽這隻蠢狗說啦,說起來你也是我的學長呢~」
   牧遙一聽就急眼了,「誰是你學長了啊,少一上來就套近乎。」
   許其琛拽了拽牧遙的胳膊,然後笑著對齊萌說:「你好,你也是西大的新生嗎?好可愛啊。」
   突然聽到身邊的人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
   像是憤怒的狗狗憋在嗓子眼兒裡的悶哼。
   「對啊對啊,我是學美術的,學長和阿遙都是計算機系的吧。」
   許其琛點點頭,感覺到牧遙有些不高興,想了想,只好模仿別人哄狗狗的樣子,悄悄地把手伸到了牧遙的背後,一下一下輕輕地摸了兩下他的背,然後又收回手。
   牧遙愣了一下,都忘記自己正在生氣的事兒了。
   只覺得好開心。
   開心地想現在就把尾巴放出來,搖一搖。
   「對了學長,你要不要喝點什麼?」齊萌笑著問道。
   許其琛正想說話,牧遙就開口拒絕了,「這裡的很多東西他都不能喝。」
   「也對。」齊萌看了看自己面前橘紅色的飲料,「欸,要不然你喝我的胡蘿蔔汁?」
   「那麼噁心的東西你還是留著自己喝吧,我給他點杯果汁。」說著牧遙招了招手,一個長著翅膀穿著一身燕尾服的男孩子飛了過來,「您好,請問需要點什麼?」
   牧遙:「一杯混合果汁,沒有了。」
   服務生正要飛走,聽見了一聲小到不能再小的「等一下」,又轉了個身飛回來,落了地,「請問還有什麼吩咐嗎?」
   余蒼小聲地回答:「請、請給我看一下菜單。」
   「好的。」
   拿到菜單的余蒼飛快地在某一處打了勾,低頭還給了服務生:「謝、謝謝。」
   膽子真的好小,許其琛心想。
   等餐的時候,許其琛將今天遇到寧錚的事告訴給了他們,牧遙聽後有些不耐煩,「真的很討厭被人偷拍,還發到網上,就知道會惹出事。」
   「那你應該去毀一下容來得比較快。」齊萌毫不留情地吐槽。
   「那個人看起來不是小人物,你最近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要露出把柄。」
   聽著許其琛的囑咐,牧遙點點頭,齊萌也跟著念叨,「學長說的沒錯,我聽說最近x大的一個學生,是蜘蛛啦,就被他們舍友給舉報了,現在人已經在異管局關了倆星期了。」
   許其琛皺了皺眉,「關起來之後呢?什麼時候可以出來?」
   齊萌搖了搖頭,「不清楚,不過我知道的人裡面,進去了的就沒有出來過。」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們的地位很低嘛,一旦被人類舉報,不管有沒有做出傷害人類的事都會被關起來的,所以大家對待人類的態度才會那麼謹慎。」
   許其琛心裡堵得慌,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不過學長,你說的這個寧錚挺厲害的,我們都聽過他的名字,上個月,幾個長期在老鼠街收保護費的豹族違反規定傷了人,整個團伙都被他一鍋端了。」齊萌捏著吸管攪著那杯胡蘿蔔汁,「他好像很討厭我們這些妖怪,一心想著把我們都抓走關起來。」
   許其琛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其實妖和人都一樣,有善有惡,他只是有些偏激了。不管怎麼樣,你們都要小心行事。」
   齊萌一直半垂著的長耳朵一下子立起來,眼睛亮亮的,「學長你人真好!我……」
   「再好也跟你沒關係!」牧遙毫不客氣地打斷了齊萌的話,一把揪住她的耳朵。
   許其琛注意到余蒼一直沒有說話,感覺這樣冷落他不太好,於是特意輕聲對他囑咐了一遍,「小蒼,你也要小心哦。」
   余蒼抬眼看向他,然後呆呆地點點頭,「謝、謝謝葉涵學長。」
   「沒事的。」牧遙的語氣像是在安撫許其琛似的,「他如果掌握不了非常確鑿的證據,是不敢隨便對我們下手的。」
   牧遙說的沒有錯,在許其琛的設定裡,異端人口管理局早期的鐵腕政策誤傷了許多的無辜妖怪甚至人類,遭到了人們的反對,因此後來,無論要執行什麼任務,都必須有充足的證據證明任務對象的確是妖類,且對人類造成安全威脅,才能夠獲得許可。
   證明一個人是妖怪的方法有很多,最直觀的就是逼出本體,或者是血液檢測。
   這個寧錚,在後來幾乎是無所不用其極地想要證明牧遙的身份。
   許其琛看了牧遙一眼,的確,牧遙的攻擊性是與生俱來的,和齊萌、余蒼都不同,完全符合寧崢心目中充滿「潛在威脅」的妖類形象。
   服務生再度飛了回來,在許其琛的面前放下了一杯果汁,繼而飛到余蒼的面前,放下了一個小盤子。
   裡面全是各式各樣的雜糧,還有小魚乾。
   「小蒼你餓了嗎?」
   余蒼點點頭,拿起小勺小口小口地吃著。
   看著膽怯又乖巧的余蒼,許其琛忽然想到了什麼。
   時候也不早了,幾個人結伴回了學校,許其琛和牧遙的宿舍挨著,走到最後只剩他們兩個人。
   臨近秋天,夜風有些涼,吹在皮膚上,會不受控制地起一層薄薄的小疙瘩。
   就好像和他獨處時,許其琛心底,那些蠢蠢欲動不受控制的愉悅因子。
   校園的路燈熄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月光之下,許其琛的腳步一下一下,踩著牧遙長長的影子。
   想到剛剛牧遙和齊萌孩子氣的打鬧,許其琛就覺得有趣,忍不住開口:「你和齊萌的關係很好啊。」
   牧遙突然停下了腳步。
   害得許其琛一頭撞上了他的後背。
   「怎麼了?」許其琛吃痛地揉了揉腦門。
   說錯話了嗎?
   牧遙皺著眉頭,「學長,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許其琛愣了一下,明白牧遙的意思之後一下子笑出聲來,「我想的什麼關係啊。」
   「反正我跟她關係不好,學長你不要誤會。」
   「哦。」
   「哦是什麼意思啊?」
   看著牧遙有點急了,許其琛才停止了這種惡趣味的玩鬧,認認真真地說道:「我沒有誤會,我知道你不喜歡她。」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搞什麼啊,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
   牧遙低頭,笑了笑。
   凌晨的校園,只有兩個人。
   感覺聽到了某種咕嚕咕嚕的聲音。
   渴求已經悄無聲息地沸騰,就快要溢了出來。
   一回頭,看到許其琛清澈無比的雙眼。
   有那麼一瞬間,真的不想忍下去了。
   之後的幾天,並沒有發生什麼驚險的事,許其琛也沒有再在學校附近遇到寧錚,只是楊曉成因為實習常常早出晚歸,經常看不到他的人影。
   好不容易等到他不加班回了趟學校,卻是過來收拾行李,準備搬去租好的房子裡。
   「每天往學校跑實在是太辛苦了。」楊曉成連吐槽的力氣都小了許多,「加班加點,睡覺也睡不好,只能搬到公司附近了,這樣可以省下在地鐵上的時間多睡一會兒。」
   許其琛默默地給他夾了幾塊自己餐盤裡的肉。
   「你簡歷發出去了嗎?」
   許其琛點點頭,「昨天收到了兩家公司的電話面試,感覺還可以,今天下午就要去面試了。」
   「加油!」剛鼓勵完許其琛,楊曉成又忍不住歎口氣,「這樣我們就更見不著面了。」
   「有機會的,又不是不在一個城市了。」
   雖然並不是真正的葉涵,沒有和楊曉成在一起生活三年多,可是就這麼短短十幾天,許其琛也從他的身上感受到了朋友的溫暖。
   下午的面試並沒有他想像中困難,或許是因為這家公司還很年輕,老闆也是創業不久的年輕人,整個團隊都很有活力,參與面試的HR說話也很和善,沒有提太多刁難他的問題。
   許其琛不太會說話,但總能給人以一種莫名的信任感,加上葉涵本來就有的編程底子和許其琛這麼些天的惡補,面試的過程還算順利。
   第二家是一家大公司,前來參與面試的人很多,排了很長的隊,整個流程走下來花了三個小時,等他乘地鐵回到學校時已經是晚上。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第二天的早上,他就接到了第一家公司的電話通知,實習通過了。
   許其琛開心地跑去食堂吃了兩碗小餛飩。
   唯一不太滿意的,就是公司離學校不太近,而且宿舍也只剩下他一個人,考慮了一下,許其琛還是決定在正式上班之前找到合適的房子租下來。
   一個人找房子這種事,許其琛在現實生活中已經有過經驗,所以沒花幾天工夫他就敲定並且付好了租金。房子位於公司斜對面的一個小區,兩室一廳,裝修還挺齊全,許其琛租了其中一間客臥。
   可是,搬家的時候一個人就不太方便了。
   許其琛想到了牧遙。
   對方卻因為許其琛沒有第一時間告訴他實習的事而生氣。
   「我這幾天好忙,所以才沒有第一時間通知你。」許其琛認真地解釋著,感覺牧遙並沒有因此消氣,只好又補充一句,「雖然晚了點,可你還是第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
   看到牧遙的嘴角撇了撇,許其琛下意識地看了看他的頭頂。
   就好像有兩隻小耳朵動了一下似的。
   雖然是幻覺。
   就,好想捏一捏他的耳朵,上次嚇到忘記了。
   錯失良機。
   下次一定要捏一下試試看。
   有了牧遙的幫助,一個下午就搬好了家,許其琛忽然覺得,這個傢伙雖然比他小四歲,但其實還是很可靠的。
   房間裡堆滿了行李,許其琛蹲在地上一個一個收拾,覺得好熱,從床上的一堆雜物中找到了空調的遙控器,按了一下,空調卻沒有反應。
   瞄了一眼,原來上面的插頭沒有插,房東還把它擱在了空調的上端。
   好高。
   牧遙正在修理著不好打開的窗戶。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搬來了旁邊放著的一把椅子,許其琛扶著小櫃子踩了上去,伸手摸了摸,剛剛夠到空調上端的手指終於摸到了那個插頭。
   「好了,這個玻璃窗該換了,下次買好了新的再來幫你換吧。」牧遙轉過身,看見許其琛一個人爬得高高的,立刻喊了句:「快下來,那個凳子快壞了,我剛剛準備修的!」
   可惜還是晚了那麼一秒鐘。
   怎麼說呢,在所有的愛情故事裡。
   世事總是湊巧的不得了。
   椅子的一條腿終於因為螺絲的鬆動支撐不住,卡的一聲斷開。
   許其琛就這樣毫無準備地掉了下來,恰如其分地,撲倒了險險趕來準備接住他的牧遙。
   在重力加速度,以及某種微妙的命定感的作祟之下。
   他以一種相當主動的姿態,親上了牧遙的嘴角。

   第39章 犬系男友飼養法則(九)

   與其說是親,倒不如說是狠狠撞上,只是接觸的位置稍微巧了那麼一點。
   比起牙齒骨頭統統撞到一起的劇烈疼痛,親到嘴角這個不容否認的事實更讓許其琛心態爆炸。
   這不是原劇情啊?
   為什麼會這樣?
   完全不符合自己對於初吻的設定。
   既俗氣又不浪漫。
   可即便如此,心臟還是砰砰砰跳個不停,不爭氣到了極點。
   許其琛摀住自己磕破流血的嘴,疼到嘶得一聲倒吸一口涼氣,原本想要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爬起來,卻發現牧遙抬起手摀住了自己的腦袋。
   許其琛嚇了一跳,「你撞到頭了嗎?沒事吧?」想要掰開牧遙的手幫他看看,對方卻執意不拿開自己的手。
   牧遙的聲音悶悶的。
   「我沒事,沒撞著。」
   「我看看。」
   「不要。」
   「為什麼?」
   「不要就是不要。」
   許其琛皺著眉頭,血順著嘴角緩慢地往下流,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被牧遙看見了,臉上露出一種一了百了的表情,伸出一隻手給他擦了擦嘴角,「流血了,等下要去買創可貼才行。」
   被對方擦嘴角,本來應該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可是,許其琛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牧遙頭頂沒被摀住的那一隻小耳朵給吸引過去了。
   「耳朵!」
   像許其琛這種情緒起伏很小的人,竟然也難得的開心到說話音調都拔高了。
   牧遙有點哭笑不得,「有這麼高興嗎?」
   許其琛都忘了自己還趴在牧遙的身上,抿著嘴點了點頭。
   牧遙歎了口氣,一副拿你沒辦法的表情,乾脆將另一隻摀住耳朵的手放下來。
   「我可以捏一下嗎?」
   牧遙點點頭。
   得到對方的首肯,許其琛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地捏了一下其中的一隻毛茸茸的黑耳朵。
   好軟。
   被捏過的耳朵在他放開手後自己動了動。
   這種奇妙的觸感很難形容,像一塊巨大的扁扁的Q彈軟糖,許其琛甚至有些上癮了,乾脆兩隻手一起捏。
   吧唧。
   吧唧。
   「喂,夠了吧?」
   聽到牧遙的話,許其琛快速地捏了最後兩下,然後認真地回答:「嗯,夠了。」
   「那學長你是不是應該從我身上起來了啊?」牧遙挑了挑眉,「這種姿勢很舒服嗎?」
   許其琛這才反應過來,慌亂地從牧遙的身上爬起來,坐到一邊。
   那種令人心跳加速的感覺再度出現,將剛才被耳朵分散的注意力統統拽了回來。
   聽到牧遙也嘶地抽了一口氣,許其琛抬眼望去,牧遙的嘴角也都是血。
   「你這裡也出血了。」
   牧遙輕笑一聲,指了指自己的嘴角,「這個嗎?」
   伸出拇指想要擦掉唇邊的血,卻做的極為緩慢。
   「是你的血。」
   拇指隨著這個簡單陳述句的完結,與嘴邊的皮膚摩擦著逐漸移到了唇邊。
   伸出舌尖,無意識地舔了一下沾著血的指尖。
   這個動作,就像是往澆滿了汽油的廢棄木材廠扔進一根點燃的火柴。
   轟的一聲,火光漫天。
   破壞力驚人。
   或許是受已經錯亂的神經所驅使,許其琛竟然撲上去抓住了牧遙方才舔過的那隻手,用自己的衣服將他的拇指擦乾淨,全程一句話也不說。
   牧遙終於忍不住,放肆地笑了出來。
   這個人真是可愛到令人費解。
   笑的時候虎牙觸碰到口腔裡的傷口,又疼得抽了抽,許其琛看見了,連忙問道:「你不是說那是我的血嗎?」
   「是啊,」牧遙扒開自己的嘴唇,「我是裡面磕破了。」
   幸好不是外面破了。
   否則兩個人的嘴唇都貼上創可貼,實在是太引人注目了。
   許其琛動了動嘴角,最終沒說什麼。倒是牧遙的肚子響了兩聲,打破了寂靜。
   「學長,我餓了。」牧遙癟了癟嘴,「中午沒吃多少就過來幫學長搬家了。」
   明顯到不能再明顯的甩鍋,卻因為帶著撒嬌的口吻,讓許其琛不得不接受,而且還真的背上了負罪感。
   「那……你要吃什麼?」
   啊,耳朵動了。
   這是開心的意思吧。
   就這麼半推半就地,跟著牧遙來到了附近的一家超市,出門的時候還碰到了住在主臥的室友,一個相貌平平看起來有些不修邊幅的男生。
   下午五點,超市的人還不算很多,牧遙推著車,許其琛走在前面。
   「你喜歡吃番茄嗎?」
   「不喜歡。」
   「那西藍花呢?」
   「討厭。」
   許其琛停下來,轉過身問道:「那你喜歡吃什麼?」
   牧遙抬著手,一下一下地拍著自己頭頂的帽子,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後做出結論:「肉。」
   許其琛搖了搖頭,拿了三個西紅柿,又挑了一把生菜,放在購物車裡,然後走到了生鮮區,買了一份牛腩,又買了一條鯿魚。
   「這些你都會做嗎?」
   這個問題問得許其琛哭笑不得,「因為會做才會買啊。」
   牧遙點點頭,兩個人順便去買了一些調味料和日常用品。
   超市這種地方,是過去的許其琛最不喜歡來的地方之一,因為這裡太過生活化,很少會看見形單影隻的人,往往都是拖家帶口,或是成雙成對。
   而自己,就像這個溫馨場所的異類。
   一個人挑選東西,一個人推著購物車,一個人結賬,最後一個人拎著沉重的袋子回家。
   沉悶又孤獨。
   「幹嘛站著發呆?」
   忽然回過神,意識到自己不是一個人。
   「沒什麼,差不多了,我們結賬去吧。」
   許其琛發現,帶著牧遙有一個非常顯著的優勢,就是所有的力氣活都不用他幹,回家的路上牧遙一個人拎著大包小包,一點也不費勁。
   回到家中,許其琛打發牧遙去休息,牧遙怎麼也不聽,非要搬個椅子坐在廚房門口看著許其琛做飯。
   這種感覺怪怪的。
   「你要不然幫我洗一下菜吧。」
   牧遙開心地站了起來,「好啊。」說著就進了廚房幫忙,兩室一廳的房子,廚房的空間也大不到哪兒去,兩個男生站在裡面,轉個身就會撞到一起。沒辦法,牧遙也只能作罷,聽許其琛的話乖乖回到房間裡打遊戲了。
   許其琛很久沒有做飯了。
   以前跟完全不會做家務的小姨一起生活,不得不自己學著做飯,慢慢地就會了,手藝也越來越好,可後來一個人生活的時候,也就沒了做飯的熱情。
   一個人坐在桌子前,吃什麼都沒意思。
   就在牧遙等到快睡著的時候,聞到了飯菜的香味。
   「好了嗎?」
   許其琛回頭,看見牧遙扒在廚房的門框上,伸著個腦袋看向裡面。
   「嗯。」許其琛用布墊著砂鍋的把遞給牧遙,「端出去吧。」
   臥室裡沒有吃飯的桌子,他們便將菜都端到了客廳靠近廚房的餐桌上,收拾完了,許其琛脫下圍裙,敲了敲主臥的門。
   房門打開了。
   那個男生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有事嗎?」
   許其琛不太擅長和陌生人說話,不過廚房客廳原本就是公用的,他總覺得至少應該跟室友打聲招呼,「我做了點吃的,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吃?」
   那個男生越過許其琛看了看後面的餐桌,臉上的表情有些猶豫,最終還是婉拒了。
   許其琛也沒說什麼,走到了餐桌邊,盛了碗米飯倒扣在盤子裡,每樣菜盛了些放在盤中,端著盤子再次敲開室友的門。
   男生開門的時候本來有些不耐煩,可看到許其琛手裡的盤子,愣了愣。
   「這個點你應該還沒吃,我給你盛了點,這樣你就不用出去吃飯了。」許其琛衝他笑了笑。
   對方呆呆地接過盤子,看著許其琛走回餐桌邊,過了好久才關上自己的房門。
   坐在桌邊的牧遙已經等了很久了,手裡拿著筷子輕輕地晃著。
   「吃吧。」
   「等你呀。」
   許其琛笑著打開了砂鍋的蓋子,濃郁的香氣混合著騰騰的熱氣一下子湧了上來,「這個是番茄牛腩煲。」說著用勺子給牧遙盛了幾塊在米飯上。
   牧遙夾了一口牛肉放進嘴裡,火候剛剛好,牛肉燉得很軟爛,牛筋糯糯的入口即化,浸滿了番茄酸酸甜甜的滋味。
   「好吃嗎?」
   牧遙連連點頭,好吃到已經喪失了基本的語言能力,嘴裡塞得滿滿當當都顧不上嚼,筷子就伸向了旁邊的紅燒魚。
   「這個魚怎麼這麼入味啊?太好吃了吧。」
   許其琛用手掌撐著下巴,一面看著牧遙吃飯的樣子,一面說著做法,「下鍋之前我就把魚打了花刀醃了一會兒的,油燒熱之後炸成金黃色,外面越是酥脆,燉的時候就會越入味。哦對了,燉的料我是用牛肉末、蒜末還有生抽一起炒過之後加熱水的,這樣就會很香,獨門秘方。」
   牧遙滿眼都是讚許,筷子卻還是停不下來。
   和牧遙一起也吃過幾次飯了,這次是許其琛見過牧遙吃得最多的一次,米飯拌著湯汁,一碗接著一碗,還怪許其琛做得太好吃害他越吃越餓。
   光是看著他,許其琛都覺得自己飽了。
   等待吃飯的時候牧遙打開了客廳的電視,許其琛怕吵到室友,特意調小了點音量。
   剛才還放著沒什麼劇情的青春連續劇,現在已經變成了社會新聞。
   【9月18日晚十點,有市民在新南路開發區靠近石油工廠的地方發現一名重傷工人,疑似被野生動物襲擊,有關部門正積極展開調查,同時也呼籲廣大市民,出行時避免獨自前往偏僻郊區……】
   許其琛看了一眼電視,所幸拍到的畫面都被打上了馬賽克。
   野生動物襲擊?
   這幾個字出現在現代都市總有一種巨大的違和感。
   回頭看了看牧遙,對方像是完全沒有在意似的,繼續埋頭和吃到幾乎只剩下魚刺的紅燒魚奮鬥。
   「不能再吃了。」許其琛用自己的筷子夾住了牧遙的筷子,「再吃胃就不舒服了。」
   牧遙還想討價還價,「最後一口。」
   「那你吃口青菜。」
   許其琛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在他碗裡。
   雖然只喜歡肉,但菜是許其琛夾的,牧遙還是非常受用地吃掉了。
   一桌子菜,吃得幾乎沒剩下,許其琛感到莫大的滿足感。
   「你別動,我來收。」牧遙攔住了準備收完洗碗的許其琛,把他推到沙發上坐下,自己包下了收拾殘局的活兒。
   這樣子,真的有種生活在一起的幻覺。
   送牧遙到樓下的時候,對方還一臉不捨地感歎:「下次吃學長做的飯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看著他這樣子,許其琛忍不住笑出聲,想起他之前冒出來的耳朵,於是朝他招了招手,「你把頭低下來一點。」
   雖然不知道他要幹什麼,牧遙還是十分順從地低下了頭。
   許其琛將他的棒球帽掀起了一個小小的角度,在昏暗的街燈下瞅了瞅。
   小耳朵果然沒了。
   一面覺得放心,一面又有些失望。
   臨走前想摸一下,又害怕他回去之後被別人發現。
   不過,他有點好奇。
   「為什麼今天耳朵會冒出來?」
   牧遙愣了愣,抓了抓自己後腦的頭髮茬,「嗯……大概是痛的吧,遇到強烈刺激的時候會冒出來……」
   許其琛點點頭,「這樣啊……」表情純真又帶著一絲擔憂,「那你以後要小心哦,不然很容易被發現的。」
   成功矇混過關。
   牧遙在心裡小小地鬆了口氣,也忍不住嘲笑面前這個人的遲鈍程度。
   傻乎乎的,還總是讓人小心。
   第二天早起上班的時候,許其琛在玄關處看到了一個便利貼。
   【謝謝你的飯,很好吃!】
   心情一下子變得非常好。
   許其琛找了支筆,在後面添上了一句不用謝,匆匆去上班了。
   公司的氛圍比他想像中還要寬鬆,不過聽帶他的前輩說,這是因為最近公司剛完成了一個大項目,這幾天比較清閒,所以沒那麼多活需要他幫忙。
   許其琛雖然還是沒辦法完全做到像葉涵那樣開朗陽光,但也已經學會了如何主動與人交流,加上總是一副不爭不搶溫和謙遜的樣子,很快就和同事們建立了友好關係。
   唯一頭疼的,就是還要回學校和大一的學弟學妹一起上概率論。
   原本以為老闆不會同意,沒想到在聽到許其琛的解釋之後,老闆哈哈大笑。
   「是不是那個地中海,他還在當主任啊!」老闆示意許其琛坐下,「我跟你說,我當年也是從他手上磨過來的,完全理解你現在的心情。」
   許其琛乾笑了幾聲,原來是校友啊。
   「沒事兒,多學點東西是好事,也不是每件事兒都能重新來過的。專業課一週也就一節大課吧,你到時間去就行,反正最近也沒忙到一個人都缺不了。」
   許其琛連說了好幾聲謝謝,老闆擺擺手,「小事兒一樁,到時候幫我跟地中海,哦不,劉主任問個好啊。」
   許其琛點點頭,離開了辦公室。
   牧遙說的沒錯。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的運氣的確挺好。
   概率論的任課老師,不出所料就是地中海,不過好在是週五的最後一節大課,這樣許其琛就不需要耽誤太多上班的時間,只需要在週五下午提前兩個小時下班,上完課正好週末放假。
   按照牧遙給他發過去的課表,許其琛找到了上課的地點,到門口的時候看了看,裡頭已經坐了不少學生,不過大家原本也都是新生,互相之間也都還沒熟悉,看見許其琛也不覺得奇怪。
   剛走到門口,正張望著尋找牧遙的身影,就看見一個原本趴在座位上睡覺的人忽然抬起了頭,揉了揉眼睛望向門口。
   這麼及時。
   難道又聞到了氣味?
   在看見許其琛的一瞬間,迷迷糊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牧遙朝門口揮了揮手,許其琛背著包走了過去。
   「我給你佔了位子。」
   許其琛看著他將自己的書包從占好的座位拿走,愣了愣。
   牧遙並沒有佔他身邊的位置。
   一個女生走到窗子邊,「好暗啊,我把窗簾拉開了哦。」
   嘩的一聲,陽光掙脫了那層隨風飄蕩的屏障,洋洋灑灑地覆蓋在牧遙的身上,他沒穿最常穿的黑色T恤,而是一件簡單到沒有任何修飾的白色短袖,日光將他的輪廓分割成涇渭分明的兩部分。
   細小的,懸浮在空氣之中的塵埃顆粒就像是膠片照片裡細微而氾濫的噪點。
   模糊了他的輪廓。
   「坐啊。」
   他給自己占的位子,是前座。
   這一瞬間,讓許其琛差一點就出現幻覺。
   以為回到了十年前。

   第40章 犬系男友飼養法則(十)

   「0901,為什麼我覺得這些世界裡的主角都很熟悉?」
   0901的聲音在心裡出現。
   「許先生,您在創作的時候是不是添加了自己的感情因素呢,或者說,是否有所謂的創作原型?」
   0901的反問,讓許其琛陷入了沉思。
   沒錯。
   是自己的執念太深了。
   「好,我們上課了,從這節課開始,你們的概率論和數理統計由我來帶。」
   地中海的聲音把許其琛拉回到現實,他從書包裡拿出課本和筆,抬頭的時候正好對上地中海的眼神,對方一副【算你小子識相乖乖過來了】的表情,拿出了花名冊,先點了一遍名字,確認沒有一個人缺席才開始講課。
   老實說,許其琛已經很認真地在聽了,可是地中海的課講得實在一般,枯燥乏味,明明也算是數學的分支學科,竟然用PPT一頁一頁滑過去。
   最起碼也該在黑板上演算一下吧……
   對於許其琛這樣很想學好但實在是聽不明白的文科生來說,真的是一種折磨。
   一節大課,許其琛的背都挺得直直的,注意力全放在講台,生怕自己一放鬆就會睏。
   下課鈴聲終於響起,地中海繃著臉繼續道:「佔用你們五分鐘的時間,把這題講完我們就下課。」
   下面的同學敢怒不敢言,原本都要站起來了,聽了這話又坐下去。
   想起牧遙一整節課一句話都沒說,許其琛趁地中海低頭看著課本的時候轉了過去,看見趴在桌子上,墊著自己的手臂睡著了。
   旁邊的男同學開口:「他睡了一節課了,幸好地中海沒管。」
   「這一題,回去之後自己做幾遍,說不定我期中考就出這道題,知道了嗎?」
   學生們有氣無力地回覆著:「知——道——了。」
   「下課吧。」
   教室裡一下子恢復了活力。
   「週末咯!終於熬過了這個星期!」
   「去吃東西吧,我好餓。」
   「等一下記得取快遞哦。」
   「先回趟宿舍~」
   許其琛轉過身子,湊近了看著仍舊沒有醒過來的牧遙,他側著臉,枕著自己伸出來的右手手臂,黑色的髮絲被陽光染成一種溫柔的色調。
   牧遙還在睡,好像完全聽不到周圍的嘈雜聲。
   狗狗的耳朵不應該很靈敏嗎?
   說起來,耳朵究竟是怎麼冒出來的。
   感覺對方睡得很死,許其琛伸出自己的手,想要扒開他的頭髮仔細看看,想到這個許其琛就忍不住輕聲笑了。
   覺得自己越來越幼稚。
   可手指還沒碰到他的頭髮,就被他的另一隻手抓住了。
   醒了?
   「學長。」牧遙半瞇著眼睛坐了起來,手還緊緊抓著他的,就像掌握了什麼要緊的犯罪證據似的,「你想幹什麼?」
   許其琛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看著牧遙的眼睛:「沒想幹什麼。」
   被抓住的手,熱熱的。
   教室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你要是這麼喜歡耳朵,我現在就可以變出來,順便給你招來一大堆小狗,你覺得怎麼樣?」
   許其琛終於繃不住了,搖了搖頭,忽然又想到了什麼,「昨天為什麼沒有招來小狗?」
   牧遙一副不該說這些的表情,讓許其琛看出了蹊蹺,「所以你是可以控制的是嗎?不是每一次都會引來他們?」
   牧遙笑著轉移話題:「下課了是吧,咱們去吃飯吧。」
   許其琛不依不饒,「你上次是故意的。」
   「沒有。」牧遙的聲音軟了下來,「吃飯吧吃飯吧,我好餓啊學長。」
   又被糊弄過去了。
   不過。
   「剛剛你睡得那麼熟,怎麼忽然醒了。」
   醒的時機也太剛好了,害他被抓了個正著。
   牧遙拿了抽屜裡的書包,兩隻手搭在許其琛的肩膀上,推著他慢慢往前走。
   「我聽到你笑了。」
   啊,原來是自己暴露了。
   週六下午是籃球賽小組晉級賽的第四場,達到比賽場地的時候,遠遠地就看到了坐在觀眾席最前面的齊萌和余蒼。
   齊萌一下子站了起來,兩手圍在嘴邊,衝著還在籃球館門口的許其琛大喊。
   「葉——涵——學——長!」
   被眾人圍觀了。
   許其琛略帶尷尬地笑著走了過來,「你們來的這麼早啊?」
   齊萌吸了一口手裡的袋裝酸奶,把自己的包包從座位上拿開,「學長坐啊,你是不知道,狗子的人氣太高了,中午休館的時候門口就開始排隊了。」
   每次聽到齊萌叫牧遙狗子,許其琛就特別想笑。
   「哦對了,我給你們帶了吃的。」許其琛從背包裡拿出兩個樂扣盒,「你不是說你中午就來了嗎?我怕你們午飯沒怎麼吃。」
   齊萌開心得直晃腦袋,接過樂扣盒打開,「啊!三明治,謝謝學長!」
   許其琛將另一個遞給余蒼:「小蒼,我煮了奶油玉米,等會兒看球的時候可以吃。」
   余蒼雙手接過盒子,雖然說謝謝的時候還是有些顫巍巍的,但是門牙都忍不住露了出來,看起來就很高興。
   「學長原來是人・妻屬性啊,太萌了吧!」齊萌的腮幫子塞得滿滿的,「唔!狗子來了!」
   許其琛看了一眼,兩邊的球隊都進場了。
   「這一次的對手據說很厲害呢,是物理系的。」齊萌吃掉了最後一口三明治,湊到了許其琛的耳朵邊,「學長,這裡面有我們的同類。」
   許其琛皺了皺眉,看向穿著深藍色隊服的物理系隊員,其中有一個,雖然身材不算高大,但看起來戾氣很重的樣子,染了一頭黃毛。
   「是21號嗎?」
   齊萌小聲地嗯了一聲,「還有8號,也是的。」
   8號的個頭雖然和牧遙差不多,但是比他壯多了,看起來怎麼也有200斤。
   心裡隱隱有些不放心。
   本系球隊的教練訓完了話,幾個球員原地做著基礎熱身。許其琛朝牧遙的方向喊了聲,「牧遙。」
   雖然盡力喊了,但聲音幾乎被全場的嘈雜聲掩蓋過去。
   儘管如此,牧遙還是在第一時間轉過身,朝許其琛笑了笑,然後跑了過去。
   齊萌咯咯地笑起來,「真是忠犬啊我們狗子。」
   「學長,」牧遙走過來趴在觀眾席的欄杆上,「你來啦。」
   許其琛點點頭,看到牧遙額頭上的髮帶,心裡覺得暖洋洋的。不過,瀏海是不是長得太長了,許其琛伸手撥了撥牧遙額前的碎發:「不擋眼睛嗎?」
   牧遙吹了吹瀏海,「是有一點,而且今天一直出汗。」
   齊萌在旁邊說道:「紮起來吧,不然影響發揮。」
   許其琛也表示贊同。
   「那學長給我綁吧。」牧遙搶過齊萌從小包裡拿出的黑色發圈,塞進了許其琛手裡,說著把自己的髮帶取了下來,晃了晃頭毛。
   就像洗完澡的狗狗晃著身上的水珠一樣。
   「那……」許其琛把牧遙額前的頭髮抓成一小束,「我不太會綁這個啊。」
   「沒事兒,隨便弄,不擋眼睛就行。」
   許其琛有些笨拙地繞著圈,生怕自己下手太重會弄疼他。
   「好了。」
   牧遙抬起頭,露出兩個可愛的虎牙,頭頂上的小揪揪一晃一晃的,像個小蘋果。
   觀眾席忽然爆發出一陣尖叫,嚇了許其琛一大跳。齊萌一臉無語:「狗子,毀容增肥瞭解一下。」
   牧遙白了齊萌一眼,把手上的髮帶繞在手腕上,「謝謝學長。」
   衝許其琛伸出手掌,做出擊掌的姿勢。
   「我要走咯。」
   許其琛也抬起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手掌。
   正要離開。
   許其琛的五指卻嵌進他的指縫間,抓住了他的手。
   牧遙轉過頭。
   許其琛的表情鄭重不已,「小心一點。」
   啊,又來了。
   想要不顧一切吻他的衝動。
   因愣神而僵直的手指緩慢地彎曲,直到觸碰到許其琛的手背,扣住他的手。
   緊緊地握了一下。
   「我知道的。」
   看著牧遙離開的背影,許其琛心裡總是有些不安心。
   側頭看見齊萌正拿著一個本子低頭畫著什麼。
   「你在畫什麼?」
   余蒼隔著齊萌小聲回答道:「本子。」
   「本子?」許其琛皺了皺眉,「什麼本子。」
   「BL本……唔唔……」余蒼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齊萌摀住了嘴。
   許其琛也不傻,何況是個耽美小說作者。
   腦子一轉就想明白怎麼回事了。
   原來是腐女啊。
   難怪剛剛說什麼屬性之類的。
   哨聲響起,牧遙的手長,不出意料地拿到了球,帶球轉身的時候卻被對方的8號狠狠撞了一下,球脫了手,被對方隊員搶走。
   一上來就這麼強的火・藥味,讓許其琛內心的不安又加重了一層。
   8號是對方的中鋒,技術層面上並不比牧遙強很多,但是體重是一個很有利的武器。被他一撞,腦袋都得懵上半天。
   「狗子被夾擊了。」
   8號和21號明顯是針對牧遙的進攻方式打配合,一旦牧遙出現在了對方內線,就會被盯上,導致牧遙在進入內線之後只能被迫將球傳給阿明。
   許其琛死死地盯著場上的一舉一動。
   原本專注於內線的牧遙,被防到只能展開外線打法了,傳球給他後直接蹬步後仰,投了一個三分。
   全場的女孩子都在尖叫,許其琛心裡卻很煎熬。
   上半場打下來,牧遙的渾身都是汗,雙手撐著膝蓋彎腰喘著粗氣。教練把他們召集到一起商量對策,或許是想變換戰術。
   可許其琛現在卻希望他們可以把牧遙換下來。
   因為在原文裡,牧遙這一場是受了傷的。
   而且對面的8號和21號很不對勁,打下來半場居然看起來氣定神閒。
   連齊萌都發現不對勁,「按道理,他們倆的體力應該和牧遙差不多的,怎麼會這樣……」
   許其琛忍不住朝牧遙喊了句,「牧遙,要不然你下半場別上了。」
   對方根本不是打球這麼簡單,目的性太明顯。
   牧遙搖了搖頭,「學長,沒事的,放心。」
   下半場就在他的一個笑容中開始了。
   之前的比分很膠著,為了打破對方的防守,陳擎宇和阿明也在內線展開進攻。
   牧遙拿球之後多半被擋在籃板下,但他下肢很穩,即便是站在很偏的地方也一連好幾個勾射,都順利入籃。
   「好紮實的勾射技術。」連一向不開口的小蒼都不由得發出感歎。
   漸漸地,幾個人的配合越來越好,牧遙帶球被8號防守的時候,左手胯・下運球,右手接住之後繞到背後,來了個漂亮的背後傳球,手指發力,神不知鬼不覺將手傳給了籃下的阿明。
   一個精彩的上籃。
   感覺形勢好了很多。在戰術的改變之下,牧遙從主力得分的位置退下,對方的防守也就沒有了之前的強大作用,打起來比之前順手了很多。
   可許其琛總覺得,對方的21號和8號,還沒有真正使出全力。
   全場的攻擊節奏越來越快,阿峰在外線拿到了球,一個肩上單手將球傳給了阿明,但身為下半場得分主力的阿明此刻被對方的兩名球員包夾,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投籃點。
   牧遙向他示意了一個眼神。
   阿明晃了個投籃的假動作,手腕一擺,將球傳給了牧遙,牧遙用最快的速度三步上籃,這樣的速度,即便是8號這樣強機能的中鋒也沒能跟上防守。
   反而是21號跟著一躍而起,可這樣的時間點,已經阻止不了得分。
   如所有人意料的那樣,球順利入籃。
   然而下一刻。
   牧遙卻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摀住了左胸。
   21號此時也因為慣性倒在了地上。
   「犯規!」
   許其琛猛地站了起來,心臟傳來一陣鈍痛。
   從他的角度看不清發生了什麼,可不遠處的觀眾席出現了反對的聲音。
   「藍隊21號用手肘撞人了!我這邊看得清清楚楚!」
   「我靠,這麼髒的手段!」
   「這是暴力犯規吧……」
   陳擎宇立刻跑到牧遙身邊,將他架起來,21號黃毛犯了鬼卻絲毫沒有愧疚之意,滿臉的挑釁和不屑,阿峰上來就想給他一拳,被木頭拽住了。
   「別動手。」
   許其琛根本不在乎裁判判了什麼,是哪個替補上去罰球,他滿腦子都是剛才牧遙倒下的畫面。
   耳邊充斥著各種聲音,像是被迫戴上了接觸不良的耳機,刺耳而混亂。
   而此刻,他卻只能聽見自己的聲音。
   重複不停地,在心裡喊著牧遙的名字。
   從擁擠的觀眾席中擠出去,不顧工作人員的阻攔跑到被挪到候補席休息的牧遙身邊,許其琛半跪在地上,抓住牧遙的手臂。
   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只是緊緊地攥著他的手臂。
   「葉涵,你別動他,讓醫護人員來看吧。」
   許其琛慌亂地看了看牧遙的週身,沒有其他的傷口,也沒有流血,他只是捂著自己的胸口,眉頭緊緊地皺著,額頭全是冷汗。
   好難受。
   胸口疼。
   明明受傷的不是自己。
   牧遙的另一隻手碰了碰許其琛的手背。
   露出一個微笑,「我沒事……」
   醫護隊將牧遙放平,稍稍檢查了一下:「應該是單側肋骨骨折。」判斷完病情,兩名醫護人員立刻用三角巾將牧遙左側前臂斜向固定在胸前,保護受傷的左胸。
   「趕緊送到醫院。」
   「我去,」許其琛站了起來,「我帶他去。」
   醫護人員繼續道,「就送到校醫院也可以,一定要保證上身直立。」
   許其琛扶住牧遙,從側面走出籃球館。走到門口的時候齊萌和余蒼也跟了出來。
   「他不可以去普通醫院的,學長。」
   許其琛心裡清楚,可是一時間根本想不到其他的辦法。
   好難受,甚至不願看向受傷的他。
   余蒼忽然開口,「我、我知道一個地方,我帶你們去。」
   余蒼說的地方是一個老舊小區裡的一家私人診所,一共兩層樓,看著很舊很小的樣子。
   「我常來的,你們放心。」
   晚上七點,這間診所的一樓只有一個坐在電視機前輸液的老奶奶,看著十幾年前流行的電視劇。
   余蒼幫著許其琛將牧遙扶到一邊的空床上坐下,而後走到裡間,小聲地喊著:「張醫生……您在嗎?」
   一個穿著背心鬍子拉碴的男人走了出來,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又是你這個小老鼠,怎麼了,又吃壞了肚子嗎?」
   余蒼搖著頭,指了指外面,「我、我朋友受傷了……您、您幫我看看他怎麼樣?」
   那個男人瞟了一眼外面,從裡間的衣架上拿下白大褂穿好,走了出來,看了一眼靠坐在床上表情痛苦的牧遙。
   「這是摔著了?」
   余蒼跟在這個張醫生的後面,「不是的,是被人用手肘撞傷了。」
   張醫生停了下來,皺著眉問道:「人?」
   「不是,是黃鼠狼……」
   張醫生點了點頭,眼神落在了許其琛的身上,「這兒倒是有一個人。」
   齊萌立刻開口,「他是我們的朋友。」
   「知道了,搞不懂你們這些小孩子的交友原則。」張醫生彎腰給牧遙做檢查,然後帶著他去到二樓,過了一會兒把拍好的片子拿了過來,遞給余蒼,「兩根肋骨骨折了,不過還好,不嚴重。」說完從裡間拿了膠條、胸帶給牧遙做固定。
   「近期不要運動,尤其不要壓迫到胸口,這個繃帶能不鬆開就不要鬆開。」說完走到抽屜裡拿出兩盒藥,「疼得厲害的時候吃這個,另一盒是防止感染的,一天兩顆。」
   許其琛開口,「請問,他的傷多久能好?」
   「如果是你的話,起碼三個月,就像你們人類喜歡說的一句話,傷筋動骨一百天嘛。」張醫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鬍渣,「不過這小子跟你不一樣,只要自己不作死,十天半個月也就好了。」
   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了下來,許其琛暗自舒了一口氣。
   但他還有想不明白的地方,於是在余蒼會齊萌扶牧遙出去時,獨自問了張醫生一個問題。
   「妖的體力相差很大嗎?」
   張醫生叼著棒棒糖,看了許其琛一眼,「當然,照理說,這小子本體很強,他的身體機能已經是妖裡很強大的了。」說著他把糖拿了出來,「我也是納悶,一個黃鼠狼居然能把他傷成這樣,這不符合邏輯啊。」
   許其琛沉默了,說了句謝謝,離開了診所。
   回去的時候,許其琛和牧遙一輛車,氣氛很沉默。
   過了十幾分鐘,許其琛對司機說:「麻煩您掉個頭,去天怡小區。」
   牧遙終於悶悶地開口,「學長,你生氣了嗎?」
   確實生氣。
   如果自己當初強硬些,無論如何也不讓牧遙繼續上場,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可是這樣想著的許其琛,只是越發的覺得自己任性。
   「沒有。」
   牧遙扯了扯嘴角,看著一言不發的許其琛,「你不先送我回學校嗎?」
   許其琛仍舊不說話。
   司機將車開進了許其琛住的小區,他先開門出來,給司機付了錢,然後走到後座。
   「從今天開始,你先暫時和我一起住。」
   許其琛的聲音很低。
   我沒辦法讓你一個人。
   就這樣把牧遙帶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這種感覺怪怪的,好像撿了一條受傷的流浪狗回家。
   打開門,發現宅男室友又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打遊戲,聲音很大,透過門還能隱隱約約聽見,大概是以為家裡沒人,所以開了音響。
   這樣反而給了許其琛一種安全感。
   把牧遙扶到房間裡坐下,許其琛一直在反思,自己剛才對他的態度是不是太冷淡了。
   因為很生氣,氣那個惡意撞傷他的人,氣他沒有在意自己說的話。
   更氣自己,明明知道原劇情,卻還是沒能做出改變。
   這麼多的情緒雜糅在胸口,變成一團晦暗的棉花,將所有的關切、溫柔、心疼和痛苦都生生堵在了喉嚨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只是受傷而已。
   可是一看到牧遙痛苦的表情,就無法抑制地想到原本的結局。
   好害怕。
   好黑。
   許其琛挪開步子,想去開燈,卻被牧遙拉住了手腕。
   「別生我的氣了。」
   他的聲音也很低,有種求饒的意味。
   「我這不是……已經受到懲罰了嗎?」
   牧遙仰著臉,對著偏過頭去的許其琛露出一個笑容。
   「下一次,我一定會乖乖聽話。」

   第41章 犬系男友飼養法則(十一)

   看到牧遙近乎討好的笑容,許其琛再也沒辦法壓抑住自己的心情。
   沒理由這麼對待他。
   愧疚感一下子湧了出來。
   「對不起,我……」
   想要說出的話,卻再一次終止。
   牧遙站了起來,張開了沒有被束縛住的右手,輕輕地將許其琛攬入懷中。
   「不要推開我。」他的聲音被月光浸泡得太過溫柔,「會很痛。」
   似有若無的笑聲裡帶著一絲討喜的狡黠。
   就算是用這些半威脅半撒嬌的小伎倆,只要可以擁抱你,哪怕是因為同情心而無法推開,也算得逞。
   原本就是這樣打算的。
   卻沒有料到,許其琛的雙手緩緩抬起,環住了自己的後背。
   像是一個無聲的回應。
   意料之外的回應。
   沉默中貼近了一分鐘,就在感覺到許其琛快要準備終止這個擁抱的前一秒,他還是選擇了自己打破。
   「學長,」牧遙開口,「我想洗澡。」
   許其琛抬頭看向他,一臉茫然,「那就……洗啊……」
   牧遙勾起嘴角,右手指了指被捆綁住的左臂,「這個……幫我拆一下。」
   許其琛立刻明白過來,輕手輕腳地幫他拆開固定帶,牧遙擺了擺有點酸麻的左臂,卻不小心扯到胸口,疼得倒抽了一口涼氣,「我現在一動,就能聽到骨頭嘎吱嘎吱響。」
   「怎麼辦,很疼吧,你最好不要動胳膊。」
   「那我怎麼洗澡啊?」牧遙笑著問道,「衣服都沒辦法脫下來。」
   許其琛想也沒想直接回答,「我幫你。」說著就抓住了牧遙球衣的下緣,「你輕輕地抬胳膊啊。」
   牧遙很想克制住自己的笑,告訴自己別太明顯,別太明顯,但嘴角就是非要跟他作對,不受控制地上揚。
   一抬頭看到牧遙唇邊的小虎牙,許其琛疑惑道:「你在高興什麼?」
   「沒啊。」牧遙抬著胳膊,「好痛,學長快一點幫我脫下來。」
   這話說的,許其琛對著牧遙噓了一聲,「小點聲兒,隔壁有人的。」
   被脫掉上衣的牧遙笑得停不下來,「你心虛什麼啊。」
   「會被誤會。」許其琛小聲解釋。
   牧遙饒有意味地哦了一聲,「被誤會的話確實挺煩人的……那……」
   說著把手伸到了許其琛的腰側,「乾脆把誤會都變成事實好了。」
   許其琛癢得直往後縮,手肘撞到了櫃子上,吃痛地低呼了一聲,牧遙見他磕著了,主動放棄惡作劇,抓過許其琛的胳膊肘,輕輕地揉了幾下,「好啦,不跟你鬧了。」
   最終還是自己洗澡。
   糾結了半天都沒開口,果然還是不敢太越界。
   生怕步伐太快,反倒讓他生厭。
   面對太喜歡的人,總是會覺得如履薄冰。就算感知得到對方對自己的好感,卻也總覺得那好感的堅強程度抵不過一個泡沫,說不定哪一步走錯,就被戳破了。
   說到底,還是因為太在乎了。
   遇到最喜歡的人,第一反應是不會喜歡上自己。
   牧遙坐在浴缸裡,失望地拆開頭頂的小揪揪。
   忽然聽到門把擰動的聲音,「我進來了。」
   心情突然間從陰轉晴。
   這並不是許其琛的性格,所以完全在意料之外。
   不管怎麼說,剛剛沒鎖門也算明智了。
   許其琛穿著拖鞋拿著個小板凳走了進來,坐在了浴缸邊,「你把眼睛閉一閉。」說完澆濕了牧遙的頭髮,擠了些洗髮水在掌心,雙手覆蓋在牧遙的頭頂,手指輕柔地揉搓著他深黑色的頭髮。
   「手勁兒重不重。」
   「剛好。」
   「你不要隨便動胳膊啊。」
   「好。」
   真的有種給大狗狗洗澡的感覺。
   許其琛竟然覺得很有趣。
   雖然還是很緊張,心臟還是跳得好快。
   但也還是保持了這個不太好的狀態艱難地幫他洗完了。
   忙活了半天,許其琛才得空洗漱,從洗手間出來回到臥室,看到牧遙已經自己穿好了褲子,裸著上身坐在床邊,於是走過去把床上放著的短袖拉開,套在他頭上,慢慢穿好。
   他的個子這麼高……
   許其琛幫牧遙重新綁好左臂,固定胸帶,同時有些不好意思的開口,「嗯……我的衣服可能有點小,明天我去你宿舍拿些換洗的衣服。」
   牧遙煞有其事地嗯了一聲。
   「衣服倒還好,就是內褲太小了。」
   對方笑得樂不可支,小虎牙收都收不住。
   許其琛一臉認真地說,「你再這樣我就讓你另一邊也骨折。」
   0901的聲音突然出現:「許先生竟然會威脅人了!您不是我認識的徐先生了!」
   許其琛內心無力:你的存在是毫無預兆的彈幕功能嗎?話說這幾天的獎勵你都沒發。
   0901一本正經地解釋:因為可獎勵行為太過密集,系統正在進行集中核算。
   許其琛:你們慢慢算,我睡覺了。
   看著許其琛走到櫃子邊,拿出一床被子鋪在地上,牧遙一臉委屈地開口:「學長,你該不會要讓我一個傷患睡地上吧。」
   許其琛一聲不吭地跪在地上鋪好床,從床上拿了一個枕頭,「當然不是,我睡地上,你睡床上。」
   這個答案也沒有好到哪裡。
   眼看著許其琛已經躺在了地上,牧遙也從床上站起來,一句話也不說就躺在他的身邊。
   「你去床上睡。」許其琛推了推他的右手,「地上太硬。」
   牧遙一副油鹽不進的表情,閉著眼道:「你在哪兒睡我就在哪兒睡。」
   又說了幾次,對方仍舊當做沒聽見,許其琛只能歎口氣,抱著枕頭到了床上,緊貼著牆壁那一邊,面對著牆壁睡下。
   牧遙笑嘻嘻地爬上床,右臂挨著床側身躺下,隔著十公分的距離,靜靜地看著許其琛的背影。
   就算一切都不是真實的。
   但有這一刻,就已經足夠了。
   許其琛睡不太著,滿腦子都裝著事。白天打球的場景,那兩個囂張的妖怪,還有暗中調查的寧錚,反覆閃現。
   說實話,他現在有些亂,這個世界實在是太不一樣了,上個世界的他一開始就對劇情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動,導致後續的劇情幾乎全都推翻重來,可這一次他基本上是按照原劇情在走,但難免會存在一些偏差,他不確定這些細微的偏差是不是會引發蝴蝶效應,造成後續劇情的變化。
   仔細地推理一遍。原文中的8號和21號的確在這場晉級賽中出現,並且傷了牧遙,但是他很清楚地記得自己寫的是手臂受傷,這說明攻擊方式產生了偏差,造成了更嚴重的後果,也就是說,劇情確實有了變化。
   如果按照原有的計劃,真正的boss,也就是背後的犯罪集團應該會在兩個章節內出現,他們是這本小說裡的幕後黑手。
   妖怪過人的體能力量一直以來都被一部分人所覬覦,但他們擁有自己的思想,不會輕易受控於人類,因此,這個犯罪集團聯合一些背離道德的生物科學家研製出提升妖怪機能的藥物,吸引了一批妖怪的注意。
   但這只是一個開始,真正的目的是摧毀他們的心智,像控制動物一樣控制這些強大的生物。
   兩個章節,還需要兩個章節才出現,大概是這一個星期之內的會發生的事。
   許其琛不能這樣坐以待斃。
   這兩隻小妖在原文裡只是一個引子,他們的狂妄囂張引起了牧遙的懷疑,同時,他們在被牧遙追查的時候將禍水引向牧遙,讓寧錚誤把牧遙當做之前幾起命案的嫌疑人,加上背後犯罪集團的追擊,讓牧遙腹背受敵。
   不能這樣,絕對不能按照原劇情走。
   許其琛的腦子轉得飛快,他盡量排除自己的緊張和對已知劇情的畏懼,將自己架空到上帝視角,重新站在作者的角度來審視所有的劇情線。
   就像重新編寫大綱就好。
   8號和21號。
   寧錚。
   犯罪集團。
   牧遙。
   將心裡紛繁複雜的關係圖簡化成四個點。
   只要去掉牧遙就可以,第一時間將寧錚的注意力吸引到這兩個妖怪的身上,然後再慢慢給寧錚放線索,讓他主動去摸藏在背後的boss,這樣似乎就可以讓牧遙抽身了。
   無論如何也要在牧遙養傷期間展開新劇情,不然這個世界的任務很有可能會以失敗告終。
   許其琛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夢裡夢到自己睡在一個很暖和的地方,被一層曬得滿是陽光香氣的金色稻草包裹著,放鬆而愜意。
   這很奇怪。
   他是寒性體質,睡覺的時候永遠都是手腳冰涼。
   朦朧間睜開雙眼,發現自己側臥在一個懷抱裡。
   牧遙的右手手臂展開,被許其琛的脖子枕著,他的左臂仍舊被捆綁著,只是左手輕輕地覆在許其琛的臉頰上。
   從他的掌心,傳來了源源不斷的溫熱。
   許其琛的手臂,還搭在牧遙的腰上。
   除了牧遙無法伸展的左臂,這樣的姿態幾乎是相擁而眠的完美詮釋。
   大概是因為太怕冷,於是在睡夢中自然而然地貼靠在了他的身上。
   如同趨光的飛蛾。
   無論怎樣的情境,無論多少次的相遇,大腦皮層裡的潛意識都會一遍一遍地重蹈覆轍,毫無抵抗地被吸引。
   還想讓他繼續睡會兒。許其琛輕輕地從牧遙的手裡將自己的手抽出,然後緩緩地抬起搭在他身上的胳膊,還來不及動頭,對方似乎就已經感應到了這細微的動作,下意識地彎曲了伸直的右臂,環住了許其琛的頭,寬大的手掌輕輕地摸著他的後腦勺,下巴靠了過去,抵在許其琛的額頭上。
   怎麼辦,好像被抱得更緊了。
   想著給他做早飯,卻沒辦法抽身。
   或許對於已經熟悉這種相處模式的人來說,從對方的懷裡出來是一件很自然很簡單的事,可是對於許其琛而言,一舉一動都好艱難。
   心臟跳個不停,緊張的程度似乎不亞於拆彈時紅藍兩條線的抉擇。
   就在這樣緊張的氣氛下……
   許其琛又一次睡著了。
   再度醒來的時候,第一個看見的是牧遙眨都不眨一下的眼睛,嚇了許其琛一大跳。
   看著許其琛完全懵掉的樣子,牧遙的小虎牙再也憋不住了。
   「學長你也太可愛了吧。」
   許其琛皺著眉,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嗯?我……我又睡著了嗎?現在幾點……」
   「十點半了。」牧遙癟了癟嘴,「我還以為可以吃到學長做的早飯呢。」
   本來是有的,都是因為你才泡湯的。許其琛在心裡反駁。
   兩個人匆匆起來洗漱,還好是週末,否則許其琛就被迫翹班了。早飯是不用吃了,許其琛看了一眼冰箱,麻利地炒了個生菜,又炒了一盤青椒肉絲,一盤西紅柿炒雞蛋,簡簡單單,權當午飯了。
   牧遙特別挑食,一盤青椒肉絲擺在面前,筷子永遠只夾肉絲,碰都不碰青椒,一旦不小心夾到了就重新夾。
   「你這麼討厭青椒嗎?」
   「嗯。」
   許其琛想起,以前高中班上聚會的時候,玩真心話大冒險,被轉動的酒瓶像是試了咒,害得某人總是被瓶口對準,但他從不選擇真心話。
   所以總是以被逼迫著吃完整整一盤青椒最終噁心到跑到洗手間大吐一場這樣的結局結束遊戲。
   還真是像到了極點。
   許其琛的嘴角忍不住揚起,夾了滿滿一筷子青椒塞進嘴裡。
   「學長,你要不喜歡吃青椒就不要吃啊,剩著就剩著好了。」
   許其琛含混不清地說:「我喜歡吃啊。」
   「居然有人會喜歡青椒?」牧遙一臉不可置信,看著許其琛又吃了一筷子,才相信,「好吧,這樣也好。」
   「嗯?」什麼意思……
   牧遙笑著說:「我們以後吃飯就不會浪費了,多好。」
   什麼嘛。
   說得好像要在一起吃一輩子飯似的。
   許其琛低頭扒了一口米飯,懷疑自己是不是把糖當成鹽放進去了。
   甜滋滋的,奇怪。
   托齊萌幫牧遙辦了請假手續,聽她打電話說,昨天籃球賽的事好像鬧得還挺大,學校的老師都知道了事情經過,沒怎麼說明就把手續辦好了。
   這個8號和21號,在原文中就是兩個地痞流氓一樣的人物,眼紅牧遙在學校的受歡迎程度,想要挫挫他的銳氣,平時在自己的系裡也經常耀武揚威,對同學實施校園暴力。
   正是因為這種張牙舞爪的個性,才牽扯出後面的一大堆事兒。
   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沒心沒肺看著綜藝的牧遙,許其琛走進了自己的臥室,打開電腦,打開了西大的校園BBS。
   果然,首頁飄著一個熱帖。
   【現在的校際籃球賽都玩兒命的嗎?直接暴力犯規把人打進醫院,這種事學校不管嗎?】
   許其琛一早就猜到,以牧遙在學校女生中的人氣,一定會有愛慕者發帖打抱不平。
   下面的跟帖大多都是心疼牧遙的,還有很多罵物理系系隊下手太狠。
   這樣還不夠。
   許其琛匿名發了一個新帖子。
   【沒人討論一下昨天物理系比賽嗎?8號和21號太牛了吧,簡直膜拜,純直男觀點,勿噴,不懂球的別進來謝謝。】
   雖然這樣的標題無恥透了。
   但是他必須反炒一下,借由大家的怒火將8號和21號這兩個流氓推到風暴中心,代替牧遙被所有人討論。
   0901的聲音忽然冒了出來。
   「許先生,上個世界積累的網絡營銷經驗您還沒丟呢,真是學以致用啊。」
   這算是誇獎嗎……
   果不其然,這個帖子一經發出,就立刻收到了無數回帖。
   罵樓主三觀不正的不少,但更多的都是在罵8號和21號。
   【樓主SB鑒定完畢。8號和21號有個毛的技術,就是靠著歪門邪道,眼看著攔不住對方中鋒的球就殺紅了眼下狠手,這種球品也能吹得動?】
   【我昨天在場,8號和21號真的很噁心了,全場明著暗著做了多少小動作?這樣打不殘廢都不可能?】
   【不懂到底是打球還是打人,真想組團把21號打一頓。】
   【這兩個人渣真是玷污籃球這項運動了。】
   不行,還不夠。
   許其琛又匿名跟了一帖,為兩個人的熱度再添一把火。
   【技術沒什麼討論的必要,不過8號和21號的體力確實牛逼了。照理說打全場到最後都會累個半死,可那兩個人一直到對方球員受傷下場的時候都沒喘氣兒,這體力是不是太逆天了,佩服佩服。】
   這條回覆一出,又是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一波節奏一帶,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放在了8號和21號異常強大的體能上,同時也吸引了許多校內球迷的分析和頂帖。
   【41樓提醒了我,昨天的比賽越想越奇怪,這麼驚人的體力就算是專業運動員也不一定能做到好嗎?真是奇怪,要是有視頻就好了,可以分析一下看看。】
   【45樓,我有錄視頻,點開這個鏈接就可以看到。】
   【可怕,該不會是嗑藥了吧?】
   【不是,一個校際籃球的晉級賽,有必要嗑藥嗎?】
   【但是真的很奇怪,越看越覺得不可能……】
   視頻一出,兩個人在場上的異常表現就成了所有人分析的對象,樓越蓋越高,兩個小時內就超越原本的那個帖子成為了bbs點擊第一。
   忽然,出現了這樣一個假設。
   【該不會……這兩個人根本就不是普通人吧。】
   【哇,樓上的話,細思極恐啊……】
   【不是的話就太好了,直接舉報吧,這是傷人了,進了局子就別想出來。】
   【舉報舉報,沒想到我們學校也有這種東西存在,好可怕!】
   沒想到大家直接想到了妖怪這個可能性,雖然和預想的結果產生了些許偏差,但好像也可以借一借東風。
   許其琛原本還在考慮要不要匿名舉報,現在這樣,借由他人之手最安全不過了。
   可是,要想完全撇開牧遙在寧錚心裡的嫌疑。
   還必須先揪出犯罪集團的線頭,把它跟近期的野獸襲擊事件擰在一起,直接丟到寧錚的面前。
   得快點行動。
   「你在忙什麼?」
   背後忽然冒出一個聲音,許其琛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站了起來表情自然地轉過身。
   「沒什麼,剛剛收到了公司的郵件。」說完合上了電腦,「眼睛好酸。」
   「是嗎?我看看。」
   牧遙的注意力很快轉移到了許其琛的眼睛上,一直嚷嚷著下樓去給他買眼藥水。
   看起來好像沒被發現,許其琛在心裡舒了一口氣。
   「我下午可能要去公司加個班,有一個小組會議。」許其琛裝作若無其事地倒了杯水,然後很快把話題岔開,「對了,你這一週不上課的話沒關係嗎?會不會落下很多課。」
   牧遙坐在沙發上一下一下地按著遙控器,「沒事兒。」
   這些課,簡直是太小兒科了。
   「就算我去也是睡覺,不去也是一樣。」
   許其琛語重心長地勸他,「你別這樣,到時候掛科會影響畢業的。」
   牧遙挑了挑眉,「放心啦,學長。」
   完全就是年少輕狂四個字的最直接打開方式。
   「我、絕、對、不、會、掛、科。」
   要不是害怕OOC,這學期就考個全年級第一給你看。

   第42章 犬系男友飼養法則(十二)

   把牧遙一個人放在家裡,許其琛還有點兒不放心,明明對方比他強大的多,只不過年紀小了幾歲。
   難道和年下男戀愛的人都是這麼操心?
   不對,什麼戀愛啊。
   八字都沒一撇的事。
   坐地鐵的時候看到了新聞,是野獸傷人的第三起案件。
   許其琛用手機搜索了一下犯罪集團的名字——騰躍世紀,這是一家生物科技公司,也是這個國家製藥業的領軍人物,所以這家公司的相關新聞大多是新藥研發推廣,或是一些藥品相關的慈善公益活動。
   就是靠這些虛頭巴腦的營銷手段,才將自己包裝成了一個生物科技製藥業的良心公司形象。
   在許其琛切實寫在原文的情節中,利用妖類作為研究對象進行異能化培養的非法項目是在一個非常偏遠的廢棄工廠地下室進行的。
   且不說他不確定具體的地理位置,因為之前自己沒有明寫,就算知道,如果現在就直接去到那裡,以葉涵這個普通人類的能力,恐怕也只是以卵擊石,說不定還會造成另一種形式的be……
   還是讓寧錚上吧。
   雖然這樣似乎有點不太好。
   思考著如何向寧錚放線索的時候,忽然覺得葉涵的編程能力終於派上了作用,許其琛坐地鐵來到了一個鬧市區,隨便找了個網吧進去。
   「0901,請問你有那種可以增強原主設定能力的道具嗎?」
   0901的聲音慢悠悠的,「許先生,您是想開外掛嗎?」
   許其琛一本正經地反駁:「這個設定本來就有,只是增強一點而已,算不上外掛吧。」
   0901頓了一下,「有的,本系統有一款buff藥水,但是只能夠指定一種原主技能進行強化。」
   「強化多少?」
   「50%左右。」
   先試試看吧。許其琛毫不猶豫地支付了3500的點數,購買了buff藥水。
   不過這個藥水,顏色看起來綠油油的,有點噁心。為了任務,還是忍一忍吧。
   許其琛選擇強化的,自然是葉涵的業務能力,用黑客技術偽裝身份,plan A是入侵到騰躍這個非法項目的數據庫系統中,將資料洩露給異管局。如果沒辦法做到這一點,那就只能選擇plan B,把自己所知道的關於這個項目的信息通過匿名IP透露給寧錚,讓寧錚去查。
   不管哪一種,都必須試試。
   正要動手,許其琛的手機響了,拿出來一看,是余蒼。
   「喂?小蒼?」
   對方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學、學長,我、我本來不想打擾你的,可是萌萌不接電話,我又不能找阿遙……」
   許其琛趕緊問道:「你先別急,慢慢說,怎麼了?」
   「我……我受傷了……」
   還沒搞清楚狀況。
   電話那頭忽然出現了另一個男人中氣十足的聲音。
   [我都說了我帶你去醫院,跟我走!]
   「學、學長……」
   余蒼聽起來更害怕了,聲線都在打顫。
   許其琛一下子站起來,拿著電話走出了網吧,「小蒼你別害怕,告訴我你在哪兒?我馬上過去!」
   不清楚余蒼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會突然受傷,而且他說他在牧遙的宿舍樓,許其琛就更慌了,因為是他出門前給余蒼發了一條短信,讓余蒼幫忙去牧遙的宿舍拿一些換洗的衣服。
   難道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事?
   過了半小時,許其琛喘著粗氣兒跑到了宿舍樓,看到了坐在地上灰頭土臉一臉委屈的余蒼。
   「小蒼你怎麼了?」看著余蒼捂著自己的腿,臉上也是擦傷,許其琛有些著急,「這是怎麼回事?」
   余蒼的眼睛裡都是眼淚花兒,一開口差點兒哭出來,「學長……」
   原本等著余蒼的解釋,卻聽見了另一個人的回答,「你是他朋友嗎?他剛剛從四樓樓梯口摔下來了,腿可能受傷了,我要帶他去醫院他死活不願意。」
   這聲音有點熟悉。
   循聲抬頭。
   結結實實嚇了許其琛一大跳,差點兒也跟著小蒼坐在地上。
   寧錚?!
   他怎麼會在這裡?
   「是你啊,好巧。」寧錚也認出了許其琛,「你還記得我嗎?上次在餐廳遇到過。」
   許其琛立刻裝出一副終於想起來的表情,「哦,哦對,是您啊,您怎麼會在這兒?」
   難怪余蒼嚇成這樣。
   寧錚開始解釋,「其實這件事兒我有責任,我之前不是還向你打聽過牧遙的事嗎?我聽說他受傷了,想來看看怎麼回事兒,然後在他的宿舍裡看到這位同學了,以為是他的舍友,就想向他打聽一下,不知道是怎麼了,這個同學就嚇得直往外跑……」寧錚剛毅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一不小心就摔下樓了。」
   原來是這樣……
   許其琛心裡暗自舒了口氣,看到寧錚還以為出了什麼事,沒想到居然是這樣的展開,他衝寧錚笑了笑,「小蒼他性格比較內向,很怕生人,你們之間可能產生了一點誤會,沒關係的,我現在帶他去看醫生。」
   寧錚緊鎖眉頭,看起來似乎很愧疚的樣子,「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跟你們一起去,所有醫藥費都由我來出,真是太抱歉了。」
   寧錚這個人設,有一個巨大的優點。
   就是異常的正直。
   隱隱感覺到一種難纏的感覺。
   許其琛一直尷尬地笑著,「我知道你不是有心的,」他輕輕推了推小蒼的胳膊,小蒼的眼睛還是不敢看寧錚,只是小聲地說:「我、我沒事,不用賠償的……」
   說完許其琛將小蒼扶起來,一瘸一拐慢慢走著,寧錚還跟在後面,一直說著想要賠償損失的事,直到許其琛帶著小蒼坐上了出租車,對方才沒了辦法,站在原地看著許其琛他們的車開走。
   「你沒事吧?疼不疼?」許其琛在車上檢查了一下小蒼全身,胳膊肘、膝蓋和額頭上都有傷,萬幸的是沒流太多血,小蒼捂著後腦勺,全身發抖。
   「要是,要是……」
   許其琛問道,「要是什麼?」
   小蒼抽了抽鼻子,委屈地說,「要是可以變成本體,就不會摔成這樣了……」
   許其琛腦補了一下,一隻圓鼓隆冬的小倉鼠從樓梯上摔滾下來的場景,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余蒼本來就是個膽小安靜的性格,一下子遇上「天敵」寧錚,肯定是嚇得魂飛魄散了。許其琛覺得很抱歉,如果當時不是讓小蒼幫忙去拿衣服,就不會遇上寧錚了。
   如果是他自己去了,遇上寧錚,上次跟他說不認識牧遙的事就露餡了。
   改劇情真是太麻煩了,牽一髮而動全身。
   一面安慰著小蒼,一面將他送到了上次那個舊小區的診所,處理了一下傷口,還好只是輕微腦震盪和腳踝扭傷。
   「都怪我,我今天不應該讓你幫忙的。」
   看見許其琛一臉懊悔,正在消毒傷口的小蒼皺著一張臉安慰道:「沒事的學長,都是我自己太膽小了……」
   將余蒼送回學校,已經天黑了,許其琛趕緊在樓下買了些菜,匆匆上樓。
   這個房子的門一直很難開,鑰匙插進去之後總是轉不動,好幾次許其琛都以為卡住了,總是要費上一大番功夫才能進去。
   試了幾次都失敗的許其琛將手裡的東西擱在地上,換了只手轉鑰匙。
   「你得稍微往外插入一點。」
   身後忽然冒出來一個聲音,許其琛轉身,原來是自己的宅男室友。
   「你看,」室友站到許其琛身邊,握住鑰匙把兒,「別懟得太靠裡,稍微往外面抽出來一點點,再轉就好轉了。」
   卡的一聲,門打開了,許其琛連忙說了謝謝。
   「你剛來,還沒掌握訣竅很正常,我都是住了大半年才發現的。」
   兩個人一起在玄關換鞋,室友忽然說道,「住了這麼久,隔壁房間的租客一直在換。」
   許其琛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笑了笑,說:「好不容易等來了個和善的室友,我又要走了,還真有點捨不得。」
   要走?
   「你……不住這兒了嗎?」
   室友從玄關的小凳子上坐起來,拍了拍褲子,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我女朋友今年要畢業了,我準備跟女朋友一起住了,這兩天看了好幾處房子,差不多定下來了,估計這星期就得搬走。」
   許其琛有些懵,愣了半天才笑著說:「那很好啊,恭喜啊。」
   室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謝啦。」他穿著拖鞋走向自己的房間,正要關上門,忽然又打開,衝著正把菜拎起來的許其琛笑著說了句。
   「正好,我一走,你男朋友也可以搬進來了,這樣多方便啊。」
   這話把許其琛給嚇結巴了,「什麼?男、男朋友?!」
   對方一臉疑惑,指了指隔壁的房間,聲音壓低了一些,「不是嗎?那個長得特帥的哥們兒,你們不是一對嗎?」
   許其琛的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起碼……
   暫時還不是……
   對方似乎把許其琛這種矢口否認的表現視作害羞了,一臉我都懂的表情笑著:「沒事啦,這都什麼時代了,你放心啊,我雖然是個直男,但是完全能接受的。」
   許其琛連忙解釋:「不是不是,他只是我的學弟,真的。」
   「哇,他還比你小啊,可以的可以的。」
   好像越描越黑了。
   「我不耽誤你做飯了,」室友笑嘻嘻地走進房間,「我剛剛在外面跟女朋友吃過了,你們多吃點兒啊。」
   真是個和表面上看起來完全不一樣的人。
   意外地很好相處。
   許其琛歎了口氣,將菜都歸類放進冰箱。然後敲了敲客臥的門。
   沒人回應。
   推門進去,發現牧遙正靠在床上,用手機看著電影。
   「學長你回來了?」牧遙摘下耳機,「你們公司的會開完了啊?」
   許其琛點點頭,「你胸口疼不疼?」
   牧遙笑了笑,「還好,沒有疼得很厲害。」
   看見牧遙的笑容,許其琛忽然想起剛剛室友說的話。
   男朋友什麼的。
   果然被誤會了。
   心裡莫名其妙慌起來,尤其是和牧遙對視的時候,為了緩解症狀,許其琛趕緊扯了個藉口,「哦對了,我今天買了骨頭,我去把湯熬上。」說著就溜到了相對安全的廚房。
   用小鍋把骨頭湯燉上了,許其琛又炒了幾個菜,兩個人一起吃了飯。
   雖然以形補形這種舊觀念沒太大的科學依據,但心理作用也能起到積極效應,尤其是看到牧遙一碗接一碗地喝著,許其琛心裡還是很開心。
   「好好喝,又香又濃。」牧遙笑著說,「我很喜歡骨頭的味道。」
   狗狗大概都是這樣?
   許其琛盛了最後一碗,「小心燙。」
   睡覺之前,許其琛還是惦記著騰躍世紀的事,於是跟牧遙說自己開會時的東西要整理出來,讓他先休息,牧遙倒也沒在意,「正好,我剛剛那部電影還沒看完,學長你忙吧,我看電影。」
   許其琛安心地坐到了書桌面前,這個桌子側對著床,以牧遙的角度也看不到屏幕。
   首先當然是試試plan A。
   騰躍世紀這樣的大公司,網絡安保一定是非常到位的,更不用說是他們高度戒備的地下項目了。許其琛試了幾種方法,連本部的普通部門數據庫的口令都無法獲取。
   在電腦跟前忙活了一個小時,一無所獲。
   比想像中還要難得多。
   這種大公司的防禦等級絕對不是可以僅憑一人之力隨隨便便就可以突破的,否則就太扯了。
   就算是身處小說之中的虛擬世界裡,開金手指也得講究基本法。
   一向很佛的許其琛也開始煩躁起來,手機震了幾下,發現是同學群,於是將手機調成了靜音,卻一不小心點開了之前在地鐵上打開的瀏覽器,彈出了新聞界面。
   【騰躍世紀將攜手XXX研究所,共同研發針對罕見病的新型藥物。】
   研究所……
   潛意識裡覺得這個研究所的名字有些熟悉,於是查到了研究所的官網,在【人才隊伍】的分欄下,找到了研究所所有的科研人員的資料。
   慢慢地滾動著鼠標,一個一個瀏覽著這些研究人員的信息,直到看到最後一個。
   好像沒有什麼問題。
   是不是錯過了什麼?
   等等。
   許其琛又快速往上翻了翻,看到一個名為楊名輝的教授,點開這個教授的主頁,一直翻到最底下。
   終於找到他想要的了。
   這個教授所帶領的實驗室中,有一個名為石偉的博士,就是他,在原作中參與了妖類異能化的地下項目,甚至可以說,這個人就是妖類控制性藥物研發的第一主力。
   如果入侵了這個人的電腦,應該也可以找到相關的證據。
   無論如何,黑掉個人工作站的難度還是遠遠小於大公司數據庫系統的。
   許其琛側眼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牧遙,似乎是看電影看睡著了。
   為了防止個人信息洩露,許其琛決定採用節點式攻擊法,先隨即黑掉了一台主機,用這台主機的IP作為自己的根據點,來攻擊石偉的工作站。
   實驗室的官網有石偉的工作郵件地址,這給許其琛提供了一個很大的便利,他花了很長的時間編寫了一個監聽程序,企圖借此破解石偉的口令,但這個方法極其考驗耐心,許其琛一動不動地坐在電腦前守著,可破解的進度實在是太慢,他又忙活了一整天,眼睛酸得厲害。
   果然,黑客不是一般人能做的,許其琛揉了揉眼睛。
   這個經歷對於他一個徹頭徹尾的文科生來說實在是太新鮮了,但再怎麼新鮮,他也實在是沒那麼感興趣,只覺得好累。
   即便如此,為了完成任務,他還是死死地盯著屏幕上控制台的監聽代碼。
   這些白色的字符在黑暗中散發著略微有些刺眼的光芒,一點一點的滾動著,變換著。
   許其琛以前曾經聽別人說過一句話,當你越是企圖將全部精力集中在一點的時候,越是容易全面崩盤,在某一個瞬間陷入睡眠。
   在他的親身驗證下,發現這句話真是無法反駁。
   不知過了多久,許其琛猛然間驚醒。下意識抓過手機,屏幕亮起。
   00:41.
   居然睡了半個多小時!
   許其琛心裡懊悔不已,一抬頭發現屏幕上的代碼已經停止了運作。
   失敗了嗎?
   許其琛快速地敲了幾行代碼。
   屏幕上跳出一個對話框。
   請重啟程序。
   重新試了試。
   仍然是那句話。
   請重啟程序。
   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
   真的失敗了嗎?
   在經歷了相當艱難的心裡鬥爭之後,許其琛還是選擇了重啟程序。
   然後喪氣地撐著自己的下巴,想著要不要倒杯水喝。
   忽然,屏幕一亮。
   運行結果出現了。
   許其琛湊近,仔細地把那個小方框裡的一串字符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這是……成功了?
   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一覺醒來居然真的成功了。
   壓抑著內心的激動,許其琛利用獲取到的口令進順利地入侵到了石偉的個人工作站,大致地瀏覽了他的文件夾,發現很多文件都是加密的。
   這麼多的文件之中,唯獨有一個壓縮文件的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控制心理學。
   身為原創者,總是對自己創造出來的角色有那麼一點玄妙的瞭解。
   應該就是這個。
   讓許其琛感到幸運的是,那個超級難喝的buff藥水還是有點用,不僅幫他完成了入侵工作站這麼高難度的工作,還讓他在十五分鐘內破解了這份偽裝成心理學論文還進行了三層加密的私密文件。
   許其琛掰了掰快要僵掉的手指頭,將這個文件進行了抓取,然後退出了後台。
   文件上還有騰躍代表方的簽字和印章,以及石偉的簽字和手印,這些都是石錘了。
   將文件的前半部分以圖片的形式匿名發到了寧錚的私人郵箱中,這一部分裡有提到力量測試,就是對那些大型妖怪進行藥物注射,然後讓他們在失控狀態下對人類進行襲擊測試。
   雖然不是直接的傷人案件線索,但襲擊測試這一點就足夠背離人性,而且很容易和之前的案件掛上鉤。
   點擊發送。
   先試試他的反應再說。
   做完了這一切,許其琛十分謹慎地清理了自己的電腦和網頁,一方面他必須得保護葉涵的人身安全,另一方面,他更不想讓牧遙被牽扯進來。
   儘管許其琛一直以來都不贊同所謂的個人英雄主義,但一想到牧遙的原本結局,就只想這樣孤軍奮戰。
   離開書桌,回頭的時候發現牧遙還在睡。
   看的是什麼電影,怎麼一直在睡?
   許其琛伸了個懶腰,覺得有些口渴,於是輕手輕腳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
   聽見遠去的腳步聲。
   牧遙睜開了眼睛。
   手機屏幕亮起,點擊退出了電影播放的畫面,進度條顯示才播放了三十幾分鐘。
   打開了歷史播放記錄,找到剛剛看過的那一部。
   名字很長,一眼就能看到。
   【我是誰:沒有絕對安全的系統。】
   也很容易暴露。
   點擊刪除。
   再次閉上了眼睛,感覺到對方回到了房間,輕手輕腳爬上了床。
   於是假裝出深睡眠被吵醒的下意識反應,貼近了對方有些微涼的身體。
   不動聲色地,擁在懷裡。

   第43章 犬系男友飼養法則(十三)

   接下來的好幾天,都處於風平浪靜的詭異氛圍中。
   唯一不同的是,室友真的搬走了,開心得不得了,渾身上下都籠罩著出一層戀愛真好的粉紅色光圈。儘管牧遙一百個不情願,還是被許其琛以次臥的床太小兩個人睡不方便為由強行安排到了主臥。
   而這一星期的工作因為有了新項目的加入而變得異常辛苦,許其琛中午甚至都沒有時間外出吃飯,只好跟著同事點了外賣,一邊吃一邊開會。開完會,好不容易能歇口氣,又有點擔心牧遙,於是給他發了個微信。
   葉涵:【午飯吃了嗎?】
   很快收到了回覆。
   牧遙:【剛吃完~】還配了一張泡麵的圖。
   打了一大堆字論述吃泡麵的危害,還沒寫完,因為被同事叫走,只好作罷。
   小組會議結束,每個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崗位,一個同事走了過來,提醒道:「葉涵,剛剛會議上提到的建模資料都發到你郵箱了,看看收到沒有。」
   許其琛嗯了一聲,隨即打開電腦,檢查自己的郵箱。
   下載資料的時候,忽然想起了前幾天匿名給寧錚發郵件的事兒,於是隱藏了IP,檢查了之前的私人郵箱。
   果然,收到了寧錚的回覆,時間是上午八點。
   【請問你是誰?為什麼會有我的聯繫方式?這份文件的下半部分在哪兒,事關重大,請務必發給我!】
   這個鄭重又焦急的語氣,果然是寧錚啊。
   許其琛想了想,回覆了一封郵件。
   【我只是一個知情人士,出於保護自己的目的選擇了匿名,我對這樣的非法研究感到非常氣憤,所以想要求助於警方。據我所知,之前發生的幾起野獸傷人案件也與這場研究項目有關。如果你願意幫助我,我可以提供給你下半部分的文件,以及這個項目研究場地的相關信息。】
   發送之後,寧錚很快就回覆了。
   【我願意。】
   這也太簡明扼要了。
   許其琛將文件的另一半發送給了他,並將自己原設定中寫到的有關地下實驗室的描述統統發給了寧錚,儘管沒有具體的地址,但憑寧錚的刑偵經驗,找到那個研究所應該不難。
   好不容易結束了一週的工作,許其琛還得趕往學校。
   雖然牧遙受傷了不用上課,但許其琛還是難逃一劫,沒有牧遙跟著,他也只能一個人孤獨地上完了課。
   下樓的時候正巧遇到了穿著一身cos服的齊萌和站在她旁邊幫她發傳單的余蒼。
   「欸?學長!」
   被叫到的許其琛走了過去,看見齊萌的腦袋上居然頂著兩隻兔耳,忍不住問道:「你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齊萌眨了眨眼,「你猜?」
   應該是真的了,膽子可真大啊。
   聽她解釋了一番,才知道原來她加入了學校的動漫社,因為長得可愛被社長安排來幫忙招新,余蒼也是她拉過來幫忙的小壯丁。
   「學長,跟我們一起吃飯吧。」
   依舊學不會拒絕別人的許其琛答應了邀約,坐在食堂裡給牧遙打電話,對方語氣裡都是滿滿的哀怨。
   「好啦,我吃完飯就回去了,你如果不想下去吃飯,我給你帶回去也可以啊。」
   「狗子現在肯定超級生氣哈哈哈。」齊萌插了一塊水果放進嘴裡,「肯定覺得我們霸佔了學長~」
   許其琛笑了笑,掛掉了電話,「他一個人在家也挺無聊的。」
   「家?」齊萌聽著這個字,眼睛開始發光,「同居也太美好了吧,同居梗超萌的~」
   許其琛歎了口氣,這小丫頭的腦洞真是來得猝不及防。
   「話說,狗子快好了吧。」齊萌的眼珠子滴溜溜地打轉,「他以前上高中的時候也受過傷,沒幾天就好了,血超厚的。」
   「應該差不多了,過兩天再去檢查一下好了。」
   兩個人一直聊著,倒是余蒼,捧著一個水煮玉米,默默地啃著,許其琛想起他受傷的事,關心道:「小蒼,你身體好些沒有?」
   余蒼嚥下一口玉米,連忙點頭,「好多了,謝謝學長。」
   齊萌一臉狐疑地湊到小蒼的跟前,「還說呢,你最近怎麼老是不見人影,以前都是陪著我的~」說著浮誇地捂了捂胸口,「我的崽崽終於要離開我了嗎?」
   許其琛笑了出來,小蒼卻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似的,「我、我、我沒有!我沒有跟別人出去。」
   這就是傳說中的此地無銀三百兩吧。
   齊萌愣了愣,一下子抓住了重點,「誒??我剛剛有說你跟別人出去嗎?」
   余蒼忽然間嗆住了,不停地咳嗽,臉憋得通紅。
   「你心虛了!快說,跟誰出去了?多大年紀?長得帥不帥?」
   這是直接默認性別為男了嗎?
   「是不是戀愛了?你看你臉紅的!一定是戀愛了!快告訴我嘛告訴我嘛~小蒼~」
   小蒼的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
   「你看你,一定是有喜歡的人了!我就知道!」
   見小蒼耳朵都通紅通紅的,許其琛連忙出來打了圓場,「別嚇壞他,等他想說的時候再說吧。」
   不過,作為見證了兩人邂逅的半個知情人士,許其琛也已經猜出個七七八八了。
   沒想到啊,劇情居然會這樣展開了。
   平生最討厭妖怪的正直警界精英,和最單純最可愛的妖怪界第一膽小鬼。
   好有意思的搭配。
   「好啦,不開你玩笑了。」齊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壓低了聲音對許其琛說,「對了學長,我聽別人說,上次被人舉報了的8號和21號,好像因為聽到了風聲,躲起來了,現在也沒被異管局抓到。」
   許其琛心裡一驚,「真的嗎?」
   齊萌搖了搖頭,「我也不確定,都是聽人說的,不過現在說什麼的都有,也有可能是謠言啦。」
   一頓飯吃得不太安穩,許其琛早早地回了家,卻發現家裡沒人。
   心裡隱隱感到不安,許其琛撥通了牧遙的手機,卻聽到從主臥的桌子上傳來了手機震動的聲音。
   走過去一看,果然是牧遙的手機。
   沒帶出去嗎?
   大概是因為這幾天發生的事太多,讓許其琛怎麼也放心不下,老實說他並不是這種憂心忡忡的性格,不知道為什麼,來到這個世界變得格外小心。
   是因為知道結局吧。
   上個世界的結局不過是自己自殺,這樣的be對於穿越到自殺者的許其琛來說多少都有點僥倖,可這個世界完全不一樣,他沒辦法保證劇情是不是會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走。
   不行,還是下去找找看,說不定在樓下的公園裡。許其琛給自己找好了一個去找他的藉口,就匆匆換了鞋下樓。
   天還沒黑,秋日夕陽的光散漫地灑著,小區公園裡還有不少玩耍的小孩子,等到看見那些天真爛漫的小朋友,許其琛才忽然意識到,自己為什麼要這麼緊張,他是一個成年人,還是一個超級強的妖怪。
   怎麼弄得好像養的狗狗丟掉了一樣,這麼慌。
   這樣想著,腳步慢了下來,權當散步一樣,慢慢地在樹蔭下走著,四處張望變成了順便。
   巧的是,心態放平的許其琛竟看到不遠處,有一個像極了牧遙的身影,正蹲在地上,陽光從他的背後,一寸寸將他的身影勾勒出溫柔的線條。
   他高大的身子被茂密的樹叢遮擋了大半,不過那個側臉和黑色上衣,實在是太好分辨。
   「牧遙!」
   許其琛隔老遠就衝他喊了一聲。
   蹲在不遠處的牧遙一下子抬起頭,對上了許其琛的眼神,說起來也是怪,許其琛竟然覺得他的表情有些慌。
   幹什麼呢?許其琛走近了幾步,卻聽到牧遙朝他喊著:「不要過來。」
   許其琛的腳步停了停,可又覺得好奇,「為什麼?」
   「總之別過來。」
   越是這樣,許其琛反而越想過去了,於是也沒管理睬他的阻止,面帶疑惑快步走了過去。
   好奇心會害死貓。
   說得一點錯也沒有。
   牧遙站了起來,臉上一副【我的小祖宗啊你為什麼這麼倔】的表情看著他,然後歎了口氣。
   來不及揣測他的微表情,原本好奇心滿滿的許其琛,下一秒,就被迎面衝他跑過來的七八條小狗嚇得魂飛魄散,渾身都是冷汗。
   「啊!為什麼這麼多狗!啊啊啊走開!別過來!」
   牧遙忍著笑跑過來,許其琛下意識地往牧遙背後鑽,兩隻手死死地攥著牧遙的衣服,可那些小狗也跟著他轉,一個個張著嘴伸著小舌頭,嚇得許其琛叫個不停。
   「你快把他們趕走啊!!」
   許其琛的聲音都帶了哭腔,牧遙卻無奈地笑道:「剛剛都勸你別過來了,非不聽。」感覺到許其琛又想像上次那樣往他身上爬,牧遙又故意逗他,「學長,我可是傷患,這次就抱不了你咯。」
   許其琛急得直跺腳,被這些小狗追著在牧遙的身邊打轉,看得人眼睛都花了。見他實在是嚇得沒辦法,牧遙半蹲下來,「上來,我背你。」
   許其琛眼淚花兒都逼出來了,可還是擔心牧遙的傷,「你、你只有一隻手!」
   「沒事兒,一隻手就夠了。」
   看著牧遙自信滿滿的樣子,許其琛也別無選擇,只好跳上了他的背,牧遙用右手臂固定好他,許其琛也嚇得緊緊摟住了他的脖子。
   那些小狗狗就像小跟屁蟲似的圍在牧遙的腳邊,牧遙走他們也跟著走,牧遙停下他們也跟著停下。
   這樣也就罷了,這些小東西們一路上汪汪汪叫個不停,每叫一聲許其琛就感覺心臟衰弱一分,只能緊緊挨著牧遙的脖子,求饒似的問道:「你能讓他們別叫了嗎?我害怕……」
   「好~」牧遙背著許其琛,往上顛了顛,背得穩了些,然後停下腳步。
   對著這些沒完沒了的小跟班,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兇猛無比的低吼。
   「汪!」
   這一聲比之前的那些清脆可愛的汪汪汪來得嚇人得多,許其琛渾身一抖,生理上的恐懼讓他不由自主地使勁打了牧遙幾下,聲線抖到控制不住,「你嚇死我了!」
   牧遙立刻服軟,「對不起嘛。我這不是在教訓他們嗎?」
   這些小狗果真被牧遙那一聲給嚇住了,一個個乖巧無比地端坐在地上,伸著粉粉的小舌頭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們倆。
   牧遙又朝他們使了個眼色,下巴朝側面揚了揚,這些小狗狗立刻會了意,飛快地蹦蹦跳跳跑遠了。
   許其琛這下才放了心,整個人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似的,癱軟在牧遙的身上,感覺自己就剩下最後一口氣兒,像個無精打采的小幽靈,幽幽的在嘴邊晃蕩著,只要再聽見一聲狗叫就會徹底飛走。
   牧遙也沒逗他,背著靈魂走失的許其琛上了樓。
   回到家,許其琛坐在沙發上,身上還一抽一抽的,牧遙半蹲下來,伸出手指替他把快要掉下來的眼淚珠子抹掉了,「哎喲,瞧這可憐勁兒。」
   許其琛皺了皺眉,重重地踩了牧遙一腳。
   「你幹嘛又招來那麼多狗!」說完因為氣兒上不來,鼻子又抽了一下。
   平常的許其琛永遠都是一副冷靜平和的樣子,忽然間變成這副可憐兮兮奶凶奶凶的模樣,牧遙覺得又新鮮又可愛。
   因為怕得厲害,許其琛進來都沒換鞋,牧遙半膝跪地,低著頭替他解開了鞋帶,順便解釋說:「你不是不回家吃飯嗎?我就去樓下便利店隨便吃了點,還買了個烤腸往家走,沒想到有幾隻小狗就跟在後面,估計是餓得厲害。」
   說著給他把球鞋脫了下來,拿了他的拖鞋,「我看他們好可憐,就折回去買了點狗糧,在公園找了個安靜地方餵餵他們,過來的小狗就越來越多,本來都好好的,我怎麼知道你會過來。」
   把拖鞋套在他的腳上,牧遙抬起頭,看著稍微緩過來一些的許其琛,笑了笑。
   「你是看我不在家,下來找我嗎?」
   許其琛還沒從劇烈驚嚇的後遺症中走出來,想也沒想就點了頭。
   看著他慘白著一張臉,乖巧點頭的樣子,牧遙的心都被萌化了。
   牧遙把許其琛的手拿起來,放在了自己的頭上。
   「收留我,照顧我,給我做好吃的,在發現我不在家的時候會去找我。」
   握著許其琛的手腕,借用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頭。
   「我也太幸運了吧。」
   小虎牙天真又驕傲。
   「有全世界最好的主人。」
   手指劃過髮絲的瞬間,胸口湧上一股暖流。
   過去的許其琛一直很想養一隻狗,說不清是為了什麼,排遣寂寞也好,羨慕別人也好,總之很想有一隻屬於自己的寵物。但是,比起擁有時的歡欣滿足,他更害怕十幾年後的失去。
   一旦得到了,就希望永遠不要分開。
   這一刻,終於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這種深埋在天性裡的貪婪欲求。
   睡在了不同的房間,許其琛反而感到不自在了。
   大概是因為太冷了。他又重新裹了裹被子,儘管知道這是無用功。
   手腳還是冰涼。
   一夜都沒睡好,許其琛早早地起了床,做好了早飯放在餐桌上,自己隨便吃了點就匆匆去上班。
   新項目開展到最緊張的階段,每個人手頭上都有一大堆的活兒等著幹,雖然許其琛只是一個實習生,但也希望能夠最大限度幫到大家。
   被告知需要加班的時候,許其琛給牧遙發了個消息,告訴他自己可能九點以後才會回家,對方一直吵著要去接他,被許其琛拒絕了。
   就過個馬路的距離,實在沒必要大費周章。
   就這樣暈頭轉向地加完了班,離開公司大樓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半,因為是靠近新開發區的緣故,這裡不像市中心那樣繁華,晚上的時候馬路上只有少部分行人。
   就這樣,累到直不起腰的許其琛只能拖著步子慢慢走回家。
   剛進了小區側門,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是齊萌。
   接通,電話那邊傳來了齊萌焦急的聲音,「葉涵學長!小蒼在你那兒嗎?」
   「小蒼?不在啊,怎麼了?」
   「他不見了,我上午的時候還看見寧錚在他們系的樓下站著,你說他會不會被抓走了啊。」
   如果是寧錚的話,應該不會對小蒼做什麼吧。
   「你先別慌,和小蒼聯繫了嗎?」
   「聯繫了,一下午都聯繫不上,手機沒人接,他從來不會這樣的。」齊萌越說越著急,「而且他最近一直很奇怪,昨天還自言自語,說如果自己像牧遙一樣強就好了,就可以幫到他,不明白什麼意思,就是覺得不對勁,我還以為他去找牧遙了,所以才打電話問學長你。」
   許其琛的心一下子懸起來。
   如果像牧遙一樣強就好了。
   可以幫到他。
   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說他知道寧錚要去查騰躍的事了?
   為什麼會失蹤,去哪兒了?
   正當許其琛想要理清所有線索的時候,突然被人用手帕死死地摀住了口鼻。
   他下意識用手肘使勁拐著身後的人,卻發現四肢以極快的速度變得麻痺,大腦也開始模糊。
   發不出任何求救訊號,就這樣一點一點失去了全部知覺。
   無從抵抗。

   第44章 犬系男友飼養法則(十四)

   許其琛醒來的時候,腦袋混沉。
   但不出所料,他整個人被綁在一個椅子上,無法動彈。
   身體的知覺順著血液流通慢慢地恢復。
   背在身後的手指,緩緩地動了動。
   視線,從模糊慢慢變得清晰。視野內是一個陰暗的廢棄工廠,外面的光線從四米高的狹小窗戶投射下來,漂浮的塵埃勾勒出光的具體輪廓。
   腦袋仍舊不清醒,許其琛無力地將脖子後仰了些,張嘴吸了一大口氣。
   「喲,終於醒了。」
   看著一個人繞過自己,走到面前。
   驗證了他的猜想。
   其實在被襲擊的瞬間,許其琛就已經猜到肇事者。
   幾週不見的黃毛露出一個令人作嘔的笑,這次他的身上沒有穿球服,看起來就是一個完完全全的地痞流氓。
   許其琛望著他,沒有恐懼也沒有驚慌,只是淡然開口,「你為什麼要把我帶到這兒來?」
   「為什麼?」黃毛冷哼一聲,手指間夾了根抽到一半的煙,「誰讓你跟那條臭狗關係好呢?我不抓你抓誰?」
   果然是衝著牧遙來的。
   許其琛歪了歪頭,一臉認真地說,「我跟他關係也算不上好。」
   黃毛吐了口唾沫在地上,「你他媽糊弄誰呢!老子親眼看到的,那條狗被老子打殘的時候都是跟著你走的!」
   許其琛笑了笑,「因為我是他們的籃球經理。」他的聲音溫和極了,直截了當地說出了黃毛的目的,「你該不會是想用我當人質,把他引出來吧。」
   黃毛的眉頭皺了皺,一副被看透的憤怒神色昭然若揭。
   見他不說話,許其琛歎了口氣,「雖然我挺想離開這兒的,但是我還是得說,你這算盤打得不對。你這麼厲害,應該也想得過來,他上次就被你打傷了,躲你都來不及,又怎麼會為了我這麼一個普通學長把命搭上呢?」
   黃毛盯著許其琛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猛吸了一口手裡的煙頭,扔在地上,用腳使勁兒碾了碾。
   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手機,「少他媽跟我廢話。把牧遙的手機號報出來。」
   一腳踩上許其琛的膝蓋。
   「要是想活命的話,老老實實叫讓那小子滾過來。」
   膝蓋傳來一股劇痛,許其琛死死地皺著眉,仍作出一副順從的樣子,「我不記得他的手機號了。」
   黃毛揪起許其琛的領子,反手抽了他一巴掌,「你他媽是不是找死!」
   這一巴掌打得著實狠,一股鐵銹味從許其琛的嘴裡瀰漫開來。
   他皺著眉,忍痛舔了舔嘴角的血,笑著解釋道,「我是說真的,現在誰還會背手機號啊,我只記得我媽的號。」
   見黃毛已然快失去耐心,許其琛又道,「他的號碼我存在手機裡了,手機在我褲子口袋裡。」
   黃毛一臉狐疑地伸手去掏許其琛的褲子口袋,果然摸出了他的手機。
   「密碼。」
   許其琛一字一頓,「0—0—0—6—0—1。」
   黃毛解開了手機,低頭,在通訊錄裡翻到了牧遙的手機號,盯著屏幕笑了一聲,「算你小子識數。」隨即將手機舉到耳朵邊。
   嘟——
   一聲。
   嘟——
   兩聲。
   第三聲,被劇痛擋在了耳膜以外。
   黃毛猛地摀住血流如注的脖子,不可置信地看著不斷後退的許其琛。
   「媽的!你!」
   許其琛的手裡全是他的血,緊緊地握著一把小刀。
   「0901,你們賣刀之前,能不能先磨一磨。」
   「一條繩子都割半天。」
   許其琛一面在心裡說著,一面往工廠的大門跑,卻不想黑暗中又出現了另一個人的身影。
   糟了。
   是當時的8號。
   大門從裡面上了鋼栓,許其琛來不及抽開,就被那個又高又壯黑熊一般的8號給掐住了脖子,手上的刀直接被他奪走,扔在了角落。
   他的力氣大到驚人,直接將許其琛舉了起來,重重地扔在了地上。
   黃毛捂著血流不止的脖子,惡狠狠地一腳揣上許其琛的肚子。
   「還想跑?」
   腹部傳來劇痛,五臟六腑都擰在了一起,許其琛疼得蜷縮在地上,嘴角再一次滲出血來。
   「讓你跑,老子讓你跑。」
   一腳。
   又是一腳。
   不間斷的悶痛一陣陣襲來,讓他再也忍不住,一口血吐在地上。
   黃毛拿開摀住脖子的手,看見滿手的鮮血,「媽的,老子讓你刺我!」說著亮出自己的爪子,一把將許其琛拎了起來,右手筆直地刺向許其琛的喉嚨。
   驚天動地,一聲巨響。
   工廠大門的鋼栓生生斷成了兩截!
   驀然打開的大門捲起地上積攢已久的塵土,飄揚的煙塵之中,出現了一個頎長的身影,緩緩地將抬起的腿放下。
   這場景真是熟悉極了。
   許其琛凝視著那個黑色的身影,感覺到掐住自己脖子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8號也低聲罵了句,「媽的,怎麼這麼快就來了……」
   不知是驚還是怕,黃毛鬆開了手,許其琛無力地倒在了地上,腹部傳來的疼痛讓他無法站起來,只能暫時蜷縮著,躺在地上,找0901買了一顆止痛藥,趁他們不注意乾吞了下去。
   牧遙背光,一步一步走了進來,兩隻手的骨節卡卡作響。
   再走近一些。
   許其琛隱約看到他的手指變長了。
   不,不對。
   是利爪。
   站定,逆光,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只能聽見他壓抑著怒火的聲音,那是許其琛從沒聽過的聲線,陌生而可怕。
   「你們猜,我多久沒殺生了?」
   言畢,兩個方纔還氣勢洶洶的妖怪來不及做出反應。牧遙便以快到模糊的速度出現在8號的面前,鋒利無比的爪子自下而上,如利刃一般剖開了他的肚子,噴湧而出的鮮血濺在了他的臉上。
   身形巨大的8號重重地倒在地上,揚起飛塵,最終幻化成一頭黑熊,剖開的胸膛流出了汩汩鮮血,無法動彈。
   牧遙一腳踩過他的身子,跳到了黃毛的面前,冷眼看著黃毛哆哆嗦嗦地在身上摸索,直到找出一根針管。
   「我告訴你!你、你別過來!」他臉上的肌肉因害怕而扭曲,不斷顫抖的手拔掉了針管的頭兒,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放著最後的狠話,「我等會兒要你好看!要你好看……」
   牧遙勾起嘴角,許其琛這才看清。
   他嘴角的虎牙消失了,變成了鋒利的獠牙。
   「讓你一回,還當真了。」
   抬手,利爪如同刀刃一般割開了黃毛右手的手腕,黃毛面色猙獰地嚎叫,牧遙皺了皺眉,抓住他的手,輕輕往手背方向一折,生生折斷了他的手。針管掉落在地,被牧遙一腳踩碎。
   「沒出息的雜碎。」
   看了一眼黃毛。
   「還沒完呢。」
   牧遙笑了笑,「我這個人啊,不是什麼好東西,你們應該清楚得很。」轉了轉鋒利無比的爪子,緊緊握住,「本來想在他面前裝得純良些,討他的喜歡。」
   一隻手生生穿透黃毛的肚子,像方才許其琛被舉起的那樣,將他舉了起來。
   鮮血從黃毛的嘴裡湧了出來,狼狽又噁心。
   「你們就非得讓他看到我這副樣子。」
   一爪子抽出,掏出了血肉模糊的腸子,扔在地上,看著那個噁心人的東西變作一隻黃鼠狼,在地上掙扎著。
   他的語氣十分和緩,俯身,抱起了躺在地上虛弱的許其琛。
   「要是他以後不喜歡我了……」
   猛然間變得陰狠無比。
   「我讓你們連畜生都做不了。」
   走出工廠的時候,許其琛模糊的意識才完全清醒。
   方纔的止痛藥起了作用,他身上的痛楚減輕了大半,眼神也恢復清明。
   「牧遙……」
   感覺到抱著自己的手臂緊了緊,許其琛開口,「我沒事兒,別擔心。」
   牧遙不說話,一步步走著。
   許其琛有些猶豫,還是忍不住開口道,「你殺了他們嗎?」
   「留了口氣,沒法做人了。」
   許其琛嗯了一聲,輕輕拍了拍牧遙的手臂,「放我下來吧,我能走,沒事的。」
   牧遙不同意,許其琛又說了幾次。
   怎樣也拗不過他,只能站定,放他下來。
   許其琛捂著自己的肚子,站在地上,抬頭衝牧遙笑了笑。
   「謝謝你來救我。」
   牧遙卻下意識躲避了許其琛的眼神,垂著的雙手淌著殷紅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感覺到了許其琛看向這雙爪子的視線,有些難堪,試圖將它們收到背後。
   卻被許其琛一下子握住,冰涼的手指嵌入到他滿是鮮血的指縫間。
   「謝謝你。」
   他的雙眼,像是無可躲避的太陽。
   明明他才是受到傷害的人,卻在努力地安慰著自己。
   牧遙積壓在胸口的情緒在一瞬間崩塌,他緊緊地抱住面前的人。許其琛能夠感覺得到,他的身體在不斷地顫抖。
   「我好害怕,真的好怕。你的氣味好弱,我努力地找,努力地跑過來,我能感覺到越來越近了,可是,我聞到了血的味道,是你的血。」牧遙的聲音控制不住的顫抖,脆弱得好像一碰就碎,彷彿剛剛那個惡魔一樣的人根本不是他。
   「我以為……我以為你已經被他們……」
   許其琛抬起手,一下一下溫柔地摸著牧遙的背,「我沒事,只是一點小傷。」
   感覺到牧遙的情緒慢慢地平靜下來,許其琛才鬆開了他,「牧遙,剛才那個人拿出來的藥物,應該就是籃球賽前服用過的藥,可以增強體能,但是這只是最初級的產品。」
   許其琛看了看身後的工廠,他的語氣十分堅定,「這個工廠的下面,是這些違禁藥物的研發基地。小蒼他不見了……我懷疑他被困在了這個實驗室裡。」
   牧遙皺眉,「小蒼?」
   「我猜,是小蒼從寧錚那裡得知了這個實驗室的存在,所以他自己過來,想找尋線索。」許其琛也只是猜測,「我不確定是不是這樣,你試試,能不能聞到小蒼殘留的味道。」
   牧遙環視了一下四周,然後一步步走回到工廠附近。
   「他確實來過。」
   「果然沒錯,我們必須找到實驗室的入口!」
   話音剛落,聽見汽車的聲音,牧遙警惕地將許其琛護在自己身後,再一次亮出利爪。
   那輛黑色越野車停在了他們面前,車門打開,走下來一個人。
   白衣黑褲,黑色肩章。
   是寧錚。
   牧遙正要上前,被許其琛抓住了胳膊。
   「寧錚,你是來找小蒼的,對嗎?」
   寧錚的眼睛佈滿了紅血絲,眉頭緊鎖,他沒有回答許其琛的話,繞過他們走進了工廠,在工廠內部的東南角,用爆破裝置炸開了那個角落的地面。
   許其琛和牧遙跟在後面,看見那個角落的地面露出了一個黑洞,裡面像是有一個狹長的通道。
   寧錚跳了下去。
   牧遙也準備下去,就在許其琛也想同行的時候,被牧遙拒絕了。
   「你就留在這裡,下面很危險。」
   許其琛抓住了牧遙的胳膊,「我不。」
   「你就不能聽我一次嗎?」
   許其琛跳了下去,抓住了牧遙的手。
   他的語氣認真而篤定。
   「我哪裡也不去,只有在你身邊,才是安全的。」
   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啊。
   這條通道似乎是某種排氣通道,三個人在深邃的甬道裡走著,寧錚獨自一人走在最前面,許其琛能夠感覺得到他的怒氣,還有一種詭異的防備感。
   或許對他來說,和一隻犬類妖怪同行,幾乎是這輩子都不可能發生的事。
   不知走了多久,寧錚停了下來,踩了踩腳下,有一塊鐵板,上面似乎有鎖。
   正當牧遙準備上前將鎖扯斷時,寧錚手握消音槍,一槍擊開鐵鎖,然後打開鐵板,跳了下去。
   牧遙和許其琛跟在後面,也跳了下去。
   雙腳接觸到地面的時候,才發現,寧錚的身邊已經倒下了四個人。
   這速度也太驚人了。
   許其琛心下一驚。
   看來是暴走了。
   他們從排氣通道下來,來到了燈光通明的走廊,這個研究基地看起來規模不小的堂子,沒有地圖的他們尚且不清楚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只能一步步摸索著前行。
   「小蒼不在這一層。」
   牧遙忽然開口。
   聽到小蒼兩個字,寧錚終於回過頭,看了牧遙一眼。
   牧遙一臉篤定,「這裡沒有他的氣味。」
   寧錚轉過身子,快步向前走著,迎面出現兩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寧錚飛速抬起腿,一腳將左邊那人踢出很遠,重重地撞在牆壁上,右掌猛地擊上另一人的後頸,讓他一瞬間陷入昏迷,倒在地上。
   不愧是警界精英。
   看著許其琛滿眼藏都藏不住的敬佩,牧遙冷哼一聲。
   明明我比較厲害。
   寧錚一把揪起被他踢得蜷縮在地上的那人,「說,余蒼在哪裡!」
   那人瑟瑟發抖,「我、我不知道什麼余蒼啊!饒了我吧!」
   許其琛連忙上前,語氣平和地問道,「你們這裡的妖類實驗室在哪兒?如果有新的妖怪進來,會關在哪裡?」
   那人猶豫了一下,眼神閃躲,寧錚用槍口抵在了他的太陽穴,「說!」
   「我說!我說……」一見到槍,他鼻涕眼淚都被嚇了出來,「實驗室在B3樓,下電梯後往左走,再右拐,一直走到頭,那裡關著新抓來的試驗品。」
   試驗品三個字像是觸到了寧錚的逆鱗,他忽然掐上了這人的脖子,手背青筋暴起,許其琛連忙阻止。
   「冷靜,你不能殺人的。」
   寧錚看了許其琛一眼,這才鬆開了手,走向了電梯。
   很快到了B3,三個人都清楚,這一層應當是他們防禦最嚴格的地方,因而在電梯門打開之前,許其琛就被牧遙拽到了身後。
   門一打開,幾個守在走廊的保鏢就看見了兩個身形高大、一黑一白,渾身散發著危險氣場的男人。
   還沒搞明白怎麼回事,就被這兩個不知從哪兒來的陌生男人三兩下打趴在了地上,一點意識也沒有了。
   完全是掃蕩級別的潛行。
   似乎是在上一層的行動暴露了他們的造訪,轉角處突然冒出許多全副武裝的人,手裡還拿著槍,牧遙一個飛身上前,速度快得讓他們反應不過來,只見人影如鬼魅一般閃到最後。
   然後每一個的右手都折斷了。
   手槍全掉落在地。
   牧遙轉過身,衝許其琛挑了挑眉。
   真夠幼稚的,都什麼時候了,弄得跟爭寵似的。
   許其琛忍不住笑了出來。
   寧錚又在幾人的膝蓋上補了幾槍,阻斷了他們站起來回擊的可能。
   三人根據剛剛那人的話,右拐走到了盡頭。
   那是一扇閉合著的金屬門,右側有一個手掌大小的銀色金屬板,上面有一個小小的鎖眼。
   許其琛跟在寧錚的後面,覺得這一幕有些眼熟。
   「牧遙,」許其琛側過臉開口,「你幫我把這個金屬板弄開,不要破壞裡面的東西。」
   牧遙上前,將許其琛拽到後面,抬起右手,蓄力,猛地揮了一爪,只聽見一聲刺耳無比的聲音,那塊金屬板出現了五道裂口,每一道都捲了刃。
   看見這副情形,許其琛又瞄了一眼牧遙的手,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牧遙將手指嵌入縫中,一下子將金屬板給拽了下來,扔在了地上。
   金屬板之下,是一個數字鍵盤。
   果然沒錯,許其琛走上前,努力地搜索著自己多年前寫文時的記憶。
   這個地方,許其琛曾經特意描寫過,也寫到了石偉在進入這個實驗室時輸入的密碼。
   身為一個原作者,終於等到掌握劇本開金手指的這一刻。
   不過隔了好幾年,記憶有些模糊,許其琛看著數字鍵盤,思考了一下,還是決定先試一試。
   按下了八個數字。
   發出了三聲急促的嘀嘀嘀。
   密碼錯誤。
   許其琛深吸一口氣,再次回憶。
   又試了一遍。
   仍舊錯誤。
   心裡開始有些懷疑,忐忑的情緒開始動搖他的自信心,他不能再錯了,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這個時候不可以慌。
   許其琛閉上眼睛,想像自己當初坐在電腦前打字的場景。
   [他走到了這條走廊的盡頭,從大褂的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藉著明亮到幾乎刺眼的燈光,找出了屬於這個小小鎖眼的那一把,插入,旋轉,打開了這個金屬蓋。伸出手指,按下了幾個數字。
   0-9-1-2-3-4-0-7
   大門緩緩地打開。]
   許其琛睜開眼睛,按下了這一連串的數字。
   嘀。
   密碼正確。
   左側的大門在一瞬間緩緩打開,一切正如許其琛所描寫的那樣。
   「你為什麼會知道這裡的密碼?」寧錚的眼神銳利無比,幾乎要將人穿透。
   許其琛從小就害怕警察,聽到對象近似拷問的質疑,有些心虛地笑了笑,「這、這不是重點吧……」
   牧遙倒是急了眼,一把將許其琛拽到自己身邊。
   「你敢動他一下試試看!我……」
   他還沒說完的狠話在看到門後景象的那一瞬間,哽在了喉嚨。
   或者說,他們三個,在看到眼前的一幕之後。
   都驚詫到無法言語。

   第45章 犬系男友飼養法則(十五)

   這裡是妖怪的煉獄。
   一個挨著一個,透明的監獄之中禁閉著形形色色的妖怪。
   打開門的瞬間,第一個看到的就是一隻蜥蜴本體的小妖,他的臉上隆起可怕的青筋,縱橫交錯如同遒勁盤錯的樹根,青綠色的鱗片在臉頰上若隱若現,渾身都是導管,一旁的機器源源不斷地注入著藍色的不明液體。
   他的瞳仁不斷變換著,上一秒還是與人類無異的黑色瞳仁,下一秒就閃爍成金色的蜥蜴瞳孔,臉上沒有絲毫的情緒,連痛苦都沒有。
   旁邊那個逼仄的空間,是一個被固定在直立試驗台的孩子,導管往他的身體裡輸送著色澤艷麗的液體,看起來只有人類小孩五六歲的模樣,可愛乖巧的臉龐,背後長著一對潔白的翅膀,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天使,然而,他的胸膛完全被打開,沒有了皮膚的覆蓋,一顆鮮紅的心臟虛弱地跳動著。
   視線忍不住撇開,可殘忍的景象卻無從閃躲。被剝去全部皮膚的浸泡在藥水中,被綁在電椅之上抽搐到嘔吐,被注射過多藥物精神失常,被活生生斬去單臂用藥水催化再生長……
   一個又一個,沒有盡頭。
   感覺到身邊牧遙的情緒已經開始不對,許其琛立刻握住了他的手,「別看了。」
   牧遙的手指僵硬而冰涼,死死地咬著牙,額角的青筋若隱若現。
   還沒能安撫好牧遙的情緒,寧錚就已經提前崩潰。
   這些妖怪遭受的殘忍對待,都讓他的腦子裡浮現出余蒼的臉,彷彿他所看見的每一道傷口,每一種可怖的研究手段,都加諸於余蒼的身上。
   不行。
   要找到他。
   許其琛看著已經快要失去理智的寧錚瘋狂地查看著這裡的每一個監禁室,忍不住開口提醒,「寧錚,你冷靜一點。」
   對方卻對他的話置若罔聞,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牧遙和許其琛緊跟在他的後面,直到看見他匆忙的身影停了下來,呆滯地站在了一個玻璃房子的面前。
   兩人立刻趕到。
   果不其然,眼前這間監禁室裡關著的,就是他們一直尋找的小蒼。
   他的身上穿著白色的實驗服,雙臂被兩根鋼索高高吊起,藥物的作用讓他的頭髮一夜之間長至腳踝。
   被高懸著的他低垂著頭顱,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吊起雙臂的鎖鏈連接著電擊的設備,只見右下角的儀器上紅燈一閃,電流便經由鎖鏈通向他的身體。被電流擊中的余蒼,原本低垂的脖子條件反射地猛然後仰,三人這才看清他的臉。
   一雙緊緊閉著的眼睛,淌出兩行血淚。
   寧錚舉起手中的槍,對著面前的玻璃一連開了好幾槍,玻璃卻僅僅只是出現了裂痕。
   是防彈玻璃。
   牧遙後退幾步,猛地上前,一個側踢,正中剛才子彈打過的裂痕處,玻璃一瞬間碎裂開,三人進入其中,牧遙一腳踩上儀器,騰空用利爪將兩個鋼索斬斷。
   失去了牽制的余蒼順勢落下,被寧錚接住。
   牧遙覺得奇怪,正要上前,卻被許其琛拽了拽,於是一臉不解地小聲問,「幹嘛攔著我?小蒼是妖啊。」
   真是太沒有眼力見了一點。
   許其琛歎口氣,小聲道,「總之現在他不需要你。」
   寧錚探了探小蒼的鼻息,然後用手輕柔地擦去他臉頰上的血淚,喚了喚他的名字,可小蒼已經陷入昏迷,得不到半點回應。
   儘管救到了人,可許其琛心裡總是隱隱感覺到不安。
   雖說寧錚和牧遙的戰鬥力的確不一般,可這裡不是別的地方,既然能夠對這麼多的妖怪進行非法研究,照理說,應當守衛森嚴才對。
   總感覺,他們這次的行動太順利了一些。
   許其琛開口,「我們先帶他走吧。」
   話音剛落,就聽見鼓掌的聲音。
   「不愧是大型犬科本體,體能和戰鬥力果然不是這些小妖小怪可以相提並論的。」
   走廊裡傳來一個聲音。牧遙下意識站在了許其琛的前面,雙手放出利爪。
   一個身穿白大褂,帶著一副金絲眼鏡的男人走到了他們的面前,看了一眼抱著余蒼的寧錚,推了推鼻樑上的眼睛,「喲,這不是異管局的寧隊長嗎?久仰久仰啊。」
   寧錚冷眼看向他,對方卻笑了起來,「先前我們和異管局談合作,可你們怎麼也不答應,害得我們大費周章,才弄到這麼些試驗品。當時我還在納悶,異管局的天職就是捕捉混跡在人類之中的妖類,如今拿這些東西做研究造福人類,怎麼還不願意呢?」
   說著,神色一變,冷哼一聲,「弄了半天,原來異管局的寧隊好這口啊。也真是奇了怪了,我可是聽說,寧隊的爸媽都死在妖怪手裡呢,怎麼,現在懷裡抱著一隻妖怪,不怕九泉之下的父母死不瞑目嗎?」
   這番話像是尖刀一樣,一字一句直戳寧錚的胸口。
   他抱著余蒼的手緊了緊,咬牙切齒道:「你究竟把他怎麼了?!」
   「就這個劣等妖怪,要不是自己送上門,我們都不會收來當試驗品的。」石偉雙臂環胸,「只不過用了最低劑量的藥,就昏迷不醒了,本來想著扒了皮做個標本一了百了。」
   說著,他的眼睛看向了牧遙。
   「可我又想了想,不行,我得拿它來做誘餌啊。萬一那兩隻蠢貨給我把事兒辦砸了,沒把人給我引來怎麼辦?」
   許其琛皺了皺眉。
   寧錚舉起槍,對準了石偉,石偉的眼神瞟了瞟還處在昏迷的余蒼。
   「我說寧隊,你可想好了再開槍。」
   寧錚猶豫了一下,扣住扳機的手指最終還是鬆開了。
   石偉笑了笑,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巧的控制器。他稍稍退了幾步,打開了身邊最近的一個監禁室,自己走了進去,然後又關上了玻璃大門。
   他的聲音隔著玻璃大門,彷彿被擠壓過一樣,變得乾癟而失真。
   許其琛抓住牧遙的胳膊:「不能再逗留了,我們快走!」
   但已經來不及了。
   他親眼看見石偉按下了手中的控制器,地面開始震動,金屬製成的地板緩緩地向兩側推移。
   地板下方成排的金屬籠慢慢上升,然後卡的一聲,所有的籠子都在頃刻間被打開,裡面出現了各種各樣面目可憎的妖怪,大多是半人半獸的形態,身形巨大,速度極快。
   這些就是被石偉研究出來的異能妖獸!
   十幾隻可怕的妖獸都在一瞬間看向了這四人,他們似乎已經喪失了心智,眼中沒有瞳仁,只是一片青白,雖仍是人類面孔,但每一個都長著佈滿獠牙的巨口,依憑殺戮的本能衝向眼前的獵物。
   寧錚沉著地朝離得最近的幾隻變異妖獸開了槍,正中他們的頭顱,可那些妖怪根本不是尋常生物,他們的體能在藥物的刺激下發生了驚人的變化,儘管被子彈擊中的傷口血流如注,但他們卻只是頓了頓,鮮血淋漓的臉重新恢復了猙獰,再一次朝他們撲來。
   牧遙一個飛身上前,一腳將靠近的妖怪踹飛,身體重重地撞向石偉所在的那間玻璃監禁室。
   許其琛看向石偉,對方的眼神很奇怪。
   說不出的奇怪。
   寧錚抱著余蒼走到了禁閉室的角落,將他放下,靠著牆壁上,然後轉身對牧遙說。
   「幫我把這根鋼索弄下來。」
   牧遙回頭,看了一眼解開袖口的寧錚,一腳踩上試驗台,將鋼索固定在天花板的一端斬斷,扔向寧錚,隨即轉身,將一隻靠近的妖獸再次踢開。
   這些妖獸怎麼打都不會停。
   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樣。
   不,他們什麼都感受不到了。
   支撐他們一次又一次爬起來衝向獵物的,是被藥物無限放大了的獵食本能。
   一隻身上長著花斑的妖怪撲了過來,身手極其敏捷,面對這樣的對手,普通的攻擊根本沒辦法讓他們脫險,牧遙只能咬咬牙,用利爪穿透了對方的右肩,然後奮力一扯,將他的右臂生生撕下來,然後踹到遠處。
   「小心身後!」
   聽見許其琛的提醒,牧遙正欲轉身,卻聽見鋼索揮動的聲音。
   那隻正想從身後襲擊他的狼妖,被寧錚用鋼索纏住了脖子,寧錚雖然只是個普通人類,但早就在多年的實戰中訓練出驚人的耐力和格鬥技術。
   牧遙轉身,看著這隻已經失去心智的妖怪,握了握拳。
   寧錚咬牙問道:「你還以為他們還是你的同類嗎?」
   牧遙眉頭緊皺,反手一揮,將這隻被寧錚纏住無法呼吸的狼妖開了膛,寧錚的手腕猛地一甩,將鋼索斜揮出去。
   沒錯。
   這些妖怪已經不是他的同類了。
   他們早就只剩下一副軀殼了。
   逼到無路可退的地步,牧遙放棄了原本不想傷害這些妖獸的念頭。
   為了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哪怕讓這雙手沾滿鮮血,他也別無選擇。
   兩人的配合愈發默契,這些異能妖獸都被牧遙生生撕碎,鮮血淌了一地,兩人的衣服都被染得鮮紅,直到最後一隻妖獸倒下。
   不知為何。
   許其琛心裡的不安感並沒有消除,反而在胸口愈演愈烈。
   寧錚放下了手中的鋼索,用佈滿了傷口的手抱起了角落裡的余蒼。
   玻璃大門後,石偉再一次鼓掌。
   彷彿剛才的那一場殺戮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場精彩的演出。
   或者說,是一場真正的試驗。
   「不愧是我看中的妖。」
   許其琛忽然反應過來。
   自己煞費苦心改變每一條線,破壞原有的每一個伏筆。
   根本都是徒勞!
   「牧遙!快走!」
   就在許其琛喊出這句話的瞬間。
   牧遙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許其琛踏過滿地的鮮血,撲倒在他的面前,扶住牧遙的臉。
   「牧遙,你怎麼了?你看看我,看我。」
   他茫然地抬頭,看向許其琛。
   那雙曾無數次對他對他展露笑意的眼睛沒了光彩,瞳仁中的墨黑一點點被鮮血一般的殷紅所蠶食。
   心臟異常迅猛地跳動著,身體彷彿再也不屬於自己,滿地的血腥之氣成為了最好的催化劑。牧遙緩緩抬起手,用力拔出了射擊在他脖子上的一枚針管。
   「快……走……」
   艱難地,將許其琛狠狠推開。

   第46章 犬系男友飼養法則(十六)

   許其琛第一次有了束手無策的感覺。
   當初寫文的時候,是抱著怎樣的想法寫下的結局呢?
   是覺得自己的愛情太過於絕望了吧。
   如果喜歡上一個永遠不可能屬於自己的人,倒不如讓他在自己的故事裡死掉。抱著這樣陰暗的想法,讓他寫下了這麼一個任性的結局。
   可是這一刻真的到來的時候,腦子卻是一片空白。
   許其琛跪在地上,呆呆地看著面前再熟悉不過的那個人在劇烈的痛苦中變成另一副面孔。
   鮮紅的雙瞳,尖利可怖的獠牙,臉頰上的赤色妖痕。
   這個世界注定要失敗嗎?
   石偉的笑聲從逼仄的監禁室傳來。
   「我等了這麼久,就是為了看見這一刻!」他的面孔因極度的渴求而變得猙獰,「這才是最強大的力量!」
   牧遙慢慢地站了起來,猩紅的雙眼俯視著許其琛,眼中沒有絲毫的情緒。
   好像從來不認識他一樣。
   這個空洞而冰冷的眼神,像是一把刀子,筆直無誤地插在了許其琛的胸口。他不明白,剛才被挾持時受了那麼重的傷,受到的痛楚都不及當下這個眼神的萬分之一。
   自己是怎麼了?
   太可笑了。
   牧遙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沾滿鮮血的利爪比之前的更加鋒利。
   「快走!他現在已經沒有心智了!」
   寧錚的呼喊並沒有起到什麼作用。
   許其琛的腦子裡亂極了,所有那些和牧遙的有關的記憶統統在這個生死關頭湧現出來,快要把他吞沒。
   【喂,都是成年人了,難道你沒說過謊嗎?】
   【學長,我醉了……】
   【謝謝學長,把你的幸運分給我。】
   【我聞到你的味道了。】
   【我聽見你笑了。】
   【別生我的氣了,我這不是……已經受到懲罰了嗎?】
   【我也太幸運了吧。】
   【有全世界最好的主人。】
   所有他笑著對自己說過的話,全都再次浮現,像是故障掉的膠片電影,一幀一幀開始錯亂。
   許其琛在心裡問道。
   「0901,任務失敗的話,我會死,對吧。」
   沒有得到回應。
   許其琛站了起來。
   「無所謂了,如果我的意識主體能和他死在一起,也不錯。」
   總比原結局的獨活要好得多。
   看著許其琛一步一步走向徹底妖化的牧遙,寧錚舉起槍:「你瘋了嗎?他根本不認識你了!」
   許其琛看了一眼寧錚,「你帶著小蒼走吧。」
   寧錚的手指緊緊地扣著扳機。
   「別開槍。」許其琛的眼睛紅了,聲音沉靜,卻有著說不出的蒼涼。
   「求你了。」
   寧錚看著同樣失去理智地許其琛,咬咬牙把槍放下,重新拾起那根鋼索,將還未展開攻擊的牧遙用鋼索死死纏住,可他心裡很清楚,這只是杯水車薪。
   果然不出所料,被一圈一圈牢牢捆綁住的牧遙怒吼一聲,活生生將這鋼索掙斷。
   這一舉動似乎激起了牧遙的怒火。
   他毫不留情地向寧錚揮了一爪,儘管寧錚已經盡力躲閃,卻還是被他傷到了左臂,幾道血痕立刻浸染了他的襯衫,而寧錚的一個正踢,也正中牧遙腹部,讓他在強力之下後退幾步。
   被藥物所控制的牧遙似乎感覺不到疼痛,喉嚨中發出憤怒的聲音,幾欲將眼前的人撕碎。
   儘管寧錚對付妖類的經驗十分豐富,可畢竟是個普通人,兩人交手時佔盡了下風。
   「寧隊,當初你要是老老實實跟我們合作,今天又怎麼會是這樣的下場呢?」
   石偉的每一句話都讓寧錚厭惡至極,牧遙的攻擊來的太快,讓他無從躲避,利爪逼至眼前,寧錚握住他的手腕,可兩人之間的力量差距太大,讓他快要招架不住。
   原以為這一下總是躲不過的。
   可令他沒想到的是,許其琛竟然從背後抱住了牧遙的腰,衝著他大喊:「快帶小蒼走!」
   牧遙的注意力立刻被制住自己行動的許其琛吸引,他像一頭野獸一般嘶吼著,利爪揮向了許其琛的手臂。
   劇烈的疼痛驟然傳來,可許其琛像是著了魔似的,怎麼也不肯鬆開他的手。
   「牧遙……」
   石偉的笑聲尖利而刺耳,彷彿在觀賞一部最好的滑稽戲。
   「你以為他還知道你是誰嗎?現在的你在他面前也不過就是一個獵物而已!你們誰都逃不了!殺啊!殺了他們哈哈哈!」
   牧遙掙開了許其琛的阻攔,轉身,空洞卻充滿殺戮之氣的那雙眼睛看向許其琛。
   可他卻還是不死心。
   「牧遙……」
   直到那雙閃著寒光的利爪穿透自己的左肩。
   許其琛低頭,看了一眼。
   我就是不信。
   就是不甘心。
   許其琛倔強地勾起嘴角,握住牧遙的手腕,微涼的指腹還能感受到他跳動不息的滾燙的脈搏。
   用力,將他的手拔了出來。
   「你喜歡我的,對吧?」
   血液的氣味,瀰漫開來。
   牧遙的行動微微滯住,微微皺眉,猩紅的雙眼帶著一絲迷茫。
   許其琛走近一步。
   被突破安全距離的牧遙再一次生出殺意,卻被他猛然間抱住。
   「你是喜歡我的,你不會忘了我。」
   他怎樣都不甘心。
   這個人已經聽不見他說的話了。
   如果再早一點就好了。
   再早一點點。
   感覺自己手臂的皮膚被他尖利的指尖所劃開,溫熱的血液湧了出來。
   「我是你的主人啊。」
   許其琛的聲音出人意料地堅定。
   「所以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放棄你。」
   被刺入的疼痛也讓許其琛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抖動,他努力地伸開因痛苦而下意識蜷縮在一起的手指。
   一下,一下,艱難而溫柔地摸著牧遙的後背。
   「乖。」
   許其琛緊緊地咬著牙,幾近瘋狂的牧遙仍舊沒有放棄掙脫的欲求。
   「我們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好疼。
   「等回家了……我給你做好吃的,想吃什麼都給你做。」
   他的手緩慢地向上,輕柔地摸了摸牧遙的後腦。
   望向那雙已經被瘋狂所吞噬的眼睛。
   「明知道後悔是人類最無用的情感,可我總是在後悔,為每一個無關緊要的決定而後悔,為每一個不夠完美的自己而後悔,不過我現在才知道,這些都不算什麼。」
   感覺到他的雙手刺入手臂的皮膚。
   血液的氣味越來越濃。
   「我最後悔的事,就是沒有告訴你。」
   「我有多麼喜歡你。」
   血的味道。
   心臟再一次劇烈地震動,彷彿亟不可待地企盼著跳脫出這副毫無意識的軀殼。
   視野範圍內一片模糊的猩紅,開始漸漸地恢復。
   「血……」
   許其琛皺了皺眉。
   是失血過多,出現幻覺了嗎?
   感覺到抓住自己雙臂的手開始沒來由的顫抖。
   「血……學長……的血……」
   不是幻覺!
   牧遙的一字一句都說得咬牙切齒,極其艱難。
   明明已經被控制了。
   明明已經沒有了自己。
   卻還是會因為聞到他的血腥味而驚醒,像是條件反射一樣。
   許其琛掙扎著,吻上了面前的人。
   狂熱與清醒。
   痛苦與安寧。
   終於在這一刻交匯。
   聽見了嗎?
   我身體裡沸騰的血液,都在呼喊著你的名字。
   希望你能記起我。
   看著猩紅的瞳孔,一點點變得清明。
   倒映出自己的輪廓。
   僵硬的身體慢慢變得柔軟,那雙原本毫無顧忌的利爪終於一點點退化,退出自己傷痕纍纍的手臂。
   得救了嗎?終於。
   全身的神經鬆懈下來的一瞬間,才發現自己真的流了太多的血,視線都開始模糊。
   在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終於被他抱在了懷中。
   「學長……學長!」
   「對不起,對不起……」
   許其琛虛弱地抬起頭。
   「你沒有錯。」
   摸了摸牧遙臉頰上逐漸淡去的妖痕。
   「放心吧,我說過的話不會反悔。」
   我還是喜歡你。
   不論是怎樣的你。
   「不可能……這不可能!沒有一個妖怪能夠抵抗我的藥,他不可能還會有自己的意識。」
   寧錚左耳的耳機傳來了聲音。
   「快點離開這裡。異管局的人要來了。」
   石偉趁亂打開了大門,卻被寧錚毫不留情地一腳踹到牆上,掐住了脖子,「像你這樣的敗類,死一萬次也不足惜。」
   「但殺了你只會髒我自己的手。」寧錚拿出掛在身後的手銬,將他反手拷在了余蒼所在監禁室中的試驗台上。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他怎麼會有自己的意識!」
   「你知道什麼是信念嗎?」
   可以衝破一切禁錮,刻在血液裡根深蒂固的東西。
   看見對方一臉的不解,寧錚一手砍上了他的後頸,讓這個人渣徹底閉上了嘴。乾淨俐落地完成這一切,便走到角落將余蒼抱起,衝著牧遙喊道:「瘋狗,別磨蹭了,趕緊跟著我走。」
   寧錚一路對著耳機裡的人說著指示,一路帶著他們離開了這個地方,走到了最初進入時的工廠。
   「上車。」
   直到坐在車裡,牧遙才徹底恢復了神智。
   寧錚從後備箱裡拿出一個醫藥箱,「趕緊給他包紮一下。」說著把余蒼放到了副駕駛的位置,把他的頭髮撥到耳後,自己到了駕駛座。
   牧遙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了鮮血的手,一種說不出的自我厭棄感像是一雙無形的手,把他拉入泥沼之中。
   越陷越深,無法呼救。
   忽然,一雙微涼的手握住了自己的。
   下意識躲閃開。
   牧遙轉過頭,看見許其琛蒼白的臉上露出溫柔的笑。
   「快點幫我包紮啊。」他的聲音含著微弱的氣息,聽起來有種虛空感。
   牧遙皺著眉,顫抖著手,緩慢地解開許其琛身上襯衫的扣子,努力地壓抑住內心複雜的情緒,沉默著處理他身上的傷口。
   不知道是不是藥物的後遺症。
   每看見一道,就感覺這傷口會以數十倍的痛楚復刻在自己的心臟。
   一刀又一刀,活生生剜在上面。
   直到看見他的左肩,這雙不停打顫的手,最終停住了。
   壓抑已久的淚水沖破了防線。
   牧遙垂著頭,緊緊地咬著牙,額角的青筋跳動著。
   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這是許其琛第一次看見他哭。
   老實說,這樣的工作,對於牧遙來說實在是太折磨了。
   許其琛艱難地伸手,摸索著找了塊棉花,用力地壓住自己的左肩。
   然後順勢倒進了牧遙的懷裡。
   感覺到他的眼淚落在了自己的臉上。
   忍不住輕聲笑了一下。
   「……好笑嗎?」
   許其琛用右手環住了牧遙的身體。
   「不好笑。」
   「那你高興什麼?」
   「沒什麼。」
   牧遙悶悶地發出一聲不滿的聲音,帶著點哭過之後的鼻音。
   許其琛很小聲地提醒他。
   「抱我。」
   從他的懷抱裡,感受到熟悉的溫暖,許其琛在這一刻得到了莫大的滿足感。
   都說「虛驚一場」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詞彙。
   可他現在發覺,劫後餘生,似乎還要更幸福一點。
   車子猛地一剎。
   剛才還是小奶狗的牧遙在看到許其琛傷口被撞到時的痛苦表情,一下子就變了臉,扶住身邊的人,「你會不會開車?」
   寧錚淡定地開口,「比你這隻瘋狗會開。」
   這兩個人真是……
   忽然聽見一個軟軟的聲音。
   「小蒼?」
   寧錚立刻停止了和牧遙的鬥嘴,看向身邊的余蒼。
   小蒼驚醒的瞬間,變得驚慌失措,不住地靠向車窗,嘴裡一直喃喃自語,「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小蒼,小蒼,我是寧錚……」
   聽到這個名字,小蒼的動作微微停止,躲閃不停的雙眼開始聚焦。
   是寧錚的臉。
   揉了揉眼睛,在確認一次。
   沒有錯,就是寧錚!
   哭著一把摟住寧錚的脖子,不住地抽泣。
   「好了好了,沒事了。」寧錚輕輕拍著小蒼的後背,「看你以後還敢不敢一個人隨便亂跑。」
   小蒼越哭越大聲,「不敢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許其琛捂著左肩,忍不住笑起來。
   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小蒼這才發現車裡還有其他人,立刻鬆開寧錚,轉頭看了看坐在後座。
   眼睛紅彤彤的牧遙。
   還有渾身是傷的許其琛。
   「阿遙……學長……」
   小蒼地表情像是噎到了一樣,蹭的一下背過身子躲在前座,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許其琛溫柔地開口道:「小蒼,你沒事吧。」
   小蒼的雙腿踩上前座,把頭埋到膝蓋裡,悶聲回答:「沒事……」
   「那就好。」
   窗外的陽光穿透進玻璃窗,折射出綺麗的色澤,金燦燦的,是秋天的顏色。
   心情忽然變得輕鬆起來。
   許其琛在沉默中伸出手,抓住了牧遙的,十指相扣。
   這一次,他終於沒有躲閃。
   寧錚將車子停在了小區樓下,所幸周圍沒有太多人,不然他們兩個狼狽的樣子,恐怕會引起圍觀。
   「我送他去醫院。」寧錚站在車門旁。
   小蒼探出半個腦袋,強調道:「要去張醫生那兒。」
   「我知道。」
   「學長,你們小心哦。」
   許其琛衝他點點頭,笑了一下。
   兩個人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夏日曾滋生出的所有濃烈的溽熱,全都被囤積在落下的金色樹葉上,腳踩上去,伴隨著窸窣的脆響,又將所有的溫暖都傳遞到身體裡。
   走在前面的人忽然蹲了下來。
   「我想背你走。」
   許其琛下意識想問為什麼,可最後還是沒有問出口,只是用行動肯定了他的做法。
   他的背很寬闊,很溫暖。隨著步伐輕輕地晃動著,讓許其琛有了一絲睏意。
   習慣性地縮在了他的頸窩,蹭了蹭,找了個最舒適的位置。
   「桂花開了。」
   許其琛的聲音混在清甜的風中,軟軟的,就像貼在牧遙頸窩的臉頰。
   「甜滋滋的,你聞到了嗎?」
   「……嗯。」
   回到家中,才終於有了得救的實感,許其琛坐在沙發上,正苦惱著自己是不是應該洗個澡,可又害怕會很痛,思緒反覆掙扎之中,被跪在地上的牧遙抱住了。
   像個小孩子一樣,把頭埋在他的腰間。
   他的聲音有些猶豫,讓許其琛想到了剛才看到的景象。
   一片不青不黃,不甘心就這樣凋落的葉子,在風的追逐下盤旋了好多圈,怎樣也不肯落下。
   「我……我被控制的時候,你是不是對我說了什麼?」
   許其琛一怔。
   難道說……
   「你聽得見嗎?」
   牧遙悶悶地開口,「斷斷續續地,好像隔得很遠,我知道是你的聲音,又怕是我的幻覺。」
   「那你聽到了什麼?」
   牧遙抬起頭,沒有說話,妖痕尚未完全消退的臉上閃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
   過了一會兒,還是選擇回答。
   「聽到了後悔,還有喜歡。」
   他的眼睛垂了下來,睫毛輕輕扇動。
   「你早就知道我喜歡你,對嗎?」
   許其琛看著他,點了點頭。
   他的聲音啞啞的,在說出下一句話之前都要深吸一口氣,活像是一條知道自己快要被主人拋棄了的小奶狗。
   「你是不是,後悔被我這樣的人喜歡了?」
   忽然發現,造句真是一門充滿了歧義的藝術。
   後悔。
   喜歡。
   兩個看似毫不相干的詞彙,竟然可以被大腦皮層裡深埋的潛意識賦予出天差地別的關係。
   忽然冒出的惡趣味讓許其琛選擇了肯定的說法。
   「是啊,後悔死了。」
   感覺他眼底的最後一點點火苗噗的一下子被吹滅了。
   「被你喜歡一點也不好,所以我決定。」
   「由我來喜歡你。」
   牧遙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猛地抬頭,滿臉錯愕。
   許其琛勾起嘴角,低下頭。
   再一次吻住了他。
   要怎樣才能讓你清楚地知道。
   你沒有傷害我。
   你值得佔有我的一切。
   簡直比他最難懂的數學題還要令人絕望,沒有任何語言可以徹底消解戀人之間的忐忑不安,他所能夠想到的,只有一個吻。
   許其琛的吻很淺,很輕,柔軟觸感的相互慰藉,像是一點星火,再一次點燃整片荒蕪的原野。
   跪在地上牧遙在沒有停止的動作中站了起來,將許其琛輕輕地放倒在沙發上。
   反客為主的攻略來得太快,讓許其琛有些措手不及,牧遙滿是傷痕的手掌極盡溫柔地摩挲著他的臉龐,沿著側頸跳動不息的脈搏線索,撫上他的鎖骨。
   深陷其中,毫無知覺。
   齒間咬合的縫隙被他的舌尖輕輕地廝磨,在某個瞬間,放鬆了警惕,被他毫無預警地突破,佔領,濡濕的交纏之下,氣息和心跳一同被奪走。
   傷口散發出的腥甜氣味,如同一個漸漸散開的煙圈,交融在這個煽動的吻之中。
   知道最壞結局的我,在最危險的時刻,腦子裡想的不是如何獲救。
   而是,如果能夠和你一起死去,也沒什麼可惜。
   可是現在,能夠一起活著,一起過著平淡無奇的生活,一起看著這個夏天的結束。
   一起睡覺,一起吃飯。
   你在寒冷的冬夜,能窩在被子裡給我一個最溫暖的棲所。
   我可以替你吃掉這輩子都吃不下去的青椒。
   想到這些,我就覺得。
   活著真好。

   第47章 犬系男友飼養法則(十七)

   許其琛的傷好得還算挺快。
   畢竟是系統管轄範圍內的虛擬世界,即便是受了重傷,許其琛也更傾向於求助於系統AI。
   「還有沒有更快復原的藥。」
   0901抱怨道:「許先生,這已經是最快的了,您是開掛開上癮了吧。」
   「我只是不想去醫院。」
   他身上這些傷口,不管是嚴重程度還是形狀,都很難解釋清楚,以免被人懷疑,又得知那個私人診所的張醫生只能醫妖不能醫人,所以許其琛哪兒也沒去。
   「許先生,我覺得您在這個世界變化很大,您在危急時刻做出的決定超出我的想像。」
   許其琛沒有說話。
   無可否認的是,過去的他的確是一個自卑、無趣、充滿懷疑的悲觀主義者,尤其是創造出這個世界的他,更是如此。
   對比現在的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怎麼說呢。
   「我現在才發現,像我這麼一個固執的人。」
   「只有喜歡到怎樣都沒辦法放棄的東西,才擁有改變我的力量。」
   扣好襯衫的扣子,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個久違的系統界面。
   巨大的congratulation在眼前跳動著。
   「你們終於核算好了嗎?」
   0901:「是的,許先生,請您查收。」
   界面上顯示了一萬五千三的點數,這個數字勉強還算滿意,許其琛點擊了收取,著急忙慌地敲了隔壁的門。
   「牧遙,快出來,你第一節 不是有課嗎?」
   連續敲了好幾下,門才終於被打開,睡到頭髮都翹起的牧遙一臉迷糊地扒著門框站著,「我不想去……」
   「不行,快點去收拾,跟我一起出門。」
   自從兩個人躲過那一劫,牧遙就一直過著每天早上被許其琛拎著去上學的生活。
   「我要走了,中午我估計不會回來,你就在食堂吃了飯在回家知道嗎?」許其琛單腳站著,扶著牆努力地將另一隻腳上的鞋後跟撥出來,嘴裡不停地交代著,「對了,窗戶外面曬著你的球衣,你記得收進來,天氣預報說今天下午會……」
   話還沒說完,脖子上的領帶忽然被拽住,突如其來的外力讓他重重地裝進了牧遙的懷裡。
   牧遙一手抓著他的領帶,一手握住他的側腰。
   許其琛的鼻尖挨了挨他的下巴,急剎車之下,距離又稍稍拉開幾厘米。
   「……下雨。」
   一顆心狂跳不息。
   「學長,你是把我當兒子養啊。」
   許其琛愣了愣。
   好像是有那麼一點……囉嗦。
   牧遙抓住領帶的那隻手鬆開,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嘴唇,眉毛微微揚起。
   許其琛看著牧遙的眼睛,「什麼?」
   「上班前的吻別啊。」
   親上癮了,這傢伙。
   許其琛伸手,把牧遙的頭往下掰了掰,吧唧親了一口。
   「你實在是太敷衍了。」
   被應付了的牧遙瞬間切換到真正的狼狗模式,一下子把許其琛抱起來放到玄關的櫃子上坐好。
   「喂,這個不穩的……」
   「沒關係,我扶著你。」說著吻了上去,堵住了許其琛還沒來得及開口的話,舌尖輕而易舉地突破了牙齒的關口,甜蜜而辛辣的薄荷氣息直衝進來,一聲被突襲後不自覺發出低吟被堵在了濕熱的口腔之中。
   許其琛的身體一瞬間變得又軟又麻,只往牧遙的方向倒去,卻被牧遙反頂向身後微微發涼的牆壁,原本撐住櫃子的那隻手被他握住,半強迫地十字相扣抵在牆上,另一隻手無處可放,只好憑感覺摟住他的後頸,柔軟的手掌被他剛剪過的頭髮茬摩擦著,好癢。
   這個吻好矛盾,激烈的時候幾乎要將他的欲求衝進自己的喉嚨,可溫柔的時候卻又幾乎要把全世界的柔軟都塞進他的懷裡,雲朵,甜夢,棉花糖。
   他的右手無聲地攀上下頜、臉頰,一番摩挲後停留在那顆小小的耳垂上,用最曖昧的力度揉搓著。
   原本許其琛感覺自己像是化成了一灘粘膩的糖水,順著牆壁和櫃子的邊緣流淌,可現在才發覺這灘液體只是偽裝出來的瑩潤,牧遙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就揭開易燃易爆的本質,轟的一聲,燒成滔天烈焰。
   明明已經是秋天,口腔裡的交纏卻氤氳出一個濕熱的仲夏,把呼吸都悶出重重水汽,被擠壓到沒有蒸騰的空間。
   許其琛的腦子越來越昏沉,像是淋過一場大雨之後的重感冒,不斷地發出軟糯的鼻音,惹得牧遙的動作越來越過激。
   直到被領口的扣子被拽開,許其琛才忽然清醒,推了一把牧遙,力氣不夠沒推開,沒有辦法,只能用力咬了一下他的舌尖。
   「唔!」牧遙吃痛地放開,捂著自己的嘴。
   許其琛雙手撐著櫃子,胸口劇烈地起伏。
   看到對方狠狠地瞪著自己,牧遙吐了吐被他咬到的舌頭,揚起嘴角,小虎牙暴露出他的得意,伸手幫他把領口的幾顆扣子扣好,認真地替他繫好領帶。
   最後替他擦了擦嘴角,吧唧又是一口。
   「好了,上班去吧。」
   看見許其琛從櫃子上下來的時候腳發軟,差點沒站住,又忍不住笑出聲。
   「早點回家哦。」
   一定要把玄關的櫃子搬到另外的地方去。
   走出家門的許其琛這樣想著。
   上班的時間總是忙得打轉,很早就聽說過這個行業的辛苦程度,人們都有一句話來形容程序員這個職業——錢多話少死得早,現在看來一點錯也沒有。不過同事們都不怎麼擅長交際,這倒是讓許其琛稍稍鬆口氣。
   時間一轉眼又到了死亡星期五,提前離開公司的許其琛回家換了身衣服,拿上課本去了學校,到了教室的時候發現牧遙還沒來,正想給他打電話,手機就先響了起來。
   「喂?你怎麼還沒來啊,等會兒有概率論啊。」
   電話那頭吵吵嚷嚷的,牧遙的聲音聽起來怪怪的,像是不大高興似的,「……我正要跟你說,我請假了。」
   許其琛不解:「為什麼請假?」
   對方憋了半天也沒說出什麼正經原因,誰知道電話突然被奪走,換了另一個人回答。
   「學長!!」
   是齊萌的聲音。
   「學長,我跟你說,你下了課一定要來鐘樓這邊的小廣場哦,我們動漫社有活動,超級好玩的!哎哎哎小蒼快幫我攔住狗子!我還沒說完呢別……」
   一陣嘈雜的聲音過去,電話再度回到牧遙的手中。
   「你等會兒下了課就先回家吧,我可能會晚點回去。」
   牧遙的聲音有些喪,畫外音倒是激動地不行,許其琛甚至能夠腦補出那個雞飛狗跳的場面。
   [不要啊學長!一定要來!!狗子今天會唔唔唔……]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奇怪。
   認認真真聽完一節課的許其琛覺得神清氣爽,好像之前一直害怕的數學也沒有那麼難了。
   下課之後正準備離開,卻被地中海叫住。
   不會又要罵他吧。
   許其琛有點擔心,但還是乖乖地走到了講台。
   地中海整理了一下講桌上的東西,頭也沒抬就直接開口,「最近實習做得怎麼樣?」
   許其琛愣了一下,「……還可以吧。」
   「我看了你前幾天交的開題報告和提綱,」地中海抬起頭,把鼻樑上的眼睛摘下來放進口袋裡,「還不錯,之後也要保持這樣的態度。」
   欸?這是在誇他嗎?
   「到了大四才終於開竅,你也是我碰到的頭一個。」地中海搖了搖頭,「不過能開竅總是好的,繼續加油吧。」
   心情忽然變得特別好。
   再怎麼佛的人,被誇獎總是會很高興。
   所以許其琛高興得差點忘記上課前的那通電話,走到食堂買了半斤紫薯味的仙豆糕,出了大門就準備回家。
   直到看見食堂門口拉著一道橫幅,上面寫著社團活動月。
   還有一個小樂隊在空地搞著演出,一個長得挺清秀的小主唱在眾人的圍觀下唱著歌。
   這時候許其琛才突然想起來那通電話。
   所以是社團活動月,動漫社也有類似的活動。
   還是去捧捧場吧,好久沒看見小蒼和萌萌了。
   果然,雖然記起了這件事,許其琛還是把牧遙喪氣而堅定的拒絕給忘在腦後,拎著仙豆糕,又買了幾杯奶茶,開開心心地走向了鐘樓。
   奇怪的是,還沒到小廣場,就看見那邊裡三層外三層圍了一大群人,這場景,堪比流量明星機場接機的架勢。
   雖然一路上也看見了各式各樣的社團活動,可是就連美女如雲的禮儀社也沒見這麼多人圍觀。
   原來大家都這麼喜歡二次元啊。
   許其琛站在鐘樓的台階望了望,也看不見他們幾個人,只能給牧遙打電話,可他的電話竟然關機了,許其琛只好給齊萌打電話,對方一接電話就特別激動,「學長!你來了是嗎?!」
   「嗯。但是我好像擠不進去啊,你們的人氣實在是太高了。」
   齊萌的聲音忽然小了起來,有種藏著掖著偷偷摸摸的既視感。
   「沒事的學長,我出來接你。」
   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許其琛走下樓梯,遠遠地就看見了一對立得高高的兔耳,一跳一跳的,從密不透風的人群中擠了出來。
   「不好意思讓一讓,不好意思。」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啊啊啊好萌」的尖叫聲。
   那對兔耳終於來到了許其琛的面前,被眾人圍觀的許其琛有些尷尬,特別是聽到【原來兔兔喜歡這樣的男生啊,看起來好受】的話。
   前半句完全是誤解,後半句更是……
   好吧,無法反駁。
   「學長!你終於來了!」齊萌頂著一頭黑長直假髮,身上穿著宅男最愛女僕裝,一把抓住許其琛的胳膊,「快跟我進去,我給你準備了超級無敵surprise!」
   許其琛一臉不解地被生拽進人群,「所以你們的主題是獸耳女僕?」
   「bingo!學長太機智啦。」齊萌雖然看起來小小的,力氣卻不小,抓著許其琛的胳膊一下子就穿過了人群。
   這就是傳說中的種族天賦嗎?
   托齊萌的福,終於擠進了動漫社的場地內部,是一個花了不少心思臨時搭建的半露天咖啡廳,看起來還挺像樣。
   「我可是拉了不少的贊助呢,學長你坐。」
   被齊萌按在座位上的許其琛有些不好意思,「外面那些是排隊喝咖啡的嗎?」
   「也不完全是,還有來圍觀的。」
   許其琛點點頭,一眼就瞟到了不遠處的一個桌子,桌子倒是沒什麼特別,關鍵是客人。
   居然是寧錚!
   不是,警界精英有這麼閒的嗎?
   正想要問齊萌怎麼回事,就看見同樣穿著女僕裝的小蒼端著一杯咖啡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個桌子邊,輕輕地放下杯子,小耳朵一顫一顫的。
   「你們真是……cosplay都不需要道具了。」
   聽見許其琛的打趣,齊萌咯咯咯地笑起來,朝著不遠處大喊了一聲,「狗子!」
   許其琛這才想起牧遙這茬。
   一回頭,差點給嚇得心臟驟停。
   身高超過一米九的牧遙,居然穿上了綴著蕾絲花邊的黑白女僕裝,繡著花邊的白色及肘絲質手套,頂著一頭黑色大波浪,頭頂上還有兩個毛茸茸的黑色耳朵。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牧遙在看到許其琛的瞬間,愣了愣,然後二話沒說就轉過身,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然而卻被速度超快的齊萌拽住,活生生拽到了許其琛的面前。
   還化了妝?
   許其琛眼睛都不帶眨的,一動不動地盯著牧遙的臉。
   一旦接受了這個設定……
   許其琛趴在桌子上笑到直不起腰。
   「笑什麼啊……」牧遙額角的青筋隱約跳動,一雙大手捏著精緻的小咖啡杯,恨不得要把杯把捏碎,「我就說讓你先回家了啊。」
   許其琛側著臉,笑到濕漉漉的眼睛從上到下掃視了一遍牧遙。
   還別說,挺好看的。
   除了過高的個子,還有略顯金剛芭比的寬肩,臉蛋兒真的沒話說,本來牧遙的皮膚就很好,雖然五官偏立體,但是意外地好適合美艷掛的大濃妝,畫上烈焰紅唇完全就是抖S高冷御姐的設定啊。
   「別看了……」牧遙把咖啡放在了許其琛的面前,「看夠了就回家吧。」
   許其琛端起咖啡杯,眼睛還是沒離開這位暴躁女僕,「我還沒看夠。」
   「你……」
   許其琛忽然想起些什麼,放下杯子站起來繞到牧遙的背後,然後驚呼,「居然有尾巴!」說著一把抓住。
   毛茸茸的,好舒服啊。
   牧遙猛地一抖,轉身抓住了許其琛的手腕,把他按在座位上,踩著不太高的高跟鞋登登登地走到咖啡製作台。
   許其琛有點懵,看向一直捂嘴偷笑的齊萌問道:「他怎麼了?」
   「不是都說狗尾巴不能隨便抓嘛。」
   這樣啊。
   不過手感可真好啊,雖然看起來像是狼尾巴,但是摸著好舒服。
   身體裡某種奇怪的屬性被喚醒了,牧遙走到哪裡,許其琛的眼睛看到哪裡,直到對方終於忍受不住,走到許其琛的面前,「你怎麼還不回家啊。」
   許其琛主動地把他手裡端著的一塊芝士蛋糕取下了放在自己的桌子上,然後認真地回答,「我要跟你一起回家。」
   「你……」牧遙的烈焰紅唇微微抽搐,又換上一副討好的表情,「你先回去嘛學長,太丟人了。」
   「誰丟人?」
   「我啊!」
   「我不覺得啊。」許其琛雲淡風輕地吃了一口蛋糕,認真地看著牧遙的眼睛,「我覺得你超級漂亮。」
   「……」
   每到這種時候,牧遙就一點辦法也沒有。
   許其琛一面轉著腦袋安安靜靜地看著美人,一面吃著手裡的芝士蛋糕,吃到最後一口才發現周圍的人越來越多,尤其是小姑娘,直往裡面湧,動漫社的幾個管理人員都快攔不住了。
   「牧遙!啊啊啊太美了救命!」
   「這是什麼神仙御姐啊啊啊啊彎成蚊香!」
   「太美了我見過最美的女裝大佬!!」
   真是瘋了……
   眼看著場面越來越難以控制,齊萌撞了撞牧遙的肩膀:「狗子,要不你先撤吧,不然我們的檯子都要被拆了。」
   牧遙瞪了一眼齊萌,正要說話,齊萌立刻豪爽地怕了拍牧遙的肩膀,一臉仗義地開口:「放心吧,我肯定不會把你管我要本子的事兒告訴學長的!」
   牧遙咬牙切齒,「你要是敢說,我把你的三瓣嘴撕成三十瓣……」
   齊萌心虛地拽了拽牧遙領口的小花邊,「別這麼凶嘛狗哥,大美人要注意形象。」
   深覺交友不慎的牧遙放下手裡的盤子氣沖沖走到許其琛的桌位,一把抓住正在和小蒼聊天的許其琛。
   「幹嘛?」
   「離開這個鬼地方。」
   說著抓著許其琛不管不顧地擠出人群,沒想到那幫迷妹看見牧遙不見了,立刻拉響警報,校園的小廣場立刻出現了大批女生追趕一個高挑美人的奇觀。
   牧遙的速度倒是快,可許其琛完全跟不上,一直喊著跑不動了跑不動了,沒辦法,牧遙看了看周圍,有一個正在重新翻修的舊教學樓,於是挪開【施工中,禁止通行】的黃色警示牌,拉著許其琛溜了進去,快速把牌子歸回原位。
   拖著他就這樣上了三樓,一直在走到走廊盡頭,看見一個男洗手間,上面掛著【施工中,禁止使用】的標語,牧遙試著開了開門,竟然可以打開,裡面一個人也沒有,於是將門關上,帶著許其琛走近最後一個隔間,把門鎖起來。
   世界終於清淨了。
   累得半死的許其琛一屁股坐在馬桶蓋子上,牧遙看了他一眼,「你手裡拿的什麼?」
   「剛剛小蒼給我的棒棒糖,說是咖啡廳顧客的獎勵。」
   一說起咖啡廳,牧遙就氣不打一處來,正準備一把扯下自己頭上的假髮,就被許其琛阻止了。
   「別啊。」許其琛抓住牧遙的胳膊,「多好看啊。」
   「你喜歡你怎麼不戴。」
   許其琛又開始笑起來,「我就喜歡看你戴。」說著剝開了手裡棒棒糖的糖紙。
   「在哪兒你都吃得下啊。」
   許其琛撇撇嘴,「這裡從暑假起就沒人用了,有什麼關係。」說著把糖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嗯了一聲,眉頭皺著,「有點酸。」看了一眼糖紙。
   檸檬青橘味。
   兩個最酸的水果湊到了一起,許其琛忍不住打了個抖。
   「是嗎?」牧遙一腳踩上馬桶邊緣,用和他此刻極其不相襯的姿勢,伸手奪走了許其琛嘴裡的棒棒糖,「給我嘗一口。」
   許其琛也沒阻止,「真的有點酸,你……」
   誰知道牧遙根本沒有吃那個棒棒糖,而是直接低頭吻了下來。
   怎麼感覺,這個操作……
   好熟悉。

    第48章 犬系男友飼養法則(十八)

    在許其琛看來。
    酸,是世界上最具有衝擊力的味道之一。
    在舌尖引爆一個炸.彈,刺激出源源不斷的唾液,讓整個口腔在一瞬間變得濕潤敏感。
    這個吻,遠遠比之前的任何一個要來的充滿渴望。狹窄而逼仄的空間將兩個人的理智統統鎖在了門外,只留下屬於天性的東西,鑰匙一丟,不到燃燒殆盡的那一刻,誰也別想逃出去。
    牧遙的舌頭靈巧地游移著,輕柔的舔舐和糾纏,好像一種怪異的術法,讓許其琛全身上下的骨骼在一瞬間消失殆盡,連抬手的力氣都被抽走,更別說抵抗。
    氧氣的稀薄促使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不自覺發出顫抖的吸氣聲,這聲音對他而已只是缺氧的應激反應,對於牧遙卻是致命的誘惑。他終於放過了許其琛的嘴唇,口紅的顏色全都印在了他的唇邊嘴角,和這張臉混合在一起,呈現出清純至極的艷麗。
    許其琛扶著一面的隔牆,低頭不住地喘息。
    「我覺得很甜啊。」
    越是這樣,越是想要欺負他。
    許其琛皺著眉看向牧遙,臉上開始泛起輕微的紅色,他的腦子裡忽然冒出這樣一個奇怪而貼切的比喻。
    現在的許其琛,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被人揉捏太久、完全熟透了的水蜜桃。
    汁水全都封鎖在那層薄薄的粉色外皮。
    輕輕一戳,就會流出來。
    許其琛覺得頭暈得厲害,心裡認定的嫌疑犯是裝修遺漏下來的有害氣體,扶著牆想站起來,「我們出去吧……」
    牧遙卻用手臂將他圈了起來。
    「如果我不呢。」他的唇妝因為親吻而變得一塌糊塗,讓許其琛的心裡產生了一種異常的情緒。
    「主人。」
    這個稱呼讓他心跳一滯。
    「我不想出去。」
    牧遙貼近了許其琛的耳側,啄了一下他的耳垂。
    「我想的……和你正好相反。」
    潮熱的洗手間,微妙的氣味。
    被汗液緊密黏合的兩個人。
    粘稠的化學反應。
    一切結束的時候,許其琛已經完全癱軟,提不起一丁點力氣,只能半靠在牧遙的身上,開口都是黏黏糊糊的,「沒吃飯,站不住了……」
    「等會兒背你回去。」
    「穿著女僕裝嗎?」
    「閉嘴吧。」
    歇了一會兒,兩個人這才走出隔間,才發現外面天都黑了。
    許其琛對著鏡子一看,自己臉上到處都是口紅印,歎了口氣,擰開了水龍頭。
    「……怎麼搓不掉。」
    「要卸妝油才能弄掉。」牧遙拿出卸妝油,遞了過去,「喏。」
    許其琛看了一眼牧遙手心裡的小罐子,瞪了他一眼。
    「我不想再看到它,你拿走……」
    牧遙見狀,笑得直不起腰,自己倒是大大方方將剩下的卸妝油倒在手掌心,卸掉了臉上的妝。
    許其琛的手機響了響。
    是齊萌的消息。
    【學長,我們這邊散場了,狗子的衣服都在我這兒呢。】
    許其琛瞅了一眼一把扯掉假髮的牧遙,低頭打了幾個字。
    【我們在小廣場後面那棟翻新的教學樓裡,三樓最左邊的洗手間,你要是沒走遠,幫他把衣服送過來吧,他這樣下去又會引起圍觀的。】
    很快收到了回復。
    【好!】
    剛收好手機,就不由分說被牧遙一把拽到了身邊,抱起來輕輕放到了洗手間的檯子上。
    許其琛看著他,「幹嘛?」
    牧遙勾起嘴角,「銷、毀、證、據。」
    說著,牧遙拿出口袋裡的濕紙巾,沾了卸妝油在許其琛的臉上輕輕地抹著,許其琛也沒抵抗,就這樣低頭看著牧遙認真的臉。
    他的睫毛上還掛著剛洗完臉殘留的小水珠。
    微微閃動。
    「真好看。」
    牧遙抬了抬眼皮,「誰?」
    「你。」
    牧遙哼了一聲,低下頭擦了擦他的脖子和鎖骨。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許其琛搖了搖頭,隨即又好像想起些什麼似的,「有。」
    牧遙慌了,「哪裡?怎麼了?」
    許其琛張開嘴,伸出舌頭。
    「這裡,被咬到了,好疼啊。」
    聽到他這樣說,牧遙愣了愣。
    半晌才說出一句話,「對不起,有點沒輕沒重了。」
    許其琛的嘴角壓不住笑意,手指撐著洗手台的邊緣,「你都不仔細看看咬成什麼樣子了嗎?」
    被他這麼一提醒,牧遙這才把頭湊近了些,扶著許其琛的下巴,一面看一面說道,「我牙齒太尖了,肯定很疼吧,等會兒得去樓下藥店買個……」
    話還沒說完,懷著深刻內疚感的肇事者忽然被受害人吧唧親了一口。
    然後一臉懵逼地看著他靠著鏡子沒心沒肺地笑。
    牧遙都忍不住懷疑,面前這個人還是不是那個溫和安靜的許其琛了。
    「你居然逗我,」牧遙伸手就開始撓癢癢,弄得許其琛躲閃不開,嘴裡一直喊著「我錯了,不要弄了」,身子動來動去,用腳拚命蹬著牧遙。
    「學長!我來了……」
    推開門的齊萌,看到了眼前這一幕。
    掙扎不已的學長,穿著裙子按住他手腳的牧遙,以及角度問題所帶來的親密姿態。
    立刻用手摀住眼睛。
    「我什麼都沒看到!」
    許其琛看向齊萌。
    這手指縫也太大了吧,正好露出倆大眼睛。
    牧遙咳了一聲,這才收手,走過去一把奪走齊萌手裡的袋子,挑了挑眉,「你本來就什麼都沒看到。」
    說著走近隔間換衣服。
    「學長學長!」齊萌一臉激動地走到了許其琛旁邊,「你們……」
    「我們在這兒躲了好久,差點兒背過氣去。」許其琛從洗手台上下來,撒謊不打草稿已經快成了他的必備技能了,看著齊萌仍不死心,立刻轉移了話題,「小蒼呢?」
    「還說呢,你們剛跑沒多久,小蒼就被警察叔叔帶走了。」
    警察叔叔?
    腦子裡拐了個彎才反應過來。
    「帶去哪兒了?」
    「我怎麼知道。」齊萌突然笑起來,「說起來,我身邊的兩對CP都好戳萌點啊,這設定嚶嚶嚶。」
    這孩子……
    牧遙換好了衣服出來,跟齊萌說了幾句就帶著許其琛回家了。
    「水放好了,洗澡。」牧遙站在浴室門口,喊了一聲,沒得到對方的回應,於是走了出來,看見許其琛趴在客廳的沙發。
    「不想動,你先洗吧。」
    「不行。」牧遙撈起許其琛,「那我來幫你洗。」
    一聽這話,許其琛耳朵燒燙,自己爬了起來,一聲不吭地溜進了洗手間,「你也趕緊在主臥洗吧。」說著就把門鎖上了。
    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牧遙已經吹乾了頭髮,穿著寬大的衣服坐在沙發上,看了一眼濕漉漉的許其琛,「每次都濕噠噠地跑出來,你就不能擦乾了再穿衣服嗎?會感冒的。」
    「一會兒就蒸發了。」許其琛走到沙發邊,看見茶几上放著一個吹風機,他順手拿了遙控器,打開電視,一屁股坐在茶几旁的地毯上,「今天好像有一個球賽的轉播……」
    牧遙伸手,毫不費力地把許其琛拉到自己的前面,把沙發上的浴巾蓋在他頭上,輕輕揉著他的頭髮。
    直到看不到明顯的水珠,才打開吹風機,修長的手指在髮絲間慢慢撥動著,溫熱的風拂過髮根,吹在臉上,熱熱的,癢癢的,讓許其琛有些犯睏,於是乾脆把牧遙的膝蓋扒拉到自己的身邊,頭順勢歪了上去。
    「累了?」
    許其琛點點頭,眼睛盯著電視屏幕。
    哇,進了一個三分球。
    有些開心,腦袋揚了起來,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然後又落回到牧遙的腿上。
    「這有什麼可看的,長得有我好看嗎?」牧遙一面替他吹著頭髮,一面不大高興地吐槽,「還不如看我打球呢。」
    球賽中的哨聲和歡呼聲與吹風機的嘈雜聲響雜糅在一起。
    許其琛回復道,「看你打球什麼也聽不見,全是女生喊你名字。」
    說著還模仿了幾聲,聽起來就像吵吵嚷嚷等著吃飯的奶貓。
    牧遙笑了一聲,把他的頭扶起來,讓他靠到自己另一個膝蓋上,好吹沒吹到的另一邊,「又不是我讓她們喊的,人都是自發自願的。」想到什麼,忽然有些小開心,「怎麼了,你吃醋啊?」
    許其琛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屏幕,看得入神了,沒回答。
    牧遙停下手中的動作,又問了一聲,許其琛這才回道:「沒有啊,沒吃醋。」
    聽見這麼心如止水的否認,牧遙的心裡反倒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不大舒服。
    非常非常不甘心。
    「你倒是吃醋啊。」
    莫名其妙來了這麼一句,許其琛沒聽懂什麼意思,抬起頭轉了過來問道,「嗯?你說什麼?」
    牧遙啪的一下子關掉了吹風機,臉上的表情不大高興,「我說,你偶爾也為我吃一下醋啊。」
    許其琛笑了,從地上爬起來,靠躺在沙發上,一臉認真求問的表情,「為什麼,不吃醋也不好嗎?」
    怎麼會這麼遲鈍啊……
    牧遙無奈地歎了口氣,把浴巾扔到茶几上,正準備起身把吹風機放回到洗手間,「算了,你當我沒說吧。」
    許其琛卻不依不饒,為了阻止他的行動把自己的腿擱到了牧遙的腿上,晃了晃,一臉【我真的不明白有什麼不對】的表情,「你說啊,我不明白。」
    還不如不提起這茬兒。
    「你比我多吃好幾年的飯,這都不明白啊。」
    話雖這麼說。
    洗完澡的許其琛白白淨淨,穿著棉質的白色上衣和灰色七分褲,露出小半截小腿,在牧遙的膝蓋上晃來晃去,看起來和小孩子沒半點區別。
    看見許其琛誠懇地點了點頭,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牧遙笑了笑,出其不意地抓住了許其琛的腳踝,側過身子面向他,「好啊。」
    他的小虎牙狡黠地露了出來。
    笑眼彎彎,像是新月。
    「叫哥哥。」
    許其琛愣了一下,以為牧遙又想換新的稱呼,下意識回答,「……你叫啊。」
    牧遙握住腳踝的手往後拽了拽,把許其琛拉近了些。
    聲音低沉,不容反駁。
    「我讓你叫我哥哥。」
    什麼?
    終於弄明白怎麼回事的許其琛皺了皺眉,「我比你大四歲啊。」
    牧遙挑了挑眉,「我們都不是一個物種,怎麼能用同樣的年齡計算方法呢?」
    太過狡猾的詭辯。
    「叫不叫?」
    許其琛抿著嘴,一副誓死不從的表情盯著牧遙的眼睛。
    「快點,叫哥哥。」
    許其琛搖了搖頭,使勁兒蹬了一下腿,沒能從他的手掌掙脫出來,自己反倒笑了。
    「你還笑,快叫。」
    「不。」
    見硬的不行,牧遙再次開啟了一貫好用的撒嬌模式,捏了捏許其琛的腳掌,「叫嘛,就一次。」
    許其琛一直搖頭。
    「我給你按摩。」
    搖頭。
    「給你買冰淇淋,巧克力味的。」
    搖頭。
    「想要多少糖都給你買。」
    搖頭。
    「我以後不賴床了,早起上學。」
    依然搖頭。
    看著油鹽不進的許其琛,牧遙沉默了一會兒,在反覆的自我掙扎之後,終於給出了最後一個條件。
    「我讓你摸尾巴。」
    瘋狂點頭。
    「你先變出來。」
    許其琛巴巴地守著。
    牧遙無奈地將尾巴變了出來,許其琛激動地爬了起來,像是逮老鼠似的一把抓住了毛茸茸的黑色尾巴。
    好舒服啊。
    牧遙伸出手捏住許其琛的臉,「你剛剛答應了我什麼?」
    擼尾巴擼到心都飄起來的許其琛開心壞了,極大的滿足感讓他忘記了年長者該有的堅持,笑嘻嘻地喊了一聲,「哥哥。」
    「太敷衍了。」牧遙把尾巴一下子甩到了背後,「認真一點,不然不讓你摸了。」
    許其琛歪了歪腦袋,用他最擅長的認真表情,凝視著牧遙的臉。
    「哥哥。」
    一字一句。
    「阿遙哥哥。」
    牧遙的耳朵莫名其妙地開始發燙,就好像外面莫名其妙就這麼下起雨來。
    許其琛一心惦記著尾巴,左右都是夠不著,後來乾脆撲在牧遙身上,伸手就去想去揪他身後的尾巴,卻發現那個毛絨絨的黑色尾巴正一下一下地搖晃著。
    這是開心的反應嗎?
    「你很喜歡別人叫你哥哥嗎?」
    牧遙抱住了為了抓尾巴在他身上蹭來蹭去毫無自覺的許其琛,「不是。」
    只有你而已。
    在沙發上磨蹭了半天,許其琛踢了踢牧遙,「回房間睡覺吧。」
    牧遙按著遙控器,「明天週末,怕什麼。」
    說的也是。
    「而且我今天要和你睡。」
    許其琛看了他一眼,心想那我今天就甭想睡了。
    「不要,你個子太高老擠著我。」
    「那就去主臥睡,床大。」行動派的牧遙立刻關掉了電視,站起來,順便把已經和沙發長在一起的許其琛也拉了起來,並使出了殺手鑭,「你配合一點我就不收回尾巴。」
    許其琛一下子開心起來,「那我可以抱著尾巴睡?」
    「嗯。」雖然牧遙並不想這麼回答,但是這好像已經成了最好的誘餌,不用白不用。
    想到可以抱著尾巴睡覺的許其琛也不再抵抗,跟在了牧遙的後面進了主臥房間。窗外的雨下得好大,濕潤的風從窗戶的縫隙溜了進來,許其琛鑽進被子裡,聞到了和牧遙身上沐浴露一樣的好聞氣味。
    兩個人面對面躺著,牧遙的尾巴一下一下輕輕拂過許其琛的手腕,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大多數是牧遙在說,許其琛困意上來了,偶爾接一接,手指抓抓快要離開的絨毛。
    「明天早上我想吃西紅柿雞蛋面,要超級超級濃的湯。」
    許其琛輕輕地嗯了一聲。
    「還想吃炸饅頭片兒,上次的沒裹雞蛋,這次裹上雞蛋試試吧。」
    面前的人稍稍抬了抬眼皮,迷迷糊糊哼了一聲,算是回答。
    牧遙伸手,輕輕撥開了他眼前的碎發。再次開口。
    「你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一見鍾情嗎?」
    得到的只有揉進淅瀝碎雨中愈來愈沉的呼吸聲,還有月光下微微起伏的肩頭。
    牧遙貼近了些,用自己的手臂裹住了他的身體,腳在被子裡伸了伸,找到了許其琛冰涼的腳,用自己的腿夾住,完成一次體溫的交換。
    這個問題。
    有人問過十年前的我,在自恃足夠瞭解自己的情況下,給出了一個堅決到不接受任何質疑的否定。
    【我是絕對、絕對不可能對誰一見鍾情的,怎麼可能突然對一個人有好感啊,這也太不靠譜了。】
    所以說,千萬不要給自己立Flag。
    說不准某天就成了逆言靈。
    這一覺睡得特別沉。七點半的鬧鐘響了兩次,都被許其琛關掉了。
    貪睡這種嗜好好像會傳染,跟著愛睡懶覺的人一起,賴床的幾率都會變高。
    迷迷糊糊正要陷入到回籠覺的美好之中。
    外面突然傳來了咚咚咚的敲門聲。
    「……這麼早,誰啊?」許其琛嘟囔了一聲。
    原以為是敲錯了門,沒想到沒得到回應的造訪者敲門的勁兒越大了。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終於忍受不了了,許其琛爬了起來,迷迷糊糊光著腳一路小跑,到了玄關處,從貓眼那兒望了一眼。
    沒人??
    怎麼可能。
    敲門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可貓眼那兒根本看不到人影。
    許其琛一下子清醒了,不光清醒,還打了個寒顫。
    這麼大清早的就見鬼了嗎……
    敲門聲一刻不停。
    做足了心理準備,許其琛一下子打開了門。
    視野範圍內,並沒有看到任何面容可怖的非生物。
    也不是空無一人。
    而是一個只到許其琛膝蓋的小孩子。
    許其琛腦子有點亂,「你、你找誰?」
    這個漂亮的小孩兒往裡面瞅了一眼,然後沖許其琛笑了笑,「牧遙在嗎?」
    說起來,這孩子長得……
    簡直就是縮小版的牧遙啊。
    難不成?
    「牧遙,你居然有孩子!?」
    「小牧遙」毫無顧忌地走了進來,蹬掉了自己的鞋子,衝著一臉懵逼的許其琛開心地笑著。
    「才不是呢,」小傢伙一下子抱住許其琛的腿,「他是我的哥哥。」

   第49章 犬系男友飼養法則(十九)

   「哥哥?」
   許其琛一下子想到了昨天晚上被牧遙逼著叫哥哥的畫面,腦子有些發蒙。眼前這個看起來不過四五歲的小孩子抱著自己的腿搖晃著,用軟軟糯糯的語氣回答:「嗯!哥哥,你叫什麼名字啊?」
   「許……」
   一個急剎車。
   還沒完全睡醒的他差點兒就漏了餡。
   「葉涵。」許其琛一把將小可愛抱了起來,「我叫葉涵,我帶你去見你哥哥啊。」
   說著就抱著他進了主臥。
   「牧遙,牧遙?」
   起床氣嚴重的牧遙聽見聲音,不管不顧地拽了拽被子,摀住了自己的頭。
   許其琛走過去,推了推他,對方也只是哼哼了幾下。
   懷裡的小傢伙撲騰一下子,像跳水似的蹦到了床上,小短腿三下五除二就跨到了牧遙的身上,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胸前。
   「哥哥!」
   這麼大的陣仗,就是睡得再死也該醒了。
   牧遙迷迷糊糊地仰起頭,瞇著眼睛,看了看坐在自己身上的小東西。
   「什麼啊……做噩夢了。」說完腦袋一歪,再次閉上眼。
   看見他的反應,許其琛一下子沒忍住笑出了聲,牧遙這才反應過來,眼睛一睜。
   這根本不是夢。
   他一把拎起小傢伙。
   「你怎麼來了!」
   小傢伙的手臂晃悠了半天,終於抓住了牧遙的耳朵,扯得牧遙生疼,只好撒手。這小孩兒鑽空子的技術倒是一流,一把摟住牧遙的脖子:「爸爸媽媽不在家,我偷偷溜出來找你啦!」
   許其琛吃了一驚。
   這麼小的孩子居然會自己跑出來?
   這是什麼千里尋兄的劇情啊。
   忍不住開口問道:「你是怎麼找到你哥哥的?」
   小傢伙一扭頭,臉上滿滿的得意。
   「聞味道啊~」
   啊,果然是親兄弟……
   許其琛有些納悶,記憶中對於弟弟的印象有些模糊,於是在心裡問道:「0901,正文中出現過牧遙的弟弟這個角色嗎?」
   0901很快做出了回答:「沒有,不過在您的新年番外中有提到過,由於您對劇情做出了改動,導致這個角色主動登場了。」
   是嗎……
   新年番外……
   許其琛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那麼回事兒,過年的時候問起牧遙家裡的情況,他在文中提過一句說有個小很多的弟弟。
   結束完自己回憶的許其琛發現兩個人已經在床上打得不可開交,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了耳朵,互相扯著誰也不撒手。
   「你先放!快給我放!」
   「就不!哥哥先放!」
   「還反了你了!」
   ……
   這真的是一個已經年滿十八歲的成年人嗎?
   許其琛連忙打圓場,「這樣吧,我數三聲,你們兩個一起放,好不好?」
   兩個人停下了打鬧的動作,一致看向許其琛。
   「一、二、三~」
   這才鬆開了對方的手。
   許其琛舒了口氣,走到床邊坐下,笑咪咪地問小傢伙:「你叫什麼名字啊?」
   牧遙翻了個身,小傢伙一下子栽倒在床上,像個糯米糰子滾了半圈,揪著許其琛的衣服角爬了起來,笑嘻嘻地回答他:「我叫牧野。」
   牧野?
   許其琛忍不住笑出來。
   哥哥叫牧遙,念起來是喵喵喵。
   弟弟叫牧野,念起來是咩咩咩。
   這一家子可真是太可愛了。
   或許是因為自己沒有兄弟姐妹,親戚裡面也只和小姨親近,可對方至今未婚,更別提生孩子了,所以許其琛沒有和小朋友接觸的經驗。不過他倒是很喜歡,尤其是這個牧野,簡直就是迷你版的牧遙,又漂亮又可愛。
   許其琛捏了捏牧野的小臉蛋,「那我叫你小野好不好?你餓不餓啊,哥哥給你煮東西吃?」
   在家飽受親哥蹂躪的牧野哪裡享受過這麼溫柔的待遇,一下子抱住許其琛,「餓!」
   許其琛打心眼裡喜歡這個小傢伙,手不自覺地摸了摸他肉乎乎的後背,誰知道突然被一雙大手給抓住了手腕,許其琛抬頭,看見牧遙少有的凶狠眼神。
   「怎、怎麼了?」
   「不許摸他的背!」
   「為什麼?」
   牧遙牙關緊咬,沒說話,掀開被子就去洗漱了。
   奇怪,今天的起床氣格外厲害。這樣想著,許其琛又摸了摸小野的背,小傢伙舒服地趴在許其琛的大腿上,哼哼唧唧的,可愛極了。
   「涵涵哥哥,我想吃糖~」
   「好啊。」許其琛一把抱起小野,放他放在地上,牽著小手領著他去了客廳,從電視機櫃子裡給他拿了七八顆奶糖,又打開電視調到兒童頻道,「哥哥去洗漱,一會兒給你做好吃的啊。」
   見小野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許其琛走進洗手間,看見正洗完臉滿臉水珠的牧遙,衝他笑了笑,可牧遙的臉依舊板著。
   許其琛覺得奇怪,一低頭看見自己的水杯上放著擠好了牙膏的牙刷,又瞄了牧遙一眼。
   「看什麼?」
   許其琛搖搖頭,低頭抿著嘴笑了一下,然後把牙刷放進嘴裡,認認真真地刷起牙來。
   薄荷味的牙膏泡沫一下子溢滿整個口腔,辛辣和甘甜直衝大腦。
   「你只能摸我的背,知道了嗎?」
   嗯?
   差點被嗆到,許其琛趕緊漱了漱口,「為什麼?」
   「不為什麼,你就是只能摸我的背。」牧遙的表情十足的孩子氣,頭頂的耳朵隨著他說話的頻率一下一下的動著,「還有,你只能摸我的耳朵和尾巴!」
   遲鈍的許其琛終於反應過來,扶著洗手台笑個不停,「你跟小孩子吃什麼醋啊!」
   牧遙可不管,明明昨天晚上還那麼喜歡他的尾巴,一覺醒來就多了一個跟他長著一樣尾巴的小東西,優勢一瞬間就沒了,他不慌誰慌。
   笑夠了,許其琛繼續刷牙洗漱,弄完了見牧遙還沒走,「你在這兒站著幹嘛?」
   牧遙一把摟住許其琛的腰,「等著我的早安吻。」
   許其琛勾起嘴角,「你還親個沒完了。」說著就要掙扎出去,牧遙抓住了他的胳膊,偶然間低頭發現許其琛光著腳,「你又不穿拖鞋,本來就手腳冰涼還總是光腳。」
   許其琛最怕牧遙念叨,「我忘了。」見他一副不肯罷休的表情,立刻將兩隻腳踩在牧遙的腳上,搖搖晃晃半天終於站定,「這樣就可以了。」說完仰著頭衝他笑。
   牧遙的表情終於繃不住了,小虎牙露了出來。
   總是這個樣子。
   一顆心,在他的一舉一動之下,一會兒被鬆開,一會兒又攥緊。
   沒有一點點預警。
   手不禁撫上他的臉頰,低下頭,距離不斷縮短,帶著薄荷香味的清新氣息噴灑在鼻尖。
   「涵涵哥哥!我的糖吃完啦!」
   許其琛一驚,趕緊退後兩步,轉身尷尬地衝著站在洗手間門口的小野笑了笑。
   該死的狗崽子……
   牧遙攥著拳頭,不斷地說服自己放棄想要把這個傢伙扔到樓下的衝動。
   「你吃的好快啊……」許其琛乾笑著,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小野走進來抓住許其琛的手,「涵涵哥哥,你剛剛在幹什麼?為什麼哥哥要抱著你?」
   牧遙終於壓不住火了:「大人的事兒你摻和什麼,快出去,別跟著我們。」
   小野癟著嘴,「我沒跟著你,我跟著涵涵哥哥!」
   「誰讓你這麼叫的!你倒是自來熟啊!」
   「就要叫!涵涵哥哥涵涵哥哥涵涵哥哥!」
   許其琛的頭都大了,「小野,糖不能再吃了,哥哥下麵條給你吃。」說著就拉著小野往外走,回頭對著牧遙小聲說,「你讓著點兒他嘛。」
   看見許其琛完全不站在自己這邊,牧遙的耳朵瞬間耷拉了下來,悶悶不樂地跟在兩人身後,走出了洗手間,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按著遙控器,把鬧騰的動畫片換成了足球賽。
   廚房裡的狀況比起激烈的足球賽倒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涵涵哥哥,這是什麼?」
   「那個是胡椒,不要打開哦會打噴嚏的。」
   煩躁地把腿放到茶几上。
   屏幕上綠茵茵一片,一大群人跑過來,又跑過去。
   「涵涵哥哥,我可以嘗一口這個嗎?」
   「不可以,那是醬油啊寶寶,吃這個,這是冰糖。」
   影子前鋒帶球射門,偏了。重重地砸在了球門的架子上,猛地彈出去。
   寶寶?!
   這個稱呼讓牧遙的心裡炸了鍋。
   算了算了,本來就是個寶寶,沒有別的意思。
   還是看球吧。
   「小野,你要吃雞蛋嗎?」
   「吃!我要荷包蛋!」
   吃吃吃,吃了又不長個兒,浪費糧食。
   屏幕裡的兩個球員,徹底糾纏在一起,一顆球搶了半天,腿都繞成了麻花,看得人著急。
   「好了,快出去叫你哥哥進來端麵條。」
   「不要~涵涵哥哥,小野替你端~」
   「不行,會燙到的。」
   「不會的,小野可厲害了。」
   眼看著對方球員終於要搶走球,牧遙騰地一下站起來,走到了廚房。
   許其琛看見牧遙,臉上露出笑容,「你來了啊。」
   牧遙嗯了一聲,把料理台上的面端起來,順便在小野的屁股上踢了一腳,「出去吃飯!」
   小野委屈巴巴地捂著屁股,跟在牧遙的後面出去。
   小野坐在了許其琛的旁邊,筷子使得還不太利索,於是低頭先喝了一口湯,卻不小心燙到了嘴,眼淚汪汪地喊著許其琛:「涵涵哥哥,燙~」
   牧遙哼了一聲,「誰跟你搶還是怎麼的,你急個什麼勁兒啊。」
   許其琛看了怪心疼的,檢查了一下小野的嘴巴,果然燙得不輕,通紅通紅,於是乾脆把他抱到自己的懷裡,「哥哥餵你吃吧。」
   牧遙立刻不樂意了,「你慣得他!」
   許其琛沒在意,挑了一筷子麵條仔仔細細地吹了半天,這才餵到小野的嘴邊,小野笑嘻嘻地吃掉麵條,還故意在牧遙的面前吧唧了幾下,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激得牧遙氣不打一處來。
   「我現在就打電話,讓他們把你接回去!」說著牧遙立刻撥通了電話。
   那頭響了好幾聲,才終於接通。
   「喂?媽?牧野都跑到我這兒了你不知道嗎?什麼……我還得上學啊……週末那也有事兒,反正我不想看見這個小祖宗!你們快把他接走……」
   一通電話打完,許其琛的麵條都快餵完了。
   「不吃了,涵涵哥哥我飽了。」小野從許其琛的懷裡跳下來,蹦躂著跑到電視機前,調到動畫片津津有味地看起來。
   許其琛看向牧遙,「你媽怎麼說,等會兒要來接他嗎?」
   牧遙歎口氣,「說是下午才有時間,讓我看著他,煩死了。」看見許其琛望著自己傻笑,「你快吃啊,都涼了。」
   「哦。」
   「好不容易有個週末,就砸在這小子手裡了。」
   「沒事啦,我很喜歡小孩子的。」
   牧遙眉頭一皺,「我不喜歡,我討厭小孩子。」
   尤其是你喜歡的小孩子。
   正覺得心裡不舒服,感覺腳踝涼涼的,低頭一看,一雙腳踩在了自己的拖鞋上,腳趾直往他的腳脖子那兒蹭。
   但我喜歡你微涼的體溫。
   喜歡你願意靠近我的溫熱。
   這個年紀的小孩子,有著尋常人根本無法想像的精力。許其琛陪著小野玩了一上午的遊戲,累得要命,才發現帶孩子根本沒有想像中容易。
   「涵涵哥哥,敵人的戰鬥機過來了!在你的右邊!」
   許其琛立刻打起精神,拿著手柄往左邊歪,可為時已晚,怎麼也躲不過朝他飛來的敵軍飛機。
   「哎呀,死掉了。」許其琛坐正,有些抱歉地衝小野笑了笑。
   小野的臉上露出些許失望的神色,但很快重新打起精神,「沒關係!我們再來一盤!」
   「來什麼來。」牧遙一把搶過小野手中的手柄,順手把電視也關了,「玩了一上午了,我看著都累。」
   正好門鈴聲響起,許其琛起來打開門一看,是外賣員。
   「牧遙,你點了外賣嗎?」
   「嗯!我點的炸雞。」
   感謝了外賣員,許其琛將兩大袋外賣提了進來,牧遙幫他拿到茶几上,「你做飯太累了,今天我們就隨便吃一點吧。」說完踢了踢小野的屁股,「去洗手。」
   「我帶他去。」許其琛拉著小野,把他抱到了洗手間的洗漱台,擰開了水龍頭,小野小心翼翼地站在洗手台邊,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許其琛捏著他的手,塗上洗手液慢慢地揉搓著,滑溜溜的小肉手上搓出綿柔的細泡。
   許其琛抬眼看著小野,黑色的柔順的頭髮,小巧的鼻子,還有一雙漂亮的眼睛。
   除了沒有小虎牙,哪裡都和牧遙好像。
   小時候的牧遙……也是這麼可愛的嗎?
   一不小心走了神。
   「涵涵哥哥,洗好了嗎?」
   許其琛連忙點頭,沖掉了他手上的泡泡,「好了。」將他抱下洗手台,小傢伙噠噠噠地跑回客廳。
   許其琛站在原地,看著一大一小、挨著坐在地毯上吃炸雞的兩個人,心裡有一種莫名的暖流湧起。
   家庭對他來說,是個遙遠而陌生的詞彙。
   原本以為這麼多年,早就沒有了對家的渴求。
   「你別用手摸我,全是油!」
   「不是的~我想喝可樂~」
   才發現,都是假的。
   明明就很想要。
   許其琛走到沙發邊,面對著一大一小坐下,拿過牧遙手邊的可樂喝了一口,咬著吸管看著正在給牧野擦手的牧遙,臉上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被牧遙發現了。
   「你笑什麼?」
   許其琛搖搖頭,鬆開被咬得癟癟的吸管,湊到牧遙的耳朵邊。
   「我覺得我們倆現在……」
   「好像在養兒子哦。」
   牧遙愣了愣,看向許其琛,對方又喝了一口可樂,拿起一盒薯條面不改色地吃起來。
   「哥哥,你發什麼呆,我的嘴擦乾淨了嗎?」
   被打斷思緒的牧遙這才回頭,把紙巾塞到了小野的手裡,「自己擦。」
   小野立刻找好了下家,拽住許其琛的褲腿,「涵涵哥哥給我擦~」
   牧遙又把紙巾拿回來,「算了算了,我給你擦。」
   許其琛笑出了聲。
   剛吃飽,許其琛靠在沙發上,小野坐在他的懷裡,兩個人一起看著動畫片,牧遙主動擔任起了收拾打掃的任務。
   等到把早上的碗洗好出來的時候,兩個人都在沙發上睡著了。
   牧遙脫了拖鞋,光腳輕輕地走了過來,把電視關了,彎下腰,凝視著睡著的許其琛。
   頭髮擋眼睛了,該去剪一剪。
   這樣想著,撩開了他額前的頭髮。
   許其琛哼了一聲,睫毛動了動。
   忍不住低下頭,蜻蜓點水一樣啄了啄他的嘴唇。
   「啊!」
   牧遙嚇了一跳,一看小野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心裡咯登一下,壓低嗓子說:「你、你不是睡著了嗎?」
   牧野也學著他的樣子說話,「我醒了啊。」
   全都被這個小祖宗看到了……
   牧遙蹲了下來,試圖想要編造出一個理由來解釋剛剛他對許其琛做出的事,「你聽哥哥說啊……剛剛呢……」
   「剛剛你親涵涵哥哥了!我看見了!」
   「噓……」牧遙生怕他把許其琛吵醒,摀住了他的嘴,「你聽我解釋……我剛剛是親了他,是因為我覺得他特別好,知道嗎?就像被人覺得你特別可愛,就會親你的臉一樣。」
   牧野先是點了點頭,又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可是你剛剛親的是涵涵哥哥的嘴。」
   「那是因為……因為我覺得他特別特別好,所以親了嘴,如果是一般般好就親臉。」
   「哦~」
   「但是你不能隨便親別人哦,只有非常喜歡,覺得特別特別好的人才能,知道嗎?」
   小野點了點頭,牧遙伸出小拇指,「拉鉤~」
   「拉鉤鉤~」
   許其琛醒過來的時候,客廳已經被夕陽的顏色填滿了。
   懵懵懂懂揭開身上的薄毯,看見牧遙正在給小野穿襪子和鞋。
   揉著眼睛走到玄關,「怎麼了,他要走了嗎?」
   牧遙站了起來,「剛剛他們來電話了,車子開不進來,讓他自己下去。」
   「涵涵哥哥,我要走啦!」小野抱住許其琛的腿,仰望著他。
   許其琛半蹲了下來,摸了摸小野的頭,「乖~下次再來玩啊,哥哥給你做蛋糕好不好?」
   小野跟小雞啄米似的點頭,瞄了牧遙一眼,牧遙沒明白他這一眼是什麼意思,只見小傢伙吧唧一下親上了許其琛的嘴,親得本來就不太清醒的許其琛更懵了。
   「涵涵哥哥,我覺得你特別特別特別好~我特別喜歡你~」
   說完這句話,小野就推開門跑出去,噠噠噠地溜下了樓。
   許其琛愣在原地,過了一會兒才抬頭,看了一眼表情不太好的牧遙。
   牧遙將他拉了起來,「這熊孩子,沒救了。」
   一直蹲著的許其琛猛地站起來,有些頭暈,抓住了牧遙胸口的衣服依舊站不穩,乾脆倒在了他的身上。
   「我覺得很可愛啊。」許其琛埋在他的鎖骨邊,適應過來才抬起頭,「不過他以後長大一定會後悔的。」
   「後悔什麼?」
   許其琛笑了起來,「這麼寶貴的初吻給了我啊,也不知道是誰教他的,太可愛了。」
   噗。
   隱約聽見胸口中箭的聲音。
   「好可愛。」
   「讓我也想要一個孩子。」
   聽到許其琛這樣說,牧遙的心裡竟然閃過一絲失落。
   下一秒,他又仰著臉,親上了牧遙的嘴角。
   「可是我只想要一個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孩,這個難度會不會有點太高。」
   牧遙愣了愣。
   說起來真是奇怪。
   這個人,明明是最遲鈍、最沉默寡言、最不會討好別人的那種人。
   可為什麼,總是能夠輕而易舉地正中靶心。
   究竟是什麼天賦。
   見牧遙沒說話,許其琛想到了什麼,低下頭,撇了撇嘴,故作輕鬆地開口。
   「開玩笑啦,我又不能生孩子。」
   牧遙卻捧起他的臉,露出一個笑容。
   嘴角的弧度,比夕陽暖光下毛茸茸的地毯還要柔軟,眼裡滿是流動的星河。
   「好巧啊,我也不能。」
   多麼公平的喜歡。

   第50章 犬系男友飼養法則(二十)【完結章】

   在這個世界,時間流逝得好快。
   許其琛越來越習慣這個世界,習慣日復一日忙碌的工作,習慣同事在休息時的插科打諢,習慣每週五地中海在課堂上的碎碎念,習慣週末籃球訓練為大家買飲料,習慣和小蒼一起安靜地聽齊萌講笑話。
   習慣有牧遙的每一個瞬間。
   以前覺得很不能理解,那些聲稱要將每一天當做最後一天去愛的人。
   可是現在,他好像不得不成為了這樣的人。
   每一天早上醒過來,第一個確認的,是身邊的人還在不在。
   如果說,對於林然,他是懵懵懂懂地喜歡上而不自知,那麼牧遙,就是讓他深刻認識到自己心之所繫的那個人了吧。
   可奇怪的是,這兩個人的身影,時常會重疊在一起,連他自己都不清楚原因。
   更讓他不明白的是。
   為什麼在現實中,怎樣也無法對其他人產生一絲波瀾的他,跑到自己的小說裡,就會真情實感地喜歡上這些角色呢。
   這也太諷刺了。
   不是不能再喜歡上別人了。
   只是喜歡的人,每一個都像你。
   「葉涵,外面下雨了,你帶傘了嗎?」
   同事的話讓許其琛一下子回過神,「哦,下雨了嗎?我都不知道。」
   「倒也不是很大,畢竟秋天都快過去了嘛。」同事整理完桌面,笑著對他道別,「我走啦,你也趕緊回家吧。」
   許其琛點點頭,「嗯。」
   一個人昏昏沉沉的,坐電梯的時候才想起來,應該給牧遙發個消息,讓他來送一下傘。
   算了,下得不大,跑回去得了。
   走出電梯,遠遠地就看見一個頎長的身影,被街道上不算明亮的燈光和細密的雨水,氤氳出朦朧的光圈。
   還沒來得及開口,對方就感知到了他的存在。
   轉身,朝他揮了揮手裡的折疊傘。
   「我來接你了。」
   許其琛走了過去,牧遙幫他把傘撐開。
   「我們倆打一把就可以了。」
   牧遙搖頭,把撐開的傘遞給他,「今天有風,我怕你會被淋到。」說著自己又撐開另一把,兩個人並肩走出公司樓下。
   「我們今天晚上出去玩一下吧。」
   聽到牧遙的提議,許其琛有些奇怪,但還是應允了,「好啊。」
   地上深深淺淺的水窪,一腳踩上去,璀璨的燈光碎了一地。
   兩個人無聲地走在路上,一個又一個顏色各異大小不一的傘蓋,將世界分割成無數個半私隱的盒子,每個盒子裡裝著心思迥異的靈魂。
   牧遙帶著他來到了一家小酒吧,和之前的去過的那間不一樣,這裡安靜許多,昏暗的燈光配上正在live演出的樂隊,有種絕妙的氛圍。
   雖然是酒吧,可牧遙沒辦法喝酒,只點了一杯冰鎮檸檬水,許其琛倒是反常地點了算得上烈酒的飲品。
   「最近,總覺得你心情不太好。」
   聽見牧遙試探性地開口,許其琛也不知道應該如何接話,只好將沒能藏住的心情推卸給剛考完試的概率論身上,「啊……上次不是中測了一下概率論嗎,我感覺考得不太好。」許其琛抿了一小口酒,歎了口氣,「總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了,結果卻不符合預期,這樣的不對等總是會讓人覺得不甘心吧。」
   牧遙用手支著下巴,眼睛裡倒映著卡座上方的暖光。
   「我考得好像還不錯。你覺得哪裡比較難?」
   許其琛想了想,「貝葉斯定理……吧。」
   其實只是隨便扯的一個由頭,他也沒想到牧遙還當了真,不過,作為文科生的他確實也有些疑惑,「不明白為什麼研究人工智能一定要以貝葉斯為基礎。」
   「我倒是覺得貝葉斯定理很有意思。」牧遙的手指輕輕地隨著樂隊的鼓點敲著木質桌面,「概率論裡,大部分研究的都是正向概率,對吧。」
   許其琛點點頭。
   牧遙從口袋裡,拿出剛才等許其琛時買的一包什錦水果糖,用牙齒幫忙撕開包裝袋,抓了一大把攥在手裡。
   「假設我手裡有三十顆糖,草莓味有十五顆,檸檬味有五顆,橙子味有十顆,你閉眼隨便拿走一顆,拿到檸檬味的概率有多大?」
   許其琛回答,「六分之一。」
   牧遙嗯了一聲,「這是正向概率最簡單的案例,對嗎?」
   許其琛笑了,頭靠在牆壁上看著牧遙。
   「可是。」牧遙將糖全都放回袋子裡,「在現實生活中,有誰會事先告訴我們,有多少顆糖,每種糖有多少呢?正向概率的計算,除了為未知事物提供參照樣本,似乎不太具備實用性。」
   牧遙低頭,在那個小小的袋子裡一顆一顆地挑挑選選。
   「所以,才有了貝葉斯定理這樣的逆向概率。它不基於客觀的數值,而是主觀的臆斷,就像人腦一樣。」說著,他再一次地將攥起的手伸到許其琛的面前。
   「閉上眼睛,從我的手裡隨便拿一顆。」
   許其琛老老實實閉上眼,摸索著找到了牧遙攤開的手掌,隨機拿走了一顆。
   「睜眼吧。」對方的手再一次攥住,「什麼口味?」
   黃色的包裝。
   檸檬味。
   「再來一次。」
   又是一次閉上眼的隨機抽選,睜眼一看,仍舊是明晃晃的黃色糖紙。
   再一次的重複。
   第三次的結果仍舊一樣。
   許其琛一把抓住了牧遙的手腕,笑著說出自己的猜想,「你手裡的糖是不是都是檸檬味?」
   牧遙攤開手掌,正如許其琛所想,一片明亮的金黃。
   「這就是貝葉斯定理的思考方式,你沒有掌握任何客觀證據,只是憑藉一次又一次的實際結果進行考量,排除錯誤率更高的可能,然後不斷修正之前的判斷。」牧遙的聲音很輕柔,和酒吧裡的爵士樂很相稱。
   豁然開朗的許其琛點點頭,喝了一口酒,「如果每個數學老師都像你這樣教學,我想我應該會更喜歡數學一些。」
   酒的口感太過於強烈,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向下,深入肺腑之後又燒起了一把火,矛盾極了,「不過,我都不知道,你居然對概率論這麼感興趣,明明上課的時候都在睡覺。」
   牧遙的眼睛望向了不遠處的樂隊,喃喃開口。
   「因為,我喜歡上你,就是遵循貝葉斯定理的過程。」
   許其琛愣了愣,沒明白他的意思。
   「從我見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歡你了。」
   牧遙的聲音好沉,好像與周遭的聲音都剝離開了,處在完全不同的波段裡,筆直地灌注進許其琛的心臟。
   「但是,單方面的喜歡就像是閉著眼睛拿糖。我每一次明目張膽的接近,都是黑暗之中的一次摸索。」他搖晃了一下自己杯中的汽水,氣泡浮動上來,緊緊貼靠著那片金色的檸檬片
   「而你面對這些舉動所做出的反應,就是我睜開眼才能看見的那顆糖。」
   「喜歡一個人的時候,都會有這樣的心情吧。揣摩對方的每一句話,連標點符號的含義都試圖思考出弦外之音。」牧遙自嘲地笑了兩聲,「聽起來很蠢吧,因為好像每個人都期望主動的那一方無論何時,都能夠強烈而果決。」
   他模仿者局外人的語氣,「你遇到喜歡的,應該直接上,應該直接告訴他我看上你了,我就是喜歡你,就是非你不可。」說完這些話,牧遙自己都笑了,「可換做是自己,有幾個人真的會這樣做呢。」
   許其琛說不出一句話。
   牧遙所說的每一個字,幾乎都在敲打他的心。
   「我不知道下一顆會拿到什麼樣的糖,是甜的還是酸的,所以每一次伸手,都是小心翼翼。」
   「可是,就算我拿到了好多顆,每一顆都是甜的,但這並不代表百分之百的概率,我永遠都在不斷地修正我的判斷,猜想你對我,是不是比我想像中多一些好感,但我永遠不可能確認。」他把手裡的糖嘩啦啦撒在桌子上,「誰敢說,所有的糖都是甜的呢。」
   牧遙看向了許其琛。
   在他的眼中,許其琛看見了自己。
   不過,和牧遙不同的是,他從來沒有伸過手。
   一顆糖都沒有拿過。
   所以他的概率,永遠是零。
   「但是。」
   牧遙再一次開口。
   「你把我從無數次的試探和猜想中解放了出來,直接把答案告訴給我。」牧遙笑了笑,眼睛微微彎起。
   「讓我終於可以不再繼續淪陷在這個死循環裡。」
   他趴在桌子上,修長的手指在桌子上,一下一下,像是走路一樣慢慢前進。
   直到抓住許其琛的手。
   「是你拯救了我。」
   好多話塞在胸口,在那裡肆意地喧嘩,卻像是一瓶開了太久的汽水,怎麼也無法噴湧出來,沒辦法說出口。
   僅存的氣泡在無力地湧動。
   樂隊唱完了一首歌,說著可有可無的感謝詞。
   牧遙忽然站了起來。
   許其琛拉住他的手,「你去哪兒?」
   牧遙笑了笑,「你怎麼搞得我好像馬上就消失一樣。」
   他指了指那個小舞台,「想聽歌嗎?我唱給你聽。」
   許其琛點點頭,看著他一步一步走上那個檯子,和樂隊的成員說了幾句話,然後坐在了主唱的高腳凳上,接過別人遞給他的吉他。
   周圍開始出現掌聲,在他還沒開口的時候。
   黃色的頂光從上到下,將他的輪廓一寸寸點亮。
   讓他想起,高中時候的文藝晚會。
   躲在角落的自己,也是這樣,看著那個人閃閃發光。
   吉他拉開了序幕,牧遙的聲音低沉又溫柔,就像他每一次臨睡前,對自己說話時的語氣。
   【整天的昏沉,空洞的眼神,莫名的某種無力感。】
   【我覺得病了,我覺得冰冷。】
   【只剩下一顆心臟的溫熱。】
   他的手指輕輕地拂過吉他琴弦。
   一下,又一下,好像在撥動他的心。
   【可能……可能是一種新的情感】
   【可能……可能是誰的傳染。】
   【可能是愛。】
   愛這個字,被他唱出了一種充滿宿命感的歎息。
   許其琛沒有聽過這首歌,只覺得歌詞寫得太絕妙,每一句話都帶入自己的心。
   酒精的作用開始湧現出來,許其琛感受到了微弱的暈眩。
   趴在桌子上,安靜地聽他唱到了最後一句。
   【可能……種種的異常現象。】
   牧遙的眼睛隔著一桌又一桌的讚賞目光,望向許其琛的臉。
   【都因為你愛我。】
   最後一個琴弦停止了顫動,牧遙說了句謝謝,站了起來,走回到許其琛所在的桌子邊。
   「喜歡嗎?」
   微醺的許其琛趴在桌子上,點了點頭,露出一個天真的笑臉,「很好聽。」
   他每次喝醉就會像孩子一樣,傻傻地笑,「好羨慕你啊,會打球,成績不錯,唱歌也好聽,感覺什麼都很擅長。」
   就像自己曾經喜歡的那個人一樣。
   羨慕也好,愛慕也罷。
   很想成為這樣的人。
   「這些都不是我最擅長的。」
   許其琛微微側臉,望著他,「你最擅長什麼?」
   牧遙還沒有開口,就被一個喝醉酒的男人打斷了,對方搖搖晃晃地走著,一不小心撞上了他們的桌子,手裡拿的半杯冰涼的酒全都灑到了許其琛的肩膀上。
   一個激靈,許其琛直起身子。
   對方口齒不清,「抱、抱歉,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喝多了,對不起,對不起。」說著就伸手去幫許其琛擦。
   許其琛一直笑著,「沒關係,不要緊的。」
   牧遙有些不悅,抓住了那個男人的胳膊,制止了他的動作,「下次少喝點吧。」說著走到了許其琛的身旁,拿了紙巾替他擦肩膀和後背。
   男人走遠了,許其琛的臉上依舊保持著微笑,牧遙卻有些不開心,幫他整理完便買了單,拉著許其琛離開了酒吧。
   和小酒吧裡的愜意溫暖不同,外面風雨未停,一推開門就是撲面而來的寒意,直往人脖子裡鑽。
   牧遙脫下了自己的牛仔外套,給許其琛披上。
   許其琛看著牧遙的臉,笑著問:「你怎麼好像不太高興啊?」
   牧遙抓著許其琛的手臂,伸進空蕩蕩的袖子裡,穿好了衣服,然後挨個挨個給他扣扣子,直到最後一顆,才開口。
   「你不要隨便對別人笑。」
   許其琛也醉得不輕,聲音都和平日不太一樣,笑了一聲,「為什麼,笑不是很好嗎?」
   牧遙撐開傘,遞給他,「因為我心眼很小,脾氣很壞,看著你對每個人都這麼溫柔,就很生氣。」
   沒有回覆。
   兩個人打著傘走到雨中,和街道上的所有人一樣,用傘蓋掩飾著內心的情緒。
   像是丟一顆石子在湖面,原本想要打幾個水漂,卻咕咚一下沉了下去。
   就在牧遙徹底沒有了期望的時候,水面上又冒了個泡。
   「不對。」
   許其琛的聲音從微涼的夜雨中傳來。
   「什麼不對?」牧遙停下腳步,側過身。
   許其琛微微抬起傘,看向他的眼睛。
   「用詞不當。」
   他的語氣,像是一個認真的小學生正在判斷病句的錯誤類型。
   「確切一點說,我對每個人都很溫和。」他的臉上出現了只有酒精作祟時才會出現的神色,天真而誘惑。
   「但只有對你,我才是溫柔的。」
   我最擅長什麼?
   我最擅長的事,是十年如一日地喜歡你。
   而你最擅長的,是十年如一日地抓著我的心。
   兩把灰色的傘湊到了一起,打造出一個視野範圍內的盲區。
   牧遙輕輕地摟住了許其琛的腰,在重疊的傘下低頭吻住了他。
   酒精,夜雨,微弱的光線。
   讓許其琛的頭腦變得不再清醒。
   「背我吧,我走不動路了。」
   兩把傘變成了一把,許其琛的頭靠在牧遙的肩膀上,搖搖晃晃,感受他身體傳遞而來的溫暖。
   「冷嗎?」牧遙問道。
   許其琛搖了搖頭,「不冷。」他像隻小貓,發出一聲舒服的歎息,「好想和你一起過冬啊,一定很暖和。」
   牧遙慢慢地走著,心裡想著,他喝得太多了。
   許其琛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話,感覺意識流逝得越來越厲害,頭腦越來越混沉。他努力地湊到牧遙的側臉,親了親他涼涼的耳朵,在醉倒前的瞬間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我喜歡你……我好想你。」
   還沒有分開,就開始想你。
   牧遙緊緊地抿著嘴唇,感覺自己那顆尖利的虎牙磨著口腔內壁,隱隱約約的疼。
   得到越多青睞,越害怕只是一場幻境。
   換上新的偽裝,還會有多少獲勝的概率?我真的沒有把握。
   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哪怕重來再多次。
   我都會毫無例外地重蹈覆轍。
   陷入對你的貝葉斯定理。

   第51章 少爺今天裝病了嗎(一)

   許其琛的預感總是沒有錯。
   他總覺得到時候了,要走了,果真就離開了。
   身體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急速下墜,在無盡的黑暗中,意識開始重新聚攏。
   耳畔隱約傳來叫喊聲,忽遠忽近。
   是誰?
   聲音越來越清晰。
   「霖哥兒!霖哥兒!」
   驀然驚醒。
   眼前是一個身著灰藍色繡花長裙的小姑娘,額前是一抹尖尖的瀏海兒,後腦梳著長辮,神色焦灼。
   「霖哥兒,你終於醒了!」
   許其琛微微皺眉,眼珠子轉了一圈,只看得到一個四四方方的雕花木床。稍稍撐起身子,望了望外面,這才看清屋裡的擺件兒,古香古色。不過牆上卻又放著幾幅突兀的西式油畫,和整個屋子的裝飾風格並不相稱。
   猛地回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裝束。
   只穿著白色裡衣,盤花紐扣。再瞟一眼,床邊的紅木架子上,掛著一件藏青色夾棉長衫。
   「霖哥兒,你發什麼愣啊,快些起來罷,太太那頭尋你呢。」小姑娘樣子十分著急,匆匆取了長衫遞給他。
   心裡有些不舒服,接過了長衫,回頭看看,床上空蕩蕩的,沒有別的人。
   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感將他裹得密不透風。
   小丫頭哪裡知道許其琛心裡的苦楚,只一味地催促著,雖還沒完全弄清楚情況,畢竟是真的來到另一個世界了,任務總是要完成的,許其琛也只好趕緊穿上了外衣,坐在床邊彎腰穿鞋。
   心裡還是有些不甘心,只能默默問道,「0901,我這是已經來到第三個世界了,對嗎?」
   久違的0901開口回答,「是的許先生,您來到了第三個世界,這個世界的故事背景是民國時期的江衢,您本次需要扮演的角色是孫霖。」
   孫霖,是這本民國文的主角。
   一站起來,許其琛就發現不對勁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腳。
   又走了兩步。
   右腳是跛的。
   果然是孫霖。
   「霖哥兒,你先洗漱一下,免得待會兒太太責備。」小丫頭端來一個裝了半盆熱水的銅盆,上邊搭著個白色棉布巾子,擱在了銅鏡架子上。
   許其琛應了一聲,走了過去,雖是跛足,倒也不是跛得十分厲害,左右腳差的也就一厘米不到,不過,對於習慣了正常走路的許其琛而言,這麼一點細微的距離還是造成了不小的困難。
   心裡歎口氣,怪也只能怪他自己的設定了。
   孫霖的老家原本在一個村子裡,村裡教書的老先生有一兒一女,女兒生得十分漂亮,時常跟著進城的父親採買筆墨用具,後來就留在省城的造紙廠找了份工作,幹了兩個多月,姑娘便自己回了鄉下,後父親死活逼問,才知道她是懷了身孕偷偷溜回來的。
   姑娘脾氣倔得很,死活也不願透露有關孩子生父的半分消息,只能躲回老家養胎,誰知命途多舛,懷孕的時候就格外艱難,為了平安生下孩子還特意去了省城醫院,孩子是好不容易生下來了,當媽的卻在當天撒手人寰。
   就在老先生準備帶著小兒回鄉下時,竟被宋氏百貨的老管家給攔住了,樓外樓招待了爺倆,說是宋家太太想替他養外孫。
   四書五經念了一輩子的迂腐老頭兒自然是不願意自己養著這個來路不明的小外孫,正好來了個下家,又是顯赫名門,也便隨意給了出去,孫霖就這麼進了宋家。
   劇情和設定回憶起來,許其琛的心裡才稍稍有些底氣。
   洗完臉抬頭,看了一眼銅鏡中的那張臉,頭髮不長不短,柔順的散在前額,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皮相倒是不錯,白淨斯文,明明是個苦命孩子,卻生了副少爺模樣。
   許其琛用面巾擦了擦手上的水,便跟著小姑娘推門出去了。
   剛踏出不到半步,就被屋外凜冽的風雪撲了一臉寒氣,許其琛攏了攏衣領,將手縮回袖子裡。
   廊前是一方帶著天井栽了幾株紅梅的小中庭,雪花慢慢悠悠地從天井裡飄下來,落在已然堆白的地面。迴廊裡走過幾個同跟前這小丫頭裝扮相同的女孩子,應該都是宋家的僕人了。
   「霖哥兒。」
   許其琛還不習慣這個稱呼,愣了愣,見那小姑娘停下步子,看了他一眼,「霖哥兒,你怎麼看著怪沒精神的,莫不是也病了吧。昨兒個真應該攔住你和小少爺,不該玩什麼打雪仗的。」
   打雪仗?
   許其琛抓住了這個信息,仔細地回憶起原文中的情節。原文中的確有雪後玩鬧的場景,所以自己現在穿越進來的劇情已經是原文的中間部分了。
   為了不讓小丫頭懷疑,許其琛終於開口回了句話。
   「估摸著是昨日受了點涼,今天起來覺得腦子很是昏沉。」
   孫霖在文中是個聰慧安靜的性格,這一點倒是方便,跟他本人沒太大出入,不用費心思去演。
   「我就說呢。」小丫頭接了一嘴,也不再多說。
   在小說中,宋家祖輩在清末便是經營布莊的,這一代的當家宋明坤是個頗有商業頭腦的實業家,順應時代潮流,在江衢興辦了第一個百貨公司,這江上來來往往的貨輪,有一半都屬著個宋字。
   雖說是個商人,但能做到這麼大,人脈手段也是不能少的。宋明坤的太太是江衢副市長的侄女,正經的名門小姐。
   兩人多年夫妻,也算得上恩愛,只是這宋太太嫁進來十餘年,就生下了兩個女兒,在那個年代,這就是沒完成傳宗接代的任務。
   宋明坤的老娘看著心急,於是在外面悄悄給他尋了房姨太太,沒想到還真生出個兒子,於是風風光光地補了場婚禮,將這二姨太娶進了宋家大宅。
   心高氣傲的宋太太怎麼能嚥得下這口氣,於是四處拜訪名醫調養身子,在姨太入府的第二年,竟又懷上一胎。
   彼時太太的年紀已經是三十有二,在當時算得上高齡產婦了,因而在這懷胎期間,全府上下都圍著太太轉,吃飯都不見抬手的,可這一胎實在是太金貴了,饒是呵著護著,怎麼也沒熬到十個月,不到八月便急著出來。
   所幸的是,盼星星盼月亮的宋太太最終還是盼到了自己的兒子。只是這位嬌貴的小少爺胎裡不足,好幾個有名的大夫瞧了,都說怕是會夭折。
   膽戰心驚的宋太太法子用盡,只得托人找了算命先生,這一算可不得了,小少爺的命格極虛,福薄命短,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趨避災病,那就是找上一個生辰八字一模一樣的男孩兒養在少爺身邊,替他擋煞。
   無巧不成書,這個擋煞的倒霉鬼,就是許其琛要扮演的孫霖。
   正房太太嫡生的兒子,又是家裡最小的一個少爺,當真是捧在手裡怕掉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孫霖的小半輩子,也都是圍著這個小少爺轉的。
   一路頂著風雪走過來,許其琛看著自己小說裡的宋家變成具象化的現實,心裡覺得很新奇。
   宋家的宅子同別的大門大戶不太一樣,就如同這個特殊的年代一樣,中西交融。
   方纔許其琛所處的後宅是古色古香的清末深宅構造,有一百來年的歷史了。前邊兒卻不一樣了,是宋明坤新買下的地界,仿著租界裡那些個房子的樣式造了棟大氣漂亮的花園洋房,紅磚坡頂,三層高樓,建得比臨江飯點還要氣派,前後兩個宅子中間還特地鑿了個池子隔著,頗有些串古連今的味道。
   許其琛跟著小丫頭拐過迂迴的長廊,踏出後宅的高門,又從池子邊穿過,這才進到了太太少爺們住的洋房。
   站在後門的一個老媽子見了他倆,趕緊開了門,「哎喲我說阿霖,你可總算來了,趕緊跟我去吧。」
   許其琛也沒說話,他現在還不太清楚形勢,怕說多了惹出是非,乾脆閉不做聲,只低頭跟著這個老媽子一起上去。
   身邊的小姑娘倒是開了口,一副謹慎模樣,「張媽媽,小少爺還鬧嗎?」
   「快別提了,太太快急死了。」張媽媽腳步急促地領著兩人上樓,許其琛不習慣穿這種長衫,加上腿腳不便,走得有些吃力。
   「霖哥兒,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許其琛搖搖頭,「我這腿……走不快。」
   「是是是,我都給忘了。」張媽媽慢了些,不過也不差幾步就上了二樓,直走到最裡頭,還沒到門口,就聽見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
   「一個個都說自己是大夫,連個風寒發熱也治不了!請你們來只要氣死我呀!」
   這大概就是宋太太了,許其琛心想。
   一到門口,張媽媽退後了兩步,推了許其琛一下,「阿霖,你自個兒進去吧。」
   許其琛有些慌,可現在都趕鴨子上架到了這份上了,不進去也不行啊。這樣想著,許其琛便硬著頭皮敲了敲門。
   房門打開,一個小姑娘看見許其琛便眉開眼笑,回頭喊著,「太太,霖哥兒來了!」
   怎麼弄得好像他是神醫似的。
   「快叫進來,等了半天了!」
   許其琛趕緊立刻跟著這個小姑娘進去了,這屋裡頭不知用的什麼取暖,比剛剛自己那間還要暖上好幾倍,裡面的擺設陳列全都是洋腔洋調的,大理石地板、雕花大頂燈、西式碎花沙發、留聲機、鋼琴,一副十足的西式做派。
   許其琛走進裡間,看見一溜排開了四五個小丫頭,端著飯菜、藥碗和臉盆,繞過一個八開的梨花木金絲畫錦屏風,瞧見幾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大夫,床邊坐著一個身材富態、看起來約莫五十歲的婦人,一看見許其琛進來,臉上原本焦急的眉頭立刻舒展許多 ,輕輕推了推床上高高隆起的被子,「兒啊,我把阿霖叫來了。」
   說著,宋太太就笑著衝許其琛招招手。
   許其琛走了過去,想著是不是站在床邊比較合禮數,沒成想卻被宋太太一下子拽到床邊坐著。
   被子裡冒出個悶聲悶氣的聲音,「來了嗎?」
   宋太太推了推許其琛的胳膊,許其琛這才開口,「小少爺,我來了。」
   一隻修長的手從被子裡伸了出來,在半空中劃拉了半天,愣是沒摸著,宋太太看著著急,捏著那手便放到了許其琛的胳膊上,「在這兒呢。」
   小少爺的手順著胳膊往下,摸索著找到了許其琛的手,一把握住。
   「真涼。」聲音依舊悶悶的。
   宋太太立刻站起來,「小月,去拿個手爐給阿霖。」
   「兒啊,你現在覺得怎麼樣了?好些沒有啊?」
   那隻手緊緊地攥著許其琛的手,很熱很暖,比丫頭遞過來的手爐還要暖和。
   「好些了好些了,你們都出去吧。」被子裡的人好像是翻了個身,床動了動,「人太多了,我頭暈得厲害。」
   宋太太連連說著好,又有些不放心,伸手進被子裡,「我摸摸,還燒不燒了。」
   「不燒了,你們都出去。」
   宋太太這才退開些,「你們都下去吧,把飯菜什麼的擱在桌子上。」
   悶在被子裡的小少爺又開口,「母親,你也出去。」
   宋太太歎了口氣,拍了拍許其琛的肩膀,朝他使了個眼色。
   許其琛沒明白這個眼神究竟是什麼意思,只是看著屋子裡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出去,於是也跟著站了起來,準備離開,沒想到卻被那隻手給猛地拽住,一個沒站穩,差點撲倒在床上。
   生著病還這麼大的勁兒。
   「沒讓你出去。」
   許其琛又坐回到床邊,想要把這人的手給弄開,卻怎麼也掰不開,只得讓他這麼抓著自己的手腕,滾燙滾燙的,活像個燒紅了個鐵鉗子鉗著自己。
   「他們都走了嗎?」
   「嗯,走了。」
   聽了許其琛的回答,宋家小少爺一下子把被子掀起來,露出自己的臉。
   許其琛望了一眼。
   這是一張稜角分明,稱得上十分英俊的臉,墨黑的頭髮因汗濕皆貼於額角,不知是不是因為發燒的緣故,嘴唇紅彤彤的,耳朵也悶得發紅。
   「悶死我了。」他往上鑽了鑽,將埋在被子裡許久的腦袋靠在了鵝羽軟枕上,「你一來我便覺得舒坦,也不難受了。」他咳了兩聲,許其琛下意識竟有些心疼,見一旁的雕花木櫃上放著一盞茶,便伸手端了遞給他。
   小少爺接過茶便咕咚咕咚喝下,將茶杯擱在一邊,「等我燒退了,咱們再去玩雪吧。」
   病懨懨的一張臉,卻衝著許其琛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小小的虎牙像是瓷器上反著光的亮點兒,耀眼得很。
   許其琛心頭一震。
   看著這個笑容竟恍了神。
   總感覺這個人,下一秒就要喊上一聲學長。
   「0901,這就是第三個世界的攻略對象,宋沅言,是嗎?」
   0901很快做出回答:「沒錯許先生,您在這個世界的主線任務是改變自己的死亡結局,同時圓滿和宋沅言的感情線。」
   剛和牧遙分開,又來了一個笑起來和他七分像的宋沅言。
   許其琛的心情複雜極了。
   不知道是喜是憂。
   「你怎的愣住不說話。」宋沅言支起身子,另一隻手伸過來就要摸許其琛的額頭,被許其琛躲了躲,「沒事兒,我不過是凍得有些發蒙。」
   「凍得?」他見了風,連連咳了好幾聲,聽見許其琛這樣說,便將被子掀開,拉著許其琛的手就要往被窩裡拽。
   許其琛有些吃驚,「不用這樣,我進屋就已經暖過來了。」
   對方卻不管不顧的,一把就將他拽進了暖融融的被子裡,臉對著臉,相隔不過兩拳的距離。
   「你今日怪怪的。」
   許其琛心裡一驚,連忙用笑容掩飾,「沒有啊……」
   宋沅言望著許其琛的眼睛,「咱們小時候在一起睡了那麼多年,你怎的現在彆扭起來?」
   他依然笑著,唇邊的小虎牙惹得許其琛沒法冷靜思考。
   「我……沒、沒彆扭。」
   「那就好,暖和些了嗎?」
   許其琛愣愣地點點頭。
   「我可是發著燒給你暖床啊。」宋沅言想逗他笑,卻一不小心咳起來,便捂著嘴不住地咳嗽,一咳就停不下來。
   許其琛一下子有些手足無措,想著是不是該給他拿藥,手卻被小少爺抓著繞到了他的後背,聽他一邊咳嗽,一邊斷斷續續地說:「替我摸摸背吧。」
   貼在他後背的手指有些發僵。
   許其琛的心裡說不上是一種什麼感覺。
   熟悉又陌生。
   一下一下地輕輕摸著他的後背,貼著白色的絲綢裡衣,感覺到他微微凸起的脊樑,磨著自己的掌心。
   他的咳嗽終於止住了一些,臉都漲紅了,稍稍往許其琛身邊靠了靠,聲音低沉。
   「那些大夫一個個都道自己是華佗在世,說的比唱的好聽,可正兒八經沒幾個能行的,開的藥苦得要命,半點用處也沒有。」他好像有些累了,閉上了眼睛,睫毛輕輕地顫動著,忽然,好像想起些什麼,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出一方小小的紙包,打開來,裡面露出幾個透明的小方塊,他拿起一小塊,餵到許其琛嘴邊。
   「吃麼?剛剛我喝藥的時候壓苦用的,可甜了,是美國的方糖呢。」
   看著他期待的眼神,許其琛鬼使神差地微微張嘴,吃掉了那顆糖。
   宋沅言十分滿足的樣子,歎了口氣,「要我說,找那麼多大夫幹什麼呢,全是白費。我這條命吶,就拴在你的手裡。」
   側臉,望向許其琛的眼睛。
   方糖的甜味漸漸從舌尖化開。
   「只有你能救我。」

   第52章 少爺今天裝病了嗎(二)

   許其琛坐在凳子上,手裡拿著一截廢掉的毛筆桿,輕輕地撥動著盆裡的炭火。
   窗外風雪已停,雪光透過紙糊的窗子,照得屋內明亮一片。
   他原本就十分怕冷,沒想到這一穿就正巧穿到了冬天。這個時代既沒有地暖也沒有空調,凍得人只想窩在被子裡睡覺,其餘哪裡也不想去。
   可一想到在這個世界會被別人殺掉,許其琛就合不上眼,心裡沒著沒落的。
   炭火燒得旺些了,他將手伸出來,湊到閃爍的火苗上頭,一面烤著手一面理清思緒。
   首先是主線任務。
   孫霖的死是小說原文的結局,算算時間線也就是這大半年的事。
   當初他的母親孫夢蝶在紙廠做工的時候認識了百誠洋行的少爺謝儒鈞,兩人私定終身,這才有了孫霖。可後來事情被撞破,謝老爺極其看重門戶,為了拆散他們,謊稱將孫夢蝶接到謝家養胎,逼著謝儒鈞同意去法國留學,待他走後,立刻趕走了孫夢蝶。
   謝儒鈞回來時,被告知因為難產母子俱亡,謝老爺還命人帶他看了孫夢蝶的墳頭,讓他徹底死了心。
   所以……孫霖的存在,只有參與了這場騙局的人清楚。
   炭盆裡一團火星子濺到許其琛的身上,許其琛後退了些,拍了拍長衫,站起來,走到一旁的紅木書案邊坐下。
   謝儒鈞因思念過切,心中常年鬱結,病痛纏身,最後在孫霖十八歲生辰前夕一命嗚呼。明媒正娶的妻子也沒能為他誕下一男半女,外人眼裡,謝家的香火就這麼斷了。
   今年不就十八歲了嗎?許其琛算了算,心中暗覺不安。
   孫霖生於早春時節,算下來時日並不多了。等到這個謝家獨苗一死,看重傳宗接代的謝老爺一定會來宋家尋他回去。
   許其琛有些後悔,這本小說當初寫的時候架構鋪得太大,到了後期臨近收尾的時候,自己又生了場大病,住了幾天院,導致小說匆匆結尾,很多伏筆都斷了線,就連結尾究竟是誰殺了孫霖都沒有挑明,當初讀者還在評論區各種分析留言,以為他這是弄了個開放式結局。
   自作孽不可活。許其琛覺得,這句話基本可以用作他的人生座右銘了。
   「0901,如果說原文的結局沒有明確點出幕後主謀,是不是意味著在這個世界,誰都有殺掉孫霖的可能。」
   0901回答:「是的許先生,因為您沒有指定兇手,我們就不會變動您的設定,所以誰都有可能。除此之外,我還需要提醒您一句,您在這個世界做出的劇情改動,也有可能會影響最後真兇的人選。」
   許其琛用手撐著額頭,手指插進髮絲裡。
   知道自己會死,但不確定會被誰殺死。
   這太難了。
   算了,先不管主線任務了,反正只要按照原劇情來走,在身世揭曉之前他都不會被殺掉。
   那麼副線任務呢?
   宋沅言。
   一想到他昨天的那副樣子,許其琛就覺得棘手。
   如果他真的是孫霖,也就罷了,只會死心塌地地跟著這個宋小少爺,覺得他是世界上最善良最讓人心疼的人。
   可他偏偏是原作者,心裡對這個宋沅言的性格知道得一清二楚。
   這傢伙看起來是一個體弱多病的嬌貴少爺,其實心機十足,不好對付。
   最麻煩的就是他對孫霖的感情了,在原文裡,他一開始對孫霖根本就沒有愛慕之情,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習慣跟他待在一起。
   小說的後期因為各種原因,宋沅言才明白對孫霖的感情,所以這本小說的感情線一直很弱,快到了結局才戳破。
   這樣是不行的,結局部分他都忙著閃避危機好讓自己不被弄死,怎麼還有心思跟他談感情呢?
   得讓他早一點喜歡上自己。許其琛糾結了半天,得出這樣一個結論。
   「好難啊……」一想到這個,許其琛就頭疼,趴在桌子上不想起來。
   一不小心碰倒了裝著各式毛筆的筆筒,許其琛趕緊將它們收拾好,想到自己小時候還練過一兩年的毛筆字,如今已是幾十年沒有寫過了。
   孫霖也不是什麼才子的設定,學習寫字也沒有幾年。
   沒有角色設定加成,正好試試,看看手生沒生。
   硯台有些乾了,許其琛拿起石研,打著轉兒磨了幾下,然後挑了一支小狼毫,鋪開一張紙,沾了些墨。
   寫什麼好呢?
   寫字的人往往最習慣就是寫自己的名字。
   執筆,剛落下一個點,手就頓在了半空。
   許其琛覺得很不妥,這個名字又不是這個世界的,寫出來太奇怪了,萬一被人發現……
   可是言字旁的點都已經點下了,看著怪難受的。
   算了。
   抱著一種自暴自棄的詭異心態,筆尖挪到了方纔那個點的下面。
   點、橫勾、橫、豎、撇、捺。
   手微微頓了頓,完成了一個還算漂亮的收尾。
   許其琛仔細地端詳著那個宋字,頗有些滿意,起碼感覺以前的功底沒全丟了。
   不過一開始的點原本是要做偏旁的,寫的太靠左了些,整個佈局都亂了。
   乾脆把名字寫完好了。
   許其琛微微彎腰,又沾了些墨汁,將另外兩個字寫完。
   沅言。
   正準備擱下筆,好好欣賞一番自己的字跡,門卻突然被打開,嚇得許其琛手沒拿穩,小狼毫直接掉在了地上。
   推門而入的不是別人,正是紙上名字的本尊。
   宋沅言穿著一身灰色羊毛呢子的大衣,內裡搭的是一條格紋背帶褲,夾棉的白襯衣塞進褲腰,褲腿兒則塞進一雙擦得珵亮的馬靴裡頭,配上他那一張好看的臉,十足的闊少派頭。
   「你在做什麼?」
   聽見宋沅言的聲音,許其琛這才反應過來,手立刻將桌上的紙揉了起來,不動聲色地藏在身後,「沒什麼啊……」
   「你在練字!」宋沅言一副笑模樣,湊到了桌子邊,「給我瞧瞧,寫了什麼?」
   許其琛乾笑了兩聲,攥著紙團的手有些發熱,「寫得不好,少爺就別看了。」
   宋沅言的眉頭微微皺起,「為何不叫我看,你平日都不會這樣的。」說著歎口氣,「怕不是有了心上人,偷偷摸摸在房間裡描著她的畫像吧。」
   宋沅言的心思太深,許其琛下意識就想揣測著這小少爺話裡的語氣。
   「你盯著我做什麼?」宋沅言隔著桌子望向他。
   許其琛這才收回眼神,「沒什麼。」
   宋沅言摸了摸自己的臉,「是我臉上沾了什麼東西麼?」
   許其琛搖搖頭,「沒有。」
   宋沅言聽了,勾起嘴角,「那……你是覺得我好看嗎?」
   宋沅言雙手撐著桌案,又湊近了些,懟在許其琛的臉跟前。
   距離一下子被拉近,許其琛下意識往後退了退,看著他清澈的眼神,鬼使神差地回答:「好看……」
   宋沅言似乎很滿意這個回答,小虎牙得意地露了出來,末了又添了句,「你也很好看。」
   許其琛有些不自在,又說不清是為什麼,正恍惚著,宋沅言竟一下子拽住了他的胳膊,敏捷地搶過他手中的紙。
   糟糕。
   被他糊弄過去了。
   搶到了紙的宋沅言已經後退了好幾步,急急展開被揉成一團的生宣。
   許其琛有些著急,倒不是別的,寫他的名字本來就不是本意,這樣一來還不得造成天大的誤會。這樣想著就要去奪那張紙,沒想到只追了他兩步,對方竟彎著腰猛地咳嗽起來。
   許其琛連忙上前,拍了拍他的背,「沒事兒吧少爺。」
   宋沅言貓著腰背了過去,還在咳嗽,「水……我要喝水……」
   「等等,我這就去給你倒茶。」許其琛趕緊轉身尋了茶盞,正提壺要倒,忽然覺得不對勁,把茶壺一放,轉身正巧看見宋沅言一屁股坐在炭盆旁邊,跟個沒事兒人似的打開了那團紙,對著火光仔細地瞅著。
   果然……
   許其琛攥著拳頭走了過去,一把奪過已經被他看到的紙,隨手就扔進炭盆裡。誰成想宋沅言竟生生將已經點燃的紙給撈了出來,擱在地上用金貴的皮靴把火給踩滅了,然後又寶貝地拿起來,用手拍了拍,疊了幾下揣進懷裡。
   「你怎麼這樣啊,得虧沒有燒著字。」
   我怎麼樣了,你還騙我呢。許其琛心裡回擊道。
   宋沅言見許其琛不說話,便笑嘻嘻地湊到他跟前,「你什麼時候字寫得這麼好了,定是偷偷練了許久,對不對?」
   許其琛搖頭,不說話。
   宋沅言又笑,「你為何要寫我的名字?」
   許其琛歎了口氣,「我若說是一不小心,你信嗎?」
   「你覺得我信嗎?」
   許其琛搖搖頭,「我就知道你不信。」
   宋沅言倒是十分高興,根本不在乎寫的原因是什麼,他拍了拍胸口,紙張摩擦的聲音隱約可聞,「不管怎樣,都送我了。」
   「我的名字,念起來雖拗口,寫出來還是蠻好看的嘛。」宋沅言望了許其琛一眼,眼角微彎。
   說到他名字的事,許其琛下意識避開了他的眼神,只轉移了話題,「少爺來這兒是有什麼事嗎?」
   宋沅言伸了個懶腰,雖說他這人是個病弱的設定,但是個頭卻還是比孫霖高上半個頭,「還真有事兒,母親給我安排了幾個約會,要在德明飯店見面,說是怕我出問題,叫你陪著我一起去。」
   陪你去相親?
   這麼大大方方地讓我跟著,看來是真不喜歡我啊。
   許其琛瞥了他一眼,「我可以不去嗎?」
   宋沅言以為他不信,「你去問母親,是母親讓你去的。」他的腳一下一下輕輕踢著炭盆,「你若是不去,那正好,我也不去了。」
   許其琛歎口氣,「那去吧。」說著便要推門,卻被宋沅言拉了一下胳膊,許其琛回頭,見他低頭取下頸間的黑色羊絨圍巾,遞了過來,「外頭化雪呢,比昨兒冷許多。」
   許其琛猶豫了一下,「我沒事的,少爺病還未大好……」
   宋沅言卻笑咪咪地拿著圍巾,一圈圈替他圍好,「配你這長衫,也挺好看。」說著理了理許其琛的衣襟,「走吧。」
   車子早已經在門口備下了,臨走前遇上了正要出門打牌的宋太太,宋太太特意停下腳步,等到宋沅言走過去,替他攏了攏大衣,見他領口空蕩蕩,又瞟了一眼身後的許其琛,心下瞭然,便開口喚了張媽媽,「去,給少爺再取一條圍巾來。」
   「母親,我不冷。」
   宋太太瞪他一眼,嗔道:「昨兒咳成那樣,今日再凍著嗓子,你呀,不氣死我不算完。」
   宋沅言笑了笑,任由宋太太給他再纏上一條圍巾。
   許其琛在一旁看著,心裡沒什麼波動。宋沅言拉開車門鑽了進去,正要跟著,被宋太太戴滿珠寶的手抓了一把,便立刻站直了身子轉過來。
   「阿霖啊。」她替許其琛理了理沒戴好的圍巾,將它散開重新打了個結,「等會兒呢你在旁邊提點提點小少爺,這次會面的幾個姑娘都是我精心擇選的,尤其是最後那個何小姐,千萬替我上點心,啊。」
   擇選這個詞,聽得許其琛怪不舒服的,不過他也理解對方的一片慈母心,於是微微笑了笑,「好的,太太。」
   車窗上起了一層白霧,許其琛伸手抹了抹,從那一方小小的透明處凝視著外面的景致,這是他頭一回真正瞧見民國時期的民俗風光。
   臨街叫賣的小販,賣花的姑娘,一隊穿著裌襖正要趕去碼頭的船夫,還有戲檯子外面等候著的男女老少。
   好熱鬧。
   「看什麼呢?這麼出神。」
   許其琛撇過頭,望向前方,「沒。」略略瞥眼,餘光看了看宋沅言,他好像在忙著做什麼,手裡拿著一個精緻的小盒子,上頭印著這個年代女明星的畫像,遠遠地便聞到一股香味。
   想開口問,又覺得不好,於是還是閉口不言。
   或許是送給人姑娘的贈禮?
   仔細想想,相親這一齣在原文還真有,而且最後那個何小姐,最後好像成了他的未婚妻。
   想到這裡,許其琛望了一眼宋沅言。
   對方這回沒拿小盒子了,倒是疊了一方帕子,塞在大衣上方的口袋裡,然後衝他一笑。
   真晃眼睛。許其琛撇過頭去。
   車子開進了法租界,歐式風格的建築就多了許多,只見汽車緩緩駛入一道充滿法國風情的鐵藝門廊,停在了一個圓形噴泉前。
   宋沅言開了車門下去,許其琛正要探頭出來,便見一雙戴著皮手套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又不是女孩子。許其琛沒有伸手,自己走了出來,「少爺這番紳士風度,還是留給等會兒的小姐們吧。」
   抬腳走路,右腳跛了一下,不習慣,差點沒站穩,這才明白宋沅言的用意。
   宋沅言笑了笑,收回手,「我怎麼覺著,你方纔那番話,聽起來含酸拈醋呢?」
   許其琛望了他一眼,「少爺的錯覺。」
   兩個人並肩走進飯店裡,領班經理遠遠地就瞅見了宋沅言,立刻換上一副笑臉兒迎了上來,「喲,四少,今兒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宋沅言點了點頭,嘴角含笑,「我母親訂了個位子,麻煩您領我去吧。」
   領班連連哎了兩聲,回頭叫了個人,「新來的,去,把訂位的簿子拿過來。」
   一個穿著酒店制服的毛頭小子拿著個簿子小跑過來遞給領班經理,經理翻了翻,「找著了,二樓的包間。」說著把簿子啪的一聲合上,「二位,請吧。」
   宋沅言走在前頭,許其琛跟著他。
   方纔那個毛頭小子拽了拽領班經理,小聲在後面問道:「這四少身邊跟著的……」
   領班一巴掌呼在那小子的頭上,「少廢話,倒茶去!」
   那小子摸著腦袋哎了一聲,正要走,又被領班經理給拽了回來,「等會兒倒茶的時候,對著那位也恭敬些。」
   「那不是下人嗎?」
   領班瞪了他一眼,「是……也不是,反正你倒時候喚上一聲就是了。」
   新來的一副為難的表情,「喚什麼呀……」
   領班眼珠子轉了轉,「霖哥兒。」
   進了包間,宋沅言便覺得有些熱,身上出了薄薄一層汗,於是脫了大衣,一旁候著的小丫頭正要上前將大衣掛起來,宋沅言卻開口制止,「不必了,擱在沙發上挺好的。」
   許其琛看著他,總覺得有問題。
   大概是太清楚這個人的秉性,先入為主了,怎麼看怎麼有問題。
   早就過了午飯的點,想必來的小姐也不是來吃飯的,宋沅言只點了壺龍井,翹著二郎腿,望了一眼許其琛,「坐啊。」
   許其琛搖了搖頭,「我站著挺好的。」
   「你這人怎麼回事,」宋沅言死活將他拽在沙發上,「全江衢城有誰不知道咱倆的關係,還管什麼禮數不禮數的。」
   許其琛也沒轍,被他拉扯了半天,誰知門口傳來了敲門聲,許其琛趕緊站了起來,望了一眼。
   門口站著位身披水貂毛斗篷的少女,額前一抹三角瀏海,樣貌清純,身後跟著的婢女替她將斗篷取了下來,露出裡頭的一身妃色秀禾服,溫婉可人。
   這位小姐款款走了進來,宋沅言也十分紳士地站起來迎了迎,直到小姐走到了對面沙發。
   「張小姐,請坐。」
   對方一見宋沅言,便含羞低眉,輕聲道:「宋少爺久等了。」
   「無妨,」宋沅言也跟著坐下,聲音溫柔沉著,「聽聞張小姐祖籍江左,想來應該愛喝龍井,我自作主張點了一壺,也不知這裡的茶合不合小姐的意。」
   張小姐嘴角露出一對嬌羞的梨渦,眼神離不開宋沅言的臉。
   許其琛瞥了一眼宋沅言,心裡道,茶合不合意不說,恐怕人是合了意。
   對方是個挺文靜的女孩兒,宋沅言倒是挺會說話,幾句話便逗得姑娘笑逐顏開,可越是這樣,許其琛越覺得不對勁。
   怎麼可能這麼配合。
   難不成真喜歡這種閨閣小姐?那可就難辦了。
   「聽聞宋少爺前些時生了場病,不知身體可好些。」
   宋沅言愣了愣,臉上露出掩飾的神色,刻意笑著,「早就痊癒了,小小風寒,外頭的風言風語傳得誇張,小姐莫要信。」
   張小姐掩面笑道:「我就道是他們胡謅。」
   「是,在下雖比不得武館師傅,但好歹是七尺男兒,身體那是……」宋沅言正說到激動處,竟咳嗽起來,越咳越厲害,一隻手攥緊了許其琛的長衫。
   「宋少爺,你喝口茶壓一壓。」對面的張小姐微微起了身,一臉的關切。
   終於開始了。
   宋沅言擺擺手,仍舊咳個沒完沒了,臉都漲紅了,正要端起面前的茶,手卻一抖,把茶杯給打翻了,茶水流了一桌子。一隻手攥著許其琛的長衫不撒手,另一隻手在大衣裡摸索著,翻出自己的手帕捂著不住咳嗽的嘴。
   「宋少爺……」
   張小姐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也不好開口,望了望許其琛。
   許其琛能怎麼辦,為了不讓張小姐覺得宋家下人也很奇怪,只好彎腰象徵性地拍了拍宋沅言的背,毫無感情地開口:「少爺當心啊。」
   宋沅言猛咳了幾下,拿開手帕,上面染了一片鮮紅,他的嘴角也染上了紅色。
   這場景嚇得張小姐花容失色,掩嘴驚呼,「這、這是咳血了?宋少爺……」
   宋沅言的眼中也露出一絲驚恐,然後很快將手帕藏在桌下,「沒事的,不是血,小姐莫要擔心。」
   裝。接著裝。
   許其琛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些想笑。
   張小姐可是老老實實掉下了套,看著宋沅言唇邊的一抹血紅,著實膽戰心驚,喝光了自己杯中的茶,便小聲開口:「宋、宋少爺,方纔我想起,下午還得陪我娘去訂做一身回鄉的衣裳,實在是不好意思……」
   宋沅言噯了一聲,「張小姐這就要走了嗎?」
   張小姐起身,微微頷首,「抱歉了,多謝今日宋少爺的茶。」說著便離了席,走了兩步又轉過身子,臉上露出擔心的神色,添了句,「少爺務必保重身體啊。」
   宋沅言一臉不捨地望著張小姐,直到對方走出房間,才又一屁股坐了下來,望著許其琛便開始笑。
   還笑得出來。許其琛心下歎了口氣。
   「坐嘛。」宋沅言又一次把許其琛拽到了沙發上,許其琛也實在是站累了,這一次也沒反抗,權當中場休息。
   「你都不擔心我的嗎?」宋沅言將臉湊到許其琛跟前,許其琛的手卻從桌子抽出了他拿著的那個手帕,在宋沅言的面前揮了揮。
   一股花香飄散在空氣中。
   宋沅言笑了,「就知道瞞不過你。」
   許其琛伸出手指,沾了沾手帕上的紅色,用指尖捻開。
   「虧你想的出來,用桂花油化開胭脂膏。」
   宋沅言得意地挑了挑眉,嘴唇上的一抹胭脂,讓許其琛不小心走了神,想到了上個世界的事。
   「又發呆了。」
   許其琛把手帕收了起來,「別再嚇唬人了。」說著眼睛瞟了一眼桌子上,也沒有紙巾什麼的。
   於是他便拽了拽袖子,一隻手扶住宋沅言的下巴,另一隻手扯著袖口替他擦掉嘴上的胭脂,「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得了肺癆,到時候外面的風言風語就更多了。」
   宋沅言忽然抓住許其琛的手,「那又如何?」
   許其琛愣了愣。
   太近了,這個距離。
   「叫人誤會了總是不好的。」許其琛鬆開扶住宋沅言下巴的那隻手。
   「我不怕誤會。」
   許其琛還想說什麼,忽然聽見門口有東西掉落的聲音,回頭,看見一個燙了一頭漂亮卷髮、穿著一身米白色呢子套裝的小姐蹲在地上,拾起一個酒紅色小皮包,臉上的表情十分尷尬。
   許其琛立刻恍然大悟,從沙發上站起來。
   說誤會,誤會就來了。
   不過,這位小姐也來的太早了……
   宋沅言倒是言笑晏晏,「您就是林小姐吧。」
   林小姐的臉上有些紅,卻又和方纔的張小姐不太一樣,「是。」
   許其琛看著這位小姐發紅的耳朵尖,想了想從門口那個角度看他倆方纔的姿勢。
   太曖昧了。
   「您請進。」
   「不了。」林小姐退了半步,她的臉上有幾分不屑,「我對宋少爺原是感興趣的,因而特意提前到了,不過現在看來,我們不太合適,我這就回去向母親說明。」
   傲是傲了些,不過也挺乾脆。
   宋沅言挑眉笑了笑,一副請便的樣子倚在沙發上,看著林小姐離開了。
   許其琛歎口氣,真是一不小心成了他的幫兇。
   一下子,前來相親的兩個姑娘都跑了。
   包間裡又只剩下他們兩人,宋沅言懶洋洋地從懷裡掏出一塊懷表,「喲,這才下午四點十分呢。最後一個小姐約的是五點半,還夠等。」說著叫來了服務生,「把你們這兒好吃的點心上幾份。」
   小丫頭有些為難,「少爺,我們這兒點心可不少,您要哪幾種?」
   宋沅言想了想,「盡著甜的上,我就好吃甜的。」
   許其琛瞟了他一眼,正巧對上宋沅言的眼神,他衝他一笑,眉眼彎彎,「坐,咱們邊吃邊等。」
   許其琛這回坐到了對面,中午沒吃多少,這會兒確實有些餓了,小丫頭手腳麻利地端來幾道精緻的糕點,宋沅言全往許其琛面前堆,「吃這個,這個梅花糕是他們飯店特地請姑蘇的糕點師傅做的,又香又糯,還有這個,這個龍井酥……」
   許其琛隔著桌子看著眼前這人,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你不想吃這些麼?」宋沅言又拍了拍手,這回來的是方才樓下遞簿子的那個毛小子,點頭哈腰地過來了。
   「你們這兒,今日有沒有什麼特供?」
   毛小子撓了撓頭,「今日……今日是冬至……」
   許其琛一聽,忽然勾起嘴角,朝他招了招手,那小子見了立刻過去,諂媚地笑著,「霖哥兒,您想點些什麼?」
   許其琛示意讓他附耳過來,那小子便彎腰湊了過去,許其琛輕聲說一句,他便憨笑著連連點頭,「我知道了,您且等著。」
   一側頭,望見宋沅言,也不知是他的錯覺還是怎麼的,總覺得這個小少爺的眼神不太友善。
   「你怎麼了?」
   宋沅言悶聲悶氣地回了句,「沒怎麼,難受。」
   「哪兒難受?」
   宋沅言病懨懨地趴在桌子上,不回話。
   又開始裝病了,許其琛心裡想著,夾了一塊龍井酥放進嘴裡,還挺好吃。
   「好吃麼?」
   許其琛點點頭,「還行。」
   宋沅言仍舊趴著,只是將頭歪了過來,下巴尖抵著手背,「給我一塊兒。」
   許其琛原本讓他自己動手,可看見他眼神,覺得熟悉,又有些不忍心。
   於是伸出手指,拿了一小塊龍井酥,半起身,送到宋沅言嘴邊。
   對方嘴角勾起,心滿意足地張開嘴,將他手裡的糕點吃了進去,嘴唇有意無意地含了半秒他的食指。
   許其琛愣了愣,縮回手。
   指尖有些濡濕。
   不一會兒,那毛頭小子便笑呵呵地進來,手裡端著兩個精巧的小瓷碗,擱在了桌子上,「兩位久等了。」
   許其琛衝他微笑,「謝謝,你去吧。」
   「好勒。」
   碗邊冒著裊裊熱霧,宋沅言直起身子,看了一眼,碗裡竟是五個白白胖胖的湯圓。
   「幹嘛吃這個?」
   「冬至嘛,咱們這兒不就是吃湯圓麼?」許其琛拿起調羹,「嘗嘗吧。」
   宋沅言聽他這樣說,也便用勺舀起一個湯圓咬了一口。
   黑芝麻餡兒,從白白糯糯的湯圓皮裡流了出來。
   宋沅言不太喜歡這個口味,齁得慌,剩下的半個湯圓放回了碗裡,喝了口茶壓了壓。
   看著許其琛低頭吃得津津有味,「你喜歡吃這個餡兒啊。」
   「對啊。」許其琛快要壓不住嘴角的笑,勺子尖又戳破了一個白白的湯圓,裡面流出散發著香甜氣息的黑色流心。
   「我最喜歡吃這個餡兒了。」
   宋沅言愣了愣,不做聲,側臉又喝了一口茶。
   你來我往幾個回合,說不上誰贏誰輸。

   第53章 少爺今天裝病了嗎(三)

   也不知宋沅言有沒有會過意,不過就算明白了,依他這樣深藏不露的個性,也不會表現出來,許其琛就這樣暗自吃完了那碗湯圓,沒有多說別的話。
   宋沅言歇了沒一會兒,又嚷嚷著積了食胃難受,要走兩步消消食兒,說罷提著大衣便要走,許其琛也沒攔他,只遠遠道:「你要是一去不回,我下次做什麼也不跟著你了。」
   宋沅言聽了腳步一滯,轉身笑道,「我肯定回,放心吧,等著我啊。」
   許其琛忍不住歎了口氣。
   攤上這麼個攻略對象,可真夠費勁兒的。
   無聊得很,站起來繞著包間走了一圈,實在是不習慣這個跛足,雖說兩隻腿差了也只有一厘米不到,可還是麻煩,走了沒兩步就覺得累,於是又坐在了方才宋沅言坐著的那頭。
   桌上還有他故意打翻的茶水,許其琛支起手肘,撐著下巴,百無聊賴地用手指蘸了些清茶,在桌子上寫字。
   寫了個孫霖。
   又沾了沾,在下面寫了個沅言。
   0901的聲音忽然冒了出來,「許先生,您為什麼會起這個名字,念起來好拗口。」
   許其琛輕笑一聲,「難為你這個人工智能了。」他用手指將那兩個字抹開,直到看不見蹤跡,背靠著軟墊沙發,「這名字出自屈原的《九歌・湘夫人》,裡面有這樣一句,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
   0901:「什麼意思?」
   許其琛沒有回答這句話,只是繼續說道,「頭尾兩個字隨便一湊,就有了這個名字。」
   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
   宋沅言。
   說起來十分隨意。
   其實只有自己心裡清楚,這個名字起得有多矯情。
   這樣想著,便叫來了服務生,將這桌上的甜點都撤了,收拾了一下。
   跑到這個時代,連個手機也沒有,沒什麼可消遣的,許其琛覺得有些無趣,便問擦著桌子的小丫頭,「你們這兒有什麼書麼?」
   「您想要什麼書?」
   想了想,「雜誌報刊都是可以的。」
   不一會兒,小丫頭便送上來一本雜誌,許其琛覺得很新奇,封面的設計看起來年代感十足,翻了翻,倒有不少言辭犀利針砭時弊的雜文。
   許其琛是個一看起書就把自己和外界隔離的人,上高中的時候,無論課下大家吵得多麼厲害,他永遠都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位子上看書,看累了就睡一會兒,好像和周圍的同學處在不同的時空。
   「調和折中……」許其琛眼睛盯著文章,不自覺輕念出聲,大概是方才甜食吃得多了,口覺得乾,於是便伸了伸手,手指在桌面上探了探,尋那茶杯,懶到眼睛也不抬一下。
   摸了半天,茶杯竟然是倒扣著的,這才想起方才叫服務生收拾了一番,茶也收走了。
   算了,不喝了吧,收回手,又翻開一頁,低頭細細看著。
   「Waiter,兩杯咖啡。」
   對面突然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嚇得許其琛一抬頭,這才發現與其相對的軟皮沙發上早已坐了一個人。
   孫霖的眼睛似乎有些近視了,不太嚴重,但許其琛還是習慣性地微微瞇眼,看向對面。
   面前坐了一位小姐,其實若不是她已經開口,許其琛還得想想,究竟是小姐還是公子,因為不論樣貌還是氣概,都甚是模糊。
   對方的頭髮剪得很短,跟他自己的比起來也長不過一厘米,後脖子修建得很整齊,額前的碎發也梳了上去,露出一對英氣十足的眉毛,下面是一雙炯炯有神的鳳眼,略微上挑,整張臉也就是鵝卵一樣的臉型有幾分女氣。
   咖啡很快便上上來了,許其琛輕聲說了句謝謝,將書合上。
   「何小姐,你好。」
   對方輕笑,「你方才看了我許久,可是覺得奇怪?」
   看是看了挺久,不過只是在對照著原文回憶設定罷了。
   許其琛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牽動嘴角,「何小姐這麼問,是覺得自己奇怪嗎?」
   何小姐眉尾微挑,不施粉黛的臉上露出一絲驚異,很快又笑了笑,「照中國古話來講,我這是被反將一軍了。」她抿了一口咖啡,「我原以為,像你們這種迂腐的讀書人,一定是極其看不慣我這樣的女子。」
   許其琛淡淡道:「何小姐這話,有兩處在下不得不駁,其一,何以見得我是個迂腐的讀書人?其二……」他的眼睛望了一眼面前的女子。
   「世間女子千姿百態,何小姐是哪樣的女子?」
   何小姐的手頓了頓,盯著面前身穿長衫的青年。
   原是她不願別人以貌取人,現在自己卻先掉進了這以貌取人的圈套。
   「女子應如何,男子應如何,這樣的不成文規定原本就是一種認知上的不公。」許其琛沒有看她,只是看著自己的手指上的骨節,言語間沒有什麼感情,好像在說著方才吃了些什麼一樣的語氣,「沒有人應該被男女二字所限制。」
   他的眼珠子是深沉的棕色,和眼前的咖啡一樣。不濃重,卻有著一種天然的疏離感。
   「性別只用來區分生理,無法區分人的生活方式。」
   何小姐愣了愣,轉而坦蕩地大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她打量了一下許其琛,伸出了自己的手,臉上終於露出友善的笑容,「何小姐叫著實在費勁,你可以叫我Nancy。」
   果然是喝過兩天洋墨水的。
   許其琛猶豫了一下,看著對面女子如此大方友善,還是選擇伸出手去。
   南希小姐倒是個活泛的性子,沒等許其琛開口,便又道,「都說宋家小少爺病歪歪的,柔弱得很,我一聽便頭痛,今日死活被父親給架著來了。如今一瞧,雖說身形清瘦了些,思想卻很先進。」
   被握住的手抖了抖。
   又誤會了。
   門突然被打開。
   「我剛剛去樓下溜了一圈,找著家西洋果子店,你猜我看到了什麼……」
   許其琛立刻抽出手,朝門口望了一眼。
   為什麼世間會有這麼湊巧的事。
   真正的宋小少爺手捧著一個精美的盒子,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
   許其琛站了起來,朝著對面不明就裡的何小姐微微鞠躬,「抱歉,您誤會了,我只是宋家的家僕,」說罷看了一眼門口的宋沅言,「這一位才是宋小少爺。」
   何小姐微微皺眉,「所以……我是搞錯了?」
   許其琛點點頭,「我只是在此等待少爺,並非有心造成誤會,實在抱歉。」說完便拿起那本雜誌從沙發走出來,衝著宋沅言使了個眼色。
   宋沅言皺著眉走了過來,把手裡的盒子塞給了許其琛,然後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你就是何小姐?」
   哪裡來的這麼大火氣……
   難不成是以為自己在勾搭他的約會對象?
   許其琛默不作聲,看了一眼手裡的盒子,上面的洋文是手寫的花體字,一時不好分辨。
   何小姐搞錯了人,原本就十分尷尬,現下瞧著著這個真正的小少爺一副紈絝子弟的模樣,更是不滿意,「是又如何?」
   這展開好像不太對。
   原文裡兩人見面挺友好的,都是接受過西式教育的,有共同話題,這才結了姻親。
   難不成是因為自己,改變了劇情走向?
   千萬別啊,要是他提前死了可怎麼辦。許其琛心下無力,想起臨走前宋太太對他說的話,腳碰了碰宋沅言桌下的腳尖,笑盈盈地拿著手裡的盒子開口,「這是少爺給何小姐買的禮物吧。」
   宋沅言皺了皺眉,趁著許其琛把盒子給出去之前將它奪了回來,「你倒是慇勤,我幾時說了這樣的話?」
   遞了台階也不下。
   許其琛有些尷尬,只想盡快抽身,「那……二位慢慢聊,我就不打攪了。」
   「不必了。」何小姐率先站了起來,一旁的小丫頭將她的紅色大衣取了過來,替她穿好,「我原就是被父親從馬場強行押過來的,如今看來……」朝著宋沅言哼了一聲,「的確是如我所料,我跟宋小少爺並不投機,以後也不必再見。」
   宋沅言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手,「何小姐走好。」
   何小姐踩著馬靴走到許其琛身邊,臉上的表情和緩些許,一如剛才那般直來直往,「你叫什麼名字?」
   不回答也不是辦法。許其琛微微垂首,一副恭謙模樣,「孫霖。」
   何小姐點點頭,隨即姿態灑脫地離開了。
   回宋公館的路上,宋沅言一句話也沒有跟許其琛說,手裡捏著那個盒子,眼睛盯著窗外。
   就連開車的司機都發覺氣氛不大對勁,小少爺一向都是笑模樣,對著哪個下人都親切和善,更不用提一起長大的孫霖了,怎麼今天出來像是在跟他置氣一樣。
   司機瞥了一眼後視鏡,遲疑了一會兒開口,「小少爺……時間還早,您要是想去哪兒兜兜風轉一轉,告訴我一聲。」
   宋沅言一言不發,嘴唇抿著。他的五官其實是偏凌厲的,線條分明,只是平日裡總是笑著,又時常生病,總會讓人忽視了他的鋒芒。
   許其琛感覺司機又在鏡子裡瞅了他一眼,於是開口道,「直接回公館吧。」
   司機點了點頭,照著原來的方向開著。許其琛看向宋沅言的側臉,心裡想著他生氣的原因。
   氣什麼呢?進門的時候還好好的,嘴裡還說著什麼話。是看見他和何小姐握手,臉色才變的。看他和何小姐說話的樣子,似乎沒有愛慕之意,應該不是吃醋。
   那……是因為自己身為家僕和好友,背著他和他的約會對象親密交談,讓他覺得不舒服吧。
   這個理由似乎充分一些,畢竟再怎麼說他都是個少爺,總該有些脾氣。
   不能讓他這樣氣下去,萬一氣出病來,算在誰的頭上?再萬一,傷了他們倆的感情,後期發展不了革命友誼了,副線任務可就失敗了。
   許其琛覺得這事兒越想越通透,於是對司機說:「要不,還是在剛才路口那個梨園停下吧,我記得小少爺來時想看戲來著。」
   司機應了一聲,那樣子就像是救星菩薩發了話,立刻打轉方向盤,開車將兩人送到了梨園。
   宋沅言雖沒有反對,但依舊是不說話。許其琛下了車,對駕駛座的司機說:「你先回去跟太太覆命,就說今日小少爺的約都赴了,今日就不回去吃飯了。」
   說完,許其琛轉身便想進那戲園子,走了兩步見宋沅言依舊站在門口不動,便開口:「少爺是嫌我腿腳太利索,想讓我多走幾步是嗎?」
   宋沅言看了他一眼,許其琛一眼便讀懂他眼睛裡說的什麼話,他就是要拿話來慪他。
   果不其然,這種方法是奏效的,宋沅言跟了上來,這雙腿成現在這樣,也算是替宋沅言擋的煞,他不會不賣這個面子。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進去,門口迎客的梨園班主見了宋沅言便眉開眼笑,「喲,這不是宋家的小四爺嗎?今兒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真是蓬蓽生輝啊。」
   宋沅言心裡有氣,但還是作出了一副笑臉,讓許其琛佩服極了,敢情是只在自己跟前撒氣,對著其他人還能演。
   「今日唱的什麼曲兒?」
   班主笑著將他們迎了進去,「《牡丹亭》,不知小少爺喜不喜歡,若是不喜歡,咱們還可以點。」
   宋沅言見一樓人不少,「不必了,《牡丹亭》就很好。」說罷兀自上了二樓,許其琛跟在他的後面。
   宋沅言的步子走得很慢,一步好似刻意頓一下。不長不短的樓梯,走了一會兒才上去。
   走得慢的原因,許其琛也不覺得累,跟著他找了個正對戲檯子的空位便坐下。
   幾個戲台的夥計送上來些糕點果仁,又沏了一壺熱茶。許其琛眼睛望著戲台,覺得挺新奇,他以前從沒在現場看過戲,如今在這麼古色古香的梨園聽戲,覺得很是有趣。
   不過老實說,《牡丹亭》是昆曲,他聽不太懂,作為外行人,只能聽個韻味看個扮相。
   忍不住朝宋沅言瞥了一眼,對方似乎挺聽得挺認真,背靠著烏木椅,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戲台上的角兒。
   視線游移,挪到了他的手,他仍舊攥著那個盒子,許其琛微微瞇起眼睛,想再仔細一些,看看上面究竟寫的是什麼。
   「你說要來看戲,來了又不看戲。」
   宋沅言的聲音忽然響起,許其琛愣了一愣,趕緊撇開視線,「我要看的。」
   「演到哪兒了?」
   許其琛說不出,乾脆裝死不回話。
   宋沅言將盒子扔在桌上,眼睛仍舊盯著那個戲台,「《牡丹亭》裡你喜歡哪一句唱詞?」
   這話問得沒來由,許其琛也懵了一下,他對《牡丹亭》的研究還真是不深,說不上喜歡哪句,只好把話又拋了回去,「少爺喜歡哪句?」
   宋沅言倒是沒嗆他,只淡淡道,「你猜?」
   你來我往,一句話繞十八個彎。
   許其琛想了想,該不會是那句在現代已經爛大街了的話吧。
   嘗試著回答,「是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嗎?」
   宋沅言搖了搖頭,許其琛早就料到是這個結果。
   只聽他又道,「前一句。」
   前一句?這一句實在是被傳得太爛俗,許其琛並不知道前一句是什麼,也從未查過。或許是他的神色疑惑得太明顯,宋沅言指了指戲台,「很快就要唱到了。」
   聽他這樣一說,許其琛凝神,仔細分辨台上之人的唱詞。
   「驚覺相思不露,原來只因入骨。」
   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兒,眼神飄忽游移,看了一眼桌上的盒子,這一回終於看清上面的英文字母組合起來究竟是什麼單詞。
   台上的唱腔綿長柔媚,帶著一絲哀怨和迷離,讓許其琛一下子陷入了回憶之中。
   高一下學期的三月,女生口中津津樂道的白色情人節。
   一向沉默寡言的他,像往常一樣捏著一盒牛奶走進教室。
   許其琛還記得,那天帶早自習的是英語老師,他一面拿著自己的書,在班上的走廊繞著圈子,一面提醒著還沒拿出課本早讀的同學。
   許其琛咬著牛奶盒的吸管,沒低頭,手在抽屜裡摸索著英語課本,不知怎麼,卻摸出來一個小小的心型盒子,上頭還有一個粉紫色的絲帶,忍不住晃了晃,裡面好像裝了東西。
   低頭看了看抽屜,裡面竟然還有好幾個漂亮的小盒子,不過形狀大小不一。
   看著英語老師快走到他跟前了,許其琛連忙將課本翻了出來,攤開,裝模作樣地讀了兩聲。等到他從自己的身邊走過,又將那個小盒子拿出來,拆開了。
   原來是巧克力。
   許其琛覺得奇怪,原來像他這樣近乎自閉的性格,還可以收到禮物。
   喜歡他什麼呢?
   真是想不通。可巧克力不是壞東西,他甚至很喜歡。於是正要拆開吃,後座卻傳來一個響亮的聲音。
   「老師,我有問題。」
   剛走過去的英語老師又調轉回來,正好看見了拿著巧克力的許其琛,走過來敲了敲他的桌面,「幹什麼呢?快背書,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收一收。」
   許其琛哦了一聲,打消了嘗一口的念頭,將所謂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塞回了抽屜。
   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身後那人和老師的對話。
   「什麼問題?」
   「老師,這篇要背嗎?」
   「我上節課早就說過了,section A的都要背,你聽得是什麼課?」
   那人笑嘻嘻地回答,「我忘了,謝謝老師。」
   「趕緊背書吧。」
   許其琛翻到了上次沒背完的課文,低頭摀住了耳朵,自己默默背著。
   早自習一過,當天值日的他就被衛生委員叫走了。
   趕在第一堂的數學課前回來,許其琛急匆匆地彎腰找課本,卻發現,早自習他看到的四五個小盒子都不見了,一個也沒有。他拿出了課本,仔細地想了想,還以為那些禮物是自己沒睡飽的錯覺。
   像他這樣的性格,怎麼會收到禮物。
   可那一天的事實在是太稀奇,以至於許其琛現在都還記得。
   放學回家寫作業,像往常一樣拉開書包拉鏈。
   裡面多了一個課本那樣大的盒子。
   裝滿了金色的巧克力球。
   滾得滿床都是。
   「發什麼呆?」
   越飄越遠的思緒被拉扯回來,許其琛哦了一聲,低頭說,「沒什麼,就覺得,少爺喜歡的這句唱詞寫得的確很好。」
   相思不露,只因入骨。
   宋沅言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最近很奇怪,以往兩個人的時候,你從不叫我少爺,都是叫我的表字,現下怎麼這樣生分。」
   許其琛的臉上露出一絲錯愕。
   表字。
   叫他的表字,怕是比叫他的名字更難堪。
   可如果不叫,會不會被他發現有不對,畢竟宋沅言這麼聰明,九曲十八彎的心腸。
   越想越覺得自己給自己挖了太多坑,後悔不已。
   宋沅言卻沒有等他開口,戲台上的「小姐」唱完了自己的唱段,下了台,宋沅言招來了夥計,將桌子上的盒子拿起來,笑著說道,「這個,替我送給剛才台上那位。」
   夥計弓著腰,雙手將盒子接了過來,「是,我先替她謝謝小少爺,那我先下去了,還有什麼吩咐您就……」
   「等等。」
   許其琛抬頭,看向了宋沅言的眼睛。
   「那盒巧克力,不是送給我的麼?」

   第54章 少爺今天裝病了嗎(四)

   說出這句話,許其琛的心裡忐忑不已。
   這種感覺,和等待考試成績放榜的心情如出一轍。
   想知道結果,卻又害怕知道結果。
   如果宋沅言拒絕自己,他該如何完成之後的副線任務。
   怎麼讓他喜歡上自己。
   手指不由得攥緊了長衫,原本望著他的眼睛撇開了,看向了戲台。
   「瞧我這記性。」
   他的聲音忽然出現,輕飄飄的,像片雲。
   許其琛看向宋沅言,見他笑著拿出一小把銀元,放在了那個小夥計的手上,「這位唱得這樣好,還是真金白銀更實在,」說著拿走了那個盒子,放在桌子上,「你去吧。」
   夥計連連說了幾聲謝謝,高高興興地下了樓。
   許其琛有些尷尬。
   一時衝動,開口要了禮物,接下來應該怎麼辦。
   沒有人教過他。
   糾結之際,那盒巧克力被推到了他的眼前。
   「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宋沅言的神色也有些窘迫,耳朵尖紅紅的,「你嘗嘗看,有可能不好吃啊,不好吃就丟掉吧。」
   看到他尷尬又緊張的樣子,許其琛反而覺得開心,接過了盒子,將它打開了,裡面擺著四排巧克力,每一顆都是不同的形狀。
   「很貴吧?」許其琛拿起一顆,畢竟這是民國,巧克力這種東西還是很稀奇的。
   宋沅言摸了摸鼻子,「還好啦,你吃啊。」
   許其琛將手中的那顆放回了原處,蓋上了盒子,「回去再吃。」然後懶洋洋地趴在了盒子上,側著臉看向宋沅言,「不氣了?」
   宋沅言咳嗽兩聲,提起壺給自己匆匆倒了杯茶,湊到嘴邊卻被結結實實地燙到了,「呸、呸,咳咳咳。」
   許其琛忍不住輕笑出聲。
   「笑什麼啊,不許笑。」
   被下達命令的許其琛乖乖地伸出食指和大拇指,將自己揚起的嘴角往下壓。
   可眼睛卻還是彎彎的。
   宋沅言撇開了眼睛,不去看他。
   心臟猛烈地撞擊著胸膛。
   許其琛的手指輕輕地敲打著巧克力的盒子。
   並不是很想吃掉它。
   就像他以前一樣,放學回家會打開抽屜,看一看那個完整的巧克力盒子。
   揭開蓋子,看一眼那些金燦燦的球體。
   提醒自己,或許也不算太孤獨。
   後來,某一天回家,發現小姨正坐在沙發前看著無聊的綜藝節目,他一如往常那樣說著我回來了,一面換了鞋往房間走,卻發現茶几上堆著一小堆金色的糖紙,金燦燦的,像一座小金山。
   「你吃的什麼?」
   等他走到沙發,看到了那個空了大半的巧克力盒。
   那是他第一次沖小姨發脾氣。
   雖然在她看來,只不過是小孩子逃不過的叛逆期。
   曲畢,宋沅言和許其琛下了樓,和樓下的班主客套了幾句,正要抬腳離開,一個穿著長衫馬褂帶著黑色毛氈帽的人揣著個手爐走了進來,身後跟了好幾個家僕,排場不小。
   許其琛覺得有些熟悉,只聽身後的班主喊道,「喲,這不是劉大少麼?今日怎的不在洋行?」
   被喚做劉大少的那人半隻腳踏進了門檻,「怎麼沒去,剛從洋行出來,路過便看看今兒唱的什麼戲。」說著斜瞥了一眼宋沅言,「可真是趕早不如趕巧,宋老弟也來聽曲兒啊,近來身子骨可好啊。」
   他這一撇頭,叫許其琛看見了他右臉頰上的一個痣。
   心裡一驚,這是謝老爺的外孫,劉明德。
   在許其琛最初的設定中,就是準備讓他和她媽謝文琴合謀殺掉孫霖,這個人可以說是孫霖死後的最大受益者,也是在這個世界最有可能的兇手人選。
   手不自覺握拳。
   宋沅言勾了勾嘴角,「劉兄近來想是過得挺滋潤,不知何時請小弟我去謝公館坐坐?」
   劉明德臉色一變,「那是自然的。」說罷又瞥了一眼許其琛,滿臉的不屑,「到時候也請宋老弟帶上自己的保命符來我謝公館做客啊。」便橫著步子撞開了宋沅言的肩膀,大搖大擺進了戲園。
   許其琛扶了扶宋沅言的胳膊。
   這人比他的設定還要惹人厭煩,雖是謝家長女的兒子,但卻只能跟個外姓,在謝老爺的眼裡無論如何都只是個外孫,不像宋沅言,堂堂正正的宋家嫡子,身份尊貴,萬千寵愛於一身。
   雖然謝宋兩家沒有過節,可同是少爺,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心裡恐怕早就怨毒了宋沅言。
   「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再回去?」
   許其琛跟在他的旁邊,搖了搖頭,「還好,不是很餓。」
   宋沅言的腳步走得很慢,華燈初上,街道雖是熱鬧非凡,氣溫卻降了不少,許其琛的手凍得冰涼,直往袖子裡縮。
   走著走著,宋沅言忽然停下了步子,許其琛抬頭,見他咬著自己的皮手套將它拽了下來,遞給了許其琛。
   許其琛搖了搖頭,宋沅言只好抓過他的手,低頭直接給他戴好。
   宋沅言的手很暖和,握在他冰涼的手腕處,好似喚醒了沉睡的脈搏。見他又要脫下另一隻,許其琛立刻開口,「到時候回家,叫太太見了不好。」
   宋沅言停下了摘手套的動作,「說得有道理。」說完就用沒有戴手套的那隻手握住了許其琛的,然後塞進了大衣口袋,轉頭對他笑笑,「這樣就可以了。」
   許其琛看著那顆虎牙,忘記了躲閃。
   和這樣一個密友一同生活十八年。
   怎麼可能不會愛上。
   這實在是太考驗人心了。
   走了沒兩步,宋沅言就叫了輛黃包車,兩個人坐在車上,許其琛將臉埋在厚厚的羊絨圍巾裡,一呼一吸之間都是宋沅言慣用的香水味。冷調的木質香氣之中摻雜著一絲跳躍的酸甜果香,很微妙。
   手指被緊緊的捏著,皮膚接觸的地方發了一層薄薄的汗,黏合劑一樣產生了某種作用。
   回去的路變得很短。
   抵達燈火通明的宋公館時,許其琛抽出了自己的手,並將那只皮手套一併脫了下來,放在了宋沅言的大衣口袋裡。
   心裡滋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明明只是一個手套,卻像是某種偷情的信物。
   宋太太早已回了家,兩人進去的時候她正和宋沅言的大姐宋禮瑜說著話,有說有笑的,看來打牌是贏了不少。
   宋沅言自知自己今天的約會都不成功,一進門便跑去了沙發上,親親熱熱地往宋太太的懷裡鑽,「母親,外面可冷了。」
   「哎呀,剝著橘子呢。」宋太太一面怪嗔,一面又將手裡剝好的蜜桔餵進宋沅言的嘴裡。
   「真甜。」
   一旁織著毛衣的宋禮瑜笑道,「哪有你這小子的嘴甜喲。」
   宋太太可不是會被撒嬌輕易糊弄過去的,扯了半天還是回到了正題,「你今天的約會怎麼樣?喜歡哪家的小姐?」
   宋沅言聽了這話便從宋太太的懷裡坐了起來,咳嗽了兩聲,唉聲歎氣道,「可別提了,三家小姐都沒看上我。」他嬉皮笑臉地摟著宋太太的胳膊,「要不,我就不娶老婆了,天天陪著母親,多好啊。」
   宋太太畫得精緻的眉毛氣得抖了抖,「說什麼胡話!究竟怎麼回事!」宋太太回頭,眼神落到了遠遠站在一邊的許其琛身上,「阿霖,你說!」
   許其琛的背後一寒,正要開口,被宋沅言截了話頭去,「你難為他有什麼用,人家就是沒看上我啊。頭一個張小姐,人嫌我身子骨太弱,咳嗽兩聲就把她給嚇跑了,第二個林小姐,也不知道是怎麼的,在門口站著遠遠地瞧了我一眼便說不合適,也走了,我都還沒來得及跟她說話呢。」宋沅言拿了個橘子在手上把玩,「許是那個林小姐嫌我長得太好看了。」
   許其琛忍不住笑了出來。
   真是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宋太太歎口氣,「那……那個何小姐呢?」
   宋沅言看了一眼宋太太,把手裡的橘子放在了她的手上,「別提了。那個何小姐啊,我第一眼看還以為是個公子哥兒呢。」他拿手在自己的脖子那兒比劃著,「母親你是沒看見,她頭髮就這麼短,穿著個馬術服就來赴約了,脾氣那叫一個暴躁,手裡就差沒拿條馬鞭了。」
   說著瞪了宋太太一眼,「您這是給我挑的什麼媳婦兒,難不成您覺得我好這口?那我還不如直接找個男的呢。」
   宋太太皺著眉,「胡說八道!阿霖!」
   許其琛上前兩步,「太太,小少爺他……說的的確是事實,何小姐和尋常的富家小姐不太一樣。」
   宋太太凝神,半晌沒有說話。
   「母親,我還小,這麼著急討什麼老婆。」他趴在宋太太的肩頭,「您就不怕我有了媳婦兒忘了娘啊。」
   一旁的宋家長姐也笑瞇瞇地開口勸和,「現在的小孩子都崇尚自由戀愛,想來談婚論嫁這種事也不是一兩次約會就成得了的,再找些機會見見面,喝喝咖啡,來往幾次也就熟絡了。」
   宋太太的表情稍稍和緩些,打發了宋沅言回房間。
   「大少爺回來了。」
   許其琛望了一眼門口,身穿一身深色西裝的宋家長子宋沅風走了進來,他的五官十分溫柔,內斂而細長的單眼皮看起來十分溫和,和樣貌張揚出眾的宋沅言看起來沒有絲毫相似之處。
   「母親,大姐。」
   宋太太只嗯了一聲,不做聲上了樓,宋禮瑜倒是笑盈盈問候了幾句。
   許其琛望著宋沅風的側臉,心裡想著原文的劇情。
   這個人看似順從溫和,實際心思頗深,對備受寵愛的宋沅言表面上謙讓關心,其實早就懷恨在心。
   宋沅風結束了和長姐的問候,準備回房,經過許其琛身邊,特定停了停腳步,露出一個關切的笑容。
   「阿霖,近來右腿可還會痛?」
   許其琛的脊背冒出一層冷汗,卻強撐著笑道:「還好,近來腿痛沒怎麼發作。」
   宋沅風伸手,輕輕拍了拍許其琛的肩膀,「那就好,我有一個朋友剛從英國學醫回來,過兩天我請他來家裡,替你瞧瞧。」
   許其琛頷首,掩飾著眼神的閃爍,「多謝大少爺。」
   「客氣什麼,都是自家人。」
   他的聲音像是三月春風般和煦,在許其琛聽來卻是如墜冰窟。
   右腿隱隱作痛。
   別人或許不知道,但身為作者的許其琛卻清楚得很,這條腿之所以變成這樣,罪魁禍首便是眼前這位和善溫潤的大少爺。
   許其琛緩緩地離開前宅,走回後宅,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這個世界比他想像中還要複雜,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利益出發點,而他只是其中的一個棋子,要想翻盤,一步都不能錯。
   合衣躺在床上,望著床幔想著這些錯綜複雜的人物線,不知想了多久,忽然聽見敲門聲。
   「誰?」許其琛支起身子,「我已經睡下了。」
   「是我。」
   聽到宋沅言的聲音,許其琛披了件外衣給他開門,見穿著常服的他端著一個大碗站在外面,許其琛趕緊拉他進來,「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
   宋沅言笑著走了進來,將手裡的碗擱在紅木桌子上,「你下午只吃了些糕點甜食,我怕你餓,剛才叫張媽媽給我下了碗餛飩,我們一起吃啊。」說著便將許其琛拉到桌子邊,「快,熱乎著呢。」
   許其琛被拽到了桌子邊,眼睛卻一直盯著宋沅言。
   「你看著我幹嘛,你不餓?」
   許其琛搖頭,「有點餓。」接過宋沅言手裡的勺子,兩個人低著頭,就著一個大碗吃著餛飩。
   「好吃嗎?」宋沅言望著許其琛的眼睛。
   許其琛點點頭,看著餛飩湯上漂浮著的辣油,又看了一眼宋沅言冒著汗的額頭,「少爺最近開始吃辣了?」
   宋沅言咳嗽了兩聲,「數九寒天的,吃點辣暖暖身子。」
   許其琛憋著笑,咬破了薄到近乎半透明的餛飩皮。
   兩個人很快吃完了一碗餛飩,許其琛穿得太少,放下勺子便趿著鞋回到床上,蓋上了被子,「天太冷,我就不送你了。」
   說完這話,自覺有些太冷漠了,明明是宋沅言好心給他送了夜宵,自己吃完就趕人走,聽起來不太好,於是又添了句,「謝謝少爺。」
   誰知宋沅言擦了擦嘴角,逕直走到了床邊坐下。許其琛怕冷,被子裹著全身,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
   這裡並沒有電熱毯,所以即使這樣,許其琛還是冷的,他將身子繃得直直的,抑制著自己的哆嗦,眼睛盯著不說話的宋沅言。
   宋沅言忽然將手伸到了被子裡,這個舉動嚇了許其琛一跳,「少爺,你做什麼?」
   他笑了笑,抓住了許其琛的腿,「你說我要做什麼?」說完撩開了被子的一角,找到了許其琛的右腿。
   宋沅言的手還是暖的,握住了許其琛冰涼的腳踝,溫熱的虎口正好卡住許其琛微微凸起的踝骨,這感覺有些熟悉。
   許其琛用手肘支起上半身,看著他就那樣握著,慢慢向上,將右腳腳踝處鬆垮的褲腿一點點推上去,動作緩慢而輕柔,卻讓他渾身像是過電一樣,心臟都跟著顫慄。
   直到褲腿被推移到了膝蓋處,露出一道長長的手術疤痕,縫合的軌跡依稀可見。
   宋沅言不知從哪兒拿出了一個小罐子,打開便是一股濃濃的藥草香。
   他將深褐色的膏體挖出置於掌心,用手心的溫度加熱,然後輕輕覆蓋在許其琛凸起的膝蓋骨和疤痕之上,緩緩地推揉著。
   粘膩的膏體在皮膚上緩緩融化,逐漸升溫,曖昧的溫度連同清冷的藥草氣味一點點滲透進骨血之中,循環流動,湧入胸口。
   許其琛感覺自己的手心開始冒汗,這太奇怪了,剛才的他幾乎冷到渾身僵硬。
   此刻,在他緩慢好似催眠的推揉之下,卻快要融化。
   巧克力一樣。
   膝蓋以下的小腿全露在外面,宋沅言擔心他冷,扯了一邊的毯子蓋了上去,「還疼嗎?」
   許其琛搖了搖頭,他果然聽到了自己和宋沅風的對話。
   凝視著低頭為他按摩的這個人,他的兩叢睫毛,鼻樑到鼻尖的弧度,還有天然翹起的嘴角。
   真的很像。
   週遭的景象發生了奇異的遷徙,不再是凜冽的冬日,不再是燈光昏暗的夜晚,而是鋪滿金色銀杏葉的校園馬路。
   也是這樣的姿勢,支起的膝蓋,兩個人的長椅。
   「醫務室沒有醫生,我買了雲南白藥。這裡疼嗎?」記憶中的那個人按著自己的腳踝,一股錯位的疼痛感襲來。
   他不由得點頭,眼眶裡差一點激出眼淚。
   「你這是扭到了。」
   嗤的一聲,冰涼的帶著濃重藥草氣味的噴霧刺破空氣覆蓋在了他鼓起的腳踝,像一床再舒適不過的夏涼被。
   「不要動,等它幹掉。」
   說完這句話,兩個人都陷入了等待的沉默。
   相隔不到十米的操場,籃球落地,一下一下地擊打著地面。
   怦。
   怦。
   怦。
   好像他此刻的心臟。
   「好了。」他啪的一聲蓋上蓋子,將那一小罐噴霧塞到自己懷裡。
   「可以走嗎?要不然……我背你?」
   藥水的味道怎麼都散不去,就像他心底甩不脫的怯懦。
   他的怯懦逼著他拒絕了對方的邀請。
   回憶戛然而止,潛意識讓許其琛收回了腿。
   「怎麼了?冷嗎?」
   許其琛沒有看宋沅言的臉,躺了下來,將腿縮回了被子裡,「嗯……有點冷。」
   宋沅言將剛剛那個毯子蓋在了許其琛的身上,替他將被子的邊緣都掖進去,企圖塞得沒有縫隙。
   可到了靠近自己的這一邊,他卻突然不掖了。
   而是掀開被子,自己鑽了進去。
   「喂!你幹什麼?」
   宋沅言噓了一聲,「我覺得你這樣一晚上也暖不過來。」他貼近了許其琛,不過只是貼近,並沒有抱他,「我們小時候不也經常一起睡覺嗎?我的體溫比較高,等你暖過來了,我就回去睡覺。」
   「你不用管我,你睡吧。」他近乎討好地衝著許其琛笑,尖利的虎牙戳得許其琛胸口難受。
   他轉過身子,背對著宋沅言,「你別在這兒睡著了,會著涼。」
   背後傳來他的聲音,「我知道的,睡吧。」
   過一秒又好似想起來些什麼似的,「等一下,你睡之前,可以……叫一叫我的表字嗎?」
   許其琛乾脆地拒絕了,「不。」
   「就一下嘛。」
   索性不回話了。
   宋沅言也沒有糾纏。
   許其琛的眼睛合不上,一合上就是他的臉,乾脆睜著,一動不動地看著牆壁。
   對方似乎認為他睡了,穿著襪子的腳慢慢地在床上蹭著,靠近了他冰冷的腳尖。
   一顆狂躁不安的心臟,就像一隻無法馴服的流浪貓,在他溫柔的手掌和懷抱下,慢慢地安靜下來。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床上只剩他一個人。
   許其琛並不清楚,宋沅言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他也懶得去想了。
   一大早起來幫著管家處理府中上上下下的瑣事,忙了一上午。
   監督工人搬運假山石的時候才得空在池塘邊歇了歇,背靠著池邊的枯樹,許其琛聽到了鋼琴聲。
   很是舒緩。
   他對鋼琴沒有太多的瞭解,對古典音樂更是知之甚少。
   可不知為何,這首曲子卻讓他感覺到一種沒來由的憂鬱和執拗。
   一旁跟著幫忙的丫頭小月走了過來,望了望洋房上的彩色琉璃窗,一臉憧憬的開口,「小少爺又開始彈琴了。」
   許其琛愣了愣,想到了初來那日在他房間裡看見的那架鋼琴。
   琴聲忽然轉急,細碎的音符像是急促的腳步,在追逐著什麼。
   下一秒,戛然而止。
   許其琛愣了愣,聽見張媽媽在喊著自己,應了一聲,快步走到了洋房裡。
   「小少爺週五要去參加何公館的舞會,太太說讓你也跟著一起,盯著小少爺。」
   許其琛心下歎口氣,默不作聲。
   「你現在去小少爺的房間吧,太太請了英租界有名的裁縫,過來給你和小少爺定制西裝。」
   許其琛點點頭,上了樓梯,走到盡頭。
   敲了兩下門,聽見宋沅言說進來,才推開了房間門。
   宋沅言坐在鋼琴邊,蓋子已經合上了,他側頭看向許其琛,衝他笑了笑。
   許其琛也不知是腦子一熱還是怎樣,居然愣愣地開口,「你剛才彈的……是什麼曲子?」
   宋沅言轉過身子,背對著他,手指在琴蓋上點了幾下。
   「F小調第二鋼琴協奏曲,好聽嗎?」
   許其琛嗯了一聲,走了進去。
   兩個人沒有繼續鋼琴的話題,儘管許其琛心裡有點想聽他彈完。
   宋太太請的裁縫很快到了,是一個中英混血兒,他用帶著些許口音的中文跟他們交流著。
   「嘿,你可以幫我量一下這位少爺的肩寬嗎?我覺得這一塊需要改一改,謝謝!」他將一個軟尺遞給了許其琛,自己低頭改著圖紙。
   許其琛接過軟尺,走到了宋沅言的面前,捏著軟尺的一頭,指尖壓在他肩膀的一端。
   兩個人靠得很近,許其琛幾乎可以聽見宋沅言平緩的呼吸聲。
   眼睛有些看不清,許其琛稍稍靠近些,仔細地看著軟尺上的數值。
   近在咫尺的人忽然開口。
   「這首曲子,是肖邦十九歲的時候寫的。」
   許其琛懵懂地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眼睛。
   「寫給他暗戀的女同學。」

   第55章 少爺今天裝病了嗎(五)

   何家和宋家不同,何老爺是江衢都督的表弟,換句話說,是個同軍方有著連帶關係的富商。這也是宋太太無論如何也想讓宋何兩家結成姻親的原因。
   那位裁縫的西裝做得十分精緻,底色是沉鬱的墨黑,仔細分辨的話可以看到非常隱晦的暗紋,裡面搭配一件白色襯衣和一個黑色的領結。
   許其琛換好了衣服,前去洋房那邊等候宋沅言。心裡想著,這個年代的公子哥也不好當,畢竟這麼冷的天,他寧願穿羽絨服出門,也不想為了好看穿著這樣。
   敲了敲宋沅言的門,聽見了他的回應,這才推門進去。
   宋沅言的西服原來是白色的,他正站在鏡子前,瞧見許其琛進來便轉過身,一身雪白。
   白馬王子的典範。
   「你來的正好,替我系一下領帶吧。」頭髮全部梳起的他,露出了優越的額頭和眉骨,手裡拿了一條銀灰色的領帶,「我怎麼都系不好。」
   許其琛走了過去,將領帶從他的後頸繞過來,「低一下頭。」
   宋沅言順從地低下頭,鼻息擾亂了許其琛沉靜的睫毛。
   手指靈巧地打了個結,一點點推移向上,「好了。」
   「多謝。」
   許其琛的耳尖一熱,靠得太近了,他後退幾步,卻被宋沅言撩開了額發,手掌貼在他的額角。
   「頭髮不弄上去麼?」
   許其琛搖搖頭,「我原本就是跟班,何必弄得那麼正式。」
   宋沅言放開了手,轉身走到圓桌邊,拿了一個長長的盒子,遞給了許其琛。
   「這是什麼?」
   「送給你的。」
   許其琛打開了盒子,裡面是一個一根精美的手杖,暗紅色的木材雕刻著精美的紋路,頂上被打磨得十分圓潤稱手,如同一顆明珠,木珠的底端刻著一圈的水波紋,鑲嵌著幾顆藍寶石。
   「太貴重了。」許其琛想要將蓋子蓋上,歸還給他,卻被宋沅言搶了先,將裡頭的手杖取了出來,在手上轉了轉。
   將杖頂抵住了許其琛的心口。
   「你不要,我就燒掉。」
   相當直白的威脅。
   許其琛望了他一眼,歎了口氣,將手杖握住,「知道了。」
   宋沅言一瞬間笑開,露出頗為滿意的表情,「等等,還有……」他打開了衣櫃,取出一件黑色大衣,「這件大衣是我前些天請人做的,可惜肩膀沒做好,小了些,我穿不了。」他將大衣披在許其琛的身上,和他身上的深色西裝極為相稱。
   「好看。」他笑了笑,自己又從衣櫃裡找出一件大衣,看起來十分溫暖的深駝色,很長很長。
   許其琛這一次乾脆沒有拒絕,反正他想送的,總是會想盡辦法送到自己的手上。
   前往何公館的路上,許其琛心中有些忐忑。這一次的舞會是何老為了自己留學歸來的寶貝女兒特意辦的,江衢的顯赫人物一定都會出席。
   照理說,當年孫夢蝶的事,謝家長女應該是知曉的,但她現在應該還不清楚孫霖就是當年的遺孤。
   可是這件事瞞不住,只要她想查,派人去一趟鄉下問一問孫霖的外祖父就清楚了,他是不是應該先封住外祖父的口呢?
   可是當年的事他不清楚細節,不知道還有哪些人清楚這件事,光是堵住一個人是沒有用的。
   原文中謝家最後是將孫霖要走了的,孫霖也成為了謝家名正言順的少爺,也就是說,就算想辦法讓劉明德一流查不到自己的下落,謝家老爺也會將他接回去,一切都是白費。
   只要他的身份擺在明面上,就離結局不遠了。
   時間太趕了。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宋沅言。
   如果他真的像原文一樣,只把自己當做朋友怎麼辦。
   怎麼才能戳破這層窗戶紙呢?
   「小少爺,到了。」
   兩個人下了車,周圍停了不少的洋車,很是熱鬧。大概是皮相太好,許其琛再遲鈍,也能感覺到附近的太太小姐朝兩人投射過來的目光。
   心裡不由得想,自己還真是個十足的顏控,設定的角色沒有不好看的。
   許其琛遵循禮數,沒有和宋沅言並肩而行,只是低頭跟在他的後面,手杖柱在地上,和腳步聲同一頻率,發出沉鬱的聲響。
   何公館和宋公館浪漫的法式建築風格不同,更加沉穩,偏向德式風格。大廳裡已經來了許多名流,各式各樣的旗袍和洋裝,在吊頂的水晶燈下看得人眼花繚亂。
   兩人的出現,引起了一陣騷動。
   「那邊是哪家的公子?」
   「宋家小少爺啊,這你都不知道。」
   「我認得的,我說的是他身後的那位,黑色大衣的。」
   「啊……那個啊,那只是宋家的家僕而已。」
   「家僕?」那位小姐握住高腳杯的手抖了抖,差點將葡萄酒灑在自己金貴的裙子上,「宋家的家僕竟都像少爺一樣……」
   「這可不是一般的家僕,你是不在江衢長大所以不清楚。」一身墨綠旗袍的女子將肩頭的卷髮撥開,「這一位,是宋小少爺的保命符呢。」
   耳邊議論聲不絕如縷,前頭緩緩走著的那個人天生就是人群之中的焦點,跟在後面的自己無論如何也躲不開關注和議論,這一點許其琛早有預備。
   一位穿著淺黃色洋裝的小姐走了過來,高跟鞋與大理石地面接觸的聲音如同酒杯碰撞般清脆。
   聲音也很甜美,「宋少爺,可不可以一起跳支舞呢?」
   她的臉頰透著胭脂的微紅,精緻的卷髮隨著她自信的言語輕輕擺動,戴著白色蕾絲手套的手纖長漂亮,伸在宋沅言的面前。
   「少爺,我去那邊坐一坐。」許其琛率先開口,交代了一下,然後徑直走到大廳邊緣佈置的類似吧檯的地方。
   坐在高椅之上,許其琛隨意挑了一杯酒,抿了一小口,味道還不錯。看向舞池之中的宋沅言,小提琴悠揚的聲音環繞著整個大廳,他的手紳士地繞過那位小姐被洋裝裹緊的纖細腰肢,步伐交錯,緩慢地旋轉著。
   很養眼的場景,但許其琛由衷地覺得不舒服。
   怎麼看怎麼相稱,所以怎麼看怎麼不舒服。
   耳邊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這位先生,您一進來便坐著喝酒……」
   許其琛應聲側過臉,是一位穿著深紅色旗袍,肩披狐狸皮草的女子,她的長髮如綢緞一般垂下,耳垂上的兩點翠玉耳墜輕輕搖晃。
   看起來風情萬種。
   「看來是不愛跳舞呀。」
   許其琛沒有回話,將那根手杖抬了抬,當做回答。
   「原來如此。」
   他的冷淡和溫和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十分勾人的氣質。女子晃了晃手中的酒,綴滿珠寶的手輕輕地覆蓋上許其琛的右膝上,「是這只腿嗎?」
   許其琛的心沒有絲毫的波瀾,眼神不自覺去尋找舞池中的那抹白色,一切都太過恰好。
   在撩人的小提琴聲中,他正好對上了那雙眼睛。
   對方眼底的不滿太過明顯,以至於不小心踩到了那位小姐的黑色高跟鞋。
   「是。」
   許其琛收回視線,終於微笑著給出了一個回答。
   女子似乎得到了莫大的鼓勵,手輕輕搭上許其琛的肩膀,「是怎麼一回事?」她的語氣中似有關切,隨即又補充一句,「如果覺得冒犯,先生便不說好了。」
   許其琛刻意地沒有躲,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做什麼,像是在同誰賭氣一般,卻又樂在其中。
   一種風險很低的遊戲。
   他的聲音並不沉鬱,低聲訴說時有種天然的溫柔。
   「被車子碾了過去。」許其琛低頭喝掉了最後一點酒,「所幸做完手術,保住了這條腿。」
   女子用英文說了一句抱歉,語調帶著這裡的口音,聽起來很是婉轉撩人。
   許其琛低頭不語,感覺對方越來越靠近,手指在黑色大衣上輕輕摩擦,宛如一株美艷的菟絲花。
   「先生的香水味好聞極了,不知是什麼牌子?」
   低垂的視線裡,出現了一雙熟悉的皮鞋。
   下一秒,那雙攀在自己肩頭的手被人捉了去。
   被握住手腕的女子神色有些錯愕,但在看清來者的面貌時又不禁柔軟下來,「宋少爺?」
   宋沅言微笑著鬆開了她的手,紳士地頷首示意。
   讓許其琛十分想笑。
   「你問他吧。」
   許其琛這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叫那女子一下子沒有會過意,發出一聲疑惑的聲音。
   許其琛將空空如也的酒杯放回到檯面,嘴角勾起,「你方才說好聞的香水,是他的。」
   女子一臉的不解,只覺得現下的氣氛有些奇怪。
   劍拔弩張,又曖昧不清。
   舞會上的人越來越多。
   音樂聲忽然停止,跳舞的一對對也都停了下來,人群之中出現議論聲,尋聲望去,長長的迂迴的樓梯頂端,站著一位女子。
   墨黑色的長裙,裙擺綴著碎鑽,如同星河一般璀璨。利落的短髮上斜戴著巴掌大小的禮帽,一小塊黑色的網紗半掩妝容精緻的左眼,一雙紅唇尤其美艷動人。
   和初次相見時的英姿颯爽判若兩人。
   「何小姐來了。」
   「這位便是何小姐?真是個美人啊。」
   「這場宴會的主人終於來了……」
   許其琛輕輕咳嗽一聲,示意眼前站著的宋沅言。
   你的Miss Mission來了。
   身邊的那位女子看見兩人都望向了何小姐,自覺無趣便離開了。
   何小姐款款走下來,在人群中一眼便看到了最是出挑的宋沅言,可他似乎並不是她的最終目標,而是一個路標。
   找到他,就可以找到許其琛。
   果然,何小姐目不斜視地朝著這場宴會的雙子星走來,冷面拒絕了一個又一個公子哥兒的邀請。
   高跟鞋的聲音一步一步,敲打著反光的地面。
   最終停在了許其琛和宋沅言的面前。
   「孫先生。」何小姐展露出一個迷人的微笑,「你來了。」
   許其琛沒有料到她竟會先同自己打招呼,於是禮貌性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朝她微微鞠躬,「何小姐。」
   「我說過了,叫我Nancy。」相較於上一次的見面,今天的何小姐更多了一分女子的溫柔,只是這樣的溫柔和友好,在宋沅言看來更像是惺惺作態。
   許其琛沒有更改稱呼,只是回以微笑。
   何小姐落落大方地向他伸出了手,「可以陪我跳今晚的第一支舞嗎?」
   許其琛看了看她的手指,餘光瞟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宋沅言。
   企圖從宋沅言的一舉一動、一個眼神中尋找訊息,確認他此刻的情緒。
   當他感覺到這顆強裝優雅與紳士的定時炸·彈快要倒數至最後一秒時,許其琛開口拒絕了邀請,「抱歉,在下腿腳不便,恐怕不能同小姐跳舞了。」
   何小姐看了一眼許其琛的雙腿,看到了他手上的手杖,非常禮貌地微笑,「實在是太可惜了,我今晚只想與你跳舞。」
   這樣的直白,反而讓許其琛有些尷尬了。
   明明原文裡,這位小姐算得上是他的情敵,現在卻變成了他的愛慕者。而面前這兩個人……
   這是什麼情人變情敵的劇情啊。
   他也沒有忘記宋太太的囑托,於是用手杖輕輕敲了敲宋沅言的後腳跟,在他旁邊輕聲道,「邀請何小姐跳支舞吧。」
   宋沅言看了他一眼,許其琛的眼神很是坦蕩,反而讓他心頭堵得慌,像是塞了厚厚一團海綿,吸收了潮濕的水汽,愈發地膨脹,愈發地阻塞。
   「我酒喝得有些急,出去吹吹風醒一下酒。」許其琛朝何小姐微微行禮,「失陪了。」
   看著許其琛離開,宋沅言朝何小姐伸出手,也不說話。
   何小姐戴著黑色長手套的手輕輕放在了宋沅言的掌心,兩人走近了舞池的中央。
   鋼琴聲陡然一轉,音符間的間隙與停頓充滿了節奏感。
   兩人的舞步交錯,每一個停頓都與鋼琴和鼓點吻合,這樣的默契在外人的眼中不過是金童玉女之間的相互吸引,可只有他們自己清楚,是對同一個人的追逐,以及相互排斥。
   宋沅言握著何小姐的手,迫使她跟隨著音樂轉了個圈,「你喜歡他?」
   何小姐瞟了他一眼,相當坦率,「對。」
   宋沅言竟然有些佩服她的直率,不過只有不到一秒,扶住何小姐腰身的手將她輕推出去,「他不會喜歡你的。」
   何小姐轉了半圈又回到他身邊,「是嗎?宋少爺這麼篤定?」
   宋沅言笑了笑,「我和他一同長大。」
   「那也不過是朋友關係。」何小姐扶住宋沅言的肩頭,看起來十分親暱,「你決定不了他喜歡上誰。」
   鋼琴聲越發急促,兩個人的舞步也越來越快,像是互相較著勁似的。
   最後一個八拍。
   宋沅言的皮鞋輕推了一下何小姐紅酒杯一樣的高跟鞋鞋跟,她毫無防備地後仰。
   被宋沅言彎腰接住腰身。
   「我決定得了。」
   音樂停止,惡作劇結束,何小姐驀然起身,宋沅言靠近她的耳邊,用一種在觀眾眼中十分親密的姿態輕聲說道。
   「他會喜歡上我。」
   何小姐的眼神閃過一絲驚愕,宋沅言卻玩世不恭地挑了挑眉,雙手插兜離開了這個閃耀華麗的舞池。
   何公館很大,許其琛從大廳出來,不知不覺間走到了一個黑暗處,這裡是兩棟房子的夾縫,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黑暗狹窄的小巷,他站在巷子口,背靠著灰白磚塊鋪就的牆壁。
   酒喝得太快,腦子發懵,冷風讓他的頭腦稍微清醒了點,不過實在是太冷了一些,他用大衣裹緊了自己,決定在站一會兒就離開。
   正要走,忽然聽見人的聲音。
   下意識地後退幾步,躲在陰影之中。
   「看見剛剛和宋沅言跳舞的那位小姐了嗎?那就是何老的獨女。」
   一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一定的年紀了。
   「那又什麼用,何老頭有三個兒子,到時候分家產他女兒能繼承多少。」
   許其琛微微皺眉。這個人的聲音,好耳熟……像是在哪裡聽到過。
   「你怎麼這麼蠢,滿腦子就是家產家產,你知不知道他多寵這個女兒,要是能跟這個何小姐結成親家,等於和都督攀上了親戚。」
   「娘,我知道,可是這個何小姐一下樓就直奔宋家那小子,我有什麼辦法。」
   「說到底,你就是差副好皮相。」那女人歎口氣,「一身橫肉隨了你爹,真是不中用。」
   「皮相好有什麼用,嘁,就他那副病歪歪的樣子,不知道能不能活過三十歲!就跟舅舅似的,遲早有一天……」
   「噓!」那女人突然制止了他兒子的話,「這是哪兒,你就在這兒胡言亂語。」
   「哎喲,怕什麼,」他的聲音壓低了些,「我上次特意問了醫生,他最多再撐一個冬天,哦不,要是繼續吃著那些藥,鐵定撐不過這個冬天……」
   女人嗤了一聲,「你別忘了,他還有個不知在哪兒混的兒子,等他一死,老頭子肯定會想法兒找他的親孫子回來。」
   這兩個人……是劉明德母子!
   許其琛的手止不住地顫抖,克制不住。
   劉明德的聲音奸猾陰狠,像是週身滑膩吐著鮮紅信子的毒蛇。
   「他找我們不會找麼?咱們要是先找到,那就先下手……」
   巷子裡突然傳出了貓叫聲。
   許其琛心下一驚。難道在電視劇裡,不應該是他不小心踩到什麼東西發出聲音才會被發現嗎?
   怎麼會這麼倒霉。
   劉明德的聲音忽然停止了,壓低了聲音,聽不太清。
   隱隱約約只聽見他噓了一聲。
   然後是微不可聞的腳步聲。
   月光將那兩個人的影子拉長,細長而詭異的影子一點點挪動到這個狹窄的巷子口,危險一步步逼近。
   許其琛的一顆心繼續快要跳出來。
   他不斷地後退,腳步越來越急。
   如果被發現了,會不會被滅口。
   他們母子倆的個性,一定會殺了他。
   橫握住手杖的手心全是汗。
   忽然,好似踩到了什麼。
   恐懼一下子衝到了極點。
   一瞬間天旋地轉,他被某種厚重的類似幕布的東西從頭裹住,壓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恐懼與不安讓他的意識開始不清楚,就這樣僵硬地被人抵在牆上,拇指按住了他的嘴唇。
   那個不知名的造訪者以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姿態摟住了他的腰,低頭吻住了他。
   不過是吻在他的拇指,並不是許其琛的嘴唇。
   許其琛的視線完全被遮擋住,幾乎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只隱約聽到方纔那兩人的腳步聲撞破了巷子裡的寂靜。
   「這……」
   壓住自己的那個人終於鬆開了一些,將他不動聲色地拽到了身後,開口便是醉酒一般輕佻的語氣,「誰啊?打攪本少爺的好事?」
   「宋小少爺?」
   那個女人的聲音似有疑惑,見宋沅言轉過了身,領帶散亂,襯衫的領口敞開了不小的一片。
   「看、看什麼啊?當真是掃興……」他回轉過身,刻意地用大衣將身後那人裹得更嚴實一些,彷彿害怕春光洩露一般,然後視若無睹地抱著他,嘴裡唸唸道,「美人兒……我們繼續……」
   聽見劉德明從鼻子裡發出一聲不屑。
   「病歪歪的,也有臉學別人做登徒子。」
   高跟鞋和皮鞋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宋沅言依舊緊緊地抱著他,頭埋在許其琛的頸間,呼吸濕熱而急促。
   直到完全聽不見任何聲響,他才將裹住許其琛的駝色長大衣慢慢地鬆開,露出了他的眼睛。
   微弱的月光下,氣氛曖昧而尷尬。
   方纔按在許其琛嘴唇上的拇指變得燒燙不已,不自覺從他的臉頰漸漸移開。
   宋沅言做出一副鬆口氣的模樣,企圖用微笑緩解一下此刻的氛圍。
   許其琛背靠著牆壁,一動不動地望著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被我嚇到了?」宋沅言欲言又止,「剛才情況緊急……」
   許其琛搖了搖頭。
   他在意識清醒的第一個瞬間就知道是誰了。
   因為他整個人,被密不透風地包裹在宋沅言的氣味之中。
   宋沅言後退半步,「幸好我剛剛出來尋了你……」
   許其琛的手忽然拽住了他快要散開的領帶,將他拽到自己的身上,胸膛貼上胸膛。
   他已經掌握了足夠多的證據。
   是時候結束這個你進我退的遊戲。
   背水一戰似的,真正地吻上了宋沅言的嘴唇,不過只有一瞬,就像蜻蜓點水。
   將一顆心撩撥起來,又驀然離開。
   「慕汝。」許其琛貼近了他的耳畔,終於喚了他的表字。
   氣息溫溫柔柔,如同月光拂面。
   「你喜歡我,對吧?」

   第56章 少爺今天裝病了嗎(六)

   他的聲音。
   從耳廓延伸至大腦,漂浮如流雲的煙火。
   卻在胸口炸開。
   最溫柔的武器,強有力地摧毀了思考與言語的能力。
   許其琛輕輕地拉開距離,從他的肩膀離開,看著他的眼睛,似乎在等著宋沅言的回答,儘管他覺得這個回答有沒有都無所謂了。
   不知道被誰傳染的惡習,看著愣住不說話的宋沅言,許其琛突然很想壞心眼地繼續下去。
   他將手杖夾在胳膊肘,雙手攀上他的胸口,指尖捏著方才被他刻意扯開的紐扣,一顆一顆幫他繫好。
   垂著眼睛,聲音和緩,「你不說話,是不喜歡嗎?」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系扣子的動作,在宋沅言看來比脫衣服還要充滿誘惑。
   他大概是暈了頭。
   一把抓住了許其琛的手。
   「我喜……咳咳咳!咳咳!」或許是太過緊張,又或許是天氣實在是太冷了,剛開口就止不住地咳嗽。
   怎樣都停不下來。
   許其琛忍不住笑出聲,將披在自己身上的大衣物歸原主。
   宋沅言覺得很丟臉,這種時候明明應該把眼前這個人壓在牆上狠命親一通才對,自己卻因為緊張咳到滿臉漲紅。
   「我……咳咳!咳咳咳!」
   許其琛替他披好大衣,雙臂在大衣下抱住了他的後背,完成了他們的第一個擁抱。
   「我知道的。」輕輕地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我知道。」
   擁抱是最好的鎮定劑。
   慢慢止住咳嗽的宋沅言將頭埋在許其琛的頸窩,從他身上聞到自己的味道,有種微妙的滿足感,忍不住發出一聲愜意的歎息。
   「你知道我也還是要說。」他親了親許其琛側頸輕輕跳動的脈搏,「我喜歡你。」
   即便心裡知道這答案,可真正聽見他說出口,許其琛還是覺得心動。
   像是想起些什麼,沉浸在擁抱之中的宋沅言忽然抬起頭,「你呢?」
   許其琛歪了歪頭,「我?」
   「你還沒說你喜不喜歡我。」
   看見眼前的人幼稚得好像爭強好勝的小孩,許其琛憋著笑,「我不喜歡你,親你幹什麼?」
   宋沅言還在逞強,「那也許就是……禮節性的吻呢。」
   許其琛故作生氣的模樣,用力捏了捏宋沅言的下巴,「所以你也和別人有過這種禮節性的吻?」
   宋沅言趕緊解釋,「不是!我沒有,我說的是那些外國人,他們見面就會擁抱,法國人還喜歡親吻,這是他們的禮節。」
   「哦~」許其琛刻意拉長了尾音。
   也不知道為什麼,看見許其琛這個樣子,宋沅言就覺得自己的權威遭到了挑釁,就是特別想要欺負他。
   許其琛還沉浸在逗他的惡趣味之中,卻毫無防備地被摟住了腰。
   「法國人可不止是見面親臉這麼簡單。」宋沅言一點點靠近,勾起嘴角,「我可以教你。」
   他的聲音很低沉,就像許其琛剛才喝掉的那杯酒,一下子就點起心裡的火。
   許其琛有些緊張,眼前的這個人似乎又變了,完全不是剛才那個緊張到咳嗽的大男孩,「……教什麼?」
   「French kiss.」
   沒等他反應過來,宋沅言已經吻住了他。老實說,即便許其琛已經盡可能地甩掉了怯懦,可他的勇氣也就止步於一個蜻蜓點水的吻而已。
   而宋沅言不同,他可以很快變成一個主導者,侵略者。
   宋沅言的嘴唇貼著他的,兩個人的鼻息交織在一起,帶著一絲若隱若現的葡萄酒香氣,那股冷清的香水已經隱隱顯現出後調,是一種混合著檸檬香氣的煙草味,在月光的攪拌下令人神志不清。
   濡濕的舌尖舔舐著許其琛原本乾燥的下唇,將它染上晶瑩的色澤,然後滑過光滑的齒列,如同他那雙修長的手拂過鋼琴的琴鍵,靈巧而輕盈。
   手指從襯衣的下擺進入,沿著脊骨凸起的痕跡,讓許其琛在一瞬間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氣,只能選擇靠在冷冰冰的牆壁,或是他的懷裡。舌尖趁此機會破開阻礙,進入到濕潤溫暖的口腔,輕柔地,曖昧地攪動著,攪亂一池靜水。
   感覺懷裡的人沒了力氣,開始往下滑,宋沅言的手臂緊了緊,膝蓋擠到許其琛的兩腿之間,舌尖輕輕地撩撥著他柔軟的上顎。
   水聲在靜謐的月夜下被無限放大。
   許其琛的手拽著他後背的衣服,感覺自己的最後一口氣息快要被他奪走,於是用力地推了推他的肩膀,可是對方卻並不打算這麼輕易地放過,窒息感和氣急敗壞讓他無所適從,竟然拿起手裡的手杖用力地打了一下宋沅言的腿。
   對方終於放開了他,吃痛地揉了揉自己的腿,「好痛……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許其琛後背抵著牆壁,費力地喘著氣,想到他最初的調戲,沒好氣地說道,「這是給你的學費。」
   宋沅言笑出聲,「那我檢查檢查,你學會了嗎?」
   許其琛舉起手杖,無聲地威脅著他。
   宋沅言挑了挑眉,舉起雙手作投降狀,嘴裡卻還停不下來。
   「你生氣的樣子也好看。」
   許其琛撇過臉,只覺得渾身又軟又熱,不願再說話。
   胸口聒噪,無法平息。
   「我們回家吧。」
   「這麼早就回去?」
   宋沅言一副不太樂意的表情,「怎麼,你還想留在那兒跟誰調情嗎?」
   許其琛緩過勁兒,站直了,輕聲笑道,「不是挺好的嗎?你跳舞,我調情。」
   宋沅言捏了捏許其琛的臉,「你最近真是長進了。我可不想跳了,一顆心都撲在你身上,老踩著人家小姐的腳,傳出去以後誰還敢跟我跳舞啊。」
   「你也不許跟別的女人說話了,否則我以後就把你藏在家裡。」他一把抓住許其琛的手,「跟我回家。」
   許其琛憋著笑,任他握著自己的手離開這個小巷。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
   就好像眼前這個人,明明沒有多少天的相處,卻感覺和他已經過了好幾輩子,上一世,上上一世……
   再度重逢,握住了他的手。
   走出黑暗處,宴會的燈光打破了曖昧的寂靜,兩個人默契地鬆開手,一前一後地走著,地上的影子卻緊緊地貼在一起。
   司機沒想到兩個人這麼快就出來了,「小少爺,舞會還沒結束吧……」
   宋沅言兩手插在大衣的口袋裡,「嗯,我餓了,想去吃麵。」
   聽到自家少爺這麼說,就算有太太的交代,司機也沒多說什麼,拉開車門鑽進駕駛座。
   許其琛和宋沅言坐在後面,宋沅言的腳尖閒不住,一下一下地撞著他的腳尖,像個無聊至極的小孩,許其琛則是用自己的手杖戳了戳他的皮鞋尖,讓他停止這種無聊的行為。
   窗戶紙戳破之後,兩個人的關係發生了奇妙的變化,偷偷摸摸的小動作都變得有意思極了。
   「就停在那兒,你先回去吧。」宋沅言下了車,「這裡離家挺近的,我們等會兒自己走回去。」
   兩個人來到了一個小小的麵攤,這個麵攤在原文中常常出現,許其琛也有些印象。
   「劉大姐,兩碗陽春麵。」
   麵攤的老闆娘一見到宋沅言就笑得合不攏嘴,「小少爺來了啊,誒?今天阿霖也穿得這麼好看,這是去哪兒了啊?」
   宋沅言找了個空的桌子坐下,「別提了,去了個無聊的宴會,可把我餓壞了。」
   「好~我這就給你們下面。」老闆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揭開了另一個小鍋子,從裡面添了兩碗熱乎乎的紅豆沙,端給他們倆,「先喝點這個,暖一暖身子。」
   許其琛很喜歡喝紅豆沙,甜甜的,一下子胃裡就暖和起來。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覺得有些疑惑。
   「剛剛……你為什麼會突然假裝醉酒擋住我?」
   雖然他覺得這樣問不太好,宋沅言可以說是他在這個世界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但他還是覺得有些蹊蹺。
   宋沅言看了他一眼,「我本來是去找你的,繞了半天,從那個巷子後面看見你躲在那兒,本來想嚇唬嚇唬你的,就悄悄站到了你身後。」
   老闆娘端著面上來了,宋沅言給他舀了一大勺辣椒油,然後拿著勺子把自己碗裡的蔥花仔仔細細撇走,「然後我就聽到了劉家那對母子的對話,真是狠心,一母同胞的兄弟都下得去手,如果當時我不那樣做,咱們倆都會被發現。」
   「本來那個姓劉的就看我不順眼,要是知道他們的醜事被我們撞破了,恐怕會痛下殺手吧。」他吃了一大口面,「現在這年頭,命又不值錢。」
   許其琛默默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幾乎沒有任何破綻。心裡有些愧疚感,覺得自己不應該懷疑他,於是低下頭安安靜靜吃麵。
   宋沅言只喜歡吃清湯寡水的素面,這一個設定也源自於許其琛的私心。
   「那什麼……」宋沅言吃到一半忽然開口,「你再叫叫我的名字。」
   「宋沅言。」
   「不是,叫字。」
   許其琛抬了抬眼睛,「不。」
   「為什麼?」宋沅言在桌子底下踢了踢許其琛的腳,「剛剛還叫了。」
   許其琛不吭聲。
   宋沅言見他裝死,重重地歎了口氣,「唉,你說父親為什麼要給我取這樣一個表字呢?」
   許其琛看著宋沅言的表情,放下手中的筷子開口,「這個表字不好麼?」
   宋沅言搖搖頭,「好你為什麼不叫?」他雙手放在桌子上,似笑非笑,「大哥的表字是慕德,取崇尚品德之意。那你說,我這個慕汝有什麼寓意?」
   許其琛一本正經地開口,「不慕榮利,玉汝於成。老爺希望你能像璞玉一樣經受打磨,不追名逐利,成為棟樑之才。」
   「哦~」宋沅言笑了笑,拿起筷子繼續吃麵,「你最近的文學造詣是越發高了,真是讓我慚愧啊。」
   許其琛強忍著想要踩他一腳的心,吃掉了最後一口面。
   等到兩人回到宋公館時,時間已經不早了。宋太太似乎一直在客廳守著,宋沅言一進門就被逮了個正著,「怎麼樣啊?」
   宋沅言乾笑兩聲,「挺好啊,挺好。」
   「可有和何小姐跳舞?她對你印象如何?」宋太太一臉的關切,並招手令宋沅言過去坐。
   「跳是跳了,但是何小姐並不是十分喜歡我。」宋沅言歪在沙發上回道。
   「這都是你想當然,難不成你還問了何小姐?」
   宋沅言搖搖頭,正不知如何解釋時,宋老爺從樓上下來了,看了一眼宋沅言和在一旁站著的許其琛,道:「你們今天去了哪兒啊,收拾得還挺精神。」
   「父親,」宋沅言站了起來,宋老爺拍了拍他的肩膀,「坐。」
   「今日何老給他女兒辦了場歸國舞會,我就讓小言去湊湊熱鬧,順便交個朋友。」
   聽到宋太太這麼說,宋老爺點點頭,「嗯,多接觸接觸是好事。」他給自己點了個雪茄,「對了,有件事我正想告訴你,後天下午英國的外商斯蒂文先生會去百貨公司,他打算在我們這裡投資一筆錢,這件事我就交給你了。」
   宋沅言又往沙發上一靠,「怎麼不交給大哥來辦?他對公司的事比我熟悉許多。」
   宋太太用手指戳了戳宋沅言的腦袋,「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
   宋老爺吐了口煙,「你大哥的外語不如你,到時候還得請個翻譯。你去了務必好好招待斯蒂文先生,明白嗎?」
   宋沅言嗯了一聲,站了起來,「今日實在是太冷,跳完舞發了汗,又被冷風一吹,這會兒有點頭疼,我先上去休息了。」說完便站起來,上了樓,走到樓梯頂的時候衝許其琛眨了眨眼睛,許其琛只當做沒有看見似的,跟宋太太宋老爺請了禮,便離開了前宅。
   第三日的上午,許其琛幫著管家和張媽媽清點公館倉庫,遠遠地瞧見一直跟著宋沅言的司機小方站在前宅的側門,縮著手走來走去,好像是在等著誰。
   幾個搬著年貨的夥計進了倉庫,許其琛點了點數目,劃掉了記賬簿上的名目,又瞟了一眼,小方的身邊多了個輸著麻花辮的姑娘,背影有些眼熟,可這些姑娘都穿著宋公館統一分配的服裝,許其琛一時間也分辨不出。
   小方似乎是從姑娘的手中接過了一個包在油紙裡的吃食,笑得見牙不見眼,三兩下就吃完了。
   姑娘又說了幾句話,匆匆離開,藍花布鞋走得很快,小方遠遠地望著,望了一會兒才走。
   看起來,好像是在處對象。
   許其琛望了望,也沒有過多在意。
   午飯前,許其琛前去前廳收拾餐桌,幾個小姑娘端著餐具,天氣冷,廚房的師傅用買來的羊蠍子打了邊爐,又用白果燉了肘子。一個小姑娘端著銅鍋,手不太穩,差點兒潑在桌布上,許其琛眼疾手快,上前扶了扶,「小心。」
   姑娘這才穩住,將鍋放在桌子上,低著頭羞赧地開口,「謝謝霖哥兒。」
   許其琛搖了搖頭,不經意間瞥見她腳上的藍花布鞋,於是特意說道,「鍋子太燙,你一個小姑娘端不好,交給我吧,你去做你房裡的事兒就好。」
   「大少爺那邊的事我都已經做好了,」她抓了抓許其琛的袖口,「霖哥兒,我、我就留在這幫你吧。」
   許其琛微微皺眉,然後笑了笑,「好,那你幫我擺碗筷吧。」
   不一會兒宋沅言便下了樓,「今日這麼多好吃的,正好我餓了。」
   許其琛不動聲色地走到了他的面前,「少爺今日少吃些葷腥,等會兒要坐車,當心積食。」
   宋沅言抬眼看了許其琛一眼,兩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宋沅言又開口:「我都說了我餓得厲害,等會兒的事兒等會兒再說吧。」
   許其琛點了點頭,默默退開。
   宋家太太飯前打了通電話,許其琛在一旁聽了一會兒,才聽出來是打給何家的太太。
   「就是嘛,我也是這麼說,兩個小孩的事就讓他們自己去處理好了,交交朋友也是可以的嘛……對……是嗎?第一支舞?哎呀小言這孩子還不好意思,昨兒回來還不肯說。那挺好,我們小言也很喜歡她,這兩個孩子都是接受西式教育,有共同話題……」
   宋太太的語氣十分慇勤,「行,那我下午就在家等著你,你可得早點過來,我牌局都湊好了啊。好,再見。」
   一家子除了宋沅風,都到齊了,不過他缺席的事也只有大姐問了一嘴,其他人毫不關心。
   吃飯的時候,宋太太又在飯桌上說了何小姐的事,宋沅言一副不太願意聽的樣子,默不作聲地吃著肉,一頓飯吃得磨磨蹭蹭。等到撤盤子的時候,都快到和斯蒂文先生約定好的時間了,宋沅言喝了口茶,癱在沙發上。
   宋太太一面戴著珍珠耳環,一面催促道,「快走啊,斯蒂文先生就要到了。」
   宋沅言嗯了一聲,站了起來。
   管家這時候卻急匆匆地跑了進來,「太太,小方他拉肚子,這一時半會兒怕是開不了車了。」
   宋太太咒了一嘴,「倒霉催的。」
   說來也是湊巧,管家剛進來,宋沅風也回家了,他把大衣往門口丫頭的手上一放,淡淡問道:「沅言的司機病了?」
   管家躬著腰,「是,大少爺。」
   「用我的車吧。」宋沅風朝外面揮了揮手,他的司機小跑著上來,「我剛從碼頭那邊回來,正好,你現在送小少爺出門。」
   宋沅言笑著應了一聲,「謝謝大哥。」正要穿衣服,沒來由地乾嘔了一聲,許其琛立刻端著茶上前,「小少爺,沒事吧。」
   宋沅言苦著一張臉,接過茶喝了一口,然後不住地拍著自己的胸口,「母親,我想吐。」
   宋太太瞪了他一眼,「中午跟個餓死鬼似的吃了那麼多,全是大葷,這會兒不噁心才怪。」
   看著宋沅言一副快要吐了的樣子,宋太太又心疼又想罵人,「這還怎麼坐車,一進去聞著汽油味兒非得吐出來不可。老李,去叫輛黃包車。」說完又衝許其琛道,「跟著小少爺。」
   「是。」許其琛頷首。
   「吃個橘子壓一壓,看你下次還吃這麼多肉。」宋太太塞給宋沅言一個橘子,「身體本來就不好,還一天天的不當回事兒,快去吧。」
   宋沅言嗯了一聲,快步走出去,到宋沅風身邊時露出一個笑容。
   「大哥,午飯廚房給你留了,羊蠍子火鍋,很好吃的。」
   宋沅風微微一笑,「好。你快去吧,路上小心。」
   許其琛跟著宋沅言上了黃包車,宋沅言將橘子放到許其琛的手上,「給我剝一個。」
   黃包車一晃一晃的,許其琛剝開了橘子,將黃澄澄的橘子瓣放進嘴裡,然後把橘子皮塞到宋沅言手上。
   「哎?我要吃橘子的。」
   許其琛笑得開心極了,「噁心的話聞一聞橘子皮最管用了。」
   宋沅言藉著搶橘子的勁兒又偷偷摸摸抓了一把許其琛的手,就算沒吃找也覺得心滿意足。
   到了百貨公司,宋沅言在門口和公司的幾個員工碰了頭,許其琛不方便跟著,於是在百貨公司對面的一家咖啡館坐著等他。
   隔著玻璃櫥窗看著宋沅言進入百貨公司,許其琛鬆了口氣,點了一杯咖啡,喝了一小口,苦得皺緊了眉頭,於是打開桌上的方糖罐子,夾了兩顆丟進去,攪了攪,又抿了一小口,還是苦。
   正要再放兩顆,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想不到孫先生如此嗜甜。」
   許其琛抬了抬頭,「何小姐,好巧。」
   何小姐倒是十分直接,「不巧,這是我二哥開的咖啡店,我常在這裡。」
   許其琛點了點頭,又夾了一顆方糖,卻被何小姐制止了。
   「吃太多糖,對身體不好。」
   許其琛放下了手,對何小姐微微一笑,「多謝關心。」
   「孫先生今日也是來看書的嗎?」
   「不,我只是在等我家少爺,他就在馬路對面的百貨公司裡。」
   何小姐摘下了皮手套,開門見山道,「孫先生頗有見地,屈身為家僕實在是可惜。先生應當也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負吧,難道準備就這樣一輩子跟著宋小少爺,鞍前馬後,盡職盡忠?」
   許其琛喝了一口咖啡,看了看窗外,不予回答。
   見許其琛如此,何小姐直接挑明,「宋沅言……他對你有超乎主僕的心思,這一點你知道嗎?」
   許其琛點了點頭。
   「難道你是默許的?」何小姐有些吃驚,微微皺眉,「我不相信,一定是他強行……」
   「不是的。」許其琛輕聲開口,「何小姐,他沒有逼我。」
   何小姐靠在椅子背上,臉上似有猶豫,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孫先生,我喜歡您,這一點我想無須贅述了。您是個聰明人,想必也看出來了。」她的手指捏著銀色的咖啡匙,輕輕攪動著,「所以……我托人調查了你的身世背景。」
   許其琛的眼神透出一絲錯愕。
   「我知道這並不是正大光明的做法。但我想和您在一起,必須清楚所有事,才能更好地謀劃。」
   「何小姐,你這樣做……」
   「你先聽我說完,您的本家非常複雜,相信您也知道,謝家大少的時日不多了。」
   她的手頓了頓,湯匙和杯壁發出一聲脆響,「您如果跟我結婚,我們可以去國外,過著真正自由的生活,你不必為人犬馬,也不必囿於家族紛爭之中。」
   何小姐的情緒有些激動,許其琛靜靜地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聲音鎮定平靜:「何小姐,我喜歡宋沅言。」
   他看見何小姐的手抖了抖,繼續道:「你籌謀了這樣多,一定沒有猜到,我們是兩情相悅的。」
   「可是……可是你們……」何小姐努力地平復著自己的心情,「你們不會順利的,我在國外遇到過類似的人,他們生活得非常……」
   「是。我知道很難。」許其琛的語氣依舊很淡漠,像是在訴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但是沒關係,因為能夠遇到互相喜歡的人,已經這世間是最難最難的事了。」
   說完這句話,他露出一個笑容。
   「相比之下,為了和所愛之人在一起而想出一個兩全的辦法,並不算難。」
   何小姐的手僵住了,她愣愣地看著許其琛的笑,這一瞬間,她才忽然發現,這是相遇以來,她看到許其琛露出的唯一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沒有絲毫的偽裝。

   第57章 少爺今天裝病了嗎(七)

   何小姐坐在椅子上,半天沒有說出話,她也說不清是為什麼,從小到大,很少會出現脫離自己掌控以外的時刻,可面前這個冷淡自持的人,卻好像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他就那樣溫和的笑著,但眼睛從來沒有放在她的身上。
   不經意間抬眼看了一眼對面的人,他下意識側著臉,望著人來人往的百貨公司門口,眼睛裡似有期待。
   她很清楚,這樣的期待永遠不會落在她的身上。
   「我走了,孫先生。」何小姐從椅子上站起來,「這家咖啡廳的scone很好吃,你可以嘗一嘗。」
   許其琛也站了起來。
   「不必行禮。」何小姐淺淺笑著,「我在國外是學醫的,明天我的診所就要開張了,就在這咖啡廳的樓上,先生若是身體不適,大可以來找我。我相信先生對女醫生一定不會有偏見的。」
   許其琛也笑了笑,「謝謝你,Nancy。」
   聽到這句話,何小姐愣了愣,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都是朋友,謝什麼。」
   看著何小姐離開,許其琛又坐回到椅子上。
   方纔那一番對話,意味著自己的身世已經不是一個秘密,何小姐查得到,那麼劉家母子也快了。謝家的獨子快不行了,謝老爺應當也已經做好了準備。
   那麼宋沅風呢?他的局幾乎只是設在宋家本家,目的也很明顯,就是從宋沅言手中奪得家產,他似乎沒有殺死孫霖的動機。
   不對。許其琛看了看自己的右腿。
   如果宋沅風認為孫霖知道當年那場車禍是他所為呢,一旦孫霖回到本家,成為謝家的繼承人,就有了為當年的事報仇的資本。
   許其琛現在確定不了宋沅風的想法,這一個思路還沒辦法站穩腳跟。
   但是只要他還在宋家一天,這些人應該還沒有辦法正大光明地除掉他。
   等許其琛吃掉了兩塊司康、一小塊奶油蛋糕還有一杯咖啡,眼看著天都快黑了,宋沅言才終於從百貨公司走出來。
   許其琛推開咖啡廳大門,隔著一條不寬不窄的馬路看著宋沅言。
   目送斯蒂文先生上車離開的宋沅言一抬頭,就看到了站在路燈下面的許其琛,小跑著過了馬路。
   「冷麼?你站了多久?」宋沅言一過來便握住許其琛的手,也不管大街上有多少人。
   許其琛搖搖頭,「我剛從咖啡館出來,不冷。」
   「怨不得身上一股咖啡香。」宋沅言笑著攬住許其琛的肩膀,「今日母親在家裡和那些個太太們打牌,回去了定是要被她們拉去調侃一番的,想想便頭疼……」
   許其琛聽著宋沅言的抱怨,冷不丁開口,「方纔我見了何小姐。」
   宋沅言原本還要繼續念叨,聽到這句話驀然驚醒,「你找她做什麼?!」
   許其琛看他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好笑極了,「只是湊巧遇到罷了。」也不知道是為什麼,現在越來越喜歡逗他,於是一本正經地續道。
   「何小姐讓我跟她結婚。」
   宋沅言一下子被噎得說不出話,胸口一陣憋悶,拽著許其琛的手就拐進了一個沒人的死胡同。
   「她跟你求婚?」宋沅言氣不打一處來,「我看她托生成小姐可真是屈了材了!」
   許其琛抿著嘴唇,生怕自己笑出來。
   「你怎麼說的,你倒是告訴我啊。」宋沅言的手抓著許其琛的肩膀,「你該不會同意了吧,是,她家世好,長得不錯,可我也不差啊,我怎麼說也是個……」
   「少爺。」許其琛終於開口,「你們沒有可比性吧。」他刻意歎了口氣,「再說了,你總歸是要娶妻生子的,到時候納個三四房姨太太……怎麼,到時候還讓我去伺候她們嗎?」
   宋沅言一聽更氣了,手都不自覺攥緊了,「你!你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
   許其琛吃痛得皺了皺眉,宋沅言這才一下子鬆開手,一口氣上不來又下不去,生生憋在胸口,眼看著宋沅言的咳疾就要發作,許其琛這才收起了玩笑。
   「我跟她說了,我喜歡的人是你。」
   這一口氣提到了頂點,就差那麼一丁點就要爆發了,聽見許其琛這句話,就像是一個吹到快要爆炸的氣球,忽的一下子,捏緊的口子被鬆了手。
   全蔫兒了。
   宋沅言背靠在對面的牆壁上,整個人像是剛被撈起來的溺水者,胸膛一起一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我遲早有一天死在你手裡。」
   許其琛笑著站到了宋沅言的身邊,蹲了下來,坐在地上。
   被他整得沒脾氣的宋沅言也跟著坐了下來。
   方方正正的胡同口像是一個小小的窗子,放著外頭車水馬龍的剪影。
   「放心,我不會讓你死得太早。」明明是聽起來很惡毒的話,卻被許其琛說得異常溫柔。
   他輕輕地把頭靠在了宋沅言的肩膀上,「我想和你一起,活很久。」他靜靜地望著天空,沉下來的夜色讓細碎的星光浮了上來。
   宋沅言也把頭靠了上來,「活到什麼時候?」
   「起碼,要活到更好的時代到來。」
   宋沅言笑了笑,握住了許其琛的手,「好啊,聽你的。」
   等回到宋公館的時候,正好宋太太迎了個照面。
   「這麼晚才回來,快過來。」宋太太朝宋沅言招著手,「這是何太太。」
   宋沅言熟練地露出笑臉,「何太太好。」
   「哦喲,這就是小言啊,可真是一表人才,比我家那幾個兒子都好看。」何太太笑得很開心,耳垂上的翠玉晃個不停。
   「真是抬舉他了。」宋太太一臉自豪,抓著宋沅言的手,正要多說幾句,何太太忽然開口。
   「這位是……」
   她的視線忽然轉到了宋沅言身後的許其琛身上,「奇怪了,也不知是我看錯了還是怎麼的,這小伙子倒像是我家雁茵素描上的人物,也是這樣一身長衫……」
   雁茵?難不成就是何小姐?
   宋太太愣了一下,臉色變了變,卻還是強撐著笑臉,解釋道,「這是我家小言的貼身僕人,阿霖啊,還不向何太太行禮。」
   何太太聽到家僕二字,臉上露出一絲驚異,「哦,原來是這樣……」
   許其琛非常識相地行完禮,「太太,管家交代給的賬本我還沒有算完,我先下去了。」
   宋太太點了點頭。
   許其琛立刻離開了前廳,心中暗覺不好,原以為何小姐這邊開誠佈公地談完,算是可以放一放了,沒想到竟從何太太這邊露了馬腳。一心想湊成這樁婚事的宋太太還不得把他當做眼中釘肉中刺嗎?
   許其琛歎口氣,就算沒有何小姐這檔子事兒,把人家的寶貝兒子拐走了,也夠她氣一壺的了。
   一點也不冤枉。
   怪得是,之後的數天,宋太太都當做沒有知道這件事似的,可許其琛卻不敢放鬆了警惕。
   某一天的晚餐時,宋家老爺說起了安平區新建的百貨公司工程,宋沅言不吭聲,但最後宋老爺還是把這個擔子放在了宋沅言的身上,「你明兒一早就過去,監督那些人。」
   宋沅言切了一塊牛排放進嘴裡,「大哥一個人就可以,我去委實不必要,只會添亂。」
   宋太太在桌子下踢了踢宋沅言,他這才答應了。
   見這事兒定了下來,宋太太放下刀叉,開口道,「前些時日,婦女慈善會的會長搞了個捐款,在城東頭租下個教堂,想辦個慈善小學,這不馬上年關了,可以收留些流落街頭的小孩子。」
   「這是好事啊。」宋沅言接過話茬,「母親就該多做些慈善,比打牌好多了。」
   「別插嘴。」宋太太說著,又咳嗽了一聲,「現在地方是弄起來了,可缺的是人手,尤其是國文教師。我瞧著,咱們府裡阿霖就挺好,教教小孩絕對是夠的,這活兒也不累。」她稍稍側了側身子,看了一眼許其琛,「阿霖你說呢,正好小少爺這些天忙得很,你也不用跟著他了。」
   該來的還是來了。
   許其琛躬著身子點頭,「太太決定就好。」
   「我不!」宋沅言將盤子一推,「他走了我怎麼辦?」
   宋老爺咳了一聲,「難不成你要讓阿霖跟你一輩子?年紀也不小了,少爺脾氣收一收。」
   宋沅言即便心裡一百個不樂意,聽見宋老爺這樣說了也沒辦法再發作。
   宋太太對著許其琛倒是笑得和善,「我呢,知道你的腿腳不便,這個工作也不長,你就頂一陣兒,等到那邊不缺人了,你再回來。」
   宋太太做事也體面,沒有像許其琛想得那樣,直接甩著面孔罵他攀高枝兒,再把他轟出宋公館,這已經是萬幸了。至少他還可以騰出一兩天的時間,在這裡不緊不慢地收拾自己的行禮,想一想下一步的對策。
   許其琛拿了幾件冬衣,又從櫃子裡翻出個小行李箱,疊好了放進去,走到書櫃邊挑了幾本自己還算喜歡的書,放在衣服上。
   好像也沒什麼可拿的了。
   許其琛一轉身,看到了架子上放著的手杖,取了下來。
   這才算是真正屬於它的東西吧。
   可是太貴重了,帶在身邊如果被偷了怎麼辦。
   他的手不自覺摩挲著手杖上的花紋,發現與藍寶石相對的反面,似乎有不太一樣的花紋。
   拿近了一看,是法文。
   Mon tresor.
   許其琛大學的時候選修了法語,學得還算是不錯。
   為什麼宋沅言要刻這一句呢?
   刻個霖字好像更貼切一些。
   正思索著,門忽然被打開了,許其琛嚇得差點沒拿穩手杖,抬頭一看,是宋沅言。
   「你在收拾行李麼……」
   許其琛將手杖放在桌子上,點了點頭。
   宋沅言將門關上,走到了許其琛的身邊,一把抱住了許其琛。
   許其琛笑著說,「這也是外國人的禮儀嗎?」
   宋沅言的下巴抵著許其琛的肩膀,搖了搖頭,「不是,我就是想抱你,我每天都想這樣抱著你。」
   這種平鋪直敘又毫無技巧的情話,許其琛格外受用。
   「何雁茵現下是我的頭號公敵,她想把你搶走,沒搶走也便罷了,現在又害得我們被拆開。」
   許其琛笑個不停,「你還可以再幼稚一些。」
   「你去了那裡,要和一堆小孩子在一起,他們肯定會很喜歡你。」宋沅言重重地歎了口氣,「到時候我便又多了一群小敵人。」
   許其琛的兩隻手臂箍著他的腰,「你怎麼小孩子會喜歡我?」
   宋沅言頓了頓,「我就是知道,我還知道,你一定很喜歡小孩子,這一去怕是再也不會惦記我了。」他歎了口氣,一副失落無比的樣子。
   「你倒是沒說錯 我是挺喜歡小孩子的。」許其琛接了話茬,看見宋沅言一副不樂意的樣子,又摸著他的背接道,「所以我才這麼喜歡你,因為你比小孩子還幼稚。」
   「你等著,」宋沅言鬆開了許其琛,一臉的鄭重其事,「我總是會把你接回來的。」
   許其琛將那個行李箱拉上,也不知道哪兒來的習慣,摸了摸宋沅言的頭,「好啊,我就在那個小教堂裡,等著你來。」
   也不知道這句話究竟是觸發了什麼什麼機關,宋沅言一下子吻住了許其琛,手臂緊緊地圈住了他,強勢的貼近讓許其琛不斷地後退著步伐,就這樣被他這樣摟著逼到了那張紅木四方床上。
   許其琛的理智還在阻止著他的淪陷,他仰倒在床上,手用力地推了推宋沅言的前胸,從他的吻中掙脫出來,得到一絲喘息的機會,「你瘋了?」
   宋沅言再一次吻上他的嘴唇,用這樣的方式回答他的問題。
   就是瘋了。
   你不在身邊的事,連想想都覺得難受。
   許其琛能夠感覺得到,他的牙齒緩慢地噬咬著他的嘴唇,也想發狠重重地咬一口,可又捨不得,只能這樣磨著。宋沅言溫熱的鼻息噴灑在他的鼻骨,一點一點烘熱了他的體溫。
   許其琛心下一沉,伸出舌尖,舔著他陷在自己唇上的牙齒,順著那齒列,摸索著,尋到了那顆最為尖利的牙齒。
   濕軟的舌尖輕盈地從那銳利的尖角滑過。
   宋沅言愣了愣,下意識鬆開了他。
   許其琛抿著嘴笑起來,抬起身子湊到他的耳朵邊,親了一口他耳廓上微微凸起的軟骨,然後輕聲耳語。
   「你有一顆牙很尖,我一直想舔舔看。」
   溫柔的音色,如同一張無形的網,悄無聲息地罩住了宋沅言的心。
   就在他想要再進一步的時候,敲門聲不合時宜地傳來。
   「霖哥兒,車子備好了,準備出發過去那個學堂了。」
   許其琛連忙應了一聲,整理了一下被宋沅言扯開的衣襟,見宋沅言喪著一張臉,親了親他耷拉著的嘴角,「我要走了。」
   說著走到桌子邊,拿了行李箱和手杖,輕聲對依然躺在床上的宋沅言說,「你一會兒再出去吧。」隨即開門,跟著站在門口等候的小丫頭離開了。
   宋沅言呆呆地看著頭頂的床幔,將許其琛的被子展開蓋住了頭,用力地嗅了嗅被子上殘留的氣味,覺得頭暈,胸悶,滿腦子都是剛才他溫柔笑著的臉。
   舌尖不自覺舔了舔自己那顆虎牙,心裡酥酥麻麻的,又有些發酸。
   像是得了很重的病。
   好不了的那一種。
   司機開車把他送到了城東邊的一個教堂,是七年前一個住在江衢的外商建的,可是教堂這種地方原本也就只有一些受過西洋教育的小姐公子才會來訪,這裡又地處偏僻,頭兩年還算熱鬧,漸漸地也就無人問津了。後來那外商回到了自己的國家,這教堂就算徹底撂下了。
   從外面看,確實建得挺漂亮,只是裡面落了太多灰,看起來舊舊的。許其琛到的時候裡面有不少人,多是女孩子,有幾個穿得很是漂亮的小姐,想來應該是婦女協會的成員吧。
   他敲了敲大門,裡頭的幾個女孩子轉過頭。
   「我是宋太太派來的,暫時頂一下國文教師的職位。」
   幾個小姐交頭接耳了一下,一個穿著長裙外搭小坎肩的小姐走了過來,許其琛看了看她,心想大概是個管事的,可奇怪的是,這個小姐看他的眼神卻不太對。
   她撥了撥自己如水的垂發,翻了翻手裡的一個小本子,「你就是孫霖?」
   許其琛點了點頭。
   她繞著許其琛轉了一圈,看得許其琛心裡發毛。
   「你不記得我了?」
   許其琛凝眉,仔仔細細地看了看她,「在下……」
   後頭的幾個姑娘捂嘴笑道,「連林念之都不認識,宋家這是派了個什麼人。」
   林念之。許其琛在心裡默念了一下這個名字,又抬眼看了一下面前的小姐。看見她一副高傲的表情。
   啊,這次沒燙頭髮,差點兒就沒認出來。
   「沒能認出林小姐,實在是失禮。」許其琛拱了拱手。
   這林小姐上次誤會了他和宋沅言,弄得不歡而散,許其琛心裡犯嘀咕,她當時便認定了自己和宋沅言有一腿,該不會找他麻煩吧。
   林小姐哼了一聲,緊了緊自己的小坎肩,「怎麼,你今日換了工作,你家少爺也不過來瞧瞧了?」
   「少爺忙著公司的事,一時抽不開身。」
   「你倒是會替他開脫。」林小姐轉了身,「婦女會的會長是我的母親,我便是這裡的負責人。你既來了,就要好好擔負起教員的職責,其餘的我不會過問。」說著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許其琛,「明白了嗎?」
   許其琛沒想到,這個林小姐竟主動避開了之前那件事。
   「明白。」
   陸陸續續又來了幾個夥計,都是林念之請來的人,一群人幫著把教堂收拾了乾淨,又添置了一些教具,這才勉強像個學堂的樣子。
   許其琛正幫著給黑漆木板釘釘子,當做黑板用,外頭忽然鬧哄哄的,放下手裡的東西一看,原來是那些孩子們來了。幾個姑娘出去迎了迎,這些孩子們有大有小,最大的已經有十一二歲了,最小的也不過三四歲,正是隆冬臘月,一個個身上穿得很單薄,有好幾個腳上的布鞋都磨破了,露出生了凍瘡的腳指頭。
   許其琛看得心裡怪難受的,林念之走到他身邊,「你去幫我把那個大箱子弄過來,我搬不動。」
   許其琛嗯了一聲,走過去把靠在牆角的大木箱搬過來打開,裡頭裝滿了大大小小的棉襖棉褲,林念之將這些衣服拿出來,「你們排排隊,老師給你們發衣服。」
   小孩子們看見新衣服歡喜極了,一個個手舞足蹈,幾個稍大的臉上似有抗拒之色,其中一個個子不小的男孩兒開口,「為什麼要給我們衣服?」
   林念之愣了愣,她可從來沒料到這些孩子會問這樣的問題,哪個小孩不喜歡新衣服。
   「是校服。」許其琛開口,「你們來了這兒是要唸書的,穿校服就代表你們是學生了。」說罷將拿出兩件大些的衣服遞給這個男孩,男孩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蚊子叫似的說了聲謝謝。
   林念之連忙接過話,「沒錯。原本還有鞋子的,統一服制嘛,但是先生不知道你們的尺碼,等會兒咱們量一量,先生再去請工匠給你們做。」
   分發完衣物,林念之便帶著孩子們去了教堂後頭,那裡有兩溜平房,以前是個不小的衛生所,後來倒閉了,這兩排房子也沒了人住,正好可以給孩子和老師當宿舍。
   一切都打點妥當,林念之則領著許其琛去了第二排房子的最裡頭那間,「這裡安靜,孩子們都在前面那排。」
   許其琛說了句謝謝,林念之又道:「不必謝我,方纔你也替我解了圍。」她撥了撥自己的頭髮,「咱們這段時間也稱得上是同僚,就別這麼客套了。」說著她又想起些什麼,「對了,上次見面也沒仔細說說話,你和宋沅言……該不會真的是……」
   許其琛就知道躲不過這個話題,「林小姐上一次不是看到了嗎?」
   林念之的臉一紅,「那、那誰知道你們是什麼關係……古代不也有一陣兒時興豢養男寵什麼的……」
   「不是的,」許其琛笑了,「我們是戀人關係。」
   戀人這個詞被他這樣直白地說出來,讓林念之有些吃驚,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回應些什麼。
   許其琛解釋道,「林小姐也是受過西式教育的,想必也崇尚自由戀愛。我與宋沅言就是這樣,你情我願,自由戀愛。」
   林念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得也對。」隨後又恢復了她一貫的大小姐風範,「雖說我暫時不能理解,但我也沒什麼資格過問和反對,反正都是你們自己的事。」
   許其琛低頭一笑,還真是個有意思的大小姐。
   兩人正說著,忽然聽到小孩子的哭聲,連忙趕到前面,原來是太久沒有睡在床上,孩子們都開心過了頭,其中一個五歲的小孩蹦著蹦著從床上跌了下來,砸著腦袋了,流了不少的血。
   「摔著腦袋的事可大可小,一定要去看大夫的。」
   林念之當然知道,她小聲說道,「可現在好多醫院都不接收這些孩子,尤其是年關。」
   許其琛把孩子抱了起來,「我認識一個朋友,她應該願意幫這個忙。」
   林念之一聽,立刻跟在他的後面,叫了輛黃包車前往許其琛說的地方。也算是許其琛走運,這時候已經不早了,樓下的咖啡廳都已經關了門,許其琛站在咖啡廳的門口看了看,才發現這旁邊有一個小門,裡頭是一個窄窄的樓梯,許其琛背著小孩上了二樓,看見光亮。
   「你確定這裡有診所嗎?」林念之扶著小孩的背問道。
   許其琛朝著光亮處走去,看見了一個敞開的門,門上寫著何氏診所四個大字,「就是這裡。」
   背著小孩進去,門口前台的一個護士立刻喊道,「哎哎,我們這兒下班了。」
   事態緊急,許其琛問道,「何小……不,何醫生在嗎?」
   「在倒是在,但是……」
   許其琛沒時間管她的後話,逕直朝裡屋走去,果真看見一個身穿白大褂,戴著大口罩的短髮醫生,對方見了他也挺吃驚,「孫先生,你怎麼來了?」
   「這裡有個小孩子摔著腦袋了,流了血,不知道有沒有腦震盪,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幫我們看看。」
   林念之也跟著進了裡面,看見了穿著工作服的何醫生。
   何雁茵嗯了一聲,立刻給小孩子做檢查,許其琛這才鬆了口氣,兩個人也沒多說話,診斷室裡靜悄悄的,隔著口罩,何雁茵的聲音模模糊糊,但是很溫柔,低聲安撫著孩子,給他清理包紮,詢問著一些事項。
   檢查處理完,何雁茵寫了張病歷,撕下來遞給許其琛,「沒事的,就是摔了一下,不太嚴重,最近盡量別跑別跳。」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些藥給了許其琛,「這些拿回去,按照病歷上寫的給他吃,兩個星期就會好的。」
   許其琛連連說了謝謝,抱著小孩就要起來,何雁茵這才注意到一邊的林念之,「這位是……」
   許其琛這才想起林念之也在,「說來話長,總之我現在被安排到一個慈善小學教書,這位就是小學的總負責人,林念之小姐。」
   何雁茵兩手插在兜裡,簡單地朝林念之點了點頭,權當做行禮了。
   林念之的手不自覺擰著裙子的布料,猶豫了一下,「多謝醫生。」
   兩人帶著孩子下了樓,許其琛想起來身上還有塊糖,便給了孩子,「你真乖,看病不哭不鬧的,先生獎勵你一顆糖。」
   小孩兒接過糖,開心地趴在許其琛的背上,許其琛正想跟林念之說話,一側頭發現沒人,又轉過身子,見林念之站在咖啡館下面仰頭望著什麼,於是便喊了一聲,「林小姐。」
   林念之哎了一聲,急急跑了過來,跟在許其琛身邊。
   兩個人走過了一條街,才看見停著的空黃包車,許其琛正要上去同那師傅說話,林念之卻突然開口,「孫先生。」
   這還是她今天頭一次這麼正式地叫他,許其琛回過頭,「怎麼了?」
   「剛才那個何醫生……是你的朋友嗎?」
   許其琛點了點頭,「姑且可以算是吧,她學醫的,最近才回國,回來就開了個診所,幸好上次聊天提了這麼一嘴,不然現在還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許其琛說著說著,覺得有些奇怪,尤其是林念之的表情。
   全然沒了對著他時那股子傲氣,扭扭捏捏的,耳朵尖也是紅撲撲的,她輕聲開口,「我覺得他倒是蠻好的,雖看不清臉,不過很有氣質。」
   許其琛一瞬間就明白了,然後噗嗤一下笑出聲,越笑越厲害,把背上的小孩都嚇著了。
   「你!你笑什麼?」林念之又氣又羞,「難不成你是覺得我配不上你的朋友!」
   許其琛費了半天勁兒才克制住自己的笑,然後搖了搖頭。
   「不不不,配極了。」許其琛直起身子,「唯獨有一點不太合適。」
   林念之一顆心被吊了起來,「什麼?」
   許其琛相當刻意地歎了口氣。
   「何醫生同你一樣,是個豪門小姐。」

   第58章 少爺今天裝病了嗎(八)

   雖說到這個小教堂當國文教師是被強行安排的,但許其琛反倒挺喜歡這個地方,或許是這個職業帶給他一點重回舒適圈的安全感吧。不知道為什麼,他好像天生就有吸引小孩子的體質,這裡的孩子們最依賴的教書先生就是許其琛。
   每日教他們習字唸書,倒也過得輕鬆。唯一擔心的就是自己的身世問題,明知道這顆定時炸・彈遲早會爆炸,但卻看不見倒計時,這才是最讓他心慌的。
   「你最近都不和你家少爺聯繫嗎?」
   蹲在地上的許其琛抬起頭,看了看高高在上的林念之。
   「他近來很忙,想是顧不上我的。」
   林念之也跟著蹲下來,拍了拍靠在許其琛身邊正拿個樹枝在泥地上寫字的小丫頭,「雲妞,外面冷,你去房間裡寫,張大娘給你們帶了紅糖燒餅。」
   小丫頭開心地一拍屁股噠噠噠跑回了小房子裡。
   許其琛皺了皺眉,眼神敏銳,「宋沅言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林念之嗯了一聲,「我也是聽人說的,宋沅言生了一場大病,好幾日高燒不退,在醫院裡躺了好幾天呢。」
   原本拿著樹枝在地上默著詩詞的手頓了頓,過了一會兒才又開口,「現下出院了嗎?」
   「你真是冷靜得可怕。」林念之側目,一臉不解,「宋沅言難道不是你的戀人嗎?」
   「所以我比你們任何人都瞭解他。」許其琛扔掉了手中的樹枝,拍了拍長衫上沾到的塵土,轉身而去。
   留下坐在原地的林念之。
   奇怪,這個人不是向來溫和有禮的嗎?
   怎麼感覺他好像生氣了。
   林念之想不通,也懶得想了,上完一堂外語課便要趕回去參加酒會,走前問了問許其琛,「要不要告個假?」
   許其琛光顧著給小孩子看習作,頭也沒抬,「告假做什麼?」
   林念之瞪了他一眼,「探病啊,你不去嗎?」
   許其琛彎著腰,在習作上認真地畫著圈兒,「這些都是別字,等會兒要改掉,記住了嗎。」交代完才看向林念之,「不去。」
   「奇了怪了,我也算是半個校長,還求著教員告假。」林念之的小姐脾氣又出來了,「愛去不去吧,反正也不是我喜歡的人,我操這份心做什麼。」
   許其琛看了她一眼,用十分淡定的語氣說道,「你喜歡的人沒準兒也會去參加那個酒會,趕緊回去好好打扮一番吧。」
   被他這麼一說,林念之的臉一下子就紅了,說話也開始不利索起來,「什麼啊,我、我才沒有喜歡的人。」
   許其琛心道,你這種性格在現代社會叫做傲嬌。
   被他刺激到的林念之頭也不回地走了,許其琛繼續把課上完,出來時才發現整個學校就只剩下他一個教員。
   大家今日都有事嗎?
   正奇怪著,伙房負責做飯看孩子的大姐也換了衣服走了出來,對著他笑咪咪說道,「孫先生今日不和家人團聚嗎?」
   「團聚?」許其琛一臉疑惑,大姐瞧見大笑道,「先生定是看書看糊塗了,今日是臘八啊,我廚房裡熬了好些臘八粥,孩子們一人一海碗還有富餘呢,孫先生也吃點兒再回家吧。」
   許其琛笑了笑,「多謝。我一會兒去吃。」
   現代生活過習慣了,來到民國社會要照著農曆過日子,一時間還真是有些不習慣,沒想到今日竟然是臘八節。可惜的是,孫霖這樣一個身世複雜的人設,逢年過節也算是某種程度上的無家可歸了。
   久違的0901忽然上線,「許先生,您好。」
   許其琛在心裡回覆道,「好久不見。」
   0901:「最近我一直在進行測試,所以沒有時間與許先生您進行情感上的交流。」
   許其琛:「挺好的,我並不是非常期待這種交流。」
   被擠兌了的0901語氣依舊是那副樣子,「許先生,有一個問題我一直非常疑惑,為什麼您的小說裡主角大部分都沒有一個完整溫馨的家庭背景呢?有的甚至不會提到家庭。」
   外面實在是太冷了,許其琛走回到教堂,把門掩上,翻開桌子上的一本聖經。
   「許先生,您這是拒絕回答我的問題嗎?」
   許其琛這才開口,「對他人隱私產生好奇,這種嗜好,我以為是人類的專利。」
   0901頓了頓,「好吧,抱歉許先生。」
   許其琛低頭翻看著聖經,看起來沒有什麼影響,可是心底裝著回憶的黑匣子早就被打翻,裡面那些塵封已久的記憶重新湧現。
   他不喜歡節日,尤其是標榜著一家團聚這種溫馨字眼的各種傳統節日。
   包含著低潮感情的思緒,在這本破舊聖經中稠密的字跡間遊走,越飄越遠,眼前色彩斑斕的彩色玻璃變成了在普通不過的家庭小窗,時間扭轉回高二上學期的那個寒假。
   他也是像現在這樣,一個人呆呆地坐在窗邊看書,客廳的電視機播放著沒有人看的春晚,鬧哄哄的,就好像真的有人在慶祝這個團圓的節日一樣。
   天色暗了下來,他想著是不是應該煮一點速凍水餃,剛走出臥室,就想起小姨還要晚一點才能下班,還是決定等她回來再吃好了。
   回到空蕩蕩的房間,手機毫無徵兆地響了起來,看著上面跳動的名字,許其琛的心臟有著一瞬間的麻痺,一時間竟只能呆呆地望著,沒有去接通。
   等到那個鈴聲戛然而止,他才意識到自己錯過了來電,捧著手機,苦惱著要不要撥回去,卻又害怕對方只是在滑動通訊錄時犯了個錯誤。
   打過去說什麼呢?
   —新年好。
   —你也是,新年好。
   就是這樣吧,這種讓人渾身不舒服的客套話,還是別說了。許其琛將手機反扣在桌子上,眼睛回到了書頁,字還是那些字,他卻看不懂了。
   鈴聲再度響起來,嚇了他一跳。
   猶豫著將手機再度拿起,依舊是剛才那個名字。
   兩次的話,應該不是打錯了吧。
   咬咬牙,接通了電話。
   「喂……」
   電話那頭很嘈雜,還有汽車鳴笛的聲音,和他這裡的死氣沉沉截然不同。
   「許其琛?你在家嗎?」
   他的聲音好大,弄得許其琛耳朵癢癢的,「我在。」
   「那什麼……」對方咳嗽了幾聲,「我在你家樓下。」
   「什麼?」太過於驚訝以至於就這麼脫口而出了,「你、你怎麼……」
   「我沒騙你,你家有人嗎?能不能下來一趟?」
   他的聲音很清透,穿過了模糊喧囂的背景,融在電流裡傳遞到耳邊。許其琛也不知道為什麼,心怦怦怦越跳越快,張口卻異常的困難。
   「不能嗎?你家有客人?」
   「沒有……」喉結不自然地動了動,「我家沒有人,你等一下,我穿個外套就下去。」
   匆匆掛了電話,穿著棉拖鞋跑到了客廳,拿了玄關衣架上掛著的一件白色長羽絨服套在身上,開門前照了照鏡子。
   活像個圓柱型的年糕。
   實在是太冷,許其琛一邊下樓一邊將羽絨服後頭的帽子扣在頭上,拉鏈拉到了頂,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總是在猶豫。
   不會是惡作劇吧?
   剛才為什麼不問一下他,為什麼要過來呢?
   失策了,如果真的是惡作劇,也只能怪自己太笨。
   這樣想著,越來越不抱期待,沒想到剛出了樓梯,還真看見一個高高瘦瘦的身影,穿著紅色羽絨服,站在一堆放煙火的小孩中間,看起來很有過年的氣氛。
   他背對著自己,許其琛走了過去,輕輕咳嗽了一聲。
   「你下來了。」他轉過身,手裡捧著一個保溫飯盒,「我給你拿了餃子。」
   許其琛有些不解,望了他一眼。
   對方的手拽了拽自己頭頂的毛線帽,「上次你不是給我吃了你的午飯嗎?我想還你人情來著……不對,不能這麼說……我就是想給你吃我們家的飯,也不對……」他越說越不清楚,「我表達能力真的很差,反正你收下吧,雖然我知道你家應該也有,但是,但是……總之你還是嘗嘗吧。」
   許其琛捧著飯盒,冰涼的手心一點點汲取著熱度,有種莫名的欣喜。他看著面前要走不走的人,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你們家已經吃年夜飯了嗎?」
   「對啊。」他似乎總覺得自己的毛線帽不對勁,於是乾脆扯下來,揉了揉頭髮,「五點多就在吃了,人特別多,什麼七大姑八大姨都來了,好多親戚我都不認識,現在正在家裡打牌呢,我都沒地方可待了。」
   最後一句話的尾音帶了些委屈的意思。許其琛低下了頭,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輕聲說了句謝謝。
   「沒事兒,不保證口味的……你一定要吃完啊!」他的手緊緊的攥著那個毛線帽子,「那我……」
   「我回家了。」/「你要上去坐坐嗎?」
   兩句話同時響起,聲音都是含含糊糊,像年糕似的粘在了一起,可對方卻很快抓住了重點,黑色的瞳孔亮了亮,如同深夜裡被人劃開的小火柴。
   「真的可以嗎?」他的表情收斂了些,望著一邊玩得開心的小孩兒,不太自然地搓著自己的手,「我好冷啊。」
   「嗯。」許其琛轉過身,捧著飯盒,一步一步走上台階。腳步像是掛著糖漿似的,每上一個台階都變得異常艱難。
   想要回頭,卻又提不起勇氣。
   就這樣慢慢地走完了平日每天都要走的三層樓。
   在口袋裡摸著鑰匙打開了門,許其琛彎腰給他拿了自己的拖鞋,「你穿我的拖鞋吧,我家只有兩雙拖鞋,你穿不下我小姨的。」
   「那你呢?」
   許其琛沒說話,拿了一雙厚厚的毛茸茸的地板襪套在腳上,「這個就可以了。」
   「你家跟我想像中差不多。」
   許其琛脫了外套,將空調的溫度又調高了幾度,「是嗎。」
   「嗯,和你的人一樣,很安靜很舒服。」說完他又解釋了一番,「我的意思是說相處起來,很舒服。」
   許其琛還是沒有說話,默默地給他倒了杯熱水。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著一年不如一年的春晚,打開了那個小小的保溫飯盒。
   許其琛看著裡面的餃子,每一個都奇形怪狀,幾乎找不出一個漂亮的,也是夠難得的了。
   「你們家誰做飯?」
   「我媽?」
   「做飯好吃嗎?」
   「那當然。」對方笑得特別自豪,露出了兩顆小虎牙。
   許其琛低下了頭,看著面目全非的餃子們。
   那這應該就不是你媽媽包的了。
   他胃口不太好,可是現在卻意外地很想吃餃子,於是拿了筷子,順便也給了他一雙。
   對方鬼鬼祟祟,每夾一個之前都要輕輕地戳一戳,就像賣西瓜的大爺似的,總要拍一拍才覺得是好瓜,許其琛覺得他很奇怪,但也沒有多說什麼,自己默默地吃著。
   雖然看起裡不怎麼樣,味道還是不錯的。
   對方吃得很快,一口一個,都沒仔細嚼,轉眼盒子裡就剩下孤零零一個了,他把盒子推到許其琛的面前,示意讓他吃掉這一個。
   許其琛看了他一眼,聲音很低,「我有點吃不下了……」
   他費力地吞下口中的餃子,眉頭擠得皺起來,「別啊,就剩一個……多不好啊。」
   許其琛歎口氣,夾起了那個鼓鼓囊囊的白胖餃子,咬了一口。
   嘎崩一聲。
   好痛。
   他將餃子吐在盒子裡,用筷子撥了撥。
   這是……一顆硬糖?
   一臉驚奇地側目看向投食者,對方笑得比剛剛看小品還要開心。
   「恭喜你!你也太幸運了吧,吃到了我們家唯一一個糖心吉祥餃子!」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彎成了新月,「你來年一定會很有福氣。」
   什麼啊……
   嘴裡還殘留著這個幸運餃子的詭異味道,許其琛盯著那顆沒有完全化掉的硬糖。
   這是什麼牌子的糖。
   太甜了。甜得舌尖發酸。
   聽見外頭有汽車的聲音,許其琛站了起來,抱著手中的聖經推開了門。如他所料,黑色的洋車裡下來一個人,穿著件墨綠色的大衣,看見許其琛便遠遠地笑了出來。
   怎麼有種說曹操曹操到的感覺。
   又不是同一個人。許其琛退了一步,想要關上門。
   「哎!」宋沅言急急地跑過來,一把抓住門板,手指差點被卡住,「你怎麼一見我就要躲啊。」
   許其琛像是賭氣似的,用力掰著他的手指。宋沅言笑得十分討好,硬生生擠了進來,「怎麼了嘛,是因為我沒來看你?」
   許其琛依舊不說話,見他擠了進來,便抱著書走了出去。
   宋沅言就這樣緊緊地跟在他的後面,一步也不離,「你在這裡過得好嗎?我怎麼瞧見你瘦了點兒。吃了臘八粥沒有?」
   許其琛默默地走到了自己的住所,打開了門,正想要將他關在外面,卻還是被這個狡猾的傢伙鑽了空子,順利地擠了進來。
   「別氣,氣壞了身體算誰的呢?」
   一聽到這句話,許其琛便轉身冷冷看著他,盯得宋沅言渾身發毛,他終於開口,「少爺從醫院出來,還特地回家換了身衣裳?」
   宋沅言愣了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完完整整的襯衣領帶還有大衣外套,摸了摸鼻子尖,心虛地發問,「你怎麼知道?」
   許其琛從桌上拿了火柴,將炭盆點著了,「一股子消毒水味。」
   宋沅言這才明白許其琛為什麼生氣,他清了清啞掉的嗓子,坐在許其琛的床上,「我明明告訴他們了,誰也不許說出去,不能告訴你……」
   許其琛站了起來,一把揪起宋沅言的領子,「那你出去,不必來了。你就算死在外面,也不必托人告訴我,省得我去祭拜。」
   宋沅言一怔,抓住了許其琛的手臂,將他帶入懷中,緊緊地摟著,「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我只是不想你擔心……」
   許其琛掙扎了一會兒,忽然感覺到他身上過高的體溫,撩開他垂著的額發,低下頭,就在他的懷裡用自己的額頭貼上他的。
   好燙。
   生氣。難過。心疼。怨懟。所有的情緒粗暴地揉在了一起,被塞進了胸膛裡,上不去也下不來,煩悶地更加令人生氣。
   「燒成這樣還來做什麼?」許其琛想要從他懷裡掙出來,卻被箍得更緊,這一次是宋沅言的額頭主動靠了上來,高挺的鼻子輕輕的蹭著許其琛涼涼的鼻尖,像是一個失去關愛的寵物。
   「我好想你啊,我想著,要是生病了,就可以回到你身邊了。」
   他的聲音因高燒而變得沙啞,像是一張粗糲的砂紙,磨得許其琛心頭癢癢的,又有些疼。
   宋沅言將許其琛的手抬起來,放在自己的臉上,「你不要生氣了,我下次不這樣了。」
   許其琛提了口氣,想要發火又壓了下來,「你下次再自己作出病來,我就再也不見你了。」
   憋了半天,說出來的話也沒有什麼威懾力。
   明明身體就不好,還故意弄出病來。
   這麼不愛惜自己,乾脆死掉算了,任務也不用做了。
   這樣的想法從心裡頭那個小黑屋裡一冒出來,許其琛就反悔了,尤其是看著他的臉。
   或許是因為身在教堂附近,對著這種類似禱告的內心獨白多了一分敬畏。
   算了,收回那句話,也用不著死。
   不能死。讓他就一直病著,怎麼也好不了。
   換了一個要求,可仔細想想,自己好像也撈不到什麼好處,他要是一直病著,那他豈不是要一直照顧他麼?
   算了算了,這句話也收回吧……
   別讓他生病了。
   自己可真是一個麻煩的禱告者。
   「你在想什麼呢?」宋沅言好像是看出了許其琛的走神,捏了捏他的下巴尖,「這麼入神。」
   許其琛拍開了他的手,「沒什麼。你老實交代,怎麼病的?」
   宋沅言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就是……多洗了幾次涼水澡什麼的……」
   許其琛用手掐住了宋沅言的脖子,稍稍用了點力,「以後還這樣嗎?」
   宋沅言立刻搖頭,「不敢了,先生。」
   突如其來的稱呼,讓許其琛愣了愣。什麼啊,搞得像是角色扮演一樣。
   鬆開了自己的手。不對,自己一直以來做的事不就是角色扮演嗎?為什麼會覺得不好意思啊。
   正想著,突然被親了一口,肇事者還笑嘻嘻的,「先生又走神了。」
   許其琛推開他,走到桌子邊坐下,翻開了剛才沒看完的聖經,輕聲問了句,「吃藥了嗎?」
   「吃了才來的。」
   書桌挨著床,宋沅言坐在床邊,挪到了許其琛的側面,趴在桌子上看著許其琛,「母親怕我再病出個好歹來,讓我這次帶你回去。」
   「我不回去。」
   宋沅言一把抓住許其琛的手腕,「那可不行,你得跟我回去,我費了這麼大功夫,你……咳咳咳」說著捂著嘴,咳嗽個不停。
   許其琛伸手過去,拍了拍他的背,「你可消停會兒吧,小祖宗。」
   宋沅言稍稍憋住了咳嗽,抓著許其琛的手不鬆,「……反正你不能待在這兒了,你得跟我回去。」他長長地舒了口氣,「你以後只做我一個人的先生。」
   一不留神就被他拉到懷裡,宋沅言低頭吻上了他的嘴唇,兩重柔軟相接的瞬間,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愜意和悸動衝破了桎梏。
   他的手控住了許其琛的後腦,微微用力地摩挲著他的髮根,讓許其琛無法離開。久違的親吻讓兩個人的心裡都燒起一把火,滾燙而炙熱。
   感覺到他的舌尖抵上了自己的牙關,一息尚存的理智讓許其琛從他的懷裡掙脫開來,好像是被他傳染了一樣,臉上滾燙,口乾舌燥,全身乏力,各種難以言說的症狀蔓延開來。
   「不能……」許其琛的胸口微微起伏著,「不能在這裡。」
   宋沅言的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摟住他的腰,「先生,為什麼不能?」
   許其琛撐著桌子起來,強裝著正經,「你叫我先生,我總是要教你禮義廉恥的。」
   宋沅言笑了,「哦?先生倒是說說看,什麼是禮義廉恥啊?」
   許其琛站直了身子,聲音卻沒什麼底氣,「君子當克己復禮,摒除私慾。」
   宋沅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可行動卻根本沒有停止,直接站起來摟住他,低著頭,從他的耳下輕輕舔舐到側頸,「先生繼續啊。」
   許其琛推搡著宋沅言,「喂!不跟你打趣,這裡不可以的!」
   宋沅言無賴極了,「怎麼不可以,誰說不可以?」
   許其琛撐著桌子的手滑了一下,正好碰到那本破舊的聖經,他一把抓起,拍到宋沅言的胸口,「上帝。」
   宋沅言挑了挑眉。
   「利未記20章13節:人若與男人苟合,他們二人行了可憎的事,總要把他們治死,罪要歸到他們身上。」許其琛的下巴朝外頭揚了揚,窗子那兒正好可以看見教堂尖尖的頂端。
   宋沅言將那聖經拿了過來,放在桌子上,「記性真好。」說完脫掉了大衣外套,扔在桌子上,猛地用力,將許其琛翻轉壓倒在床上,自己一隻手撐在他臉側,另一隻手扯開了領帶,低頭笑了笑。
   「那……克己復禮的國文先生……」
   一貫低沉的音色中透著病態的沙啞,隔著稀薄的空氣幾乎都可以感受到他滾燙的熱度。
   「要不要跟我一起,犯個罪?」

   第59章 少爺今天裝病了嗎(九)

   目光交接的一瞬間,許其琛的心臟好像被什麼東西重重一擊,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就像是被這個人灌了迷魂湯一樣。
   宋沅言半壓在他的身上,輕輕地吻過他的眉眼、臉頰,將他冰涼的耳垂含在嘴裡。他的雙唇很燙,所及之處都被他燒得火熱。宋沅言的一隻手肘撐著床,手掌貼著許其琛的側臉,另一隻手不緊不慢地解開了他長衫上的扣子。
   「冷……」一小塊皮膚暴露在寒冷的空氣中,讓許其琛不自覺地輕哼出聲。
   宋沅言將一旁疊得方正的被子拽了過來,蓋在他的身上,細密地親吻著他的臉頰,許其琛有些抗拒地伸手,試圖推開宋沅言,「別……你還在生病……」
   「發燒的人出點汗就會好了。」宋沅言抓住他的手,親了一口。
   「先生幫幫我,好麼?」說完咬了咬許其琛的嘴唇,看著他皺著眉微微張開嘴,宋沅言立刻趁虛而入,舌尖在他濕潤的口腔中攪動著,探索著他那條濕軟的舌頭,像是兩條游蛇一般交纏在一起,嘖嘖的水聲迴響在耳邊,讓許其琛的腦子一陣發熱,被動地感受似乎已經無法滿足完全釋放的感官系統,許其琛的手不自覺摟住了宋沅言的脖子。
   感受到許其琛的主動回應,宋沅言便覺得自己佔了上風,一直延續著的親吻突然撤離,抬起頭,看著他急促的喘息。
   許其琛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層水汽似的,霧濛濛的,突然間的撤退讓他有些迷茫,被本能驅使著抬頭,湊到宋沅言的臉跟前,「還想親……」
   這一句話幾乎是命中紅心,宋沅言努力地壓制著內心的燥動,捏著他的下巴,半威脅地問道,「要不要做我的共犯?」
   聽到這一句,許其琛忽然懶懶地笑了,仰頭倒回床上,聲音慵懶,像一隻在鋼絲上肆無忌憚優雅遊走的貓咪。
   「我最多是個幫兇……」
   所剩無幾的理智終於在這一秒被他徹底擊潰。冰冷與滾燙相融的瞬間,如同海嘯來臨,一切都被淹沒在快感之中。溺水的窒息感和炙烤的灼熱同時吞噬著許其琛快要炸裂的感官,麻痺的感覺滲透進四肢百骸,逼迫著他尋找一個慰藉。
   就這樣咬上宋沅言的側頸,如同一個只能依靠本能的小獸。
   「先生,喚一喚我的表字。」
   宋沅言的聲音在耳畔迴響,如同伊甸園裡的那條蛇,緩緩地靠近,一點點將心底的慾望勾出,交織成最原始的罪孽。
   「慕汝……慕汝……」
   他的聲音雜夾著哭腔,這兩個簡單的字成為攻城略地的最後一擊,一切都結束在他禱告一般的呼喊中。
   或許是見了風,宋沅言咳了兩聲,已經近乎失神的許其琛下意識地伸出手,將被子往上拽了拽,有氣無力地數落著他,「你……非要這樣……」
   宋沅言止住了咳嗽,親了親許其琛發燙的臉頰,「先生被我傳染了,明日開始就不能教書了。」
   「你……」
   還沒等許其琛反駁,宋沅言就堵住了他的嘴,伸手將他眼角的眼淚抹去。
   「我愛你,幫兇先生。」
   疲倦和依戀讓他在宋沅言的懷抱裡很快陷入睡夢的密網。
   夢裡是無止盡的黑白。
   黑色的天空,白色的人群,一眼望去,是看不到盡頭的晦暗。
   人與人之間牽著脆弱的絲線,風一吹便岌岌可危。他們說著他聽不懂的語言,嘈雜,刺耳,模糊,讓他只能選擇沉默。
   他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發散出去的絲線所剩無幾。
   沒有了牽絆,不如生活在一個盒子裡吧。
   為什麼我要活下來?
   一起死掉會不會更好一些?
   就在即將完全封閉自己的那個瞬間,忽然看見左心房的位置延伸出一條細微的線,是隱隱約約的紅色,就像鮮活的生命。
   抬頭,絲線的盡頭處,是一個頎長的背影。
   他轉過身,聲音撥開了所有交織成荊棘的嘈雜人語,筆直無誤地送達他的耳廓。
   「同學,你怎麼了?」
   世界剎那間恢復原有的色彩,白色的校服襯衫,剛剛開走的綠色公交巴士,藍得不真實的天空,還有他深黑色的瞳孔。
   是你拯救了我。
   在這裡停止,或許還可以稱作是美夢。
   可自己卻在最後伸出手,將這條原本就足夠脆弱的紅線,扯斷了。
   一瞬間驚醒,冷汗涔涔。
   視野裡能夠看到的,只有一個溫暖的胸膛。許其琛抬起頭,看見宋沅言還在熟睡的臉,心跳恢復了原本的頻率。對方似乎被自己的動靜驚醒了,眼睛還瞇著,手臂卻將他往懷裡摟緊了些,臉頰靠上他的額頭,迷迷糊糊地開口:「怎麼出了這麼多汗……」
   許其琛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好像已經不燒了,然後看了一眼外面,「天都亮了,你還不回去嗎?」
   一開口發現自己嗓子啞得厲害。
   「你不回去我就不回去。」
   真夠無賴的,許其琛忽然想起些什麼,「昨天是小方開車送你來的嗎?」
   宋沅言搖了搖頭,「我給小方放了半天假,自己開車來的。」
   許其琛這才鬆口氣,從宋沅言的懷裡掙脫出來,強忍著渾身的酸痛穿好衣服。
   嗓子乾得快要冒火,許其琛正想給自己倒杯水,卻聽見了敲門聲。
   「孫先生。」
   不好,是林念之。
   許其琛放下杯子,將被子一下子扯到宋沅言頭上,試圖將他藏起來。如果林念之不進來,應該看不到。
   「孫先生,孫霖!該不會還在睡吧……」
   許其琛理了理衣服,咳嗽了兩聲打開門。
   「你剛睡醒?這都幾時了你知道嗎?」
   許其琛握拳抵在嘴邊,假意咳嗽了幾聲,「抱歉,我有點感冒。」
   聲音都啞了,林念之一聽,關切地問道,「沒事兒吧,病得厲害嗎?」見許其琛一直擺手,林念之調侃道,「也是奇了,宋沅言那廂病了這麼些天,還不知道好沒好,你隔著這麼老遠也病了,這難道就叫心有靈犀?」
   許其琛乾笑了幾聲,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充滿起床氣的抱怨聲。
   「誰啊……吵死了……」
   林念之一下子精神了,眼睛直發光,「你房裡有人!還是個男人!我要進去看看!」說著便推開了許其琛一下子鑽了進去。
   一個大小姐,怎麼這麼大的勁兒。
   許其琛攔也攔不住,眼看著進了門的林念之就走到了床邊,正要掀開被子就被許其琛捉住了手,「我勸你不要……」
   林念之挑了挑畫得精緻的柳葉眉,「為什麼?」
   許其琛咳嗽了兩聲,「非禮勿視,林小姐。」
   林念之一陣臉紅,「你!你!你不是跟宋沅言……難不成你背著他……我可真是看錯你了!雖說宋沅言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可你怎麼!」
   宋沅言徹底被吵醒,被子裡憋悶得慌,於是伸手扯開,露出自己的臉,「吵什麼呢……」
   林念之看見宋沅言的臉,一下子收回手,退得老遠,「宋、宋、宋……」
   許其琛歎口氣,拽著林念之的胳膊就把她往外拉,「我都跟你說過了,你非不聽。」
   「你們!」林念之臉紅得要命,「你們昨晚……」
   「蓋著被子聊聖經。」許其琛面不改色地撒了個謊,「林小姐,你還是多關心關心何醫生吧。」
   林念之一聽更急了,「什麼何醫生,你不要胡說。」
   許其琛也逗夠了,關門之前問了句,「昨日說的話還算數吧?我今日就要告假,林先生替我頂幾堂課吧。」
   也不顧林念之的嚷嚷,許其琛關上了門,宋沅言還一副迷迷糊糊的樣子,「剛才那個是……」
   「你別管了。」許其琛催促著他起床,卻被宋沅言拽進了懷裡,「還沒睡夠呢。」許其琛瞪了他一眼,將他昨日的襯衫扔到他頭上,「快穿衣服。」
   宋沅言懶懶地嗯了一聲,起身的時候扯到了脖子,倒吸了一口涼氣。
   「好疼……」
   許其琛抬眼看過去,只見他的側頸有一個很深的齒印,有些不好意思,「等會兒你圍上我的圍巾,遮一遮。」
   宋沅言湊近了些,沒臉沒皮笑道,「你有幾條圍巾啊?」
   「一條。」
   「那可就不夠了。」
   話音剛落,宋沅言就抱住許其琛,趁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在他的脖子狠狠地嘬了一口,留下一個鮮紅的吻痕。
   「唉,我是下不去口咬你的。」宋沅言鬆開許其琛,故作愁容,「怎麼辦,先生的圍巾是給我,還是自己留著遮呢?」
   這流氓勁兒上來就下不去了,許其琛推了一把宋沅言,拿了圍巾一圈一圈繞在自己的脖子上,「狼心狗肺,若是有人問起,你就自己編說辭吧。」
   「編什麼說辭,我自然是要照實說的。」宋沅言一面穿著衣服,一面笑嘻嘻道,「我家那位性子烈了些,一時情難自禁,就……」
   還沒說完,一本書就砸到他身上,宋沅言仍舊笑著,望著有些氣急的許其琛,覺得有意思極了,「你看,我說的都是實話,性子就是很烈嘛,不愧是吃辣長大的。」
   調笑間已然穿好了衣服,下了床將仍舊氣鼓鼓的許其琛摟在懷裡,「好了,我不鬧了。」說完親了一口許其琛的額頭,「你有沒有發現,你的脾氣越來越外露了。」
   許其琛正要反駁,忽然停了下來。
   隱隱約約,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孫霖的個性原本就是內斂沉靜的,現下跟他這樣發脾氣,他這句話說得也沒有什麼不妥……
   「你扣子扣串了。」宋沅言沒有注意到許其琛的變化,「我給你重新扣一下。」說罷將他錯亂的扣子一顆顆解開,然後彎腰仔仔細細地扣好。
   是他多心了吧。
   兩人收拾了一陣,宋沅言便帶著許其琛走到了教堂門口,拉開了車門。車子剛開出不遠,宋沅言手握著方向盤開口,「這一趟回去,我就要跟大哥攤牌了。」
   許其琛一愣,側目看向他,「你說什麼?」
   他沒有想到,一向說話九曲十八彎的宋沅言竟然這樣開誠佈公地告訴自己他的打算。
   宋沅言目視著前方,「我知道,這麼些年在宋家,他花了不少的心思在我身上,念在兄弟情分上,我始終不願意將這些事戳破。」他看了一眼許其琛,「當年那場車禍,我一直覺得對不住你,若不是我當年貪玩,同你換了衣服逃了學,當初撞傷的那個人就不會是你了。」
   宋沅言的聲音微微顫抖,許其琛沒有多說話,只是將自己的手掌輕輕地覆上了他的膝蓋。
   「這麼些年,我每每看見你的腿,都恨不得使出最毒辣的手段同他作對,搶奪他的一切,讓他身敗名裂,悔恨終身。」說著,宋沅言自嘲地笑了笑,「可是我不敢,並不是因為我怕他,而是我不想變成同他一樣的人。」
   他側過臉,衝許其琛笑了笑,「畢竟,你這麼好,這麼善良溫和。」
   我不希望自己變成無法與你相稱的人。
   許其琛低頭笑了笑,「所以你現在,不想忍下去了嗎?」
   他想到了宋沅言原本的結局,在許其琛被人毒害之後,心灰意冷地離開了江衢,再也沒有人找到他。
   「嗯。」宋沅言深吸了一口氣,「我不想跟他爭了,所有他想要的,都給他吧,我只要有你就夠了。」
   他騰出一隻手握住許其琛的手,「斯蒂文先生之前向我提出了邀請,他非常認可我的能力,希望我能夠去英國發展。我想了很久,覺得這是一個可行的辦法。」
   「我想要脫離這個家庭,擺脫這麼多年的束縛,真正做我自己。」
   宋沅言將手指嵌入到許其琛的指間。
   「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國外嗎?可能一開始會吃些苦頭,也過不了現在這樣衣食無憂的生活,但是我會努力讓你生活得很好,努力給你一個溫暖的家。」
   他的承諾縈繞在許其琛耳邊。
   這是他第一次被給予了這樣鄭重的承諾。
   要給他一個家。
   許其琛的另一隻手掐著自己的虎口,好讓他在這一刻能夠清醒一些。他反覆地提醒著自己,這是在做任務,這裡是一個虛構的世界,身邊的這個人也不過是一個虛擬的角色。
   這種承諾,似乎已經超出了他這顆心臟可承受之重。
   「你……不願意嗎?」
   宋沅言話語裡透著遲疑,他再一次深吸一口氣,努力地笑著,「……沒關係的,我知道,這些都太倉促了,我只是覺得我們的關係已經……沒事,你再考慮幾天,不用這麼快回覆我。」
   看著他失望的神情,許其琛卻下意識反握住他的手。
   「我願意。」
   宋沅言愣了一下,錯愕讓他一不小心踩上了剎車,車子猛地停下,「你、你說……是真的嗎?」
   許其琛再一次開口,「帶我走吧。」
   他看見宋沅言有些手足無措,幾乎是欣喜若狂,他慌亂地重新開著車,一時間竟然想不到合適的話。
   許其琛陷入了一種迷茫,他不知道自己給出的答案,究竟是為了能夠順利地完成任務,還是真的想要和這個人一起遠走高飛,廝守一生。
   這種困惑在之前的世界都不曾有過,或許在兩個世界,他從來沒有考慮過歸宿的問題,也從沒有得到過這樣慎重的諾言。
   家這個字眼,對他來說太難了。
   承諾真是一個可怕的東西,他讓你在狂喜之餘,意識到自己在這副皮囊之下的本心。
   他不是你想要的人。
   你也不是他想要的人。
   錯位了。
   腦子亂作一團,各種思緒湧了進來。這一刻,他是愛宋沅言的,可他根本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愛他,還是愛他背後的那個影子。
   就這樣下了車,隨他回到那個華麗無比的宋公館。
   當他看見宋沅言認真無比的神情,和眼底無盡的溫柔。許其琛決定拋開一切,不再去思考這種折磨自己的問題。
   無論初衷是什麼,這一刻的自己真的很希望和宋沅言永遠在一起,這就夠了。
   「回來了?」還沒踏進前廳的大門,宋太太的聲音變傳了出來。
   宋沅言還有些奇怪,怎麼今日母親竟沒有詢問他在外面過夜的問題。
   「阿霖也回來了?」宋太太站了起來,「正好,快過來。」
   許其琛走了進來,看見一臉熱絡的宋太太,還有坐在一邊的宋老爺,這場景,似乎過於隆重了。
   直到他看見了沙發上正襟危坐的另一個人。
   「快,阿霖,見過謝老爺。」
   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這果真是句真理。

   第60章 少爺今天裝病了嗎(十)

   許其琛想也知道自己躲不過這一遭。
   剛才差點被幸福沖昏了頭腦,以為答應和宋沅言出國就能夠順順利利的he,可是即便已經離開了這裡,憑謝家的勢力,最後結果一樣是被押回來。
   不可能這麼簡單就完成任務。
   謝老爺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走近了兩步,手拄著枴杖打量著許其琛,蒼老卻堅毅的臉上露出些許言說不清的情感。
   「你……你就是孫霖?」
   許其琛上前兩步,微微低垂著頭,一副十分順從的模樣,「是的,謝老爺。」
   謝老爺點了點頭,「嗯,眉眼同儒鈞的確十分相像,只是這腿怎麼……」
   不等許其琛說話,一旁的宋太太便解釋道:「前些年,阿霖在街上的時候被一輛汽車撞了,做了手術,可還是……實在是可惜了,模樣生得這樣好。」
   謝老爺握住了許其琛的手,「無妨,無妨,人沒事就好。」言語間另一隻手也覆了上來,輕輕地拍了拍,「孩子,這些年你受苦了。」
   這樣失散多年回歸本家的深情戲碼,本應該十分動容才是,可許其琛現在腦子飛快地轉著,只是想著該如何才能化險為夷,如何才能改變孫霖的結局,根本沒有功夫去陪著這些虛情假意的人做戲。
   見許其琛不說話,宋太太便出來打了圓場,笑著對謝老爺說,「阿霖這孩子從小就十分文靜,不好說話,謝老爺莫要見怪。」
   謝老爺卻笑笑,「不妨事,他爹便是如此,父子相像再正常不過了。」
   這話倒是提醒了許其琛。說起來,不知道現下謝家大少是個什麼情況,是死是活。若是死了,當有訃告才是,沒有一丁點消息,怕是還有一口氣。
   許其琛想著,這個謝老爺這麼早早地便來了,比原劇情早了一個多月,應該是劇情變動的緣故。
   難道說是上次宴會撞破劉家母子的事,讓他們加大了毒害謝儒鈞的劑量,加速了謝儒鈞的死亡嗎?
   「今日便跟我回謝公館吧,也該見一見你父親。」謝老爺的聲音微微有些哽咽,「他這些年一直以為你也不在了,病了許久。」
   這樣的說法讓許其琛覺得有些惺惺作態了,他也只是抬頭,平淡地應了一聲。
   站直了身子,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宋沅言,只見他捏著拳頭,低垂著眼,什麼話也沒說。
   許其琛不知道應該怎麼跟他解釋,他只覺得心裡堵得慌。其實根本也不能解釋吧,如果是孫霖的話,此刻也是十分震驚無所適從才對,哪裡還能對宋沅言說什麼呢。
   「母親,我有些累,先上樓歇息了。」
   就扔下這樣一句話,宋沅言離開了這個毫無溫情可言的認親現場。
   宋太太的臉上有些尷尬,「這孩子……他自小和阿霖一同長大,跟親兄弟沒分別的。」說著便乾笑了兩聲,「許是捨不得了。」
   謝老爺點點頭,「這我是知道的。宋家也算是這孩子的半個本家,就算跟我回去,還是可以時常走動的。」
   聽了這話,一直坐在沙發上沒有吭聲的宋家老爺也放下了手中的煙,沉聲對許其琛說到,「阿霖,還不快叫一聲祖父。」
   許其琛此刻算是明白了,宋家這招玩的是借花獻佛。藉著他的關係在拉攏謝家,畢竟都是生意人,一直水火不容只能兩敗俱傷,倒不如借此機會結成商業聯盟。
   我替你養了這麼多年的孩子,你謝家不會不賣我這個面子。宋老爺打得就是這樣的算盤。
   許其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張稱得上十分誠懇的笑臉。
   「祖父。」
   謝家的作風比宋家更加誇張,在原文中,孫霖是在謝儒鈞死後進的謝家,身上帶有重孝,並不適宜大操大辦,所以只是在報紙上刊登了一則公告,宣佈其謝家嫡子的身份。
   但現在劇情發生了變動,謝儒鈞還沒有死,他的回歸更像是一種沖喜,謝家內部的紛爭恩怨早就成為了外人眼中的談資,城裡也早已流傳出「長江長,黃河寬,江衢謝家香火斷。」的童謠,連三四歲的小孩兒嘴裡都能念叨上兩句,這對謝家老爺來說無疑是一種恥辱。
   因而這一次孫霖回歸本家,注定是要大操大辦,讓整個江衢城都知曉了。
   謝公館從三日前便開始著手於宴會的佈置,許其琛在宋家待習慣了,根本受不了所有人圍著他轉的生活模式。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許其琛恍惚地看見了宋沅言的影子,一回頭,偌大的房間裡什麼都沒有。
   心裡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塊。
   還是很想他。
   如果他現在在的話,應該會讓自己幫他系領帶吧。
   無意間歎了口氣,拿出了宋沅言送給他的紅木手杖,輕輕地撫摸著上面的紋路。這是他從宋家帶走的唯一一件東西。
   也是唯一一件真正屬於他的東西。
   門口傳來聲響,「少爺,老爺說賓客都到了,請您下樓。」
   許其琛嗯了一聲,將手杖握在手裡,心裡期盼過旺,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對了,宋家來客人了嗎?」
   家僕應道,「宋家大少爺來了。」
   許其琛心裡一沉,「那……小少爺呢?」
   家僕想了想,「說是小少爺身子不好,就推了請柬,不知是不是真的。」
   腳步變得異常沉重,可他也能理解,如果自己是宋沅言,在做好一切準備的時候發生這樣的變故,之前所抱有的一切憧憬全都化為泡影,大概也是不好受的吧。
   可是,原本以為他會來,無論如何也可以見一見他。
   許其琛的情緒一下子跌落谷底。站在樓上看著大廳滿滿的賓客,笑都笑不出來。就這樣走到了謝老爺的身邊,輕輕喚了一聲祖父。
   謝老爺笑著點點頭,端起一杯酒向一眾賓客介紹道,「感謝大家今日捧我謝某人的場,容我向大家介紹一下,這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孫兒,謝霖,也是儒鈞的獨子。為了找到他,我煞費苦心,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啊,讓我可憐的孫兒回到了謝家。」他握了握許其琛的手,「今日是我們謝家的好日子,也希望諸位玩得盡興!」
   說完這番客套話,謝老爺輕輕推了一把許其琛:「去,多結識一些朋友。」
   許其琛嗯了一聲,還沒等他主動開口,便有許多公子哥上前,十分熱情地同他打招呼,有某某企業的,也有某某銀行的,許其琛一時間有些應接不暇,只能不斷地點頭微笑。
   除了刻意討好,也免不了一些閒言碎語。
   「原來謝家那個私生子還活著呢。」
   「什麼私生子,人家現在可是堂堂正正的謝家嫡子。」
   「我怎麼覺得這人這麼眼熟呢?好像在哪裡見過似的。」
   「能不眼熟嗎?這一位就是從小養在宋家的那個,宋沅言的保命符……」
   「哦……是他啊,怪不得……」
   許起其琛懶得理會這些人,遠遠地便瞧見了劉明德喪著的那張臉,對方連一個虛情假意的笑臉都懶得給,手裡的杯子都快叫他捏碎了。
   見許其琛看了過來,劉明德便放下手裡的酒杯,大搖大擺走了上來,「喲,我當老爺子一天天尋的孫子會是誰呢。」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許其琛,「嘖嘖嘖,沒想到,竟然是宋沅言那病秧子的保命符,你這廂來了謝家,就不怕那小子橫死宋公館?」
   許其琛原本不想與他發生任何衝突,他也是個平和的性格,可劉明德這番話幾乎是觸了他的逆鱗。他下意識皺起眉,「表哥說笑了。其實祖父接我回家的當天,就有許多人知曉這個消息了。我當天一到家,便想著該向表哥問好來著。」他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惦念兄長過於心切,我竟然忘了,表哥是不住在謝公館的。」
   劉明德聽了這樣一番話,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咬牙切齒而去。
   見他如此,一向不爭強好勝的許其琛心裡也算是舒坦了許多,轉過身子,看見了宋家大少宋沅風,他遠遠地衝自己笑了笑,遙遙舉了舉手中的酒杯,並沒有靠近談天的意思。
   老實說,許其琛也沒有那個心思,只是遠遠回了個笑。
   這些人在他眼裡,都是有可能殺死他的兇手人選。
   人群中忽然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這回倒是又燙了頭髮。
   林念之穿著一身酒紅色的洋裝,在一群小姐裡實在是扎眼,見許其琛也看見了她,她便走了過來,仍舊是微微揚著下巴的高傲神情,沒多大改變。
   「孫……哦不,謝先生。」林念之的表情有些複雜,長歎了一口氣,「真是世事難料,這才幾天不見,你已經是謝家小少爺了。」
   許其琛臉上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正巧一旁經過一位侍從,他便從盤子裡取了兩杯香檳,遞給林念之一杯,「我們去那邊說罷。」
   林念之點點頭,兩人找了個僻靜處,「你該不會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吧。」還沒等許其琛回答,林念之便自行開口,「我在說什麼,你肯定不知道,不然怎麼會放著好好的少爺日子不過,在宋家當這麼多年的家僕呢。」
   許其琛也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只淡淡轉移了話題,「你今日是自己來的,還是被你父親逼來的?」
   林念之吐吐舌頭,「一半一半吧,咱們好歹同僚一場,你這麼大的喜事,我自然是要來看看的。不過你也算是說中了,我父親聽說前些日子咱們還一起在慈善小學教書,覺得很是有緣,如今你入了謝家,便更要讓我同你多多來往了。」
   林念之雖這樣說著,眼睛卻沒在許其琛的身上,東瞄瞄西看看。
   許其琛笑了,「何醫生還沒來呢。」
   林念之瞪了他一眼,「你少自作聰明了。」她喝了一小口酒,又從他們靠著的檯面上取了一小塊栗子糕放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調笑,「我可告訴你,今時不同往日,你現在和宋沅言算是沒戲了。你現在是謝家的獨苗,江衢多少名門閨秀盯著呢,你們倆算是有緣無分了。」
   許其琛不說話,林念之也自覺這話說得不妥,沉默了一會兒,又拍了拍許其琛的肩膀,「哎,要不這樣吧,你娶我,反正我也不喜歡你,你跟宋沅言亂來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還可以幫你們打掩護,是不是很好?」
   許其琛皺了皺眉,「你現下跟何小姐是什麼關係了?難不成……」
   「沒,沒什麼關係。」林念之的眼神躲閃,「我還沒挑明呢。」
   見她這樣,許其琛無奈地搖了搖頭,「你這思想也太先進了。」
   這在現代社會就叫形婚啊林念之。
   「我覺得這個方法可行的。」林念之還是沒有放棄遊說他的念頭,「我總是要結婚的,與其等著,被安排給一個自己一定不喜歡的,倒不如主動出擊,結婚後也各過各的,不是很自在?」
   許其琛伸手,戳了戳林念之的額頭,「大小姐,婚姻沒有你想得這麼簡單……」
   還想繼續數落他,腦子裡忽然閃現出一個想法。
   總是要結婚的,與其等著被安排,不如主動出擊。
   「喂,你怎麼了?」林念之在他面前揮了揮手,「發什麼呆啊?」
   許其琛回過神,沒頭沒腦對她說了句謝謝,一抬眼,正巧看見了剛剛走進大廳的何雁茵。
   還有和她一同進來的,穿著一件黑色大衣的宋沅言。
   許其琛喝掉了杯子裡的酒,胸口一下子暖了起來。
   「你的心上人來了。」
   林念之聽罷回頭,然後推了一把許其琛,「嘁,彼此彼此。」
   隔著舞池裡躍動的人影,許其琛遠遠地望著宋沅言,視線盡頭的那個人也看向了他。
   四目相對的瞬間,心跳的頻率完全由對方掌控。
   許其琛下意識緊緊握住了手杖,看著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過來,一切都像是一個蒙上濕潤濾鏡的慢鏡頭,他的一舉一動都變得緩慢而細微。
   讓許其琛不由自主開始焦急。
   直到宋沅言在他的面前站定。
   「好久不見。」
   許其琛深吸一口氣,伸出手,「你不是推了請柬,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宋沅言握住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然後用力一拉,將他拉入懷中,緊緊地擁抱住他。
   「我好想你,忍不住還是來了。」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只一瞬間。
   然後鬆開了許其琛,微微勾起嘴角。
   心裡頭像是被他塞了一隻兔子,跳個不停,讓人慌張又不安。
   「咳。」一旁看著的何小姐尷尬地咳嗽了一聲,終於開口,「許久不見,這一見我就該改口叫您謝先生了。」
   許其琛無奈地搖了搖頭,「何小姐取笑了。」言罷看了一眼身邊的林念之,原本盯著何雁茵的她立刻撇過臉,拽著宋沅言的袖子開口,「你今天這件大衣倒是挺好看,是請的哪裡的裁縫?」
   宋沅言掰開她的手,「這裁縫只做男裝。」
   「是嗎?」林念之乾笑了幾聲,「唉呀……真是可惜……」說罷便要離開,卻被何雁茵輕聲叫住,「念之。」
   林念之身子一僵,心裡又驚又喜,腦子裡一下子冒出了一大堆幻想。她抬起手,將額角的一縷長髮撩到耳後,繼而緩緩轉過身,「何醫生有事嗎?」
   何雁茵走近了一步,朝她伸出手。
   林念之瞧著她白皙修長的手指就快要撫上自己的臉頰,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耳朵便燒得滾燙,一顆心就快要跳出來。
   「你方才吃了糕點吧。」何雁茵用拇指擦去她嘴角金黃的糕粉,笑得溫柔極了,「現下沒有了。」
   會錯意的林念之臉頰發燙,覺得又丟人又害羞,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竟一巴掌打在許其琛的胳膊上,「你、你方才怎麼不告訴我!」
   許其琛無辜極了,揉了揉胳膊,「我是真的沒看見啊……」
   宋沅言一進門,他的眼睛就沒離開過他,怎麼還顧得上看這邊這個大小姐。
   一見林念之這樣,宋沅言便一把將許其琛拉到自己的身邊,「你這人,自己吃東西不仔細,還怪起別人了。」
   何雁茵輕笑了一下,走過來大方攬住低著頭的林念之,語氣裡是竟帶了些許寵溺的意思,「好了,都是我的不對,不該告訴你讓你難堪。你還想吃點心嗎?我們一起?」
   林念之搖搖頭,「不吃了。」
   何雁茵四處望了望,看著熱鬧的舞池,「那……咱們去跳舞?」
   正巧,一個朝這邊看了許久的公子哥兒走了過來,彎腰朝著何雁茵伸出一隻手,「何小姐可願同我共舞一曲?」
   何雁茵說了一聲抱歉,沒有握那隻手,「我已經準備和林小姐一起了。」
   那公子哥直起身子,笑道:「兩個女子如何跳舞?」
   許其琛一聽,便暗自笑了一聲。
   何雁茵不屑地挑了挑眉,「怎麼,如今這世道,離了男人竟連舞也不能跳了?」說罷便牽起林念之的手,方纔那位公子哥兒碰了一鼻子灰,也就只能悻悻走開了。
   被牽手的林念之渾身一顫,活像隻受了驚的小兔子,呆呆地看著何雁茵的側臉。
   「你不會跳男步吧?」
   林念之立刻搖了搖頭,「我只會女步……」
   何雁茵溫柔地笑了笑,「正好,我挺喜歡跳男步的。」
   見她二人要走,許其琛想起些什麼,「何小姐等一等。」
   何雁茵回過頭,「怎麼了?」
   「明日,我想請何小姐吃頓飯。」許其琛剛說完,便瞧見林念之的嘴撅了起來,便立刻補了句,「我有要事想起何小姐幫忙。」
   何雁茵點點頭,胳膊被林念之拽了去。
   許其琛回過頭,看見宋沅言的臉色也不怎麼好看,便打趣道:「你今日用的什麼香水?」
   宋沅言一臉不明所以,「就……還是以前那個啊。」
   許其琛笑了出來,「是嗎?我怎麼聞著這麼酸呢。」
   宋沅言捏了捏許其琛的下巴,「你還敢說!」
   「吃醋長大的傢伙。」許其琛看了看不遠處跟著一位太太一同來的一隻小狗,「我看啊,我現在要是去抱一抱那隻小狗,你也是恨不得把它扔出去的。」
   就是。宋沅言心道。
   不大好意思同許其琛爭辯這事,他便遠遠地看著舞池,見那兩個小姐在舞池中央跳著舞,從頭到尾不清楚狀況的宋沅言撞了撞許其琛的胳膊,「我是不是昏了頭了,怎麼看著她們倆覺得挺般配的呢?」
   許其琛噗嗤一下笑出聲,瞟了一眼宋沅言,卻發現他的領帶沒繫好,於是將手杖放到他的手裡,抽出他的領帶,低頭替他重新繫好。
   「一天天的,不知道在想什麼,連條領帶也系不好。」
   宋沅言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來。
   「你真的想知道嗎?」
   許其琛抬眼,對上他深黑的瞳孔。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夜晚睡前的呢喃,低沉得彷彿下一刻便會沉入許其琛的心裡。
   「我現在就想把你帶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狠狠地把你壓在牆上,親到你完全沒有力氣,只能抓著我的肩膀,靠在我的懷裡……」
   許其琛抿了抿嘴,將手中領帶的結狠狠往上一推,吐出兩個字。
   「做夢。」

   第61章 少爺今天裝病了嗎(十一)

   許其琛和何雁茵約在了他二哥開的咖啡館。
   與上次見面沒什麼大的不同,但許其琛明顯能夠感覺到,何雁茵已經完完全全放下了之前對他的感情。
   其實他原本也清楚,只是因為初遇時的那番交談,讓這位心中渴望平權的女子得到了尊重,所以才會對自己心生好感,但這種好感實際上遠不及男女之情。
   就像林念之所說的,總是要結婚的,倒不如找一個互相方便的。對何雁茵而言也是一樣,總是要結婚,倒不如找一個尊重自己的。
   不過,相較於上一回,這一次兩人交談的內容就要隱秘得多。如果不是因為對方是何雁茵,許其琛不敢隨便做出這種請求,畢竟不是每個女子都有她這樣的膽識和氣魄。
   「你這一步走得很險。」
   許其琛笑了笑,「如果有別的路可走,我自然是不願意選擇這種方法的。」
   何雁茵點點頭,「無論如何,我會盡力幫你。」
   同何雁茵分別以後,許其琛回到謝公館。他為了自己的計劃,主動向謝老爺提出要侍奉自己的父親。這幾天許其琛幾乎日日在謝儒鈞的房間裡候著,雖說謝儒鈞並不是他的生父,但孫霖的悲劇也並非他一手造成,他也是其中的受害者,許其琛對他並沒有太多負面的情感,反而有些憐憫。
   謝儒鈞的生命已經快要走到盡頭,慢性毒・藥從裡到外侵蝕了他的整副軀殼,他幾乎說不出話來。
   「霖少爺,藥熬好了。」一個丫頭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中藥。
   許其琛側頭,笑了笑,「好,擱在桌子上吧,我一會兒給父親餵藥就行了。」
   丫頭點點頭,滿臉的關切,「少爺也要注意身子啊。」
   「好。」許其琛回應了一個溫柔的笑容,「出去的時候替我將門帶上,父親不喜歡吵鬧,謝謝。」
   房間靜下來,許其琛站起來走到桌子邊,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個掌心大小的瓶子,將那藥倒了些在瓶子裡,塞好塞子,轉而將剩下的藥統統倒進窗台的盆栽裡。
   每一次許其琛坐在謝儒鈞的床邊,替他捏著已經麻痺的手掌,他都靜靜地看著許其琛,嘴角微微揚起,混濁的雙眼裡卻是一片濕潤。
   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可是這一個眼神,卻飽含了千言萬語。
   久而久之,許其琛封存在心底最深處的某種情感也似乎被喚醒。
   他有些後悔,自己如果不逃避這個結局,早些進入謝家,謝儒鈞的生命會不會還有挽回的機會?
   可許其琛很清醒,他並不是什麼救世主。
   臨近除夕,謝公館上下忙作一團,為了歷練許其琛,謝老爺安排他幫忙準備此次府裡的除夕家宴,這對他來說也算是一個不小的挑戰。許其琛為人一向溫和,對待謝家下人寬厚有禮,尤其是與那三不五時前來謝公館頤指氣使的劉明德相比,這讓他在謝家眾人心目中的地位得以抬高。
   和許其琛相比,劉明德進來的日子就不好過了,原本仗著自己是謝家長女的獨子,成日裡在江衢城招搖過市橫行霸道,如今正兒八經的嫡孫子回來了,他這個外孫也一下子失了寵,就連戲台的班主都不像往日似的巴結他了,這可把劉明德氣壞了,整日裡尋思著如何整治一下這個半路殺出來的私生子,可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機會。
   按照往年慣例,謝家的外戚宗親在除夕的前一天便早早地趕到了謝公館住下,許其琛一改往日以家世大小安排住所的舊習,以輩分大小為原則進行了重新分配,這一點激怒了向來在謝公館囂張跋扈的劉明德。
   「謝霖那小子在哪兒!?」
   家裡的丫頭嚇得結巴了,半天說不出話,被劉明德一巴掌扇倒在地,「媽的,連句話都說不清!養著你們這幫廢物有什麼用!」
   「霖少爺他在……在書房……」
   劉明德啐了一口,「真他媽當自己是少爺了!」說著便氣沖沖來到書房,二話不說踹開了門,「謝霖!你他媽給我說清楚!」
   許其琛正同管家在書房裡核對賬簿,見此情形,連眼睛也沒抬一下,不予理會,繼續說著賬面上的問題,劉明德一看他這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的樣子便更加窩火,「老子哪回來謝家小住不是睡最好的客房,你如今把我安排到又小又偏的西院是什麼意思!還真把自己當謝家家主了?!」
   許其琛放下手中的賬簿,淡淡道,「表哥,此次分配住所一事已向祖父稟報過了,他也十分贊同這樣的方式。當然,如果表哥堅持認為是我從中作梗,我願意與你交換住所,表哥今日便可搬到我的房間,如何?」
   劉明德的表情更是難看了,衝上來一把揪住許其琛的領子,「跟你換?你他媽以為你是什麼東西!」
   一旁的管家見此情形,趕忙上前拉住劉明德,「表少爺消消氣……」
   劉明德胳膊肘一拐,將那管家弄倒在地,「有你這個老奴什麼事?起開!」
   被他揪著領子的許其琛冷靜地開口:「劉管家,你先出去吧。」
   管家從地上站起來,歎了口氣離開了書房。
   劉明德卻是個不肯輕易罷休的,「你這個野種,今日本少爺不叫你吃些苦頭,你就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
   許其琛忽然笑了笑,方纔的恭順溫和消失得無影無蹤,「你說得對,我就是個野種,你的母親是謝家長女,而我的娘不過是一個無名女工,生下我便撒手人寰。我出生以來就給別人做家僕,替人擋煞續命,而你錦衣玉食,金貴無比。可那又如何?」
   他的語氣輕柔又誠懇,不知怎的,反而營造出一種詭異的輕蔑感,「表哥,你心裡也清楚,我這個野種過不了多久就要繼承謝家的家產了,而你惦記了二十年,終究是個外姓人氣,什麼都撈不到。」
   「你別忘了,這二十年裡,你連謝工館都住不進來,只能在你那個越來越破落的劉宅裡待著,誰讓你不是祖父嫡親的孫子呢。」
   劉明德見他這副樣子,幾乎要紅了眼,一拳打在他的臉上,許其琛感覺齒根處一陣疼痛,血腥味兒蔓延出來,他卻還是在笑,推開了劉明德,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往書房外走去,「你打我有什麼用,只要我還在這個家裡,你永遠都只是一個表少爺,我想讓你住在哪兒你就得住哪兒,我以後不許你踏足謝公館,你也無計可施。」
   許其琛拉開書房的門,最後幾個字咬字很輕,就像是在說著體己的關心話。
   劉明德徹底被他激怒,上前抓住他的脖子,將他抵在牆上,十根手指幾乎要嵌進他頸間的皮膚。
   強烈的刺激感讓許其琛幾乎發不出聲音,只能極力地朝門外移動。
   劉明德此時已經不清醒,嘴裡歇斯底里地喊著,「我要殺了你這個野種!」
   許其琛克服著窒息帶來的暈眩感,伸著手臂,推倒了書房門口擺著的兩尺高的青玉花瓶,碎裂聲乍起,二樓的幾名家僕聞聲而來,見到這副情景,立刻將劉明德拉開,許其琛這才脫險,背靠著牆壁慢慢滑落,直至坐到地上。
   所幸劉明德這麼些年抽大煙逛窯子幾乎沒消停,身子骨早就虛了,不然許其琛不死也得被他活生生掐去半條命。
   許其琛倒在地上,一名家僕將他背到了樓下。電話裡聽聞此事的謝老爺匆匆趕回了謝公館。
   「霖兒呢?」
   站在門口的丫頭見老爺如此生氣,怯怯道:「霖少爺在房間裡躺著,請的醫生才走。」
   謝老爺拄著枴杖上了樓,見到許其琛有氣無力地躺在床上,脖子上的手指印還紅著,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這是怎麼回事!」
   管家這才開口,「方纔……我和霖少爺在書房裡核對著賬本兒,表少爺忽然衝了進來,當時就揪住了霖少爺的領子,我在一旁勸和了,但表少爺不理會,後來霖少爺就讓我先出去,他同表少爺說,誰知道這後來就……」
   謝老爺的枴杖在地上重重地戳了幾下,「那他為什麼要去書房?!」
   管家解釋道:「表少爺不滿意霖少爺分配的住所,不過霖少爺已經說了,可以跟他換房間住,可表少爺他就是……」
   謝老爺一掌拍上床邊的櫃子,「那個孽障呢?!」
   幾個家僕都不做聲,謝老爺的火氣上來了,又問了一遍,這才有人怯怯道:「方纔我見表少爺叫了司機出門了,說是要去戲園子解解氣。」
   「這個孽障……」
   許其琛此時睜開眼,用胳膊肘撐著身體艱難地坐起來,「……祖父,您來了。」
   謝老爺立刻坐到床邊,「你就不要說話了,那孽障下手這樣狠,我看他是想要你的命!」
   許其琛咳嗽了幾聲,摸著自己的脖子,聲音微弱:「表哥他只是一時糊塗,祖父莫要當真了。」
   「一時糊塗?」謝老爺緊緊握著手裡的枴杖,「他糊塗了一輩子!」
   一旁的丫頭忍不住了終於開口:「老爺,霖少爺心性太好了,還替表少爺開脫,方纔我們都看的真真兒的,表少爺一邊掐著霖少爺的脖子一邊大喊著我要殺了你這個野種,那可是卯足了勁,霖少爺當時站都站不起來了。」
   許其琛瞄了一眼那個丫頭,想起來,之前她倒茶時不小心,潑了些茶水在劉明德的身上,是自己替她擋了擋,才免於被劉明德折磨。
   「老爺,霖少爺在府裡對每個人都和善極了,對表少爺也是忍讓再三,可表少爺他私底下將霖少爺罵了不知多少回,什麼腌臢話都說盡了……」
   「好了小玉,別說了。」許其琛咳了幾聲,「祖父,這件事就這麼算了吧,表哥只是氣急了才會說出這樣的話,絕不是有心而為。」
   謝老爺臉色陰沉,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這些天也辛苦了,好好休息一下。」說罷便驅散了屋裡的僕人,讓他睡下,許其琛點點頭,看著謝老爺離開房間,在被子裡躺了一會兒,他便坐起來,扶著脖子走到書桌邊,拿起鋼筆伏案寫著什麼。
   晚飯時劉明德也沒有回來。謝老爺的臉色一直很難看,謝公館就這麼大,這件事很快就傳遍了府中上下,裡親外戚也都議論紛紛,若不做出些懲罰,實在是難以服眾,何況他本人原本也十分厭惡這個胡作非為的外孫。
   到了凌晨,劉明德才一身酒氣地回了謝公館,又胡鬧了一番,許其琛在房間裡都聽見了動靜,特意披了外衣出來,下樓扶了一把劉明德,劉明德喝得也不算太多,一看見扶著自己的事許其琛,脾氣又衝了上來,一揮手將他推開,「你給我滾遠點,狗雜種。」
   許其琛也不惱,幾個丫頭將他扶起來,他便回房休息了。
   除夕當天,謝家一派喜氣洋洋,上上下下被許其琛的打點得十分妥當,謝家族親皆對他誇讚不已,可劉明德卻是另一番光景,一大早連衣服都沒換,酒氣熏天的便被叫去了謝老爺的房間。
   「昨天的事怎麼回事!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謝公館撒野了!」
   劉明德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是那小子先冒犯我!」
   「你還敢狡辯!」謝老爺指著他的臉,「你怎麼好意思?府裡上上下下那麼多雙眼睛盯著,都知道你是如何針對霖兒的,你還有什麼可狡辯的!」
   「他那是收買人心!」
   「住口!」謝老爺站了起來,「你去給霖兒道歉,否則就給我滾出謝公館!」
   劉明德氣惱不已,卻又不敢在謝老爺面前發作,只得壓著火氣進了許其琛的房間。進去之後卻發現他合眼睡著,只啐了口唾沫在地上,什麼也不做便走了。
   許其琛閉著眼,聽他砰地一聲關上門,才緩緩睜開雙眼,掏出前些時謝儒鈞給他的懷表,打開看了一眼,又躺了一會兒才從床上起來。
   外面鞭炮聲響了又響,一大堆小孩子在謝公館門口看著熱鬧,撿那燃完了的鞭炮頭兒,謝老爺為了慶祝,還專程叫人請了舞獅隊,在謝公館的門口舞了大半個時辰,鑼鼓喧天,好不熱鬧。
   謝老爺看了看時間,已經是下午五點多,晚宴就快開始,對著管家說道,「霖少爺還在休息嗎?去叫他準備準備,下來吧。」
   「是,老爺。」
   方纔交代完,便聽人來報:「老爺,何小姐來了,說是有要事要同您說。」
   「何小姐?何家的小女兒?」
   家僕點頭,「是的。」
   「還不快請人進來。」
   不多時,何雁茵便走進謝公館,「謝老爺,新年好。」
   「喲,雁茵來了。」謝老爺從沙發站起來,走到何雁茵身邊,「今日怎麼不在本家過年,總不是給我這個老頭子拜年吧。」
   何雁茵笑了笑,「謝老爺這是拿話揶揄我了,」屋子裡暖和,她脫下身上的斗篷,謝老爺見她手裡頭拿著一份文件,笑道,「這是有什麼事嗎?」
   「是謝霖托我辦一件事。」何雁茵望了望樓上,「不知道他現下在不在家,我想和他談一談。」
   謝老爺點點頭,謝霖同何雁茵的來往他是非常贊同的,「在,方纔我還叫下人……」
   正在此時,方才上樓的那名家僕忽然從房間裡跑了出來,下樓的時候腳下虛浮,幾乎是連滾帶爬著下來的,嘴裡不斷地念叨著,「老爺,老爺,霖少爺他……」
   謝老爺眉頭一皺,「霖少爺怎麼了?」
   家僕嚇得渾身哆嗦,看了一眼何雁茵,又看了一眼謝老爺,嚥了嚥口水,指著樓上門敞開的那間房,「霖少爺他、他、好像斷氣了……」
   謝老爺心裡咯登一下,何雁茵立刻上前扶住,厲聲訓斥道:「大過年的胡謅些什麼!」
   那家僕撲通一下跪倒在地,「老爺,何小姐,我怎麼敢……」
   謝老爺手都開始發顫,可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相信,「不可能,這不可能。」
   「謝老爺,您先不要急,我是醫生,我跟您上去看看究竟。」何雁茵說完,又命剛才那名家僕將謝老爺扶住,跟著他們一同上了樓。
   房間裡沒有別人,三人一同走了進去,許其琛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一點聲音也沒有,就像熟睡一般,謝老爺一進門,便一連喚了了幾聲他的名字。
   「霖兒,霖兒?」
   上前一摸,許其琛的手冰涼,又摸了摸臉,謝老爺登時就站不住了,差點倒在地上,被何雁茵堪堪扶住,「謝老爺,我來看看,說不定只是休克。」
   何雁茵脫了手套,將手指伸到許其琛的鼻下探了探,果真沒有鼻息了,隨即又將其眼皮翻開查看一番。一旁的謝老爺還抱著一絲希望,心急如焚,「他怎麼了?還有的救嗎?」
   何雁茵歎口氣,「謝老爺,不瞞您說,他確實是沒有呼吸了,我現在需要檢查一下他的心跳。」說完便將被子掀開,露出上半身,貼耳於左胸,感覺到他左胸口袋裡有什麼,便順手掏了出來,然後再次俯身,細細傾聽了一陣。
   謝老爺也是經歷過不少風浪的人,此刻雖是驚心動魄,卻也還強撐著一口氣,可他看見何雁茵的表情,心下已然明瞭,卻又抱著一絲僥倖,仍舊不願相信眼前的事實。
   「去……去把趙醫生請過來……」
   何雁茵此時卻忽然開口,「謝老爺,實不相瞞,我今日前來,正是跟您府上的趙醫生有關,他現下恐怕已經被警署的人逮捕了。」
   謝老爺不知曉其中狀況,震驚不已,「你說什麼?」
   何雁茵將手中的文件遞給了謝老爺,「其實這件事應該由謝霖告訴您,是他發現他父親每日的藥物有問題,所以趁人不注意時,將一部分藥物帶給我,托我幫他檢測,這是我的檢測結果。謝家大少的藥物中的確含有毒藥,且每日的用量不多,很難察覺,但日積月累,對人體的損傷極其嚴重。」
   她歎了口氣,「謝霖起初只是疑惑,為什麼他父親治了這麼久的病,身體卻越來越差,所以請我幫忙查一下這其中的緣由。」
   謝老爺捏著檢測結果的手不住地顫抖,「是誰?!究竟是誰?」
   何雁茵展開了方才從許其琛上衣口袋裡取出的紙張,大致看了一眼後便交給了謝老爺,「謝老爺,這是方才從他口袋裡取出來的,您看一下。」
   謝老爺接過紙張,上面是許其琛寫下的親筆信,細細看過內容,幾欲昏厥過去。
   祖父,
   孫兒猶豫再三,決定寫下這封信。現在孫兒處境十分艱難,因此不得不防。
   日前在何小姐的聚會上,孫兒不慎聽見姑母及表哥的對話,言語中似有提及父親患病與家庭醫生之事,但當時孫兒尚未知曉自己身世,僅僅只是宋家家僕,並不敢肆意揣測聲張。
   如今回歸本家,侍奉父親,細想當日之事,深覺不妥,便求助於海外學醫歸來的何小姐,協助我調查父親所用藥物,何小姐如今還未給我答覆,我亦未曾告訴何小姐有關宴會當日之事,僅僅囑托她替我驗藥。但表哥似乎已經知曉我就是當時撞破他二人談話之人,多次威脅,孫兒恐真相不能得以大白,故書此信以防萬一。若孫兒當真有何不測,但請祖父務必盡快聯絡何小姐,以查明事情真相!
   霖兒敬上
   「來人!去把那孽障給我捆了!關到柴房不許聲張!」急火攻心,謝老爺猛地咳嗽幾聲,何雁茵安撫幾句,「謝老爺,人死不能復生,請務必保重身子。」
   「我千辛萬苦尋回來的孫兒,沒想到……沒想到……」
   見家僕匆匆離開房間,何雁茵猶豫了一陣,開口道:「謝老爺,我方才看過,謝霖的死因是服用了安眠藥,這親筆信卻並非他的遺書,想來必定不是自殺。不知最近謝霖是否患病受傷,需要服藥?」
   謝老爺皺起眉頭,「霖兒昨日才受了傷,服了些鎮痛化瘀的藥。」他看了一眼桌子,「就是這些藥。」
   何雁茵查看了一下,搖了搖頭,「不對,這些藥都不會致死。」她看了一眼謝老爺,「我懷疑,謝霖的藥被人偷偷換了。」
   「謝老爺,謝霖的身子幾乎全涼了,想來已經死了有一段時間了,今日是除夕……謝公館似乎來了不少族人,此時涉及家族內部爭鬥,實在不宜聲張。」
   「可霖兒……」
   何雁茵又道:「除此之外,我相信謝老爺您也清楚,謝霖自出生起便是替人擋煞的,雖說我是學醫的,可老祖宗的東西有時候不得不信,他的腿疾也是替宋小少爺擋了災,他身上是有煞氣的,如今又是枉死……」
   做生意的人最講究風水,謝老爺這一生,獨子福薄命淺,獨孫又在回歸本家之後橫死,即便是再不相信這些的人也不能不害怕,「那……你的意思是?」
   「我們中國人講究入土為安。謝老爺,今日正值更歲之際,若是不盡快將此事低調處理了,怕是來年一年都……」
   何雁茵這番話,說得謝老爺心底發麻,原本他就是十分迷信的,見此情形更是不能不怕。
   更何況,如今整個族親的人都聚集在謝公館,若是不盡快處理,恐怕人心惶惶,第二天便要傳遍江衢,到時候哪裡還有人敢光顧謝家的商舖。
   「此事……的確需要盡快處理。」謝老爺站起來,走到門口,叫來了幾名家僕,吩咐了一番,轉身回到房間,看見何雁茵仍舊守在床邊,艱難開口,「雁茵……這件事……」
   何雁茵臉上難掩失落之情,但還是起身開口,「謝老爺,你放心,我同謝霖之前就認識,算得上朋友,如今他出了這樣的事,我心痛無比,自然是不會聲張,何況他十分信任我,我也終其所托,希望謝老爺務必懲治真兇,換他和沉痾多年的謝大少一個公道。」
   言罷,何雁茵便告辭,離開了謝家,留下謝老爺一人呆坐在房間裡。
   原以為這個獨苗可以為他謝家延續香火,世事難料,自己的獨子和孫兒竟都遭自家人所害。
   外頭的鞭炮聲仍舊未停。
   熱鬧非凡的除夕家宴擺了十數桌,竟無人發現幾名家僕趁亂將自家少爺的屍首暗度陳倉,偷偷運到了十里外的謝家陵墓,用臨時買來的楠木棺材草草埋了。
   何雁茵那番話,在謝老爺心中久久縈繞不去,實在心焦,於是又請來了算命先生測了一測,說出的話與何雁茵大同小異,甚至更為誇張。
   謝老爺花了高價請高人偷偷在樓上施法,聽著高人口中念叨不休的術法咒語,樓下又傳來歡聲笑語,謝老爺的心裡惴惴不安。
   何雁茵回了趟家,草草吃了頓飯,電話鈴響了起來,她接了電話便要換衣服走人。
   「大過年的,要去哪兒?」
   「診所裡有點事兒,我必須得去一趟。」何雁茵抱了抱母親,說了幾句話便離開了何公館,開車前往林宅後門。
   林念之已在冷風裡等了許久,看見車燈照了過來,便走進看了看,果真是何雁茵。
   林念之急急鑽進車裡,「總算來了,一切順利嗎?」
   何雁茵點點頭,「算是吧,我的親信方纔已經回覆我了,說看見他們去了莫嶺。」
   「那我們得快點了。」
   兩人開車前往莫嶺,到達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山下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兩人謹慎地看了看,發現對方下了車。
   是宋沅言。
   何雁茵下了車,「你怎麼這樣快?」
   「我猜到他們會埋到這兒,算好了時間直接便過來了。」宋沅言的神色十分焦急,「快些吧,已經過去快五個時辰了。」
   何雁茵點點頭,三人上了莫嶺,這一片不大的山頭很早以前就被謝家買了下來,用做墓地。這麼些年,這片山頭裡埋的骨頭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月黑風高,冬日光禿禿一片的樹枝在瑟瑟寒風中撕扯著,留下詭異的影子在地面晃動。這山頭除了他們三人,再也沒有別人的影子,林念之提著燈籠,幽幽的光照在地上,越發覺得此處陰森恐怖,令人不寒而慄。
   林念之戴著帽子圍巾,還覺得身上冷得要命,緊緊地貼著何雁茵,渾身的雞皮疙瘩直往外冒,「雁、雁茵,我怎麼覺得這麼冷啊……」
   何雁茵握著她的手,「別害怕,你是接受過現代教育的人,要相信科學。」
   「科學?她現在腦子裡怕是只有玄學了。」宋沅言見她一副畏畏縮縮走不動路的樣子,不禁有些著急,「早知道你膽子這麼小,就不該叫上你過來拖後腿。」
   林念之雖怕得厲害,可更不願意被宋沅言輕視,「誰說我怕!本小姐才不會怕!」說著便鬆開了何雁茵的胳膊,往前走了兩步,還使勁兒跺了跺腳,呵著手故作輕鬆地蹦了蹦,暖暖身子,「本小姐就是冷而已,怎麼樣?冷還不行嗎?」
   宋沅言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行,當然行。大小姐,你看看腳下。」
   林念之低頭,竟還有果盤香燭。
   「你在人家墳頭跟前蹦躂個什麼勁兒?」

   第62章 少爺今天裝病了嗎(十二)【完結章】

   在莫嶺轉了幾圈,宋沅言看見了一個沒有墓碑的墳包,走過去摸了摸地上的土,是微微發濕的。
   應該就是這裡了。
   宋沅言掄起鋤頭,費了好久才將這個新填的墳掘開,露出棺材蓋,令他沒想到的是,這棺材蓋上頭竟然還貼了黃符。
   「這謝老爺不是一般的害怕啊。」宋沅言一把撕了那黃符,「這些夥計也太省事兒了,連釘子都沒釘下去就跑了。」
   何雁茵笑道:「這種事越想就越怕。正好,也省了咱們的事兒了。」
   宋沅言雖知道許其琛是假死,可打開棺材的一瞬間,心裡頭還是覺得難受,他輕手輕腳地把許其琛從那個冷冰冰的棺材裡抱了出來,按照何雁茵所說平放在地上,摸了摸他冷冰冰的臉,心裡不可避免地有些難受。
   何雁茵將手裡提著的急救箱打開來,立刻對許其琛進行了搶救。
   林念之不敢看,不由自主站在了宋沅言的背後,「他應該沒事吧……我好害怕啊。」
   宋沅言心裡更怕,但他現在只能選擇相信何雁茵。
   何雁茵雙手放在他的胸膛,進行心肺復甦,「宋沅言,快來幫我。」
   「扶住他的下顎,吹氣。」
   林念之這還是頭一次看見兩個男人嘴對著嘴,儘管她知道這是搶救,但她還是不由自主臉紅起來,把頭偏向一邊,結果竟看見對面墓碑前的果子掉了出來,滾了幾圈,嚇得她又趕緊蹲下,貼著何雁茵。
   聽見吱吱聲。
   原來是老鼠……
   何雁茵埋頭趴在許其琛的胸前,「心跳開始恢復了!」
   林念之好奇問道,「之前他的心跳停止了嗎?」
   何雁茵搖頭,「並沒有完全停止,只是非常微弱,儀器才能檢測出來,所以騙過了他們。我給他服用的是神經中樞抑制劑,之前在國外也有誤服此類藥物造成假死的案例,所以我才敢這麼做。」
   宋沅言停止了人工呼吸,伸手正要去探他的鼻息,許其琛忽然嗆了一下,咳嗽了幾聲,嚇得林念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他他醒了!」
   「快了。」何雁茵探了探脈搏,「宋沅言,你先把這個棺材給埋了,然後把他背到車裡,這裡溫度太低了。」
   幾個人忙著把挖墳現場收拾了一番,這才離開了這座陰森森的莫嶺。
   許其琛是在宋沅言的車裡醒過來的。
   在昏死過去的這幾個小時,他感覺自己來到了另一個世界。不是他書中的世界,而是曾經發生在他身上的現實。
   耳邊是還未消散的劇烈撞擊聲,比指甲劃過黑板的聲響還要刺耳一萬倍。
   他渾身是血,被人推進了醫院,痛感將他的聽覺和視覺神經麻痺,周圍的一切都是那麼的混濁模糊。隱約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無力地躺在冰涼的手術台,無影燈的光肆無忌憚地穿透瞳孔,在腦海裡留下一片深刻的白。
   腦子好亂。
   不是說好一起去旅遊嗎?
   為什麼會在這裡。
   「媽,我今天想坐前面,看得清楚一些。」
   「好啊,繫好安全帶。」
   為什麼會在這裡……
   發生了什麼?
   「你的父母都在這場車禍身亡了。」
   「你算幸運,沒有坐在後座,安全氣囊起了作用。」
   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
   「醒醒!」
   熟悉的聲音出現,在墜入深淵前抓住了他的手。
   猛然間睜開眼睛。
   眼前是宋沅言的臉,他將自己抱在懷裡,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像哄著噩夢中醒來的孩子那樣,「太好了,你終於醒了,剛才像是夢魘一樣,迷迷糊糊說著奇怪的話。」
   許其琛不住地喘著氣,愣了一會兒神,呆呆地開口問道,「我死了多久?」
   「什麼死不死的,你怎麼一醒就說這些?」宋沅言眉頭皺著,「我真是提著一口氣,生怕你再也醒不過來了。」
   許其琛抿著嘴笑了笑,伸手摸了一下宋沅言的臉,沒有說話。
   「你好好靠著,休息一下,我得繼續開車了,我們要趕在卯時前到達碼頭。」
   許其琛點點頭,隨即又問道,「何小姐呢?」
   宋沅言重新啟動了車子,「她帶著林念之回去了,她們是趁亂偷偷出來的,不趕緊回去就該惹人懷疑了。原本母親是要來送我的,我說今日有約,不在家過夜,時間又早,她便不來了。」
   許其琛應了一聲,想起自己服藥前安排下來的事,「你打聽了謝家的消息嗎?」
   「謝家現下什麼消息都沒有,想必都被謝老爺擋下了,能處理的都秘密處理了。他恐怕也是信了邪,你是不知道,方纔我掘墳的時候,棺材上竟然還貼著黃符。」
   聽著宋沅言的打趣,許其琛倒覺得這是自然,「他是個生意人,年歲又大,最害怕這些邪祟之說,何況這麼多年我在江衢的名聲一向是跟煞氣掛鉤的,他雖面上假裝不在意,可心裡總是存疑的,何況我只是一個私生子,若不是為了傳承血脈,他也是瞧不上我的。」許其琛笑了笑,「如今我橫死了,他更是害怕這晦氣斷了謝家的財脈,我猜,短期內他絕不會將我的死訊透露出去,甚至會尋個留洋之類的藉口,把我的失蹤搪塞過去。」
   宋沅言調侃道,「你的心思倒是細。」
   「我也是被逼無奈。」剛恢復一些的許其琛身子乏力,只能懶懶靠在座椅上,說話的力氣也少了許多。
   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0901:「許先生,您為何選擇將自己的死嫁禍在劉明德的頭上?」
   在心裡回覆0901倒是不費力氣,許其琛解釋,「總是要死的,既然原劇情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兇手人選,那麼誰都有這個可能,與其被動地猜測誰是兇手,然後自我保護,倒不如金蟬脫殼,選一個最容易打倒的反派,讓他替我的死背鍋。」
   「再者,劉明德母子原本就殺了人,謝儒鈞的死是他們一手造成的,讓他償命一點也不冤枉。雖說宋沅風也不是什麼好人,但是我記得他的命不長,在宋沅言出國後沒幾年就病逝了,也用不著我冒險去對付他了。」
   0901表示了自己的贊同,就又下線了。
   感覺最近它還挺忙的樣子。
   許其琛覺得睏,便歪著腦袋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但已經到達目的地了,宋沅言將車子停在了碼頭,走到後座的時候,看見剛醒過來還有些發蒙的許其琛,又恍惚又可愛地呆呆坐著,像個小動物。
   兩個人裹著圍巾戴著帽子,拿著為數不多的行李上了船。大年初一,船上的人並不算多,就連以往一日三班的郵輪今日也只剩下清早的一班。冬日的風混合著海水的氣味,吹在眼皮上,涼涼的,有些刺痛。
   海上起了縹緲的晨霧,將他們二人裹在其中,宋沅言想讓許其琛好好休息,可他卻不肯。
   「我想站在甲板上看一看日出。」
   兩個人就這樣站著,肩膀依著肩膀,看著深藍色的天空漸漸泛白,如同水彩畫一樣的顏色漸染。不知這樣默默看了多久,期待中的那輪紅日才從遙遠的海平面出現,光芒刺透霧靄。
   趴在欄杆上的許其琛側過臉,將摀住半張臉的圍巾微微扯下來一些,對著還望著海面的宋沅言說了一聲。
   「新年快樂。」
   宋沅言看向他,見許其琛又把臉埋進堆疊的圍巾裡,一時興起捏了捏他的臉,「生日快樂。」
   「嗯?」許其琛發出一聲疑問的鼻音,愣了愣。宋沅言笑著趴在欄杆上,「你可是死而復生啊,以後咱們就在這一天過生日吧。」
   「嗯。」許其琛瞄了他一眼,又把頭低下去,看著浪花四濺的海面,「從今以後,我的家人只有你了。」
   他的聲音被濃郁的晨霧沖淡了,輕輕柔柔地飄到了宋沅言的耳邊,又悄無聲息地炸開了一朵煙花。
   甲板上的人不多也不少,宋沅言不動聲色地牽起許其琛的手,放到自己的面前,輕輕地吻了一下無名指的位置。
   「這個地方,要留給我。」
   朝陽飽滿的光線在他的臉上肆意流動著,照得他的笑容明朗萬分,還有那對總是戳在心尖上的虎牙。
   心裡的悸動像是海浪,一波接著一波襲來。
   「好餓。」許其琛抽出自己的手,伸了個懶腰,「想吃東西。」
   「想吃什麼?我們下去餐廳看看?」
   許其琛望著他的眼睛,語氣隨意又輕快地吐出兩個字,「餃子。」
   說完他看向了宋沅言,對方兩手插進兜裡,臉上似乎沒有太多不自然的表情,只是自言自語道:「不知道有沒有呢,去看看吧。」
   旅途遙遠,到了英國,許其琛和宋沅言租下了一個兩層樓的小房子,房東是個滿頭卷髮看起來十分和善的阿姨,對亞洲人的長相實在是分辨不清,還以為二人是兄弟。
   「來了這裡,可就沒有人伺候你了。」許其琛收拾房間也不忘打趣錦衣玉食的小少爺。
   宋沅言可不吃這一套,趁他不注意從背後將他抱了起來,放在沙發上,拿走他手裡的掃帚,「你還說呢,外人都知道我是少爺,可我什麼時候叫你伺候過我?反而是我,又是送吃的又是送衣服,成天變著花樣哄你,真不知道誰才是少爺。」
   許其琛順勢靠倒在沙發上,伸腿踢了踢宋沅言的小腿骨,「原來你這麼多怨言啊,這個名字可真沒起錯。」
   彎著腰掃地的宋沅言一下子抓住了許其琛的腳踝,「你現在是越發牙尖嘴利了。」被抓著腳踝的許其琛完全沒有該適時求饒的覺悟,仍舊瞪著腿,直到宋沅言扔了掃帚壓在他身上,還像隻雛鳥似的撲騰個不停,邊笑邊說,「我再牙尖嘴利,也沒有你的牙尖。」
   話音剛落,宋沅言就輕輕咬了一口許其琛的臉頰,在他的臉上留下了深深淺淺的牙印,「知道就好。」
   許其琛捂著自己的臉,翻了個身趴在沙發上,「我受傷了,不能收拾房間了。」
   宋沅言被他這副撒嬌還不自知的樣子逗笑了,「行,小少爺。」
   英國的生活對許其琛來說不算特別難,最難的應該就是假裝成完全聽不懂英文的樣子。正巧有一天,是一次天氣很好的週末,房東太太敲開了家門。
   許其琛當時正洗著蘋果,聽見有人敲門,喊了宋沅言一聲,可他在樓上似乎沒有聽見,於是許其琛甩了甩手上的水,擰開了門。
   房東太太的手裡抱著一隻雪白的波斯貓,一見到許其琛便開口解釋,說她最近得出一趟遠門,想托他倆幫忙照顧一下自己的貓。許其琛聽得清楚明白,可一想自己的設定是沒有學過外語的,於是假裝出一副尷尬的樣子,跑去樓上將宋沅言拉了下來,和房東太太對話。
   許其琛回到廚房,將那個洗了一半的蘋果在水龍頭下面又沖了沖,然後拿著走到了客廳,盤腿坐在沙發上聽著兩個人的談話。
   「麻煩你們了,這隻貓叫Anna,還算聽話,只要給她足夠的糧食和水,一切她都可以自己解決的。」
   宋沅言笑著將貓咪接了過來,「不客氣,我們會替您好好照顧她的。」
   房東太太瞄了一眼沙發上的許其琛,笑著說道:「你弟弟真可愛,不知道他喜不喜歡貓?」
   宋沅言笑了笑,「他自己就像一隻貓。」
   許其琛聽得清清楚楚,還得裝作什麼都聽不懂的樣子,咬下一口蘋果。
   誰像貓了?
   為什麼說我像貓?
   那隻雪白的波斯貓從宋沅言的懷裡輕快地跳了下來,踱著步子來到許其琛的腳邊。
   你過來做什麼?
   「看來Anna很喜歡你弟弟呢。」房東太太笑咪咪道。
   許其琛用腳趾碰了碰Anna的耳朵,癢癢的。
   想吃蘋果嗎?
   宋沅言回頭望了他一眼,「誰都喜歡他。」
   現在,許其琛的耳朵也變得癢癢的了。
   這個誇張的傢伙,給我留一點面子吧。
   送走了房東太太,宋沅言按照對方所說將準備好了貓糧和貓砂,走到沙發邊,將那隻貓抱到放著貓糧的小盆子旁,摸著他的腦袋,「以後就在這裡吃飯,知道了嗎?」
   他的聲音很溫柔,許其琛趴在沙發上看書,耳朵卻跟著那隻貓到了宋沅言的懷裡。
   說我像貓,現在可有了新寵了。
   一山不容二貓。
   這樣想著,許其琛一下子趴倒在書上,發出巨大的的聲響,宋沅言回頭,「怎麼了?」
   「你剛剛跟房東太太說什麼了?」
   宋沅言笑著說,「沒什麼啊,她告訴我怎麼養貓。」
   許其琛側過臉,眼睛望著他和那隻貓,「還有呢?」
   宋沅言臉不紅心不跳,「沒有了。」
   許其琛哦了一聲。心裡覺得很是吃虧,明明知道他在說謊,卻沒辦法揭穿他的謊言,這種感覺真是煎熬。
   吃飯的時候宋沅言忽然說,「我教你英文吧,你看在這邊生活,不會英文總是不方便的。」
   許其琛的兩隻腳勾著,上下晃了晃,「好呀。」
   心照不宣的謊言回合,卻莫名其妙叫人心情大好。
   晚飯過後,宋沅言煮了一壺熱熱的紅茶,許其琛裹著毯子坐在陽台的小桌子前,夕陽斜斜地灑在陽台,把盆栽裡的花花草草照得飽滿而綺麗。
   Anna趴在許其琛伸直的腳上,軟軟的肚皮貼著他涼涼的腳背,暖和又舒服。
   「從哪裡學起呢?」宋沅言遞給他一杯紅茶,「就從簡單的對話來學吧。」
   許其琛喝了一小口,濃郁的茶香湧進肺腑,「好啊。我會說你好,還有再見,這兩句可以不教。」
   宋沅言低著頭,嘴角含笑,「那今天就學自我介紹吧。」
   許其琛放下杯子,非常配合地說好,然後還裝作一副真的什麼都不懂的樣子,看著宋沅言寫下一行行英文,然後逐字逐句地教他念。
   Anna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好幾個來回,宋沅言已經教了他足足十句話,都是一些必要的日常用語。許其琛的心裡湧起一股惡作劇得逞的愉快感,腳趾輕輕地蹭著Anna肚皮上的毛,眼睛悄悄地瞟著低著頭認真寫著的宋沅言。
   「就學這些吧,今天。」
   許其琛點點頭,睡夠了的Anna有些餓了,慢悠悠地走回房間進食,許其琛將腿放到對面的宋沅言的大腿上,裝模作樣的捏著那張紙默念起來。宋沅言則是將自己椅子背上的毯子扯了蓋在他的腳上。
   月亮逼退了不願離開的太陽,攜著星光爬上了墨藍色的天幕。許其琛伸了個懶腰,收回自己已經快要麻掉的腿,仰著脖子凝視著天空,「時間怎麼可以過得這麼快,一轉眼星星都出來了。」
   宋沅言合上了自己面前的書,笑著感慨,「時間本來就是幻覺。」
   許其琛聽到這句話,覺得很有意思,大概是文字工作者的職業病。蹬了蹬宋沅言的膝蓋,「為什麼這麼說?」
   宋沅言用手撐著下巴,「這句話不是我說的,是一位有名的科學家說的。」
   許其琛點點頭,雙手交疊,下巴尖抵在手背上,眼睛望著宋沅言,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
   宋沅言想了想,解釋道:「不用說整個宇宙了,就是在這個陽台,也存在兩個完全不同的時空。」他的眼睛輕輕瞟了一眼許其琛的臉,「你現在所感受到的,和我所感受到的,是兩個不同的時空。因為我們有著完全不同的時間知覺。」
   許其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是因為觀察的方式不同嗎?」他想起來蘇軾的文章,「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
   「有這方面的原因,其實這個理論解釋起來挺複雜的。」宋沅言的手指碰了碰鋼筆,趁它快要滾落桌面的時候將它接住,「不過除了物理學上的原因,還和一些大腦神經之類的東西脫不開關係,我剛剛看的那本書就是講人體生物學的。」
   許其琛伸出一隻手,將剛才宋沅言看的那本書拿起來,翻了翻,全是英文,然後裝出一臉困惑的樣子將它放了回去。
   「時間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大腦的一種感知和估量。」
   宋沅言也學他一樣趴在桌子上,伸手輕輕戳了戳許其琛的額頭,「我們的腦子裡會分泌出一種名字叫多巴胺的物質,有人研究過,這種物質會影響我們對於時間的判斷。」他的手指挪到了許其琛的臉頰,「就像一隻看不見的手。」
   往外捏著他的臉,嘴角都被他扯開,「多巴胺很少的時候,時間就被拉長,感覺起來就會很緩慢。」
   許其琛不滿地拍了拍他的手,宋沅言笑著鬆開,「相反,多巴胺如果很多的話,時間就流逝得很快了。」
   「你知道人在什麼時候會大量分泌多巴胺嗎?」
   許其琛搖了搖頭,「什麼時候?」
   宋沅言拿起盤子裡的一小塊巧克力甜點,餵到許其琛的嘴邊,許其琛欣然張開嘴,一口吞掉點心。
   「吃巧克力的時候,還有……」他沒說完,又朝許其琛招了招手,示意他再靠近一些,許其琛聽話地往前湊了湊,兩個人離得很近。
   宋沅言的睫毛緩慢地閃了一下,奪取了許其琛的注意力,趁此機會,他輕快地在許其琛柔軟的嘴唇上啄了一口。
   「戀愛的時候。」
   那口點心已經吃到了肚子裡,卻慢慢悠悠地回湧起一股揮之不去的甜蜜,在看見他兩顆小虎牙之後變得愈發濃郁。
   許其琛相信,這一定就是多巴胺在作怪了。
   「多巴胺會給我們帶來愉悅感,這也是為什麼在我們眼裡,快樂的時光總是特別短暫。多巴胺操控了我們的大腦,我們的大腦又不客觀地測量了時間。」宋沅言拿起那支鋼筆,下意識地轉起來,旋轉的鋼筆在他修長的手指上劃出漂亮的弧度。
   這一幕讓許其琛覺得熟悉,差一點走了神。
   面前的這個人,似乎和記憶裡那個穿著校服襯衫的身影漸漸重合。
   「冷不冷,我們回去休息吧。」
   許其琛回過神,點了點頭,頭也懶得低下,伸著一雙腳在地上摸索著自己的拖鞋,宋沅言看不下去了,直接走到他的身邊,手臂穿過他的膝蓋窩,一把將他抱了起來。
   剛才聽了半天的理論課,許其琛這下子確實是睏了,平時遇到這種抱起的姿勢還會掙扎一下,現在卻懶得動,歪在宋沅言的身上,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直到自己陷入到柔軟的床上,才捨得費點力氣鑽進被子裡,還是像自己習慣的那樣趴著,就像傍晚時分犯懶的Anna。
   宋沅言掀起被子的一角,躺了下來,伸手將許其琛埋進枕頭裡的臉撥了撥,讓他側著面向自己。
   「要不要複習一下今天學到的東西?」
   許其琛的眼睛在漆黑的夜裡亮亮的,「你別去上班了,當教書先生吧,你肯定是一名稱職的先生。」
   宋沅言湊近了些,鼻尖蹭了蹭許其琛涼涼的鼻尖,「我再教你一句吧。」
   許其琛故意往後躲了躲,笑道:「教什麼?」
   「晚安。」宋沅言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醇厚回甘的紅茶,溫溫的。
   許其琛眨了一下眼睛,「好啊,怎麼說?」
   近在咫尺的人伸手,輕輕地捏著許其琛的耳垂,用十分可信的認真表情一個單詞一個單詞慢慢說道,「I love you.」
   許其琛腦子裡的一根無名的神經崩地彈了一下,滿腦子都寫滿了[我就知道]這四個字。
   以宋沅言的心機,怎麼可能老老實實教他說英文,不騙他簡直就不是宋沅言了。
   許其琛吸了吸鼻子,依葫蘆畫瓢地跟著念了一遍,眼睛很快捕捉到宋沅言眼底閃過的一絲得逞後的狡黠。
   「好了,你現在可以對我說晚安了。」
   這話說的,就好像婚禮上的證婚人說完了一大堆連篇累牘的台詞,宣佈兩位新人現在可以親吻一樣。
   許其琛往宋沅言的身邊挪了挪,後來乾脆趴到了他的身上,湊到他的耳朵邊。
   一字一句,像個乖巧無比的好學生。
   「我、愛、你。」
   宋沅言很快反應過來,將身上的人摟得緊緊的,聽著他在耳朵邊咯咯地笑。
   「你騙我!」
   許其琛停了笑,面對面看這宋沅言,一副寧死不承認錯誤的表情,「是你先騙我的!」
   也確實是這樣,宋沅言沒辦法,「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許其琛拿自己的額頭磕了一下宋沅言的。
   「樓下賣蘋果的老爺爺總是對他的老伴兒說這句話。」他的的表情十分真誠,「說得時候還會抱她,親她的臉。」
   說完又補了一句,「而且他無論早中晚,都會說。」
   宋沅言揉著他的頭髮,「你可太聰明了。」
   許其琛故意重重地壓倒在他的身上,壓得宋沅言悶哼一聲,然後他才滾下來,「睏,睡覺了。」
   宋沅言從背後繞過去,將他整個人擁在懷裡,像兩把相親相愛緊緊貼著的湯匙。
   許其琛忽然又想起他們剛才對於時間的討論。
   沒來由湧上一陣失落感。
   「時間要是永遠不會結束就好了。」
   不想結束,不想終止。
   「快到無可捕捉的時候,就找不到結束的節點了。」
   宋沅言吻了吻他的後腦勺,「在我的時空裡,你與我皆無盡也。」
   聽到宋沅言就這樣引用了自己無心提及的詩文,許其琛忽然感覺到一種錯位的浪漫。
   他在宋沅言環繞著的手臂裡轉過身子,面向他,湊到他的側頸,在跳動的脈搏處輕輕咬了一口,嘴唇貼著那一小塊皮膚微微翕動,「那在我的時空裡……」
   「你是無窮無盡的多巴胺來源。」

   第63章 你嘗嘗我的血嘛(一)

   許其琛醒來的時候,聞到了一股他很討厭的消毒水味。
   睜開眼睛,呆呆地望著白色天花板,直覺和經驗告訴他,他已經離開上一個世界了。
   一如既往有些失落,明明睡前才討論了時空的問題,一睜眼,就來到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時空。
   可奇怪的是,在失落的同時,這一次許其琛又似乎多了一些別的情緒。
   就像是童話故事裡常常出現的橋段。一個旅行者走在路上,走到某個地方,從天而降掉落一個蘋果,他小心翼翼地吃掉,味道還不錯。繼續往前走,到達了一個新的地方,又一個水蜜桃掉在懷裡,仍舊半信半疑地吃掉,很好吃,好吃到甚至有些不願意離開這個好地方。這樣的稀奇事重複第三次,到了被迫離開的時候,他的腦子裡想的卻是,下一個地方,會有什麼好事發生呢?
   經驗主義帶來的一點點期待,幾乎快要抵消被迫離開的消極情緒。
   人真是善變的動物。
   許其琛轉了轉頭,病房裡還有一張床,但是空空的,病人好像暫時不在。他想爬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腿被吊了起來,還打了石膏。
   好熟悉的場景。
   0901的聲音出現:「許先生,您已經來到了BE狂魔求生系統的第四個世界……」
   羞恥感讓許其琛一陣頭暈,「求求你不要再提這個系統的名字了……」
   0901:「好的,許先生。我發誓以後不提BE狂魔求生系統這個名字了。」
   許其琛額頭上的青筋都要冒出來,「……麻煩你直接切入正題。」
   0901說了一聲好的,繼續道:「許先生,在這個世界您需要扮演的角色是陸暄,這個世界是血族設定,您的攻略對象是一位吸血鬼,同時他也是一名骨科醫生。您的主線任務是改變這本小說兩位主角最後分離的結局。」
   許其琛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太好了這個世界沒有人要死。
   隔了一兩秒的時間才忽然發現。
   血族?!吸血鬼?
   這可以說是他最最害怕的世界了,因為在這個世界的陸暄患有暈血症,一個暈血症患者喜歡上一個吸血鬼,最後還被這個吸血鬼初擁。
   變成一個暈血的吸血鬼,這是什麼詭異的設定啊。
   他無奈地開口:「0901,咱們都這麼熟了,暈血這個設定可不可以稍微改一下啊……」
   0901的語氣仍舊毫無波瀾,「許先生,這是您自己的設定,我們無權更改。」
   許其琛生無可戀地歎了口氣。
   0901:「許先生,如果您非常擔心,我們可以為您出售一種藥品,服用後可以暫時性在您的虹膜上增加一層過濾器,換句話說,在藥物作用下,你所看見的血液顏色會發生變化,同時藥物也會影響您的嗅覺,這樣很大程度避免您的暈血症發作。」
   這個聽起來還不錯,許其琛興致勃勃地問道:「那我看到的血會變成什麼顏色?」
   0901道:「這個會根據您當下的心情進行變換,所以我也無法給您一個準確的答案。」
   「這樣啊……」許其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個藥多少錢?」
   0901:「4000點數一瓶。」他還十分貼心地提示道,「許先生,您現在的點數總金額一共是59800。」
   「有點貴啊。」不過也是,這屬於另類的修改設定了貴一點也很正常,許其琛考慮了一下,「先給我來一瓶吧,有機會我試試效果。」
   「好的,許先生。」聽到了點數被劃走的音效,0901又開口,「考慮到您不方便收納,我先替您保管,您需要的時候直接叫我就可以了。」
   許其琛滿意地嗯了一聲,胳膊肘撐著床,半個身子起來,靠在枕頭上。趁現在沒人打擾,他努力地回憶了一下原本的設定。
   其實這本小說的設定他很早就有了,大概是高中的時候,許其琛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記下了這個設定,可是後來就一直擱著,到了大學開始寫文,完結了好幾本都沒有新文的腦洞,於是想起這個古早的設定,才真正動筆。所以這本小說裡的角色和之前的三個世界有很大的差距。
   尤其是主角陸暄,大概是和自己的性格差距最大的角色了。
   一點也不安靜,不沉穩,不內斂,充滿了令許其琛不適應的朝氣,對著喜歡的人就像是一塊被加熱過快要化掉的棉花糖,黏黏糊糊,再怎麼使勁甩開,也還會有那麼一點點糖絲兒粘在手指上。
   怎麼辦……永遠只敢把喜歡藏在心裡的暗戀狂魔許其琛覺得非常苦惱。
   何況這一次的攻略對象還是一個把脖子伸到他嘴邊也不願意咬下去的高嶺之花。在原文裡,陸暄是一個大一學生,學校就在三醫院附近。
   剛上大學的時候,還是小新人的陸暄某一天晚上經過三醫院後門的黑巷子,被兩個又高又壯還拿著匕首的人打劫,正巧遇上下班的蘇凜。
   陸暄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樣喊著救命,可蘇凜十分冷淡地從兩個匪徒的身邊走了過去,完全沒有任何反應。這就罷了,兩個劫匪對他的無視感到非常不滿,又看他穿著不俗,心生歹意,於是其中一個就轉向了他,陸暄鑽了空子,連忙假裝嚇得昏倒在地。
   蘇凜將劫匪手中的匕首一把奪過,扔得老遠。轉身看向兩個不要命的,瞳孔一瞬間從漆黑變得通紅,在清冷的月光下,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就這樣,兩個出師不利的歹徒嚇得連滾帶爬跑掉了。
   而這一幕,都被陸暄看在眼裡。
   他可是一個十足的中二少年,看見活生生的吸血鬼簡直激動得心都要跳出來。從那天起,他便決心要成為這個帥氣吸血鬼的同類,為了接近他,甚至不惜摔傷腿。
   可就算他軟磨硬泡、明示暗示了無數回,可對方就是無動於衷,怎樣也不肯吸他的血,把他轉化成吸血鬼。
   在腦子裡播放完前情提要的許其琛無奈地癱在床上。
   他竟然也有倒追的一天。
   看來這次是要徹徹底底的放飛自我了。
   正做著心理建設,病房的門打開了,許其琛抬頭,伸著脖子看了一眼,是一個胖胖的男生,年紀和他差不多大,穿著和他一樣藍白相間的病號服,捂著肚子走了進來。
   還沒等許其琛開口,他倒是先說了話,「陸暄你終於醒了,一覺睡到中午,你不餓嗎?」
   許其琛想了想,心裡有了點兒數,「我剛醒,你這麼一說我還真有點兒餓。」他觀察著小胖的表情,「小超,你剛剛去哪兒了?」
   小超走到了自己的床邊,小心翼翼地捂著肚子坐下,「別提了,咱們房的廁所沒水,我去外面上廁所了。」
   許其琛點點頭,「這樣啊……哎正好,你給我把這個腿解開,我想出去買點東西吃。」許其琛不是說謊,他還真的有點餓了,這個身體一覺睡到中午,什麼都沒吃,再這樣下去,他低血糖就該犯了。
   「行吧。」小超又站了起來,給他把吊著的腿解開,「你小心點兒啊,別摔著,我剛剛上廁所的時候扯了一下,開刀的位置有點疼,就不陪你了。」
   許其琛正想說沒關係,想了想設定,立刻露出一張絕對夠燦爛的笑臉,「沒事兒,我摔不著你放心吧。」
   打了石膏的腿重得要命,許其琛費了半天勁兒才坐到床邊,眼睛瞄了瞄,看見床頭擱著倆枴杖,伸手夠了夠,撐在地上站了起來。不過之前許其琛也有過受傷住院的經歷,拄枴杖對他來說也不算特別艱難。
   才拄著枴杖站在醫院走廊,還沒走幾步路,許其琛就已經收穫了一堆問候。
   左邊一個推著輪椅的大嬸,「哎,小暄出來轉悠啦。」
   「是啊是啊。」許其琛笑道。
   右邊又是一個剝著橘子的老奶奶,「小暄,吃橘子嗎?」
   「啊不用了不用了。」被硬塞了一口橘子。
   前面又來了個壯壯的中年大叔,「小暄,等會兒陪我下盤象棋啊。」
   「啊,沒問題……」
   ……
   這個人的人緣,究竟是有多好啊。嘴甜會來事兒就是不一樣,連醫院這種地方也能混的風生水起。
   走出病房沒幾步,幾乎已經跟所有遇到的人打了照面,人人對著他都是笑呵呵的,果真是對得起原文中三醫院吉祥物的設定。
   一個長相十分親切可愛的護士小姐看見許其琛,上前扶了扶,「小暄你幹嘛去?」
   許其琛笑著說,「我去弄點兒吃的。」
   誰知護士姐姐竟給他使了個眼色,貼在他耳邊說,「哎,蘇醫生在樓下便利店呢。」
   許其琛愣了愣,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只見小姐姐朝他做了個加油的動作,拍拍他的肩膀就走了。
   蘇醫生?
   沒錯了,就是那隻高冷的吸血鬼,蘇凜。
   不對啊,這個護士姐姐怎麼弄得好像助攻似的,難不成整個醫院的人都知道陸暄喜歡蘇凜?
   回憶了一下設定,好像就是這樣。什麼劇情啊,許其琛再一次在內心控訴起自己當初不慎留下的黑歷史。
   0901的聲音再一次出現:「許先生,這個世界的角色設定與您本人相差較大,請您務必未裝好自己,千萬不要讓這個世界的其他人看出異常,尤其是被攻略者。」
   許其琛嗯了一聲,敷衍著0901的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