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表示他不服 BY 五加皮蛋



男主角:越長羲
女主角:秦茶

【感謝阿天的推薦!】

以寵為名,男主幹的;畫地為牢,男主幹的。
這是一個想要守護你,最後卻被你守護的故事。
男主是個病嬌!本文腦洞清奇!
霸氣癡漢顏狗&體弱腹黑病嬌
女主的體力男主的智力
女主的癡漢男主的臉╮( ̄▽ ̄)╭

內容標簽: 幻想空間 快穿 相愛相殺 甜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秦茶,越長羲 ┃ 配角: ┃ 其它:

女主表示他不服 BY 五加皮蛋

第1章 故事序

維護守則一:成為勇士,永不絕望。

大白話翻譯:冤大頭們別放棄啊!再努力幾代人總能把變態們踩在腳下!

————《請走走守則的套路》

秦茶從主任辦公室出來,一群爺們呼啦啦地圍了上去。

同事a:“我聽說茶子你升官了!這不得了啊!這要是主銀級了吧?”

同事b:“所以茶子你要繼成為第一個女性精神維護師之後,成為最年輕的主銀級嗎?”

同事c:“擦!老爺子我還混在次銀級,啥時候能往上爬一爬!”

一陣哄笑。

秦茶把手裡的軟皮任務書收進黑金色的盒子裡,面無表情地打斷笑聲:“次金級。”

吵鬧聲霎時一頓,然後齊齊——

“天啊茶子你得罪了誰哦?次金級開始就要接雙s的任務了,那都是一群變態!”

“主任也太不憐香惜玉了!大家都說好了絕對不讓你爬金的!畢竟你是會裡唯一的妹子,這踏馬的多不容易!”

“我去和主任拼了!”接著同事頓了頓,多嘴地問了一句,“對了,接的幾號任務?”

長期攻不下來的雙s的任務來來回回也就那十幾個,這在會裡已經是畫重點的關注對象,大傢伙生怕自己哪一天一不小心就爬了金被派去執行雙s 。

所以級別這種東西嘛,爬到主銀就好了,再往上那都是要命的╮( ̄▽ ̄)╭。

那些變態們的世界就算死不了也嚇得人夠嗆的好嗎?

他們成天各種訓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遊走富貴深入疾苦的,都依舊無法跟上那群變態腦洞突破天際的速度←_←。

秦茶穿著筆挺的複古立領長袍,深藍色的底紋金銀色的盤扣,衣長到膝,衣擺處繡著淡銀色的徽章,她面色淡定實則內心崩潰地回答:“1號。”

所有準備去主任辦公室申請幫著秦茶分擔任務的爺們,全部整齊劃一地收回了腳步。

1號的可怕在於……

作為“第五精神維護局”接收的第一個病人,現在病號已經排到了234518號了,他還沒從當前任務榜上下來。

同事a長嘆一聲安慰她:“茶子啊,主任很看重你啊,完成任務之後你這是摘金的節奏啊!”

同事b:“對此我就想說,阿茶妹妹你記得要活著回來。”

秦茶一路跟著同事閒聊,走到練槍室之後她熟練地挑了把小巧的手槍,子彈上膛,偏頭閒閒地問,“1號究竟是個什麼情況?”

“阿茶妹妹,”同事c是局裡的老人,在1號還只是個普通任務的時候,同事c曾經歷過執行1號任務的嘔心瀝血,於是對著秦茶他特別語重心長,“你要記住,變態不可怕,可怕的是,別人變態都是有理由的,他變態是沒有理由的,去過一次他的世界,我做了幾個月的噩夢。”

同事a在旁邊拍拍秦茶的肩膀,以深沉臉:“維護守則告訴我們——成為勇士,永不絕望。”

“冤大頭們別放棄啊,”秦茶笑著對準槍靶開了一槍,她挑眉接話,“再努力幾代人,總能把變態們踩在腳下。”

《《《《《》》》》》

秦茶在執行任務前,特地去了一次墓園裡祭拜兄長,準備離開時卻被剛過來的許音音攔住了。

她上來劈頭蓋臉地就是一句:“茶子我告訴你!不許去!”

她顯然跑得很急,喘氣喘得厲害,和秦茶說話的語氣卻極其堅定:“我會跟你們主任說的,這個任務你不接,我不許你接。”

玉白色的墓碑在秦茶身後,這個身形高挑的女人平靜地、筆直地站立著,立挺的複古盤扣長衣讓她身上有種神秘的冷靜利落,她淡定地註視著一身白色長裙的許音音,開口:“……別擔心。”

秦茶從自己隨身攜帶的挎包裡抽出黑金色盒子,單手遞給許音音,“我保證我會安全回來。”

看著許音音十分不贊同的神色,她輕輕嘆氣,接著說,“接完這一單,我就不做這個活了。”

許音音終於抬頭髮愣地盯著面前立在墓碑前的女人。

“我不是我哥,音音姐,我有自己的底線,”秦茶打開盒子,拿出裡面的軟皮任務書,攤開來,上面寫著“退業任務”四個大字,“我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

精神維護師是個高危職業,讓自己的精神體進入腦死亡病人不同的精神世界裡面,保護他們的虛薄的精神體得以生存,並受到安全前提下的一定刺激,是他們的主要任務。

不同的病人經歷過不同的人生,機器計算他們的*渴求所虛構的世界,其危險程度也不一樣,很多時候維護師不得不做出犧牲自己來保證病人安全的舉措,自己的精神體會因此受到創傷,但這並不代表——維護師會因此死亡。

但壽命比正常人短些,是維護師們普遍的情況。

事實上,維護師存在的百十年曆史間,殉職的維護師只有一個,就是她哥。

而許音音,就是她哥為之犧牲的病人。

秦茶至今都不明白,哥哥是如何會犧牲的。畢竟當維護師精神力達到極限之後,機器會自動終止任務,迅速把維護師精神體抽離,之後維護局將會停止其所有任務並安排療養,而病人也將會交給別的維護師接手。

她實在不明白,哥哥為什麼最後會殉職,而許音音從沉睡裡醒過來,卻如同大夢一場。

現在許音音對她,或許因為報恩,或許因為那模糊的記憶,是真的有那麼一點喜歡自己的哥哥,所以把照顧她當做自己的責任。

秦茶可以理解。

“我執行維護任務至今,未曾有過死亡記錄,”秦茶向這位執意認為自己是“長嫂如母”的許音音保證,“就算這次任務六個世界我全部死亡,我都還可以安全撤離。”

“而且,我和1號病人精神契合度很高,他的世界對我的容納度最好。”

這是局裡決定把這麼棘手的任務交給秦茶的原因。

許音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試圖說服秦茶,“你哥哥和我的精神契合度也是最高,可是……”

“沒有可是。”

秦茶把任務書收回盒子裡面放好,她面容並沒有許音音這樣驚豔的漂亮,只是讓人覺得看起來很舒服的普通清秀樣貌,但她的那一雙眼睛,卻能讓人印象格外深刻——琉璃一般的干淨純粹,風霜寫刻的堅韌利落。

“請相信我的職業素養和職業水平。”

“十九歲開始從事維護工作六年,我不曾失敗也不曾有過死亡,”秦茶挑眉,“這一次也將一樣。”

然而後來……

打臉打得太快,這很龍捲風(≧w≦)。

第2章 不日城(一)

維護守則二:找到病人,不擇手段。

大白話翻譯:所有一切花樣找死的變態們都是紙老虎! !就是弄!不!死!你!

————《請走走守則的套路》

秦茶一睜開眼,就坐在黑暗裡,月光有著非常清涼的薄光,像霜色染上地面,將周圍冷冷清清地微微照亮。

在她一米前的地方,一個男人單膝跪地,他低著頭,穿著銀色的盔甲,身形十分健壯。

秦茶迅速穩下心神,面無表情地聽著那個男人對她說:“將軍,五線的城防都沒有異常。”

那人緊接著詳細地向她匯報了城南的城防大小情況,包括哪家人打了架丟了哪隻雞,水源很乾淨也沒有斷流,光明塔上的光很安全沒有出現偷盜,最後還詢問她明日是否需要帶兵巡城。

那人一邊在說,秦茶一邊不著痕跡地觀察他,他不曾抬頭,姿態非常恭敬,語速也不快,說的瑣事很多,但條理非常清晰,每說完一件事情他會留有兩三秒的時間等待秦茶詢問,秦茶不出聲,他才會接著往下講。

秦茶第一個判斷是,眼前這個人是類似於“將軍副官”一樣的角色,做事細緻沉穩,也很有耐心。

秦茶不動聲色地低聲應,“知道了,”她頓了頓,又說,“明天暫不巡城。”

每來到一個世界,維護師對於這個世界的熟悉程度很多時候很靠運氣,有時候能夠完整地接受機器傳輸過來的“世界的信息”,而很多時候,維護師對於自己的角色和所處的背景則是一片空白——他們必鬚根據周邊的情況去判斷、去分析這個世界,甚至在他們熟悉這個世界的同時,他們還得迅速地辨別出,這個世界形形□□的人物裡,哪一個才是自己需要保護的病人。

在剛來到的時間裡,他們一開始做的最多的,就是不動聲色。

對方離開之後,秦茶站起身來在房間裡轉了轉,藉著月光四下查看,最後才在床邊枕頭放置的木盒子裡,摸出了一支六七公分長的短蠟燭。

蠟燭的保存十分細緻妥帖——它看起來很珍貴。

她給蠟燭點了火,昏黃的火焰搖搖晃晃地亮著,光線稍顯昏沉,她勉強環視觀察著房間的佈置。

非常簡單的陳設,屋子裡很空曠,她身後有一張床,身旁一個水盆架子,身前一張她之前坐過的桌椅,桌子上有一堆小手臂高的紙張,她走前粗略地翻閱,都是卷宗公文,封皮上蓋戳著“不日城”三個字。

不日城。

是熟悉的華文,不會給秦茶造成閱讀障礙。

她仔細看了看蓋戳,“不日城”三個字很工整,字下面是一把長劍與短劍交叉穿過太陽的圖案——短劍剛好在太陽的圓裡面,長度是圓的直徑;長劍剛好壓在太陽所畫長度最長的光束上面,整個太陽的光束呈現有規律、有弧度的長長短短;這個圖案在這個地方,看起來有點類似於徽。

但如果是徽的話,就顯得有些奇怪——兩把劍像是斬斷了太陽,寓意看起來非常不好。

秦茶把蓋戳研究了好一會兒,確定自己把圖案記下了,才開始翻查卷宗公文裡面的內容。

她管轄的區域是在城南,所有捲宗公文上都有城南法典司的判文及落章,這些東西輪置在她手上,大概只是個過目存案的意思。

秦茶大致看完,卷宗公文裡面百分之六七十,說的都是——偷光。

秦茶挑了一篇仔細地看:

張四,男,三十九歲,於城南光明塔偷光,計一支蠟燭兩盞油燈,判絞刑。

下附他詳細的家庭背景人生經歷以及偷盜過程,還有一段審訊記錄。

秦茶翻閱了幾本,發現偷上一盞油燈以上的人,都被判了死刑,偷得越多,死法就越殘忍,牽連的人也就越多。

秦茶在房間裡坐了許久,整個房子的窗戶格局都是正面朝向月亮,她對著窗戶開始安靜地測算時間,月光消失了,時間過去了,黎明也沒有來,四下一片黑暗。

按照她的經驗和種種情況來看,她基本可以推測這個世界的設定應該有:不日城裡沒有太陽,最貴的東西便是光。

秦茶覺得這個設定有各種不合理。

可設定再不合理,這個世界依舊會按照設定的規則運轉,這對於秦茶來說,是個非常棘手的情況,她將很難從這個世界裡找出自己需要保護的病人。

維護協會對於“判斷病人”曾經總結出三大規律:

一、世界所有的衝突和詭異,都和病人有關;

二、病人在太陽底下沒有影子;

三、……靠直覺。

第一條太費腦力,第三條太多變數,所以大家基本上都是靠著第二條鎖定病人的。

然而現在她所在的這個世界的設定很可能是“不日城裡沒有太陽”,接下來她不得不根據關係和直覺找人了。

秦茶熄了蠟燭剛出門,就有人喊了一聲:“將軍!”

對方的聲音急促,聽起來很慌張。

“堯副官在中央光明塔上,抓住了一個偷光的賊,”對方大約在她一米前的地方止步,她能看得見模糊的兩三個人影,卻不甚清晰,只聽見對方很驚慌地說,“中央光明塔有異動,恐怕梟鳥很快便會攻襲城內了。”

秦茶沉默一會兒,她記得自己翻閱的捲宗裡面不曾提及有入竊“中央光明塔”的偷光案例,她雖只管轄城南,但涉及中央光明塔,必然也是會有捲宗供她閱覽存底的。

梟鳥她倒是有一定的了解——極懼光,喜食人。

秦茶很快反應過來,指了兩個人說:“加強城防,有異動立刻上報。”

她緊接著又對另外一個人說,“那個人在哪?帶我去。”

人還在中央光明塔,這個位置太過重要,以至於身為將軍副官的堯酒完全不敢隨意處置,只能把人扣在塔頂看管。

光明塔約有十層樓高,除了大量的兵力看守外,它的外表看起來和普通的高塔並沒有什麼不同,筆直的圓形塔,外牆是深色的石磚,厚重逾千斤的大石門,撲鼻莫名都是陳舊腐爛的味道。

秦茶爬上幽長的樓道,樓道非常狹小,一步一步拾級而上,上千的台階走上去,到達頂樓剛探出樓梯口,便豁然開朗,秦茶可以看見近百平米的圓形殿堂,四周環繞的牆壁上雕鑿著無數精緻的內槽,每個槽內都放著一支蠟燭或一盞油燈,環牆綿延至塔尖,再從塔尖吊下一顆巨大的夜明珠,整個塔頂殿堂亮如白晝,地面繪畫的複雜圖案都分外清晰。

這里莊重而又富麗堂皇,充滿了光。

秦茶微瞇了瞇眼。

堯酒走上前抱拳,“將軍。”

堯酒是個二十五六歲上下的年輕人,他依舊穿著昨夜的銀色鎧甲,大概一米八左右的身高,長相頗為英俊,他朝向秦茶的表情與動作,都十分恭敬。

“人在哪?”秦茶一手按住腰間的重劍,神色淡漠地環視了一圈,然後……她臉上淡定冷酷的表情差點裂開——

“就是他?!”

堯副官跟著秦茶的視線看過去,很肯定也很羞愧地點頭,“是。”

在秦茶的角度,她只能看得見他的側臉,弧度線條彷彿被上帝精心勾勒過,英挺又深邃,他微抬著下巴,閉著眼迎著光,面色極其蒼白,穿著深黑色的巫師袍,半蓋著他的赤腳,整個袍子在他身上總有些空落,顯得他的身形格外的瘦削病弱。

……瘦弱成這個樣子! ! !彷彿風微大些就能刮走的身子!還能突破重重包圍登頂光明塔,當兵的臉還要?

那人的臉原本是面向塔頂唯一的小窗子那邊,聽見秦茶問話的聲音他才微側過頭,朝著秦茶的方向,帶著非常溫和儒雅的笑容。

可他的半張側臉卻在燈火下明暗斑駁,他笑著的弧度感覺都像是設計過的分毫不差,使他的笑容總有幾分奇怪的……詭譎。

可認真看過去,的確是一個溫雅得彷若世界和平的微笑。

秦茶:……

其實她還挺喜歡這樣柔弱的漢子,長相還屬於特別漂亮,看起來很讓人有保護*的那種。

她就是這樣的秦爺。

長得好看什麼都好。

秦茶按耐下心裡的彎彎九九,秉持著職業素養把他的身份稍微分析了一下。

他有可能是病人,也有可能不是,以他的身體狀況孤身一人來到這裡的可能性不太高,不排除是有人特地帶他來到這裡混淆視聽。

在場現在除去她,一共有三十多個人,如果說“入竊中央光明塔”是屬於衝突或詭異的話,那麼她的懷疑對象就是這三十多個人。

秦茶直直走到他面前,對方雖然瘦,但很高,秦茶的視線只能平齊他的喉結,於是她站上一個台階居高臨下地看他,微垂眼,“你偷光?”

堯酒迅速上前解釋:“屬下日常巡查,就發現他站在這裡。”

“只是站在這裡?”

堯酒回答她,“只是站在這裡。”

“所以,”那人突然開口,他的嗓音清潤,有著一股子書香氣息的溫和雅緻,不緊不慢地自帶著三分笑意,“沒有證據證明我偷光。”

他一直低眉順眼,一臉“我真的是無辜”的模樣。

秦茶“哦”了一聲,問堯酒:“私闖中央光明塔是個什麼罪?”

“死罪。”

“小子,”秦茶刷的一聲抽出劍架在他脖子上,她不甚在意地提醒他,“無論偷光與否,你可都是死罪。”

他沒有動。

足足半分鐘,他才伸出那雙瘦削到皮膚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見的手,淡定地挪開了秦茶的劍。

“將軍,您的話真不討喜,”他依舊溫柔地笑著,他稍稍抬起灰色的眼睛,目光沒有分毫焦距地落在秦茶握劍的手,話語間含著靡麗的親暱,“您這樣,會讓我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而秦茶卻在為剛剛自己的發現吃驚——這個男人的眼沒有焦距,他看不見。

他是個瞎子,一個完全看不出他是瞎子的瞎子。

“比如說…”男人溫溫雅雅地說著,他伸出瘦削的手,突然向前攬過秦茶的腰,把她從台階上拉下來,秦茶直接跌進他的懷裡,被他死死地扣住。

他在她耳邊,冰涼的薄唇廝磨著:

“結婚那個晚上,您也是這樣不留情面呢。”

第3章 不日城(二)

他的手臂有著和他瘦弱的外表完全不一樣的力氣,他的速度也非常快,秦茶根本還沒能反應過來,就已經被死死地壓在他懷裡,他彷彿想要把她完全地鉗入自己的身體裡,這種力度都讓秦茶有種錯覺,他是想把她揉碎了化成他的骨肉。

秦茶:……媽的簡直恥辱! ! !

自從入職維護師之後,從沒這樣受制於人,更不要說是和異性這樣曖昧的動作。

堯酒反應過來,在秦茶身後暴喝一聲:“你放開將軍!”

“噓,”瞎子以著和自己手上力度完全不一樣的嗓音輕柔地說,“好孩子不能打斷久別夫妻的私話,不是嗎將軍?”

他的話語有著粘膩的寵溺的味道,眉目這樣溫柔,他以空洞的目光落在秦茶身上,嘴角的笑容溫文儒雅,帶著詭異的滿足佔有姿態。

堯酒看著這個瘦弱的男人,突然覺得毛骨悚然,莫名其妙僵在那裡回不過神來。

直到自己將軍爆了粗:“媽的老子結了婚嗎!!!”

她無法決定自己角色的身份背景,但是,機器在抽入她的精神體的時候,角色會參照她的性格特點。

而她的性格特點!怎麼可能隨隨便便結婚!

“沒……沒……”堯酒默默把“有”字咽了下去,看著男人的眼睛他拐了話尾,“沒…有關注將軍的私事。”

這時候的秦茶終於使勁從瞎子懷裡掙開,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就是一個過肩摔,緊接著她一隻腳冷靜地踩上他腹部,彎腰低頭,漂亮的鳳眼對著他灰色的眼,她嗓音冷冽,“找死嗎?”

對上他那張臉,實在太漂亮,秦茶忍著沒把他往死裡踩。

男人躺在大殿金黃色陣法交錯的地上,微闔上眼,他低低吐出一口氣,神色之間非常愉悅,沙啞地回答秦茶:“很舒服。”

這種色氣滿滿的喑啞聲線,像是做過某種不可描述的運動之後。

秦茶:……

特麼哪裡放出來的智障!

秦茶單手把地上的傢伙拎起來,看在對方的長相份上,她自覺自己很冷靜,只是克制地把他扔給堯酒,嗓音快結成冰渣道:“帶到牢裡,審。”

然而她話音剛落,就听見從城南方向的遠方,傳來急促而又厚重的鐘聲。

一下又一下,一共九響。

堯酒頓時抬頭,快速地反應過來:“九響警鐘,城南失守了,梟鳥已經開始攻襲,將軍我現在帶兵過去?”

而他們都沒有料到的是,城南九聲鐘響是寂靜的不日城裡驟然的振聾發聵,緊接著就像引子一般開始敲響城西、城東、城北的鐘聲,那令人感到心慌的厚重沉悶聲響密密麻麻交錯成一片,到後面已經分不清楚那鐘聲是哪裡來,哪個方向的鐘聲又響了幾響,只覺得整個天地都由此震動起來。

這種聲音就如同死亡的號召,劃破所有表面安逸的死寂,席捲著所有人的恐懼和絕望,響徹不日城。

“全面攻城……將、將軍……”

光明塔內的三十多個人,面色是極懼驚恐之後的死白,他們仍在光明塔內,就已經彷彿置身於廝殺的獵場。

秦茶沒有想到自己剛來就遇上這樣的攻襲,她對整個城市以及所謂的“梟鳥”都還處於一知半解的狀態,可現在的情況也不容許她有更多的遲疑。

只是看看當場人的表情以及動作,還有四方九鐘響,她都已經可以判定——這次的情況非常嚴重,甚至於已到生死存亡之際。

而糟糕的是,她至今不敢確定哪一個是她的病人。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人,按照梟鳥極懼光的特性,斟酌著吩咐:“把塔里的光帶一部分下去。”

“可是!將軍!中央光明塔的光不能動啊!”

說話的人年紀五十上下,手裡捧著一本厚重的不日城法典,他一身嚴謹的法師袍,連頭髮都是抹了油一絲不苟地整理過,大肚肥腩,聲音卻很尖利地打斷並且抗議秦茶的決定,“中央光明塔不能動!絕對不能動!一動就全毀了啊!”

秦茶看著對方,堯酒在她旁邊提醒,“城西殷岳法典司。”

秦茶微點頭,她並不知道實際的情況,如今也只能盡量不動聲色地試探,“梟鳥全面襲城,城內已然存亡時刻。”

“中央光明塔的光動不得,一動東南西北中五個方位的陣法就全亂了,防守線會全面崩潰的!將軍!這道理您不是不知道啊!”

堯酒卻是支持自己將軍的話回應道:“梟鳥能破四方城守,證明防線已經崩潰了。”

可是法典司依舊一臉十分不贊同的神色,他甚至揮動著手腳地叫喊起來:“不行!禀告城主!這件事必須禀告城主!!讓城主修復陣法!”

“城主”兩個字念出來,本就安靜的光明塔內,更加安靜了。

……城主在哪?

或者應該問……城主是誰?

場面一時之間便僵持下來。

堯酒看向那個擅闖中央光明塔的瞎子,那個人正恣意地坐在壘高的台階上,灰色空洞的眼朝向秦茶的方向,他明明看不見,神色之間卻十分專注,嘴角總是上翹,一副萬事都與他無關的模樣。

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莫名其妙使得梟鳥全面攻城!這場戰爭過去,又將死去多少人?

堯酒憤怒地想把瞎子提起來當場審問——他究竟做了什麼?以至於防守線全面崩潰!

堯酒常年征戰絞殺梟鳥,動作何其迅速,伸手抓向對方的時候又是出其不意,對方還看不見,堯酒以為自己這一出手是可以妥妥地掐住對方脖子的。

可那人卻極為淡定地稍一偏頭,以分毫距離雲淡風輕地避開,堯酒的手驟然停在他耳邊,因為慣性堯酒差點沒有往前撲而摔下去。

而那人依舊以著放肆的姿態坐在階梯上,伸腿隨意地踩下五六個階梯,動作沒有怎麼變動,只是灰色的眼睛終於從秦茶身上移開,然後輕飄飄落在地上,那眼沒有半分焦距和神采,黑灰色的睫毛在他眼瞼處蓋下一片陰影,他枯瘦蒼白的長指相互交錯,漫不盡心地、重複地研磨,病態地來回分開又來回交錯。

他整個人的氣質,既陰沉又冷冽,而他的體型太過瘦削,蒼白地罩在寬大的空落落的黑色巫師袍裡,他就像是一隻陰鬱的骷髏。

“離我遠點。”

他字字句句講得極慢,有些虛飄的,又像刀子一樣,溫柔地藏著殺氣,是完全沒有溫度的聲音,陰冽異常。

在場的人卻因為這根本沒有什麼力度的一聲,齊齊起了全身的疙瘩,你不會懷疑他的下一句就是“我會殺了你”之類的話語,因為他的語氣裡是完全那種無視人命的肆無忌憚,他身上籠蓋著非常陰戾的氣息。

一時之間竟然沒有一個人敢動。

直到秦茶出了聲:“把他綁在柱子上,”她微抬頭,眼尾稍微掃過階梯上坐的那人,她把手裡握著的重劍利落地收回鞘內,“堯副官帶兩三個人和我走,其他剩下的人守在這裡,人等我回來審。”

秦茶凜冽的目光在場上逡巡了一圈,“等我回來之前,所有人都不能動,”她警告似的強調,“一個都不許動。”

她在執行任務之前曾經想要調查病人的相關資料,卻遭到了拒絕,證明這個人的身份很高,她作為病人的維護師,都無法接觸他的資料。

由此她根本無法掌握對方的性格,以至於她無法判斷這個人內心隱秘的渴望——是坐於平凡喜看廝殺,還是居於高位攪弄風雲。

不管怎樣,梟鳥懼光,待在中央光明塔里要比現在跟著她出去要安全得多。

堯酒得令,於是抽出繩索想要接近那個坐在台階上的瞎子,他已經做好費盡功夫的打算。

但堯酒沒有想到,他根本連“費工夫”的機會都沒有。

那個瞎子枯槁的手有著梟鳥一般可怕的速度和恐怖的力度,他迅疾地往側前屈指拿捏在堯酒的腕上,逆時針的方嚮往下一壓,劇烈尖銳的疼痛瞬間席捲神經,堯酒慘叫一聲後鬆了手,繩子掉落在他左手上。

整個過程不過幾秒。

那人終於站起身來,堯酒握著自己劇痛的右手腕,半跪在地上抬頭看那人黑色的巫師袍和灰色的眼,堯酒突然意識到——自打將軍進來,他的關注便全部在她身上,根本沒有理會過其他任何人。

秦茶適才些微走動了幾步,他都可以根據如此微弱的聲音判斷她的方位,並將目光準確地落在她身上。

“您又要離開了是嗎?”

那人發出詢問之後又低低地說,“您可以綁著我、拖著我去任何地方,甚至去當引誘梟鳥的‘哨子’也無所謂。”

那語氣是低到塵埃里的味道,像是卑微的懇求。

“但是,”他嗓音越發溫柔了,以著輕哄鬧脾氣女朋友的口吻接著說,“把我單獨留在這,我會生氣的。”

“我不希望自己嚇到您。”

他頓了頓,他依然微笑著,可是那雙眼卻冰冷至極,他盯著秦茶,以一種隱秘的瘋狂神色和執拗的專注目光,平靜溫柔地說,“可以嗎?我的將軍。”

秦茶依舊很無情地把他綁了。

“對不起,你會怎么生氣我並不感興趣,”她對上他灰色的眼睛,視線從他蒼白的俊美面孔滑過,她伸手拍拍他臉頰,“不過對於我和你的關係,我挺感興趣的。”

她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補充,“回來審你。”

瞎子把這句話理解成為“回來上你”,他非常滿意。

乖乖被綁的瞎子在秦茶徹底離開後,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他有著神秘深邃的灰色眼睛,蒼白的面孔也遮掩不了的精緻五官,他微閉了眼,身上的繩子和周圍的三十多個人,都在他閉眼的瞬間化成流火,最後變成漂浮在空中燃燒的蠟燭。

他赤著腳,踩在雕刻了大片法陣而顯的起伏不平的地面上,拖著黑色巫師袍柔軟的布料在那上面翻滾而過,他伸手,蒼白瘦削的手腕從袖裡滑出,他閑庭散步般地把一支一支蠟燭從空中取下,然後再把它們一支一支在附近的槽裡放好。

他的臉在光裡都顯得極為陰暗,他微張開被光與暗分割的薄唇,語氣裡有些冷漠的、微妙的懊惱:“分散注意力的東西。”

“她找不到我怎麼辦?”

【背景補充】:不日城常年是四大將軍、四*典司協管,四文四武分別掌管不日城四個方位。

第4章 不日城(三)

秦茶趕往城南那場暗夜的廝殺。

不日城地形錯綜複雜,巷道甚多,每隔一段距離便可以看見從巷道邊開闢的空地,用著帶滿荊棘的高大鐵網編圍,牢籠一樣的設計,而且門一旦扣上,門外的圓形金剛鎖便會被觸發,那就是死扣。

秦茶想起瞎子說的“引誘梟鳥的哨子”,再看著鐵籠子,驀然有些回過味來。

他們對付梟鳥的辦法,大概就是利用“哨子”把大批梟鳥引進籠子裡鎖住,再一次性收拾。

秦茶在留意籠子的時候,剛出中心圈,堪堪踏入城南地界,撕心裂肺的慘叫突然像利刃一樣劃破暫且還平靜的地界,尖銳的、高亢刺耳的鳥叫,像鋼刀一樣刮刺耳膜。

秦茶立刻順著聲源看過去。

天色太暗沉,秦茶只隱約看見人形的黑影在做著劇烈的撕扯動作,它手裡握著斷臂,緊接著屬於人類的慘叫截然而止,撕咬肉質的聲音在死寂的黑暗裡越發滲人的清晰。

秦茶那一瞬間身體微有僵硬。

在她右側方的堯酒遞給她一枚單片眼鏡,秦茶接過來默不作聲地把它架在耳廓鼻樑上,鏡片很特殊,磨砂的觸感,透過鏡片黑暗裡的事物一下子清晰起來,秦茶才看清了底下血肉模糊的慘狀。

她的瞳孔驟然一縮。

俯身吃人的變態玩意兒!

梟鳥不是鳥!它特麼的是人!

鳥吃人、跟人吃人帶來的視覺衝擊,滾犢子地完全不一樣好嗎! ! !

它的手死死按著它底下的人類,張開微短但非常鋒利的獠牙,狼吞虎咽地咀嚼血淋淋的人肉,以及內臟。

秦茶臉上冷靜的表情差點沒維持住。

她第一次直面這樣的場景,深覺前輩的話如此重要——屬於雙s病人裡面的精神世界踏馬真的會讓人發瘋!

秦茶麵無表情地思考了一會兒人生,她看著的那隻梟鳥,卻突然停下了進食動作,猛地轉頭,那泛著寒磣綠光的眼睛,陰森森地、死死地盯著她。

發亮的,惡狼一樣的眼睛,裡面充斥著貪慾和渴望。

秦茶離它還有近十米的距離,歷經磨礪的秦茶對著危險有著極快的判斷和反應速度,幾乎是在她對上它眼的一瞬間,梟鳥前撲,她抽出了腰間的重劍,往前用力一擲,以斬破狂風的力度和氣勢旋轉向前,在半空中穿破它的腹部之後仍未停下,直直釘在十米開外的牆上,重劍沒進一半入牆內,只留著梟鳥的身體在劍上掛著,露出青金色的龍紋劍柄。

抬手一出,便是雷霆之力。

可就是這樣的力度帶來穿腹傷害,也只是鎖死了它的行動能力,它尖叫著伸手想把插在自己腹部的劍□□,徒勞無力之後,便掛在劍上朝著秦茶齜牙咧嘴地嘶嚎,啼聲裡極盡的憤怒瘋狂。

秦茶穩下心神之後抬步,毫無畏懼地向前靠近至一兩米的距離,透過鏡片,看清了梟鳥的全貌。

它們除了叫聲為鳥啼,模樣只和人類有細微的區別,她釘在牆上的這只,樣貌算得上清秀,穿著凌亂的血跡斑斑的長衫,那上面還掛著它剛從別人身上挖下來的腸子和內臟。

而它□□在外的皮膚,佈滿了細小的黑色的小羽毛,嘴上帶有獠牙。

人型的怪物。

堯酒在一旁臉色凝重:“近中央光明塔中心區界限就已經出現梟鳥了,將軍,城南戰況估計慘烈。”

秦茶凝眸看著旁邊的下屬小心翼翼地捧著油燈去灼燒梟鳥的心臟,看它在撕裂的哀鳴哭嚎和微弱的火光裡化為灰燼。

她的重劍孤零零地插在深褐色的牆上,沒入一半的劍身,青金色的龍紋劍柄在昏黃的燭火下微顯陳舊,有著飄搖歷史滄桑的厚重浩然。

她伸手,纖細的長指握住劍柄,她幾乎沒有怎麼費力氣,輕輕鬆鬆就把劍從牆上抽出來,收回劍鞘內,動作乾脆利落。

她面色冷冽,但握劍的手非常穩。

“知道了。”

她要以全部的堅毅心智,去應對接下來更為殘酷的虐殺。

這是維護師的素養,也是她的職業素養。

秦茶從中央光明塔過來,首先抵達的地方便是城南光明塔,此處以圓形弧度向下,地勢要比外圍高,圍繞一圈是靜水流深的護塔河,兩米寬的大橋跨越河面,階梯狀向河對面向下延伸。

她站在橋邊,拿著蠟燭,背對著城南光明塔,看向橋的另一邊。

那裡一片血泊的混戰,婦孺老少,甚至於青年壯漢都橫屍遍野,他們之間不斷有人被圍剿的梟鳥撕去血肉,撕裂親人,然而就是這樣充滿虐殺的道路上,依舊還有不斷的、湧動的災民,在奔向這座對於他們而言,屬於生的希望的“通塔橋”。

梟鳥攻襲,城民湧向光明塔地下避難所,而在這條路上,他們大批量地死去。

一座橋,阻隔生和死。

秦茶壓抑住心裡的驚濤駭浪,維持面色的平靜去巡視單片眼鏡裡,慘烈的景象。

她似乎可以看見黑暗裡,被侵略後的屈辱和憤慨、無數人枉死眼前的仇恨,在那些人的瞳孔裡燎原燃燒。

“邊防兵幹什麼吃的!!'哨子'呢?一個誘鳥的'哨子'都沒有嗎?!”堯酒抓著守塔的中尉,提著他的衣服暴怒質問,“兵都死哪裡去了?”

守塔的中尉抖著唇,語調散亂得不成樣子地回應,“死、死了……都死了。”

他像是突然想去死去的戰友,像是極度的恐懼,以至於他在上官面前,失態地放大聲音悲愴地哭嚎:“塔里的'哨子'全部出去了,除了留下一部分守塔,其他兵也全部出去了!沒一個能回來,全死了!肯定全死了!”

所以平民只能踏著成山的屍體,淌過成河的血,從煉獄裡,自己爬上通塔橋。

守塔的中尉看著秦茶痛哭:

“將軍您也是從‘哨子’做起的,當‘哨子’的凶險您最清楚不過了,今天這樣全面襲城,跑到梟鳥堆裡引誘它們,不就是□□裸地送死嗎?”

堯酒鬆開守塔的中尉的領子,將對方扔到一邊,他整張臉漲得通紅,青筋暴起,字句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對著秦茶說,“將軍!請允許屬下去殺了那些畜生!”

“屬下也可以是‘哨子’!”

然後堯酒不等秦茶回答就開始給自己抹上花蜜。

梟鳥喜食人,喜聞花香,“哨子”通常都會給自己身上塗滿花蜜。

秦茶挑眉,看著堯酒在一邊忙活,她語氣冷靜,卻不容置喙地吩咐,“你待在這裡,守好橋。”

最後幾個字,斬釘截鐵:“就地待命,這是軍令。”

堯酒似乎被秦茶堅決的軍令下達驚呆了,他那一刻脫口而出的竟是質疑:“將軍要放棄城民嗎?您決定這麼做嗎?”

他有些著急地口不擇言:“您的姐姐若是知道您這麼做,會失望的!”

“沒有,”秦茶只是拍拍他肩膀,低聲說了一句,“我來。”

她去的原因,大概是——她貌似看見,此刻原本應該好好在中央光明塔塔頂的瞎子,出現在橋的那邊。

她的直覺告訴她,那瞎子不是她病人,但理智告訴她,十有*那瞎子是的。

這麼變態的地方除了那個變態也是沒誰了!

所以不能放著不管。

她看了一眼身後的陸陸續續從塔里走出來的權貴,似是而非地對堯酒補充,“不要讓某些不長眼的東西,斷了城民的生路。”

然後堯酒眼睜睜地看著秦茶給自己倒了一身花蜜,然後利落地踩上橋上的護欄,伏低身子滑下,才十幾秒,便從百米長的橋上落到河對面的地面上。

她身形很矯健,速度很快,幾乎只是幾個呼吸時間,她就隱匿在草叢裡消失了。

她的目標很明確,主要是找瞎子,然後才是力所能及地引誘梟鳥。然而真正置身於這種地方,秦茶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第二個選擇。

她身上帶著的花蜜確實太能招惹梟鳥了,而梟鳥的速度太快,幾乎出現在這一片血肉沙場的時候,她除了極力地把梟鳥帶到籠子裡鎖好,就沒有第二條路。

秦茶必須不停地奔跑,稍慢下來,便會被洶湧而至的梟鳥們撕裂。

她鎖了幾籠之後,體力開始有些透支,在鎖第七籠的時候,她從籠裡穿出,在身體剛出籠子的剎那反身關門扣鎖,然而這個籠子的鎖卻生了銹,圓形鎖沒有被及時回扣,而就是這一瞬間的遲頓,梟鳥的就衝破籠子伸爪在秦茶手上刮出幾寸長的傷口。

這種撕裂的疼痛讓秦茶呼吸錯亂,她艱難地舉起長劍格擋,但已然來不及去阻擋另外幾隻抓向她脖子的爪子了。

沒有任何喘息的機會,她後腳一蹬,空翻避過一次擊殺後,忍著劇痛伸手抓住掛在鐵網上,卻來不及避開第二次。

秦茶都以為自己就要交代在這裡的時候,一隻瘦削的手橫空而出,穿過烈風穩穩地掐住了梟鳥撕向秦茶的手,它黑色尖銳的長指甲就停在秦茶脖子微毫距離的地方。

那隻手蒼白得可怕,但力度驚人,他只是微微向下一折,梟鳥硬如鋼筋的手腕應聲而斷。

那個人壓在她身上,她面向鐵網背對他,她只能用余光看見,其餘幾隻梟鳥完全不敢動彈,它們臉上的表情是——恐懼到臉型變形的滑稽。

他們在極度恐懼這個救了自己的人。

那個人緊緊貼著她的身體,靠近她的脖頸處,輕輕呼出一口熱氣。

“將軍,看見您我很高興。”他低啞在她耳邊說,“高興得很想吃掉您。”

秦茶:……

死、瞎、子! ! !

死、變、態! ! !

秦茶感覺到他微張了嘴,磨蹭在她脖頸附近,一點一點伸出舌頭細細地把她脖子邊的花蜜舔了個乾淨。

濕濕的,癢癢的,秦茶被壓著動不了,整個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的尖牙在她脖子附近留戀地逡巡,秦茶覺得刺癢,又聽見他的嗓音滑膩溫柔,在她耳邊陰鬱地滑入,“我最討厭別人碰我的東西。”

瞎子終於從她身上離開了,秦茶轉過頭去看。

他依舊套著黑色的寬大的巫袍,像只行走的骷髏,但他速度又那麼快,只是片刻他便一一伸手抓住梟鳥的臂彎,他把他們疊在一起推向牆上,又快又狠。

秦茶斜側著身子,目光飄忽著卻忽然看見,掛在前方兵營駐紮地的軍旗上,畫著的不日城徽章。

她以著四十五的角度斜望過去,驀然發現,所有參差不齊的光束最高點連起來看,那個形狀是——眼睛!把整個圖案按點線連起來簡化來看,那是一把長劍穿刺透眼睛。

也就是——瞎!

而與此同時,瞎子指尖一簇火點在第一隻梟鳥的胸膛上,只是一瞬間,火苗如同遊走的火舌迅疾地穿透了四五隻梟鳥的胸膛,最後打入牆壁裡面,一大片牆壁在雄烈的火光裡燒成焦色,而被火舌穿透的梟鳥同時化成灰燼。

風突然呼嘯起來,烈烈地捲起旗幟捲起衣袍和不盡的灰燼飛旋,那一剎那,所有的聲音都似乎遠去。

他在灰燼裡轉過身,右手放在胸膛上,微彎腰,抬起向著秦茶的面孔十分蒼白,翻飛黑色的巫師袍讓他看起來更像鬼魅,而他卻朝著她做了一個標準的紳士邀請動作。

這個人在烈火和灰煙瀰漫的戰場上,對她說:

“您應該被我鎖在高塔上,讓我終生侍奉。”

他灰色的眼睛空落落的,卻認真地註視著秦茶的方向,他彎著唇角的笑容彷彿精心設計過,本應該看起來人畜無害的溫柔笑容,在他那張寫滿獨占欲的臉上顯得十分鬼畜。

“您的身心都該屬於我,我的將軍。”

所以不能被傷害,一點都不可以。

秦茶從鐵網上跳下來,鮮血順著她的手臂一滴一滴砸落在地面濺出血花,她完全顧及不上,只是看著他,腦海裡都是石破天驚的四個字:

不日城主。

第5章 不日城(四)

大風驟然靜了下來。

落在地上的火光就像短暫的煙火,很快便被黑暗吞噬熄滅,沒有光,秦茶只能靠著鼻樑夾著的殘破單片眼鏡去看站在她面前的人。

他把手放下貼在大腿兩側,站直了身體,立在黑暗的風裡,黑色的長袍幾乎要融入暗色,他的面色卻蒼白得格外明顯,背脊筆直得像劍。

秦茶恍然想起不日城的詛咒——只有放在光明塔接受十五天洗禮的火具,才能有光。

像剛才瞎子那樣直接指尖起火、灼燒衣物並且火舌成龍形、穿透好幾隻梟鳥的舉措,除了本身就受過“光明神洗禮”的城主,再沒有別人。

不日城主,百分之八十是她的病人。

他身上有著太彆扭的違和感,雖然她的直覺一直都在否認,但事實非常明顯。

秦茶想了想,“咚”的一聲單膝跪地,堅硬的鎧甲撞擊地面,她雙手抱拳,非常利落地說:“城南秦茶,見過城主。”

她的聲音有些中性,冷靜乾脆,從不夾帶任何不必要的情緒,顯得異常冷漠。

秦茶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沒有抬頭去看瞎子的臉,只專注地用著帶了裂縫的鏡片,低眼去看地面上的殘磚碎瓦。

中間便是死一般的靜寂。

直到對方一步一步走過來,秦茶稍用余光去看,他的黑長袍已經破損,袍角都是不規則的撕裂,露出的那雙腳,已經傷痕累累。

他卻彷彿沒有任何痛覺,直直地踩過所有的磚瓦碎片,他的腳不斷地再次被割破,甚至有些甲片已經有脫落的姿態,鮮血淋漓。

他沒有穿鞋子。

一路赤腳踩破風霜和廝殺,一直走到她面前,並同樣面向她單膝跪下來,離她不過四五十公分的距離。

他聲音喑啞,“說話。”

“什……”

她剛開口說了一個字,那人就精準地伸出手捏著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了起來,秦茶這才反應過來,他在聽聲辨認她的位置。

她討厭這樣的姿勢。

秦茶直接上手把對方的手拍開,非常冷淡地提醒,“城主大人應該坐陣中央光明塔,而不是在這個地方。”

說到這個……等等——這人不是被她的兵壓守在中央光明塔的嗎?他自己跑出來了,那她的兵呢?

她開口嗓音更冷了幾分:“我的兵呢?”

“變成光了。”

他講話總有種慢條斯理的味道,被拍掉手他一點都不生氣,甚至於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種溫柔至極的笑容,他一字一句地低語,像哄著秦茶似的:

“你為什麼要提起別人呢?”

他伸手摸索著落在她耳邊的位置,觸手都是冰涼的鐵甲,他的嗓音也開始不太愉快地冰涼起來,“只看著我不好嗎?”

秦茶:……exm?

“不過沒關係。”

“雖然你總是喜歡逃跑,”他移動著手指,直到摸到秦茶溫熱的臉龐,他指尖冷得像冰,但非常固執地黏在她臉上,秦茶沒有反抗,他的嗓音才開始回暖,有著甜膩的寵溺味道,“但現在的你是活的。”

“活生生的。”

他的話帶著勾似的,“活生生的”幾個字在他唇齒之間有種活色生香的愉悅。

而原本處於忍耐階段的秦茶,驟然聽見這莫名其妙的幾個字,詫異地發現自己突然就沒脾氣了。

但是……逃跑什麼的……

秦茶:“你認錯人了吧?”

她從來迎難而上,逃跑什麼的,這種事她絕對乾不出來。

瞎子低低地笑起來,周邊都是遠處傳來恐懼的尖叫和嘈雜恐怖的嘶吼,可他的聲音這樣依舊這樣清晰,詭譎地、愉悅地、像蛇滑膩地盤旋在她耳邊——

“我抓住你了,秦茶。”

——你逃不掉了,秦茶。

他在黑暗裡,一隻手攬著秦茶的腰,他們同樣單膝跪地,在斷壁殘垣和橫屍遍野的生死戰場上相對,他灰色的瞳孔裡沒有映像,可他只在意她的表情如此明顯,有種悲壯破滅的擁有意味。

這之間一定有什麼地方搞錯了。

秦茶沉默一會兒問他:“我之前認識你?”

“認識,”他開心地回答她,“我們結了婚上過床的。”

秦茶:……

呵呵。

她徑自把他盤緊在自己腰間的手抽開,決定把他送迴光明塔讓他安全地呆著,直到這個世界自然瓦解,她的任務也就算完成了。

然而抽不開。

對於一言不合就開污的變態同志並沒有什麼需要客氣的,秦茶用劍柄敲擊他的關節,一隻手掰著他的手指,在微鬆的剎那往後折一小段,再上手按住他肩膀,以一個標準擒拿罪犯的姿勢把他按倒在地。

她低聲說:“城主大人應該回塔里造福眾生。”

“好。”他應得乾脆,笑得極其滿足的樣子,“只要您在,我可以在塔里一輩子。”

“但是如果您又逃跑了,”他彎著嘴角,異常深情的模樣,“我會把你囚禁一輩子,在光明塔里。”

在這個世界裡。

“……”

秦茶沉默片刻,很乾脆地冷靜配合,“知道了,屬下送您迴光明塔。”

她剛一起身,夾在鼻樑上的單片眼鏡便摔在了碎石上,本就破裂的鏡片瞬間四分五裂,秦茶失去清晰的觀像,只能在黑暗裡看見一些模糊的影子。

秦茶開始勉強辨別著路,慶幸的是,一路上的梟鳥對她身邊的傢伙退避三舍,她竟然能夠安安靜靜地帶他走過兵營。

她拐進去找了雙鞋子,扔給瞎子,“穿上。”

她看著他那雙慘不忍睹的腳,面癱著臉以冷淡的語氣多嘴地問,“為什麼不穿鞋子?”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瞎子麵色溫和,“我的腳步能跟得上追逐您的速度,其他的東西都不需要。”

“……事實證明你是需要的,”秦茶把鞋擱到他面前,垂眼視線落在他慘不忍睹的腳上,她語氣一向冷凝,只短促地提醒了一個字,“穿。”

“看不見。”

秦茶:“……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幫你穿鞋是嗎?”

“當然,不過在那之前我得告訴您一個不太愉快的消息,”他微側著頭,他的嘴角有著永遠標準漂亮的弧度,連聲音都是溫柔而體貼的低沉模樣,“將軍,您背後有一隻親王。”

秦茶拿著鞋子的手一頓,她微側過身,只用余光便能看見身後那隻梟鳥龐大的體型以及兩米的高度,她能夠看見的它的左手指甲鋒利彎長,比普通的梟鳥要長出很多,但它□□在外的肌膚卻幾乎沒有覆蓋羽毛,光滑將近正常的人類。

她不動聲色地微移身體,遮擋瞎子並壓低聲音問他,“它會攻擊你嗎?”

“會。”

“你的火呢?”

“我的火一天只能用一次,”他的嗓音不急不緩,然而下一句開始便是突然語速極快地提醒,“右前三十爪。”

秦茶反應也極為迅速,她沒有任何猶豫,轉身反手向前,提劍便是格擋,鋒利的劍刃劃破它的血肉直直切入堅硬的掌骨和烏色的長爪上,交錯滑行,發出異常尖銳的拉扯聲,直至完全錯開。

整個速度快得驚人,她的視線只到模糊辨物的程度,但是瞎子卻可以聽聲,並且在她身後總是恰到好處地提醒,“右下二十腳。”

剛和梟鳥手掌錯開的長劍在半空沒有分毫停留,從上往下順勢一滑,直擊它外突的膝蓋骨,非常狠厲的力度的角度,一擊過去,就是清脆的骨裂聲音。

“脖子。”

長劍卡在骨縫中間回抽的速度不夠快,秦茶微偏過頭避開,左手抽出斷刃直接就摩擦過梟鳥鋒利的獠牙,直直捅進它的喉嚨裡,鮮血四濺。

梟鳥驟然一聲尖利淒厲的慘叫,近在咫尺的秦茶耳膜那一剎那彷彿被剜了一刀般的劇痛,她被震得有些恍然,致使她的動作有瞬間的遲緩,而這微妙的時間,足夠讓梟鳥用爪子穿透秦茶的心髒了。

它的指骨撞擊到秦茶的鎧甲,卻堪堪使她金銀色的護心鏡產生蛛網般的裂縫,片刻之後完全碎裂開來。

而秦茶已經抓住它的腕骨,無法掰斷,便藉力把它狠狠摔了出去,劍過膝蓋,連帶著削下它兩條小腿。

從頭至尾,凶險異常,可她眉毛都不曾動過一分。

梟鳥摔倒在她兩三米距離的地方,淒厲地怒嚎,卻因為插在喉間的短刃,叫得越來越弱。

廢去雙腿的梟鳥基本沒有行動能力,秦茶把它綁好扔到了最近的籠子裡,鎖了。

之後她軟下身子,拿著劍撐著地面,喘著氣,半跪在瞎子旁邊。

這是她第一次有“脫力”的疲憊,也是第一次意識到任務的難度。

她的護心鏡和表面的鎧甲已經殘損得厲害,長時間的體力透支也讓她沒有什麼餘力穿著這樣重的盔甲,她選擇把它脫下,裡面是深紅色的勁裝,非常乾脆利落的裝束。

她轉身,認命地準備彎腰給瞎子穿鞋子。

而那一剎那,秦茶因為突然而至的撼天動地的震動身子一歪,緊接著大地開始劇烈地搖晃,秦茶握緊身邊插地的長劍剛穩住身子,就听見巨大的“呲啦”的聲響,她和瞎子的腳下,出現地裂。

詭異的地裂。

秦茶第一時間就是把瞎子推開,而地面開裂的速度快得驚人,她幾乎是剛脫開瞎子的手,就已經來不及撤離,身子陷落,她只匆匆抓住了地面的邊緣,碎石從她身邊滾落,直直掉入下面深不見底的裂縫深淵。

秦茶內心是崩潰的,崩潰的,崩潰的!

力氣耗盡的秦茶那一剎那都想就這樣直接掛任務了,她的手開始支撐不住,一根一根地在松落,在完全鬆開墜落的剎那,瞎子卻往前迅速地拉住她,他的手太過瘦削,蒼白無力,可又那麼充滿力量,秦茶覺得自己在一點一點被他拉了上來的時候,他又突然停下了。

秦茶聽見瞎子問,“你現在穿的什麼?”

她差點以為是風太大她自己聽錯了,結果瞎子又清晰地問了一遍:“鎧甲布裝是嗎?”

……確定要這樣掛著和她說話嗎?

秦茶耐著性子滿足這個變態的問題:“是。”

“紅色?”

“……好像是。”

瞎子把她拉上來,然後緊緊地抱著她,他的脖子蹭在她的脖頸間,冰涼的薄唇擦過她頸邊熾熱的肌膚,他沙啞著嗓子說,“真好。”

對於瞎子的動手動腳秦茶是抗拒的,她非常想踹開他,但基於對方是她的病人,她秉持著維護師專業素養,只是準備伸手把他推開,而瞎子卻抱著她突然縱身一躍。

縱、身、一、躍! ! ! !

你! ! !有! ! !病! ! !嗎! ! !

呼嘯的風掠過耳畔,她和瞎子的衣服在風中張裂飛舞,她感受著瞎子緊緻的懷抱和瘦削卻很堅實的線條脈絡,她的手摸到自己腰間短刃上,忍了忍還是沒去想給他捅上幾劍。

她最後聽見他飽含期待的溫柔嗓音說:

“將軍,我在十年前等您。”

陰鬱至極的溫柔。

第6章 不日城(五)


秦茶費力從水里爬出來,然後癱坐在江邊。
一瞬間就從墜落的半空中轉移到江心,遊了數百米才遊回岸邊,她喘了好一會兒粗氣,才慢慢把呼吸穩下來,全身都濕透了,夜晚涼風不斷,吹拂在身上秦茶覺得有些發冷。
她把外衣解開握在手裡擰乾,只留了件單薄的白衫,然後靠在樹上藉著月光去看周圍的環境。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到了哪裡,這一環視,隔她四五米便是石路,從稀疏的樹木林裡望出去,百米之外便是城門,城門石上刻著遒勁的大字,筆走龍蛇的灑脫肆意——“逐日城”。
逐日,並不是“不日”,秦茶看著城名有片刻的沉默,然後她把濕衣服收起來,鬆鬆垮垮地披在身上,準備進城打探一下情況。才走了兩三步,她便驀然住腳,這裡的夜晚非常靜,風停下來的時候,整個世界就像死了一樣,輕微的枯枝被踩斷的聲音,也就顯得非常明顯。
有人在這裡。
重劍並沒有跟在身上,秦茶垂手放在兩邊,右手不動聲色地握緊了腰間的短刃,她背脊繃得很直,以防備姿態開口,聲音也格外冰涼冷漠:“出來。 ”
隔了一會兒,一個身高不過到她胸口的少年,才從樹乾後面慢騰騰地走出來,他甚至還很坦然地向著秦茶的方嚮往前走了幾步,抬起臉很安靜地看著她,絲毫沒有畏懼的神色。
秦茶第一個注意的,便是他的目光。
月光非常亮,秦茶可以清晰地看見少年十分十分專注的,全心全意的、甚至於莫名有些貪婪的眼神,而那種貪婪卻又很乾淨、很虔誠,他完全沒有惡意,只是似乎有些在這裡看見她的意外神色,他的目光因此有種類似於溺水之後抱住浮木的……極度的珍視。
這種目光讓秦茶感覺到略微的不自在,這種不自在讓她看著他的臉出神,大腦空了幾秒之後才發現,對方的臉她很熟悉。
秦茶仔細地看了好一會兒,才試探地出聲詢問:“……你是……堯酒?”
眼前的少年有著很俊秀的面孔,纖瘦的四肢,身板顯得很單薄,他的面色也都是長期營養不良的枯黃凹陷,可即便如此,他眉目之間還是可以清晰地看出長大後的堯酒的影子。
那少年聽見秦茶的詢問後,抿著嘴角,自從看見秦茶,他的目光一分一毫都不曾離開過,固執地黏在她身上,沉默不語。
長久的對峙之後,他才低低地開口,“我叫長羲。”
冷靜如秦茶,聽見這個名字都難得愣了一會兒。
他繼續開口,嗓音並不好聽,有些粗,很低啞,音量也不高,但字句很清晰,也很平穩——
“長短的長,羲馭的羲。”
少年穿著縫補數次的短打褐衣,眉眼很硬氣,但他身體大概很不好,十四五歲的年齡,面容總有一股頹圮的病態。
他看見秦茶沒有說話,便微側了身子,很認真地說,“我看見你突然從江面冒出頭來,城裡今天沒有人出江。”
“您是梟鳥嗎?從護城江的那邊過來?”
單薄的少年從不曾移開的目光很赤誠,“您肚子餓嗎?一定要吃人嗎?我給您抓魚,好不好?”
秦茶看著少年完全沒有是非之分的赤誠有些啞然,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問他,“你養梟鳥?”
把她認成了梟鳥,卻依舊想投餵她的感覺,有些古怪。
“沒養過,”長羲兩隻手背在身後,他的臉上很平靜很認真,可動作裡總透出幾分小心翼翼地、想要討好她的緊張,“我不養梟鳥,可是我想養您。”
“如果你不愛吃魚,我還可以抓兔子或者山豬。”
人肉也不是不可以。
長羲有些苦惱地小小地皺了眉頭,可是他希望對方可以適應更多的肉質,這樣會比較好養一點。
一個半大的孩子,認真地告訴她,他想要養她。
秦茶對於這種才剛見面,對方就表現出極大善意的情況有些陌生,她並不擅長處理,於是開始認真思考要怎麼委婉拒絕一個少年。
這時候對方卻再次出聲:“您有名字嗎?”
他頓了頓,又說,“我聽說,能出人言的梟鳥,都有名字的。”
“我……”
秦茶的回答突然被尖銳的鳥嘯打斷,緊接著就是慘烈的馬的嘶鳴聲,從石路那邊傳來,並且已經快速接近,熟悉的血肉撕咬聲似乎也近在咫尺,第一聲鳥嘯之後不過兩三秒,便是人類的慘叫。
秦茶第一個反應就是想帶著疑似堯酒的少年長羲避一避,結果錯身的電光火石間,藉著慘淡的月光,她看見了仍在狂奔逃命的馬上那個人的臉。
十足十的瞎子年少。
“將軍,我在十年前等您。”
那個人詭異的話還依然粘膩的停留在她耳邊,那一剎那的秦茶几乎沒有任何遲疑,第一個反應就是從側面追上石道,馬腿受了傷,速度實在不快,而瞎子少年似乎也處於半昏迷的狀態被馱在馬背上,眼見著第一隻梟鳥就要追上瞎子少年了,秦茶把手裡的短刃孤注一擲地在兩三米的側面甩了出去。
穿過後腦,角度刁鑽地從它前右眼穿出,它發出慘烈地悲嚎,腳步也在一瞬間錯亂跪倒,“噗”地一聲重重地砸在堅硬的石面上,擊起碎石起躍,然而它還沒能把身子撐起來,秦茶已經不要命地撲上去,死死地把它按在地上。
她一手把它臉朝石面往死裡撞擊,一邊反手拔出橫插的短刃,毫不猶豫地就往後精準地、狠狠地插入它的膝關節。
能廢一隻是一隻!
她的速度已經夠快了,但還是沒能在另外兩隻梟鳥趕上來的時候抽身退出,她同時被兩隻梟鳥壓了下去,緊接著手臂大腿便傳來劇烈的撕裂血肉的痛。
她後面已然殺瘋,疼痛的刺激潮水般湧來,她在地上滾了幾圈徒勞地和兩隻健壯的梟鳥搏鬥,她自己都數不清自己用著斷刃插入梟鳥心臟多少次,但是這只能延緩梟鳥的攻擊動作,她痛到後面也完全麻木,她就想自己還能不能活下去。
最後是長羲握緊蠟燭衝過來撲上去,胡亂地在撕咬秦茶的兩隻梟鳥身上游走火光,他手裡只握著一隻蠟燭,梟鳥咬實了秦茶的手臂,她必須死死地扣著兩隻梟鳥的脖子,不讓它們動彈半分,少年才能把動作堅持下去。
直到兩隻梟鳥都化成灰燼。
長羲很慌張地問她:“你疼嗎?”
他低頭一看,才發現她全身已經幾乎沒有完好的地方,撕裂的血肉零零碎碎,她一身血淋淋地躺在石面上,面若金紙,少年驚慌地扔了蠟燭去看她,手腳卻哪裡都不敢放。
少年的手在顫抖,他想去摸摸她的體溫,手指卻從秦茶的皮膚底下直接穿了過去。
長羲霎時手頓。
隔了片刻他默不作聲地偷偷把手縮了回去,然後專注地看著躺在地上的女人。
秦茶滿身傷痛,根本沒有註意到長羲的動作,她滿心滿懷記著的都是那個殺千刀的瞎子。
無論是他的成年版!還是少年版!這哥們一直都很坑! ! !
可秦茶還是得時時刻刻記掛瞎子的安危,她開口問眼前的少年,聲音弱的幾乎剛出口就散在空氣裡,可長羲卻聽得很清楚。
她在問他:“剛才的人,安全了嗎?”
她為了那個人不顧自己的安危傷痕累累,甚至差點命喪黃泉,可她第一記掛的、心心念念的,還是那個人。
少年的目光有些怔楞,片刻後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的羨慕——從來都不會有人這樣對待他,他的生命裡是無盡的黑暗,四下顛沛處處流離,別人只恨不得在他身上捅上十劍八劍,他哪裡見過有人這樣,會為了另外一個人奮不顧身,可若是他也能有那麼一個人,他是不是就可以從地獄裡爬回來了?
可是他沒有,於是他更加想要佔為己有。
長羲的目光陡然一沉,枯瘦的臉在冰涼的月光下有些詭譎的陰晴不定。
“城門開了,”長羲低著嗓子回答,少年的語氣是和麵色完全不一樣的乖巧,“他進去了,安全的。”
秦茶聽著稍微安心,心神一鬆懈,整個人瞬間就昏死過去。
秦茶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竟然發現自己還躺在石面上,頭頂上是明晃晃的太陽,地面被炙烤得發燙,但她周圍有成攤的水跡殘留散熱。
這個太陽恍若久別,她有那麼一剎那都以為自己任務掛了,換世界了。
直到看見瘦弱的少年提著小木桶晃悠悠地走過來,他跪在她身邊,然後用手舀著桶裡的水,小心翼翼地撒在她的周圍,一直到她頭部的位置,少年才看到她醒了。
他臉上有閃過瞬間的欣喜表情。
然而他很快便把上翹的嘴角微微壓下一點,努力使自己看起來穩重一些,可他卻完全遮掩不住自己熱烈地、專注地看著她的目光,他連說話的語氣都很輕很輕,似乎自己語氣稍重一些,就會嚇到秦茶似的。
“您醒了?”
秦茶自己都覺得自己能醒過來是個奇蹟,她吃力地微抬身去看看傷口,所有的傷口被很均勻地、很細緻地灑了一層灰綠色的藥粉,有著寡淡的青草香氣,血止得很好,連傷口都開始微微有癒合的傾向。
情況要比自己想像得要好上很多。
秦茶勉力把自己撐起來坐著,忍著疼去問長羲,“你幫我上的藥?”
少年微微點頭。
“謝謝,”秦茶頓了頓,覺得自己一直躺在大石路上也不是辦法,於是又問他,“附近有可以休息的地方嗎?”
“有,”他盯著秦茶,“我家。”
“不……”
“去我家。”
少年執拗地看著秦茶,眼睛完全沒眨過,他固執地重複,“去我家。”
稍後他又補充,“我只一個人。”
“我想您陪著我,我可以養著您,請相信我。”
秦茶再一次啞然,她很奇怪這個孩子對於她的莫名執著,她只能解釋成——堯酒小的時候就已經如此極其的熱心腸。
秦茶妥協請求:“你扶扶我,好嗎?”
結果對方把手上的木杖遞給她之後,就蹭蹭蹭地退後好幾步,面無表情地、不情不願地說,“我不喜歡別人碰我。”
秦茶:“……”
這句話的語氣有些奇怪,秦茶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地聽出了對方有些惋惜。
但是、惋惜個毛線? ? ?
被拒絕的秦茶只能靠著木杖艱難地移動,在跟著少年前行的路上,秦茶問他,“你很樂於助人,你對每個人都這樣嗎?”
她潛意識裡確信對方是堯酒,那可是個根正苗紅的五好青年。
長羲慢慢地跟在她身邊半米左右的距離,聽見她這樣問他,他稍微愣了一下,然後抬頭,很認真地回答秦茶:
“我只想您陪著我啊。”
您能體會我突然能夠看見一個人的感覺嗎?
這個世界我只能看見您。
就像看到了世界。

第7章 不日城(六)
這一片以樹為依仗的樹屋群足有足球場的開闊,搭建的佈置也有意識地錯落,沒有阻擋陽光落在地面上,最重要的是,這麼大一片樹屋,只有一個進出的粗陋木梯,木梯兩邊,立有兩個長竿,約一米半的高度,竿頂託有小木盤,上面放著油燈。
秦茶大概了然,梟鳥不會飛行,又懼光。
有種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意思。
事實上這並沒有什麼用處,梟鳥賦有智慧,它若是想要攻擊,總會找到方法的,比如她在不日城經歷過的那場攻襲戰。
長羲一路都與她並排,準備上梯的時候,長羲卻繞到她身後,停下來問她:“您可以嗎?”
少年定定地看著秦茶,語氣有著顯而易見地擔心。
當然可以。
秦茶把木杖交給長羲,一路扶著沿途的木欄杆,長羲一直在她身後跟著,生怕她會摔下來。
雖然明知道她就算摔下來,自己也不能做些什麼。
木梯走完,長羲才又走回前面領路,一直走到木屋群的最角落處,這裡剛好背樹,和別人坐北朝南的房屋方向也完全不一樣,孤零零地躲在大樹後面,屋子不大,而且樹葉茂密,它幾乎藏進了樹冠裡,被葉子遮了一大半,看起來私密性非常好。
屋子裡面基本也沒有什麼家具,右角落是床,四個木樁子上面東拼西湊地蓋了幾塊薄板,上面鋪了一層佈單;左角落是一人高的大櫃子,再往旁邊,有一小扇木窗,窗底下有桌子椅子。
長羲把椅子用袖子擦了擦,示意秦茶過來坐,然後他打開櫃子,把棉被抱了出來。
櫃子有兩層,上層整整齊齊地疊放了被褥,下層是他的衣物。
“我出去曬曬被子。”
他身形瘦削單薄,抱著一床棉被顯得人更小,為了不讓被子碰地,他整個頭都被遮擋,感覺整個人都被被子壓著。
長羲從被子後面探出一雙烏黑的眼,認真地盯著秦茶,“請您等等我,我很快回來的。”
“您不會離開這裡的,”長羲的嘴角彎起一個很小的弧度,一瞬不瞬地看著秦茶,“您會留下的,對嗎?”
他嗓音低啞微弱,飽含期待。
秦茶坐在搖曳的木椅上,掃了一眼室內。
這裡只有一張床。
長羲十四五歲的年紀,也不算是孩子了;況且瞎子那傢伙入了城,她總是要想辦法混進城內找瞎子的。
“我不會留在這裡的,”秦茶的眉目有些英氣,有著一雙凜冽的長眉和眼睛,瞳孔斑斑駁駁地映著窗外細碎的陽光,她顯得很平靜,也很冷漠,“我稍做休息便會離開。”
她頓了頓,補充,“謝謝你的救命之恩,我會報答你的。”
被拒絕了。
長羲微睜大眼睛,有些受傷地對上秦茶平靜無波的眼神,看了好一會兒,發現對方並沒有軟化的跡象,他又生氣地把頭縮回去,埋進被子裡,一副拒絕和秦茶對視溝通的模樣,轉身抱著被子就出去了。
長羲把被子舖開在屋前的樹幹上晾好,秦茶那種冷靜自持、不自覺帶著距離的目光,像刺一樣扎在他心裡,反反复復不斷地來回滾動提醒他——
她不願意留在這裡,她想離開。
她想去找那個她以命相救的人。
她是不可能把他當做珍寶相待的。
他深黑色的眼睛空落落地落在地面上,長長的睫毛掩蓋了他眼底翻騰的所有戾氣,少年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妒忌,就已經妒忌得發狂。
他是一個瞎了十幾年,背負著別人的厭惡和恐懼出生的怪物,囫圇著黑暗和虐待生存,以一切的不幸和陰暗為生,被踩踏被斥罵被鞭打,身上都是所有罪惡的印記,他也就沉溺罪惡,而有一天,他在一片黑暗裡看見了人,這是自己第一次能夠“看見”。
他彷彿看見了救贖。
無法言語的震驚和狂喜淹沒全身,他把手緊緊扣進樹皮里,嘴唇咬得出血,他生怕自己會發出一丁半點的聲音嚇跑了這個上天的饋贈。
這是屬於他的,他想要把她留在這裡,把她永永遠遠地留在這裡。
長羲去了一趟北面的山坡給秦茶採藥,回來的時候被一位老太太攔了下來。
老太太年事已高,嘴裡總是喜歡念叨“善惡有報”,佛煙熏染、木魚聲繚繞的老人家對誰都好,哪怕所有的人都厭惡他,老太太也依舊對他懷有難得的善意。
老太太看見長羲踏進門,她立刻走上去,風霜堆積的褶皺臉龐帶著很和藹的神情,她仔細端詳了枯瘦的少年好一會,才格外擔憂地問,“孩子啊,你是不是遇上什麼不干淨的東西了?”
長羲聞言一愣。
老太太看著少年不言不語發楞的模樣,忍不住念叨提醒他,“之前我看你上梯子,一直對著空氣說話,隔得遠也沒聽清你說些什麼,後來你手裡又突然冒出一根木頭出來。”
長羲的嘴微張,瞳孔也因為驚詫微微放大。
老太太以為他知道害怕了,便又教育他,“孩子啊,你得去麻婆那祛祛邪氣,八成招惹上不干淨的東西了。”
長羲終於後知後覺地隱約意識到並猜測:那位沒有實體,所以也就無法被看見,也無法被觸摸。或者說,她是梟鳥的某種變異,所以無法被他們“人類”觸碰。可她身上的穿著卻又不像是梟鳥,但不管她是什麼,於他而言最重要的是:
沒有人能看得見她,除了自己。
——自己為什麼不完全獨占她?
——自己可以完全獨占她。
長羲的目光有一剎那的熾熱和狂烈,只是一瞬間他便把這種外露的瘋狂收了個乾淨,木著一張臉,表情有些隱秘的詭異。
這樣的事情實在太……令人血脈噴張了。
秦茶在屋子裡檢查自己的傷口,傷的雖然重,卻都屬於外傷,調整修養一兩天,傷口有一定的癒合之後,她的行動應該就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這個病人的任務確實有些棘手,她才來不過兩三天,就已經幾歷生死,而這個世界遠遠還沒有到要自然瓦解的情勢。
而且這個劇情和時間線也走得實在有些複雜,但無論發生什麼,唯一的中心點永遠都是確保病人的安全。
這一點毋庸置疑。
秦茶盤算著自己進城去找瞎子的時間,長羲推門進來,他捧著木碗輕輕把它放在秦茶麵前的桌子上,他突然單膝跪下來,仰頭看著她平靜堅韌的神態,有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迷戀神色。
“您不要離開好不好?”他卑微地懇求著,“您說的所有和一切,我都會答應您,可是您可以留在這裡陪著我嗎?”
秦茶突然發現,眼前這個傢伙的姿態和語氣,都很詭異的熟悉。
緊接著長羲臉上浮現出一種難過的神情來,低著頭整個人都有些無精打采的意味,“這裡沒有人喜歡我,沒有人願意理會我。”
“您是第一個啊,”秦茶聽見他委屈地說,“也是唯一的呢。”
秦茶正打算繼續拒絕的話就堵在了嘴上,沒能張口。
同時覺得——自己大概是被那瞎子折磨瘋了吧,現在看誰都覺得對方不正常,明明堯酒小少年是個怎麼看怎麼看都很乖的孩子。
長羲最後還要說,“我不用您報救命之恩的,您能陪陪我就好了。”
這孩子挺乖的,秦茶可恥地心軟了。
“我,”秦茶頓了頓,最後還是答應了,“我先留幾天。”
她看著長羲頓時抬起頭來,嘴角彎起天真又開心的笑容,她也難得微微笑了笑。
“長羲是個這麼棒的孩子,怎麼會有人不喜歡。”
秦茶目光輕輕地落在少年身上,她嗓音非常淡,但是落在長羲耳裡,他卻覺得很溫暖。
“您答應了,”長羲握緊了手,克制自己去擁抱她的舉措,他看著秦茶笑容乖巧,低低地說,“您不許反悔。”
“要一直一直陪著我。”
秦茶聽著這話不對,正想提醒長羲她只是“多留幾天”,長羲就已經很殷勤地把碗捧給她,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瘦弱的少年用著最真誠清澈的目光毫無保留地看著她,“您吃點東西吧。”
秦茶接了過來,發現少年依舊小心地避開了和她的接觸,有些無奈也有些心酸。
這個少年從小肯定受過很多傷害,可是他活得依舊真誠和開朗。
比某個變態好太多了。
長羲晚些時候把晾在外面的棉被收了回來,然後細心地舖在了床上,又從櫃子裡把一個小小的長條布囊拿出來給秦茶當枕頭。
秦茶表示自己可以睡在地上,她以前野外訓練的時候,更惡劣的環境都經歷過,現在能有個房子給她休息,她非常知足,睡哪裡都沒有所謂。
可是長羲很執拗,“您有傷在身。”
“沒有關係,我習慣了,”秦茶靠牆坐著,閉目養神,“小孩子家,重要的就是吃好睡好。”
長羲看著秦茶就坐穩在地上的姿勢,一言不發,直接開門出去了。
秦茶睜開眼,撐著木杖跟著出去,發現少年抱膝坐在門口邊上,有些哭笑不得。
“這是乾什麼?”
長羲一板一眼地說:“你睡床上,我睡地上;你睡地上,我睡外面。”
秦茶:……
這一剎那她竟然不知道怎麼回應這個孩子好。
所以這孩子真是又狡猾、又乖到讓人心裡發暖。
最後秦茶還是躺在了床上,墊在身下的被子很乾淨,沒有什麼味道,而長羲那邊找了幾件衣服隨意在地上鋪著,便睡了下去。
入睡前,長羲和她有短暫的閒聊。
“能告訴我,您叫什麼名字嗎?”
大概有傷在身,這幾天神經也一直在緊繃,驟然鬆懈地躺在床上,睡意便來得洶湧,秦茶發困,但仍撐著精神回答少年,“秦……秦回。”
秦茶這個名字在嘴邊繞了一圈,到底沒有說出口。
她不太清楚這個“十年前”對十年後究竟會有什麼影響,但是她記得堯酒曾經提過她的“姐姐”。她隱隱覺得她在十年前遇見瞎子和堯酒是一個必然,正是因為她來過十年前,才會對十年後產生影響。
瞎子一開始就抓著她不放,估計也有十年前的原因。
那麼問題又來了,十年前,也就是現在的她究竟會做些什麼,導致瞎子一見到她就這麼不正常。
“秦回,”長羲把這個名字在唇齒之間戀戀不捨地含著、呢喃著,許久之後才又問,“您是……軍人嗎?”
本來就快睡著的秦茶又迷迷糊糊地稍稍清醒些,她有些好笑地問他,“你不是一直覺得我是梟鳥嗎?”
“後來看見您把外衣穿好了,才發現那是鐵甲布裝,”長羲輕輕地問,“所以您是軍人吧?”
而且還應該是個將軍,那裝束是將軍才能穿的級別。
秦茶沉默一會兒,才回答,“算是。”
“您怎麼會出現在護城平江里呢?”
秦茶困得實在撐不住,耷拉著眼皮,嗓音都開始模糊,“山崩地裂,被某個人扔過來的。”
長羲終於意識到秦茶已經快要睡著了,他面向秦茶的方向,輕輕“哦”了一聲。
“您睡吧,”他頓了頓,又補充,“將軍。”
秦茶已經睡沉了,拋開昏迷的那一個小時的時間,她將近四天沒有好好合眼休息過。
長羲輕輕從地上爬起來,然後走到秦茶麵前,他低頭專注地看著她。
他咧開嘴,彎腰伸出手在秦茶臉蛋上戳了戳,手指穿過她的皮膚,他輕聲說:“您答應了的,請絕對不要反悔。”
說好的要陪著我的。
請您千萬不要離開。
否則我會忍不住用鐐銬,把您一輩子鎖在這裡。
第8章 不日城(七)

長羲不太希望秦茶出門。
“這裡是遺棄區,大家都很排外,”長羲是這麼和秦茶說的,“他們會無視您,不樂意見到您。”
秦茶有傷在身,她自己也不想出去亂跑,儘管如此,長羲還是擔心她一個人在家裡無聊,總是早早地回來陪秦茶說話。
剛開始的大部分時間,秦茶都在歸列時間線,以及各個她所知道的、懷疑的線索。
她原本想理清這個世界的爆發點,這樣可以早些結束任務,可她想的越多卻越亂,秦茶決定簡單地保證病人安全,至於任務結束的時間,安靜地等世界自己崩潰瓦解就好了。
只寄希望於這樣難混的世界,病人自己也會很快放棄。
徹底閒下來的秦茶時不時也會用長羲堆在屋角的木頭給他雕些小玩意,長羲幹完活回來,秦茶會把自己雕好的東西遞給他,故作隨意地說:“拿去玩。”
長羲在那一剎那都呆住了,他盯著秦茶手裡的木雕,頓了好一會兒才雙手接過來,目光發亮,字句非常非常虔誠,“謝謝您。”
他似乎覺得這樣單薄的話不足以表達自己的激動,又小聲地補充,“我第一次收到禮物呢。”
他握著粗糙的木雕小鳥,漂亮的眼睛澄澈乾淨,裡面滿滿都是她的身影。
秦茶低咳幾聲,有些不太好意思又面色淡定地轉移話題,“今天在外面,又做了些什麼呢?”
“摘了些果子,”長羲把洗乾淨的水果放在桌子上,然後他蹲下來仔細地看了看秦茶的傷口,很擔心地問她,“還疼嗎?”
“並不疼,”秦茶語調沉淡地安慰少年,“看著嚇人而已。”
事實上很疼,血肉被撕咬下來的痛苦秦茶這輩子都不想再經歷第二次,而且傷口癒合得要比她想像的慢很多,因為藥不夠。
秦茶覺得自己必須進城一趟,除了打探消息找瞎子以外,她也得找些活計,她不可能真讓一個半大的孩子養自己。
“城內,你們都不能進去嗎?”
“每次月滿的第二天的白天,可以進去,”長羲稍皺眉頭,“您想進城嗎?”
秦茶雖沒回答,長羲就已經露出非常不高興以及不贊同的神色:
“城內也沒有什麼好的,那裡的人自私且虛偽。”
秦茶看著少年有些陰戾的表情愣了一下,但少年很快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抬起頭來看她,就是一副很乖巧的模樣:“我從那裡被驅逐,所以不喜歡那裡。 ”
“……為什麼會被……驅逐?”
這裡的人都是被城內驅逐出來的人,他們或因犯罪,或因得罪權貴,或因太過貧窮,只有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因為,他是個瞎子,背負著詛咒的瞎子。
少年彎著嘴角笑得羞澀靦腆地回答,“因為我窮啊,而且是個孤兒,沒有人願意為我擔保。”
秦茶沉默一會兒,伸出手想摸摸他的頭,卻被他避開了。
“對不起,我想我還是不喜歡別人碰我,”長羲摸了摸自己半長的碎發,他察覺到她並不知曉自己的身體異狀,他莫名地也不想讓她知道,於是只能壓抑著自己去迴避她的觸碰,小心地問,“您會因此不高興嗎?”
“不會,”秦茶收回手,輕輕搖頭,“你是個好孩子,你以後會更好的。”
他最後會是她的副官,無論何種情況,都不放棄任何一個城民的優秀的副官。
而長羲因為她的誇獎,眼睛都彎成了月牙,他以著她最喜歡的天真虔誠姿態,認真地說,“您一直陪著我,我就是最好的我。”
就要從地獄裡爬出的我。
秦茶凝視著已經到她肩膀的少年,他的目光亮若星辰,看著她總是很依賴也很珍惜的的模樣,秦茶突然就鬼使神差地說,“我教你習武。”
話一出口她有片刻的後悔,可是看見長羲那樣狂喜而又渴望的神情,她又覺得,她做了一個很正確的決定。
這一教,秦茶就在這裡拖了近半個月。
長羲是個很好學也很能吃苦的孩子,秦茶總是拿著長棍去敲打他糾正他的動作,變著法訓練他的速度和力道,後來連吃飯他手腕上都會繫著沙袋,她沒辦法在這裡久留,只能盡可能地教會他訓練的辦法。
太陽很猛烈的時候長羲在門口紮馬步,秦茶有時候看見他一身汗涔涔的,偶爾會取笑他:“你把上衣脫了吧,也沒什麼好看的。”
可少年就是打死都不脫。
後面被秦茶惹急了,長羲脫口:“看了就要結婚成親的!”
秦茶:“……”
瘦雞樣的小孩子,看了又不會少肉。
“嘖,”秦茶靠在樹枝上坐的筆直,眉目沒有初見時的冷冽鋒利,她微仰頭曬著光,面色難得安和清淡,講話卻依舊乾脆利落,“我不看就是了。”
長羲垂下頭,卻突然就想把上衣脫了。
嗯,結婚成親的話,如果可以結婚的話……
少年的念頭只是一瞬間,還沒成型,就被秦茶恰巧打斷。
“頭抬好了,”秦茶只微偏了一點目光,拈了一枚果子擊中了長羲的頭,她嚴肅的,“你在偷懶嗎?”
長羲一下子收了雜念,把頭抬端正了。
那天晚上,秦茶想了想,覺得自己身體還行,於是趁長羲熟睡之後,偷偷溜了出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離開屋子的時刻,本應該熟睡的長羲卻睜開了眼睛。
“不高興。”
他嗓子低啞得很,但又微帶著少年的干淨,他面無表情地站起來,目光落在床的附近,眼裡一片空洞洞的黑暗。
長羲再次重複地、陰沉地說:“不高興。”
“很不高興。”
“好想把您鎖起來,”長羲臉本就枯瘦,此刻對著空無一人的屋子,他面色更差,又有一點想不明白的懊惱,“好像要留不住您了。”
片刻之後他又咧開嘴笑起來。
“不過沒關係,捨不得傷害您,”他微笑著自言自語,“那我殺掉吸引您注意力的人就好了。”
而原本只打算在城門附近摸索一下情況,看看能不能混進城裡的秦茶,竟然運氣十分好地再次碰上了瞎子。
這一次打的照面依舊十分倉促,因為那傢伙!又被一群梟鳥圍!上!了!
媽的好想爆粗。
生無可戀的秦茶看著他被幾個人護著往城門撤退,但梟鳥緊追不捨,眼看著護著他的人一個一個減少,而城門還很遠,秦茶沉默了。
視死如歸地往自己身上倒了一罐事先備好的花蜜,秦茶看見梟鳥立馬回頭,放棄追攻瞎子一群人面向她之後,她拔腿就往江邊狂奔。
她往回跑的時候,聽見背後傳來瞎子大吼的聲音:“餵!你小心一點啊!謝謝你啊姐姐!”
……姐姐?
秦茶腳下差點一個踉蹌。
不過等等……!那瞎子看得見自己?他現在沒瞎啊?
秦茶疲於逃命,沒能想太多,在梟鳥要追上她的時候,她果斷地跳入江里。
梟鳥怕水,在岸上啼叫了大半夜,眼看著太陽快要出來,才齜牙咧嘴地嘶鳴著離開。
秦茶在水里泡了極久,傷口刺疼得要命,水里溫度又低,她哆哆嗦嗦地從水里爬出來之後,才看見長羲手裡捧著一盞油燈,低著頭在樹旁邊站著。
安靜地、幽靈一樣地隱匿在黑暗裡,只有微弱的火光照亮他一小片下巴,他的嘴角緊抿著。
“你怎麼出來了?”秦茶走前去,“夜里挺危險的,你一個小孩子,老是跑出來幹什麼。”
她的語氣沒有責備,冷靜的嗓音裡帶了些不可察覺的擔憂。
長羲提著快要燃盡的油燈,枯瘦的面孔明暗不定,他沒抬頭,秦茶都沒能看清這個看起來好像有點不高興的少年臉上的表情,只聽見他喑啞地問:
“您那麼喜歡他嗎?”
長羲語氣裡很失落,他低垂的睫毛蓋著他深黑色的瞳孔,遮住那裡面黑得已經濃成快要溢出的墨。
“您不是答應了要好好陪我的嗎?”他語調越發悲傷,“就那麼喜歡嗎?您喜歡他哪裡?”
屬性顏狗的秦茶脫口:“臉吧。”
話出口她馬上反應過來,又改口,“沒有,”她思索著解釋方式,斟酌著說,“因為職責的原因,我需要守護他。”
守護。
這個詞聽起來讓人覺得美好得極其殘忍。
長羲把自己快要抑制不住的瘋狂和憤怒收斂起來,微側頭乖巧地看著秦茶問:
“您可以守護我嗎?”
這是救命恩人,秦茶嚴肅地點頭,“盡我所能。”
長羲微咧開嘴,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來,“哦,”他的嗓音安安靜靜的,“我也會守護您的。”
把您身邊全部清理乾淨
或者佔據您的身邊。
第二天秦茶可悲地發現自己傷勢加重了,還高燒,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長羲也不在。
秦茶拖著病體覺得自己還是入城一趟吧,於是留了字條給長羲。
到了城門口,卻再一次碰上了瞎子。
或者說,瞎子特意等在了這裡。

第9章 不日城(八)

瞎子穿著一身面料華貴的長袍,身後跟著兩個帶劍隨從和一眾家丁,他一看見秦茶顯得很高興,嘰嘰咕咕地就想衝過來,被他身後的家丁攔住,他就在原地扑騰著說,“我就知道你會來的!我等了你好多天了,怕你進不了城門,特地在城門外等,算上昨晚救我的一次,你應該救了我兩次了吧?”

然而他話還沒說完,他身邊的家丁就開始把他架著回城門內,一邊驚恐地念叨:“少爺你都在胡說些什麼啊?快回家吧,將軍就快回來了。”

“誒誒誒!姐姐你叫什麼名字啊?”被叫少爺的少年一邊掙扎、一邊鍥而不捨地說,“姐姐好棒!我沒見過像姐姐一樣身手這麼好的人!”

“而且姐姐好善良!”

秦茶看著這個“瞎子”,終於開始意識到有些不太對勁,“你看得見?”

“啊?”就是這麼一愣神,他就完全被家丁拖進門內,緊接著城門轟然一聲被關上。

秦茶最後聽見的回答是,“我看得見啊!”

以及遠去地、快要散在風裡的話——

“姐姐姐姐!我叫堯酒啊!你以後一定要記得來找我玩啊!”

秦茶瞳孔驟然一縮。

……馬勒戈壁……

世界上有種崩潰叫做,她命都去了一大半了卻發現自己完全搞錯了對象。

秦茶快速地返回到樹屋,還沒進樹林就聞見了很厚重濃烈的血腥味,她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隱隱約約的鞭打聲和咒罵聲也漸漸清晰起來,秦茶一進樹林裡就看見一群人把長羲圍在中間,長羲被人​​壓在了地面上抽打,渾身血淋淋,面色已經有些死白。

旁邊的人還在不停地叫囂叱罵:“叫你偷燈叫你偷燈!這狗娘養的!當初就應該把你趕出去!”

“死瞎子,怪不得被詛咒,活該看不見!”

“誰知道這瞎子一天到晚瞎弄些什麼!跟養了個鬼似的。”

然後他們開始拿著釘子戳在長羲的舊傷上面,一下又一下,用著似乎要把他搗爛的力度,完全破爛的衣服完全不能遮體,以至於秦茶如此清晰地看見他渾身可怖的傷痕——燒傷鞭傷咬傷,一大片一大片的淤青一大片一大片的血,有新的有舊的,數不勝數。就像被殘忍虐待過的破爛娃娃。

秦茶整個人那一剎那都是不可言說的驚詫,然後是憤怒以及鋪天蓋地的心疼。她立馬衝上去阻止,她伸手想要扣住壯漢抽鞭子的手,自己的手指卻從對方皮膚下穿了過去。

她這時候才震驚地發現,他們好像根本看不見她,她也無法觸摸到他們。

她驀地轉頭去看長羲的眼睛,長羲的臉貼在地上,不掙扎也不喊疼也不翻滾,就像死了一樣地接受鞭笞的懲罰,只是一直執拗地看著她,深黑色的瞳仁里面,只有她的影子,沒有任何焦距沒有任何其他的東西,只是單純地映著她的身影。

因為那眼睛總是很認真地看著她,她從沒有意識到,長羲的瞳孔裡只有她的身影,從來都沒有過其它任何景象。

她突然意識到——

叫長羲的傢伙是個瞎子。

她是他能看到的所有的世界。

秦茶神色更加冷肅起來,她心裡有一點不知道怎麼描述的微妙動搖,有些心疼於少年這樣赤忱珍惜的執著。

情況比她想像的更加複雜,她可能由於在這個世界是由未來穿梭過來的緣故,不能接觸活物,雖然她不明白為什麼堯酒和長羲都能看到自己,但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把長羲救下來,她雖然不能觸碰活人,但是她可以接觸死物。

可在這麼要緊的時刻,秦茶卻突然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在慢慢消失,先是腳掌,再慢慢往上,到膝蓋,到大腿。

秦茶:……什麼情況? !

秦茶以為是自己眼花,可她低頭看見長羲驟然極度驚恐的神色,她覺得事情真的是越來越複雜、越來越不受控制了。

眼看著自己已經沒了大半的身體,秦茶只能站在原地,盯著長羲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很無奈。

“你不要怕,”秦茶在消失的最後一剎那對他說,“你要懂得反抗,長羲,十年後我還在的。”

再次睜眼,就看見了長大版的堯酒站在她面前,表情十分擔憂。

秦茶的腦子現在已經一片漿糊,她看著堯酒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個是真正的堯酒。

她有些心力交猝的疲憊感,嗓子像被火燒的灼熱,她開口,嗓音沙啞得很,“我現在在哪裡?”

十年後的現在,她應該是和瞎子一起跳下了裂谷。

堯酒五官深刻俊朗,他看著秦茶很擔心:“在護城江里找到您,還有這個罪人。”

秦茶頓時順著堯酒的方向去看,瞎子蒼白俊秀的面孔看起來很脆弱,他安靜地合著眼,還在沉睡,整個人有幾分安寧的味道。

這個時候的秦茶內心十分複雜,他在她心里馬上從一個變態的病人身份,變成了那個美好的、永遠豁達赤誠的少年。這個少年還曾經、也許、或者把她當成他所有的世界去在乎和珍視。

但是不管怎麼樣,他沒死就好,任務就還有希望。

“將軍,您的身體現在很糟糕,重傷不說,傷口還都發炎了,高燒一直退不下,”堯酒單膝跪著,提醒沉默不語的秦茶,“屬下剛找到您,還沒來得及把您送到軍醫那裡。”

“您必須盡快就診了,將軍。”

“無妨,”秦茶強撐著問堯酒:“十年前,你見過我嗎?”

堯酒一愣,沒有想到秦茶會突然問這樣的問題。

“……沒有吧,我好像只見過您的姐姐,”堯酒想了想,不明所以但依舊很認真地回答,“我很欽佩她,也很感謝她,她曾經救過我兩次。 ”

很好,對上了,她是救過他兩次,因為她以為他是瞎子。

“你不覺得,”秦茶斟酌著問,“你和十年前的自己有什麼不同嗎?”

堯酒有些奇怪,“不會啊。”

他頓了頓,又繼續嘮叨地提醒,“將軍,屬下得盡快把您送到軍帳裡去。”

秦茶恍若未聞,她很乾脆地又換個問題,“你是什麼時候做我副官的?”

在她沒來之前,她這個角色又是什麼時候出現在不日城的?她在十年前出現過,又是在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裡的?

“您剛上任,”堯酒越發奇怪了,但還是很盡心盡力地回答,“我剛成為您的副官,前天是我第一次向您匯報工作。”

秦茶揉了揉眉心,她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十年前不日城是叫逐日城嗎?”

“不日城一直都叫不日城啊。”

秦茶揉著眉心的手驟然一頓,頗有幾分不可置信地再問一次,“你說什麼?”

她抓著堯酒的領子抬眼,滿臉震驚,“十年前不是有太陽的嗎?”

“沒有啊,”堯酒回答,“不日城自百年前起,就已經沒有太陽了啊。”

秦茶:……那她經歷過的那十年,是個什麼鬼? !

秦茶猶自震驚,瞎子卻突然從她背後伸出兩條修長纖瘦的手臂,把她樓了過去納入懷裡,秦茶背脊一下子就繃直了。

“有什麼問題,你可以問我,”他把下巴磕在秦茶的鎖骨處,親密地、懶洋洋地說,“不要對別的人靠的這麼近,我會生氣。”

“很生氣的喲。”

秦茶忍耐著自己的情緒去問他:“你究竟是誰?”

“我是長羲啊。”

他在秦茶耳邊細細地說著,聲音裡有著明顯的愉悅,“說好一直一直陪著我的呢,您總是說話不算話。”

秦茶突然有些細微的恐懼,他依舊在她耳邊親密地、撒嬌似的說,“我的世界只能看得見您啊,可您為什麼總是看著別人呢?”

他修長的手指劃過她冰涼的、裸/露在外的肌膚,動作十分輕柔。

“不過沒關係,我會原諒您的,也會努力變成您喜歡的樣子。”

他灰色的眼裡沒有所有,可他的神色裡都是擁有所有的滿足高興,以及貪戀。

長羲換了位置站在秦茶麵前,以著漂亮的完美笑容對她說:

“您看,這個笑容我練了很久的呢,我拿過尺子一點一點比對過,我希望您能一直看見我溫柔的笑容。”

“您看,能看得見您的這雙眼我都捨不得丟棄,我太喜歡它們了,我可以用它們獨占您呢。”

“我很乖的,我反抗了,我乖乖等了您十年喲,我幻想過無數次和您在一起的模樣,好想把您融入我的骨血裡啊,這樣子您就不會再離開下一個十年了,對吧?”

秦茶:……

從不退卻的她看著長羲那樣溫柔的瘋狂神色,情不自禁地、不可控制地微微往後退了半步。

就是這半步讓長羲的神色瞬間扭曲。

“您還是不喜歡嗎?”

他的嗓音越發甜膩地溫柔起來,然後他說:

“那這張臉呢?這張呢?你喜歡怎樣的臉啊?我都可以換的。”

秦茶眼睜睜地看著長羲一言不合就換臉,無數張臉在她面前來回變幻,這種場景實在太過可怕驚悚,她覺得自己頭皮在不可控制地發麻。

而這個時候,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她周圍所有的東西都消失了,只有一片吞噬所有的黑暗。

黑暗裡,是她和長羲孤零零的兩個人。

這是病人的精神領域。

秦茶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長羲一步一步地靠近她,還在不停地問,“那這張呢?這張呢?”

“您都不喜歡嗎?”

最後一句,已經甜膩得陰戾了。

“不……”秦茶終於定了定腳步,穩下聲音,“你用你真正的臉,我想我會喜歡那個。”

這句話瞬間取悅了長羲,他終於停下瘋狂換臉的舉措,他用回那張蒼白的面孔彎起嘴角笑,“真的嗎?”

“我也覺得你會喜歡我真正的臉的,”他專注地看著秦茶,哄著她說,“但是現在還不行,下一次好不好?”

他往前走幾步,手搭在秦茶肩膀上,輕輕把她往前推了推。

秦茶忍著沒有避開,她必須安撫對方的情緒,然後快速地帶回到正常世界裡來。

“在那之前,將軍,這個世界您還沒有完成喲,”他開心地說,“我會繼續呆在您身邊的。”

黑暗如同鏡片一般破碎,堯酒和月光與這個城市一起,再次回到了世界裡。

看著大家毫無異色的表情,以及依舊站在她身後安安靜靜的長羲,她整個人都有些崩潰。

她!想!回!家!

任!務!去!死!

第10章 不日城(九)

這是秦茶第一次見識病人的“精神領域”。

這種情況之前她只在相關維護座談上聽過只言片語,“精神領域”的出現對於病人的要求是極其苛刻的。

病人必須擁有極強的自主意識,並且因為受到刺激,這種意識不斷膨脹達到不受機器影響、甚至於能夠影響機器的地步,他才可以自行操縱把自己從世界脫離出去,這樣便會形成“精神領域”。

這玩意太危險,一旦“精神領域”形成,她很有可能會和病人一起被困在裡面,屆時外界不得不強行結束任務把她拖出來,這種做法無論是對病人還是對她,傷害都極大。

所以從“精神領域”出來,秦茶整個人或多或少都稍微松下一口氣。

堯酒在一旁沒有任何異常,他繼續鍥而不捨地提醒秦茶,“將軍,請允許屬下送您回軍帳。”

秦茶如今滿腦子卻都是在想,她必須盡快結束這個世界,出去之後她打死也不會再接這個病人的任務!

誰愛接誰接!

可關於結束任務的途徑,她現在所能知道的唯一情節點就是“讓城主修復法陣”。

秦茶乾脆利落地拒絕了堯酒,秉著“速戰速決”的態度直接表示:“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秦茶退開一步,把長羲暴露在眾人目光之下,她嗓音沉靜,也非常果決,“把他盡快護送回中央光明塔。”

堯酒沒有想到秦茶的第一個命令是這個,他的表情非常不解:“將軍?”

長羲的雙手攏在沾滿風塵的袍袖內,他在她身後右側站得很隨性,肩膀鬆垮,灰色的鳳眼到微翹的嘴角,無一不帶著笑。

秦茶盯了一會兒他那張蒼白的俊美面孔,然後她把背脊挺直了,很慎重地說,“他是城主。”

所有嘈雜的聲音瞬間一靜,然後大家的目光都瞬間集聚在那個瘦弱蒼白的男人身上,然後又迅速隱秘地移開。

沒有人見過城主,城主對於他們來說都像是神話裡的人物,但他們堅信將軍的口令,所以他們很快便跪下來。

“怎、怎麼可能?”堯酒微漲著嘴,極不可思議的語調,“他不就是個偷光的賊嗎?”

“現在距離地裂過去多久?城裡情況怎麼樣?”秦茶沒有理會堯酒滿目震驚的表情,單槍直入地詢問,“夜還有久?”

堯酒仍在吃驚地盯著長羲,直到他看見那個男人察覺的到自己太過放肆的目光,微垂眼從秦茶的方向移開,沒有焦距的眼對上自己,堯酒才慌張地收回目光,低著頭有些晃神。

那個男主有著濃郁的佔有慾和對於他的警告意味。

而男人表現得很明顯,他在佔有將軍,且不允許任何人靠近她,也不允許任何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

秦茶等了半晌沒等到回答,看見堯酒出神,她微加重了嗓音再叫了一次,“堯酒,我在問你話。”

堯酒終於回神,他抬頭下意識避開秦茶的眼,把視線落在半空,聽見秦茶把問題再次重複之後,他才回答:

“才過去幾個小時,現在城裡由幾大將軍和法典司共同管轄,全城人民盡量撤入光明塔地宮,”堯酒把自己知道的情況接著說,“傷亡很慘重,現在離夜晚結束還有兩個半小時。”

兩個半小時。

足夠秦茶趕在梟鳥第二次攻城前,把長羲送到中央光明塔了。

“城主大人,”秦茶回身看著長羲,她不常笑,面容總是很冷肅,很不近人情的模樣,看著長羲滿臉的溫雅笑容,她依舊刻板地說,“請坐鎮光明塔。”

長羲側耳聽完,赤著腳慢慢走近秦茶,他還是那副溫柔至極的模樣,細碎的短髮微微遮蓋他一隻眼睛,黑色的巫袍破爛不整,他整個人顯得落拓又神秘。

“可以啊,”他恪盡職守地勾著嘴角溫柔地微笑,嗓音低啞,“不過我有一個要求。”

秦茶微微挑眉,示意他說。

“只有你,”他咧開嘴笑,蒼白枯瘦的手從袍子裡伸出來,他往秦茶的方向虛虛一點,像命運又像詛咒一樣,“只有你,沒有其他人。”

秦茶定定地看著長羲,很乾脆,“成交。”

“不行啊將軍……”堯酒還想說什麼,秦茶打斷他,開始直接吩咐,“你留守城南,護好城民。”

“可是您的傷……”

“死不了。”

秦茶咬著布條,用手把散亂的長髮束高之後才用布條綁緊,再從別的人手裡接過自己的重劍,掂了掂手感和重量,身體疼痛異常,但體能卻意外地還跟得上。

秦茶背上劍,走到長羲面前抬頭,“城主大人,走吧。”

“您可以叫我長羲,”男人彎腰低頭,湊在秦茶耳邊,吞吐的熱氣撲在她敏感的耳垂和脖頸上,秦茶背脊繃直了聽見他輕輕地說,“長短的長,羲馭的羲。”

秦茶硬邦邦地回應:“城主,請。”

長羲絲毫不介意秦茶的拒絕,“沒關係,”他溫文爾雅地說,“您對我所有的稱呼,都是我的名字。”

秦茶:……

拒絕溝通.jpg。

踏上結束任務進程的道路,秦茶保持著十二萬分的小心,雖然早就做好心理準備此去路途艱辛,但她沒想到長羲能這麼……流氓無賴一直磨嘰。

全程一米八多的大男人畫風是這樣的——

“將軍,我累了,”長羲保持著標準微笑,彎腰額頭蹭在秦茶肩膀上,攬在秦茶腰間的手穩如磐石,他嗓音有些沙啞有些性感,“我想您吻我。”

秦茶腳下差點一個踉蹌:……exm?

走了不到百米你說累?

“呵,”秦茶反應過來伸手把男人推開,面色冷冽如同風雪,“風大聽不清。”

“吻我。”

“聽不清。”

“吻我。”

秦茶抽出重劍用劍柄戳著他的腰,嗓音裡飽含鋒芒,“你走不走?”

“你吻我啊,”長羲摟著秦茶的腰,在她耳邊柔聲細語地說著,“不吻我不走。”

然後……秦茶把他扛起來了。

“城主大人,”秦茶把他扛在肩上,這個姿勢不太舒服,秦茶又換成了公主抱,“你累,我可以抱你過去。”

長羲直接摟上她脖子,在她臉頰快速地落上一吻。

然後又在秦茶快要爆發的瞬間翻身落地,站起來就直接把秦茶打橫抱了起來。

“不要動喲,”長羲瘦弱的手臂肩膀意外的堅實有力,他抱緊了秦茶,不給她任何掙扎的機會,“乖乖的,我們就可以早點到。”

秦茶滿臉黑線:“你把我放下來,我們可以更早。”

長羲已經開始往前走了,聽見秦茶的話他又停下來,“好啊,”他親暱地說,“我們可以停下來,好好地交流一下感情。”

話到後面他有些苦惱,“畢竟您看起來不是特別喜歡我呢,真想現在就吃掉您,把您融入我的骨血,這種事情只是看著您,就會很興奮。”

秦茶發現自己的境界已然昇華,她竟然可以心平氣和地問上一句:“……怎麼吃?”

切碎了煮著吃嗎?

長羲驟然把她放在地上,秦茶都還沒有站穩,長羲就一手摟過她的腰把她禁錮在自己懷裡,一手扣住她的後腦勺,微偏過頭吻了過去。

他吻的凶狠,舌頭掃過她的內壁,又捲起她的舌頭廝磨,唇舌糾纏的聲音在夜裡清晰可聞。

秦茶整個人被刺激到全身都在發麻發軟,她第一次被別人這樣熱情似火地親吻著,他扣著她的手像烙鐵一般熾熱,但她全身卻冷得刺骨。

她屈抬腿,準備去斷人家的子孫根。

長羲鬆開手,偏過頭吮吻著她的耳垂,他的笑是魘足之後的低啞撩人,以十足的親密姿態慢慢地說,“這樣吃啊。”

他無甚壓力地阻擋秦茶的攻擊,末了依舊穩穩噹噹地把她抱在懷裡,很寵溺地說,“別累著了,傷口很疼的。”

他蹭蹭她額頭,“好想好想吃掉您,您不要再動了。”

他瞇著眼一臉極其幸福的模樣。

秦茶:……打不過……她打不過……她滾犢子地打不過……

秦茶自暴自棄地把頭埋進長羲瘦削的胸膛裡,悶聲罵道:“你他媽快走。”

長羲愉悅地笑起來。

走到半路,長羲突然又停下腳步,然後很認真地、低低地說,“我口渴了。”

……so?男人剩下的路我們能一鼓作氣地走完嗎?

“想向您借點水,”長羲彎著嘴角說,“我會還您的。”

眼看著長羲又打算吻過來,秦茶一巴掌糊了過去。

“再靠近一下試試?”秦茶微抬起下巴,嗓音冰涼冰涼的,“你看看我廢不廢了你?”

長羲穩穩地抱著她,“哦”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長羲又說,“我想吻你。”

秦茶:“……你滾。”

走了許久,秦茶才想起來去問長羲:“十年前,究竟是個什麼意思?”

然而長羲卻輕輕噓了一聲。

“您看,”他低語,“有人攔路呢。”

第11章 不日城(十)

秦茶應聲看出去。

前面離她五六米的距離,是一片烏壓壓的、沉默的、壓抑的死靜。

上百個城民,在護塔江前方的空地上集聚,圍成一團和守塔的士兵隔江對峙,他們拿著各種簡陋的“武器”,背著小孩和食物,那是壓抑著爆發的暫時平靜。

秦茶皺著眉頭,扯著長羲的袍角,命令他:“你把我放下來。”

長羲把她放在地上,秦茶用劍抵在地上撐住身體立穩,她以磊落的神色看著前方,與光明塔入口不過四十多米的距離,卻隔著護塔江和成群結隊的城民,就隔了千難萬阻似的。

然而離夜晚結束,梟鳥重新攻襲城池的時間,不過剩下十幾分鐘了。

秦茶穩了穩心神,緩緩提氣,朗聲開口,直接對守塔的兵叫喊:“城南將軍秦茶,請求落塔橋開塔門。”

她的話音沉穩冷靜,不高不低的嗓音,卻順著風安安全全地遞到所有人的耳朵裡。

所以她話音剛落,所有的人都看過來了。

片刻之後,滿身傷痕和狼狽的城民們,彷彿像找到了什麼主心骨,油入清水般安靜的對峙情況瞬間被撕裂,人群里頓時炸了開來,他們起義般不斷揮舞著手裡的簡陋武器,瘋狂地叫囂起來:“對!對!落塔橋!!!開塔門!!讓我們進去!”

“讓我們進去!”

“我們要進去!”

“說讓我們等一等!我們都等多久了?”

“不能讓我們這樣活生生送死啊!老人孩子總該進去吧?”

這種瘋狂的怒吼和喧鬧讓秦茶深深皺了眉頭,守塔的人在那邊極其躊躇為難,有人跑去請示,過了好幾分鐘,才有一個將軍模樣的人過來,拿了傳音筒,很不客氣地說,“靜一靜,光明塔地宮人滿為患,現在誰來都不開,”

對方頓了頓,直接了當地補充,“哪怕你是個將軍。”

秦茶:“地宮滿了,人就站台階上,總有位子的。”

她氣已然不夠了,話剛出口就不受控制地劇烈咳嗽起來,好一會兒她平復下來,那邊剛好回應:“秦將軍,這是中央光明塔,你瘋了!”

“城主在這裡,你們連城主都不讓進嗎?”

秦茶嗓音極為冷靜,但在阻隔了二十多米的距離仍舊清晰地傳入所有人耳朵裡,那頭的將軍愣了一下,然後就不甚在意地說,“秦將軍,這謊撒的太沒有意思了。”

與此同時,空中的銀色月亮開始出現月食景象,黑暗已經慢慢在蠶食冰涼的月盤,像進入倒計時時刻,整片大地開始被黑暗一大片一大片往前推進吞噬。

“天、天啊……”不知道是誰在人群裡尖叫,聲音尖利得劃破耳膜的突兀銳利,“沒光了!快逃啊!!!”

□□的恐慌就是一剎那,都有人開始慌不擇路、互相推搡、一片混亂。

他們開始不斷地有人不管不顧地跳進江里,而看似平靜的、完全沒有波瀾的十米寬江面,像是被打破的鏡子,一下子熱鬧起來。

同時伴隨而來的,是徘徊滌蕩在漆黑的江里,淒厲的慘叫聲。

“救命啊!啊啊啊——”

“誰來救救我——”

江里養了許多食人魚,為了防止別人渡江偷光而放養的食人魚。

這種魚的兇殘程度比起梟鳥,有過之而無不及,它們可以在短短的一兩分鐘內,把人啃得只剩下骨架。

秦茶回頭去看面容平靜的長羲,然後又看回護塔江對面,塔那邊的人意識到夜晚即將結束,全部的人都開始往塔里撤退。

重於千斤的塔門“轟隆”一聲開始被吊起,所有兵力回撤,再到塔門完全落下,期間只有幾分鐘的時間,門一旦落下,到下一個夜晚來臨的這個時間段,塔門的機關鎖會鎖死起門裝置,這門就無法打開。

也就是說,她必須在這幾分鐘之內把長羲送進去。

她放棄從塔橋過的打算,轉身把劍交給長羲,然後彎下腰身,低語:“上來。”

“什麼?”

“我背你,我們渡江。”

秦茶的聲音十分冷靜,長羲聽聞愣了一剎那,便順從地俯身在她的背上,一邊微低笑出聲,“帶著我找死嗎?”

“不是,”秦茶摟緊他的四肢,沙啞著嗓子非常堅定地說,“帶你作孽帶你飛。”

她伏低身子後退幾步,長羲感受到她看似纖瘦的背部肌肉繃緊,充滿了一種將要爆發的力量。

“抱緊劍抱緊我。”

她在瞬間像閃電一樣掠出,幾大步沖向江面,在離岸的剎那跨步一躍,在將要落入江心的地方她毫不猶豫地踩下水里的人的背,借力一蹬,以殘酷的方式往江對岸跳去。

她一共踩了兩個人,落到對面的岸上,她腳步依舊沒停,以全速沖向塔門,這個時候塔兵已經全部撤入,門就快要合上了,離地面不過五十多公分的距離。

“你會好好修復法陣的,答應我。”

長羲並不能分辨他們離塔門究竟還有多遠,風聲鶴唳,速度太快,他那一剎那彷彿失去了五感,只有秦茶的話語和動作清晰到無限放大——

“你記得修復法陣!”

最後一聲簡直就是用盡全力的嘶吼,秦茶在千鈞一發之際,在兩米外把長羲貼地甩了進去。

“記得法陣!!”

門轟然合上。

秦茶沒能收住腳和巨大慣性,她只來得及微側了個身,就撞在石門上,肩胛骨都彷彿破碎,秦茶疼得眼淚一下子就出來。

月亮在這一時間也剛好完全被遮住,天地間驟然失去所有的光亮,整片大地是絕望的黑暗和絕望的鼎沸。

秦茶背靠著塔門,舊傷也似乎在應景地全面崩開,鮮血瞬間染紅了整一片門面,她力竭地從門上滑下來,然後靠坐在門邊,有些恍惚地看著遠處從江面爬出來的人。

劍還在長羲手裡,秦茶這一刻顯得很平靜,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也是一個可以踩踏別人的背脊換取生存的、如此卑劣的人物。

而她守護的人,如今安全地待在她身後的門內的世界,她又覺得十分欣喜,從而可以去坦然面對屬於她的審判。

她目光有些渙散地去看從江里倖存的人模糊的黑影,算他們來到自己這邊大概需要多少時間,耳邊仍然是激烈的轟鳴,她整個人都是類似於靈魂半脫殼的狀態,以至於都沒注意到自己身後的門“喀啦喀嚓”地響,然後出現一點點小縫隙。

石門一點一點地被抬高,兩隻粗手突然從裡面伸出來,驀然扯住秦茶后腰的衣服,把她放平了,毫不留情地用著拖了進去。

幾乎是秦茶剛過門檻,千斤重門就轟然落下,壓住了她大半的衣角。

所有的渙散都被這突然起來的千鈞一發嚇跑,秦茶稍微精神起來,但人還有些懵,她愣愣地看著長羲從門邊移開的青筋暴起的蒼白的手,他輕飄飄地向她的方向移過來,走到她面前,抬手就按住她的脖子把她壓在了石門上。

“你很有成就感是吧?”

他嘴角繃緊成一條直線,嗓音冷凝,臉上再也沒有掛著那種精心設計過的笑容,他表情異常冷漠,灰白色的眼死一般靜寂,那是掩埋了火山爆發的洶湧的平靜。

這個時候的秦茶看著他滿頭虛汗和蒼白的臉色,竟然還有閒情逸致在想——塔門被機關鎖鎖死了,機械力不能用,那長羲是用自己的雙手、純粹依靠人力撐起千斤重的石門的?

用的是這雙,這樣瘦弱纖長的手嗎?

“你以為我會乖乖地修復陣法嗎?”他貼著她的臉頰,下手很重,秦茶几乎是在半窒息的情況聽著他冰涼的嗓音說,“你這麼想死,何不死在我手裡。”

秦茶眼前開始發昏了,她拼命擠出幾個微弱的字:“我還活著。”

可就是這幾個微弱的氣音,長羲的力度一下子就鬆了開來,他鬆開手,往下移,改為摟著她的腰,他的臉埋在秦茶的脖頸處,喘著粗氣沒說話。

秦茶大口呼吸了幾次之後,斷斷續續地說,“我沒想死。”

“拼盡全力想要活下來,因此做了很過分的事情,”秦茶沉默一會兒,“但比起那個,更重要的是你活著。”

長羲突然笑了,他吻著她的鎖骨,以廝磨的姿態,“多麼動聽的情話。”

他的嗓音沙啞而性感,貼在秦茶冰涼肌膚上是溫熱的唇瓣。

“明知是假的,卻永遠都忍不住動心的情話,”他抬頭,凝視著秦茶毫無血色的面孔,目光溫柔繾綣,“沒關係,我很喜歡聽。”

秦茶辯駁,“這不是情……”

然而她話還沒說完,就吐了一大口血出來,秦茶那一剎那覺得自己整個人就要散了架,疲憊和寒冷如同潮水一般湧過來。

從梟鳥嘴下逃生,泡了大半夜江水傷口嚴重發炎,高燒,緊接著就是劇烈的運動和撞擊,媽的她竟然還沒掛!

但她現在的身體也快要到盡頭了。

長羲什麼都看不見,他只聽見輕微的一聲“噗”,然後有粘稠的液體流動,濃郁的血腥味充斥鼻腔。

他眼裡有著各種複雜的情緒交融翻湧,最後全部化為溫煦的笑容。

在他側邊的人卻齊齊不由自主地後退好幾步,他的笑容這樣體貼溫柔,動作也輕,可你卻會覺得他眼裡笑裡全是死氣。

令人不寒而栗的死氣。

“噓,你不要說話,”長羲提著劍斬斷秦茶被壓在石門之下的衣角,他低頭細心地給秦茶抹去嘴角邊的血,然後彎腰把她抱起來,“我帶你上光明殿。”

一起走向這個世界的終點。

他轉身的剎那,塔內所有的人都無聲無息融成浮在空中燃燒的蠟燭。

他身後是一大片死亡的昏火。

第12章 不日城(十一)

秦茶在他懷裡,根本沒有看見他背後萬千燭火的場景,她微出神抬頭看著男人弧線流暢的下巴,稍往上,是他極度溫柔的笑容,他抱著秦茶的力度也輕,彷彿怕她一碰就碎。

秦茶看了一會兒便收回目光,她疲憊地閉上眼,有氣無力地提醒他,“記得修復陣法。”

這是她對任務唯一的盼頭了,如果修復完陣法都還不是結束世界的情節點的話,她就真的要崩潰認命。

長羲一步一步踏上階梯,他的黑袍磨損得厲害,已經沒有及地的迤邐,他仍赤著腳,血色瘦削的腳掌每往上踩一步,被離開的台階便被一點一點分割成細小的方塊,然後分解,然後消失,一個接著一個——

這是沒有歸途的去路。

長羲抱著秦茶穩穩地拾級而上,他對這個地方的熟悉,已經到了不需要辨聲聽音,都可以自如行走的地步。

“修復法陣嗎?”他溫和的嗓音回答,“只要是您的願望,我都會滿足您。”

直到踏上光明殿,秦茶滿身的疲累才微微緩過來。

長羲把她輕輕地放在一邊,“在那之前,您需要看些東西。”

秦茶看著長羲臉上溫煦的笑容,他灰白色的眼有著詭譎難測的意味,秦茶突然有些不太好的預感。

長羲一個人走上台階站在高高的圓台上面,低頭俯視一旁的秦茶持劍站起來,他臉上笑得越發燦爛。

“這裡,我在這裡等您十年,”長羲微笑,“因為您的一句話,我把自己在這裡囚禁十年。”

“這十年我一直在想,您能陪著我就好了。”

長羲垂眼看向秦茶的方向,他仔細凝神聽著她艱難的微弱呼吸,他知道她的身體已是強撐的狀態。

不過都沒有關係,這個世界很快就結束了,他伸出手,慢慢用指尖在空中畫出秦茶的名字。

“我想您會喜歡這裡的。”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他腳底下的圓台和階梯“喀喇”一聲向兩旁轟然推開,他的腳離了地,底下是巨大的鑿空宮殿,長羲浮在半空,微彎腰向秦茶伸出病態蒼白的手,手掌朝上,光線非常細膩地把這隻手描繪成救世主的模樣。

“來。”長羲的嗓音低沉而華麗,嘴角總含著笑,完美的引誘模樣,“跟我來。”

秦茶站在驟然中空的地面邊緣,皺著眉頭,一股子不知道是無奈還是吃驚的崩潰表情。

總是會跑出根本不在套路里面的劇情,秦茶表示自己真的心累。

而長羲在半空中對著秦茶甜膩地說著,“這裡是我為您準備的,永遠在一起的地方。”

秦茶情不自禁地低頭看過去。

腳下的殿堂是大片大片的紅色,從掛著的紅幔在到地上鋪陳的巨大金絲織錦地毯,連里面所有的蠟燭都是血一樣的紅,這裡沒有一個“喜”字,卻鋪天蓋地的都是喜堂的佈置。

而這种红還還在秦茶接受範圍內,直到當她看見案台上擺放的兩個木雕娃娃,她整個人再一次不可控制地毛骨悚然起來。

“說過看見我的身體,就要結婚的呢,”長羲的嗓音響在秦茶耳邊,那個時刻他的聲音如同在亙古的遠方,遙遠得都有些空蕩恍惚,“我太想和您在一起了。”

“哪怕是夢裡都無所謂,”他很有心機地低下聲音,有些示弱的委屈味道,“十年太長了,您知道嗎?”

而秦茶出神地盯著那一個眉目精細到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雕像,剎那就想起長羲說過的“結婚那個晚上,您也是這麼不留情面呢”那句話——

“所以這個婚,”秦茶握緊了手裡的劍,她嗓音卻有些髮乾地問,“是冥婚?”

秦茶覺得簡直難以置信,“全部都是你的幻想?”

他幻想著自己和她結了婚,幻想了所謂的結婚夜晚甚至於婚後生活? ?拿著雕刻著她的模樣的木雕娃娃,用著拜冥婚的方式? ? exm? ?確定這個人還正常? ?

“但還是結了婚不是嗎?”長羲彎下腰直接握住她的手,把她同樣帶到半空中,對面相立,他帶著滿足的笑容說,“我覺得是真實的,就夠了。”

“這是假的,我根本就不在——”

“你在,”長羲低聲,“只要我的思想還在,你就一直都在。”

“……什麼意思?”秦茶凝視著長羲近在咫尺的臉,“或許你告訴我,為什麼我回到的十年前,和這裡的人經歷過的十年前不一樣?”

“不能告訴你喲,”他挑著嘴角笑,目光有些調皮的神秘,“但在他們都不知道的地方,我真實地經歷過。”

他把她拉入那個紅色的宮殿,摟著她的腰,把腦子有點轉不過來而發呆的秦茶,以著纏綿的姿態壓在了那張紅色的大床上。

秦茶背剛陷入柔軟的棉被內,她一下子就清醒了,然後毫不客氣地翻身直接反壓,她一隻手把長羲的雙手按死在頭頂,緊接著另一隻手抽出短刃架在他脖子上,她的語氣冷得成冰,“我現在非常火大你知道嗎?”

“你給我套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劇情,”秦茶把短刃往下壓了一點,壓出一條細細的血痕,“我已經沒有耐心了,你要么給我把法陣修好,要么我自殺,這玩意愛誰來誰來。”

“哦,你大概不明白我的意思,你只需要明白,”秦茶用刀身輕輕拍打他的面頰,冷冷地說,“把法陣修好,現在,速度,馬上。”

“可是我想和您再聊一會,”長羲完全不在意那把游移在他脖子附近的利刃,他也絲毫不去反抗自己被壓在身下的境況,他的姿態非常閒適享受,面上的笑容越發親暱開心,“總覺得您又要離開了,隨隨便便做了某些事情的話,會後悔的。”

“你不做,我寧願死個乾淨痛快。”

然後長羲目光一亮,“做。”

……好像有哪些地方不太對。

秦茶:……媽的還是直接殺了他算了這種禍害根本就沒有留著的必要任務他都是浮雲! ! !

秦茶正在認真考慮“直接把病人殺了”這種辦法的可行性,原本亮堂的大殿突然在眨眼之間陷入一片昏暗,放置在凹槽的蠟燭剎那間全部熄滅。

黑暗來的如此猝不及防,空氣裡那種大戰即將觸發的壓抑和緊促也瞬間擴散,秦茶微皺著眉頭問:“怎麼回事?”

長羲在黑暗裡輕聲回答,嗓音含笑,“四個方位的塔應該被破壞了三個,法陣被完全破壞了,梟鳥應該很快就能攻過來摧毀中央光明塔。”

秦茶:“梟鳥怕光,他們怎麼破壞其他光明塔的?”

“總能驅使不怕光的人。”

她終於感覺到,這個世界快要瓦解了,她之前的猜想也是正確的:修復法陣,應該就是結束世界的結局情節。

秦茶鬆開禁錮長羲的手,把出發前堯酒交給自己的單片鏡架在鼻樑上,視線一下子清晰起來,她才凝眸去看長羲心滿意足的臉,翻身盤腿坐起來,在他身邊問,“你是打算修復陣法,還是打算被梟鳥吃掉?”

“當然修復陣法。”

“很好,你需要多長時間?”秦茶挺直脊背,摸起被扔在身邊的重劍,她沒有看著長羲,而是表情非常堅毅地盯著前面黑暗裡的異動,“我會護著你。”

而這句話剛落,就已經有梟鳥撲過來,從所有光滅到它們的襲擊,期間不過一兩分鐘的光景,這個速度實在快得驚人。

秦茶提劍,毫不猶豫地縱身前撲,一劍橫掃,切斷雙腿。

縱身落下,秦茶單膝跪在地面上,動作一停,排山倒海的疼痛席捲所有痛覺神經,感覺呼吸都是痛。

長羲起身落在她身邊,指尖帶著火光,然後在秦茶的劍身上屈指一彈,一聲低微的嗡鳴,以他指尖和劍身撞擊的地方火光猶如被賦予了生命,像火龍一樣“刷”的一下游走劍身,她的一整把長劍纏繞了一層火光。

秦茶難得怔愣一下,長羲已經伸手幫她挽起鬢邊凌亂的碎發別至耳後,“我去修補法陣,你護著我?”

這一剎那的溫情動作讓秦茶看著長羲出了神,火光裡他的臉有著難得的安寧神色,灰白的眼裡有溫暖的光。

“我的將軍,”他繾綣地親吻她的嘴角,然後退了開來,“我也會守著您。”

他還沒能把這句話在這樣靜謐溫情的場面完整地說完,就被秦茶無情地一把推開,她握著包裹在火焰裡的長劍雷霆平掃穿刺,生生把爪子即將劃破長羲背部的梟鳥穿過心臟,燒成灰燼。

無數的梟鳥前仆後繼地湧來,它們驚恐於光的威懾,卻又必須為破壞法陣、殺死城主而奮不顧身。

根本就不想陪著長羲在關鍵時刻還談情說愛的秦茶顯得很無情:“滾去修復。”

秦茶冷靜地提著劍擋在長羲面前,她的脊背堅韌地挺拔,她的劍鋒如此堅不可摧,完全無法看出她是一個重傷不治,就快要油枯燈盡的人。

長羲耳邊都是密密麻麻尖銳的鳥嘯,他依舊可以清晰地聽見秦茶冷淡裡充滿柔軟情緒的聲音。

“我守著你。”

足夠了。

這個世界足夠了。

長羲閉上眼,十指間都起了微弱的火光,而不過片刻,這樣的光芒便愈來愈亮,在刺目的剎那,席捲他的全身,照亮了一大片昏暗。

這種光芒強烈到所有百米內的梟鳥,全部在哀嚎中化成灰燼。

秦茶一身浴血,被這種波瀾壯闊的景象驚住,她驟然回頭,就看見長羲全身埋在烈烈的火焰裡,似乎感受到秦茶在看他,他微壓低身子飄過來,身後劃過一長串火鳳般的尾巴。

他整個人明明都被埋入火裡,可他的黑袍和碎發依舊可以在赤色的火焰裡飛舞,他甚至能夠停留在她面前,給她一個□□的擁抱。

她沒有感覺到被炙烤,也沒有因此燃燒,她彷彿只是真的簡單地在擁抱光而已。

“秦茶,”他貼在她耳邊,低語,“我會給你世界的光。”

這是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之後那一剎那他便化作漫天的流光,圍繞她四下散開盤旋,只是片刻,又凝成一道炫光沖向殿頂的夜明珠,再四下環繞弧形的塔壁極速地遊走,整一個光明殿的所有的蠟燭,剎那間再一次齊齊燃燒點亮。

秦茶震驚地看著眼前景色,她不知道自己是迷失在這樣流光熠熠的美景裡不可自拔,還是迷失在自己的病人莫名其妙就掛了的事實裡崩潰,還是迷失在,他最後那樣溫柔繾綣的話語和目光。

不……等!等等! ! !

她的病人掛了?

就這樣掛了?

臥槽! ! !

【我給你世界的光,

所有人都變成了光,

除了你,

在我囚禁之地。 】

第13章 鬼火點燈(一)

秦茶醒過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爬出治療艙,直奔主任辦公室扯了一張更改任務的申請表,填完了重重地壓在主任桌子上。

主任姓劉,不過四五十的年紀,年輕的時候是頗負盛名的主金級維護師,退役年紀到了就從前線崗位撤下來,成為五局人事部門的主任。

他在電腦上排著時間表,只隨意瞅了一眼秦茶扔在桌子上的申請表格,收回目光專注工作,不甚在意地兩個字:“駁回。”

秦茶抿著嘴角,她還沒來得及把身上的工作服換下,穿著一身防磁波的銀色連體裝,站得筆直,一板一眼地解釋:“我任務失敗了,對接下來的任務我也沒有信心,自己無法適應這個病人,出於對病人的負責精神,我請求更換維護師。”

“誰說你失敗了?”主任突地抬起頭反問,他表情裡帶了幾分笑,顯然對秦茶十分滿意,“你的任務執行得非常好,到後期我們觀察精神波動線,走向積極活潑,局裡的同事都準備給你開慶功宴了。”

根本沒有想到是這個答案的秦茶愣了,反應過來便皺起眉頭。

“你放心,”主任繼續笑瞇瞇地說,“我幫你推掉了,你好好休息兩三天,準備進第二次。”

秦茶強調:“病人在世界裡我是確認他死亡的。”

“是嗎?”主任只是疑惑片刻便舒展眉頭,“在外面只能觀察波動線,具體發生什麼我們也不知情,不過大概他並沒有真正死亡,或者是,他的死亡階段處於極度興奮和愉悅的狀態,精神力並沒有被磨損多少,整體還是非常可觀的。”

秦茶:……死亡階段還極度興奮愉悅簡直無法理解……!

再後來主任又提出這是“退業任務”不能隨意更改的緣由,徹底拒絕了秦茶。

秦茶從辦公室出來,同事們關切地看著她,恭喜的同時也好奇地問:“我看你精神波動得也挺厲害的,1號病人的世界怎麼樣?”

怎麼樣?

也沒有怎麼樣,不過就是傷無止境,然後病人性格難以捉摸難以掌控而已。

其實也還好,不至於到放棄並更改任務的地步。

秦茶收拾了自己的洗浴用品,一邊回答,“還行。”

“你這次在療養艙里呆了一天多,”同事a搖頭,“也不是不容易,過了二十四個小時傷害就大了,當時都想直接把你拉出來,看著你波動線走向還不錯,才決定再看看。”

“主任允了你的申請沒有?我看你一出艙就進了辦公室。”

秦茶還沒回答,同事b就在一旁接腔:“估計不會,執行效果那麼好,茶子怎麼也會進多一次。”

這時候秦茶已經帶著衣服和洗浴用品站在休息室門外了,她有些疲憊地說,“沒批准,哥們儿,容我洗個澡。”

同事們呼啦一下散開,走之前還特別有同事愛地說,“快洗快洗,午餐給你帶醬肘。”

秦茶在局裡住了三天,她怕自己一回家就被許音音扣人,她雖然不想接1號任務,但既然無法更改,她就會儘自己所能把工作做好。

再次進艙,主任難得過來。

“秦茶,”主任語重心長,“組織協會特別看好你,1號身份也很特殊,又躺了那麼些年,再救不過來他身體也快廢了,你盡力。”

秦茶睡在圓形艙內,平靜地看了一眼主任滿懷希望的臉,“我盡力。”

她閉上了眼睛。

《《《《《《《》》》》》》》

[你們的身份定位分別是:警察,殺手,平民。 ]

秦茶一睜開眼,就看見富麗堂皇的古西歐客廳,巨大的水晶吊燈和雕花壁爐,暗紅色的地毯七八米長,各種精巧大氣的家具琳瑯陳列,在她對面柔軟的長沙發坐了各色各樣的人。

以及,所有人都在看的、浮在半空中的銀白色的字:

[當遊戲只剩下同一陣營的玩家,你們將獲得所有密碼,從而成功逃離。 ]

[請銘記遊戲開始前賦予你們的身份定位,並保守秘密。 ]

[遊戲開始。 ]

秦茶默默地收回看向半空中的目光,然後數了數在客廳的人,一共十三個,零零散散地坐在不同地沙發上,或者坐在地毯上,加上自己,五個女的,八個男的。

她現在在最邊角的沙發里面窩著,秦茶看了看自己的身形,有些無奈。

瘦小的小女孩,不過八/九歲的年紀,穿著校服,還背著書包,甚至她手裡還攤著一本小學二年級的語文課本。

她已經淪落到要靠著一副小身板執行任務的悲慘境界了?

秦茶正準備整理思路,空中很快出現新的提示:

[請選擇分組:a組&b組。 ]

秦茶看著突然出現在手邊的選擇面板,毫不猶豫地戳了b。

她再去看其他人,發現選擇面板並不隱藏,相互之間都能夠互相看到。

秦茶耐下心來,等待新的提示。

[a組:1、4、7、8、11、13]

[b組:2、3、5、6、9、10、12]

[十分鐘之後,請按組分別進入0號房間。 ]

等了一兩分鐘,都不見有新的提醒,在客廳的十幾個人終於開始互相打量起來。

秦茶對情況不熟悉,就安靜地坐在一邊減少存在感,不動聲色地看。

直到一個四十歲上下的胖子笑瞇瞇地開了口,“既然能來到這裡,說明大家還是很有猿糞的嘛。”

有人開了頭,其他人也開始慢慢加入對話。

“我是莫名其妙地進來的,有人能說明一下,這是個什麼情況嗎?”

說話的人穿著非常時髦的紅色大擺裙,露出白皙細小的腰,秦茶看見她頭頂有一個白色的數字“11”,再到剛才說話的胖子頭頂上的數字“1”,每一個人頭頂上都有一個數字。

秦茶小心翼翼地看了一圈,1到13,差了個數字“6”,她基本可以推斷自己的編碼是“6”。

“隨機的,”應話的男人編碼“8”,留著齊肩的頭髮,他緩緩地吐了一口煙,很落拓地蓄了一把鬍子,眼神迷濛頹廢,“進來了就認命吧。 ”

“我們十三個人,三個身份,警察,殺手,平民,不覺得熟悉?沒玩過殺人遊戲?”

編碼“2”的男人接口,“最後只剩下同一陣營的人,我們才能獲得全部密碼,意思就是說,中間會有人死去或者消失,直到剩下都是警察或者都是殺手或者都是平民。 ”

“活著的人,才能拿到密碼。”編碼“13”的男人□□著上身,有著極為健美精幹的性感身材,他的語氣很嚴肅,也很乾練地總結,“這是'殺人遊戲'。 ”

所有的人都在沉默,他們或多或少都有所意識,只是不太願意相信,但凡“遊戲”,本來就如此不真實。

“不管怎麼樣,”13號說,“我們要相信大家都能出去。”

1號胖子“啪啪啪”地鼓起了掌,他一直都在笑,挺樂觀的模樣附和,“是啊,我們現在不如自我介紹一下?大家認識認識?總不能互相叫著編碼吧?”

在他旁邊是一個三十多歲的黑漢子,編碼“4”,他積極的接過話來,“俺叫原松,今年三十三,開了好多年出租咧。”

8號忽的嗤笑,“還是叫編碼吧,”他按滅煙頭,目光落在二樓的一排排房間,“還沒搞清楚規則,鬼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事情?”

一下子,所有將欲開口的人閉了聲。

遊戲只給了編碼,沒有公佈任何信息,誰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

一時之間沒有人敢再說話。

秦茶細細地把在場所有人都細細觀察了一遍,從十步遠的胖子再到自己身邊的人,她以著第一個世界對病人的了解進行排除,然後鎖定了自己身邊的“ 10”號大……叔。

秦茶是窩在沙發角落裡面的,那個大叔離她隔著一個手臂的距離,半昏睡著,留著細碎的短髮帶著斯文的眼鏡,他沒說過話,也沒睜過眼,就是合著眼安靜地睡,呼吸非常平穩。

他的長相和氣質似乎偏向於禁慾系的精英範兒,介於儒雅的俊秀和清冷的凜冽之間,他穿著黑色的絲質襯衫,釦子一絲不苟地扣得整整齊齊,他就算是昏睡,斜靠在沙發上的姿態也優雅貴氣。

大概是盯得出神了,連別人叫她她都沒注意,再回過神,就已經和整個b組七個人一起被轉移到一個疑似書房的房間。

[這裡是0號房間。 ]

秦茶認真地看著提示,然後就突然被人抱起來放到膝上,那人身上有著非常濃郁的藥味,秦茶一下子就回過頭,目光透過鏡片撞進10號漆黑漂亮的眼睛裡。

他眼裡含笑,修長的手指撥了撥她披肩的細軟長發,開口嗓音低沉愉悅,“怎麼會有小孩子?”

秦茶側身端坐在他膝上,認真說話,奶聲奶氣地,“大叔,你睡了好久。”

秦茶:……這把聲音簡直恥辱。

10號大叔:……

他勾起嘴角微微笑起來,漆黑的眼裡有著溫柔至極的寵溺眸光。

“小蘿莉,我有沒有告訴你,”他在她耳邊輕輕說,“我戀/童。”

秦茶:……死變態。

基本確定對方是自己的病人之後,秦茶突然想起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來——

她是什麼身份?

萬一不是同一個陣營的,她最後豈不是還要自殺才能讓病人安全撤離?

wtf!

第14章 鬼火點燈(二)

進入房間一共七個人。

書房很大,木書架鋪滿了四五米高的牆壁,環視三面牆,密密麻麻都是書,他們五個在右側小沙發上,左側是紅木辦公桌,自打進了遊戲便一直昏睡的10號,此刻抱著一個小女孩坐在桌子前的皮椅上。

小女孩長的十分可愛,背著畫著皮卡丘圖案的書包安靜地坐在男人懷裡,臉有些圓,肉嘟嘟的,面色也是健康漂亮的紅潤,眼睛又大又亮地看著男人,黑色的瞳仁清澈見底,看起來非常聽話乖巧。

男人面容也異常精緻俊秀,架著一副細骨的眼鏡框,狹長深邃的眼不顯山水,眉眼線條都溫雅秀致。

他掛著溫和儒雅的笑容垂眼看著懷裡坐著的小女孩,一隻手護在她身背,一手輕輕地碰了碰她的臉頰,然後他低笑著在小女孩耳邊說了些什麼。

一副父慈女孝的畫面。

誰都不知道,那個男人在小女孩耳朵裡說的是“我戀/童”這樣破廉恥的話。

9號的女人是個孕婦,懷胎□□個月,正處於母愛氾濫的時候,進入遊戲後一直神經緊繃,看著這個畫面,她難得稍稍放鬆下來,很溫柔地開口詢問,“你們是父女嗎?”

那個男人樣貌看上去雖是年輕,但氣度太過成熟出眾,讓人一眼過去就會忽略他讓人驚豔的外貌,而認為他是個三十多的成功人士。

2號的男人大概是9號的丈夫,他小心翼翼地圈著自己的妻子,帶著她往後退了幾步,戒備地低聲提醒妻子,“先別說話。”

場面一下子就冷了下來。

“別介,”12號的男人從褲帶裡掏出火機和煙,遞給2號男人,語氣上揚,有些痞氣地說,“弄得那麼緊張乾嘛?不過就是齊心協力找出密碼的事。”

2號男人很禮貌也很警惕地拒絕:“不用,謝謝。”

他生性謹慎,想問題向來周全規矩,再加上懷孕的妻子還在身邊,他比其他人想得更多,顧慮也更多。

12號“嘖”了一聲,倒也沒多說什麼,把煙又遞向另外一個四五十歲的3號男人男人,示意他:“你要不要來一根?”

3號男人年紀最大,有些禿頭,身上的精氣神似乎也跟著頭髮掉光了,顯得有些膽小氣弱,被叫到便連連擺手,畏縮地說,“謝謝,我……我不抽煙。 ”

連番被拒絕,12號顯得有些意興闌珊,他收回煙盒,最後朝秦茶方向晃了晃,挑眉問10號,“哥們儿,你來不來一根?”

男人微笑,他豎起一根修長白皙的手指左右搖了搖,低沉的嗓音醇厚如酒,是閱歷沉澱過的平和雅緻:“一根。”

3號看著男人的面色忍不住提醒,“你帶病在身,菸酒少碰。”

光看男人氣色,3號都能斷定男人久病在身。

10號男人身形也算高大,但黑色的襯衫使得他裸/露在外的皮膚顯得格外蒼白,連唇色都淺淡,看起來有些病弱。

秦茶眼睛微瞇,果斷扯男人袖子,“大叔,”她明亮的大眼睛嚴肅地盯著男人,軟萌的娃娃臉神色格外正經,“不要抽煙喝酒。”

在任務結束前,這傢伙的身體都歸她管。

大概小孩子長得太可愛,故作嚴肅的表情也很討人開心,一直都異常緊張的眾人“哈哈”笑了幾聲,氣氛稍微輕鬆下來,唯一還沒開口講過話的5號女孩子也笑著把煙接過來。

“我雖然不抽,”5號是個不過二十出頭的小姑娘,長得清純漂亮,迎向眾人的目光她有點小羞澀,但也落落大方地回應,“我存著。”

她頓了頓,有些俏皮地補充,“12號的哥哥,煙抽完了我這還有一根的。”

12號嘴角叼著煙,從沙發上站起身來靠站在書架旁,他長得高,身形也格外健壯,穿著運動背心和運動長褲,□□在外的手臂肌肉線條清晰流暢,充滿力量。

“啪”的一聲他點了煙,挑眉看著5號,哂笑,“妹子很爽利。”

而這短短的一小段交流,秦茶已經不動聲色地把其他五個人,從頭到尾大致觀察了一遍。

2號年齡三十上下,為人謹慎,和9號的孕婦是夫妻,妻子性子溫婉,善言;

12號,年齡二十六七,身形健壯高大,肌肉結實,推測常年運動,性格強勢有點痞氣;

3號,四五十的年紀,性格偏軟弱,但提及“醫囑”方面會不自覺地硬氣,推測應該有從事相關醫護工作的經歷;

最後一個二十出頭的5號女生,性子開朗,穿衣年輕時尚,推測大概是在讀的大學生。

秦茶在腦子裡細細記下自己的一些判斷,空中突然給了新的遊戲提示:

[請選擇判定卡]

[此次判定卡共十四張,一人可選兩張。 ]

然後十四張銀色的牌面出現在空中,整齊地排列在他們面前。

秦茶身邊的男人沒有猶豫,抱著她從皮椅上起來,隨便地指了兩張結束了自己的選牌。

然後他側臉看著秦茶,翹著嘴角低啞地問,“小蘿莉,選不選?”

秦茶伸出肉乎乎的小手,隨意戳了兩張,它們在半空縮小,然後在化成兩張黑色的卡片,落在她手上。

其他人猶豫著,也斷斷續續選好了卡片。

秦茶仔細端詳了一會自己手中的判定卡,上面寫了一些令人琢磨不透的信息。

第一張,十公分長六公分寬的長方形卡片中間對半畫了一條黑線,左下側只有一個英文單詞:focus。

第二張兩行字:1046—256;公劉起——古公亶交。

這是什麼意思?

秦茶皺著眉頭,這時候9號孕婦稀奇地指著自己丈夫手中一張的卡片,疑惑道,“這張圖,不是畢加索的畫嗎?”

大家翻看手上卡片的動作全都停了下來。

9號孕婦抽出自己丈夫手裡的卡片,翻過正面朝向眾人,溫聲開口:

“這副畢加索1949畫的畫,名字叫做《懷孕的情人》。”

“哇,”5號女生有些崇拜地低叫了一聲,盯著卡片她又忍不住吐槽,“這畫的是孕婦嗎?也太抽象了!”

9號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然後微笑著繼續說,“62歲的畢加索認識了21歲的年輕女畫家,這副畫創作於在女畫家懷第二個孩子的時候。”

她頓了頓,像是想到什麼,好笑地開口,“說來也巧,我現在也在懷第二個孩子,而且這位女畫家的名字音譯過來,有個版本是叫弗朗索瓦茲-吉洛,我叫周吉洛,還挺有緣分的。”

然而9號的話剛落嘴,所有人的面色都變了,他們不自然地移動目光,然後把手裡的卡片迅速收好。

2號急急地把妻子拉入懷中,把卡片奪回來,他訓斥她,“你在胡說什麼?”

“我沒胡說啊,”9號嗓音細細的,“我上課經常和學生評析這副畫,怎麼……”

她的話截然而止。

懷孕,一樣懷了兩個孩子,女畫家,名字。

這張卡片似乎在指示些什麼,它好像在變著法傳遞——9號孕婦的信息隱藏在卡片裡。

可是,為什麼要用“判定卡”的方式讓別人猜測呢?

周吉洛的目光開始驚慌,她下意識就先護著自己的肚子,丈夫把她摟在懷里安撫她,她就忐忑地看著其他人。

12號剛好抽完一支煙,隨手把煙頭扔在地上,他上腳踩了幾下滅了火星。

“大家自己把判定卡收好,”他把手裡的卡片塞到褲袋裡,“在新的提示出來之前,什麼都別說。”

9號周吉洛抓緊丈夫的衣角,帶著哭腔問,“這是怎麼一回事啊?你們的卡片上寫的什麼?”

沒有人再回答了,一片沉默。

這個時候空中出現了新的提示:

[請在0號房間尋找密碼。 ]

12號拍拍手,把大家從隱隱約約的恐慌情緒裡驚醒,他站直身子,施施然開口,“那我們就找密碼。”

5號女生問:“怎麼找?”

“先找著吧,”2號摟著妻子,開始翻看他身後櫃子,“總會有些特別的東西,一個小時後大家再交流一下找到了什麼,談談想法。”

秦茶看了一眼兩張卡片,把它收到自己書包裡面,抱著她的男人轉身走回皮椅旁邊,把她放下來。

“你自己待著?”

秦茶點頭,她抱著書包乖乖地在一邊的毛毯上坐好,她看著大家四下散開在書房裡開始翻翻找找,而很明顯,以她的年齡,她最好什麼都不參與。

於是她自己開始思考推測自己拿到的那兩張判定卡的意思。

第一張focus,除了知道它的意思是集中、聚焦,她暫時還沒有頭緒,但第二張公劉起,秦茶決定翻翻史書找線索。

秦茶很幸運地發現,索引標註文史類的書籍就在她旁邊的書架上,然而,在最高一層。

書架太大太高,秦茶站著仰頭看,有些無奈。

“在找什麼?”

秦茶愣了一下,她轉頭去看,男人單膝跪地和她視線齊平,嗓音甜膩溫柔地問她。

她突然就出神地想到不日城斷壁殘垣的廢墟上,他也是這樣單膝跪著,用著平視卻又像仰望神袛的神色,看著她。

可現在仔細一看,他的眸光裡是寵溺的,把她當做孩子一樣的神情。

覺得他還帶著不日城記憶的秦茶笑自己多心,然後乖巧地回答,“好無聊,想看最高那一層的書。”

男人伸手把她抱在懷裡,起身,抽出一本厚厚的《華史》,他把書交給秦茶抱著,側臉親親她的小臉頰,哄她似的說,“小神童,這本行嗎?”

見秦茶點了頭,他才把她放在一邊的毛毯上,“你自己看書。”

男人坐回皮椅上,秦茶開始胡亂翻了起來。

她首先推測的是年代,1046—256,時間在前1046到前256,正好是周朝時期。

而公劉起——古公亶交,完整的話應該是:自公劉起,又經九世傳位,到古公亶交為部族首領時,週人受薰育戎侵襲逼迫,不得不離鄉遠徙,遷至渭河流域岐山以南之周原,就此產生“週”的概念。

秦茶一下子就注意到“週”和“九”。

懷孕,吉洛;9號,週。

9號周吉洛。

除了那張《懷孕的情人》判定卡,還有一張提示姓氏的卡片,在她手裡。

也就是說,他們之間每一個人,都可能掌握著關於自己名字的提示判定卡。

……這個遊戲想要幹什麼?

秦茶在發著呆的時候,突然聽見10號男人涼淡的嗓音說:

“我找到密碼了。”

15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聚在男人身上。

秦茶把《華史》收好放進書包,站起來,她看見男人手指敲了敲自己手邊的牛皮筆記本,彎著嘴角,秦茶的方向剛好看著他的側臉,那睫毛又濃又長,被光線勾勒出漂亮的弧線。

秦茶這會兒竟然出神地想——比長羲那張臉還要好看啊。

12號放下原先他端詳著的地球儀,幾個大步走到男人身邊,低頭一看。

“這個是什麼意思?”

所有人湊過來,秦茶個子矮,站著才和桌子齊高,她把手扒在桌面上,蹦噠著跳了幾步,示意自己也要看。

大家注意力都在桌面上,並沒有人理會秦茶,或者說,他們都認為秦茶是個剛上學什麼都不懂的小女孩,理會她也沒有用處。

10號男人卻時刻都把她記著,彎下腰蹭了蹭她熱乎乎的小臉蛋,雙手攬過她的腰,輕輕往上一提,就把肉乎乎的小女娃抱起來。

秦茶眼珠子看似好奇地一動不動落在桌面的筆記本上,那裡畫了許多凌亂的線條,在頁面最後,留了三行字:

der.dlulur

dearkiller

5號女生瞅了幾眼,有些奇怪:“第一個單詞是日曆,第二行是親愛的殺手,第三行是排列組合,但dlulur這個單詞是什麼意思?”

12號又拿了一根煙,點燃了叼在嘴裡,他攤手,很光棍地說:“我不懂這些,你們來。”

“dlulur,”2號反身去翻書架,“我找找詞典。”

“不用找了。”

10號男人抱著秦茶,目光波瀾不驚地落在紙上,他空出了一隻手,秦茶很配合地、很乖地把兩隻手掛在男人脖子上,他似乎很喜歡秦茶這樣親密依賴地抱著他,他眼角彎起來,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秦茶:……

有點想揍他。

他已經在紙上對著“dlulur”的位置標寫出符號:↓←↑←↑→。

所有人都微微愣了一下,片刻之後5號拍手叫起來:“對哦,d是down,l是left,u是up,r是right,好聰明!不過這樣也可以嗎?”

男人隨手把桌子上的台歷翻過來,台歷上面的24號被黑筆圈了出來,備註上寫著:。

他按照順序從24號開始移動,然後用黑筆圈出31、30、23、22、15、16幾個數字。

12號吐出一口煙,他仔細看完整個過程,然後提醒,“只有12個數字,我看過門上的密碼鎖,是14位。”

“還有dearkiller,這會是個什麼意思呢?”5號女生叨叨唸著,然後她突然眼睛一亮,大喊一聲,“書!會不會是個書名?”

“這是書房!總該和書有關係吧?!”女生興奮地說,“你們等等我哈!”

她趴在書架上看索引,很快在小說區找到了名字叫做《dearkiller》的書,她高興的獻寶似的把書攤到桌子中間,“真的有這本書誒!”

“可是找到書有什麼用?”12號伸手翻了翻,沒發現什麼特別的,“要的是數字,不是書。”

“書有索引,”2號看書上的標籤,卻失望地發現索引號並不是兩位數字,“11x7。”

10號開口,“倒過來看,是lxii,羅馬數字62。”

“完整的排列組合,密碼是31.30.23.22.15.16.62。”

這一剎那所有人都有些佩服地看著面色病弱的10號,內心或多或少都是激動的,5號扯著12號的手催促他,“你輸輸看,是不是這個?”

12號推開5號的手,叼著煙頭,“美女,鬆手,我自己來。”

幾乎是密碼剛輸入完畢,遊戲的提示就出現了:

[密碼輸入正確。 ]

“哇哇哇哇!!!”5號叫​​起來,“太棒啦!大家都好聰明其實也不是很難哈哈哈!”

大家稍微松下一口氣,等待下一步的遊戲提示。

一個巨大的箭頭出現,指向了突然出現的、浮在半空中的油燈,緊接著每個人都發現,自己手裡出現一張紙和一支筆。

大家驟然從驚喜中冷靜下來,忽然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果然,過了幾秒,遊戲提示在半空中顯示:

[請寫下一名玩家的名字,把ta的名字點上燈。 ]

[被正確寫下名字點燈的玩家將會死亡,其編號是新的房間號。 ]

然後那把14位數字鎖消失,門上扣了一把兩位數字的密碼鎖。

[請輸入新的房間號。 ]

所有人都驚呆了,然後遊戲給了最後兩條提示:

[警察殺殺手,殺手殺平民,平民殺警察。 ]

[警察殺警察,殺手殺殺手,平民殺平民。 ]

9號孕婦的臉頓時煞白。

“這、這是什麼意思?”

12號把煙拿開,“呵”了一聲,“假設一個警察寫了一個平民的名字,就算名字是正確的,殺人也無效。”

“不……不是……”她抖著嗓音,目光有些潰散,驚恐地看著旁邊的同伴,哭腔裡都是哀求的味道,“你們會殺我嗎?”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許久12號才說,“不會,”他轉身坐回小沙發上,把煙盒和火機都扔在了桌子上,他看起來有些煩躁,動了動嘴唇,最後還是很坦誠地說,“暫時不會。”

孕婦絕望地看著5號女生還有一直不說話的三號老男人,所有人都閃躲地避開了她的目光。

她的目光開始驚懼得厲害,整個人都在發抖,她的丈夫一把把她摟在懷裡,摟緊了,不住安慰地低喃,“阿吉你不要嚇自己,不要嚇自己,會沒事的,不會有事的,還有我呢。”

秦茶冷眼看了一會兒,然後戳著10號示意放她下地,她慢騰騰地走到密碼鎖面前,輸入自己的數字,06。

[該房間不存在。 ]

必須死了人,相應的房間才會存在?

那麼周吉洛是跑不掉的了。

所有的人都知道她的名字。

10號又彎腰把她抱起來,他哄她,“小蘿莉,我們去看書。”

自從新的提示出現後,所有的人隱隱分派,在書房內各自佔了一角。

9號夫妻一起,5號粘著12號一起,3號老男人自己蜷縮在書架一角,10號跟著秦茶,四下分散,暫時安靜。

0號房間沒有任何的吃喝,秦茶明白隨著時間的推移,飢渴會蠶食所有人的理智,他們為了生存,這種平靜最後會被打破,他們會做出突離底線的選擇。

秦茶盤坐在毛毯上,深吸一口氣,決定保存體力,但實在無聊,她又捧著那本《dearkiller》翻看,翻著翻著突發奇想,按照電視劇演的那樣,根據密碼31.30. 23.22.15.16.62幾個數字翻頁碼。

第31頁第30行第23個字“i”,秦茶拿著筆在自己的小筆記本里記下,再看第22頁第15行第16個字,她寫下了“love”。

秦茶覺得有些老套好笑,想著最後一個字是不是“u”,可看著只剩下最後一個數字,秦茶又覺得自己想太多。

結果翻到第62頁,那一面只有一個字。

“iloveyou。”

男人的熱氣吐在她的耳背,又癢又熱,秦茶縮了縮腦袋,避開來,然後反駁他,“不是‘you’,是‘yue’。”

“什麼?”

秦茶把三個字連在一起,念,“iloveyue。”

“哦,這樣,”男人的眼裡像是突然被點亮,他熱烈地看著秦茶,伸手揉著她的頭髮,沙啞地應,“我知道了,謝謝。”

然後他低下頭,吮著秦茶的嘴巴舔了幾口。

他們在皮椅背後,沒有人注意到男人的動作。

秦茶簡直驚呆了,她瞪著男人,壓低聲音控訴他,“大叔你在幹什麼?”

對著一個八/九歲的孩子也乾得出這種事,特麼的他還是人?

可是她年紀太小,呵斥的聲音也奶聲奶氣的,像撒嬌似的。

“我疼你啊,”男人蹭蹭她的鼻尖,“我太喜歡你了。”

他貼在她耳邊,嗓音低啞,修長的手指攬過她的脖子,語帶笑意,“對著你,我什麼都乾得出來。”

秦茶:……

她的天真浪漫就快要裝不下去了腫麼破?她可以直接動手抽對方嘴巴子嗎?

最後秦茶自言自語地轉移話題:“大叔,這個yue是誰?是這個房間的主人喜歡的人嗎?”

秦茶忽略掉前置詞“ilove”,直接挑出名字“yue”,這應該不是一個巧合,她覺得這是一條很重要的線索,於是認真地把這個名字記下來。

男人垂眼看她,眼眸深邃,秦茶低著頭記東西,沒有看見他壓抑著的,瘋狂而眷戀的複雜神色。

“是吧,”他無意識地重複一次,“是喜歡的。”

你喜歡我的,秦茶。

在書房第三天,秦茶已到極限了。

三天別說吃的,滴水未沾,再不出去,所有的人都會困死在這裡。

他們握著紙和筆,蠢蠢欲動了。

第四天。

最先爆發的是5號女生。

“什麼破地方啊,”她磨了磨自己乾裂的嘴唇,有氣無力地吐槽,“再不出去,我要死了。”

“……我們把名字……”她吞吞吐吐地說,“我們寫上去試試?說不定沒什麼事呢,可能就是會提前把你送出遊戲,這也是好事啊!”

她越想越有道理,“就是這樣,哪裡有寫個名字人就死的道理,吉洛姐姐那麼大的肚子,再多一天都可能撐不住了。”

3號老男人弱弱地在一邊附和,“她身子弱的很,再不補充營養,大人小孩都難保。”

中心思想就是,寫名字吧。

2號男人低頭看著自己的妻子,周吉洛已經昏睡了,臉色蒼白,他也明白這樣下去所有人都會耗死。

“……寫我的名字,”他抱著妻子哆哆嗦嗦地抖著唇,然後看見妻子的肚子,他又稍微堅定地重複一次,“寫我的名字。”

他抬眼迎向所有人的目光,“幫我照顧我的妻子,她畢竟是孕婦,兩條生命……”

他嗓音到後面哽咽,“寫我的名字,求求你們照顧她,我不知道下一輪的遊戲是不是還是這個規則,但凡有第二條路,看在我自己犧牲的份上,我求你們放過她,她懷著孩子。”

“我叫楊華。”

秦茶是最後一個燒掉紙條的人,她盯著紙條被火焰吞噬,化成灰燼,那一剎那她感覺到久違的緊張和害怕。

過了近半分鐘,都沒有什麼變化,5號鬆了一口氣,笑著說,“我就說不會有……”

她的話還沒出口,半空中突然浮現兩張判定卡。

一張是那幅《懷孕的情人》,一張是一段五線譜。

這應該是屬於2號的判定卡,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他,他似乎也在奇怪,然後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而突變就是這一瞬間——

他臉上突然出現極度的痛苦神色,青筋暴起,眼眶張裂,嘴裡的嘶吼也只是一瞬就戛然而止,然後大家眼睜睜地看見他的眼珠子像是被什麼可怕的吸力掉進裡面,整個眼眶突然血淋淋地空了,緊接著他的肚子膨脹起來,不斷變大變大,就像孕婦一樣。

大家突然都被這樣的突發狀況嚇了一跳,5號更是忍不住尖叫著,而更可怕的事情還在後面。

2號男人開始像孕婦一樣分娩。

他的牛仔褲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然後他生出了一堆的……內臟。

從膨脹的內褲裡掉出來,然後內褲也不堪重負地下滑,倒出一地的腸子、腦漿和各種器官,鮮血奔湧,很快漫向他們。

尖叫、極度恐懼地尖叫!所有人都被這樣可怕血腥的場景嚇得血色全無,最先是12號反應過來,他抱著還在昏迷的9號孕婦,喊著離門最近的3號老男人吼道,“開門!輸數字開門!!”

老男人一下子被驚醒,按下“02”,門“喀喇”一聲,向兩邊推開。

所有人奪門而出。

門在他們身後轟然合上,把所有慘烈的,血腥的,恐怖的罪孽,永遠關在了裡面。

16

5號和3號癱坐在了地上,12號抱著孕婦,腳步還算穩健,一直走到客廳的大沙發上,把她放下來,他才坐在地上,靠著沙發邊,拿出煙盒手抖著拿著火機,點了幾次都沒點著。

微弱的火焰晃了晃,12號叼著煙,整個人有些木然,然後他看見那個10號的男人信步出來,男人抱著因為三四天的飢餓而面色蠟黃的小女孩,細心地把她放在最角落的單人沙發上,他抵著她的額頭,非常耐心地哄她。

男人神色寵溺,無半分驚慌錯亂,一心一意看著懷裡的小姑娘。

12號抿著煙,又看著不停在乾嘔的5號女生,以及面色驚恐但還算鎮定的3號老男人,他嗤笑一聲。

大概,從現在開始,不會再有人把這個遊戲看成唬人的把戲。

接下來的真的需要鬥智斗勇,防狼防盜了。

“大家餓不餓?”12號踩了煙,去廚房翻冰箱,掏出幾個番茄雞蛋,一把手工面,爐子起了火,緩過來的他此刻有些沒心沒肺,“你們誰要吃麵?”

10號倚著冰箱門,“一碗。”

12號瞅他一眼,然後愣住了。

他一向膽大,常年各種大賽過來,心理素質也是極好的,可此刻他看著10號的目光,他竟然覺得心裡發毛——

沒有感情的、完全死氣的眼,可10號的臉上還掛著儒雅的笑,那種笑容就像刻板的教條規矩,極貴氣優雅,而強烈的對比反差讓他整個人有說不出的詭譎。

“一碗,”10號再次開口了,他的聲音沉靜帶著笑,十分溫和的模樣,“不行就我來。”

12號拿著勺子還在愣神的時候,一群人突然氣喘吁籲從剛才他們逃出來的那扇門旁邊的門裡,滿臉驚懼地跑出。

所有人都看了過去。

他們之間的1號胖子哀嚎一聲,直接躺在地上叫喚:“簡直要了老子命啊!”

剩下的人喘著氣稍稍平復,就抬頭看著秦茶他們,秦茶從沙發上坐起來,看了一圈,原松不在。

果然。

11號的女人化的妝此時花得不成樣子,她整個人的精神都有些恍惚,過了片刻她尖利著嗓子,陰陽怪氣地問,“你們能出來也是死了人的吧?你們死了誰?”

大家的眉頭不經微微一皺。

只有5號女生白著臉,哆嗦回答,“9號的丈夫……死得太……”

“我們是4號原松,”7號的女人穿著護士复,她的良心彷彿還在被譴責,難受地把臉捂在掌心裡,斷斷續續地說,“明明……沒有出現車,但、好像就是被撞飛了,腦漿流了一地。”

大家不約而同沉默下來。

這個時候,半空又出現了新的提示:

[一輪遊戲結束,本輪逃生密碼“”。 ]

秦茶迅速拿出自己的筆記本認真地把它抄下來。

而與此同時,壁爐上的檯面排列的十三根蠟燭,突然有兩支亮了,5號女生跑過去看,發現蠟燭旁邊刻有銘牌。

她把銘牌的字念了出來:“楊華,平民;原松,平民。”

第一輪就出局了兩個平民。

氣氛一時古怪,胖子從地上爬起來,跑到廚房湊到12號旁邊,他嗓門大,絮絮叨叨地說,“行了,大傢伙兒別想了,餓了那麼久,想想吃些什麼才對。”

然而大家都沒有什麼胃口,只有胖子、12號,還有10號以及小姑娘秦茶捧著面,吃得痛快。

“我在裡頭的時候就想著出來一定吃頓好的,”胖子咋咋呼呼地說,“誰知道什麼時候進第二次房間,又要在裡面呆多久,吃飽才是正經。”

5號苦著臉,“可是我一看見吃的就想起……”

她糾結著說不下去,她沒辦法理解12號和10號還怎麼面不改色地吃得下飯,他們也就算了,可那個小女孩竟然!也!不!怕! ! ! !

什麼人啊這都是! ! !

秦茶其實覺得自己應該做出很害怕的樣子,可她又實在太餓,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她就一副我很天真我什麼都不懂的模樣。

12號咬著麵條挑眉看其他人,“不吃嗎?說不定下一刻就進入第二次房間了。”

其他人或多或少吃了一點,秦茶自己捧著熱湯,小心地給昏睡的周吉洛灌了幾口,一邊在想自己最後看見的那張樂章判定卡。

消失的太快,她看不出那張判定卡有什麼消息會隱藏在裡面。

“我來吧,”7號的護士接過秦茶手裡的熱湯,一邊誇獎秦茶,“你是個很乖的孩子,爸爸媽媽在嗎?”

“不在。”

秦茶低垂著眼乖巧地回答,女人動作很熟練,她一邊​​麻利地照顧周吉洛,一邊溫聲安慰秦茶,“不怕,沒事的,大傢伙會照顧你。”

“那這位姐姐有事嗎?”秦茶看著周吉洛擔憂地問。

“也沒事,”女人喃喃,“都會沒事的。”

入夜,也沒有人有睡意,10號男人抱著秦茶往客廳放置的鋼琴前的椅子上一坐,他摸了摸秦茶的小腦袋,然後彈起鋼琴來。

所有人都看過去。

5號女生戳了戳12號的背,小聲地說,“我怎麼覺得,這大叔侄女不太對勁啊?”

12號看了她眼,沒說話。

當然不對勁,那男人看那小姑娘的眼神哪裡是看孩子的眼神,他抱著那孩子的時候,不容任何人插手,甚至於那孩子和誰說話,他都時時刻刻盯著。

都是一群變態!

12號扭過頭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而秦茶在一邊聽著聽著,突然眼睛一亮。

第三號交響曲。

他不會無緣無故地彈這首曲子,那麼就是他記得判定卡的譜子,所以——

那張判定卡是第三號交響曲的譜子,那是3號男人的信息。

秦茶的欣喜一瞬,下一眼,場景陡換,秦茶一抬眼就看見——

[這裡是02號房間。 ]

……它喵的……這是覺都不讓別人睡的節奏嗎?

17

[你們將會有三組隊伍,每組隊伍兩名玩家。 ]

“這是……什麼?”5號女生抓住12號男人的背心,躲在他背後看著前面的鏡子,有些害怕地問,“這麼多鏡子……這是要幹什麼啊?”

自從目睹2號男人如此慘烈的死狀,所有人心裡都繃緊了。

而眼前,是數十米寬,往前數不清的鏡面,不知多長多深的距離,未知的區域未知的房間,只有鏡面上清晰地出現每個人臉上各色各樣的表情。

[三組將分別進入不同的入口。 ]

“鏡子迷宮,”12號男人捏著5號女生的手腕把她移開,然後目光掃過其他人的表情,片刻後才接著說,“就是走迷宮而已,不會很難的。”

緊接著半空中出現了新的提示:

[你們有72小時的時間把ta的名字點上燈。 ]

[計時開始。 ]

大家一時之間有些發楞,5號女生咋舌,“72個小時?不用那麼久吧?我都沒怎麼喝過水吃過東西啊!”

“72個小時的時間,”12號摸出煙盒和打火機,拿在手裡他沒抽,然後抬眼瞅著秦茶和10號,他提出自己的推斷,“這個意思是說,如果72個小時之內沒有從迷宮裡面出來,我們就失去了開門的機會,永遠困死在這裡了?”

5號女生驚呼,“不是吧?”

而12號一直盯著10號,彷彿對方點了頭,他才能肯定自己的推斷是正確的。

而10號自打一進來,就抱著小女孩一直不撒手,聽見12號這麼問,他才稍稍微轉開視線,看著最左側的入口,溫雅地說,“我們先進左側入口。”

也沒等其他人反應,10號就抱著秦茶率先進了迷宮。

其他人:…………我們不應該先好好商量一下對策討論一下分組嗎?

12號把火機收回褲帶裡,長腿邁向半睡半醒的孕婦,他彎腰伸手,堅實的手臂非常穩當地把她打橫抱起來,“我和她進右側,你們兩個走中間吧。”

“不是!”5號一看見12號去抱孕婦就著急了,聽見他這樣說,她更是大聲地拒絕,“我不要!我要和你一起!”

12號非常乾脆,絲毫不拖泥帶水地說,“我帶周吉洛。”

“不!”眼看著兩個人就要踏進入口,5號跑過去抱著他的手,撒嬌,“那一起進去好了,你一個人也沒辦法照顧週姐姐,週姐姐這麼大一個累贅呢。”

而入口卻拒絕了他們的進入:

[非法進入。 ]

5號女生被突然彈出來的紅色警告框嚇得後退了半步,這時12號抬腿一邁,穩穩抱著周吉洛踏了進去。

女生立刻反應過來跟著進去,紅色警告框卻再次彈出:

[此入口已封閉。 ]

她氣得跺腳,3號男人走過來,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微縮著背,混濁的眼看著她,一臉老實巴交地說,“小姑娘,我們進去吧。”

《《《《《《《》》》》》》》

秦茶自打進了迷宮便不停地催促男人把她放下來,“大叔,你把我放下來行不行?”

男人下巴冒出了一點小胡茬,他的面容本就俊秀,顯年紀的不過他一雙深邃深沉的眼,現在有點青色的小胡茬,你不會覺得他落拓,反而覺得他整個人更加成熟穩重,是歲月沉澱後那種很有味道的儒雅大叔。

但這也只是看起來,實際情況是——

“小蘿莉,”他依舊穩穩地抱著她,嗓音低沉而愉悅,“我捨不得你累。”

“你抱著我我覺得更累,”秦茶很無情很無理取鬧地捶他,“第一,放我下來,第二,放我下來,第三,放我下來。”

“噓,”男人用著那把優雅而低沉的聲線超級無恥地回答她,“別說話,吻我。”

……吻你妹! ! ! !

而秦茶這時候一抬頭,就看見鏡子裡面的景像開始在奇怪地變化。

本應呈現在鏡子裡面的景象應該是男人抱著她的,可她看見的卻是她在揍著男人——各種揍。

男人循著視線看過去,低聲笑,“這是你長大的樣子嗎?”

秦茶驟然回頭看他,“鏡子是怎麼一回事?”

“那麼想打我?”男人親暱地蹭了蹭她的鼻尖,“我感受到你的親密了。”

然後秦茶眼睜睜地看著左側的鏡子裡面的景像也跟著開始改變,裡面的女人在被男人欺負。

那種欺負。

女人被壓在床上,被親吻,被撫摸,被熱烈地糾纏。

那一剎那的秦茶腦子瞬間爆炸空白,她先沒能認出來鏡子裡面的女人是誰,空了好幾秒,她才憤怒地反應過來——喵的!那個女人就!是!她!啊!

秦茶簡直怒火中燒,右側的鏡子也隨即變化成她不斷暴踢男人褲襠如此狠厲的畫面,而一邊她掐著男人的脖子,語氣冷成冰渣:“你是變態嗎?”

秦茶掐著他的脖子,他沒有覺得任何不妥,反而瞇著眼睛,微仰著頭,把脆弱的脖子完全暴露,他臉上都是那種迷戀而享受的表情,嗓音也輕柔而低啞,“我最迷戀你指尖的溫度了。”

“我的女王,你那雙可愛的手,掌握我的所有。”

他低笑,秦茶貼著他,能感受到他胸腔愉悅而充滿力量的震動,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彷彿和心臟的跳動保持著相同的頻率:

“我的情緒,我的想法,我的生命。”

“都在你那雙,”他彎著嘴角,聲音在他的唇瓣之間滑膩地廝磨而出,“撫摸過我所有的手裡。”

秦茶皺緊了眉頭,她稚嫩的臉異常嚴肅,卻是問,“你記得不日城?”

難道病人還記得上一個世界發生的事情?這種情況在記錄裡也不是沒有出現過,只是案例極少。

“關於你的,我都記得,”他的嗓音依然含笑,一股子柔情寵溺的味道,而他的眼卻暗得深不見底,“可女王您,卻總是會把我忘記呢。 ”

秦茶:……她哪裡忘了,他是她祖宗她哪裡敢忘! ! ! ! !

不過……即便是記得她,可對著一個小女孩滿腦子這樣的東西真的是……

秦茶鬆開掐著他脖子的手,她懶得再去裝作天真無辜的模樣,冷厲著眉眼呵斥他,“把你腦子裡的齷齪玩意收起來。”

“收不起來。”

秦茶:……

“既然你記得,就更好辦了,”秦茶決定不看左側鏡子的十八禁,直截了當地開口,“告訴我你的名字和身份。”

她明亮的眼睛認真地看著男人,孩子的眼睛總是清澈剔透,她作為一個有著成熟思想的成年人,她的眼跟孩子相比,只是比孩子更多了堅韌和利落

她活得一向明朗,從很久很久以前的一開始,她的姿態就致命地吸引他。

“你現在也是叫長羲嗎?”秦茶小手搭在他肩膀上,“請你相信我,或許你不太明白你現在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會穿梭在不同的世界,還都會遇到我,你只需要明白——”

她一字一句地說,“我在這些世界所存在的意義,就是保護你。”

男人雙眼一錯不錯地盯著她,然後他低頭,輕輕吻了她的鼻尖,像蜻蜓點水一般,無關任何,只是珍惜。

然後他說:“不告訴你。”

秦茶:……wtf……

左側的鏡子再次出現了秦茶掄著榔頭瘋狂錘擊男人胸膛的畫面。

“我享受你每一次思念我的過程,”男人如是說,“你會想我想到發瘋,就像我一樣。”

然後男人竟然很好心情地盤腿坐下來,給散著頭髮的秦茶扎辮子。

秦茶:……這個理由很長羲。

她放棄了,乖乖歪著頭給男人折騰,然後盯著鏡子,她余光看著左側鏡面,那裡面仍然在不可描述。

看著自己被別人意/淫的感覺真的是……

“你能不能不要再……”秦茶難以啟齒,“你他媽要洗腦!”

“想想也不行嗎?”

男人編好一條歪歪扭扭狗啃似的辮子,然後把秦茶小書包裡的皮繩拿出來,細細地綁。

動作雖然彆扭,但秦茶頭髮沒有半分被扯到的疼痛。

“不行,”秦茶冷冷地說,“想想都不行。”

然後鏡面的景象就換了。

秦茶看著,難得地無言。

畫面是她和他的白頭,蒼老的面容花白的頭髮,她躺坐在搖椅上,他在旁邊幫她梳頭髮。

秦茶沉默了好一會,才問,“為什麼?”

另一邊的辮子也綁好了,男人端詳著欣賞了好一會兒,才回問,“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對她這麼執著?

而秦茶想了想,還是沒有再重複問。

維護師曾經研究過一個現象,叫做移情。

所有產生於病人渴望的世界,它存在的理由往往非常單薄,通常是情節達到一個□□,世界就會瓦解。而在這個世界中,病人或多或少會把潛藏在心裡的感情或者情緒,完全地傾注在某一個相似的角色上。

她大概是被移情了。

秦茶把目光從左側那樣溫暖的場景裡移開,而看向右側的鏡子。

“這個鏡子迷宮很古怪,”秦茶從書包裡拿出黑色的油性筆,在鏡面上做了個記號,“能夠呈現出自己心裡所想的東西,要是在這里呆上兩天……”

“身體虛弱、飢餓以及精神疲憊的情況下,很容易讓人視覺錯亂、感官崩潰,”秦茶下結語,“會瘋的。”

“所以從現在開始保持心如止水,不要胡思亂想,”秦茶收起筆握在手裡,“那麼鏡子就只是鏡子。”

走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秦茶突發奇想地想看看其他人的情況。

然後鏡子裡真的出現3號老男人和5號女生的畫面,而秦茶只是抬眼隨意看過去,瞳孔便驟然一縮。

女生毫無知覺地和男人說著話,而她的背面,正好是屬於左側面的鏡子。

鏡子裡面,是3號老男人猙獰的面孔,還有流血的字——

我想殺了你。

18

5號女生看著對方一直不回答,她張了嘴,似乎問了他一句,“發什麼呆啊?在想什麼?”

然後她就直直面向的右側鏡子似乎突然出現了什麼可怕的影像,她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被嚇得不斷尖叫。

“你要殺我???”

那個猙獰的面孔太過可怕,女生的表情因為驚嚇都已經變得扭曲,反應過來的她蹭蹭地往後退,老男人卻伸出厚實的手掌,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腳腕。

他的表情也產生了迅速的變化,露出幾乎和鏡子裡面一樣猙獰又凶狠的嘴臉。

5號女生最後還是死了,秦茶眼睜睜地看著她在鏡子裡面,她是被3號男人活生生掐死的。

殺念本就只是一瞬間,被鏡子顯現出來,再被女生看見,驚懼、逃跑,3號男人乾脆就先下手為強地動了手。

從事醫生職業的他太清楚人體的致命點,他按死了5號掐住她的脖子,本就體力虛弱的女生很快便失去了反抗,很短的時間,就失去了生命跡象。

老男人把女生手裡的判定卡奪了過來,他抽出其中一張扔在了鏡子邊,但似乎又擔心會有其他人路過拾走,他猶豫了很久,把判定卡又塞回自己的褲袋裡。

“3號手裡有他的判定卡,”秦茶靠在鏡面上,她看著5號強制自己鎮定下來的神色,她斷言,“所以5號男人才會想殺了她。”

“可是那張判定卡里會有什麼內容呢?”

秦茶摸著下巴想了一會兒,就聯想到先前那張記載了《第三號交響曲》部分譜子的判定卡,她唯一知道的信息僅僅就是,這是貝多芬寫給拿破崙英雄的讚歌。

秦茶拿出自己的兩張判定卡,抽走周吉洛的那張,她把剩下的直接給長羲看。

“你比較聰明,”秦茶被長羲摟在懷裡,她人小,只能把手舉高了把牌面湊近長羲的眼前,“你看看這是什麼意思?”

長羲瞇眼看了一會,秦茶還在說,“我有猜測,這應該是是屬於8號的判定卡。”

“中間一道黑線,連著卡本有的框線,打豎了看,應該是數字'8'沒有錯,”秦茶頓了頓,長羲沒有反駁她就接著說,“但是,我不太明白'focus'在這裡的意思。”

然後長羲把秦茶手裡的卡拿下來,他環抱著秦茶的腰,蹭在她耳邊,沙啞地笑,“你親我一下,我就告訴你。”

秦茶:“……”

她就想問這人還要不要臉?

“你不說就算了,”秦茶對此表示自己也十分有骨氣,她嗓音又穩又淡,“我自己也可以猜。”

“那不行呢,”長羲的眼很漂亮,如墨的顏色,他認真地註視著秦茶,嘴角噙笑,“你問了我就會告訴你,你不想主動,我可以討。”

“我的女王,這種事情本來就應該是讓我來,”長羲親暱地說,“你要是主動,那就是恩賜呢。”

他親吻著她小巧的耳朵,然後又特意用短硬的胡茬蹭了蹭她嬌嫩的臉龐,秦茶板著臉說,“癢。”

他親密地攬著她,縱容地哄她,“好,出去我把它剃掉。”

而在另一邊剛發現鏡子可以看其他人行動的12號,剛看10號的情況,就被對方無聲地糊了一臉狗糧。

……等等他的三觀呢? ! ! !他為什麼會突然覺得蘿莉大叔是絕配他的三觀呢! ! !雖然對方也沒有什麼出格的舉動,可他為什麼就覺得對方是一對的?

三觀呢!邏輯呢!眼瞎了嗎!

12號搖了搖煙盒,看看裡面所剩無幾的煙,有些煩躁地盯著鏡子,然後他就看見,10號男人漫不經心地抬眼,彷彿是輕描淡寫地看著他。

隔著空間和距離,透過一面鏡子,那一眼讓12號汗毛都豎了起來,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立刻改了念頭,決定看看5號女生那邊。

鏡子卻變回了普通的鏡子。

12號有些奇怪,想著她和3號在一起,便起了念頭看看3號,結果鏡子裡呈現出來的影像也只有3號一個人。

讓人生疑。

那邊長羲收回了目光,又在逗著秦茶說話了。

“你喜歡我這張臉嗎?”他低啞的嗓音溫柔得像晚風,“小蘿莉,你會喜歡嗎?”

他不提,秦茶還沒能把當初瘋狂換臉的長羲和現在這個精英穩重範兒的大叔臉聯繫起來。

“喜歡,”秦茶必須打起十萬分精神,真誠至極地回答,“很喜歡。”

所以千萬不要一言不合就換臉拜託!真的!挺嚇人的! !

他眼角眉梢都是愉悅的滿意味道,“你的這張判定卡,”他終於開始認真地回答她,“‘focus’在拉丁文裡,有壁爐邊的意思。”

壁爐邊?

秦茶決定從鏡子迷宮的房間裡一出去,就在壁爐旁邊找找線索。

這個時候,鏡面上出現了新的遊戲提示:

[離遊戲結束,還有24小時。 ]

長羲抱著秦茶繼續往前走,繞了一圈之後,秦茶又看見了之前自己畫下的記號。

這是第四次繞回這裡了。

秦茶每次繞回這裡,都會重新給鏡面再添一個記號。

已經被抱得習慣的秦茶拍了拍長羲的背示意自己要下來,然後她站在鏡子麵前,看了鏡子裡面的自己很久。

“我覺得,”秦茶斟酌著說,“出口在鏡子裡面。”

她抬頭看著長羲一股子縱容她胡鬧的微笑模樣,秦茶突然想到說,“你不會早就覺得出口在鏡子裡吧?”

帶著她一直在裡面繞,是因為——

“我想和你獨處呢,”長羲單膝跪地,語氣是虔誠的獨占,“只有我和你。”

秦茶:“……哦,很抱歉。”

她面無表情地說,“我一點也不想。”

秦茶轉身敲了敲鏡面,仔細聽了聽聲音,和其他鏡面並沒有什麼不同。

然後她把書包取下,掄在手裡,蓄力整個砸了過去,鏡面在“喀喇”聲一出的瞬間,產生了蛛網一樣的裂紋,但整塊鏡子依舊完好無損。

秦茶舉著書包又掄了一次、兩次、三次,長羲想把書包拿過來,卻被秦茶推開拒絕,“我來。”

第四次,碎片一大塊一大塊破裂摔碎,堆積在地上,而原本鏡子高立的地方,出現了一條新的鏡子路。

這條路在出現的瞬間,就開始出現鏡面緩慢移動的變化。

這馬上又會變成新的封閉式的迷宮了,而秦茶不保證他們還有足夠多的時間再去走一次新的迷宮,秦茶拉著長羲直接衝了進去。

長道兩邊都是鏡面,秦茶抓緊了長羲的手,邊跑邊提醒,“鏡面沒有發生折射,它是直的,一定是直的,不要理變化的鏡面,一直往直的跑。”

跑出長道的剎那,前面是開闊的平地,盡頭是銀灰色的大門,熟悉的燈在門邊微弱地跳躍著妖異的火焰。

秦茶驟然回頭,那變化著的鏡面,再一次停滯,她終於微鬆一口氣,立直了腰,就看見另一個出口,老男人跑了出來。

他看見秦茶和長羲,顯然很高興,他忠實憨厚的臉上有著逃出生天之後的喜悅。

——當然逃出生天了,最關鍵的一張關於他名字的判定卡,在他自己手裡。

等這輪遊戲結束,他會選擇最後一個出去,然後趁大家不注意把卡扔在這裡,門封鎖了,就再也沒人能進來,也不會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老男人向秦茶他們揮手,“你們好快啊!”

秦茶敏銳地感受到老男人整個精氣神的變化,他沒有之前那樣沉默寡言的怯弱,秦茶抓著長羲的袖口,躲在他身後,偷偷地探眼睛看。

小孩子而已,老男人並不在意,而是和藹地笑著看長羲,“你們很有速度啊,我以為我也算快了。”

長羲卻是抱起秦茶,拉著她肉肉的小手把玩,不怎麼理睬在意地“哦”了一聲,才問,“還有一個人呢?”

“她說她去找12號了,進了迷宮就和我分開了,”3號男人奇道,“咦?他們還沒來嗎?”

他憨厚地撓了撓頭髮,有些擔憂地說,“會不會走不出來了,我看時間剩的不多了。”

長羲沒有應,而是專心致志地捉著秦茶的手愛不釋手地來回翻看,有外人在,秦茶必須乖乖地窩在男人懷裡,眨著大眼睛還要一臉面癱的“天真可愛” 。

三個人開始在門前等,秦茶開始發困,耷拉著眼皮一直盯著出口,飢餓感也越來越令人崩潰,她躺睡在長羲懷裡還要擔心12號真的走不出來。

她繼續盯著盯著,新的提示又出現了:

[離遊戲結束還有1個小時。 ]

秦茶皺起了眉頭,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秦茶終於看見12號抱著清醒的9號氣喘吁籲地跑出來。

與此同時,每個人手裡再一次出現了新的紙張和筆,熟悉的提示再次出現:

[離遊戲結束還有半個小時,把ta的名字點上燈。 ]

[輸入新的房間號。 ]

規則不變,剛抵達的12號把9號放下來,她就歇斯底里地喊,“不要殺我!不要寫我的名字!”

她的狀態非常不好,神態很恍惚,她來來回回吼的都是這句話——

“不要殺我!不要寫我的名字!”

“她清醒過來,知道她丈夫去了,就一直這樣鬧,耽誤了一些時間。”

看得出12號鼻青臉腫的,遭了不少罪,他眼帶歉意地看了一圈之後,又有些詫異地看著3號老男人,“5號女生呢?我一直沒見到她。”

“她說她去找你了啊,”老男人的表情更加詫異,他探頭探腦地往12後身後的出口看,“你們沒碰上嗎?”

12號現在腦袋瓜都疼了,他終於沒忍住,給自己點了一根煙。

“沒碰上,”12號吐了一口煙,說,“先寫名字吧,最後五分鐘她要是還沒來到,我們就點燈。”

聽見這句話,9號孕婦像是被突然被按下了靜止鍵,她一動不動,一聲不吭,片刻後又突然瘋狂叫喊起來,“一定是!一定是!”

“是他!他!他殺了別人!他殺了人!”9號攥著12號健壯的手臂,指甲在他肉裡刮出血痕,她頭髮散亂,大吼大叫,“他殺了人!寫他的名字!他的名字!!!!”

3號不自覺後退一步,笑容有些僵硬,“這女人精神不太對勁了……”

他話還沒說完,不知何時就來到老男人身邊的秦茶迅疾地從側面探出手,抓住了老男人的褲袋,手伸了進去。

她的速度極快,老男人還沒反應過來,秦茶就抽出了兩張判定卡,在手裡攤開展示:

“我看見了,壞人,”她的嗓音脆脆的,帶著小女孩特有的軟糯天真,“這是5號姐姐的卡片呢。”

所有的人瞬間一靜。

而在上的那張卡片,清晰地寫了這樣一首詩:

向著王座毅然啟航。

艱險滿途,無畏無憾。

王冠亦是千斤重擔,

當仁不讓,無暇細算,

將它戴在天才的頭顱上,

輕鬆適稱,有如花冠。

縱然山高路險,

仍一往無前,攻無不陷;

縱然荊棘滿途,

亦能將前路洞悉明辨……

歡樂的時光就在前面,

萬眾齊聲呼喚,

萬事就此改變……

英雄傲立人間,

管它什麼命運預言,

管它什麼強敵作亂,

死且不懼又何畏征戰!

世人疑猜,驚嘆——

他們只會冷眼觀看……

在這卑污的世間,

凡夫們只會索取恩典。

將榮華分享給親近之人吧,

唯有整個帝國才配裝在他的心間。

高聲頌揚吧!

英雄的輝煌已然四海傳遍。

此世間,榮華有時盡;

任誰人,末日終難免!

19

“……小、小孩子,滿嘴胡說些什麼!”

3號哆嗦著唇瓣叱罵,然後他著急地探出手,想把秦茶手裡的判定卡搶過來,而長羲長手一伸,攬著秦茶的腰就把她抱起來。

他明明一臉病氣,但抱孩子的速度和動作卻意外利索穩當。

秦茶頭頂蹭著長羲的下巴,一副乖的不得了的樣子,她抱著長羲攬在她腰間的手臂,水盈盈的大眼睛裡有被冤枉的不服氣。

她抬起下巴,一副冷淡的傲嬌表情:“沒有,我才沒有胡說。”

長羲給秦茶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抱著,然後他抬眼,涼薄寡淡地掃過老男人哆嗦得越發厲害的嘴唇,還有瞪著秦茶手裡判定卡目眥欲裂的眼。

“你看見了什麼?”12號把煙夾在指尖,繚繞的白煙在空中妖嬈地模糊視線,他沉眼看秦茶,語氣是難得的嚴肅,“他做了什麼?”

秦茶把判定卡收好,她縮在長羲懷裡,以害怕的姿勢但格外鎮定的神情說,“我看見3號叔叔掐著3號姐姐的脖子,還搶走了姐姐手裡的卡。”

然後她身子一扭,把臉埋在長羲胸膛上,細細地喊:

“叔叔,我害怕!”

長羲順勢摟著她,安撫地在她頭頂親吻,“不怕,”他頓了頓,抬頭看著3號,嘴角的笑容溫文儒雅,“他很快就死了。”

“是他!一定是他!”9號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護著肚子開始瘋狂尖叫,“殺他!!!一定要殺他!!!”

[離遊戲結束還有15分鐘。 ]

[必須有人書寫正確。 ]

9號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書寫正確”的意思是,不能違逆身份角色的設定,並且寫的名字沒有錯,也就是說,要在這十五分鐘之內成功地殺掉一個人,他們才可以出去。

這一次的提示像是敲響了死亡的警鐘,12號直接踩滅了煙,一手拿紙,一邊用嘴咬掉筆蓋,他斜眼看著長羲,“你知道誰的名字?說說看。”

“3號,”長羲眼裡有著惡劣的笑意,但因為面容清俊,他給人的感覺更多是儒雅的、紳士一樣的行言舉止,“王冠亦。”

而對於3號來說,長羲無論是眼神還是語氣,都像惡魔一樣,他的嗓音就像地獄收魂的催促聲,卻一聲聲緩慢地一字字吐出來:

“你叫王冠亦,這是你的名字。”

3號被敲碎了所有的希望。

12號沒有任何猶豫就紙上寫了“王冠亦”這個名字,寫完了直接走到蠟燭旁邊燒。

“不……不要!”

3號吼叫著撲上去,他整個人都有些癲狂,“不要燒!!!”

然而他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禁錮在地上,張牙舞爪地、徒勞無功地在原地掙扎,半空中的提示框無情地出現:

[判定區不能出現攻擊、阻止的意圖和動作。 ]

12號燒完名字回身,看見3號的表情,他又點了煙叼在嘴裡。

“看來名字說對了,”他看著秦茶和長羲問,“你們能不能解釋一下,我到現在沒有反應過來這名字是怎麼猜出來的。”

“之前出現的判定卡是一段樂譜,那是《第三號交響曲》的第三樂章。”

秦茶就在長羲懷裡,把紙墊在他手臂上,然後一筆一劃地寫名字,一邊奶聲奶氣地解釋,“我叔叔說,肯定是因為5號姐姐手上有3號叔叔的判定卡,而且卡上的名字提示一定很明顯了,他才會為了搶卡片害姐姐。”

否則3號不會這麼害怕,害怕到想要鋌而走險。

而這個時間段,9號孕婦已經迅速寫好名字燒了紙,她蜷縮在一邊倚著12號,逃過一劫的她神態仍然很緊張,但明顯地已經在開始平靜。

秦茶寫完名字眨巴眼,看著長羲,她特別孩子氣的討賞,“叔叔我說的對不對?”

然後麻煩您鬆開您尊貴的手,把她的嬌軀還給她謝謝合作。

而長羲卻揉揉她頭髮,很開心地誇獎她,“我的小女王,什麼都對。”

秦茶:……

“《第三號交響曲》是貝多芬寫給拿破崙的,”9號終於完全鎮定下來,她對這方面比較熟悉,於是聲音弱小地開口,“這首詩也是寫來讚美拿破崙的,所以這兩張卡的判定共同指向3號。”

“而《第三號交響曲》的第三樂章,提示了兩個數字,”12號把前後一聯繫,終於明白過來,難得地提出相關的猜測,“所以詩歌上第三行前三個字,就是他的名字。”

“也就是——王冠亦。”

長羲抱著秦茶點了燈,3號一臉絕望地癱坐在地上,他大口喘著粗氣,是瘋狂之後的筋疲力竭。

而片刻之後,他像是恍然被驚醒,然後他拿出紙筆,陡然對著9號毫無理智可言地“嘿嘿嘿”笑起來。

“我不會一個人留在這裡的,”他發抖地寫完名字,然後沖向點燈處,把名字扔了進去,“我死都要拉一個墊背的,週!吉!洛!”

9號周吉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等待審判的時間漫長得令人心焦,剛剛平靜下來的周吉洛又開始失控,哭泣,然後這種情緒在不斷地堆積發酵,一秒都如年的漫長,她驟然痛哭出聲,嘴唇乾裂,長發散亂,眼通紅的都是血絲,而臉又瘦削得極其可怕,毫無血色,她的身體和精神狀態,已經差到極致。

半空中終於出現了新的判定卡。

兩張無效判定卡——2號判定卡和5號判定卡;一張就是3號那張拿破崙的詩歌;

還有一張是全新的判定卡:

im;

sfg。

秦茶低頭一看,之前自己從3號手裡搶過來的判定卡已經不見了,她把新的信息記下來,然後抬眼去看,12號已經開始輸入房間號“03”,9號臉上有著劫後餘生的喜悅又絕望的神情,長羲抱著她往門口走,沒有人回頭看,秦茶就偷偷瞄了一眼。

3號面前突然出現了一面鏡子,然後他的身影出現在鏡子裡,3​​號掙扎著跑開,而鏡子依舊如影隨形。

緊接著,鏡子裡面的3號走了出來,他甚至掛著和3號一模一樣的恐懼到扭曲的表情,臉上掛著的汗珠都在相同的位置——他完全就是3號的鏡像複製體。

除了他手裡握著一把手術刀。

“好孩子,別看。”

9號走在最前面,12號跟在長羲後面,他看著秦茶的大眼睛,身後那把撕心裂肺的慘叫聲聽得讓人汗毛豎起,不用看畫面,就能夠想像到畫面的殘忍。

12號反手一拉,“啪”的一聲,關上了門。

他們沿著二樓的樓梯下到一樓的客廳,1號胖子那一隊已經在沙發邊挨著吃肉了,看見他們,1號喊了一聲:

“嘿!”他熱情地招呼,“你們進去好久啊,我們都出來兩天了。”

大家首先互相看了看人數,現在客廳只剩下8個人。

11號的女人又在那裡陰陽怪氣,“哦,死了兩個呢!呵,你們互相巴不得對方早死呢!”

“你住嘴,”胖子吆喝,“你們快過來吃飯,要餓壞了吧?”

紅燒的大鍋肉在水晶燈的照耀下有著誘人的光澤,汁多肉香,只看一眼,對於餓了好幾天的他們,那鍋肉簡直是人間美味、世間珍寶。

然而秦茶卻輕微地皺起了眉頭,然後她固執地從長羲身上爬下來,扯住他的袖子,任性地撒嬌,“大叔我不吃那個,要吃麵,我要番茄雞蛋麵。”

胖子還想說什麼,長羲已經長腿一跨,直接邁入了廚房。

廚房是開放式的,離著客廳沙發雖有些距離,但完全不阻礙視線和說話交流。

“這真是!”胖子瞅著長羲大嗓門,“不相信我胖哥的廚藝嘛!”

12號疲憊地扶著周吉洛坐到他們旁邊,然後笑著解釋,“他寵孩子,很寵。”

胖子語重心長,“孩子不能寵,一寵就熊。”

可是人家把孩子當童養媳地寵,這是未來老婆,他要是有媳婦兒,他也這樣死命兒地寵。

這個時候,半空中出現了新的提示:

[一輪遊戲結束,本輪逃生密碼“dobro”。 ]

現在已經有兩個密碼了,秦茶坐在流理台上,叼著一片切好的番茄,用牙齒咬著它往嘴裡挪,三兩口吃完,一邊空出手掏出筆記本,繼續把新的信息記下來。

長羲剛把麵下了鍋,回身看見秦茶小小的身子乖乖地坐在那認真記筆記的模樣,他走過去,高大的身子完全把她籠罩在自己懷裡,然後他低頭,伸出舌頭舔掉秦茶嘴邊的番茄汁。

細細地一點點吃完她嘴角的東西,舔完了他還不起身,雙手撐在流理台上,跟秦茶鼻尖對著鼻尖,他親暱而笑瞇瞇地說,“小蘿莉,你真的很甜吶。”

那嗓音帶著勾似的,低沉而魅惑,他近在咫尺的眼睫毛長的逆天,溫熱的氣息席捲所有的感官,而嘴角濕漉漉被舔過的酥麻癢癢地一直爬到心裡去。

秦茶活了二十多年,頭一次臉又熱又紅,她身子有些發軟,半靠在他懷裡。

“哦~”長羲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嗓音帶笑,“原來我的小蘿莉喜歡這個調。”

什麼調? !撩而已!誰不會!

秦茶沉默片刻,然後抬頭雷厲風行地親了一口長羲的側臉,特別淡定地說,“對,挺喜歡的,獎勵你。”

而剛從密碼提示中回神的眾人:……臥槽! ! ! !

長羲難得愣了一下,秦茶緊接著一本正經地說:

“大叔,麵糊了。”

20

長羲盯著秦茶,稍微出神,片刻之後他彎起嘴角,有些邪氣放肆地笑起來。

“好孩子,”他伸手按著她毛茸茸的小腦袋,然後也側臉親了親她的臉頰,纏綿而流連的,連聲音都撩人得不像話,“我很喜歡,獎你的。”

周圍所有人再次:……臥槽臥槽臥槽! ! !當他們是死的嗎?

而這個時候,燭台上三根蠟燭亮了起來,8號男人剛好站在壁爐旁邊,他耷拉著眼,很沒有精氣神地瞅著台上的銘牌,然後慢吞吞地一字一句念:

“3號,王冠亦,殺手;5號,安玉,警察;13號,傅中岳,殺手。”

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都被拉了回來。

算上第一輪遊戲,那麼到現在為止,已經死去兩個平民,兩個殺手和一個警察。

“呵,這下子好玩了,”11號女人講話的調子永遠都像是在暗諷著什麼,聽起來一股子陰陽怪氣的味道,“現在看起來,每一個身份死的人數都挺均勻的。”

死得均勻,就證明他們接下來的廝殺會更激烈。

大家的臉色並不好看。

“好了,”胖子三心二意,仍然不忘大口吃著飯,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與其在這裡擔心受怕,還不如趕緊地吃飽睡好,等一下就要進下一輪遊戲了。”

此時秦茶坐在流理台上,側頭看了一眼9號孕婦。

當時3號王冠亦寫的是周吉洛,然而周吉洛並沒有死,按照規則來說,3號是殺手,那麼可以肯定,周吉洛應該是警察。

秦茶看著12號,顯然他也想到了這一點,秦茶開始推測——

如果12號是警察,那麼下一輪他就不會寫周吉洛的名字,如果他是殺手,也無法殺掉周吉洛,所以下一輪遊戲至關重要。

秦茶拉著長羲咬耳朵:“下一輪你誰的名字都不要寫,亂寫一個。”

《《《《《《》》》》》》

下午四點,秦茶準備跟著大部隊去衣帽間找衣服洗澡,長羲突然面色痛苦地按住胸口,然後跪倒在地上。

地板是木質的,這一聲又悶又響,剛準備進衣帽間的秦茶下意識地回頭一看,她自己都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身體就比意識先行一步,飛快地跑到他旁邊。

“你怎麼了?”

女孩的聲音顯得很冷靜,但她的動作無一不在著急,她伸手扶住他,然後托著他靠在沙發上。

長羲的額間全是冷汗,呼吸也有些急促,他的面色從痛苦到壓制的淡定,不過一瞬間的事。

他伸出手摸摸秦茶的小腦袋,漂亮的眼睛裡神色驕矜又溫柔。

“痛,你親親。”

秦茶:…………

她奇異地平靜淡定了。

因為職業的特殊性,秦茶必須學習很多急救措施,粗通醫理,最初的擔心過去之後,她很有條理地一路檢查下來。

“你有心疾?”

感覺他呼吸急促,秦茶想替他解開釦子,而其他人正好趕到。

“我來,”7號女人表情嚴肅,她迅速跪在長羲旁邊,把秦茶往外撥開一點,語氣溫和但也很堅決,“小妹妹你別擔心,交給姐姐。”

7號伸手想替長羲解開鈕扣,被他一把捏住手腕。

他滿頭虛汗,神色之間十分隱忍,拒絕的神態很明顯,“讓她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長羲蒼白的指骨非常小心地握著秦茶的小指頭,他一心一意地看著她,面色專注,“你來。”

“我是專業的醫護人員,”7號有些不滿地皺起眉頭,她強調,“你需要得到正確快速的救治。”

“我只相信你。”

長羲甚至沒有去看7號女人,而是盯著秦茶稚嫩的臉龐,他蒼白的薄唇張合,神色專注的、孤注一擲的、必須要秦茶回應的一字一句,“你是我的所有。”

“所以我把我的所有交付給你。”

他這種平靜的瘋狂神態,別人很吃驚,秦茶卻已經能夠很好地適應了。

她朝著男人乖巧地問,“大叔,你的藥在哪裡?”

秦茶一手幫他解衣扣,按著長羲的意思去翻他褲袋,掏出一個小藥罐,12號很有眼力見地端了溫水過來。

吃了藥,長羲氣色明顯好上很多,秦茶匆匆洗了澡之後,便一直守著吃過藥昏睡的長羲,直到其他人吃飽後開始休憩,長羲才醒過來。

他把小姑娘抱起來,一起窩在大沙發上,小姑娘身子軟軟地貼著他,他吻她眉心,哄她睡覺。

“早點睡吧。”

秦茶其實是有些迷糊了,她有鋼鐵般的意志卻沒有鋼鐵一樣的身體機能,連續兩輪遊戲玩下來,精神一直緊繃確實吃不消,更何況長羲後面還很耐心地給她說故事:

“有一個女人救了一個小男孩,她對他很好,”他的嗓音彷彿擁有魔力,柔軟的,低啞的,帶著十足的耐心,“教他習武,陪他睡覺,還給他送禮物,也不介意他是一個小瞎子。”

秦茶迷糊中覺得這個故事有點耳熟,但他的聲音如同催眠,她越來越困。

“她陪了小男孩很久,久到那個小男孩以為她會這樣永遠陪著他,然後,她死了。”

秦茶已經完全睡著了,長羲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他嘴角彎起一個微妙的笑容。

“她為了別人死的,卻死在小男孩懷裡。”

“啊,好憤怒啊,”他語調輕飄飄地說著,粘膩的,卻冰涼如同遊走的蛇,“所以小男孩太傷心了,但是沒關係,她現在就躺在那個小男孩懷裡。”

長羲溫柔地把吻落在秦茶的嘴角,廝磨的姿態輕輕說:

“她會永遠躺在他懷裡的,我發誓。”

12號在離他們不遠的小沙發上躺著,他看著他們一會兒,有些輾轉難眠。

直到看見長羲吻小女孩嘴角,他一個沒忍住,翻身落在地上站好,輕輕走過去,拿了一根煙,遞給長羲。

“哥們,抽嗎?”他伸手一身光明磊落,自己卻有些痞氣地叼了一根煙在嘴邊,看見長羲接了,他才搖了搖空了的煙盒,嘖了一聲,“沒煙了,以後難熬了。”

12號想給長羲手裡的煙點火,長羲收了煙以示拒絕,他甚至把火機拿了過來,在手裡把玩。

12號了然。

“行,不在你心肝寶貝面前抽。”他哂笑,“不過話說回來,你寶貝還很小啊。”

潛台詞就是,你一個三十多的大爺們,能不能稍微控制下,人家還那麼小呢!

長羲把火機拋回給他,然後他把熟睡的秦茶抱得更緊了一些,他懷裡的小女孩微張著嘴,小小的手握成拳頭放在嘴邊,很是嬌憨可愛的模樣。

12號看著都覺得那小姑娘長的真是太討喜了。

可是那麼小。

“把你的眼珠子收回去,”10號男人陰沉的眉眼掠過他,嗓音寡淡冰冷得像是對著沒有生命的死東西說話,“她是我的。”

12號啞然,緊接著他聽見對方說:

“她是我的,永遠都是我的,無論多小,都是我的。”

12號終於忍不住稍微打斷:“她太小了啊,你不覺得嗎?”

“所以我一直在等啊,”他情緒極快地變化著,眸裡帶笑,“我為此守身如玉呢。”

可對於12號來說,他覺得……

呵呵,一個三十多正值壯年的男人守身如玉至少十年? ? ?

不信不信,他特麼不信!

12號轉身嘆氣,窩回自己的地方休息去了。

秦茶是第二天一大清早醒來的,客廳的指針到凌晨五點多,房子是封閉的,沒有窗,屋內燈火通明。

長羲不在,其他人都還在睡,秦茶抬眼看向廚房,發現長羲在溫牛奶烤麵包。

然後她躡手躡腳,小心翼翼地走到壁爐邊。

長羲說過,“focus”拉丁文裡有壁爐邊的意思,那麼就是提醒她,壁爐邊有提示姓名的東西?

秦茶站在壁爐旁邊短暫地巡視了一圈,把目光落向了壁爐旁邊的落地垂簾。

她把手伸過去,在裡面掏出了一個洋娃娃。

一個很普通的手工洋娃娃,秦茶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都沒發現什麼特別的地方。

秦茶思索了一會兒,然後乖乖地被長羲抱到洗漱台上,長羲很有耐心地幫她扎辮子,秦茶一邊刷牙一邊想:她手裡握著一張8號的判定卡,而按照以往的情況來看,一個人的判定卡是兩張。

所以還有一條信息應該是在另外一張判定卡上。

吃過早餐大家湊在一起進行了短暫的討論:

“我覺得我們應該團結起來,”7號女人說,“之前大家都沒有時間商量一下,我覺得,我們應該讓數量最多的陣營存活。​​”

“呵,”11號女人牙尖嘴利地反駁,“你怎麼知道哪一個陣營人多?而且你這個意思是,要讓別人自我犧牲嗎?憑什麼?”

7號皺眉,“但好過13個人最後只有一個人活下來吧?現在警察身份的人死的最少……”

“你是警察嗎?”11號挖苦7號,“這麼為警察考慮,你是警察吧?大公無私的嘴臉打的算盤比誰都精。”

“我……我只是就事……”

“夠了,”胖子呵斥她們,“吵什麼吵,還嫌不夠亂是嗎?”

然後他看著長羲和12號,“你們那組情況怎麼樣?怎麼上一輪死了兩個人?”

12號撒了個謊,“大概是成功書寫了兩個名字。”

“所以,下一輪,我們不知道又會死去多少人了,”7號的聲音聽起來很難過,然後她又提議,“我們交換各自的信息吧,真的,盡量保存更多的人生存下來,這個才正確吧?”

“你們愛咋的就咋的,我可不。”

11號嗤笑了一聲,撤出討論。

12號摸了摸煙盒,沒掏到煙,他有些煩躁,摸著鼻子開口,“不可能的,誰都想要活下來。”

討論最終還是不歡而散。

不知道接下來會有什麼遊戲,不願意共享信息,也不想被別人試探,三言兩語,沒什麼好說的。

他們足足在客廳待了兩天,才被傳送到新的房間。

[這裡是03號房間。 ]

[你們將進行一場不知道規則的遊戲。 ]

[輸的人會被公開身份。 ]

秦茶低頭,面前是一疊整齊的撲克牌。

緊接著就是:

[請按順序出牌。 ]

21

九號首先發問:“不知道規則……這是什麼意思?”

而提示框一直懸在半空中提醒:

[請按順序出牌。 ]

秦茶看了一圈,桌子圓形,四個人各站一角,每個人面前都有一小副撲克牌,桌子上有一個黑色的□□,盤口正對著她。

這個時候12號開口,“看來小妹妹是第一位,先出牌吧。”

秦茶把桌子上的撲克牌拿起來,撲克牌做的十分精緻,背面是詭譎的黑,銀色的細紋勾成鬼面,而瞳仁一塊卻是血紅,彷彿帶有生命力一樣幽幽地盯著看著牌面的人。

她隨便抽了一張“紅桃八”,放在桌子上的□□上。

秦茶的下位是長羲,□□往下移動,盤口朝向他,他的頭頂出現了倒計時[剩餘時間:10s]。

長羲慢條斯理地扔出一張“紅桃九”。

盤口緊接著轉向9號周吉洛。

她遲疑地放了一張“方塊四”,然後盤口吐出了一堆新的卡片,緊接著提示出現:

[出牌錯誤。 ]

盤口轉向12號,他看了看之前三個人的出牌,然後他跟著出了一張“紅桃九”。

再次錯誤。

這一輪下來,大家大致知道了遊戲的玩法,猜測出牌的規則,出牌失誤,上一家將會減少10張牌到失誤者手上。

所以現在場上12號的牌最多。

盤口轉向秦茶,秦茶看著之前12號的“紅桃九”,她再出了一次“紅桃八”。

盤口毫無異常地轉向長羲。

長羲出了一次“梅花八”,盤口轉向周吉洛。

周吉洛出了一張“梅花八”,她的手裡再次多了十張牌。

12號躊躇許久,在倒計時快結束的時候才出了一張“梅花k”,他手裡立刻又多了一次十張牌。

顏色是花色必須一樣,除非擁有相同的數字,規則有點類似於“uno”。

但是數字的規律又是什麼?

撲克牌從a到k一共13張,恰巧最開始的人數也是13個人,這之間一定有什麼聯繫。

她出了兩次數字8,如果數字8代表的是玩家8號,她是什麼條件下可以成功出牌8的?而長羲成功出牌8和9,周吉洛出牌4和8都失敗。

秦茶一直在觀察各自出牌的情況,然後她忽然想到並大膽推測——

假設出牌規律和殺人規則有關的話,周吉洛是警察,她無法殺害8號,那麼8號便是平民。

長羲可以殺平民,也可以殺8號的警察,那麼長羲就是平民?

秦茶出了一張“梅花3”。

出牌正確。

3號是殺手,8號是平民,如果出牌規則是這個沒錯的話,那麼她就是殺手。

……所以說她的陣營和長羲不一樣!這個世界她必須掛啊! ! !

盤口指向長羲的時候,長羲只剩下最後一張撲克牌了,他看都沒看,扔了出去,“梅花6”。

出牌失敗。

6號是她,長羲是平民,而“平民無法殺殺手”,所以出牌失敗?

周吉洛盯著牌面滿臉都是冷汗,她似乎找到某些規律,卻又無法把它們整理出來,以至於她的手因為高度的緊張顫抖得厲害,她躊躇著,面色恍惚。

[3,2,1。 ]

在最後一秒她眼睛驟然發亮,似乎想到了中間的規律,剛想抽出牌,盤口就已經吐出了十張牌。

長羲剛從秦茶手裡得來的十張罰牌又全部堆給了周吉洛,周吉洛有些懵,然後更令人猝不及防的是,新的提示已經出現:

[遊戲已結束。 ]

這一次結束的太快,以至於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秦茶詫異地盯著提示信息:

[6號,剩餘10張牌;9號,剩餘30張牌;12號,剩餘41張牌。 ]

[12號,平民。 ]

[把ta的名字點上燈。 ]

周吉洛終於反應過來一切都結束了,她往後退了好幾步,淚如雨下。

“求求你們……”周吉洛摸著自己肚子,哀求,“別殺我……別殺我……求求你們……”

除了她的名字,他們也猜不出其他名字了。

周吉洛往前又走了幾步,她緊緊拉著12號的手臂,力氣大得指甲都扣進他的肉裡,12號痛得有些抽氣,“沒有辦法……”他另一隻手掰開周吉洛的手臂,“沒有辦法,對不起。”

周吉洛瞪大了眼睛面色死白地站在原地,然後她突然把手上的紙撕碎了,面色陡然詭異,她甚至是興奮地笑起來,“啊……我可以不寫名字!沒關係,我不寫名字!”

她抬頭掛著陰慘的笑容,滿目期待地說,“所以一起死好了。”

“我不寫名字,就無法進行判定了對吧?”她溫柔地摸著自己的肚子,滿笑得又和藹又滿足又興奮,“寶寶不怕,媽媽找了好多哥哥姐姐陪你玩耍呢。”

“他們都會留下來,陪著媽媽和你一起玩耍的呢。”

[9號棄權。 ]

周吉洛不可置信地抬頭,她手上的判定整齊地排列在半空中。

一張是5號判定的廢卡,一張是數獨遊戲。

秦茶飛快地在筆記本上把數獨的整個框列畫出來,12號輸了一個數字“0”,準備等秦茶把信息記錄完整再按下“9”。

周吉洛的慘叫聲就在這時候劃破所有人的耳膜,臟噪的、尖銳的、讓人心底里發寒。

然而更可怕的,是突然破空的嬰兒的笑聲。

是笑聲。

從弱到響亮,和周吉洛尖銳的慘叫一起此起彼伏,天真的、鬼厲的,12忍不住偏頭看了一樣,差點沒被嚇得失聲尖叫。

嬰兒帶著滿臉的血,如河蜿蜒流出來,又滴滴答答地墜落,它從周吉洛的肚皮里探出頭,眼睛還沒有睜開,正在朝他們咧嘴笑,然後又慢騰騰地把手從周吉洛肚皮鑽出來。

是真的!直接!鑽!出!來!

12號可以清晰地看見嬰孩的手一點一點捅爛周吉洛的肚皮,那裡血肉模糊四下崩裂,它還一直笑一直笑,像鬼片裡那樣恐怖,血淋淋一樣的笑聲。

而12號的驚懼恐慌是在嬰孩睜開眼睛之後達到了頂峰,那眼眶極大,比例很不正常地佔據嬰孩三分之二的臉,那眼眶裡哪裡還有什麼眼睛,明明就是兩個縮小的人頭! ! !

12號直接按下了“9”,門啪嗒一聲打開來,他吼秦茶和長羲,“別抄了!!!趕緊走!!!”

“找我玩呀……嗬嗬嗬……不是說一起玩嗎……”

嬰孩用著一種怪異的語調開心地說,“快找我玩呀~~嗬嗬嗬~一起玩呀~~~”

12號聽著頭皮發麻,他此刻才意識到6號這小女孩是有多變態,如此她仍能面不改色地抄完最後一筆,冷靜地說:“哦,不著急等一等……好了,走吧。”

所有人踏出門的最後一剎那,嬰孩的笑聲瞬間變成了啼哭,它尖銳的嗓音淒厲地劃破空氣直直攻擊著所有人的耳膜:

“不是說陪我玩嗎!不許走!不許走!!”

“說好的一起玩耍呢!”

門合上最後一剎那,12號回頭透過門縫看見,那個嬰孩已經爬出來半個身體,眼眶裡兩張人面是被拋棄的傷心和憤怒。

毛骨悚然。

12號最後恍惚的想,那兩張臉……好像是2號和9號的臉。

“看來直接進入下一輪遊戲了,”秦茶把本子收好,然後拉著長羲的手,她表情很嚴肅,“我跟你說,我保護你。”

她想拍他肩膀,但高度不夠所以下意識地踮了踮腳,察覺到自己的動作有點蠢之後,她把手背到後面,佯裝淡定地說,“大叔,你聽我的。”

長羲彎起眼角,他抱起矮小的秦茶,蹭著她的臉頰,滿足地說,“好啊。”

剛從那樣恐怖場景回神的12號:……你們心是不是太大了點……

緊接著他就意識到,自己所在之處是一個全新的房間,入目一張幾米長的大會議桌,四周卻很空曠。

12號總覺得有些不太對勁,直到胖子那一隊也同樣被傳送到這裡來。

互相看見對方大家都顯得很驚訝,在場的現在一共只剩下六個人——

雖胖但一直挺樂觀的1號,年幼冷靜長相可愛的6號,陰沉寡言留著長頭髮的8號,患有心疾病弱俊秀的10號,尖酸刻薄打扮時尚的11號,還有肌肉發達有些痞氣的12號。

都還沒來得及互相寒暄,提示緊隨而來:

[這是最後一輪遊戲。 ]

[你們將先進行“互相審判”。 ]

[每個人有說出三句話的權利,第一,提出一個問題;第二,回答其他玩家的問題,“是”或者“不是”;第三,告訴其他玩家,你是誰。 ]

[你必須說一句真話,一句假話。 ]

[最後的“審判”,遊戲開始。 ]

22

他們按照自己編碼的順序圍著會議桌坐了一圈。

1號胖子眼睛溜溜地轉了一圈之後,最先開口:“我是警察。”

他的胖手指相互搓了搓,然後安靜地下一個人接話。

秦茶:“我是殺手。”

她睜著明亮的眼睛,一臉嚴肅的天真無垢,很真誠地盯著大家看,大家就覺得這孩子那麼認真,說的肯定都是真話。

8號耷拉著眼,一副沒睡醒的模樣緊跟其後:“我是殺手。”

長羲看著秦茶,他蒼白的面孔在平靜地微笑,聲音低沉又清雅地說,“我是平民。”

11號玩著自己的紅色指甲,狀似無意:“我是警察。”

12號最後利落地收尾:“我是殺手。”

[請按順序提問。 ]

於是1號提問秦茶:“你剛才說謊了?”

秦茶眨巴眼,特別純良無辜的樣子,“是。”

兩句話都讓人感覺極為真誠,她水汪汪的大眼睛這樣清澈見底,你根本不會相信她其中有一句會是謊話。

而如果小女孩第一句說的是真話,那麼“是”就是在撒謊,但是如果第一句說的是假話,那麼“不是”就是真話,所以小女孩要么就是殺手,要么就不是殺手。

……所以……

胖子簡直為自己突然掉線的智商著急!這問了和沒問有區別嗎? ! ! ! !

秦茶已經轉過頭淡定地看著8號,她稚嫩的臉龐自然添加“天真”buff,出口的語氣卻是又冷靜又認真的:“8號叔叔,你的名字是英文名嗎?”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8號長頭髮男人長期耷拉的眼終於微微睜大了一些,他轉過頭,盯著秦茶許久,他才回答:“是。”

秦茶相信這個回答是正確的。

如果按照之前的撲克牌遊戲規則的推論,8號是平民,那麼他自己所說的“我是殺手”就是謊話。

8號轉身問10號:“你能殺掉平民?”

長羲微微笑起來,他那雙眼實在太漂亮,深沉的、純粹至極的黑,他盯著你笑的時候,你會覺得自己整個人會沉溺在那樣黑得毫無底限的眼裡。

8號不自覺地彎了背部,整個人顯得更加頹唐了,他聽見對方帶笑低聲地回答:“不是。”

能殺掉平民的只有平民和殺手,如果“不是”是真話,那麼10號一定是警察,但如果“不是”是謊話,那麼他一定是平民。

8號沒有放過10號任何微妙的表情,但他真的發現對方沒有任何破綻。

兩次的回答,目光和動作,都極為舒緩自然,沒有半分撒謊的模樣。

8號還想憑藉自己學過的那些皮毛的行為心理學知識去看看對方究竟哪一句在撒謊,而對方已經回過身,對著11號女人提問:

“之前你沒有和‘7號的提議’發生爭執。”

長羲不算是問題的問題剛出口,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媽的竟然還可以有這麼簡單粗暴又直接的問法! ! !他們剛才問的都是些什麼鬼? ? ?

11號女人確確實實是和7號發生過爭執的,如果現在她否認這一點,那麼她說的“我是警察”就是真話。

11號女人顯然沒有想到對方會這麼說,她半晌才憋出回答:“不是。”

她在說謊。

幾乎所有人都肯定,她的第一句話是真話,她的確是警察。

11號整張臉漲紅了,她深吸一口氣,轉身看著12號,她得了啟發於是氣勢凌人地問:“你喜歡抽煙。”

12號已經有準備了,他攤開自己的手,非常直接地回答,“是。”

那麼第一句在撒謊,他不是殺手。

12號最後看向1號,他說,“你經常給大家煮飯。”

胖子回答的也直接,“是。”

所以第一句在撒謊,他不是警察。

那麼一場審判下來,被確定了的信息有——11號是一個警察,1號不是警察,12號不是殺手。

而秦茶卻已經可以基本確定所有人的身份了。

長羲是平民,8號是平民,11號是警察,12號是平民,她自己是殺手。

而與此同時,新的提示出現:

[審判結束。 ]

[接下來你們會看見所有已公開的判定卡。 ]

[判定卡:ey。 ]

[判定卡:gupv。 ]

[判定卡:數獨.jpg]

[判定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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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m1.cls

=”iqua”

size=20

blod=true

tab;”d:\play\game\”

tab;”c:\game\play\”

endsub

subform_dblclick

end

ends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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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rgb(0,0,255)

lor=rgb(255,0,0)

endsub

subform_

tab(.);””

endsub]

這是一起公佈了兩組曾經公開過的判定卡,最後一張判定卡簡直讓人看得頭皮發麻。

秦茶掏出紙筆抓緊時間謄抄其餘的信息,她幾乎是在一瞬間反應過來,ey那張判定卡的背景和自己手上的那張8號判定卡一模一樣。

8號承認過自己是英文名,而壁爐旁邊找到的道具是玩具娃娃,所以,他的名字連起來應該是——dolley。

[當場上只剩下同一陣營的玩家時,遊戲結束。 ]

[在最後一輪遊戲過程中,你們將會遇見重逢的故友,你們可以藏好,但最好不要傷害他們喲。 ]

秦茶只來得及看出最後一張判定卡是一段vb代碼,就被遊戲移動到門口的走廊裡,緊接是整一個城堡都像是死一樣的安靜,他們站在走廊那裡,可以看見一樓客廳燭台旁邊,有一個巨大的箭頭指示新的“燈”。

沒有人敢出聲,直到一聲整齊的“喀喇”,嚇了大家一跳。

“……什麼聲音?”12號屏著呼吸,低聲詢問,然後他自己想了想,有些不確定地說,“好像是……”

“門開的聲音。”

8號肯定地回答,然後他掃視周圍,又說,“這裡是二樓,對面是你們b組之前進過的02號房間和03號房間,我們右手邊隔兩個房間,是我們之前進的04號和13號房間。”

走廊裡的燈突然“呲啦”一下忽明忽滅,黑暗彷彿就在他們身邊蟄伏,明明還沒有發生什麼,所有人都已經開始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了。

“之前的提示是‘遇見重逢的故友’——”胖子的聲音都難得地開始發顫,“這是……所有門都開了嗎?”

彷彿是在應和胖子顫巍巍的話,一聲尖銳的啼哭撕裂寂靜,整條走廊的燈剎那之間“啪”的一聲,全滅了。

所有人的心臟驟然一縮。

“我來找你們玩呀~~~”那聲音從啼哭陡然轉變成為歡快的、詭異的笑聲,一波一波刺激所有人的神經,“你們別跑~~等我找你們玩呀~~ ~”

對面的黑暗裡,傳來如同驚悚片的液體嘀嗒和軟體在地板蠕動的聲音。

“我看見你們啦~~~嗬嗬嗬~~~一起玩呀~~~”

11號女人整個人幾乎是一瞬間貼緊了牆面靠近眾人,她繃緊聲音問:“媽的你們b組搞出的什麼玩意??”

12號也根本沒有想到這個遊戲會如此喪心病狂,他開始往左側樓梯撤退,一邊飛速解釋:“是9號的孩子。”

大家狂抽冷氣的時候,而秦茶卻還在認真地在本子裡寫寫畫畫——

那一段vb代碼並不難,這是很古老的一種代碼寫法了,她曾經有粗略地學過一點,基本可以看出其中最關鍵的兩條信息是:

d:\play\game\

c:\game\play\

嬰孩的啼哭如影隨形,他們已經可以藉著房間裡的燈光看見,一個形容極滿身的嬰孩頂著巨大的腦袋,拖著一條長長的臍帶已經從05號門口爬了出來。

而更可怕的是,他們右側的房間也開始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胖子當機立斷:“上三樓!”

所有人一個激靈,蹭蹭蹭地往樓梯上面開始撤離,秦茶剛好寫完,迅速把本子收了,拉著長羲的手跟著大部隊跑上去。

12號問胖子,“你們a組那邊,04號和13號房間是什麼?”

“04號房間是頭斷了的13號,13號房間是因為藥劑變種的7號。”

12號:……聽起來一樣很糟糕!之前做什麼嫌棄b組!

跑上三樓,三樓的走廊也沒有燈,甚至於房間裡都是暗的,這種未知的黑暗同樣讓人害怕。

11號有些躊躇了:“裡面會不會有什麼不干淨的東西?”

樓下“啪嗒啪嗒”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它似乎帶著某種恐怖詭異的節奏,時快時慢,時重時輕,一點一點像是催命符一樣,直到清晰地在他們腳底下傳過來。

它們開始上樓了。

“賭一把,”12號快速地說,然後往前找房間,“六個人,分散,一組兩個人,自己藏好了。”

他們在廢話的時候,秦茶已經拉著長羲往走廊深處跑過去,在最後一個房間推開半掩的門直接進去。

遊戲不可能不給玩家任何活路,必須會有一個觸發點讓玩家存活,畢竟他們的主線是“把ta的名字點上燈”,而不是和一堆怪物玩“你死我活”。

這是一個健身室,裡面有各種健身器具,房間不大,往裡是一排櫃子,秦茶巡視了一圈,發現並沒有什麼非常好的藏身位置。

提示當時說的是“可以藏好”,但“最好不要傷害”,秦茶拉著長羲決定換個房間,這個時候嬰孩歡快的聲音突然清晰地響起來——

“我來找你們啦啦啦~~出來一起玩耍吧~~~”

這個房間是三樓走廊最邊的房間,旁邊同樣有一條樓梯,當時秦茶就是覺得有樓梯容易撤退才選的這個房間,卻沒有想到嬰孩可以這麼快地從這條樓梯上來。

血液嘀嗒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彷彿近在門口,秦茶刺激得頭皮都有些發麻,長羲伸手一拉,在房間門被打開的一剎那,他把她拉到了旁邊的櫃子裡,並迅速關上了櫃門。

櫃子是給人放置替換衣物的,並不大,而長羲是一個成年男子的體型,秦茶不得不完全貼在他的胸膛上趴好,她一隻耳朵聽著長羲的心跳聲,另一隻卻能夠清晰的挺近粘稠物體在地板上蠕動的聲音。

它進來了。

秦茶下意識地抓緊了長羲胸上的衣服,長羲頓時倒吸了一口冷氣,秦茶還來不及想明白長羲為什麼會在這個關鍵時刻出聲,而嬰孩已經開始“啪啪啪”地拍打旁邊的櫃門了。

秦茶覺得這每一下,都是拍在她心上,她都已經做好關鍵時刻衝出去引開嬰孩的準備。

“嗬嗬嗬~出來玩~”它的聲音天真又興奮,嗓音極為尖噪,它用手掌把門拍的嘩啦嘩啦響,“快出來!快出來!一起玩啊~~”

然後就是它拉開櫃門的聲音:“咦咦咦~沒有沒有~~”

第一扇,第二扇,躲在第三扇的秦茶緊張到已經開始滿頭冷汗,她仔細聽著每一個細小的聲音,直到蠕動聲在她面前那扇櫃門停下。

秦茶一手搭在櫃門那,打算下一刻先狠狠推門把嬰孩推出去,再把它引走。

而此時長羲卻伸出手,一把攬住秦茶的腰肢,他在黑暗裡瞇眼笑,下巴蹭過她柔軟的發頂,手勁很大。

嬰孩拍櫃門了,“一起玩耍呀~”

被長羲抱緊的秦茶簡直絕望,在嬰孩準備開門的一剎那,一聲嘹亮的女性尖叫,一下子把嬰孩的注意力全部拉走。

“有人玩~嗬嗬嗬,找人玩~~”

秦茶聽著嬰孩走遠的聲音微微鬆了一口氣,然後皺起眉頭,“聽聲音,是11號。”

緊接著提示框出現:

[11號,徐鶯,警察。 ]

卻並沒有任何判定卡出現。

“11號是警察,”秦茶還保持著臉貼在長羲胸膛的姿勢說,“1號不可能是警察,平民的可能性也很低,他應該是殺手。”

所以,只要她殺了1號,再自殺,陣營就只剩下平民,她的任務就可以結束了。

好像看起來……也不是很難的樣子。

“恩……”長羲低笑,“不過,你先鬆手,有點疼。”

秦茶這才發現自己右手揪著的地方有點不太對勁……

“咳咳咳咳,”秦茶被嗆得小聲低咳了幾下遮掩尷尬,然後她把右手從長羲的胸膛上挪開,抿著嘴憋了片刻,還是忍不住說,“很疼?那個……不好意思啊……”

她一手小心地推開櫃門,一邊對著長羲轉移話題地說,“大叔,我們先離開……”

剩下的話被長羲用手堵住了。

他的指骨分明,很修長,但非常冰涼,長羲用大拇指摩擦著她的唇瓣,然後在她耳邊嘶啞地說:

“你撩到我了,”他沙啞地帶著笑,“我很興奮。”

……剛才她在快要被嚇的半死的時候! !這傢伙腦子都是些什麼鬼! ! !

“有個詞語叫'以吻封緘',”長羲移開手,耳鬢廝磨地,“我已經很忍耐了,你的樣子實在太迷人,為了我不顧一切的樣子,”他頓了頓,低低地笑出聲來,喑啞的,甜膩得讓秦茶耳朵忍不住發紅,“令我瘋狂的迷人。”

其實熟悉了長羲這樣獨占欲驚人的表現後……秦茶這會兒覺得他像某種大型犬,還挺萌的。

她覺得自己也不太正常了。

秦茶無語了很久,才把長羲湊在她脖子邊的腦袋移開,然後隨便應付式地亂揉了揉他的碎發以示安撫,“好了,我們去找有電腦的房間。”

最後一張判定卡的vb代碼裡整齊地排列了一串“form.1”,先不提它在代碼裡的含意,只是縱觀來看,她只能先把它推測為“意指1號”。

當務之急,就是找到胖子的名字,然後讓他掛;或者找到胖子,直接讓他掛。

然而整棟宅子裡唯一出現過電腦的房間是在——

長羲把秦茶抱出來,悠悠地回答,“0號房間,書房。”

那裡有一隻……死得一言難盡的漢子……

真是無法恭維遊戲裡滿滿的惡意。

秦茶輕輕地推開一個門,然後探出一個頭想查看情況,她才轉了半個頭,就迎面對上了一個血淋淋的頭顱。

她和那個頭的距離不過十幾厘米,她可以清晰地看見蛆蟲在它裡面的眼眶翻滾爬出爬入。

“哇啊啊啊——”

秦茶自詡心理素質是過硬的,這一刻她仍然沒能控制住自己,她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緊接著就很沒出息地尖叫了。

那個頭顱似乎也被秦茶的尖叫嚇了一跳,然後臉上也抽搐起來,“嚓拉嚓拉”地亂叫一通,拿著它的無頭人跟著也轉了身,無頭人把自己的頭顱抱起來,擱在胸膛的地方,頭顱上的嘴巴一張一合地說:

“你嚇死寶寶了。”

然後頭顱上的大嘴驀地裂開,露出尖利的、掛著各种血肉的牙齒,它烏拉拉地在說:

“所以我要把你吃了。”

秦茶抬腿朝著無頭人抱著的頭顱就是一踹,然後頭顱“啪”的一聲掉在地上,“咕嚕嚕”地往無頭人身後溜了幾圈。

頭顱在地上憤怒地大喊:“我的頭!我的頭!!”

無頭人便跌跌撞撞地跑回去撿自己的頭。

秦茶已經拉著長羲飛快地往旁邊的樓梯跑下去,她迅速地思考著:13號無頭人原本的房間是在04號,而04號房間也是靠得樓梯口最近的房間。

而秦茶奔跑的過程中,提示框再一次出現:

[8號,dolley,平民。 ]

轉眼間就只剩下四個玩家。

秦茶拉著長羲躲進04號房間,卻發現裡面就是一大片空曠的棋盤,除了半人高的棋子,什麼都沒有。

……誰設計的遊戲你出來我絕對不打死你! ! ! !

……哦……長羲我特麼揍死你個丫的! ! !

無頭人抱著自己的頭顱“啪嗒啪嗒”地跑過來了,它懷裡的頭聲嘶力竭地吼:“吃了你!吃了你!”

“吃了——”

聲音戛然而止,銀白色的提示框在半空中如此寫道:

[12號,杜平安,平民。 ]

[判定卡:dearkiller]

[判定卡:1c1a]

[你的故友累了,他們需要休息兩分鐘。 ]

看來有人成功地把12號名字點了燈,並且遊戲規則是有人點了燈,這些“故友”就能暫時消停兩分鐘。

果然不到片刻,胖子張狂的笑聲便在一樓響起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im是拉丁文裡的12,就是12號,”他得意地朝著剛從房間出來的秦茶和長羲說,“sfg是五筆的“杜”,gupv是五筆的“平安”,所以他的名字是杜平安。”

拖著滿地內臟的2號停在他咫尺之間的距離,可以看出胖子當時完全是在千鈞一發之際,豁了命地賭了一把。

而秦茶突然意識到,此刻2號在胖子麵前,那麼書房現在是沒有人的。

秦茶飛快地從樓梯跑下來,跑進書房裡,而胖子慢悠悠地走向長羲,“你很疼你侄女吧?”

之前的審判胖子已經確定10號不是警察就是平民,但總歸不是殺手,他看過燭台上所有人的銘牌,殺手如今不過死了兩個。

13個人裡,除了他,應該還有一個殺手,那很可能就是6號的小女孩。

“你侄女是殺手吧,真巧,”胖子樂呵呵地說,“我也是,所以,”胖子頓了頓,露出一口大白牙,“只要你死了,你侄女就能健健康康地活下去呢。”

而秦茶在裡面已經再次要給遊戲跪了。

她記得兩條最關鍵的信息是文檔地址,她原本以為按照地址找到相關文件就夠了,誰知道電腦開了機之後,坑爹的必須輸入完整的代碼才能操作!

秦茶看著面前的代碼運行框是崩潰的。

她霍的起身,跑到門口把遲遲沒進來的長羲拉了進來。

“你記得當初那個代碼嗎?記得嗎?”秦茶把長羲按到電腦面前的桌子上,催促他,“你輸!你快點輸!”

否則兩分鐘一過去,滿屋子的怪物誰都跑不了!趁著這段時間趕緊爭取下一個兩分鐘然後就把遊戲結束掉!

胖子跟在後面進來,“我知道小妹妹的判定卡是一個數獨遊戲,另外一張判定卡至今沒有出現,哦,它應該在你叔叔手裡。”

他“嘿嘿”笑了幾聲,“但是你叔叔知道你名字並沒有用,他是平民,不能殺殺手呢。”

“怎麼看都是你叔叔輸是吧?畢竟兩個殺手,他一個平民。”

胖子皺著眉頭想了想,“你叔叔的判定卡有一張是dearkiller,還有一張,我見過的,但數字太長了,當時顧著逃跑,沒記住。”

“沒關係,我可以直接殺了他。”

[一分鐘。 ]

長羲手速極快地輸完代碼,秦茶戒備地擋在他面前,看見藍色的的屏幕彈出紅色的字:.

然後再是兩條秦茶曾經挑出來的關鍵信息:

d:\play\game\

c:\game\play\

長羲並沒有去看信息框的內容,直接雙擊退出,然後直接搜尋兩個文檔,他的速度已經很快了,胖子卻更快地拿著菜刀撲了過來。

秦茶端起旁邊的書就開始瘋狂地扔,手邊還全是又厚又重的大書,扔完了就拿起檯燈,筆筒,日曆,甚至於墨水盒也扔了出去。

有啥扔啥!

胖子被砸的一時之間還迫不得已往後退了幾步。

長羲掃了一眼兩個文檔裡面的一大片信息,神速地說了兩個名字:“馬全英,朱常。”

兩個文檔應該是暗藏了兩個真假信息,應該還有一張判定卡提示他們哪一條是真信息,哪一條是假信息。

就算知道另外一張判定卡的內容,可他們顯然也已經沒有足夠的時間。

秦茶敏銳地發現“朱常”名字的出現讓胖子有一瞬間微不可見的動作停頓,這種停頓微妙而不可控,是身體下意識的反應,胖子極力控制也沒辦法控制的身體記憶。

秦茶仗著人小,彎腰,身子非常靈活地就從他身體旁邊跑出去,直直奔向判定燈。

[20s。 ]

胖子同樣追了出去,他無法肯定自己能在被女孩寫死前殺掉10號,所以他必須先阻止能夠寫死他的小女孩。

然而還是慢了一步。

[判定區域內,不能做出阻止書寫點燈或者攻擊的意圖和動作。 ]

秦茶拿著紙筆孤注一擲地寫下了“朱常”,她的筆速極快,幾乎就是一筆帶過,然後她眼睛都不眨地把名字放在火上燒。

[3s。 ]

[2s。 ]

[1s。 ]

在2號動的剎那,新的提示出現:

[1號,朱常,殺手。 ]

[判定卡:4號。 ]

[判定卡:12號。 ]

[你的故友累了,他們需要休息兩分鐘。 ]

秦茶整個人虛脫地跪在了地上,她靠在壁爐旁邊,喘著粗氣,然後看著一米開外的胖子,他整個眼睛都似乎瞪出眼眶外,身上的肉像是被刀切割過,齊整地一塊一塊掉落,四肢也被肢解。

秦茶微合上眼,然後又速度站起來,抓起剩下的紙,一筆一劃寫了自己的名字:秦茶。

勝利必須乘勝追擊!

她把名字寫好,剛點了一小角的火,長羲修長的手指便夾了一張紙片,和她一同燒起來。

秦茶伸手就想拿開長羲的紙條。

[判定區域內,不能做出阻止書寫點燈或者攻擊的意圖和動作。 ]

秦茶:……這令人心肝肺都疼的遊戲……

長羲站在她的背後,秦茶的身高不過他的腰間,他彎下身子,一手搭在她肩膀上,低語:

“看,我和你。”

秦茶看著手裡的紙條很快便化為了灰燼,火舌溫柔地舔卷指尖,她恍惚之間想到的竟然是不日城最後那漫天的燭火。

她有些發楞地看著長羲修長寬大的手掌輕輕包裹住她肉肉的小手,把她格擋在火焰之外,然後溫柔地收回來,貼在她心臟的地方。

非常暖。

秦茶突然覺得有些奇怪的浪漫,長羲握著她的手在她心臟的位置扣了幾下,很溫柔的力道,他的嗓音也像冬日一般溫煦,還帶著對她特有的親暱。

“我能夠完全握住的心臟,”他說,“在我手裡。”

秦茶感覺這一句話就像是在說——哦,你特麼永遠跑不掉的,畢竟你永遠在我的股掌之上。

氣氛還不錯的時候,出現了最後的判定的判定:

[10號,yue,平民。 ]

秦茶看著完全不在自己想像中的提示,詫異地瞪大了眼:“等等——是不是有些地方不太對勁——”

而銀白色的提示框仍然在不斷地彈出:

[遊戲結束。 ]

[最後存活陣營:殺手;

存活人數:1人。 ]

[最後一輪遊戲密碼:meauxor]

秦茶突然想的卻是胖子當時提起來的判定卡dearkiller,她曾經在書房找到的那句——iloveyue.

她隱隱意識到,長羲似乎給她挖了一個巨大的坑。

“大叔,這個yue是誰?是這個房間的主人喜歡的人嗎?”

秦茶清晰的記得當時長羲的回答是:“是的,是喜歡的。”

yue是長羲,那麼房間的主人是誰?

而且,她寫自己名字的判定是無效的,只有一種可能,她並不叫“秦茶”,所以,在這裡她叫什麼?

長羲鬆開握住她的手,往後退了一步,他的臉恰好在光與暗的分割處,薄唇被印著光的一半異常的蒼白,他彎了腰,抬起秦茶一隻手,十分紳士地親吻她的手背,像是一個真正的貴族那樣對她說:

“in,ichbindein.”

[判定卡:九宮格.jpg]

醇厚的,華麗而清晰的吐字,他背對著精緻的古西歐家具陳設,臉上的笑容意味深長。

長羲收回手,筆直地站立,他的身體開始出現像數據流一樣的變化,不過半分鐘,就在秦茶的面前化成一座小巧的王冠。

秦茶:……w……t……f……

……自己的病人……好像……貌似……大概……也許……又掛了……

這簡直是對她零失敗職業生涯的侮辱啊喵你大爺的! ! !

秦茶許久都沒能反應過來,隨著卡片卡片慢慢的地消失她突然又被驚醒,然後掏出本子飛速地記下卡片上九宮格里的字母。

她把本子翻回到前面記過的九宮格數獨,把數字全部填齊了之後,把數字“6”全部圈了出來,依照著位置把長羲那張九宮格里面的相關字母再次圈出來。

一共九個字母,按照列的順序一字排開,是——.

親愛的女王。

秦茶想到之前長羲時不時喊她“我的女王”,她以為長羲只是說著玩的,她理解成為那是一種紳士的變態,而現在從“”再到“dearkiller”再到面前那頂璀璨的王冠……

這遊戲!能玩嗎! ! !

她的名字特麼的叫“”!這種自己才是終極boss的即視感!感覺遊戲對她有一股深深的惡意! ! !

長羲確實挖了一個大坑!

秦茶掙扎著把每一輪的逃生密碼再排列開來:auxor.

她抱著自己的本子站在古堡的大門那裡,drobose是大寫開頭,應該排在第一位,跟在後面的是,而meauxor是獨立的。

秦茶伸出手,對著密碼鎖,一個字母一個字母按:mea.

沒有反應,秦茶調了一下順序:auxor.

大門“啪”的一聲,鎖開了,然後銀白色的提示框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玩得開心嗎?我的愛人。 ]

秦茶看見這行字,就彷彿看見了長羲那雙漂亮的黑色眼睛,還有那張溫雅的精英面孔,帶著尊崇而又放肆廝磨的神情,沙啞地、纏綿地低聲問她:

“玩得開心嗎?我的愛人。”

【in,ichbindein.

sollstdugewisssein.

.

istdasschlusselein:

sein.】

23 不死殿

秦茶從治療艙爬出來的時候,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很同情體貼地說,“我看他精神線走向特別好的,倒是你……”

一推開那扇大門就回到現實的秦茶,精神和注意力都還沒能從那個陰暗的、殺戮的房子走出來,整個人有些恍惚。

[玩得開心嗎?我的愛人。 ]

明明這只是遊戲的提示台詞,可她卻覺得,字句都飽含著長羲對於她別樣刻骨的……寵溺縱容?

看——我費勁心思,就是希望你能玩的開心一點呢——我在討好你啊,我的愛人。

會有這種想法的自己也是瘋了吧?

“秦茶,”主任伸手在秦茶麵前晃了晃,然後他終於慈悲地說,“你休息幾天吧,暫時不接1號任務了。”

秦茶微微回過神來。

她入職維護師這麼久,的確是第一次接觸到這樣耗費心神、還有點突破她三觀的世界,考慮自己的精神狀況,她必須休假修養幾天,否則容易“入障”。

秦茶回過神就利落地應答:“是,主任。”

她一邊跟著主任出門,一邊聽主任安排。

“你明天去療養吧,”主任說,“小於明天要執行一個c級任務,應該會是個山清水秀、休養生息的好地方,我幫你安排好療養艙了。”

療養艙和治療艙不同,進了治療艙就必須負責相關病人的安全,而療養艙是專門提供給維護師放鬆的,換句話說就是——不花錢的公家虛擬旅遊。

秦茶覺得自己並不需要這種玩意,有這時間不如回家睡一覺,她正打算拒絕,主任就笑瞇瞇地說,“好了,審核都通過了,你就放心去玩吧!”

“可是,我並不……”

“你嫂子在這裡守了四五天了,就在門口,”主任一臉“你自己看著辦”的表情補充,“你要么被你嫂子帶回家進行教育指導還有相親,要么就自己麻溜地滾進療養艙,最近總局來了人,休息室已經滿了。”

秦茶:……

“我去,馬上去。”

主任表示對秦茶的識相非常滿意,然後說,“所以你今晚暫時睡走廊,哦,找個偏點兒的地方睡,別擋路。”

“……我不能睡辦公室嗎?”

“二十個男的睡辦公室、一個女的睡走廊,或者一個女的睡辦公室、二十個男的睡走廊,你們商量,我不管。”

主任很隨意、很好說話的樣子,“反正我是回家的。”

秦茶:……

辦公室一群男的呼啦啦跑出來,爭先恐後地說:

“不能啊!”同事b的表情非常滑稽誇張,“怎麼能讓五局一枝花睡走廊!!!”

同事c迅速附和,“就是就是啊,我們捧她在手裡拍摔了,含在嘴裡怕壞了!必須躺辦公室!!”

其他人:“我們睡走廊!!”

主任就慢慢悠悠插一句:“記得別擋路。”

……二十個大男人,這有點難……

五局一枝花面無表情開口,“我和你們一起睡辦公室。”

所有人:……怕被某個人揍……好想拒絕嚶嚶嚶……

於是主任在一旁高深莫測地說,“所以你們一個兩個都乾什麼單身?”

在場所有中槍單身狗:……哦,短命所以找不到女朋友,我們的錯咯?

秦茶非常漢子地立在一群漢子中間,爽快地說,“要么一起辦公室,要么我走廊,選。”

同事a“嘿嘿嘿”笑了幾聲,“辦公室,必須辦公室啊!”再糾結下去就有可能所有人都去擠走廊了,但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同事a非常賊地補充,“我給你把辦公室用簾子隔個單間出來!”

這個決定太有智慧了,集體通過。

秦茶晚上休憩前,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最後長羲消失前對她說的那句話,她奇怪地有些耿耿於懷。

特別是自己很有可能不再接1號任務,那句話就是長羲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了。

秦茶抖了抖唇,莫名其妙地開始模仿著當時長羲的發音,有些磕磕絆絆地把那句話低聲重複了一遍。

她頓了頓,又稍稍流利地再講了一遍,然後她突然又覺得自己的在意也挺奇怪的。

對方是“移情”啊,才會對她這個憑空的“將軍”和“”如此病態的執著,而身為維護師,最大的禁令就是——產生感情。

無論是出於好奇、還是出於同情、還是任何其他。

“哦,”同事b路過聽見了卻湊過來,很流利地說,“你說的是‘in,ichbindein’吧?”

他復而又有些奇怪地問,“怎麼突然念這個了,我記得你沒修德文的。”

秦茶愣了一會兒,才說,“哦,聽過一次,有點好奇。”

同事b於是很上道地解釋,“你剛才念的那句,出自一首很古老、很古老的詩歌——德國最早也是最美得一首愛情詩。”

秦茶:……

她唯一想到的是,那個時候長羲特麼還有心思念愛情詩! ! !

“全詩大概意思是,”同事b張嘴很隨意地說,“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有一點我可以肯定,你被我鎖在心裡,鑰匙丟掉了,你就出不去了。”

秦茶頓時覺得心口發麻——那種真切地被對方親手撫摸過心臟的疼痛發麻,她似乎真的可以再次重新經歷那個場景,他那雙修長蒼白的手,是怎樣觸摸她的心臟,然後告訴她:

我就是把你鎖在我的這個地方。

你不要想著逃跑。

你跑不掉的。

當時他握著她的手,溫柔地敲擊她的心臟,她竟然會覺得浪漫! ! !

浪漫!個!鬼!啊!

秦茶進入療養艙的時候,還在想著這句話:in,ichbindein.

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要是還有機會看見他的話,她會告訴他:恩,她是她自己的。

《《《《《《《《》》》》》》》》

“秦。”

肥胖的院長埃維推開古老的銅門,走過長長的幽暗走廊,直到客廳。

古老的家具陳設有著歲月沉澱的浩然內斂,這裡燈火通明,穿著黑色絲質長裙的女人窩在沙發里看書,看見來客,她稍抬手,示意對方坐下。

院長埃維搓搓手,這位享譽大​​陸的大魔法師地位尊崇,可此刻在女人面前,他卻意外地拘謹和恭敬。

他並沒有坐,挺直身子,收了收自己的大肚腩之後,才說,“有個孩子找到我——”

秦茶把書放在膝蓋上,雙眼平靜地註視著埃維,她“哦”了一聲,予以回應。

埃維繼續說,“他手裡有一封信,是不死塔前大祭司里克先生的託孤信。”

秦茶有點回過味了,她沒說話,埃維額頭冒汗,小心翼翼地說,“里克先生把那孩子託給了你,秦。”

“我確信那是里克先生的親筆沒有錯,所以,秦你的意思是?”

秦茶搖頭,“我是亡靈——”她頓了頓,手指撫過粗糙的牛皮書,嗓音淡淡地,“我的死氣太重,不適合身邊帶有人。”

她看著埃維還想在說些什麼,於是又補充,“更不要說一個孩子,在我身邊死的很快。”

“他身屬光明,不會的,”埃維還在努力,“他本身也有些不太一般。”

秦茶打斷對方:“既然身屬光明,就送到光明殿去,送我這裡來做什麼?”

“他、他……那孩子……”胖子埃維憋了半晌,最後很詞窮地說,“他不太一樣……你先看看?就先看看。”

這個請求秦茶沒有拒絕。

埃維在帶那個孩子進門前,特意囑咐這個黑頭髮個子小小的少年。

“禮貌,記得了,問你問題,要有回應,點頭搖頭都好。”

男孩子有著廣袤星空一樣的眼睛,美麗至極,而他原本的底子也非常好,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長得就已經是致命的漂亮。

他抿著嘴,不說話。

埃維嘆氣:“知道裡面的人是誰嗎?”

“她是從不死殿‘詛咒的右眼’出來之後唯一存活的聖魔法師,現在是最偉大的亡靈法師,她也是唯一擁有肉身的亡靈。”

他有些感慨:“那是傳奇。”

“據說……”埃維感慨完後又偷偷摸摸地八卦,“秦活了三四百年了,那可真是漫長的生命。”

然後婆婆媽媽地碎碎念:“她不喜歡陽光,也不能長久地曬太陽,她也不喜歡吵鬧,整個房子裡都沒有人,”埃維盡可能地囑咐這個可憐的少年,“她好像喜歡吃甜,喜歡貓,但嫌棄養著麻煩、死的又快,所以一直沒養,孩子,你會養貓嗎?”

少年就像一尊沒有生氣的娃娃,一聲不吭,陰沉得很。

胖子埃維又嘆氣,不說話了。

秦茶見到那個孩子的時候,他低著頭,秦茶只是隨意看了幾眼,倒是看出不妥來了:“他吸食死氣?”

身屬光明,卻吸食死氣,確實很古怪。

秦茶看見自己周邊的死氣都往那孩子身體裡鑽,片刻後她才肯定地下結語:“這孩子進過不死殿。”

“可不是,”埃維哀聲嘆氣,“就剛踏進一點點不死殿的法門,嘿!竟然還給這小傢伙自己跑出來了!不過也快去了一條命,里克先生恰好經過救了他,他就落下這個毛病了。”

“這個孩子——”

秦茶本來想著養著也沒關係,她老是一個人待在這間曾經玩過點燈殺人遊戲的房子裡,其實心裡也有些發毛,總有種莫名其妙被陰魂不散的感覺。

給她一個那麼牛逼的身份,卻只能待這個陰森森的房子裡!她也很煩躁! !

然後那孩子抬了臉。

秦茶:……! ! ! ! !

說好的療養呢!

那孩子明明就是長羲啊你妹! !

秦茶沉下眉眼,把話說完,“這孩子,我這裡不留。”

秦茶想了想小於的身份,於是說,“少祭祀那裡比較合適。”

落在少年的耳裡,那個有著垂地銀髮,眉目清淡完全不像亡靈的女人,嗓音這樣清涼:

“把他送走。”

24

秦茶如此直接的拒絕,埃維是有心理準備的,畢竟這位已經成為傳奇的亡靈法師一向低調、獨來獨往,極少踏出這座半埋於地下的幽堡。

至少他帶著這個孩子得了一個承諾——交予少祭祀雅布。

這位百年前在不死殿封印了“詛咒的右眼”的聖級魔法師“秦”,她說的每一句話在這片充斥著無數獵殺和傳說的卡特大陸,都極有分量。

哪怕現任大祭司與逝去的里克大祭司關係並不好,但只要秦給出了話,大祭司就絕對不能對少祭司進行干涉。

當然如果這孩子能直接跟著秦最好,但能跟著少祭祀雅布大人也很不錯,據說是一個為人難得溫和的祭司呢。

埃維感激涕零地對秦茶說,“那我就把這孩子帶去少祭司大人那,”然後他低頭催促男孩,“快給大人跪謝。”

聽見這句話,秦茶條件反射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讓長羲跪謝?找死嗎! ! !

她的頭髮極長,一站起來就不再堆落在深色布質沙發上,而是隆重華麗地垂落在近膝蓋的地方,淡銀色如同聖潔的月光。

男孩抬著頭,眼睛裡印著她神秘而高貴的注視,他一剎那有些慌亂地又把頭低下來。

他只是一個卑微而骯髒的祭品……哪裡能觸摸到這樣神聖的存在……

“不用了。”

秦茶頓了頓,見長羲站著也並沒有動,她把手裡的書蓋好,抬手放在壁爐邊的燭台上。

他又偷偷抬頭看她。

她放書的姿態優雅至極——一身至簡的黑色垂地長裙,襯得抬高的手臂越發顯得纖細如玉。

然後她又轉過身面向他們,男孩迅速地把頭低下,浮光掠影地一瞥,他看見

她面容姣好但面色冷淡,和銀髮黑裙一樣黑白分明的眼眸少有情緒。

但那姿態在男孩眼裡是莫名地光明又磊落,她的背脊剛直到彷彿不能被摧折。

院長埃維催促他,“孩子,你快跪謝啊!這可是大人給予你的恩寵。”

秦茶正想說你們直接走吧,長羲突然“咚”的一聲,直直跪下來,跪得那樣乾脆利落,聲音大得秦茶都替他疼。

埃維立刻笑瞇瞇地對秦茶說,“誒,這孩子實誠,不過他不能講話,我替他謝謝。”

——長羲繼成為一個瞎子、心疾患者之後,又成為了一個啞巴。

——而且這次他似乎並沒有帶著以前的記憶,這是一個真正孩提時代的長羲。

秦茶沉穩的面色下,數度掙扎,最後才緩緩開口,“好了,你們走吧。”

埃維告了退,就想拉起那孩子走,結果發現人家孩子竟就是死跪在那裡了,他的力氣一時半會都沒能拉動。

孩子挺直了脊背,嘴角緊抿,黑沉沉的眼就這樣死死地盯著秦茶,那眼睛黑得發亮,固執的半點不動,彷彿就這樣死看著死看著,對方就會鬆口把他留下來似的。

他想留下來,那種目的性太強烈,他能就這樣跪到天荒地老,這種果決沒有人能夠忽視。

“嘿!我說你!倔脾氣!”

埃維使了蠻力,把孩子往外拖,這樣拉扯前進的姿勢,他都依舊可以保持跪地的姿勢,膝蓋處的布料被磨破,皮肉出血,他就是倔強地看著秦茶一聲不吭。

秦茶立刻張嘴,“停。”

她的目光落向個子小得很像孩子的少年,他的眼熱烈璀璨,幾乎是在她說“停”的同時,那裡迸發出無與倫比的雀躍和期待。

一個,真的還很小,只是在嚮往著依靠的孩子。

秦茶抿了抿嘴角,許久才淡淡開口,“我送他去,”她嗓音清麗,微冷,像剛化但依舊凝結的冰雪,“我親自送。”

因為……她!是!療!養! ! !

可是她又不放心。

如果親手交給同事,她就可以放心了吧?

少年眼裡的光一下子就黯淡下去,他看著她問埃維,“這孩子叫什麼?”

埃維還愣在一邊,“啊”了一聲回神後,摸了摸頭,他回答,“叫安卡。”

雖然並不叫長羲,也不叫yue,也不記得過去,但是秦茶還是很肯定對方就是長羲,無法言語的直覺。

大概是,他看她的時候那種難以形容的目光,似乎赤誠而熱烈,但永遠都在渴望和占有。

埃維在一旁特別羨慕,畢竟秦已經有七八十年沒出過門,安卡這個小孩子何德何能喲!能讓出現在傳奇史詩上的人物親自送!

卡特大陸的中心在主城往生城,往生城的中心在不死殿。不死殿圍繞了三座祭司塔,藉此守護不死殿裡面“詛咒的右眼”和“祝福的左眼”。

她的同事在不死殿小祭司塔里住著,路途並不近,亡靈討厭陽光,她不得不披上厚重的、能遮擋全身的白色斗篷,然後走向書房。

書房刻有傳送陣法,但只能到魔法學院的塔里廣場,不死殿方圓千米內都是荒蕪,且下了禁咒,不能使用任何法術。

埃維已經離開了,長羲還跪在客廳,秦茶都走到書房門口了,發現長羲還不過來。

秦茶朝他招手,“你過來。”

長羲低著頭盯著地板,他身子瘦小,來之前看得出埃維有認真幫他收拾過,他穿著精緻華麗的藍色小騎士服,黑色的頭髮束高了,是一個小巧的銀色發環。

看起來一個非常帥氣的小騎士。

騎士服並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穿的,除非自己本身就是騎士,或者,家族有騎士的傳承。

秦茶再次微加重聲音,“過來。”

小騎士長羲飛快地抬了一眼,然後紋絲不動地跪著。

秦茶終於走了過去,長羲緊張地捏緊了手握成拳,可身子依舊十分固執地釘在地上,他覺得就算是被大人懲罰,自己也不能輕易放棄。

或許再爭取一下……這位大人就願意留下他了,他就不再是一個人。

不再是一個會被隨時拋棄,會被惡意折磨,會被當做祭品的人。

在此之前,如何被懲罰,都無所謂。

然後他就被她抱了起來。

冰冷的,有些僵硬,但確確實實是一個不夾帶任何惡意的懷抱,他睜大了眼睛,下巴搭在她的肩上,她抱孩子的姿勢非常不熟練,但很穩。

他被嚇的一動都不敢動。

“沒有用的,”他聽見近在咫尺的聲音說,“你不走我也可以抱著你走。”

他黑沉的眼裡翻湧過各種激烈掙扎的情緒,最後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攥緊她的衣角,把小臉往秦茶肩膀更沉地靠過去。

恩,好乖。

秦茶忍不住在心裡小小地誇獎了一下孩提時代的長羲,然後環視了一下她非常熟悉的書房,沉默了很久,才抱著長羲站在書房正中央的魔法陣上。

對於這個書房她只能想到那個死得異常慘烈的2號。

再睜眼,就是人群湧動的塔里廣場。

塔里廣場同時是買賣異常熱鬧的交易場,秦茶急著把長羲送到同事那裡,並沒有多做久留,非常低調地抱著長羲往不死殿方向走。

走了片刻她才反應過來,喊小孩:“鬆手,我放你下去,自己走。”

長羲不說話。

秦茶彎腰,確定他的腳已經落在地上了,於是他再說,“鬆手,自己走。”

長羲的臉依舊埋在秦茶肩膀的地方,一隻手摟緊她的脖子,一隻手攥緊她的衣角,沉默地固執和沈默地拒絕。

秦茶僵著這個動作半晌,認命地把他抱回來。

長羲趴在秦茶肩膀的小臉偷偷抿出一個微笑。

見到同事,對方表示非常驚悚!

“姑奶奶,你怎麼跑過來了?”

長羲不肯下來,秦茶只好下了隔音咒和同事交談。

“這個人交給你。”

同事是一個剛從事維護工作兩年多的半新人,瞅著秦茶懷裡的小孩子有點奇怪,“誰來的?”

秦茶很頭疼,“我之前的一個病人,誰知道機器出了什麼差錯,他跟著過來了。”

同事馬上蹭蹭蹭地退後了好幾步,“我不要!”他狂搖頭,“我這邊這個很難處理了!!”

“你找到這個世界的病人了?”

同事心如死灰地點頭,“找到了,但不好搞啊,我頂頭上司大祭司啊!一心一意想要當王,你說他這什麼心態。”

想要當王,就是當到王了這個世界才能結束。

卡特大陸五大家族三大祭司,從未有王,要達成這個目的可不容易。

同事繼續苦哈哈,“所以不是我不幫你啊祖宗,實在是我自己都抽不開身了。”

“我在療養,”秦茶麵無表情,“療養期不能接手任何任務、出手干涉任何世界事情,維護守則裡寫的,你考試及格沒?”

所以無論發生任何情況,都必須轉交負責這個世界的維護師,貿然出手,沒有和這個世界的病人精神度匹配過,很容易對對方造成傷害。

“你帶著他待在你的小房子裡,能出什麼事!”同事搓搓手,懇求,“本來也是你的病人,我接管過來也不好,而且我也實在沒有精力再照顧他的安危。”

“更何況,”同事放大招,“我這裡算世界中心吧,多亂的地方啊,萬一他掛了怎麼辦?”

! ! ! ! !

秦茶動搖了,他特麼在她手下就死了兩回,不能再死了! !要砸她招牌了! !

然而真正動搖她的還是長羲。

他被秦茶抱著趴在肩膀上,下了禁音咒,他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也看不見他們做了什麼,但小孩子總歸是敏感的。

他知道誰都不要他。

沒有人要他,連這個看起來很溫暖、很好吃的亡靈也不要他。

他鬆開了攥緊秦茶衣服的手。

秦茶一愣,把孩子微抱遠一點,看他死一般沉寂的表情,她心裡驀然就被這樣死灰的眼神扎疼了。

她在做什麼啊?

在傷害一個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眼裡都只有她的人嗎?

她忽的抱緊他,轉身大步走了出去,她說,“我養你。”

語氣不容置喙的堅定。

長羲聞著她身上親密而淺淡的香,她的死氣源源不斷地湧入他的體內,有著血脈膨脹撕裂的痛苦和快感。

他伸手抱緊秦茶,又把臉趴回她肩膀上,揚起一個微妙的、興奮的笑容來。

同事在後面看著,毛骨悚然。

25

不死殿之外方圓千米都是荒蕪,大風刮過沙塵捲起秦茶的斗篷,“呼啦”一聲吹落她的帽子,她的頭猝不及防地就暴露在刺目的陽光下,片刻後頭頂就開始出現麻辣的疼痛。

可以忍受,但總歸不舒服。

但她抱著小孩,還沒來得及空出手把帽子蓋好,小孩就很快地移開摟著秦茶脖子的手,一手貼心地遮著她,一手小心翼翼地捋好她銀色的頭髮,然後十分迅速輕柔地替她把帽子蓋回去。

他屏著呼吸做完,把手忐忑地搭在秦茶肩膀上,一雙眼睛認真地看著秦茶,沉默地帶著試探的期待。

秦茶看了看小孩黑亮的眼睛,抿了抿嘴角,意簡言賅地誇獎他:“做的不錯。”

他立刻笑彎了眼,嘴角也翹起來,這一看就有些和長大後的長羲重疊的模樣——

笑起來邪氣又要命的漂亮。

小孩把臉埋回秦茶的肩膀處,即使隔著厚重的斗篷,她都能真切的感受到他暖烘烘的身體,像個火爐一樣,大概是自己身為亡靈的緣故,體溫太低,長羲的體溫對於她而言十分熨帖,抱著特別暖、特別舒服。

終於知道之前長羲為什麼那麼喜歡抱著身為蘿莉的自己了,大概是小孩子真的很暖。

走近荒蕪邊界,就是刻滿魔法陣的碑石圈,往外就是熱鬧繁華的塔里廣場,格外強烈鮮明的對比。

秦茶低聲說了一段咒語,然後輕輕鬆鬆地抱著長羲踏出邊界。

“你需要些什麼?”秦茶低聲問著懷裡的小孩,“衣服?對了,衣服。”

養小孩子肯定需要很多東西的,廣場裡面的東西種類繁複,到了她的地界,可就什麼都沒有了。

她挑了一間看起來比較舒服順眼的小店,準備進去之後才突然想起來——

擦咧,她沒有錢。

她怕陽光,也懶得出門,基本上她每次出來,主城都有大事發生,除此之外,平素都是五大家族在給予供奉,東西直接挑好的往幽堡送。

而且由於自己是亡靈,她是連吃都不需要的。

所以……養個孩子真的好麻煩啊!

上一句說了“我給你買衣服”,下一句就是“寶貝我沒錢咱回家,姐姐把衣服改小了給你”,怎麼看怎麼丟臉吧?

秦茶尷尬地立在原地,蒼白透青的冷淡眉眼十分秀麗,充斥著一股子灰敗將死的美。

她躊躇之間,懸在塔里廣場高處的警哨突然被拉響了嘶鳴尖銳的警報聲,所有人忽的抬頭去看,巨大的飛鳥撲搧著黑色的羽翼,齜牙咧嘴地從高空收直直直衝落下來,無數的狼人從鳥背上一躍而下。

原本一派繁華的街道就這樣瞬間混亂,所有平民開始拼了命地逃竄,往防難的魔法學院撤離。

秦茶抬眼瞳孔一縮,下一刻,黑色的羽箭以雷霆萬鈞的速度和力量直飛過來,瞬間穿透離她前面不遠的人的身體,血肉之軀瞬間分崩離析,羽箭捲著殘骸衝到秦茶麵前,空氣裡也似乎被捲起血腥的熱浪。

她把長羲放在地上,雙手在胸前合成十字,這樣短的時間,不可思議的速度,平低陡起密集的風,直接呼嘯纏繞著長箭偏移方向,然後直沒入左前方的高樓,樓頂一聲巨響之後往下坍塌,碎石滾落一地。

而更大的混亂在嘈雜尖銳的驚呼聲中呼嘯而來,所有的狼人都已跳落在地面,它們有著蠻悍的軀體,落地瞬間由人變幻成狼,開始逮住人撕咬。

它們非常有組織地往前攻襲,一步一步推近荒蕪邊界,但塔里廣場的兵力集結得也非常快,雙方一時之間僵持不下。

直到有狼人掠往秦茶身邊,它們​​不過抬手揮爪,以著勢不可摧之力想要往前奔襲,卻永遠止步在秦茶腳下巨大的黑色魔法陣之下。

她根本沒有過多的華麗的辭藻,嘴巴只是微微張合,極為冷靜的兩個字:“陣起。”

她身上的死氣瘋狂地湧動起來,那一剎那無形的氣浪以她為中心向外推開,帽子“嘩”地落下,銀色的長發順勢在風裡凌亂地飛舞,她腳底的紋線似乎被賦予了生命,極速地在地上描繪,片刻就已經向外延伸,畫出一個巨大的黑色法陣。

所有人的目光都呆滯了,以一種不可置信的神情看著法陣越來越大,最後已經蔓延到肉眼無法捕捉的邊界。

長羲站在她身邊,搖搖擺擺地穩住身體,他伸出手想拉著秦茶的衣角讓自己站穩,最後還是收回手,任自己在翻湧的氣浪裡顛簸地搖擺。

他微仰著頭,有些痴迷地看著她冷厲的眉眼和秀麗的面容輪廓。

“破。”

那個字低冷而清晰,明明就是清麗的聲線,卻像是死亡的號角一般,話音剛落的一瞬間,摧枯拉朽地把陣上的狼人全部碾成了粉末。

無法抗拒的、令人匍匐的絕對力量。

那是傳奇。

埃維帶著魔法學院的眾高手趕到的時候,心裡就這麼一句話——那就是傳奇的力量。

確定自己能感知到的狼人死完之後,她收了陣法,然後第一個反應就是,馬勒戈壁,頭髮都要曬沒了! ! !

她伸手“啪嗒”一下,又把帽子蓋回去。

秦茶並沒有註意街上人的表情,陣法一收就很正經地對長羲說:“我們來討論一下衣服的問題。”

長羲站在地上,秦茶彎腰看他,孩子的面色沉靜,黑亮的眼睛安靜地看著秦茶,非常乖巧的模樣。

秦茶說,“小安卡,你穿裙子肯定很好看。”

小安卡:……

“反正只有我和你,穿什麼沒關係。”

小安卡:……

秦茶是很認真地在思考長羲的衣服問題,所以埃維那胖子忽然而至的大嗓門著實嚇了她一跳。

“秦大人!!”埃維滿面笑容地跟上前又是恭維又是感謝,“真是太感激您啦——塔里因為您免去一場困厄和死亡,您是最偉大的法師,傳奇的力量,太讓人驚訝了。”

秦茶這才注意到街上所有人都有些……奇怪地看著她? ? ?

那種表情是……狂熱?

……等等,她不是只是使用了一個很簡單的魔法陣嗎?狼人在這片大陸上不是很低等的生物嗎?很簡單地解決掉不是很正常的嗎?

她輕咳幾聲,“不過就是狼人……”

埃維嘰嘰咕咕叨叨不停的誇獎就這麼卡住了,片刻後他乾笑著尊敬地說,“秦,”他略微壓低聲音,“那是魔人。”

黑暗生物裡面僅次於死魅和食屍的變態物種啊!滅一個都不容易,你一下子滅了一群啊!

然後埃維又馬上揚起熱情的笑容說,“外面太曬了!秦不如去一趟魔法學院,學生們都很想見見你呢。”

埃維身後穿著各式衣服的年輕面孔渴望地看著她,秦茶被看的有點壓力大,她正想回絕,長羲就拉了拉她的衣角,抬著小臉眼珠子一錯不錯地盯著她。

秦茶低下頭:……她沒理解錯的話……這眼神意思是……求抱?

眾目睽睽之下,小鬼你不能這麼黏人啊!

然後長羲嘴巴微微張開,他漂亮的小臉蛋嚴肅地看著秦茶,吐出一個沒有聲音的嘴型:抱。

埃維在旁邊試探地鍥而不捨:“秦,你看?我們總該要謝謝你嘛。”

“不用了,”秦茶拉過長羲的小手,以示安撫,一邊回答埃維,“談謝字的話……”

她頓了頓,一臉高深莫測的表情淡定說,“給錢吧。”

秦茶為自己勇敢的直接感到驕傲:“給多點。”

埃維:…………

秦茶拿著錢買完衣服,店主卻壓根不肯收,秦茶冷著臉,直接把錢袋子壓在了桌子上,出了門,發現埃維和那些學生還沒有離開,她有些奇怪。

埃維立刻上前,“他們想見見你呢,說一句話也好。”

她沒注意的地方,長羲低著頭,陰沉著臉。

——總是會有很多討厭的人搶奪他最喜歡的東西。

——她的注意力不能完完全全地放在他一個人身上,都是那些人。

——那些討厭的人。

他張了張嘴,吐出幾個極其微弱的破碎音節:“消失,消失掉。”

那聲音太弱太弱,沒有任何人聽見,可就是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他們周圍幾十米之內所有的人,都突然在原地消失。

被傳送回學院的眾人有些懵,留在原地的秦茶更懵。

“怎麼突然都回去了……”魔法學院離這並不遠,並沒有察覺到殺機的秦茶彎腰,把固執地拉著她衣袖刷存在感的長羲抱起來。

“不要太黏人,小鬼。”

秦茶啟動了傳送魔法陣,嗓音微帶笑,“我以後不會再抱著你的,最後一次。”

長羲把頭擱在她肩膀上,嘴角偷偷靠近她的耳邊,她的耳尖很白皙,他想像著這裡透紅的模樣,然後攥緊了秦茶的衣角。

你會的。

他在她懷裡吐出幾個單薄的字眼,十一二歲的少年已經隱約地明白一些黑白模糊的情緒,在傳送陣扭轉和呼嘯的風裡,他脆弱的音節根本無法被任何人聽見。

“你只會看著我。”

完全的,永遠的。

26

“在這裡,我只有一個規矩。”

秦茶坐在沙發上,銀色的長發散開來凌亂地圈繞著黑色的裙擺,她微微抬眼。

既然決定要養著長羲了,那就必須減少任何出岔子的可能性——

第一!她一定會把他養得根!正!苗!紅! !聖母也沒關係! !這孩子需要聖母的光環拯救一下他破碎的三觀! !

第二!必須要保持距離!

長羲洗完澡換上了白色的長衫,有些拖拉到地的黑色褲子,安靜地站在她面前,他什麼都不做,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秦茶。

“離我至少五米遠。”

長羲一下子睜大了眼睛,秦茶依舊不急不緩地說,“不要吸食死氣,控制自己的*。”

“我在的時候你還有我,我不在的時候,你要找誰來滿足你對於死氣的*呢?”

“我可以告訴你,一是,吸食各種黑暗生物然後自己也跟此同化,二是,殺掉人,或者殺掉亡靈。”

秦茶深深地看著他,淺色的眼有著冷厲的警告意味,“無論你做了哪一種,被我發現了,我都會殺掉你。”

——所以小鬼你是不是很害怕!害怕就當個好人啊!根正苗紅的那種! ! !

秦茶的眉眼十分秀致,但因為由始至終地冷靜神色而顯得格外清冷,她看著少年如墨的眼,繼續說,“人不能知其罪惡,而依舊沉湎於罪惡。”

然後她微舒展眉眼,嗓音也稍微輕柔下來:

“你要永遠記住,你是光明的使徒,你生而光明磊落。”

——求被我洗腦!

少年漆黑的瞳孔有些怔然,裡面專注地倒映著她似是冷厲又似是溫淡的眉眼,他抓著手裡的筆,許久都沒動。

秦茶挑眉,“聽清楚了?”

他抓著手裡的筆用力到指尖泛白,半晌他才歪歪扭扭地、一筆一劃地寫:教母,我能成為亡靈嗎?

秦茶把眉頭皺起來。

按照這裡的收養規矩,長羲的確應該叫她教母,但……

“教父,叫教父,”秦茶麵不改色,“不能,活著的人,做什麼亡靈。”

秦茶頓了頓,又平靜地補了一句,“倘若有一天,為了某些事情,你以生命祭獻做為代價成為亡靈,我會對自己很失望。”

她難得溫和地看著眼前的孩子。

“安卡,我希望你永遠平安喜樂。”

——因為你平平安安的我才可以好好度假啊親愛的!

長羲手裡的筆“啪嗒”掉落在地上,他面容很死靜,但眼睛裡有著努力遮掩都依舊十分清晰的掙扎。

秦茶收了沙發旁邊小桌子上的書,她起身,說了最後一句話:

“我在三樓,一樓到二樓,你是自由的。”

之後幾天,他就沒再見過他的教母。

三樓被她劃了區域,那一片永遠都在黑暗裡,沒有聲音,沒有畫面,彷彿完全是割開了兩個世界。

長羲有時候會站在客廳中央,抬頭朝三樓目不轉睛地看。

好想讓她再和自己說說話,或者只是看她一眼也好,已經很久沒有人會和他說話了。

他抱膝坐在沙發上,歪著頭,漆黑的眼盯著三樓,從早坐到晚,再從晚到早,然後他就不斷想起她極冷的體溫,抱著他時有著濃郁的香味,會讓他忍不住想要永遠黏在她身上。

他的眼驀然深黑,他微張著嘴,微不可聞地吐出幾個字:

“看見你。”

黑暗如同潮水退去,昏黃的燈光搖搖晃晃地點亮三樓的走廊,那一片如水墨寫意地暈染開來,銀色長發的那人松懶地靠坐在欄杆上,黑色的裙擺在空中微微搖晃,燈光之下的她明暗交替的臉有著別緻的美。

她在看他。

長羲歪著的頭微微一僵,緊接著就是無與倫比的喜悅,他偷偷抿著嘴角,克制著自己的眼神毫無目的地在三樓逡巡。

他敏銳地發現她的唇瓣動了動,他把下巴埋在自己膝蓋里,然後偷偷挪動唇瓣,低聲說:

“聽見你。”

“三天不吃飯,”秦茶毫無知覺、面無表情地吐槽客廳裡蜷縮的小孩,“不吃飯,長不高,怪不得那麼矮。”

長羲:…………

他開始認真吃飯,她非常喜歡坐在欄杆上,低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在客廳裡忙活。

他從書房拿書來看,她也會在上面捧著書,時不時看看他,她不怎麼講話,但一天到晚也幾乎沒有乾其他事情,大部分時間都坐在欄杆上,面無表情,但十分耐心地註視著他。

全心全意地註視著他。

少年的內心充滿著隱秘的快樂和滿足,這個人會陪著他啊,幹什麼也無所謂。

而且他也覺得自己的教母很可愛啊,她有時候會看著自己,然後臉貼在欄杆上,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說:

“好想找人說話,好想逗小鬼,想說話。”

——對啊,你快下來吧,我也很想听你對我說話呢。

“好悶……”

——怎麼會呢,只有我和你的世界最完美了。

直到三個月後,她終於從三樓下來。

長羲余光偷偷瞄到她要下來,瞬間就把手裡的書握得很緊很緊,他把背脊挺得直的不能再直,然後死盯著書,耳朵卻偷偷在聽樓上的動靜。

“過來。”

清晰的聲音剛剛過耳,這個聲音已經有些陌生了,但似乎又格外熟悉。

長羲眼睛瞬間亮起來,“啪嗒”一聲就赤腳跳落在地上,察覺自己的動作太過急切,落地之後他頓了頓,一步一步走過來,很穩重的樣子,但速度卻很快,在秦茶几米的距離很克制乖巧地停了步。

然後他聽見她說,“我教你魔法。”

她在成為亡靈之前,已經就是一位萬人矚目崇拜的聖魔法師了。

她繞到書房,去最底下的書櫃裡翻找最基礎的魔法書,長羲跟在她身後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在她身後,專注地看著她的背向下彎成一個漂亮的弧度,頭微抬,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頸,貼身的黑色長裙勾勒出她極美的身體曲線,銀色長發垂落堆積在深色的木板上,就像是大師細細勾勒的圖畫,每一筆都走得都驚人的漂亮。

長羲還不懂這種神秘幽邃的美和其他人有什麼不同,也並不懂平時所見到的即是罪惡,他用著天真而又痴迷的神態,專注地看著那個把他從地獄裡拯救出來的人。

他此刻只想過去用手丈量她脖頸的體溫,那纖弱的姿態彷彿可以被自己掌控在手裡。

秦茶一回頭,就看見長羲幽幽地站在自己背後,那目光有些飄渺,但又有莫名犯罪的深淵味道,她稍微嚇了一跳。

“在看什麼?”

長羲被驚醒,他不自在地把微抬起的手往背後藏,垂著眼,長長的睫毛蓋過那雙深色的眼,他低頭看她纖長的手指抽出幾本深色的書,擱在了書房的桌子上。

“這幾本你先看著,不懂的問我,”秦茶頓了頓,再補充,“一周我只會下來一次。”

那個晚上,他回到二樓的房間,畫了一張畫。

銀色長發的女人彎著腰,美麗得讓他迷戀的弧線。

然後他在畫上寫上兩個小小的字:教母。

十三歲,他的教母對他說,“我聯繫了埃維。”

秦茶觀察了一年之後,覺得長羲炒雞自律炒雞向上炒雞乖,苗子十分好,死耗在自己這裡也不是辦法。

他於她而言,只是一個任務,可是對於長羲來說,這裡是活生生的,是他正在生存的世界。

同事完成任務的時間遙不可及,她不可能真的把長羲鎖在這裡一年,五年,十年,甚至是更久。

……其實主要是有一天長羲捧著一本特別破廉恥的書跑來問她是個什麼意思………

她:……為什麼這裡會有這種書! ! !

長羲還很天真地問:“教父,我可以試試嗎?好像很舒服的樣子。”

她:……呵呵。

最後她把書燒了,往事不堪回首。

這也讓她意識到,有些東西她沒辦法教,也不應該由她教。他應該有朋友,也應該認識更多的、更完整的世界。

“你去學院上課吧,”秦茶站在他面前,靜靜地說,“明天開始跟著新入學的孩子們一起。”

長羲捧著剛剛蔥附近摘來的小花苞,催生成漂亮怒放的長夜蓮,眼巴巴地盯著秦茶求誇獎。

他的自控力確實好,為了能夠靠近秦茶,他壓抑得哪怕再痛苦,都不曾吸食過秦茶身上任何一分死氣。

秦茶摸摸他的頭,已經非常順手且熟練地表揚他,“很好看,謝謝安卡。”

“但是你必須去上學。”

長羲搖著頭往前走了一步,抱住秦茶的腰蹭了蹭,抬頭,漆黑的眼看著秦茶,有些可憐。

秦茶無動於衷,“放假了你可以回家。”

長羲殷勤地踮起腳尖,把手裡的花別在秦茶盤了一半的髮髻上,然後抱著她不撒手。

“討好撒嬌都沒有用。”

秦茶把長羲推開,整個客廳擺滿了花,都是長羲在幽堡附近採摘的,他總認為自己會喜歡。

眼看著長羲忍耐到額角開始細膩地出汗,她往後退了幾步,拉開距離,“明天埃維院長會來接你。”

長羲十分不高興,一整天都幽幽地盯著秦茶。

第二天長羲被埃維接走的時候,秦茶特意問了一句,“放假在什麼時候?”

“還有一年呢。”埃維瞅了瞅秦茶有點意外的神色,馬上改口,“也可以半年回來一次的。”

她垂眼看著已經快到她肩膀的少年,然後別過眼,避開他渴望哀求的神色,然後對埃維說,“不用,和其他人一樣就好。”

長羲整個人垮下肩膀,秦茶看著少年格外不情願的樣子,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她鬼使神差地答應他:

“你放假回來,我會一直陪著你。”

少年一下子就笑彎了眼。

到學院的那個晚上,他把十二歲時畫的畫再畫了一次,寫了幾個字:

——我想看見你,挖去雙眼仍會貪婪地註視;

——我想听見你,割去雙耳也不會丟掉你的聲音。

27

“你為什麼不死掉呢?”

“你要死掉了該多好。”

“你這種怪物,也沒有活著的必要吧?”

衣著華麗的女人妝容也極其精緻,她毫不留情地把手裡瘦小的小男孩狠狠地推向青金色的熔爐,火焰舔舐過通紅的爐底,整個溫度高的驚人,置身十米之外都能感受到烈烈的熱浪。

男孩緊閉著眼,唇瓣被咬的鮮血淋漓,但他從頭到尾沒有任何反抗的舉動,也不出聲,完全逆來順受地默認別人對他做的所有傷害的言語和舉措。

換句話說是,他麻木了。

他對這個自己能夠接觸到的世界,麻木了。

他的表情一直死靜,直到一身高貴曳地長袍的男人把他攔抱了下來,男人強健的手臂攬住他瘦小的身體,不過四五歲的小孩子一下子就睜開了眼睛。

“不要那麼粗魯,”男人溫柔地摟過小男孩,細心地擦擦他臉上的髒漬,他沒去看男孩那雙漂亮至極的眼,而是對雍容的女人說,“畢竟是你親生兒子呢。”

女人衣裙高貴而端莊,盤發一絲不苟,而她的神態卻是與之完全相反的癲狂,她看著在男人懷裡的孩子,尖叫,“不過就是一個怪物!!”

一個身上長滿了“蛇足”的怪物。

“一生下他,我就該把他殺了,”女人妖豔的紅唇張合著,對著孩子吐出最惡毒的話語,“多麼噁心的存在,當時我怎麼一時心軟,我怎麼不殺了他! ”

男孩繼續麻木地睜著眼,對著這些話他已經熟悉到沒有什麼值得他給予反應的地步了。

“噓,”男人撫著男孩亂糟糟混雜了一堆泥土的頭髮,“他會傷心的。”

女人打斷他,“我恨不得他馬上去死——他毀了我,毀了我一輩子!我被家族遺棄,被剝奪天賦,就因為這個怪物!!”

女人頓了頓,她胸脯起伏得厲害,看著男孩的眼光就像看著惡魔,既恐懼又厭惡,“算了,他是你的了,祭司大人,我不想再看見他。”

女人走了之後,男人低頭溫柔地翻看男孩完全赤/裸的身上,交錯縱橫的傷疤,以及皮膚上伸出來的細小的黑紫色細足,它們在根據男孩的情緒十分厲害的抖動,整個場面看起來十分可怖。

他卻彷彿在看著一件精美的藝術品。

“哦,可憐的孩子,”他面帶笑容,“肯定很疼。”

男孩整個人寒著腰,他麻木的神情在聽見男人的話後終於微微變了一下,他抬眼有些無措地看著男人,似乎為他話語裡的憐惜情緒感到驚訝,之後就是迷茫,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養了‘蛇足’那麼多年,還能活著,真是一個可怕的怪物呢。”

男人話語裡憐惜更重,甚至於有一種得到了珍寶的珍愛溫柔。

男孩卻以為他話裡這樣憐惜溫柔的惡意突然睜大了自己的眼睛,他開始感到有些害怕、恐懼,抖著身子,許久都說不出一句話。

“好了,以後你就不會再為‘蛇足’帶來的疼痛苦惱了,”男人彎起嘴角,“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抿著嘴巴,他抬眼直直地盯著男人。

“真漂亮的眼睛,”男人粗糙的指尖按在他的眼角,“你叫安卡好了,ankh,就像被詛咒的左眼一樣,令人忍不住想要犯罪的美。”

他另一隻手扯住他手上繃直了的“蛇足”,殘忍地用力把它往外拔,黑紫色的觸條埋在白得近似透明的皮膚底下,這一拉扯,那一塊肉全部鼓動起來,男孩的臉上出現極其痛苦的表情,他張大了嘴巴,再疼也只是徒勞地低啞“啊”了幾聲——因為極致的疼痛而嘶喊,卻無法被訴出於口的聲音。

男人手突然一鬆,蛇足“啪”的一聲收了回去,顫巍巍地在男孩皮膚上軟軟地趴著,而男人的笑意在紅彤彤的火光映射下顯得格外殘忍。

“好孩子,我最喜歡你這種安靜的,不喊疼的孩子,”男人拍拍他臉頰,“我會帶你回不死殿,小安卡,我有直覺呢,你將會是最完美的祭品。”

長羲陡然從夢裡驚醒。

他坐在床上微微喘著粗氣,眼眶血紅,眼神是夢醒之後仍然殘留的狠厲殘忍,十四五歲的少年眉目彷彿被罩了一層如同煉獄爬出來的殘酷死氣。

他緊抿著嘴角,然後倏地伸手,把床邊的畫攤開來,他全神貫注地盯著畫盯了好一會兒,把蒼白的臉輕輕貼在畫上摩挲。

“教母。”

他低啞地叫著,側臉小心地親吻畫裡彎著腰的女人,他的目光很快便安靜了,感覺身上沸騰的血液稍稍冷卻下來,他就抱著畫,重新躺了回去。

28

那個人曾經說過——

“無論你做了哪一種,被我發現了,我都會殺掉你。”

“你要永遠記住,你是光明的使徒,你生而光明磊落。”

長羲轉身看著一身黑色長裙、披著白色斗篷的女人,瞬間僵直了身體,抿著唇,無聲地看著她。

秦茶表面的神色還算平靜,她只看了一眼哀嚎掙扎著的埃維,就把目光放在這個已經幾乎和她一樣高的少年身上,她淡淡地重複問了一次:

“你在幹什麼?”

殺人。

殺掉覬覦你的人。

長羲回身注視著秦茶,他的眼早在聽見她聲音的時候便恢復成清明的黑白,此刻目光裡帶著淺淡的哀求神色。

他不確定教母什麼時候來的,有沒有聽見他說話,他現在只能把姿態放低了,擺出一股子受害者的意味。

秦茶往前走了幾步,白色的斗篷摩擦過地上的落葉,黃昏的光染的她的臉龐安寧而纖秀,但她的眼格外淡漠。

“我說過——”她站在長羲面前,平視他俊美驚豔的臉,“你要是胡亂做些什麼,我會殺了你。”

長羲濃密的睫羽微微一顫,他有些受傷難過地看著秦茶,然後把臉湊過去想蹭著她撒嬌,被秦茶一隻手擋住了。

“所以,是你做的嗎?”

秦茶的語氣平靜又冷厲,她的神色是長羲熟悉的寡淡安靜,卻比他熟悉的更為冷漠,他心裡剎那之間有些慌亂。

“回答我。”

長羲抿著嘴角,漆黑的眼盯著秦茶,他知道自己應該搖頭,應該回答“不是我”,他就還是教母喜歡的那種,光明磊落的孩子。

教母雖然是亡靈,看似冷漠少言,但性子最是善良磊落,她彷彿站在了雲端,而他在一邊卻彷彿低入了塵埃。

觸不可及,求而不得。

這種感覺讓他無時不刻想要把她同樣拉入罪惡。

所以,如果他承認了,教母會一如既往地喜歡他,還是,厭惡?

但是……萬一還喜歡呢?

長羲心臟頓時漏跳一拍,他忍不住告訴自己:教母會喜歡所有的他吧?她最疼他的了,她是這個世界最疼愛他的人,所以也一定可以接受他是這樣的一個人。

於是他鬼使神差地點了頭:“是我。”

然後他眼珠一錯不錯地死死盯著秦茶,他生怕漏看教母一分一毫的細微表情變化,他的心在劇烈地跳動,手心裡全是汗。

百分之六七十肯定是長羲幹的秦茶在得到確切答案之後,她正直的內心有些崩潰:……臥槽臥槽! ! !我的根正苗紅! ! !我的光明磊落! ! !我一把屎一把尿帶大的娃!他特麼是不是還是歪了啊嚶嚶嚶!

然後秦茶移開了目光。

少年的身體頓時僵直了。

他緊張而又小心翼翼藏著期待的目光一點一點暗了下去,純黑的眼毫無情緒地看著自己的教母冷然的眉眼,他的內心各種複雜奇怪的情緒在拼了命地翻湧——

為什麼不可以接受呢?

教母,您是厭棄我了嗎?

厭棄真正的我嗎?

少年站在暮光裡,失魂落魄。

秦茶沒有和長羲說話,她移開目光去看長羲背後的埃維,埃維因為血液的流失臉色在迅速地死白,同時軀體也不住地在畏縮,他身上的蛇足並沒有快速掠奪他的生命,而是折磨似的,慢慢在他皮膚表面鑽動,無限拉長死亡的時間,無限放大死亡的痛苦。

秦茶其實剛來不久,她來的時候,埃維就已經這樣了,長羲當時還背對著她,她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只知道埃維身上的東西是“蛇足”,這種東西極少出現,古籍文書裡面也甚少提及,出現的原因也歷來備受爭議、不清不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蛇足是一種非常可怕的黑暗生物,被蛇足寄生的人會很痛苦,同時還會不斷地被吸食血肉,直至寄生體成為乾屍。

迄今有過記載的,被蛇足寄生活得最久的,不過兩個月。

秦茶沒辦法救,沒有人知道把蛇足剝離的辦法,她也不知道長羲怎麼會把蛇足寄生到埃維身上,也不知道長羲這麼做的原因。

雖然心裡清楚長羲不可能是什麼良善的人,但她卻莫名地堅信長羲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傷害別人。

秦茶盯了片刻,埃維身上的蛇足已經被他的鮮血染紅,全身的觸條也在不斷膨脹,越來越粗壯也越來越長,幾乎已經把他所有的皮膚都佔據捅爛。

被上一個世界折磨到神經無比強大粗壯的秦茶十分淡定,她收回目光落在長羲可憐兮兮的臉上,而就是這一剎那,還沒有完全收回的余光捕捉到埃維瞬間孤注一擲的瘋狂神色。

長羲還在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點一點摸上秦茶的衣角,臉上的表情乖巧而忐忑,畢竟他從未看過秦茶這樣冷厲到淡漠的神情。

他告訴自己撒撒嬌就好了,教母嘴上從來不說,但最是心疼他,所以一定會原諒他的。

他剛張了嘴,就看見秦茶眉目剎那間凜冽至極,然後身邊就突然捲起浩瀚無垠的力量,這樣磅礴的死氣,猝然之下長羲沒能控制住自己,他貪婪地吸食了幾口,整個身體被這種突然起來的痛苦和快感淹沒,他甚至發出一聲短暫的喘息。

他不受控制地攬住了秦茶的腰,纖細柔軟的腰,入手是她身上絲滑的布料和冰涼的體溫。

他意識到自己擁抱了教母之後,還沒來得及體會這種奇怪而令他興奮又迷戀的感覺,就發現教母把所有的力量堆砌在他身上,替他支撐起一片堅不可摧的屏障。

混沌的死氣翻湧滾動,這一個時間在長羲面前似乎被無限拉長,他甚至可以看得清自己的教母因為抽盡力量而瞬間死白的臉,那雙從來神秘安靜的眼依舊堅定而強大。

“嘭——”

狂風撞擊在死氣築就的盾上,氣浪掀起落葉瞬間碾成粉末,突然迸發的強光蓋住了所有的視線,世界一片空白。

長羲睜大了眼。

“罪惡!燒掉所有的罪惡!”

埃維張狂的聲音如同雷聲,轟隆隆地炸響天地,然而這只是最後的振聾發聵,強光隨著聲音消散,入目是慘烈破敗的現場。

整片樹林全部碎成粉末,甚至於樹林之外的建築也坍塌了一半,瀰漫天空的粉末和灰塵如同陰霾,呼啦呼啦地跟著還未退卻的烈風遊蕩哀鳴。

幾乎學院所有人都趕了過來。

濃郁的死氣散去,長羲看著眼前單膝跪地的骷髏,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表情,他彷彿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和反應,都在眼前黑漆漆的骷髏面前被剝奪。

他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趕過來的人越來越多,但大多交頭接耳,並沒有人敢靠近中心。

直到副院長悲痛地大喊:“埃維院長自爆了——”

人群頓時一片嘩然。

埃維是大魔法師,而且是離聖級只有一步之遙的大魔法師,從來沒有人見證過大魔法師自爆的景象,但毋庸置疑,這絕對是極其恐怖可怕的力量。

沒有人會願意自爆,這是靈魂都會被吞噬得一干二淨、絕對同歸於盡的攻擊,完全被剝奪了任何生的希望。

而更可怕的是,有一個人,在這樣絕對摧毀力量面前,依舊毫髮無損。

所有在場的人幾乎同時想起,埃維院長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罪惡!燒掉所有罪惡!”

所有人看著少年的目光驀地變得恐懼、忌憚、不善且憤怒,副院長吩咐身邊的人,“去請來所有的族長和祭司大人們,神啊,罪惡的污穢不能留在這個世界上。”

而長羲什麼都聽不見了,什麼也感受不到了,他呆呆地跪下來,伸出手,顫抖地伸向面前脆弱的骷髏架子,他小小聲地,想要喊出“教母”兩個字。

沒有聲音。

嗓子被掐斷了一樣,張開就是痛,乾澀得彷彿要湧出血液才能被潤濕。

教母。教母。教母。

“秦。”

這個字是血與淚的廝磨,他把指尖輕輕地握住骷髏的指骨,然後慢慢一點一點地包圍她的手掌,然而他還沒怎麼動,秦茶的手骨就因為長羲的動作四下散落。

他的眼頓時一片漆黑,如墨的,如魔的,他全神貫注的看著眼前黑色的骷髏,像看著最深愛的人。

哪怕箭矢從身後射過來,穿透他的肩胛骨,他都沒有把視線從秦茶身上移開。

第二支箭,對準了他的心臟。

然而箭矢在半空,就被打落了。

秦茶被炸的暈頭轉向,血肉被剝離的時候痛得無以復加,她是活生生疼暈的,醒過來的時候看到箭,才發現自己虛弱到只能勉強把箭打落。

再去看長羲時,秦茶難得的震驚了。

他在哭。

他很悲傷。

像整個世界都坍塌了那樣。

秦茶看著長羲的神色,一時之間說不出話,她跟著長羲近三個世界,他從未掉過一滴眼淚,也從未出現過這樣的神情,長羲是驕傲的,向來運籌帷幄,向來詭譎莫測,她何曾見過他現在這樣脆弱的表情。

直到長羲抬起全然純黑的眼睛,盯著她,握緊了她的手,她才發現,自己情況好像……不太對勁……

她抬起一隻枯瘦的骨頭,有些目瞪口呆。

臥槽……

長羲這時候身子前傾,把她整個架子擁進懷裡,他害怕秦茶會散架,因此懷抱特別輕柔,而與力度完全不同的是,他彷彿重新觸摸到世界的喜悅。

“你……”秦茶遲疑了一會兒,還是用骨頭拍拍少年瘦削的脊背,“我沒事。”

秦茶在檢討自己有點蠢,最理智的反應不應該是阻止埃維自爆嗎!為什麼她的​​第一個反應是去保護長羲!

炒!雞!蠢!

感覺長羲的身體仍在因為以為失去她而顫抖,秦茶心裡有些說不明的微妙心疼,她嘆氣,嗓音很柔軟,“我沒事的,我是亡靈。”

骷髏才是亡靈的正常形態,之前她只是被疼暈了,現在力量用盡而顯得虛弱而已。

“秦大人!”

十米開外的副院長喊她,“他殺害了院長,您要庇護他嗎?”

長羲仍抱著她,死不撒手。

秦茶默默看了周圍一圈壯烈的景象,然後把目光投向眾人,五大家族族長,三大祭司全部齊了,他們的目光和動作都是攻擊形態,她幾乎可以肯定,只要她離開,長羲就會被迅速圍攻。

她雖然是亡靈,但在成為亡靈之前,她是一位走至巔峰的聖魔法師,為了阻止不死殿左眼的詛咒,她和其他五位聖魔法師一同以身封印。

幾十年後,她從詛咒裡脫離,成為了一個亡靈,活著走出了不死殿,她對於整個大陸的意義都是不一樣的,所以沒有任何人懷疑這樣一個為大陸奉獻了一切並忍受無限痛苦的人,會殺掉埃維。

“你殺了我吧。”

正在想辦法救長羲的秦茶聽見少年冰涼的嗓音在她耳邊說:

“你殺了我好了。”

一直以為長羲是啞巴的秦茶一時之間十分詫異,少年就已經鬆開秦茶,他注視著她,秦茶可以在他漆黑的眼裡看見自己一身黑咕隆咚的骷髏樣。

……特麼真醜。

……還沒穿衣服。

……完全是裸透了的骨奔。

“教母,”少年的嗓音介於清澈而沙啞之間,他沒有笑意,專注的目光有著別緻的韻味,“我想死在您手裡。”

“……說什麼胡話。”

秦茶的話很平靜,她顫巍巍站起來,身上細小的骨頭劈裡啪啦往下掉,然後又被身上微弱的死氣劈裡啪啦地粘回來架好,如此反复,她只是站起來,就讓人感覺她是一架馬上會崩潰的腐朽骷髏,似乎只要她再往前走一步,就會完全垮塌下去。

長羲緊張地看著她,手指捏得死緊,整張臉很蒼白。

“我沒有包庇他。”秦茶斟酌著說,“是我做的。”

漸漸靜下來的風讓秦茶每一字句顯得都很清晰,甚至於她身上骨頭碰撞“喀喇喀喇”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長羲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骷髏,沒有人比他更加清楚教母對於正直和磊落的執著,她教導他的一兩年,無數次告訴他——你生而光明磊落。

她最恨他傷害別人。

而這樣的教母,現在竟然在包庇他,在替他頂罪。

“埃維犯了錯,我只是稍稍給予懲戒,”秦茶很淡定地撒謊,“我不知道他會自爆,大概是畏罪。”

一時之間沒有人說話,大家臉上的神色很狐疑。

“那院長犯了什麼錯?”副院長大聲質問,“有什麼錯,需要受到秦大人的懲戒,甚至於逼得埃維大人自爆呢?”

“先不提這個,”大祭司打斷副院長的話,他眼眸深邃,非常英氣,字句也清晰得殘忍,“秦的事情先放一邊,那個孩子必須處理掉。”

“他身上有著濃郁的黑暗詛咒氣息,存著在對不死殿的威脅。”

他們不會放過長羲的了。

秦茶往後退了一步,對著長羲十分小聲地說,“我會送你走。”

長羲抿著嘴角,沒有說話。

“活著。”

秦茶開始念咒語。

埃維的自爆對於她的影響比她想像的更大,她現在已經沒有能力去阻止任何攻擊,甚至於,她都沒有把握自己的轉移咒語可以把兩個人都帶走。

長羲看著瘦弱的骷髏站在他面前,他低聲問,“您不殺了我嗎?”

您為什麼要救我呢?

您為什麼要包庇我呢?

您把一切拿來保護我。

為什麼呢?

“好好活著。”

骷髏的咒語完整地念完,她回頭用空洞的眼眶看著少年,長羲似乎感受到教母難得的溫柔神色。

微弱的死氣纏繞在長羲的腰腹,秦茶站在他面前幫他擋住背後轟然的攻擊,她的背脊看起來依舊無堅不摧。

在快要消失的剎那,長羲突然伸出手,一把拉住秦茶的掌骨。

“一起走。”

而覺得自己肯定掛,做好準備寫事故責任報告的秦茶被長羲帶走的時候,有些懵逼。

……她真的很想掛回去的啊長羲小祖宗!她已經捅了很大的簍子了!

我原來只是想要獨占你,畢竟我一直被孤獨地遺棄。

可是現在,我想要毀掉你。

你會被所有人背棄,你不再擁有力量,你將失去所有。

你會依附我,屬於我,只有我。

29

摩爾度森林。

這裡是名利與死亡共存的大地,也是唯一除卻黑暗生物、其他所有種族和平共處的地方。

無論是精靈、侏儒、巨人、亡靈、獸人族還是人類,亦或者是劍士、法師、牧師、騎士、射手與獵人,他們在這里以傭兵為生,獵殺或者捕獲,埋葬各種黑暗生物或者被它們埋葬。

這裡是黑暗生物集居的大本營,殺戮和逃亡標註著這一塊熱血的大地,傭兵工會也坐落在距離摩爾度森林最近的尼爾斯小鎮上。

這裡是傭兵的世界——

沒有法律,沒有約束,沒有管制,強者自然為王。

披著黑色斗篷的少年踏進高大的佣兵工會會館,裡面極為寬大,巨大的魔法陣玄妙地懸掛在屋頂上,圓形的陣盤不緊不慢地旋轉,上面井井有條地羅列著各種內容:最新的任務排行、最難的任務排行、最強的佣兵團或傭兵個人排名。

底下是黑色魔法石鋪成的長櫃,質地極為堅硬,各類種族的工會人員在那裡迅速地處理各種任務。

再往旁邊,就是站得密密麻麻的、等待接任務而抬頭盯著任務榜的佣兵們。

少年頭戴著兜帽,帽子極大,他只露出一個蒼白的下巴和顏色淺淡的薄唇,穿過擁擠的人群,他直接走向發布任務的櫃檯,然後把手里四五個金幣放在桌子上,壓了一張紙條。

這個櫃檯的工會人員是一個侏儒姑娘,留著金色的捲頭髮,她有著侏儒特有的身高和細膩的皮膚,神情幹練而淡定,對著少年密不透風的裝束她沒有露出絲毫奇怪的表情,而是很平常地把櫃檯上的金幣和紙條拿過來。

“收集新鮮死骨?”侏儒姑娘看著紙條內容愣了一下,難得好奇地多嘴說了一句,“這個東西可不值錢。”

然後往下看,標明了大量。

對方不出聲,侏儒姑娘只好公事公辦地接著說,“一共五個金幣,折合2000紀元,抽取百分之五的手續費,懸賞金額就是1900紀元,任務內容是,收集大量新鮮死骨,怎麼聯繫你?”

少年又遞了一張紙條。

七街十號。

侏儒姑娘麻利地處理完任務發布,把一枚刻了72364數字的徽章遞給他,“有人完成任務之後,會直接把東西送到你留下的地點,到時候你把這枚徽章交給對方,我們確認沒問題了,就會把報酬交付給對方傭兵。”

一個e級五金幣的任務,幾乎是在任務發出的瞬間,就被人接了下來。

“看來你發布的任務很快就會被完成了,”侏儒姑娘微笑,“祝你好運。”

少年把手縮回斗篷裡,抬頭看了看懸在頭頂的陣盤,他看見自己的任務剛下了最新任務榜,任務後面附著接任務的“曙光傭兵團”名號。

並沒有出現追殺他和教母的任務發布。

少年稍微放下心,轉身離開了擁擠的佣兵工會。

七街非常破爛,在尼爾斯鎮算得上是某種意義上的貧民窟,整條街就是一號街完美的對立,這裡破敗、骯髒,空氣都燥熱又惡臭,多的是人睡在大街上,一半都帶著傷,躺在那任傷口在空氣裡腐爛。

少年低著頭,步子不快不慢,繞過滿街的物事和躺著的人,一直走到盡頭,他才小心翼翼地推開薄薄的木門,輕聲地喊:“教父。”

裡面非常狹□□仄,擺了一張床之後就沒有多餘落腳的地方,秦茶坐在床邊,看著自己隨意動一動,骨頭就劈裡啪啦往下掉的場景,非常幽怨且無聊。

聽見長羲的聲音,她立刻彎下腰想把地板上的骨頭撿起來給自己裝回去,然而動作太急,她這一彎腰幾乎掉了半個骨架子。

秦茶:……真是呵呵噠。

“教父。”

長羲一進門,單膝跪在秦茶麵前,微低下頭,伸手非常耐心細緻地把掉落在地上的骨頭一個一個撿起來,黑色的骨片在他白皙的長指裡夾穩,然後再擱置掌心,十分妥帖。

差不多撿齊了,長羲拿出一根骨頭,想要替秦茶放回身體正確的位置裡去。

秦茶頓時想起第一次長羲幫自己搭建骨架的場景,那個時候她和長羲剛掉落在摩爾度森林,從半空中砸下來完全把她整個骷髏架拆成零件,黑色的骨頭零零碎碎地掉了一地,別說長羲搞不清楚秦茶哪根骨頭應該放在哪裡,她自己都很懵逼。

當時長羲就是嘴角緊抿著,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

可是經過這幾天,他已經可以閉著眼幫她把骨頭放好了,但是秦茶總覺得,有些彆扭。

普通的指骨也就算了,有時候連肋骨處也是他搭的,他會慢慢摩挲著她的骨頭,然後輕柔地放上去,帶著他掌心的溫度,暖烘烘的。

十四歲的少年做這種枯燥詭異的事情,臉上總是格外的耐心溫柔,在撫摸她骨頭的時候,那神色太過繾綣安寧,彷彿他撫摸的不是一塊冰冷的黑骨,而是愛人溫熱的皮膚。

“……不用,我自己來。”
秦茶總覺得不自在,她伸出手,想要把長羲掌心的肋骨拾起來,還沒碰到,指骨就先“啪嗒”掉了下去。

秦茶:……

馬丹這個不爭氣的身子骨。

長羲彎起嘴角,少年明亮的眼睛滿滿都是秦茶那架黑咕隆咚的骷髏,從很久以前長羲就明白教母性子裡有一點奇怪的迷糊,她堅韌而正直,少言清冷,但總會有些意外的舉措,讓人忍不住心底里快樂溫暖。

好喜歡。

很喜歡怎麼辦。

而尷尬的秦茶在哀怨地糾結:死氣太薄弱了,完全沒辦法粘合自己的骨架進行任何動作,她迄今都還在為自己可以傳送兩個人跑這麼遠的距離驚訝——不死殿在大陸北端,而摩爾度森林在大陸南端,中間橫跨的路程何其遙遠。

遙遠到主城的人估計都想不到,他們已經到了南端摩爾度。

長羲一直彎著眉眼笑,他撿起秦茶的指骨,先替她把指骨放好了,才把最後一根肋骨穿過秦茶寬鬆的大斗篷,輕輕架回正確的位置。

他的頭靠近她的胸骨,溫熱的氣息會穿過骨縫,與她極致的死涼完全不一樣,溫暖得會讓秦茶不受控制地微微靠近。

他架完之後,又細心地替她把斗篷合攏,秦茶一身深黑色的斗篷,遮蓋了所有身體露出一顆骷髏頭,她轉了轉,整個身體都在“喀喇喀喇”地響。

這種聲音慎得慌。

長羲爬上床,然後輕輕抱起秦茶摟著放在床上,他自己躺下來,黏過去,一隻手攥緊了她的衣角,一隻手橫過腰,摸到她另一隻手,然後臉輕輕貼在她肩胛骨的地方。

秦茶愣了一會才問:“你在幹什麼?”

長羲微微動了唇,沙啞地回答她:“午睡。”

前些日子她一直昏迷,昨晚才醒過來的,一夜沒睡。

“你長大了,”秦茶嗡嗡地說,“自己睡。”

長羲:“我不。”

秦茶:……

可是少年你抱著一架骷髏不嫌硌人嗎?

秦茶微微嚴肅地說,“自己睡,你已經不聽教父的話了是嗎?”

結果長羲摸了摸秦茶冰涼的頭骨,壓低了聲音嘟囔:“教父我這幾天都沒休息,好累。”

秦茶一下子啞口無言,長羲心滿意足地蹭著秦茶睡了。

下午醒來,長羲彎著腰把床底下的木水壺掏出來,準備出去找水,秦茶突然問,“安卡,害怕嗎?”

害怕這樣顛沛流離、殘忍血腥的世界嗎?害怕她這樣陰冷的骷髏架子嗎?

長羲回身,他漆黑的眼都是滿足的笑意,“不會啊,”他的嗓音越來越低沉,漸漸褪去少年的清朗,“我很喜歡。”

和她在一起做什麼事情都很喜歡。

秦茶看著少年真誠熱烈的神色有些無奈,沉默了片刻才想起來問他:“那天發生了什麼?”

長羲低眼,濃密的睫羽微微顫了顫,他抿著嘴角,一副拒絕回答的沉默模樣。

“你不願意說,我不勉強你。”

秦茶的嗓音很平靜,她並不能靠正常的聲帶振動發聲,傳音出自魂音,總有些飄渺不定。

“但我還是希望,你嚮往光明。”

——求不要黑化,求不要報社,埃維的死亡她已經捅了很大的簍子了!

長羲低著頭,秦茶看不清這個少年的神色,靜默片刻,她才聽見他有些委屈地說,“他要吃我。”

秦茶原本十指交握,聽見這句話差點沒把自己手指骨拆了。

少年後面的音色變得平靜又冷漠:

“我是祭品,不死殿的祭品。”

被焚燒的苦楚至今一想起來都會讓他情不自禁地抽搐,被放血,被撕咬,被各種奇怪的生物寄生,試驗千奇百怪的黑暗魔法,生存遠比死亡更加可怕。

可是他也不會死亡,他成為里克眼裡最完美的祭品——為了求得永生而祭獻給“詛咒的左眼”的祭品。

所以里克給他取名:安卡。

秦茶想起這個世界的設定頓時反應過來——

荷魯斯的左眼,

給予神明的庇護,

給予至高無上的君權,

給予復活與重生的不死,

它帶來了貪婪、掠奪和屠殺,

如同詛咒催生*而束縛高塔。

而安卡,同樣有著重生和永生的象徵,給予他這個名字的人,只是把他當做純粹的、嚮往不死的手段。

他的存在頓時顯得非常悲涼。

秦茶根本無法想像長羲究竟經歷了多少苦難,她看著少年瘦削的脊背,同樣想起被遺棄的瞎子長羲,她忽然覺得長羲對於自己何其殘忍——

他在現實裡究竟是經歷了多少不堪,才會在自己築就的世界裡,依舊耿耿於懷並輪迴地折磨自己。

“你……”秦茶微不可聞地輕輕嘆了一口氣,“換個名字可以嗎?”

長羲頓時抬了頭,眼睛發亮。

“你叫長羲好了,”黑色的骷髏坐在床邊,空洞的眼眶無法看出任何表情和情緒,她的嗓音沉靜安寧,“長久的長,羲馭的羲。”

那是亙古的太陽。

《《《《《《《《《《《《》》》》》》》》》》》

一年後。

米婭慌慌張張地推開院子的木門,喊裡面的女人。

“茶子姐姐!”米婭是一個長相十分精緻可愛的精靈,背著一把長弓,背後是一雙薄如蟬翼的小翅膀,此刻因為慌張而微微前後扇動顫抖著,“長羲出事了!”

這一年來長羲總會帶些死骨給她吸取死氣,再加上她自己慢慢修整修煉,在遇見這個小傭兵團的時候,秦茶已經擁有*了,只不過臉色青白得和殭屍沒什麼區別。

長羲以人類騎士的身份加入這個剛成立的小傭兵團,團里人不多,團長是人類劍士銀瑜,米婭是精靈射手,輝格是侏儒獵人,還有秦茶一個相當於掛空職的“人類”法師。

他們昨天接了一個絞殺冥蛇的任務,難度很小,秦茶作為一個“重病的人類”,被團長留下守院子。

“怎麼了?”秦茶放下手裡的針線,幾步過來,“他人呢?”

“被冥蛇咬了。”

回答的是團長銀瑜,他體型高大,肌肉糾結,架著臉色蒼白半昏迷的長羲,從門口穩步進來,對著秦茶解釋,“我幫他清了蛇毒,不大事,但估計還要睡上半天,你好好照看一下。”

米婭愧疚地說,“都怪我,我走了神,才害得長羲被咬。”

精靈的眼裡掛著淚,難過得要死。

秦茶和長羲在外人面前是姐弟的身份,米婭喜歡長羲,秦茶是知道的,畢竟這姑娘一逮到機會就在她這裡各種獻殷勤。

“沒事,”知道長羲沒那麼容易掛的秦茶從銀瑜手裡扶過長羲,“我帶他進去,今晚不和你們一起吃飯了。”

看著米婭咬著嘴唇一臉忐忑的模樣,秦茶想了想,還是補了一句,“別在意,他不會怪你的。”

十五六歲的少年每天都在飛快地變化,無論是樣貌還是身高,都越來越成熟高大,他相貌本就是令人驚豔的漂亮,時間把他的容貌磨礪得越發深邃英俊,殘留的少許少年味道讓他更加迷人。

被小姑娘喜歡上很正常。

有種我家少年初長成的欣慰感。

長羲皺著眉頭睡不安穩,秦茶守到大半夜,確定長羲身體狀況沒有異常她才離開。

後半夜,秦茶就被長羲的嘶吼聲驚醒了。
那聲音低沉厚重,在嗓子裡壓得變形的聲線,痛苦的、哀戾的,像利爪撓過木板讓人耳朵備受折磨的吼叫,聲音的主人在歷經無法想像的痛苦。

秦茶穿著睡裙直接跑向隔壁屋子,剛推門,迅疾的黑影就突地從床上一躍而下,直接把完全沒有防備的秦茶整個人壓在了地板上。

秦茶到抽了一口冷氣,背脊撞擊在堅硬的木質地板上,全身彷彿像散了架的疼痛,事實上,亡靈修煉出來的肉身也確實非常非常脆弱,近戰必掛、肉搏必輸。

這樣突然被壓下來,前幾秒只能顧著錐心的痛,剛緩過來,就看見長羲近在咫尺,掙扎至扭曲如鬼的臉。

長羲的手撐在秦茶耳邊,壓著她一頭鋪陳開來的銀色長發,整個身子摔在她身上,他似乎在強烈克制自己不再去靠近秦茶,一張漂亮到雌雄莫辨的臉已經扭曲至極,睜大的眼睛眼白一點一點被黑色吞噬,快要被黑色完全湧沒的時候,秦茶喊了他一聲:“長羲!”

他從來沒這樣失控過。

秦茶覺得長羲白天絕對不僅僅是被冥蛇咬了這樣簡單。

秦茶的聲音讓他有瞬間的清醒,黑白分明的眼印著底下那個人姣好的面容和聖潔的銀色長發,汗水“啪嗒”打落下來,砸在秦茶的臉上,然後又順著她的臉龐下巴流淌,昏黃的燭火側面照亮那條濕亮的痕跡。

這個人身上,沾染了他的味道。

他瞬間興奮到發狂。

秦茶伸手推他,這傢伙力氣大得嚇人,再去看他的時候,發現對方的眼睛全部轉黑只在一剎那,他的表情平靜下來,有些陰沉的,純黑的眼也完全沒有任何情緒,深沉而安靜地看著她。

秦茶一個激靈,平靜下來的長羲讓她覺得危險到了極致,她極為快速地張嘴,吐出短促的咒語。

“刷——”

半空中出現無數條黑色的藤蔓,彎曲地纏繞著長羲的腳踝,然後是小腿,手臂,再慢慢地把他拉往高處。

察覺到長羲的身體和自己在逐漸分開,秦茶略微鬆了一口氣,然而下一刻,長羲突然強行伸出了一隻手,握住她的手指,他整個身體拼命往下壓,另一隻手也纏過來抱住她,幾乎是瞬間,藤蔓突然瘋狂地捲動起來,把秦茶和長羲,一同纏緊了、密不通風地掛在了高處。

秦茶:……等等,剛剛發生了什麼?

下一刻,長羲咬住了她的脖子,狠狠地,尖利的痛。

“嘶——”

然而他似乎由不滿足,刺癢地咬著她的肌膚,從她脖子一路濕漉漉地往上,然後貼上她的嘴巴,唇齒相密之間,他竟然還能滿足地、沙啞地喟嘆。

秦茶:……媽了個蛋! ! ! !

可意識到對方在吸食自己的死氣之後,秦茶整個人忽然就冷靜下來,長羲只是貼著她的唇,發現位置不夠大,他才伸出舌頭微微撐開她的唇縫。

這個過程痛苦至極。

他擁緊了秦茶,開始難耐痛苦地低吼,可他依舊不放開她一分一毫,緊緊地佔據她的唇瓣寸土不讓。

痛苦而又充滿難以言喻的快感,沉湎於罪惡卻無法自拔。

死氣一點一點被長羲剝奪,秦茶艱難地在他背上移動著指尖畫著魔法陣,她沒有以往這樣強勢的力量,她現在必須藉助陣法,她蠕動著唇瓣,卷動著舌頭盡量清晰地吐出咒語。

可是她的動作對於長羲來說,更像是鼓勵般的回應,她的唇瓣不斷摩擦著他的,這種觸感令長羲越來越興奮,他驀地把舌頭伸了進去,刮過她濕熱的內壁,少年對於這種技巧似乎無師自通,片刻就能抓出要領吮吸著她的舌尖和唇瓣,來回交纏攪動。

空氣開始燥熱,曖昧的水聲和刺激的感官體驗讓秦茶整個人都在發麻,她發現自己身體軟得不成樣子,咒語也因為長羲的突然進攻而支離破碎。

然後更加深入,他的手摟緊秦茶的腰,那種力度彷彿是要把她揉碎在他的血肉裡,她和他貼得越來越緊,舌尖被拉扯得酸軟,她甚至出現缺氧的喘息。

……可是……

她莫名其妙地回吻了。

隨著死氣的快速流失,她剛塑好的皮肉從腳踝開始慢慢溶解,疼痛跟隨著令人發麻的快感卷的秦茶腦子一片漿糊,直到血肉腐爛至小腿,秦茶被劇烈的疼痛刺激得驟然清醒,她才把完整咒語念完。

長羲背上的陣法發出了微光,他一下子就停住了動作,整個人軟下來,趴在了秦茶身上。

他柔軟的唇瓣還貼著她的嘴角,溫暖地包裹著她的舌尖,秦茶推開他的手懸在半空許久,才輕輕把他推開。

她那一剎那覺得自己大概要完。

長羲親吻她的時候,她特麼的是有反應的,她有在享受。

她不排斥,甚至是有點喜歡。

恩,要完。

秦茶悲痛地給自己下了判定書之後,想了想自己幾百歲的年紀和長羲不過十五六歲的差距,她搖搖晃晃站起來,拖著自己半殘的腿,滴滴答答流了一路的血,生無可戀地把自己送回房間。

大概是自己沒有男票所以特別寂寞。

所以!主任說得對!做什麼單身!執行完任務她決定乖乖去相親!

門被輕柔地關上,原本應該昏迷的長羲,驀然睜開了眼。

那天晚上他又畫了一幅畫。

面容清秀的女人皺著眉頭,眼神清冷又奇異地迷離,微張著唇,漂亮的鎖骨上有靡麗的牙印,她在不滿地看著他。

十五六歲的少年抱著畫睡在床上,做了長大以來第一個香豔的夢,夢裡她的肌膚光滑如玉,清涼的,摩擦著他熾熱的身體。

空氣裡瀰漫著古怪的麝香氣味,長羲抱著畫喘息著,神色晦暗至深。

他給畫又添了幾筆,加了個精緻的籠子。

——我想親手為你築成牢籠,親吻你,佔有你。

——我想你,永生或者死去,都囚於我的亡陵。

30

第二天一大早,米婭提著食盒眼巴巴地在院門口等著,看見秦茶推門出來她拼命地晃了晃手裡的東西,興奮地扇動翅膀。

秦茶走過去,米婭壓低聲音關切地問:“長羲醒了嗎?”

秦茶有些不自在地應,“應該還沒有,”她頓了頓,看著米婭有些沮喪的臉,她又說,“昨天長羲怎麼受的傷,你和我仔細說說。”

米婭地神色一下子緊張起來。

“長羲有什麼不對勁嗎?”

秦茶想到半夜的場景,淡定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破裂,片刻之後她就穩下情緒,平靜地說:“沒有,昨天匆忙沒來得及問清楚,我只是比較擔心。”

“那就好,”米婭松下一口氣,然後回憶長羲受傷的過程,“本來蛇群已經死得差不多了,我就放鬆了警惕,收了弓,誰知道還有一條冥蛇藏在樹上,它攻擊得太快,團長只來得及把我推開,我背後站著長羲。”

“確定是冥蛇嗎?”

“是啊,”米婭很肯定地點頭,“它死啦,被我弄得稀巴爛!”

“姐。”

那個嗓音低沉而又冰涼,華麗雅緻的聲線,語速不緊不慢,秦茶回過頭去,長羲非常隨意地披著灰白色的外衣,散著剛過肩的黑色頭髮,眼神有些懶洋洋的,整個人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邪氣,又要命的肆意優雅。

秦茶都能聽見米婭在背後倒抽冷氣的聲音了。

……這傢伙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變成這種鬼樣子,似乎越來越強勢也越來越神秘莫測,也越來越像她以前認識的那個長羲。

米婭再她後面結巴地說,“長、長羲……對不、對不起……我給你帶了吃的,我、我自己做的!”

長羲幾步走到秦茶麵前,他已經高秦茶一個頭了,雖然並不像銀瑜一樣肌肉發達到似乎可以撐破衣服,但少年身體挺拔而矯健,露出來的胸膛已經覆蓋一層漂亮緊緻的肌肉,充滿力量。

他一個彎腰,就把頭擱在秦茶肩膀上,臉朝向她的脖頸,懶洋洋地蹭了蹭,他黑色頭髮已經過肩,和秦茶銀白色的長發交錯纏繞,非常依戀的模樣。

秦茶:“……起來。”

長羲不但沒有把頭擱開,甚至把手也搭了過去,攬著她的腰,像個大型挂件似的。

“站好了,”秦茶努力板著臉呵斥,“歪歪扭扭的,多大人了。”

長羲的話不多,他輕輕朝著她的脖子吐了一口氣,慢悠悠地應,“哦。”

他站好了,米婭鼓起勇氣往他的方向遞了遞食盒,“長羲,還沒吃早飯吧?”

秦茶摸不准長羲記不記得半夜發生的事情,她也不想戳破這種事,於是順著米婭的話說,“還沒,長羲,謝謝米婭。”

米婭害羞又大膽,紅著臉抖著耳尖,明亮的眼睛期待地看著他。

長羲卻沒有理會,他伸出手,蒼白修長的指尖按住了秦茶的嘴角,他湊前,漂亮的眼睛半瞇著,似笑非笑地說,“有點腫。”

然後又賴在秦茶懷裡,在她耳邊沙啞地問,“姐,疼不疼啊?”

秦茶整個人剎那之間僵直了,她再怎麼控制都沒辦法阻止自己的耳尖發熱發紅,她從齒縫裡擠出字句:“你還要胡鬧嗎?我非常生氣。”

長羲見好就收,側著頭在秦茶臉頰親了一口,移開,然後燦爛地笑著:“我最乖了。”

秦茶:……呵呵。

完全被長羲忽略的米婭有些委屈,長羲太粘著茶子姐姐了,只要茶子姐姐在,長羲就不會理會任何人。

不,應該說,只要茶子姐姐不在,長羲就冷淡得要死,在茶子姐姐面前和在他們面前,就像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精靈族向來驕傲,這樣的忽略足以讓他們生氣地離開,但對比於驕傲,精靈族更喜歡美麗的事物。

長羲長得太好了,米婭每次見到他心臟都忍不住“撲通撲通”跳,很討厭他,但更喜歡他,很想要靠近,所以米婭格外執著。

察覺米婭很尷尬地在一邊站著,秦茶很善解人意地轉移話題:“米婭也沒吃吧,一起。”

一頓飯吃得秦茶食不知味。

半夜裡這樣激烈的擁吻過後,也不知道是自己多心,還是長羲真的就是這樣越發肆無忌憚,她夾了菜才剛到嘴邊,長羲就迅速地湊過去把她一叉子菜全咬走了。

距離接近到只要他的頭再微側一些,就會和她的唇相貼擦過。

秦茶嚇了一跳,抬起眼凜冽地看著長羲,對方笑瞇瞇的,“姐不會一口菜都不給長羲吧?”

然後他叉了肉,一臉“沒關係別生氣我餵你”的神情,把它遞到秦茶嘴邊。

米婭在一邊驚呆了——就算是姐弟,這也太親密了。

黏的發膩。

秦茶用手撥開,低眼,語氣冷淡:“我自己來。”

長羲也不生氣,只是時不時都要在秦茶嘴邊搶東西吃,米婭簡直看得胸悶,又不能出口說些什麼,直到銀瑜和輝格進來,看見他們在一起吃早飯挺驚訝的。

“喲,難得嘛,”輝格調侃,“難得見到長羲這樣活潑地吃飯呀。”

長羲把手裡的叉子放下來,慢條斯理地擦乾淨了嘴角,坐在秦茶旁邊安靜不說話了。

團長銀瑜背著一把銀色重劍,全副武裝,他向來不說廢話,進來就直入主題開口,“傭兵工會出了個大任務,摩爾度的魔物們暴動了,記載在冊的佣兵團都必須去,下午出發。”

米婭難得從氣悶裡回神。

“下午?這麼急?這是全員急召啊,”精靈晃了晃自己的翅膀,很不解,“摩爾度怎麼會暴動,是發生了什麼嗎?”

“不清楚,”輝格聳聳肩,“強制任務不得不去,不過我們是小團,任務也不會特別重,頂多在摩爾度外圍掃一圈。”

銀瑜點頭,“我們和‘薔薇傭兵團’、‘神威傭兵團’一起,長羲,你身體沒問題吧?”

聽到薔薇傭兵團米婭整個臉色就沉了沉,非常不高興。

薔薇都是妹子,所以會和她搶長羲。

長羲頷首,示意自己沒問題。

銀瑜又很擔心地看著秦茶,“茶子呢?你身體吃得消嗎?”

在銀瑜他們看來,茶子的臉色比平常更蒼白了幾分,看起來完全就是馬上就要掛的狀態。

秦茶縮了縮自己昨晚半夜被掉了半條小腿血肉的腿,早上她用死氣補回去了,然而還在生疼。

可是摩爾度暴動,以她以往任務經驗來看,必定會有大事發生,主角遇難率幾乎百分百,必須得有個炮灰幫忙擋災。

這個炮灰應該是她。

掛了就能結束這種坑爹的療養期了,完美。

於是秦茶認真地點頭,“沒有問題。”

集合完隊伍開始清剿的時候,果然發生了矛盾,然而這種矛盾爆發得有些出乎意料。

他們在絞殺魔鼠,這種玩意殺傷力不大,就是數量巨大,摩爾度森林一暴動,這些東西就跟瘋了一樣從洞穴裡面跑出來,遠遠望去就和黑色的海浪一樣湧向尼爾斯小鎮,他們拉起防線設了陣法,短暫地阻擋了魔鼠的進擊,但絞殺起來也著實廢了一番大功夫。

秦茶站在隊伍最後面,她控制著自己的死氣,盡量用一些平常的法術,她主要就是幫忙著防守,看誰沒顧得上身邊,就幫忙補殺。

她也沒刻意區分周邊都是哪個傭兵團的人,她看得見的,搞得定的,除了長羲之外,其他人一視同仁。

結果殺完一波魔鼠之後,神威的團長安格列,一個獸人族獵人就過來對秦茶表示感謝。

安格列本體是獅子,化成人之後格外強壯,滿身的荷爾蒙爆表,他的行為舉止也並不粗魯,相反,極其乾脆利落很男人。

“這位美麗的法師,謝謝你,”安格列向秦茶伸出手,彎著腰,想要親吻秦茶的手背,“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

秦茶第一個反應是去看長羲,長羲是前鋒,隔她有點遠,他隨手斬落幾隻還在逃竄的魔鼠之後,拖著騎士的劍快速地走了過來。

安格列問她:“美麗的法師,你不願意嗎?”

“她不願意。”

長羲伸出一隻手握著秦茶的手,然後另一隻手握著劍攬過她的腰,然後把她往後一拉,密密地圈進自己懷裡。

少年穿著藏青色的騎士服,下巴抵在秦茶頭上,他的面容英俊又帶著一些雌雄莫辨的漂亮,眉眼鋒利凜冽,手臂橫攬過法師的腰際,纏繞著她銀色柔順的發絲,手裡還依舊握著劍,帥氣得一塌糊塗。

安格列非常不滿,雄獅的掠奪天性讓他忍不住針鋒相對地挑釁長羲:“是嗎?我覺得這位美麗的法師是願意的。”

美麗的法師秦茶:……

她就覺得會打起來。

趕在長羲發話前,秦茶迅速地伸出手微微握了一下對方的手掌,然後立刻抽開,她低聲,“不用謝。”

長羲歪著頭蹭了蹭秦茶耳邊,小聲地抱怨,“我不喜歡他。”

“呵,”安格列老早就看上這個銀頭髮的法師了,這次好不容易逮了機會搭訕,卻被長羲攪得亂七八糟,他冷言,“以後我成為你的姐夫,你就會喜歡我了。”

長羲的眼陡然一沉,黑色的眼冷酷而隱匿殘暴,原先還殘留的一小部分魔鼠突然像受到了什麼驚嚇,瞬間就慌不擇路地撤回最近的洞穴。

秦茶皺起眉頭,“抱歉,”她依舊在長羲懷裡,安撫地拍了拍長羲的手,嗓音是一貫的清淡冷靜,“我不會嫁人。”

安格列眼睛微微睜大,他面上出現了一種類似“求偶失敗”的受傷神情,長羲已經把秦茶摟著帶走。

旁邊一圈人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傭兵大多開放熱情,這種兩個男人搶一個女人的戲碼向來常見,大多都是大家在一邊起了勁地起哄,讓兩個男人打上一場再讓女方選擇,順利的話,決定在一起的兩個人馬上就可以愉快地滾滾床單溝通感情了。

但是……長羲他是弟弟啊! ! !怎麼起哄! ! !

如果這樣子就完了的話,也就算了,可後面壓根就沒完沒了了! !

安格列好像就是看準了銀髮的法師,接下來幾天跟上跟下,甚是殷勤,而長羲形影不離,就差光明正大地抱著秦茶睡覺了。

圍觀群眾眼睛簡直要瞎。

秦茶有些苦不堪言,她並不喜歡安格列,和對方說了幾次都沒有用,於是默認了長羲黏著她不放。

第六天清晨,秦茶一醒來就發現一直把她圈護得很好的長羲竟然不在身邊,眼看著安格列又要找過來了,秦茶匆忙起身詢問銀瑜:“團長,長羲呢?”

銀瑜一看準備到秦茶跟前的安格列,秒懂,“我看他一大清早好像往前邊的溪流去了,你自己小心一點。”

輝格搖頭晃腦地嘆氣,“其實安格列也不錯嘛,器大活好喲~”

秦茶:…………

這樣一對比長羲簡直是世間清流。

然而秦茶找到長羲的時候,“世間清流”正背靠在樹幹上,手握著褲襠處,壓抑地發出極其性感的喘息。

他低著頭,清晨的光有些朦朧,勾勒著他擊殺人心的俊美側顏,他緊緊抿著唇,隔了七八步遠,秦茶都能看見他從額間的汗水滑落到精緻的下巴,再“啪嗒”地落在葉脈上。

秦茶的目光有些不受控制地跟著那滴汗珠走了一路。

長羲的眸光都有些迷離了,薄唇有些泛紅,靡麗至極。

秦茶默默收回目光轉身,被狠狠打臉的她決定深埋功與名地離開。

她才邁了一步,就听見長羲急促的喘息聲裡帶著勾似的喊出了一個稱呼:教母。

沙啞至極,性感至極,秦茶覺得自己的腿有軟過那麼一瞬間,然後她想了想,長羲的“教母”是誰。

……好像是自己。

……造孽。

再回過神想要抓緊時間離開,長羲已經走到她身後,一把將她攬進懷裡。

“再過八天我就十七了。”

長羲的聲音疏懶而繾綣,帶著魘足的低啞,非常撩人。

這里女子十五成年,男子十七成年,秦茶沉默著沒說話。

“教母。”

他一點都不為被教母撞破這種事情尷尬,他親暱地蹭著她的耳際,呼出的熱氣粘膩地附著在秦茶冰涼的肌膚上,長羲的聲線也甜出絲似的拉長,唇齒之間耳鬢廝磨:

“成年了我想追求你呢。”

慵懶而絢爛至極。

31

秦茶的第一個反應是……

“長羲,”秦茶背靠在長羲堅實的胸膛上,她語氣依舊平靜淡定得不亂分毫,“你先去洗手。”

長羲一隻手攬著她,一隻手垂在大腿邊,他嗓子裡還帶著先前動情的沙啞疏懶,在秦茶耳邊磨蹭著,“教母,我難受。”

“可不可以親親你?”

不提這事秦茶還沒想起來:“……那天發生了什麼?”

一條蛇不至於這樣失控。

“蛇毒,”長羲似乎有些不滿秦茶岔開話題,但仍老實回答,“蛇性多淫。”

……哦。

秦茶站得筆直,不動如松,她從頭至尾非常冷靜,長羲眼眸暗了暗,他伸出舌尖試探地輕輕碰了碰秦茶的耳珠,見她沒反應,他大膽地捲著她的耳珠舔了舔。

冰冷的,非常僵硬的皮膚。

先前的試探秦茶是真的沒有感​​覺,她的*剛修煉出來,此刻和死人皮膚是沒有什麼區別的,它們冰冷而僵硬,所有的感官都極差,長羲這樣捲著她的耳垂吮吸,她才反應過來。

反應過來的第一個舉措就是反手抽出掛在長羲腰間的長劍,她的手非常快,位置拿捏的也非常準確,唯一的意外便是,長羲的手也垂在那。

她的動作使得她完美地蹭了長羲手裡一手的粘稠。

秦茶那一剎好懵逼。

她指尖已經落到劍柄處,卻因為這一手粘稠而生生止住動作,她停頓了很久,才癱著一張臉緩緩把手在長羲褲子上抹了抹。

她活了二十七歲的年紀,沒談過戀愛,沒有過男朋友,現在手裡卻抹了一大把億萬子孫。

這種心情……非常難以描述。

所以秦茶換了個地方繼續抹了抹。

她沒看見,她背後的長羲瞬間晦暗的神色,他垂著眼,教母細長的手指隔著褲子摩擦著他的大腿的觸感被無限放大,那一塊皮膚酥麻異常,讓他整個人都彷彿飄在了雲端。

他滿腦子都是——教母手裡殘留著他的東西,他生出一種錯覺,似乎剛才不是他自己的手在撫慰自己,而是他的教母,撫過自己最興奮的地方。

擦掉手上濁液的秦茶準備去溪邊洗手,就被長羲翻了一個身,按在了樹幹上。

他劈頭蓋臉地吻了下來。

少年已經高過她一個頭,力氣大得嚇人,他一隻手同時扣住她兩隻手腕,另一隻手捏著她的下巴固定好位置——能讓他更好地深吻的位置。

捏著她下巴的手有著古怪的氣味,合著少年在她口腔裡興風作浪的舌頭一起,不斷刺激著秦茶少有的感官,他吻得凶狠,秦茶潰不成軍,被迫地仰著頭,去承受他瘋狂的、恨不得吃了她的親吻。

秦茶那一剎那竟然有過片刻破罐子破摔的想法——要不干脆從了吧。

有過這個念頭的秦茶反應過來就覺得是自己瘋了,維護守則全部餵了狗。

她開始掙扎,長羲終於微微從她嘴裡撤出來,唇齒之間拉出一小段曖昧的銀絲,他伸出舌頭舔過嘴角,眼神黑得如墨,眼角微紅,有些邪肆的靡麗從而勾魂奪魄。

秦茶稍微有些失神,長羲長得確實太好了,這樣微挑的眼角和水光濕潤的薄唇,少年的眼神慵懶放肆,似乎魘足而又不滿足的專注熱烈,彷彿想要把她生吞活剝吃下去。

無比綺麗。

她怔怔地看著長羲在她咫尺的距離,他繼續靠近,溫柔地含著她的唇瓣,摩挲著說:“你會給我的。”

這種腔調有些怪異,卻像是神聖而不可抗拒的大地吟唱,之後秦茶再想要推開他的時候,就發現,自己無法做出任何拒絕的動作。

……wtf……! ! !

發生了什麼? !

他最後的話消彌在和她的唇齒相依,震驚且極度混亂的秦茶都沒認真去聽。

他最後說的是,“教母,我好喜歡你。”

秦茶覺得自己被壓在樹幹上深吻已經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結果她發覺自己還是太低估長羲的下限。

他鬆開握緊她的兩隻手腕,拉著她一隻手靠近自己腫脹發燙的地方。

他奇怪的強調在和秦茶攪動的舌頭里模模糊糊地說出:“教母,幫幫我。”

秦茶的手不受控制地、非常聽話地握住了。

……

等著!等她抽死這個傢伙! ! ! !

還沒開始動,秦茶就听見安格列不可置信地吼叫:“你們在幹什麼?!!”

長羲的動作一頓,秦茶就覺得有什麼禁錮一下子被打破,她整個人有些頭暈腦脹地被放開,她靠在樹幹上,有些回不過神來。

秦茶感覺整個天空都在旋轉。

安格列透過高大的長羲去看靠著樹幹站著的嬌弱法師,她銀色的長發有些凌亂,一向蒼白乾燥的唇濕潤且發紅微腫,她半瞇著眼,清冷的神色有些恍然,那永遠不可被催折的剛強似乎已經被馴服,她神秘平靜的眼裡難得有點軟軟的味道。

長羲眉峰非常冷戾,他伸手抱過秦茶,把她的頭按在自己懷裡,扯過自己寬大的斗篷把她整個人攏進,然後他朝安格列開口,“滾。”

他今天不能再使用“言靈”這種能力了。

安格列刷得亮出自己的爪子,他臉色非常暴躁,一股子領地被侵占的暴躁。

“你太過分了!長羲!”安格列叱罵,“她是你姐姐!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情?”

長羲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麼,他冷厲的眉峰化開,挑起一個繾綣溫柔至極的笑意,嗓音沙啞而性感,懶洋洋地彷彿是在逗弄那頭蠢獅子:“她不是我姐姐啊, ”他吻了吻秦茶露在斗篷外的銀髮,眷戀地說,“她是我的教母。”

收養了他的教母,給了他重生的教母,他依戀的教母,無堅不摧地擋在他面前的教母,永遠不會捨棄他的教母,他喜歡的教母,他想獨占的教母,他想——毀掉的教母。

安格列聽見答案整個人被砸的有些回不過神來,片刻之後他氣極大罵,“你竟然這樣肖想養育教導你的人!你是罪惡的異端!你懷著多麼齷齪骯髒的心思,簡直不可原諒!”

雄獅咆哮:“這是罪孽——”

緩過來的秦茶聽見這句話心裡一咯噔,然後她就感覺周邊所有的溫度都瞬間低了下去,長羲在她耳邊溫柔甜膩地發問:“教母,我喜歡你,也是罪惡嗎? ”

他的存在,是罪惡;

他所做的,是罪惡;

但是喜歡教母,是罪惡嗎?

起風了,枯敗的樹葉零零散散地飄飛著,一剎那寂靜到只有葉片沙沙作響的聲音,而這種靜讓人更惶恐,似乎所有的驚濤駭浪都在沉默地蟄伏,等待更可怕地爆發。

“我真的好喜歡您,很久以前,就想把教母的骷髏架子碾成粉末吃進肚子裡去,”少年低啞的聲音如此眷戀地說著,“您不該救我的,那讓我覺得我是教母最重要的人,教母也是我最重要的人,獨占怎麼夠。”

安格列可怕地發現這個少年身上有著極為恐怖的威壓,他周邊似乎有什麼可怕的黑暗魔法加持,這種力量很強大,致使身為雄獅的他被壓制得不能動彈。

安格列不得不被迫聽著長羲對於那個法師可怕的感情。

“想要親手毀掉你,這樣就誰都不會奪走你了,”他溫柔地梳理秦茶銀色長發,語氣和動作一樣輕巧而充滿珍惜,“可是我捨不得,所以成年了,我要追求您。”

“您會答應的吧?”

秦茶一時之間說不出話,她知道長羲這個人是有點變態的執著,可她從來不知道,他已經執著成這樣——不,這不僅僅是執著了,這是病態的佔有。

而秦茶的沉默使得周圍的溫度更低了,長羲似乎很委屈,“教母,你也覺得我是異端嗎?您無法接受嗎?可是我只有您了啊。”

——如果被拒絕的話,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

秦茶依舊在長羲懷裡,她沒動過,許久,她才閉了閉眼,清麗的聲線有些疲憊,“讓我想想。”

如果長羲不是她的病人的話,她大概會答應吧。

她從沒有接觸過這樣激進而純粹的感情,也從沒喜歡過誰,她談不上自己是真的喜歡,還是震撼於這樣的沉重。

如果真的陷進去了,長羲真正醒來之後,她要怎樣去面對一個完全不記得、一切只當做了一個夢的愛人。

沒有直接拒絕,長羲雖然不滿意,但眼裡也歡快地笑起來。

他親暱地蹭了蹭秦茶,“一天時間,給你想想,好不好?”

“一個月。”

“不,”長羲咬著秦茶耳尖撒嬌,“七天。”

秦茶無動於衷:“兩個月。”

“好吧,”長羲親親她的臉頰,“一個月。”

莫名其妙汗濕了一背的安格列內心簡直嗶了狗。

緊接著米婭慌慌張張跑過來大喊:“不好了!!摩爾度深處的黑暗生物全部殺出來了!!”

她看著他們對峙的情形似乎有些奇怪,她來不及多想,只催促道,“快支援快支援!!”

安格列狠狠瞪了長羲一眼,跟著米婭往外走,秦茶在長羲一兩步外站好,沉默了一會,才說:“走吧。”

摩爾度的暴動,大概和不死殿有關,這個世界拖的太久太久,同事應該忍不住出手了。

他會藉助不死殿的力量幫助大祭司成王。

所以,留在這裡的時間,大概一個月都不到吧?下一個世界,估計長羲就不記得了。

自己也會直接辭職。

但秦茶後來怎麼也沒想到,摩爾度的暴動是長羲的手筆,她在這個世界的時間,還十分漫長。

32

“等等。”

秦茶在駐紮營地五米開外的地方站住,林子裡陰沉得很,外頭的陽光沒有往這裡透進分毫,而她一頭及腰的銀色長發如同染有微光,雪色一樣的干淨純粹。

“不太對勁,”秦茶的嗓音向來清冷沉靜,米婭下意識地就停下了腳步,側頭去看秦茶蒼白的面孔,“別往前走。”

安格列看向了原先駐紮的營地。

神威傭兵團裡有十幾個人,薔薇有七八個,茶子他們的佣兵團只剩下團長銀瑜和侏儒輝格,近三十個人握緊了武器一動不動,他們或站或坐,但無一例外,背脊緊張地繃直,握著武器的手青筋突起,像拉緊張滿隨時出箭的弓,即使隔了四五米遠,大家都能感受到那一個圈子似乎大戰一觸即發的恐怖寂靜。

“看來是大傢伙,”安格列往前幾步擋住秦茶和米婭,壓低了聲音提醒,“茶子,米婭,你們小心一點。”

長羲把秦茶的手攥緊在掌心,毫無溫度地一眼略過教母身邊的大個頭,然後他把秦茶一拉,一隻手從鎖骨邊環攏過她的左右肩膀,佔有欲十足而充滿警告的動作。

安格列看見冷哼了一聲,“敗類。”

秦茶聽著有些不高興,護短地說,“我並不覺得,他一直是個好孩子。”

長羲立刻親密地蹭著秦茶的脖子親了親,瞇著眼笑,連嗓音都很乖巧的樣子,“對,我是您的好孩子。”

在一邊安格列就想問!長羲你要臉嗎? !

米婭終於開始有些察覺到長羲三個人之間的奇怪氛圍,但她的注意力更多地仍然放在營地裡的人身上。

“他們為什麼不動?”米婭年紀不大,加入傭兵團的時間還不長,很多東西都不懂,“之前團長叫我快走,說深處的東西跑出來了,我還以為很嚴重,慌裡慌張地跑來找你們。”

安格列應:“是很嚴重。”

“可是看起來好安靜,”米婭探頭看了看,剛好看見輝格眼珠子轉了轉,朝他們看了一眼,米婭開心地拉著秦茶衣袖說,“輝格在看著我們呢!沒事啦,我們過去吧?”

米婭往前才走了一步,安格列就一把拉她回來。

“亂動什麼,”強壯的獸人拉著精靈的手就像拈著一根細竹棍似的,彷彿稍微用點力,就能把對方的小胳膊折斷甚至粉碎,“你也想被圈養嗎?”

女精靈向來身子嬌小,不少強大的獸人族會把弱小的女精靈當寵物一樣養著,米婭有些彆扭地掙開之後,才小聲地問:“什麼圈養?”

秦茶的目光仍落在營地內,由於亡靈軀體的限制,她使用的法術會更偏向於黑暗魔法,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傷害,她向來十分少動用自己的力量。

但對於黑暗生物,她確實十分敏感,並且非常了解。

“他們被食屍圈養了,”秦茶輕聲說,“所以他們不敢動。”

食屍是一種植物,牠喜歡把人肉當成土壤,它自己不能移動,通常驅使自己的“土壤”到新的地區尋找新的獵物,然後圈養。

被圈養的人在想到逃生的辦法前不能動,一動食屍就會認為自己的獵物要逃跑,它就會迅速解決掉所有獵物。

聽見“食屍”兩個​​字,米婭頓時倒吸了一口冷氣。

黑暗生物裡排前三的分別是:死魅、食屍和魔人;有些人究其一生都碰不上任何一種,幾年前在塔里廣場的那場突如其來的魔人暴動實屬罕見,但被當時處於全盛時期的亡靈法師秦一招秒了,所以也根本沒掀起什麼風浪。

可是這樣的亡靈法師只有一個,而這唯一的一個,也在大魔法師埃維的自爆裡隕落了。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三種生物就是見面即索命的死神,米婭根本無法想像自己有一天會碰上其一的場景。

現在突然撞上排名第二的食屍,那一剎那米婭都有點想哭:“茶子姐姐,你是嚇我的吧?”

米婭這個小精靈弓箭方面極有天賦,就是膽子太小,年紀也不大,安格列聽著小精靈話語裡的哭腔,他覺得當了傭兵還哭哭啼啼的有些煩躁:“哭什麼?又還沒吃你!”

“你不要進圈子裡去,”秦茶語氣一如既往的淡定平靜,“食屍吃完了自己圈養的食物,才會擴大範圍攻擊,只要在它圈子外,就是安全的。”

秦茶的話音剛落,天空中陡然出現黑色漩渦,剛開始不過僅僅是肉眼可見的大小,在風起的瞬間迅速壯大,旋轉著出現一大片巨大的黑洞。

剛安下心的米婭被這突如其來的場景嚇了一跳,她尖叫著倒退幾步,有些無措地喊,“這又是什麼啊?”

這時候安格列的表情也相當嚴肅了,“空間跳躍——有人把遠處的生物一次性轉移過來了。”

“嘩——”

一大群傷痕累累的佣兵從黑色漩渦裡砸了下來,連帶著各種千奇百怪的魔物,他們有些甚至還保持著互相廝殺的動作,就一股腦地被砸到了地上。

而與此同時,食屍圈養圈的人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低呼了一聲,所有的寂靜瞬間被打破。

那個發出聲音的人瞬間眼眶爆裂出血,皮膚死灰乾癟,像是被吸乾了的行屍走肉,在對上它死白的眼珠子的一剎那,銀瑜暴喝:“撤撤撤!!”

全部亂了。

“媽的這是哪裡?發生什麼事?”

被轉移過來的佣兵們罵罵咧咧著,他們身上全是傷,肩上傭兵標都是黃金一星,甚至有些肩上頂著黃金三星,這都是摩爾度排得上名號的強者。

“他奶奶的,”他們有人看見周圍的場景破罵,“還以為有援手,結果一群雜碎兵。”

還沒有星星的秦茶等人,對於他們頂級傭兵團而言確實是雜碎兵。

營地裡的人一大波一大波地死去,存活的人拼了命地跑出來,結果剛踏出圈子外,就發現食屍把在場所有人都圈了進來。

這裡都有人都是它的食物。

“靠!有一隻食屍!”那邊有人罵道,“沒完沒了!”

他們從摩爾度深處撤出來已然殺瘋,砸到這裡只是片刻,全部爬起來繼續廝殺,血肉橫亂四飛,各種絢麗的魔法交相輝映地閃過陰沉的摩爾度,有時候都已經是無差別地攻擊。

輝格和銀瑜這時候往秦茶方向撤,輝格“嘖”了幾聲朝秦茶他們烏拉烏拉地喊,“走走走,趕緊走!”

米婭第一次直面這樣血淋淋的、殘忍的畫面,她一時半刻血色全無,呆愣愣地杵在原地,安格列一個縱身在半空化成雄獅,張嘴把米婭叼起來扔在背上。

“你他媽發什麼呆?!”

安格列用爪子擋住奔襲過來的魔人的利爪,絲毫不戀戰側身躍向秦茶的方位,米婭差點沒抓穩摔下去。

秦茶按耐住自己發大招的衝動,畢竟自己的死氣太薄弱,之前因為埃維的自爆大傷根本之後,她的死氣總是凝聚不起來,到達一個限度就會立刻散開,她不得不控制自己死氣的輸出——否則一不小心她就得骨奔。

可是憋屈地被長羲護在身後,秦茶表示自己真的非常不爽。

然後看見安格列背著米婭靠過來,探出爪子想要把自己也扒過去之後,秦又對於獸人族無時不刻挖牆腳的執著感到頭疼。

挖牆腳要被揍的,蠢獅子啊。

安格列的爪子被長羲的劍格擋出去,劇烈的衝擊都能使秦茶看見爪劍相撞剎那的火花,緊接著熊身人臉的魔人同時朝他們撲過來。

長羲的劍回抽已經來不及了,秦茶正打算回護,就看見長羲左側須臾之間拉扯出一張巨大的黑色魔法圖,陰冷的線條勾勒出殘酷的龍首在冰涼地掃視,秦茶觸及到那種目光也只是一剎那,彷彿就被兜了一盆冷水透心涼。

而那個熊身人面的魔人對上龍眼就四分五裂,肉身像煙花一樣爆炸,濃稠的血鋪天蓋地。

聲勢浩大,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朝長羲看了一眼。

長羲提著劍,劍尖抵著淌滿鮮血的地面,藏青色的騎士服也早就被血液浸染,他低眼,如同地獄浴血的惡魔,薄唇挑起一個嘲諷而又詭譎的弧度:

“誰允許你碰她的?”

安格列本能地感覺到戰栗,但他驕傲近自大的天性讓他仍不要命地破口大罵,“媽的!老子就是喜歡怎麼的!”

那聲音帶了雄獅攻擊性的咆哮,在這樣鼎沸不息的廝殺聲裡依舊高亢得十分清晰,神威傭兵團內心是:老大你追雌性可不可以換個時間啊啊啊哥們都快掛了啊啊啊啊!

其他傭兵團:果然是小地方出來的完全沒有戰鬥意識的辣雞。

秦茶的注意力全在長羲和安格列的對峙上,事實上這一剎那的時間也非常短暫,她突然就被人拉扯住背後的斗篷,再被往前狠狠地推出去,電光火石之間秦茶迅速反應過來,有人拉了她當擋箭牌。

她一個眼尾,只看見對方是一個高挑漂亮的法師。

“茶子!”

“茶子姐姐!”

“教母——”

魔人的攻擊近在咫尺,生死之際,秦茶完全不敢再有保留,她幾乎是一瞬間把自己壓抑的死氣爆炸式地釋放,濃郁的黑色氣浪從她纖細的手指疊加的手勢之間噴湧而出化為利箭,片刻透穿魔人的心臟。

這樣磅礴似乎無堅不摧的死氣浩蕩,除了那位隕落的亡靈法師秦,他們想不到別人了。

而與此同時,鋒利的騎士劍被少年擲出,在空中如同長虹貫日一劍穿透魔人腹部仍未止下勢頭,長劍帶著魔人直入摩爾度高聳入雲的樹木上,爆發點似乎集中在劍尖入木三分的那一瞬間,堅硬如鐵的樹幹似乎被某種可怕的力量吞噬,黑褐色的粉末炸裂,狂風呼嘯而過,根本就是眨眼間的片刻,場上一大半的魔物都化成虛無。

所有人都驚呆了,連驚呼都因為震驚而被堵塞在喉嚨裡。

英俊的騎士在秦茶落地的瞬間把暈厥的她摟入懷中,他的眉眼陰戾至極,用著看死人的眼神掃過把秦茶拉來當擋箭牌的法師。

“不要碰她,聽不見嗎?”

騎士的聲音機質的、冷冽的、毫無感情,女法師對上他的眼,登時整個人全部軟在地上,長羲抱著懷裡的銀髮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她似乎像被攥緊了喉嚨,連呼吸都分外艱難。

“對、對不……”

她有種寧願當時被魔人吃掉,也一點都不想看見這個男人的恐懼。

長羲在女法師跟前停下,他先吻了吻秦茶嘴角,用著截然不同的溫柔聲線哄著昏睡的女人,“教母,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保護你的這種事情,我來做就可以了,如果我沒做好,”他保持著近乎完美的笑容,“那我必須懲罰自己。”

“把白骨研碎。”

他的笑容在這樣的話語裡近乎殘忍,幾乎是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女法師爆發了極其尖銳的、恐怖的、撕心裂肺的慘叫,所有人眼睜睜地看著她的肉一點一點軟軟地塌下去,像是完全沒有了骨頭那樣。

“把腐肉撕離。”

他的每字每句有著奇怪的強調,優雅的,低沉地,他在對懷裡的人呢喃著情詩那樣溫柔而多情。

而在一邊的女法師肌膚一寸寸腐爛,緊接著被無形的力量撕扯,一大塊肉一大塊肉互相剝離。

她的慘叫聲比任何魔物的嘶吼更令人心悸更令人害怕,所有人僵在原地不敢移動分毫。

“心臟讓自己分割。”

女法師伸手把自己的心臟挖了出來,她已經沒有慘叫了,眼眶留著血,灰白的指尖握著跳動的心臟,她如同行屍走肉一樣,囫圇地把心臟往自己嘴巴里塞。

“夠了——”

矮小的侏儒輝格走過來,用腳踢開了女法師嘴邊的心臟,他一向有些痞氣的面容此刻非常嚴肅。

“長羲,你夠了。”

他沉聲說著,然後身形突然拔高,背脊生出巨大的翅膀,他身上帶著光,白色的極度神聖,幾乎晃花所有人的眼。

有人在一邊不可置信地喃喃出聲:“天啊,大祭司!”

33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因為震驚而失語和沈默,直到安格列一臉被打擊得死氣沉沉的模樣問背上的米婭:“我記得你們傭兵團長銀瑜只有兩顆銅星?”

“是、是啊……”米婭咽了嚥口水結巴地回答,“我們團只有最末、末等的評級……”

然後這個最末等的佣兵團出了一個亡靈法師,一個不死殿大祭司,還有一個逆了天的——魔物。

……真的是好!末!等!啊!

都是些窮極一生都未必能見到的人物,罵他們是雜碎兵的黃金三星傭兵們,感覺自己臉都要打爛了。

在所有崇拜的窺探目光中心,身為精靈族的大祭司輝格內心並不輕鬆,他對上長羲那雙純黑的眼,沉默了許久才說,“我本意並不想傷害你,但是你不能再這樣下去。”

只有輝格明白,這個看似逆了天的少年根本不是什麼魔物,而是一個偽魔族。

長羲本是一個純粹的人族,因為前大祭司里克各種隱秘的手段,他在不死殿裡被改造成了一個偽魔族,魔族和天族擁有近乎永久的生命,但在萬年前全部埋葬在不死殿裡——這個世界已經有數万年沒有出現過天族和魔族了。

偽魔族擁有魔族的力量,卻沒有魔族的生命力。

可哪怕只是個偽魔族,他的存在都會打破種族的平衡,因為已經沒有天族可以製壓這個橫空出世的魔族,所以兩年前他發現這個魔族的存在時,就是抱著必須殺死對方的念頭,而且一定要快,趁對方還沒有成長起來。

但是兩年前錯失了這個機會,輝格回不死殿調查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卻再沒有勇氣如此果斷地下達命令說:“這個人不能留”。

這個少年經歷過的所有,殘忍至極,連他這樣一個見過各種腥風血雨的大祭司,當時看著手札的文字都覺得無比可怕,他稍微想像一下畫面,都難得會戰栗,輝格甚至覺得換任何一個人遭遇這樣的境地,情況只會更加糟糕,經歷過如此非人的折磨而得到的強大力量,重獲自由之後,第一件事情大概是盡情地報復社會。

可是這個孩子沒有,他找到了秦,而幸運的是,秦對他很好,他很喜歡她,並願意為此偽裝成一個簡單的孩子,去壓抑著他自己隨時隨刻想要殺人、吸取死氣的*,乖乖地待在了秦身邊。

毋庸置疑,秦是那孩子待在煉獄十二年後,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依賴。

知道所有真相的輝格根本無法再把錯全部歸咎於長羲身上,他甚至覺得長羲這孩子才是最無辜的受害者。

所以輝格力壓眾議,強行撤下了對秦和長羲的通緝令。

“那是自我防衛,”一向不太正形的大祭司難得很嚴肅地反駁著旁人,“埃維大魔法師一生作惡無數,你們也看到了,他府邸地宮裡,有多少幼童的屍體,他甚至以此為食用以獲取力量,這比魔物的所作所為更加殘忍,我判定,秦和那孩子無罪。”

底下爭論的人似乎也想起埃維地宮裡那些成山的骨架和屍體,抗議的聲音稍微弱下來,但仍不依不饒,“但那孩子是魔物,您之前也不是說不能留他的嗎?”

不死殿的東西一般人並不能接觸,埃維也是機緣巧合之下才看見了前大祭司里克的手札,所以並沒有什麼人知道長羲那孩子不是魔物那麼簡單。

輝格面不改色地撒謊,“我看錯了。”

那個孩子是無辜的,如果被所有人發現長羲的魔族身份,這孩子鐵定活不了,所以輝格心目中最完美的解決方案是,他親自去把人偷偷帶回來,然後利用不死殿“祝福的右眼”的力量,想辦法把人救回來。

然而實行起來卻沒那麼容易,他能抽出的時間不多,又只能依靠自己,而長羲的謹慎更是加大了這件事情的難度,直到前段時間他才確認了秦和長羲的位置。

年輕的魔族擁抱著銀色長發的亡靈法師,他唇角的笑容極其惡劣,狹長的眼尾掃過周圍的人,他似乎拋開了某種禁錮,整個人的氣質格外嗜血張揚。

“你不想傷害我嗎?”年輕的魔族話音含笑,他一手摩挲著懷里人的脊背,一手把騎士劍召回手裡,“可是閣下從幾個月前起,就在我和教母住的地方畫了光明陣,我真的非常不高興。”

“我很討厭那個東西。”

輝格的臉色終於變了,他似乎在這短暫的片刻迅速把一系列的亂七八糟的事情聯繫在了一起,他臉上浮現處一種微妙的不可置信又覺得理所應當的神態,“是你做的?”

他一直就覺得摩爾度的暴動十分奇怪,但如果是長羲的手筆那就能解釋了,一個偽魔族,想要操控魔族的下等衍生品魔物,並不是什麼難事。

輝格現在唯一擔心的便是,長羲他究竟想做什麼?

“是我。”

長羲漫不經心地回答,他藏青色的騎士服全是血,手裡握著的騎士劍纏繞著先前女法師死後滔天恨意的死氣,然後清亮的劍身被腐蝕成陰鬱的黑色,長羲有些微不滿地皺起眉頭。

劍是教母給他的,他很寶貝。

長羲把劍插入土裡,他只是屈指輕輕彈了一下劍柄,非常平常的動作,而劍身陡然一聲極其錚然的嗡鳴,那普通得毫不起眼的動作似乎有著可怕的勁道和力度,不費吹灰之力地把纏緊劍身的怨恨死氣滅了個乾淨。

而那一下完全震懾住了在輝格身後蠢蠢欲動的佣兵們,他們一下子就把自己的武器收好別在了腰間。

長羲混不在意地伸手撥了撥秦茶的長發,黑眸半合著低眼,長長的睫毛蓋過所有的情緒,他挺拔地站著,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也沒有人敢動。

“我本來不想親自動手的,”他的嗓音有些寡涼疏懶,渾身是濃郁至極的黑暗氣息和嗜血味道,“畢竟教母並不喜歡我這麼做。”

“可是她在我面前第二次受到了傷害,我不是說過了嗎?不要碰她。”

最後四個字的聲音低了下來,字句很輕,卻冷冽異常,所有人的脊背彷彿捲起一股子冷意,傭兵們數十年刀尖舔血過活的日子裡磨礪出來的對於危險敏銳感知,讓他們想立刻拔出武器或者是後退幾步離開,然而此刻他們才發現,他們被籠罩在某種無形而可怕又強大的力裡,壓制得連動動指尖都十分困難。

——圈養。

這是所有人那一瞬間的石破天驚地劃過心頭的想法,而這個認知如此令人膽寒。

“他媽的,”安格列繃直了背,爪子撲在地面,獅子矯健的、充滿爆發力的肌肉此刻十分僵硬,“那傢伙是個什麼鬼!究竟在幹什麼!”

米婭低聲回答:“他在憤怒。”

她看著漂浮在空氣裡的塵埃都似乎在靜止,而穿過這禁錮力量的盡頭,是孤獨地站立著擁抱銀髮法師的少年。

少年精緻的眉眼魔魅而陰鬱,他嘴角卻微翹著,帶著邪肆而惡劣的笑容,用著俯視螻蟻和死物的神態,憤怒。

輝格沉默地看著這個場景,想起了兩年前黑色的骷髏堅定地站在了少年面前,突然覺得兩年過來他並沒有改變什麼,事實上,反而糟糕透了。

他抬手,腳底“刷”的一聲張開巨大的魔法陣,璀璨的光芒帶著至上光明的力量,把長羲所有圈養地帶全部囊括。

“長羲,和我回不死殿。”

長羲懶洋洋抬了眼,眼瞳裡屬於魔族的紅色越發清晰,他問,“回那裡做什麼?”

“淨化你,或者,封印你,”大祭司舉起懷裡佩戴的安卡架,在手里拉長,化成近兩米高的權杖,“你的教母不會有事的,只要你回不死殿,我保證。”

“回,當然回,”少年笑容越發邪肆張揚,他甚至沒有再去拿劍,而是小心翼翼地護著懷裡昏沉的秦茶,以一種溫柔的語調說,“我會殺回不死殿。”

下一句,平靜至極的:“死靈歸墟。”

時間那一刻似乎都在這四個字落下的瞬間靜止,沒有風,塵埃不動,法陣的光芒黯淡,細微的寂靜,爆發的靜寂。

這種靜,似乎無限漫長,而又似乎只在一剎那,被驟起的狂風撕了個粉碎,無數枯葉被捲起飛舞,所有流淌在地上甚至滲入土裡的血液都像是被賦予了生命,它們不斷在風裡旋轉凝聚,然後拉成細細的紅線,一點一點畫成巨大的血陣,陣線蔓延過輝格腳底下的光明陣,“呲啦呲啦”的、嘲諷似的把它無情腐蝕。

秦茶一睜眼,就看見巨大的紅色的“歸墟”陣盤。

這種陣法她只在書裡看過,剝奪周圍所有的生命作為祭品,用以填補本體力量召喚血脈,殺傷力強大到能把全盛時期的她秒殺了。

所以現在看到長羲畫出它……秦茶真的!心!如!死!灰!

然後再看見莫名其妙出現的大祭司……同事他特麼幹啥吃的! ! ! !

死去的所有生物都在化解,散成虛無,而濃郁的死氣不斷盤旋上升,米婭驚恐地看著周圍的活人瞬間變成空氣,而濃郁得快成實質地死氣令嚮往光明的精靈痛不欲生。

長羲黑色的頭髮瞬間瘋長到腳踝,瞳孔完全變成猩色的紅,他的面容似乎變得更加深刻,更加鬼魅,也更加雌雄莫辨的精緻,他眸色平靜地看著陣法紅得刺眼,身體翻湧著不斷摧毀的力量,直至秦茶拉著他的手,敲了敲。

“停下來。”

大地從肉眼可以看到地方全部暗了下來,這樣浩瀚而強悍的死氣壓得僅存的幾個活人喘不過氣,隨著中心的下壓,他們的脊背也頓時彎了下去。

“長羲,你停下來。”

秦茶一隻手抬起來,攬著少年的脖子,用力把他的頭往下壓了壓,她冷靜地對上那雙猩紅的眼,一字一句道,“馬、上、停、下、來。”

長羲黑色長發全部垂了下來,他微闔著眼,神色之間很專注,他一手抱著她的腰,一手伸出指尖,壓了壓秦茶蒼白的唇角,再留戀地摩挲。

“教母,”年輕的魔族嗓音溫柔,“傷害你的,不能放過。”

“這下好了,”輝格已經完全放棄抵抗了,他不認為自己在一個成熟的偽魔族面前還能有反抗的力量,他勉強保持著站立的姿勢,又開始流裡流氣地調侃起來,“不死殿現在肯定開了左眼,封印那麼久都沒屁用。”

他斜眼看秦茶,“一百多年前你親手封印了左眼,現在,你又要親手封印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嗎?”

秦茶臉色全部沉了下來。

“長羲,”秦茶甚至已經在呵斥他,“你快停下來!馬上停下來!”

她並不在意長羲是否會成為魔族,只要大祭司輝格不死,其他的她已經放棄治療了,她現在只擔心這樣大面積地死氣抽取和生物祭祀,長羲的身體到最後不能承載這樣的力量,他會因此死去。

“我不,”年輕的魔族的指尖克制忍耐地摩挲她的唇角,似乎他這麼做,她的唇色能夠殷紅起來,“如果教母要殺掉我,我不會反抗。”

“我需要力量,”長羲的眼完全蛻變成魔族的眼,非常純粹的紅色瞳孔,“以前傷害過你的人,我會一個一個殺掉。”

“想把你搶走的人,全部殺掉。”

秦茶:……你個神經病神經病神經病!

她氣急敗壞地驟然用力,把年輕的魔族壓得微彎下腰,然後毫不客氣地咬破他嘴角,鋒利的眉眼剜過他有些怔愣的表情,她又憤恨地咬了幾次,吼他:

“你!他!媽!停!下!來!”

長羲摸了摸自己不斷冒著血珠的唇瓣,愣了一瞬間,然後忽然彎眼笑起來。

他的笑容因為染著血而顯得血腥和靡麗,唇角勾著妖冶的弧度,他注視她。

“好啊,”他說,“所以你也答應我的追求好了。”

——魔鬼說:出賣你的良知、仁慈、友善和靈魂,我給你力量。

34

風停了。

米婭滿身汗地從安格列背上滾下來,驚魂未定地低喃:“這……這都是些什麼?”

她望著前面空蕩蕩的樹林,想起長羲猩紅的眼和恐怖的力量,她抖了抖,戳了戳安格列的背,“那不是,魔物的力量吧,那分明是——”

“魔族”兩個字在她嘴裡轉了一圈,仍然沒能說出口,可那雙猩紅的的眼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他是魔族。

可是魔族,這是一個她光是想想,就覺得如此不可思議和可怕的名詞。

魔族,現在怎麼還會有魔族……?

安格列回想起最後茶子微微點頭的場景,有些暴躁地用爪子刨了刨土,茶子點頭之後的瞬間就被長羲帶走了,然後大祭司輝格也緊跟其後地消失。

當時近百人和遍地的魔物,現在只剩下七八個活人。

他生死交付的戰友們,幾乎全死了。剩下的人站起來,提起武器就罵罵咧咧地說:“必須報仇!必須報仇!”

“我要上報傭兵工會,上報光明殿和五大家族,”胸前七零八落地掛著黃金三星的佣兵恨得牙癢,“這樣的魔物、不!這樣的魔族……這樣的魔族!不可以活著,絕對不可以!”

安格列甩了甩尾巴,盯著自己刨出的深坑好一會兒,突然頭也不回地往摩爾度深處走去。

米婭撲搧著翅膀追上去,忐忑著急地問安格列:“獅子,你去哪?”

“報仇,”安格列頓了頓,慢騰騰地、步伐格外堅定地往前走,“殺了他。”

————————————

秦茶眩暈了片刻,睜開眼就被長羲壓在了厚厚的枯樹葉上,這里黑暗氣息濃郁得嚇人,她立刻就判斷出,這裡是摩爾度的深處。

年輕的魔族凝視著身下秦茶的臉,她銀色的長發有些黯淡,唇色更蒼白了,皮膚也越來越冰冷和僵硬,可在他眼裡,教母永遠都這樣另他格外喜歡和著迷。

“你不專心,”長羲抵著她的額頭,甜膩地提醒秦茶,“看著我。”

秦茶終於把目光從宛如被燒焦的樹木那移開,長羲的氣息近在咫尺,嗓音越發低沉和沙啞,他想撒嬌的時候,聲音就撩人得不行。

“你先起來吧,”秦茶把手放在他胸膛上推了推,感覺他似乎更結實了,她有些詭異的滿足感,然後她稍用力地再推了推,“我們談談。”

長羲低啞的笑了幾聲,“談戀愛嗎?除了這個,我和教母沒什麼好談的了。”

他每說一個字就會稍稍含著秦茶的唇瓣,纏綿的,並不深入,也不用力,就是一點點磨人地舔/弄,慢慢濕潤她的干燥,非常有耐心。

秦茶並沒有拒絕,事實上,她在很認真地思考,自己當時的點頭,是真的願意,還是權宜之計。

她思來想去,自己貌似是真的願意的,她對於長羲啟動“歸墟”的緊張和憤怒,並不是因為他是她的病人——那個時候根本沒想這些,她純粹地害怕長羲會受到傷害,她也很純粹的在恐懼。

她會因為失去長羲,而感到害怕和恐懼,她不想失去他。

秦茶頓了頓,猶疑著,然後慢慢抬起來,抱著長羲寬闊的背脊,小小地、試探性地回吻了一下。

她的唇瓣貼合著長羲的,飛快而輕巧地蹭了一下,就是這如此簡單的、甚至只是蜻蜓點水般的微妙回應,就讓長羲瞬間僵直了身體。

秦茶嚴肅地思考:好像確實不錯。

她再抬頭去看長羲,才發現對方的眼睛已經紅透了,長羲抿緊嘴角,眼神非常露骨,她都以為他會不管不顧地這樣吻下來的時候,他卻只是克制又忍耐地吻了吻秦茶的眼角。

輕如羽毛,十分珍惜。

“教母,你會喜歡我嗎?”年輕的魔族翻身躺在堆積的枯樹葉上,他伸手抱過秦茶,讓她躺在自己胸膛上,摸了摸她頭髮,他有些懶洋洋的, “答應了就不能反悔,就算不喜歡我,教母,你也不能喜歡別人。”

這樣慵懶的語調,秦茶硬生生聽出嗜血的味道。

他吻著她頭髮,“我真的好喜歡你。”

“……我今年三百八十七歲,”秦茶想了想,說,“就算你成年,我也大你三百七十歲。”

銀髮的亡靈聲音很平靜,她淡淡地提醒這個還十分年輕的魔族,“你也許只是依賴我,但並不是你想像的那種喜歡。”

“唔,”長羲應了一聲,“對啊,我是哪種喜歡呢?”

他沙啞地笑起來,壓低了嗓音,語調溫柔又曖昧,“教母,我看著你會硬,我想和你做,這是哪種喜歡?”

我想囚禁你,我想你永遠只看著我,甚至我想毀掉你,我想你每一寸骨肉和每一滴血液都融入我的身體,我想你永永遠遠待在我這裡,無論用什麼手段——

這是哪種喜歡?

秦茶閉嘴了,長羲半闔著眼,身體終於不堪重負,他難得有些發困,每一寸肌肉酸疼得厲害,他抱著秦茶,像孩子一樣任性地不肯撒手。

“我想睡一會,”長羲把下巴抵在她發上,側著,把秦茶完全納入懷裡,“教母你陪著我。”

秦茶輕輕應了一聲,“恩,睡吧。”

她的臉貼著長羲的胸膛,腦子里胡亂地翻過無數張長羲的臉,想起的也是各種各樣的長羲,他似乎從第一個世界開始,就對她格外的執著。

這種執著,哪怕是用“移情”,都沒辦法解釋了。

她胡亂地想了很多,最終也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清早,秦茶一睜眼就看見長羲亮晶晶地看著她,他長至腳踝的黑色長發被他認真地和自己的銀色頭髮打了結。

“教母,我們度蜜月吧?”

一大清早腦子轉不過彎的秦茶:“………什麼?”

“這裡是摩爾度深處,沒有人的,”長羲親了親秦茶的嘴角,笑瞇瞇地說,“我最喜歡和教母獨處了。”

秦茶想從長羲懷裡離開,只是稍動了動,就碰到一個又熱又硬的東西,秦茶身體僵了片刻,就準備繼續若無其事地離開,卻被長羲一把拉回懷裡。

他蹭著她耳邊,溫熱的氣息吐在她的耳垂上,“教母,這裡沒人。”

秦茶:……所以呢?

似乎明白秦茶的意思,長羲手把手教她,“教母,我們是情侶,你要不要幫我?”

秦茶“啪”的一聲打落他的手,然後她把她的短刀□□,面無表情地說,“我可以幫你。”

長羲:“……”

秦茶:“刀起刀落,更加痛快。”

長羲:“……”

最後秦茶的刀拿去給長羲削頭髮去了。

邪肆張揚的魔族此刻乖得不得了,盤腿安靜地坐著,放縱地讓秦茶不甚熟手地拿刀子在他頭髮上動手,後來他覺得懷裡空虛,就翻了個方向,面對秦茶抱著她的腰肢。

秦茶差點沒把刀拿穩:“坐好!不要動!”

“嗯。”長羲從鼻子裡哼出回答。

過了片刻,長羲突然問她,“教母,我們在一起了,對嗎?”

秦茶沉默了一會,然後嘆氣,摸了摸他頭髮,“等你成年。”

“還有八天。”

“恩,”秦茶把刀子收起來,她低頭想了一會,重複著說,“我等你成年。”

這個嫩草吃得好有壓力。

但已經決定放開手砸劇情、砸世界的秦茶已經很光棍地天不怕地不怕了,唯一惦記的就是世界的原主人大祭司他不能掛。

於是她速度地補充,“不要傷害大祭司,他,我有用。”

長羲在秦茶懷裡,眸子完全沉了下來。

“為什麼?”他低聲問她,似乎不太高興。

這個問題不能直接回答,秦茶想了一會,聯繫起世界結束點情節,她才說,“他得成王。”

想了想,繼續解釋,“有個王,這個地方會好一點,他適合成王。”

長羲抱著秦茶的手緊了緊,低低地應了一聲。

“我知道了,”他說,“我不會傷害他的。”

之後的幾天,長羲上哪總是要摟著秦茶,一想推開他,那傢伙就會沉默地黏上來蹭她的脖子,然後一遍一遍地說:“教母,不要討厭我。”

大概他自己都知道,把秦茶困在這裡,已經是一種變相的囚禁了。

“我不討厭你。”秦茶也有些無奈,她其實特別特別樂意和長羲單獨待在別人找不到的地方,她能減少很多工作量。

長羲:“你喜歡我。”

秦茶:“挺喜歡的。”

長羲彎眼,他扣著秦茶的掌心,把亡靈冰涼的手輕輕放在嘴邊親吻,非常虔誠而又纏綿的姿態,“我最喜歡你。”

除了長羲特別黏人之外,日子過得十分順遂,直到他成年那天。

秦茶並沒有見過魔族,對魔族的了解也甚少,所以她看見長羲疼得滿臉是汗地在地上打滾的時候,秦茶有些無措。

“長羲……”

年輕的魔族瞳孔深紅得彷彿要滴血,他神色有些痛苦,眉頭緊縮,有些無法控制地在地上翻滾了幾個來回,然後就抱住自己,手臂交錯至背後的肩胛骨。

然後秦茶就看見有什麼黑色的東西從他背後皮膚裡鑽出來,他壓抑著喘息,秦茶想靠過去,卻被長羲避開了。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概幾分鐘,然後疼痛也似乎也慢慢攀至頂峰,那一剎那連長羲都忍不住低吼了一聲,與此同時,巨大的黑色羽翼破竹一樣完全在背上生長起來,然後“刷”的一下,張開了巨大的黑色羽翼。

蛻化成完整的魔族了。

秦茶有些怔愣,長羲似乎是頹力地癱在了地上,她走過去,輕輕摸了摸長羲的額頭,然後又小心地摸著他的的翅膀。

長羲整個人抖了一下,秦茶以為他很疼,於是有些擔憂,“很疼?”

長羲微微搖了搖頭,秦茶就摸到他肩胛骨,那裡很堅硬,再到翅骨,和豐厚的羽翼。

都是硬邦邦的,有些好奇的秦茶完全沒聽見長羲微弱的警告:

“不要碰翅膀。”

以至於長羲突然轉身把秦茶摟在懷裡,並用黑色的翅膀展開交錯,完全把她包裹在狹小空間裡面,秦茶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哪裡招惹了長羲。

“教母——”

他有著壓抑的帶勾似的喘息,目光極為火熱,嗓音也沙啞透了。

“可以做嗎?”

秦茶:……

……她不是只碰了碰翅膀……嗎……?

35

秦茶作為一個常日混跡在男人堆裡的女漢子,被長羲這樣直白熱烈、色/氣滿滿地求歡,她第一個反應病不是害羞,而是——

“誰教你的?”

反正她從來沒教過​​。

年輕的魔族沙啞地低笑,長出翅膀的長羲面容和身體似乎突然完全長開,他平日里表現得一向不像是個普通的少年——太過邪氣,太過陰鬱,太過聰慧,而容貌又太過精緻深邃,無論是氣質還是做派,都完全蓋住他殘留的一丁點少年味道。

但即使如此,秦茶一直都覺得,長羲還是那個她帶大的、未成年的、響噹噹的嫩草。

可現在長羲挑著艷麗的眉眼,朝她低沉而沙啞地笑著的時候,秦茶才突然驚覺,現在貼身緊緊抱著她的少年,真的已經是一個男人了。

他伸手握著秦茶纖弱細長的脖頸,手掌寬大,溫熱的指尖摩挲著那一小片皮膚,緩慢的、懶洋洋地撥弄,有種像是調/情但又不帶任何欲/念的愛戀撫摸。

秦茶覺得那塊皮膚有些發麻——感知弱到幾乎和死人沒區別的皮膚,竟然會酥麻。

“我看了書,”年輕的魔族盯著教母小巧的紅唇,他順著臉部輪廓的線條慢慢移到她的下巴,再側著往上,移到她白嫩的耳珠,他俯身,克制地在她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稍稍拉高一點尾音,“我無數次想像過,無數次無數次——”

“我畫了很多畫,”長羲終於忍不住含著秦茶的耳垂細細舔/舐,發出輕微的吮吸聲,“每次想得受不了的時候,我就把夢裡的教母畫下來。”

“每次看著畫裡的教母,就會很想把教母壓在身下,我快想瘋了。”

秦茶非常無情地長羲腹部迅速勾畫陣圖,她的手指細長潔白,動作乾脆又利落,翻轉之間操縱成型的陣圖如同指尖舞蹈,張開手掌屈著中指按在他的腹上推著一壓,黑色的光芒把整個陣法每一條線脈勾勒得清清楚楚,緊接著完全隱匿在長羲身體裡面。

長羲沒有製止,細小的疼痛麻辣辣地從腹部擴大,他神色如常,笑容的弧度都沒變動過一分。

秦茶“呵”了一聲,“痛嗎?”

長羲彎著眉眼,舌尖濕漉漉地往下,順著秦茶的脖子到鎖骨,他用力地咬下去。

然後痛快地承認:“痛。”

秦茶輕輕抽了一下氣,之後穩住聲線淡定地繼續問:“痿了沒?”

長羲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他抬眼,濃密的睫毛微蓋著他深紅色的瞳孔,他嘴角勾出一個微妙的弧度,有點似笑非笑、又格外危險的笑容。

“怎麼可能?”年輕的魔族悠哉地摩挲著秦茶的脖頸,他的動作越發放肆,時輕時重,時而又隱晦地探入衣領,指尖挑/逗似的順著她一小段琵琶骨滑動,“教母,你很天真呢。”

他的語氣有種“你就算很天真我也喜歡你喜歡得不行”的寵溺感,成年的魔族高了秦茶兩個頭,身體更加結實,他霸占似的把秦茶完全圈入羽翼裡,站直身體俯視此刻顯得格外嬌小的教母。

“做吧。”

他溫和地註視著秦茶,笑得陽光又燦爛。

這個時候秦茶已經右手挑開刀鞘,把短刃抵在後心的位置,她出手快,早先就有意識地移開長羲的注意力,她這一手出的急也出的漂亮,劍尖很穩地在他背後抵住心臟。

一向冷淡沉靜的亡靈也難得微微笑起來,秦茶對上他的眼睛,眼底一片冰渣,嗓音卻模仿著長羲,十分溫柔甜膩:

“你試試?”

長羲突然抽出攬著秦茶腰的左手,捏住秦茶握著短刃的關節,稍微用力,秦茶吃疼,但她仍把刀握得死緊,甚至警告似的往前推了一點,劍鋒破皮,細小的血珠冒了出來,秦茶因為疼痛臉色更加蒼白,使她冷厲的笑容不可控制地顯得有些纖弱。

冷硬的弱勢。

“長羲,”秦茶另一隻手拍拍他臉頰,挑眉,“追女孩子哪裡是這樣追?你再乾下去我真的揍死你。”

長羲鬆開捏著秦茶手腕的手,他蹭了蹭教母拍打他臉頰的手,半瞇著眼,懶洋洋地應,“那就揍吧,揍不死我們就做好不好?”

秦茶:“……”

“我追你的,追了你兩年呢,我每天都有給你送花——”

秦茶的手差點沒把刀握穩。

“你每次都收了。”

……如果是擺滿她房間的食人花之類的。

……特麼真粗糙的追求方式呵呵。

“遇到你之前我差不多吸食了一個城的死氣,遇到你之後我五年沒主動殺人,哦除了前幾天,”年輕的魔族溫柔地撫摸對方的長頭髮,“我放棄尋找食物,我就怕你討厭我。”

“我有很努力地成為你喜歡的模樣——光明磊落,我想和你做,是不是很直接很光明磊落?我很聽你的話。”

秦茶:“……”

“你受傷了,我很痛,”他已經很久都沒有疼痛的感覺了,魔族捏住秦茶的手,生生把她的短刃從後背移到胸前,劍尖正對著他的心臟,“這裡,會想哭。”

根本沒辦法抗拒長羲力量的秦茶震驚地抬頭看著成年的魔族,她有很不好的預感,於是拼命地想把刀抽回去,接著就听見長羲說“這裡,會想哭” ,她一下子僵住了,盯著他俊美至極的臉。

“我還畫了好多畫,我只想看著你,釋放欲/望想的是你,想要殺人的時候想的是你,”魔族每說一句話,瞳孔的顏色就更深一分,語氣也更粘膩溫柔,“你是我的,教母,你完完全全,都是我的。”

“請不要拒絕我——”

他扣著秦茶的手腕,一點一點往自己心臟用力推進。

秦茶眼睜睜地看著劍尖一點點刺破皮膚,然後不斷深入,薄薄的劍刃每進一分,刺目的鮮血便更多幾分,染透他胸前的衣服。

但是她沒辦法動,他說不要拒絕他,他就真的沒辦法做出任何違背他意圖的動作。

——這樣下去,會死的。

“長羲,住手。”

“我會繼續追求你,恩,現在就是‘揍死我’,”年輕的魔族嗓音磁性低沉,他看著秦茶的目光十分認真,“等一下可以做嗎?”

“你摸了我翅膀,我現在硬得難受。”

“很難受。”

“你先停下來!”秦茶低喝,“停下來!……我會幫你。”

長羲手一頓,然後他開心地彎起嘴角,“好啊,”他利落地抽出劍刃,“你幫我。”

秦茶震驚地看著短劍□□之後,長羲的傷口迅速癒合,然後她抬眼去看長羲紅透了的眼睛,他慢條斯理地收了翅膀,攏在背後,微彎著腰,一手按在秦茶嘴邊,輕輕探入一根手指摩擦她的牙齒和舌頭,然後緩緩地一進一出,**的、挑逗的充滿暗示性的動作。

——請不要拒絕我。

她心底里不可抑制地萌生了一種炒雞可怕的想法,長羲那句話就像是某種規則某種命令,她將會無法拒絕長羲任何請求,她會……

被!做!到!底!

一向面對困難迎面而上、從不逃脫的秦茶立馬慫了,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好幾步,然後轉身拼命往外跑,她唯一的念頭就是趁著長羲還沒有說出確切要求的時候,趕緊跑!

可她剛沒跑幾步,就撞上了長羲的胸膛。

秦茶頭回感覺到在絕對力量面前,自己的無限渺小。

馬丹! ! !以前她何苦會這樣!長羲這個辣雞辣雞辣雞!

“教母,您答應了的。”

他的聲音有些委屈,秦茶想都沒想,直接拼盡全力放大招,她抬手,凝聚所有的死氣直接壓下巨大的魔法陣,她面無表情地冷冷吐出兩個字:

“陣起。”

幾十個黑色如籃球大小的能量球捲著風呼嘯著砸向長羲,以為能稍微阻擋一下他腳步的秦茶生無可戀地發現,他只是抬手慢條斯理地往左邊揮了揮,所有能量球全部轉移了方向,一股腦全砸在了他的左後方。

“轟——”

整片大地都在顫抖,大片的塵土捲成風暴在長羲背後肆意馳騁,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的姿態淡定得張狂。

秦茶只能勤快地連甩了幾個大魔法陣,幾乎都快把長羲身後的摩爾度毀了一半,他依舊慢條斯理得令人發瘋。

抽盡死氣的同時,長羲走過來,攬住秦茶的腰,穩住了她頹力的身體。

“好了,”長羲很寵溺縱容地說,“教母,今天你的額度用完了呢,明天我再讓你砸著玩。”

過度使用死氣的秦茶有些頭暈腦脹,她軟著身體,沒有足夠死氣支撐的血肉又開始一點一點的腐爛消失,露出肉里森森的黑色骨頭。

秦茶這時候還很樂觀地想:他總不能對一架骷髏動手動腳吧?

然而長羲抬手米分碎了秦茶的希望,他點了點她的眉心,只是一瞬間,秦茶就覺得空蕩得難受的體內頓時被注入新的死氣,可這個量只能讓她維持著肉身。

……她有些絕望。

長羲蹭著她的額頭,低聲,“教母,這個量剛剛好,對不對?”

秦茶突然想到一個更糟糕的情況。

“我的死氣,是你控制的?”她啞著嗓子,有點不可置信,但莫名地肯定,“你動了手腳。”

所以重傷之後,這兩年她無論怎麼樣都儲存不了死氣,她總是很快用完,又會很快恢復,一增一減,遲遲不能重回自己穩定的巔峰狀態。

長羲又開始摩挲她的脖頸,然後低頭吻她,舌頭溫柔地□□她的牙齒和舌尖,他低笑著模糊地承認:“恩,被您發現了。”

……馬丹請再給她一把刀!她要捅!死!他! !絕對不留情!絕對不後悔!任務他媽的都是浮雲!

“您不認真。”

長羲懲罰似的咬了一下她的嘴角,然後吻得愈來愈深,頂弄拉扯著她的舌頭,秦茶舌根都被吮吸得發麻,她被吻得有點難受,忍不住伸手撓了撓長羲的背。

長羲微停下來,退出來纏綿地吻去她嘴角的口液,溫柔而廝磨地:

“我們做吧。”

聽見這句話,秦茶就知道自己跑不了了,但她還是覺得自己可以搶救一下。

她沉著眉眼,難得有些彆扭地掃視長羲燙的驚人的地方,從口齒裡擠出字句:“我幫你抒解一下,其他的算了。”

臭小子你不要得寸進尺!

“不,”長羲親親她嘴角,“遲了。”

他把她整個人抱起來,放在深厚的枯樹枝上,俯身,長長的頭髮垂下來,和秦茶的銀髮交錯地舖疊。

整個畫面驚人的唯美。

長羲伸手撥了撥秦茶的頭髮,低頭,他的喘息聲有些重了,眼眸深紅如血,唇瓣因為深吻而水光瀲灩,眉目深刻清晰,一筆一劃都是上天格外的眷顧。

秦茶已經察覺到長羲在抵著自己的□□,他在不輕不重地試探和緩解自己快要漲裂的慾/望,秦茶伸手過去擋住,手指蹭過他的堅硬,秦茶頓了頓,閉著眼握著它上下動了動。

“我幫你,其他你不要得寸進尺了,”糙漢子如秦茶都非常不好意思,她很外行地繼續動,“今天就這樣,我承認我也動了心思,但是不要太快……唔… …”

那句“我承認我也動了心思”讓長羲徹底發了狠,他猛地低頭攥住她說著這些話的嘴,按著她的頭,似乎要把她整個拆吃入腹。

後面發現事態完全失控之後,秦茶認命地憋了兩個字拯救最後的自己:“一次。”

當時神智都有些混亂了,她依稀聽見長羲撩人至極的沙啞低笑,還有溫(禽)文(獸)儒(不)雅(如)地模糊回應:“盡興。”

所以最後她暈了。

完美。

36

“教母,你在看什麼?”

長羲赤/裸著上身,他的翅膀完全收起來了,背部很平坦,穿著黑色長褲,他隨手給自己披了一件長衫,鬆鬆垮垮地繫著,露出一小半緊/致漂亮的胸膛。

銀髮的法師站在不遠處的河邊,摩爾度深處的河水冷得刺骨,水面有著繚繞不散的白霧,她背對著他,穿著白色的里襯短裙,顯得她的背影格外纖瘦冷清。

長羲從背後攬過她的腰,把她稍微抱起來,秦茶並沒有穿鞋子,赤腳落在長羲的腳背上,她挪動了唇瓣,垂眼看著自己腰前交叉的手掌。

長羲把下巴磕在秦茶肩膀上,側頭看教母纖秀的面容,他湊過去輕輕吻了吻秦茶脖頸上他留下的吻痕,沙啞地低語:“教母,您說說話好不好?”

他又去蹭著她的耳垂和側頸,小心翼翼地鬆開一隻手去扣住秦茶的手,然後交錯,十指相扣,她的溫度冷得驚人,長羲溫存地把她的手收納在自己的掌心,然後另一隻手稍稍捏著秦茶的下巴,把她的頭往自己的方向側了側,他黏上去,含著秦茶的唇瓣摩挲。

“教母,您說說話?”

年輕的魔族溫柔地吮吻嬌小的銀髮法師,他語氣非常輕,低沉又乾淨,“好喜歡好喜歡教母,您不要討厭我好不好?”

“您要是不喜歡的話,”長羲的語調低下來,尾音有些粘膩的溫柔,他很虔誠地說,“我就只能鎖住您了。”

“我沒有其他辦法了。”

秦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長羲掌心裡抽出一隻手,他散著長發,肆意而又放縱的模樣,她難得溫和地給他順了順齊腰的黑髮,親了親他,然後微微往後退開幾步來。

“你是那種不清瘦但也不會過分魁梧的修長體格,從肩到小腿的線條流暢又柔韌,我最喜歡你的腰窩和腰線,非常深刻堅韌又充滿力量,”她面無表情地抬眼看他,語氣卻微帶著笑意,“哦,還有,做的時候你的胸膛和額間都是濕汗,味道還挺好聞的,長羲小鬼,”她頓了頓,踮著腳尖咬著他耳朵,語氣正經得不得了,“你很性感。”

長羲:“……”

“但是,”秦茶親親他耳垂,語調依舊平靜且淡定,“你他媽要是再這樣毫不節制地玩這麼大,我他媽真廢了你。”

她挑眉,蒼白纖瘦的手指在他下巴劃過輕輕點了點,清麗的嗓音有點冷厲詭異的溫和,“懂?”

長羲暗紅色的眼眸有著一瞬間的怔愣,他看著停在他嘴邊的長指片刻,便勾著嘴角輕輕地笑起來,摟著秦茶的腰肢,他咬著她的指尖撥弄了一會兒,又低頭深吻她。

“好,”年輕的魔族勾著秦茶的唇舌吮吸了一下,嗓音低柔,“我會克制一點的。”

秦茶勾著他脖子回吻,然後再次退開來,“小鬼,可以了。”

她伸手把襯裙撕出一條長條,把長髮束高紮好,動作乾脆又利落,她的眉眼有著親熱過後的柔媚,但眼神卻是風霜刻寫的堅韌和冷靜——

她永遠都這樣,無論身處境地多麼落魄,骨子裡的姿態一如既往的坦蕩灑脫而高貴。

“你的陣法快被人破壞完了,”她稍回頭,“小鬼,一起出去打架。”

長羲走前幾步,拉住秦茶的手,他在她旁邊並肩走著,溫順得不得了,“教母先前叫我哥哥的呢。”

秦茶:……如果是指“好哥哥求你停下來”之類的話……不提我們還能做好朋友。

“教母的聲音好好聽,”長羲扣緊秦茶的手指,眉眼彎起來,“軟軟的,尾音很媚。”

“叫哥哥好不好?”長羲彎著腰蹭了蹭她臉頰,“聽了就很想做。”

秦茶:“我還能叫你爸爸,你要聽嗎?”

長羲紅色瞳眸更深了幾分,“好啊,”他凝視著背脊挺直的銀髮亡靈法師,笑瞇瞇地說,“我覺得我會更喜歡這個稱呼。”

秦茶:“……”變態。

在接近結界的地方,長羲突然拉著秦茶停住腳步,結界之外的嘈雜聲隱約可聞,年輕的魔族對著銀髮法師清晰地一字一句:

“教母,不要離開我。”

“沒有人可以從我身邊奪走你,”年輕的魔族“刷”的一聲張開巨大的黑色羽翼,他眼眸深紅,整個人因此也顯得更加危險起來,“有人告訴我,喜歡是放縱,愛是克制,可是我不行,我愛你,我沒辦法接受你會離開我,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

“哪怕是死,您都必須和我死在一塊。”

他的指尖溫柔地摩挲著秦茶的臉龐,力度輕得彷彿害怕把她碰碎,“否則,我寧願親手殺了你,把你吃下去,這樣就不會分離了,對吧?”

他近乎是殘忍地呢喃:“我不能沒有您,無論是活著,還是死去。”

長羲輕輕扇動著巨大的黑色羽翼,如同惡魔的姿態,高貴而又像卑微到塵埃里,他專注地凝視著秦茶,笑容溫文儒雅至極,又病態到詭異,滿滿都是寵溺縱容的獨占欲/望。

秦茶沉默了一會,突然伸出手去揉亂了長羲的頭髮,長羲很配合地彎下腰,縱容地讓她纖細的長指穿插自己的頭髮不停地撥亂。

“有點傻,”她淡淡地說,“我喜歡守護你,你要好好的。”

以前她曾經對他說,我會守護你,我為守護你而存在。

現在她對他說,我喜歡守護你,只要你好好的。

長羲稍稍張開一小片翅膀,用翅尖把秦茶輕輕勾到自己懷裡,他巨大的翅膀完全攬住她,密密地把她納入,然後低頭與她互相抵住額頭。

“教母,好喜歡好喜歡你,”他暗紅色的眼眸細碎都是無與倫比的高興,璀璨又深邃,“最喜歡你,最喜歡你。”

他抬起雙手捧著她的臉龐,溫熱的氣息輕柔地吞吐。

“我覺得我把世界攏入懷裡了呢。”

“喀喇——”

頭頂的結界從頂端突然產生蛛網般地裂紋,一點一點,然後腳下的土地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幾乎是在出現的剎那便迅速擴佔疆土,眨眼間就蔓延了一大半結界。

長羲瞇起狹長的眼,他親了親秦茶的嘴角,“我去去就回來,很快的。”

他從空間戒指裡拿出柔軟的斗篷細心地給秦茶披好,把翅膀收攏起來,高大的魔族沉穩得像是一座山。

“啪——”

巨大的氣浪陡然從頭頂的開裂的裂縫由上往下灌入,然後迅速撐破所有的細小的裂紋,結界的光圈從透明化為實質,如同四分五裂的碎片,劈裡啪啦地掉落砸落在地上,再化作虛無。

長羲抬手收攏著食指和無名指豎起三指,紅色的魔法陣旋轉盤繞在他掌心,然後不斷變大,他倒轉著方向爾後掌心朝上,陣盤脫離,覆蓋在秦茶頭頂,再逐漸往下,穿過她的身體,陣盤一直到壓在她的腳下。

“找到你了,骯髒的魔族。”

所有的結界“嘩”的一聲驟然破碎散去,大片的冷風夾雜著樹葉和塵土呼嘯灌入,數十米之外,上千人按照某種奇怪的方位站立,把他們完全圍住。

秦茶根本來不及去問長羲給她定了一個什麼陣法,只一眼看見對方站立的方位,她就迅速反映過來——那是神恩光明陣。

換句更粗淺的話,就是誅魔陣。

五大家族的族長和三大祭司全部都在,大陸上盛名之下的佣兵也幾乎全部到齊,這是都有強者聚集起來的討伐——他們劍指剛誕生的魔族,帶著必死誅殺的決心。

秦茶很清楚,長羲很難逃脫得了,她必須想其他辦法。

秦茶抬眼去看左方位的左祭司雅布,對方嚴肅的表情裡有點崩潰地看著她——前輩你在搞什麼啊啊啊啊!明明我們走的是成王主線怎麼現在歪成了殺反派!你們還要是那個反派!

秦茶:……她其實也不是很清楚,莫名其妙就成為了大陸反派她也有點懵。

長羲慢條斯理地往前走了幾步,他垂眼,冷淡地看著佔據主方位的大祭司,加上其他五個點的五大族長,按照方位站立線連接再往外,是一個反向的六芒星陣。

輝格蹙著眉,做最後的勸說,“我不認為都是你的錯,可是你的身份注定你不能自由,我可以保證你的性命,但你必須被囚禁在不死殿。”

“我以前說過,”年輕的魔族嘴角微微翹起來,折起一個靡麗詭譎的弧度,他的語調懶散而疏淡,“我會殺回不死殿。”

他的笑容是濃稠的罪惡,卻是驚人的美,這種散漫的姿態和精緻的眉眼致命的讓人無法控制地停留視線——邪氣肆意橫生。

幾乎有一半的人都在想,這樣盛極的容貌,怎麼偏生是個魔族?

“不改變主意嗎?長羲,這並不是一個好的決定。”輝格舉起光明法杖,“這是神恩賦予的光明,沒有罪惡可以存活於審判。”

“真巧。”

年輕的魔族倏忽把黑色的羽翼張開到極致,那一剎那幾乎半邊天空都因此黯淡下來,他穿著很隨意的白色長衫和黑色褲子,齊腰的長發有些凌亂,顯得他更加邪氣,也更加危險。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沙啞而又挑釁地說:“沒有人可以審判我。”

“包括死亡。”

所有的樹木瞬間被無形的力量的粉碎成末,摩爾度深處的樹木作為一種食人的魔物同樣擁有極其強悍的力量,此刻它們卻被烈烈的風呼嘯著捲起凝結,在半空中盤結成巨型的黑色龍身。

所有人內心出現一種極度不可置信和恐慌的情緒,輝格臉色都驟然一變,盯著空中黑色的粉末集結成型的巨大黑龍,它張牙舞爪地盤旋在他們頭頂,一聲長吟厚重如同敲鐘,驚雷一般炸響,轟得所有人那一剎那幾近失聰。

有人在驚呼:“這是、這是——”

“死魅,”魔族彎著嘴角,他溫柔的聲音裡含著冷淡至極的嗜殺戾氣,讓人聽著無端端出了一身冷汗,“我送給你們的死魅。”

他伸手打了個響指。

“好了,你們的遊戲開始了。”

37

死魅長長地高吟,它有著幾近遮天蔽日的骨翼,龐大的軀體,近十米長的尾骨交疊盤捲在半空,聽見響指它“刷”的一聲暴起仰頭,高昂的龍吟石破天驚,閃電一般瞬間穿破最近的一列隊伍的身體,他們連驚呼和尖叫的聲音都來不及發出,須臾之間就如同多米諾骨牌層層疊疊全部倒了下去。

這種速度恐怖至極,從魔族清脆的響指之後,近十個人在死魅疾馳中風馳電掣地死亡,肉眼的捕捉速度幾乎能夠欺騙所有人——他們是在同一時間內瞬間被殺死的。

……這哪裡是玩遊戲!這分明就是一片倒的屠殺!

輝格舉起光明杖快速地念出咒語,澎湃的光明神力如洪水奔流,他幾乎是在在黑龍返身須臾的時間裡,堆砌出一面透明的光牆。

“嘭——”

這一下是雷霆萬鈞的撞擊,整片大地都在因此搖晃,死魅暴起長吼,光華璀璨的光牆堅固如同城牆,死死攔住黑龍的攻擊和前進,虛虛實實的龍角激烈地角斗,每一次都重逾千斤,響聲震耳欲聾。

這時候被死亡籠罩的眾人才迅速回神,他們速度極快地開始重新排陣,踩踏著不同的方位按照新的陣線移動,而這種調整的時間短暫至極,死魅再次撞擊光牆的時候,它在相撞的瞬間化作無數的、漫天飛揚的黑色粉末,毫無阻礙地直接穿過光牆細小的洞口,把它們不斷擠壓破碎,無限擴大,又在過牆之後,重新把黑色粉末凝聚成張牙舞爪的龍形。

死魅殺氣騰騰地直往人群衝撞,但凡穿鍋,必定吸食完對方所有靈魂與精神氣,它也因此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可怕地壯大。

“長羲!你教母不會希望你這樣做的!”

長羲深紅色的瞳眸聽見輝格的呼喊顯得越發低沉,他雙手交錯,指尖有些病態地反复研磨,微闔著眼,他懶洋洋地哂笑了一聲。

“對,你說的對,”年輕的魔族眼裡笑容清晰得殘忍,“所以我不會讓她知道。”

——一直冷漠在一邊站立的銀髮法師在幻境裡!

反應過來的輝格臉色驟然一變,他重新加持光明法陣減緩死魅的速度,有騎士用套索去阻攔死魅的速度以期把它套牢,精靈們也拉起長弓,毫不留情地一箭箭射出,冰冷的箭鋒拖著旋轉的鋒芒甚至已經射向微笑佇立的年輕魔族。

長羲分毫不動,箭矢穿刺他胸膛的一剎那,彷彿被溶解在他血肉裡完全被吞噬。

他稍微扇動自己黑色的羽翼,狂風破浪席捲,開山破斧地狠厲劈開輝格所有加持的光明陣,光盤散成光點,光點湮沒成微末,然後再消失。

輝格揮動著光明杖不停地繼續進行法陣層疊,一邊試圖大聲喚醒銀髮亡靈,“秦!你不阻止長羲的惡行嗎?”

“秦!你醒過來!”

秦茶確實看不見。

她盯著眼前風平浪靜的對峙場景,很快便反應過來——這是幻境。

秦茶皺著眉頭往前走了幾步,看著幻境裡的長羲,她還算平靜:“叫你的本體出來。”

白色長衫的魔族披散著長發,嘴角的笑容濃麗溫順,嗓音非常低沉,“我就是本體啊,教母。”

“我時時刻刻都必須和您在一起,您在哪,我就在哪。”

“……把幻境撤了,”秦茶環視了一圈與之前景緻完全沒有區別的地方,她屈指敲著高大年輕人的額頭,有點笑罵的意思,“你是不是又在外面做著一些會惹我生氣的事情了?”

長羲順手摟住秦茶的腰,他親吻她的眉心,狹長的紅色瞳眸笑意溫柔,“恩,教母會討厭我的。”

“我不會討厭你,”秦茶拍拍長羲的肩膀,“年輕人,我只會揍死你。”

“你要是死了,”她難得不那麼正經地裝模作樣,一臉特別深情的神色說,“大概會是被我揍死的吧?年輕人不要老是想著搞事情啊,要熱愛和平。”

年輕人長羲:“……”

“我老了,禁不起折騰了,”她特意用年邁的嗓音說,“你再來幾回這樣的驚心動魄,我想陪你過過幾天安生日子都不行。”

“但是你無論做什麼,最壞的結果不就是死亡,於我而言,身為亡靈已經沒有生死之分了。”

秦茶看了長羲好一會,魔族俊美深邃的輪廓是上蒼特別偏愛的饋贈,他深紅色瞳孔在她看來,清澈得就像是她鍾愛的紅寶石,乾淨又高貴,那裡面滿滿都是自己的身影,純粹的、專注的。

知道秦茶在認真地凝視他,年輕的魔族立刻輕輕眨了眨眼睛,濃密地睫毛掃過下眼瞼,睜開來又微瞇著眼,狹長的眼深邃又穩重,他蹭了蹭秦茶的臉頰,像是雄性的孔雀在開屏示愛。

這個人長得太好,這樣的眼神簡直在秒殺她。

秦茶低笑了幾聲,伸手撥亂魔族柔順的長發,她命令他:“低頭。”

年輕的魔族順從地彎下腰攬著秦茶,嬌小的銀髮法師摟著他的脖子,親吻他的嘴角。

“我挺喜歡你的,一點都不討厭。”

長羲不安,她願意直白地安撫他的不安,他悖逆世界,他漠視人命,他根本不存在“三觀”這種東西,他只執著於他想要獨占的自己。

心裡有些酸軟的情緒在發酵,放棄自己三觀的秦茶輕輕地說,“我唯一的掛念就是,你是不是活著,活得開不開心?”

這句話之後有一陣沉默,直到長羲低低笑出聲來。

“……教母,”長羲彎著腰一手摟著她的脖頸,額頭和鼻尖相抵,他壓低著嗓音,非常親暱地說,“我怎麼會這麼這麼喜歡您,真的好想好想,把你吃進肚子裡啊。”

“教母,我只有您了。”

他探入舌尖忘情地深吻著懷裡的女人。

嘈雜如乍破的水瓶轟然襲來,一入眼便是橫屍遍野,碩大無比的黑色長龍撒了歡似的四處興風作浪,而輝格聯合著其他五大家族的族長剛好布好鎖魂陣,黑龍一聲淒厲地長吟,生生被拘禁在陣裡。

終於能夠稍微鬆一口氣的眾人抬頭:……他!奶!奶!個!熊! ! !

這邊殺的要生要死你們在那裡談情說愛!給世界多點愛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

然而最生氣的莫過於——

“別攔著老子!老子要把他撕了!!”

安格列咆哮著吼叫,利爪把地都刨出了坑,他被女精靈米婭用藤蔓死死地纏住拉著。

“嗷嗷嗷!”安格列眼睛都氣紅了,“別他媽攔我,那是我看上的媳婦他媽的!”

最後一句簡直撕心裂肺:“茶子是那混蛋的教母啊啊啊!”

秦茶推了推長羲,年輕的魔族依舊長驅直入,其他人開始攻擊他了,他才退開來,護著秦茶攬入懷裡,背過身子去擋箭矢,他很有心機地控制著箭矢□□自己幾分血肉裡,蹙著眉做出有些痛苦的表情。

“教母,”他摸摸秦茶的臉頰,“有點疼。”

所有人:……奶奶個熊的心機婊!

秦茶伸手繞過他的背脊,利落地拔出箭,她說,“沒事,拔了就好。”

然後她繞開長羲,面對著所有人站好。

“談判吧,”銀髮法師面容清冷,語速不緩不急,“你們打不過的,我們談判。”

雖然很不服氣,但這是事實,他們集聚所有人,彷彿都只是在給年輕的魔族撓痒而已。

眾人迷之沉默,直到大祭司輝格開口:“秦,我必須把他帶回去封印,等完全替換掉他身屬魔族的血脈和力量,他就可以自由了,我保證。”

——輝格緊盯著秦茶,他深知她才是長羲的弱點。

秦茶向後伸了伸手,長羲立刻拉住,銀髮法師沉吟著,側眼去看長羲,“你……”

她沉默了一會,說,“我守著你,可以嗎?”

長羲深紅色的瞳孔一錯不錯地盯著秦茶,她眼裡的笑意似乎越來越明顯了。

“如果你不願意,我就陪你殺出去,如果你願意,我就永遠守著你。”

“或許我沒有像你這樣赤誠而熱烈的喜歡,但我覺得我真的挺喜歡你,我還沒喜歡過什麼人,”秦茶嘴角折起一個細小的弧度,看起來破天荒地有點害羞,“我也不知道怎麼喜歡人,但無論你決定做什麼,我都是願意陪著的。”

輝格擔心秦茶他們不相信,他特地往前走了幾步,誠懇地說,“我絕對不會傷害長羲,過程大概會很痛苦,但我真的是想幫助他,這是不死殿祭司欠他的。”

緊接著傭兵團長銀瑜摟著一個女子也走前來,“我願意擔保,”這位沉穩少言的劍士團長突然直接向秦茶攤牌,“我不叫銀瑜,我叫弗朗,是不死殿劍士團團長,這是我妻子索瓦茲。”

索瓦茲應聲彎腰,她溫婉地說,“秦大人,大概您不認識我,我曾經寄信給您,當初因為長羲的教育問題,我請求您來學院一趟。”

“後來——因為埃維院長的事情,我一直心有愧疚,我丈夫獲命隨同大祭司尋找你們,我真的希望可以補償一二。”

這個秦茶是真的沒有想到的,輝格接過話,“如果要動手的話,在他還沒有成長起來的時候,找到他的時候,我就會直接動手了。”

秦茶思索了一會兒,她其實不太在乎長羲的選擇是什麼,只要他活著,什麼都好。

她坦蕩地看著長羲,把決定權交給他。

長羲看著面容蒼白的教母,“可是傷害過您的,我一個都不想放過。”

秦茶搖頭,“如果是這個,我真的並不在意。”

真正傷害到她的是埃維,但埃維已經已經死了。

“……那好吧,”長羲抱著秦茶,他低啞地說,“在不死殿只有我和教母,最好不過了。”

反正不死殿才是他的主場。

輝格終於微微鬆了一口氣,他示意其他人放下武器,有人不服氣地抗議死去的同伴該怎麼辦,大祭司涼涼地應了一句話:“傭兵的規矩忘了嗎?”

——技不如人,絕不尋仇。

左祭司雅布也微微鬆了一口氣,他覺得自家病人實在是太有當王的範兒了,他彷彿看見輝格成王的終點就在不遠處。

輝格舉起光明杖揮畫著回不死殿的轉移陣,以為塵埃落定不過如此,這個節骨眼卻偏偏發生了變故。

女精靈米婭突然衝出來把一小塊礦石直直砸在了長羲身上,劇烈的光芒陡然爆發,那一剎那鋪天蓋地,大家還沒能反應過來的時候,亡靈族的族長不知道從哪個角落突兀地跑出來,一把骨槍直接刺進毫無防備的秦茶身體裡。

正中心臟,穿胸而過。

整個過程駭人的突如其來,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長羲被米婭扔過來得礦石壓制得完全不能動彈,眼睜睜地看著銀色的骨槍在秦茶身上開出血花。

“叛徒——恥辱——”亡靈族族長陰鬱的眼神扭曲得格外猙獰,他粗啞嫉妒地詛咒,“去死吧——”

輝格剛剛認出砸向長羲的石頭是精靈族的聖物“安玉”,向來被精靈族族長持有,而精靈族族長永生擔任不死殿大祭司,因此前大祭司里克死得突然,安玉也跟著下落不明。

安玉是天族留下的唯一能夠克制魔族的東西。

然而輝格還來不及去思考米婭為什麼會有安玉這個精靈族聖物,緊接著他就看見亡靈族族長瘋狂的一槍,那一剎那他簡直目眥欲裂,破音大吼:“多利!你瘋了嗎!住手!住手!!!”

長羲絕對會因此失控的!

然而已經太遲了,骨槍是亡靈族聖物“亡靈審判”,全盛時期的秦茶大概還能無視由族長全力一擊的“亡靈審判”所帶來的傷害,但現在的她一槍過後,一瞬間化成骨架。

多利毫不留情地抽出亡靈審判,然後準備第二次刺進去——

與此同時,米婭尖叫:“去死去死去死怪物去死!”

她拉弓射箭,精準地穿過安玉直接把它釘入長羲胸口。

“噗嗤。”

“去死!”尖利的女聲刺耳地劃破天際,“給我父親陪葬!怪物!”

38

猝不及防的、劇烈的爆破聲。

那一下是勢不可擋的轟烈炸響,緊接著光芒亮到了極致,以至於眼前的一片都霎時空白,這種光芒帶著能夠灼傷眼球的熾烈,逼得人不得不暫時閉上眼睛。

“神啊——”

這樣的極亮持續的時間也很漫長,這已經不僅僅是普通的光焰了,它是兩種強大力量劇烈碰撞、殊死搏鬥之後的瘋狂爆發,在毀滅一個魔族的同時,它以這種絕對的力量壓制所有的人——不能妄動。

輝格明明知道這個時候自己應該做些什麼,哪怕只是完成自己的轉移陣都可以避免更多的傷亡,但是他完全沒辦法動彈。

轟鳴過後,便是死一樣的寂靜。

經歷過這樣極致的力量爆破之後,幾乎沒有人相信那個魔族還能存活,這樣彷彿被精妙控製過的小範圍攻擊,壓縮到極致的濃郁力量,已經是不可被想像的強悍。

光芒不斷不斷地微弱下來,那種熾烈的疼痛感消失之後,闖入所有人視線的是一團濃郁的黑,體積非常龐大,但意外的安靜,它哪怕是翻滾沸騰,都沒有一點聲響,安寧得彷彿與世無害。

“死、死了嗎?”米婭的眼眶幾欲睜裂的張大,她的表情夾雜著無比的恐懼和報復的快感,讓她整張精緻美麗的臉扭曲到一種可怖的猙獰狀態, “死了吧!不可能沒有死的!”

依舊沒有人說話,因為他們發現他們仍然無法動彈,這種認知讓現在的寂靜顯得更加可怕,那團莫名的黑也顯得更加詭譎更加危險,他們的敏銳讓他們感受到自己似乎已經正在面臨深淵,並即將墮入那種沒有底限的黑暗。

——他們不能動彈的是蔓延著的死亡恐懼。

傭兵們的目光不可控制地鎖定在那一團黑色繚繞的霧裡,它依舊安靜,這種安靜直到被亡靈族族長的慘叫撕裂。

這個時候大家才似乎想起來去注意之前異動的多利。

白色骷髏形體的亡靈族長似乎被長久地留在某一個詭異的時間裡,這個時間點如此千鈞一發,他握著亡靈審判的手骨猛力向前卻又戛然而止,他想插/入的第二槍就這樣停駐。

然後他的指骨莫名其妙地開始扭曲,堅硬的骨頭被抿成麻花狀,每一寸骨頭被擰到極致之後就爆裂,細小的毛躁和碎片越來越多,像鋼繩斷裂那樣,到一定程度之後就完全破碎開來。

多利痛苦地嘶吼撓得人耳根發疼,輝格看著亡靈族族長白色的骨架備受折磨地被摧毀,他幾乎是在頭皮發麻的瞬間大吼:“走!離開這裡!馬上離開!”

輝格已經是嘶啞失態的破音,他頂著無形壓制的力量,當頭一棒似的重喝把一半人從鬼厲的恐懼中砸醒。

眾人被接連而來的突發狀況駭得糊塗,聽見大祭司的吼話,他們齊齊往後稍退半步。

輝格掄起手裡的光明杖,加速著把轉移陣法繼續勾畫,就听見一個涼淡而又慵懶的聲音慢條斯理地問:

“急著離開做什麼?”

那嗓音再華麗低沉不過,法蘭絨似的滑順醇厚,語調也這樣優雅而沉緩,不過是簡單至極的挽留,輝格聽清他的一字一句,手腳卻不可控制地發涼。

然後所有人眼睜睜地看著從那團如墨的黑暗裡,緩緩走出來一個人。

他的頭髮長至腳踝,雙翼溫順而服帖地收攏著,一半卻是濃稠的黑,至深至暗,一半又是純粹的白,至淨至聖,就連那雙深紅色的眼睛,都詭變成一半鬼魅的紅,一半璀璨的金。

米婭震驚地抬頭看著,她崩潰地喊:“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這幾乎是所有人見到長羲時的想法。

——這怎麼可能? !在那樣恐怖得足以摧毀所有的力量碰撞和吞噬裡面,這個怪物就這樣生生地把兩種力量在體內融合!這怎麼可能?

而這個“不可能”此刻赤/裸著上身,悠閒地站在他們面前,他身上每一條肌理都如此深刻而充滿力量,人魚線清晰地延伸到下腹,然後性感地隱匿在紮緊的褲帶裡面,他嘴角帶著奇異的微笑,這種笑容談不上有什麼特別的情緒,你一眼看過去只會注意到他越發精緻的面孔和要命的身材,那致命地讓人忍不住想要墮落。

他慢慢地從深色的黑霧裡一步一步走出來,黑色的一團熱烈而又調皮地跟在他身後,年輕的魔族低啞的嗓音在輕笑,“為什麼總要傷害我視如珍寶的人呢?”

“我本來沒有打算再繼續傷害誰的呢。”

沒有人敢動,他們清晰地認識到這個似乎變得更加陌生的魔族有著多麼可怕的力量——你對著王者般的力量根本無法生出一絲一毫反抗的心思。

沒有動的人包括秦茶。

她生怕自己只要稍微動一動,已經鬆垮的骨頭會不受控制地劈裡啪啦掉一地,這感覺太酸爽,一點都不有趣!

年輕的魔族站在用手骨撐著大樹的秦茶旁邊,他克制著低頭輕輕吻著她頭骨,溫熱的唇瓣觸及冰涼的頭骨這種感覺太刺激,彷彿靈魂深處都在為此戰栗,秦茶身子抖了抖。

他力度非常非常的輕,連聲音都不自覺地壓低,“教母,您又受傷了。”

這位年輕魔族嗓音裡的疼惜太過明顯,極致的反差讓人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否在幻聽。

他低喃著,“對不起,教母,都是長羲的錯,您疼不疼?”

秦茶感覺自己心裡又在軟得一塌糊塗,他自己經歷那樣不可想像的疼痛而蛻變之後,只會問自己疼不疼。

有些人歷經惡毒與苦難,依舊心存溫柔和善意。

而長羲的愛情是,他所有的溫柔和善意都只屬於那一個人。

長羲固執地問:“疼嗎?”

秦茶嗡嗡地說,“不會疼。”

長羲輕輕地伸出手指,指腹微微撫摸著秦茶的額骨,他目光溫柔得不可思議,讚美著自己的愛人:“教母的骨頭真好看。”

被讚美的秦茶:……你滾我不想和你說話。

他很認真地劃過她的額骨再到鼻骨、下頜骨,甚至於連她的那根細細的鎖骨以及心臟處的肋骨都不放過。

沒在一起的時候秦茶就很不好意思,在一起之後……

滿腦子的更不好意思。

長羲的手指突然停在了秦茶某根肋骨上,他摩挲了一會兒,說,“教母,我和您沒有信物呢。”

秦茶:……所以呢?她這種極其不好的預感告訴她長羲會很突破下限。

長羲:“所以我們交換肋骨吧?”

秦茶:! ! !人幹事! ! !

“你等等……”

長羲輕巧地把她一根肋骨拆下來,然後秦茶眼睜睜地看著他探手直接□□自己的胸膛,那一塊血肉幾乎是在瞬間被腐蝕,她甚至可以看見裡面跳動的心臟,長羲就這樣血淋淋地把自己一根白色的肋骨抽出來,再把她那根黑色的放進去,並把它調整成合適的大小。

長羲微笑著,把自己那根白色的肋骨縮小了放進秦茶的胸膛。

“最靠近心臟的一根呢,好舒服,能感受到教母的心跳呢。”

秦茶已經聽見旁邊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氣聲,她在一邊還能很淡定地回答長羲:“我沒有心跳。”

她的骷髏架子在他放置好肋骨之後迅速的生肉抽發,不過她說話的時間,秦茶又恢復了那張蒼白清秀的面容和相對長羲而言顯得很嬌小的肉身。

長羲一把把她擁入懷裡。

“好高興,時時刻刻都在教母身體裡,”年輕的魔族能夠把銀髮法師完整地擁入懷裡,他下巴抵著她的頭髮,嗓音溫存得很,“殺完他們,教母我們做吧好不好?”

秦茶還來不及說什麼,長羲就彎著嘴角溫柔地說,“這次我一個都不會放過呢。”

“嘩——”

大風平地起,多利那架骨架風化般被吹散,一切的禁錮像是突然被解除,米婭瘋狂地往摩爾度外面的方向奔跑,長羲身後那團黑霧化成一隻鷹爪的形狀,生生把米婭拖了回來。

長羲抱著秦茶根本沒動,米婭的翅膀“呲啦”的一聲就被黑霧無情地、殘忍的地直接撕碎。

“啊!啊啊啊啊啊——”

米婭爆發出驚人的尖叫,她幾乎是在被撕裂翅膀的一剎那流出血淚,她嘶吼著哀鳴,無與倫比的疼痛讓她一下子軟倒身體,無力地趴在地上,而痛苦又使她口吐白沫神誌不清。

所有人駭得屏住呼吸,他們的理智告訴他們要跑!要逃!可他們就是被釘死了似的,兩條腿被壓得完全不能動彈。

輝格挫敗地懇求:“長羲……是我的錯,你放了其他人,真正和你有冤有仇的,不過幾個而已。”

年輕的魔族微微開合著自己詭異的雙翼小幅度地晃動,他似笑非笑,“我為什麼要放過他們?”

“放過他們傷害我們嗎?”

長羲摟緊了秦茶,強健的手臂攬著她的腰,他朝輝格漫不盡心地說,“當然不。”

他的語調懶洋洋的,耳鬢廝磨地在秦茶耳邊說著奇怪的腔調,一字一句血腥而又殘忍,卻是以著格外溫柔的語調:

“樹上掛著黑色的屍體,

凸起的眼睛,扭曲的嘴,

火焰舔舐焚燒的香味——”

他溫文儒雅地看著所有人,“是不是很美?”

黑色的陣盤漩渦似的從他腳底一點一點吞噬地面,翻湧著向四周擴張,冰冷的死亡味道也跟隨著成倍疊加,傭兵們近乎是在絕望地等死。

已經有人一腳陷進翻湧的黑色漩渦裡,然後瞬間就被吞噬,一個眨眼,就變成一半白色的骷髏、一半血淋淋的肉身掛在了樹上,他詭異地還保持著清醒,眼眶外突,眼珠子都似乎要掉出來,痛苦使他烏拉烏拉地嘶吼,像個破風箱似的折騰。

這個場景看得人幾欲嘔吐,然後無法克制的恐懼發了瘋地在心裡生長,那種被死神攥住了喉嚨的窒息感讓人頭昏腦脹,他們幾乎是半強迫著自己去看他們接下來的悲慘結局。

“啪——”

青黑色的火焰從半邊肉身裡鑽出來,一點一點舔舐掉半掛著的器官,然後寄生在空蕩的軀殼裡,再從裡面燃燒,這種場景伴隨著*焚燒的味道令所有人身體都在戰栗都在發軟。

這些人都是從屍山火海裡拼出來的命,什麼場面沒有見過,但這般殘忍的死法實在太挑戰人的神經,更何況,下一個隨時就有可能是他們。

而他們同樣非常驚恐絕望地認識到,這個魔族同時是一個可怕的言靈。

言靈極度稀缺,這個能力本來也有一點菜,因為擁有言靈能力的人基本都是啞巴,他們不能說話,但只要出了聲,說的話就會成真。

但是有些人一輩子也就只能說那麼一兩句話,而且效果還會被自身能力限制,類似於“讓全世界去死”、“讓誰誰誰復活”等等,是根本不可能實現的,因為言靈本身並沒有成神的能力。

一言定生死,本就是一個令人絕望的能力,可怕的是眼前這個魔族他真的可以做到。

長羲一隻手擋住秦茶的眼睛,秦茶不看也知道對方被折騰得有多慘,她抖動了一下唇瓣,然後突然抬手把長羲腰間的長劍抽出來,她根本沒去移開遮蓋她的眼的手,直接聽著嘶吼火燒的聲音,把長劍擲了出去。

劍刃穿過右邊的胸膛,手掌大小的黑色陣法盤旋在那人身上一瞬間,劍過煙散,黑色陣盤破碎,嘶吼聲同時戛然而止。

蔓延的黑色漩渦,也似乎有什麼顧忌一般,暫時停下來。

“教母心軟,”長羲蹭她臉頰,低啞的嗓音在秦茶耳邊像情人般低喃,“你受過的痛苦,他們本該百倍奉還。”

秦茶冰涼的指尖抬高了,溫柔地覆蓋在長羲遮住她眼睛的手指上,她很嚴肅地說,“肋骨說,她心疼你。”

她把他的手拉下來,覆蓋在自己胸口,她低聲問,“我那根肋骨沒有告訴你嗎?”

長羲整個人愣住了。

“在被送去不死殿之前,長羲,你被人背叛過,對嗎?”秦茶的嗓音清淡又溫和,“無數次的那種背叛,所以,你覺得我被我的族人背叛了,你很憤怒,你想替我討回公道,你不希望我受到任何的傷害。”

“你不說,我都懂,”秦茶低頭輕輕吻著長羲寬大的手掌,然後她把臉頰蹭在他掌心,“我覺得我都懂,所以我心疼那樣的你。”

長羲的掌心在觸及到滾燙的眼淚的時候,整個人靈魂出竅了的那般不可置信,他聽見教母輕聲說,“我覺得我好像懂了一點喜歡人的情緒,因為我現在心疼得要命,恨不得回到過去親吻那個小時候的你。”

這個時間在長羲這裡似乎無限被拉長了,他覺得耳尖有點發熱,他想說些什麼又無法訴諸於口。

這個時候輝格突然大喝了一聲,“走!”

法陣上的圓盤交錯著似乎被賦予了生命一般快速交錯運轉起來,每一條線都遊走著光,把整個陣盤在黑暗陰森的摩爾度裡點亮。

緊接著就是天旋地轉地晃動,樹木不盡地倒退,秦茶再睜開眼,就是廣袤無垠的黑暗,無數的碎石在浮空飄蕩,直至盡頭,兩隻眼睛陰冷地鉗在黑暗裡把黑暗撕裂,只露出一小片一紅一金的瞳孔,似是邪惡,似是冰冷地盯著他們。

眼睛下面,漂浮著巨大的石塊——那已經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島嶼,上面架著一個血祭涔涔的十字架,周圍是沸騰的熔漿。

秦茶瞇著眼,站在一小塊碎石上,掃過被轉移陣帶進來的十來個人,她一眼看見孤獨地佇立在離主島最近的浮石上的長羲。

他揮動著巨大的羽翼飛躍浮石,直到她面前,然後半彎著腰,一隻手放在右邊的胸膛上,一隻手另恭敬紳士地做出標準優雅的邀請動作,他精緻俊美的臉掛著溫文儒雅的笑容,嘴角的每一分弧度褶皺都顯得極其完美,除了他那雙詭異的異瞳,深沉的、一錯不錯地盯著她。

那個不日城的城主長羲,曾經也在戰火連天的廢墟里,對她做過這樣的動作。

“教母,”魔族貪婪地凝視著嬌小的法師,他語氣裡有著示愛的炫耀,“這裡是我的主場呢。”

“沒有人能傷害你了。”

厚重的鐘聲在無垠的空間裡激盪地來回滾動,這聲音聽得身體都似乎被某種重物碾過那般痛苦不堪,熟悉的記憶告訴她,這裡是——

不死殿。

39

天族創造了不死殿,

右眼給予祝福和禱告,

給予光明神聖的審判,

給予警示與罪惡的規勸;

左眼給予神明的庇護,

給予至高無上的君權,

給予復活與重生的不死。

魔族掠奪了不死殿,

開啟不死殿之眼殆害人間,

貪婪、掠奪和屠殺編寫詛咒,

永無邊界的*摧毀信念。

天族說:你在挑唆罪惡。

魔族說:你是罪惡之源。

——《卡特往生城不死殿》

不死殿裡是浩瀚的黑暗,懸掛的左右眼冰冷地半睜著眼,不詳的血色瞳孔交錯著璀璨金色是這裡唯一的光線,可這種光線被沉重而無邊的黑暗壓迫著,吝嗇地、施捨般地把無數的浮石點染光影,只照亮每一小片的石岩。

這裡有一種光與暗不自然切割的詭異美麗,和磅礴的黑暗交織著給予壯闊。

這就是流傳在無數傳奇傳記里卡特大陸的最高禁地,不死殿。

“我……我這是……到哪、哪了啊?”

異常年輕的嗓音有點結結巴巴的語無倫次,他有些無措地把目光去搜尋自己的導師弗朗,弗朗扶著自己的妻子索瓦茲,看見對方的目光他嘆了嘆氣,朝他招手, “原松,你過來。”

原松剛入劍士團,和長羲是同一批的學生,少有的和那個年輕魔族說過話的同輩人。

“待在我們身後,”弗朗囑咐自己這個憨厚的學生,“待會無論發生什麼,你都不要參與。”

索瓦茲把目光隱秘地投向在場所有人,看見大祭司和右祭司都在,她才稍稍收斂地看著百米遠的魔族。

這個距離有點遠了,光線不足,她只能模糊地看見輪廓,他彎著腰,翅膀收攏著,伸手朝向一個女人,姿態異常紳士優雅。

“對,原松,你哪裡都不要去,”索瓦茲有著很糟糕的預感,“除非不死殿開了殿門,你就趕緊逃出去。”

只能在傳奇傳記裡看見的地方如今真實地呈現,他們最初的反應是震撼,然後不可抑止地生出隱秘的渴望,然而還說不清楚這種渴望從何而來,就立刻被絕望淹沒——逃出來的可能性太低了,千百年來,活著從不死殿之眼出來的只有亡靈法師秦。

一時之間,索瓦茲沉默下來,弗朗安慰地摟著她的肩,“不會有事的,”沉穩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己的學生,“我會護著你們,祭司大人能把我們帶進來,應該也能把我們帶出去。”

他的話音剛落,遠處就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所有人都不約而同朝主島方向看過去。

閃躲得異常狼狽的輝格在一邊一臉莫名其妙的神色,他朝長羲大喊:“長羲你瘋了嗎?!”

巨大的浮石撞向大祭司輝格,他是在最緊要關頭畫出了跳躍陣,落在另一塊浮石上,還沒站穩,就差點被掀起的衝擊力推下無底的黑暗裡。

看著自己原先站著的浮石碎成渣,輝格的臉色有些發青。

秦茶剛把手交給長羲,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下嚇得不行——左祭司雅布並不在,她的同事沒能跟著進來,要是輝格死在這裡,她估計不用再寫辭職申請,直接就可以被停職查辦!

年輕的魔族還要在旁邊沒心沒肺地微笑,他的愉悅已經在異色瞳孔裡堆出實質的流光溢彩,蠱惑人心的瑰麗,他稍一用力,把秦茶拉入懷裡,留戀地摸著她的長頭髮。

輝格覺得自己額頭青筋在跳:“長羲,你剛才在幹什麼?”

“不好意思,”長羲余光都沒過去,一心一意瞅著秦茶,“手滑。”

輝格看著高大的魔族深沉的、如同不死殿毫無邊界的黑暗一樣莫測的力量,硬生生把自己胸口堵的一口氣嚥下去。

緊接著他想起來那一群因為情況緊急、範圍框定不准確而被他無辜牽扯進來的人,他收回心思去看他們。

人還不算多,他的右祭司南丁格爾在他左側,再遠的就是弗朗、索瓦茲還有安格列,其餘的幾個比較面生。

“不要害怕,不死殿是封印狀態,等殿門開我們可以出去的,”這裡除了秦茶和長羲曾經來過不死殿,連身為大祭司的輝格都是第一次來到這片大陸的禁忌之地,“不死殿五十年開一次殿門加固封印,剛好是三天后,雖然我和南丁格爾都在這裡,但右祭司雅佈在外面,她會開殿門的。 ”

“所以在此期間,”輝格深吸一口氣,恪守的光明信條讓他提醒自己一定要穩住本心,然後他低聲警告所有人,“不要去看左右眼!”

他的聲音彷彿被某種力量加持,傳的極其遙遠,又沉又厚重,和他平時不太正經的表現完全不一樣。

“眼上有詛咒,”他解釋著,“看著它們會被奪走靈魂,不要看著它們。”

長羲抱著秦茶立在隔著輝格十米遠的浮石上,他懶洋洋地稍微揮動羽翼,挑著嘴角惡劣地打斷輝格的話,“我和你打個賭。”

輝格立刻回道:“並不想听。”

長羲的眼角稍稍上揚,挑釁的神情如同在嘲笑對方的天真,他沒再回話,也不打算再搭理對方,他溫柔地看著秦茶,像哄她似的聲音十分耐心地低聲:“教母,我們住在這好不好?”

秦茶覺得有點不太對勁,她說不太上來,但直覺告訴她:自己遺漏了某一條很重要的線。

她凝視著長羲毫不遮掩獨占欲/望的眼,很縱容地摸摸他的頭髮,“可以。”

秦茶頓了頓,補了一句,“別再手滑了。”

“您很喜歡他?”長羲笑得依舊溫柔,“似乎非常害怕我傷害他呢。”

秦茶老老實實地說,“我只是在等他成王。”

輝格成王了大家就都可以回家了,多麼美麗。

她這句話壓得有點小,冰涼的呼吸撲在長羲溫熱的臉頰上,年輕的魔族瞇起眼,異色的瞳孔顯得有些妖冶。

“是嗎?不一定是他啊,”長羲親親秦茶的嘴角,在她耳邊低語,“您也可以成王啊,教母。”

“我非常想殺了他呢,怎麼辦?”

秦茶:“……你是不是叛逆期?”

長羲:“……”

秦茶:“叛逆期我們好好溝通,好好解決。”

她的語調清冷淡定,彷彿真的只是在平靜地和自己帶的熊孩子說話,“而且叛逆期的話我會有點累,你乖一點?”

長羲:“……好。”

輝格:……內心嗶了狗!

長羲寬大的手掌摩挲了一下秦茶的臉頰,他正經地說,“不叛逆的話我會有點累,您獎勵我?”

秦茶:“……”

長羲咧開嘴角:“盡興。”

摩爾度的荒/淫無度的幾天在她腦海裡撒了歡地來回滾動,秦茶果斷朝向懵逼的輝格說:“人會遵從內心的*,這一點沒有人能夠阻止,看與不看都沒有區別。”

她完美地、不容置喙地轉移了話題。

“我在這裡封印了無數的冤魂,”秦茶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恰好在浮石上清醒,她清晰地記得這裡煉獄般的戰場,“遵從*就會成為不死殿的奴隸,你以為你得到了力量、永生和不死,實際上你只是成為了被操縱和囚禁的傀儡。”

“不死殿之眼已經不是簡單的審判之眼,”秦茶淡淡地提醒其他人,“它凝聚了千萬年來闖入者的各種情緒,現在是半封印狀態,所以每天午夜十二點會完整地開一次眼,撐得過去就沒有事。”

但是撐得過去的人太少了,一次或許可以,兩次勉強也行,三次四次之後,就會屈從於*。

輝格並不知道還有“開眼”的事情存在,他翻閱過里克的手札,但裡面並沒有提到“開眼”,他有心想問,長羲已經率先開口了,“你看過里克的札記?”

他提起“里克”這個名字沒有特別的情緒,甚至連嘴角的笑意都沒變幾分,他的神色疏懶又隨意,彷彿提起的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輝格一想到里克又開始覺得挺對不起這傢伙,於是鐵青的臉色又稍微好看些,他回答,“對……不過里克沒有提過開眼。”

“你如果上去滾幾圈的話,”長羲指了指主島上沸騰的熔漿,“你就會覺得開眼不值得提。”

那一時間不要說輝格,連秦茶的臉色都變了。

秦茶去看長羲,他瞳孔裡映著主島的火光,似乎那隻金色的眼睛都要被染成赤紅,他察覺到秦茶在看他,回頭,低下來輕輕吻了秦茶的眼睛。

他說,“很漂亮。”

秦茶揉亂他的頭髮,沒說話。

南丁格爾看著一直沉默地盯著主島安卡架的輝格,她猶豫了一會兒,在他身後提醒他,“大人,封印。”

她雖然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但是原本來到不死殿的正經事得抓緊時間完成啊。

輝格愣了一下,沉默了一會兒才說,“秦……長羲的力量該進行封印了。”

他想起之前殘忍血腥的虐殺畫面,閉上眼,他又像在說服自己一樣堅定地重複,“長羲必須淨化,洗去魔族的力量,之前你們答應了的。”

“我反悔,”秦茶冷冷地看著輝格,他有些意外,就听見秦茶直接地說,“是你們先壞了規矩。”

“他強大的時候都有人想方設法地傷害他,更別論他若是失去力量。”

秦茶反手握住長羲的手,她眉目清冽,字句如刺般直/插人心:“輝格,你是覺得我們為什麼還會答應你這樣無理的要求?”

輝格哽住了,憋出一句:“他是、他是罪惡……”

擁有這種力量就是一種罪惡,不斬殺罪惡就已經是仁慈了。

“我寧願他是罪惡,也不願意他被別人傷害。”

秦茶平靜地說,“更何況他不是罪惡,什麼是罪惡?輝格,你手上的人命或許不比他少。”

輝格還想說些什麼,而秦茶已經遞了最後的底牌。

“他就算做錯什麼,罰他殺他該由我來,除此之外,傷害他就先踏過我。”
這句話令輝格許久都沒能說出話來,秦茶補了一句,“我和他不會離開這裡,三天后殿門開了,你們就出去吧。”

這大概是最好的方法了。

輝格默認了沒再說話,長羲抱著秦茶上了主島。

然後輝格轉身對周圍的人重複強調,“無論發生什麼,看到什麼聽到什麼,為了活命都要記得都穩住自己。”

安格列意外的安靜,大概是米婭突然出來的那一手實在把他打擊得不輕,他突然覺得自己他媽的弱爆了,這裡根本就不是他該待的地方。

哪怕是他以為最弱小的精靈米婭都是朵食人花,更遑論被長羲死死護在懷裡的秦茶。

他轉化成獅子,保持著隨時隨地的備戰狀態。

秦茶覺得這個世界的標準結局應該是:雅布帶人把輝格救走然後攻略成王,她和長羲安分待在這裡享受同居生活,最後世界結束她回去辭職。

然而不過半個小時,原本還算平靜的不死殿突然鬧騰得天翻地覆。

左右眼全開了。

秦茶是第一個反應過來封印打開,黑暗讓他們對時間的流逝都有些模糊,秦茶沒有想到午夜十二點來得這麼快,那雙血紅色的眼睛就已經撕裂黑暗般的完全睜開來,陰鶩地俯視眾生。

那一剎那所有靜止的浮石驟然晃動,緊接著一部分碎石開始快速旋轉快速地移動,往輝格他們站著的地方無情地砸過去。

而一部分的碎石瘋了的墜往秦茶的方向,被長羲一抬手全擋了出去。

遠方的聲音轟隆隆地砸過來,入耳奇異地盤纏在心底揮散不去,那把和自己一樣的聲線冷靜而克制地說:

“你給我仁慈和謙卑,我給你力量。”

秦茶那一剎那有些恍惚——

魔鬼說:

“你給我仁慈和謙卑,我給你力量。”

“你給我忠誠和善良,我給你不死。”

“你給我恭敬和友愛,我給你權利。”

而天使說:

“你給我仇恨與嫉妒,我給你祝福。”

“你給我貪婪與慾念,我給你禱告。”

“你給我懶惰和兇惡,我放棄審判。”

交換的勇士們於是一無所有。

“教母!”

秦茶陡然之間回神,她背上浮起一層冷汗,那聲音奇異而真實地盤踞在她心底頭,她的靈魂彷彿都因此而戰栗。

“沒事,有點難受而已,”秦茶沙啞地說,“不知道多少個人能撐得過去。”

這種折磨已經不僅僅是“誘導”,那聲音無孔不入,每聽見一次就像是腦袋被尖銳的事物擊打的劇痛,她尚且有長羲撐著保護著,而輝格他們在疲於逃避無數碎石擊打極度混亂而力量枯竭的狀態下,根本就沒有多餘的能力去穩下心。

秦茶突然想起來,如果這種折磨對於長羲和里克來說都不值得一提的話,那長羲究竟經歷過多麼可怕的過去。

“教母,您多想想我。”

年輕的魔族撫摸秦茶的臉頰,替她擦去額頭的汗,他半瞇著眼,溫柔的語調磁性而低沉。

“您多想想我,就沒事了。”

秦茶簡直要給長羲這樣鍥而不捨奪取注意力的舉措氣笑了,她“恩”了一聲,“我是在想著你。”

長羲高興地扇了扇翅膀。

開眼的時間大概在三分鐘,輝格一群人躲得十分狼狽,秦茶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被折磨得有些癲狂的神色,她皺著眉,感覺情況不太樂觀。

果然,有一半的人喪失理智。

三分鐘一過,輝格幾個人的神色幾乎是猙獰地頹力摔在了地上,然而他們根本沒有任何休憩的時間,就立刻被原來的同伴撲殺。

長羲瞇著眼,看著他們自相殘殺。

秦茶卻趕了過去,她不能看著輝格死在這裡,長羲皺了皺眉頭也跟了過去。

被剝奪了靈魂的他們沒有思想,沒有情感,近似機械地重複著廝殺的過程,他們擁有強大的力量,幾乎是把輝格他們壓著打,直到秦茶他們來到。

輝格一開始以為是秦茶和長羲的幫忙使得他們稍微減輕了壓力,後面才詭異地發現——

那些人根本不是在殺他們,他們發了瘋地,在殺秦茶!

攻擊到秦茶身上的力量成倍地增長,密度和速度也成了倍地提高,秦茶很冷靜,這對於她而言不是最糟糕的情況,只要長羲和輝格是安全的,她可以立刻把命交出去。

精神維護師要努力避免自己死亡什麼的,自從接了長羲這個病人,能死就已經很不錯了好嗎!

而在一旁保護秦茶的長羲,卻在她這樣平靜的眉眼裡,彷彿看見了某種另外的結局。

他的瞳孔驟然一縮,原先敷衍的招數變得極其狠厲,魔力完全不受束縛地瘋狂輸出,各種魔法陣交錯相擁,發了狠地絞殺對方。

然而他們不死,無論怎麼殺都殺不死,長羲難得有一點暴躁。

這是一場持久的疲累激戰,秦茶覺得抬手都是痛的時候,不死殿第二次開了眼。

情況越來越糟糕,等左右眼再次閉上的時候,只有安格列和輝格還勉強保持著清醒,這種清醒只是使他們沒有喪失自己的人格,然而他們滿目都有些恍然,一天兩夜的戰鬥和折磨讓輝格臉色青白,幾乎是在閉眼的瞬間,他倒了下去,口吐白沫。

秦茶為了護著輝格又挨了幾劍。

“怎麼回事?”

安格列恢復了人身,艱難地躲避著。

長羲的眉眼無比狠厲,“它在報復。”

“什麼?”

這個骯髒的左右眼在絞殺他們所認為的異端——從不死殿活著出去的秦茶。

哪怕他現在已經是一個完整成熟的偽魔族,都無法抗衡真正的天魔眼。

而這個時候他看見護著輝格的秦茶,某種恐懼突然鋪天蓋地,他的瞳孔透過黑暗彷彿看見另外一個教母,也是這樣奮不顧身地護著別人然後死在他懷裡。

攻擊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急躁,長羲看著秦茶几入險境,甚至於半邊的身體已經化作了骷髏架,他的急躁在發現自己離秦茶越來越遠之後達到頂峰。

他無法擺脫這幾個纏得要死的傀儡,他速度快他們的速度同樣快,他們並不傷害他,只是非常純粹的阻攔。

他沉下了眉眼。

——“有人說,愛是克制,喜歡是放縱,可是我不行,你哪怕是死,都必須和我死在一塊兒。”

——“如果把您吃進肚子裡,大概就永遠都不會分離了吧?”

年輕的魔族有些挫敗地閉上了眼,他皺起斜長的眉,嘴角緊抿,這樣嚴肅的表情使得他英俊的面孔有幾分凜冽至極的肅殺。

他再睜開眼,異色的瞳孔清晰地倒映著和他一樣顏色的不死殿之眼,他刷的張開了翅膀,捲起周邊的氣流那一剎那都在變形。

他沖向了安卡架,立在上面,狂風捲起屏障,幾乎也要把秦茶的呼喊隔絕在外面。

“你要幹什麼?!長羲!長羲——”

長羲勾起嘴角,眼尾上挑,他突然笑起來,從低到高,尾音帶著勾似的。

“毀了我的世界之後,還要奪走我的世界嗎?”

他的指尖抵在自己的右心臟,然後一寸一寸推進,他的面孔蒼白又詭異,素白的指尖沒入血肉肌理,他幾乎是把五指全部探入一半,然後活生生把自己心臟挖出來。

秦茶被纏得脫不了身,到後面她根本不管輝格也不管是否有人在殺她,長劍從她腹部穿透她依舊拼了命地往長羲方向跑。

“長羲!停下來!我求你停下來啊!”

嘶吼到後面已經是哭腔了。

長羲毫不猶豫把心臟掏出來然後砸入右眼,金色的瞳孔瞬間納入,繼而是溫和的光,它第一次在午夜十二點意外的時間完全睜開了眼,浮石再次暴動起來。

“我以魔族的心臟祭獻——”

他的嗓音這樣清晰地在轟鳴聲裡響徹在她耳邊,帶著他特有的陰鬱溫柔,如此深刻。

“你們歸屬秦,你們臣服秦,你們跪拜、你們聽從、你們將秦奉之為王。”

秦茶無意識地重複,“停下來……求你停下來……”

安格列剛推到一個差點殺掉輝格的人,第二個緊接而至,然而他已經來不及再回身救人了,對方突然莫名地全部齊齊停下了動作。

整一片黑暗死了一樣的寂靜,只有年輕的魔族張著翅膀立在高處,俯視底端。

年輕的魔族眉眼稠麗,他對秦茶說:

“我以生命為您加冕。”

“喀嚓——”

天光從他們背後透進來,落在長羲微亂的長發和含笑的眉眼上,他利落的輪廓線條格外清晰又格外模糊。

雅佈在殿門大吼:“餵!活著嗎!!”

【荊棘的王冠給你戴上,

美麗的王袍給你披上,

世界都該匍匐在您腳下,

我歸屬您,

我臣服您,

我親吻您,

我佔有您,

我——

親愛的女王。 】

40 七點十二

秦茶被停職查辦了。

她慢吞吞地收拾著自己桌面上的東西,有些出神,同事湊過來她都沒有發覺。

“在想什麼?”同事b戳了戳她肩膀,以期喚醒這個收東西快收了一個小時的姑娘,“還在想你那個病人嗎?”

秦茶難得出現了一種有些迷糊的神情,“你覺得,存不存在病人他認識我,並且,他甚至還記得自己現實社會發生過的事情?”

“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你知道人的執念有時候也是一件很可怕的東西,”同事b一臉意​​味深長的裝逼神色,“所以問題來了,你那位病人你自己有印象嗎?你哪裡欠的桃花債?”

秦茶終於稍稍回神了,她加快了收拾速度,搖頭,“沒印象。”

“算了,不去想了,”她把盒子蓋好,抱起來,“我走了,大概以後也不會再回來。”

同事b非常意外,“什麼?不是暫時停職而已?你的病人還沒帶出頭啊!況且責任不全在你,機器出這麼大的故障,上邊不是還在查麼?”

“我不太適合再帶這個人,”秦茶平靜得無比坦誠,“我本身有問題,再帶他我會完全地陷下去。”

同事b:……臥槽頭兒你可以的。

秦茶看了看時間,“行了,我要走了。”

“誒!等等!”同事b說,“他們幾個還在執行任務,你不道個別?”

“改天吧,出來聚聚。”

同事b看著秦茶走遠了才咋舌,“媽呀……”他碎碎念地嘀咕著,“頭兒下手也太急太狠了吧……都說會把人嚇跑的啊!”

許音音在樓底下接秦茶,看見人來了,差點沒紅了眼眶,“茶子你躲我是吧?”

“我多擔心你啊!你多少天沒出來了?”

秦茶沉默了好久,她手撐在車窗上支著頭,聽著許音音在一邊絮絮叨叨地表示她的擔心難過,秦茶突然開口,“音音姐,我好像喜歡上一個人了。 ”

許音音嚇得下意識把車直接剎停了。

“什麼?!什麼叫你喜歡一個人了?喜歡上誰了?”

“……我兒子,”秦茶勾唇笑了笑,許音音竟然覺得她的笑容有些妖異的味道,就听見她說,“後面車催了,停在這裡不道德。”

許音音重新上了路,她回味了一下秦茶的笑容,總感覺有些莫名其妙的熟悉,她突然想到自己幾乎已經快記不清楚的秦塵,他有過一個令人感覺很不舒服的好哥們,叫什麼來著?

許音音艱難地回憶著,但無論是秦塵還是他的那個哥們,對於她來說都很模糊,進行精神治療的人,最大的後遺症大概是記憶力差到驚人。

她勉強抓住了某個時刻秦塵喊過的稱呼,細微的聲音剛開了個頭,“越定……”

“我睡會兒,”秦茶說,“到了叫醒我。”

許音音一下子回了神,“……恩,你睡吧。”

……對了,她之前在想什麼來著?

秦茶過了幾天收到了同事的聚會邀請,初冬,她隨便套了件長風衣就出了門。

聚會定在維護局附近的火鍋店,秦茶進去的時候,已經有十來個同事到了。

“茶子!”同事a苦大仇深,“你走了辦公室裡一個妹子都沒有,好寂寞。”

秦茶開了酒,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小口,“哦,”她眉目在熱騰騰的水汽裡微有暖意,“你去找個女朋友,一樣的。”

同事b攔著酒放在自己手邊,不贊同道,“女孩子喝什麼酒啊!”

同事c附和,“對啊,別喝別喝,醉了怎麼辦?”

秦茶:“大概你們全倒了我都還能屹立著。”

同事很堅決不讓喝,秦茶也沒有強求,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火鍋,同事a突然提起了“沙隆”這個名字。

“聽說你療養的那個世界的主人叫沙隆,挺神奇的,”同事a說,“我執行任務的時候,名字也叫沙隆,在那個地方我惡補了一堆希伯來語。 ”

秦茶那個時候還沒注意,只是很隨意地搭話,“哦,希伯來語嗎?什麼意思?”

“寓意挺好的,”同事a也閒聊般似的隨口應道,“沙隆的意思是平安。”

秦茶夾著的肉丸就這樣“啪嗒”一聲,掉進碗裡。

她剛開始都不帶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對“沙隆”等於“平安”這個事情這麼敏感,直到她突然想起了一堆名字——

沙隆,弗朗,索瓦茲,還有多利。

熱氣熏染,她的面容有幾分秀致的溫媚,然而此刻她詫異地睜大了眼睛,一直以來缺少的那一條最重要的線石破天驚地在她腦海裡全部串了起來。

弗朗索瓦茲吉洛,那不是《懷孕的情人》那副畫的人嗎?多利就是“dolley”,米婭用的聖物是“安玉”,而沙隆又是“平安”意思的話……

詭異相同的人物和房子,以及第三個世界她成為了女王和第二個世界自己的名字“”,第三個世界那句“我以生命為你加冕”和第二個世界長羲在她面前化作王冠……

秦茶甚至想起更久遠的事情——她給長羲起的名字“長久的長”和“羲馭的羲”,在不日城那裡他的自我介紹也是“長久的長”和“羲馭的羲”,以及她經歷過的“逐日城”和“不日城”奇怪的不同……

所以,這一切都有什麼關聯?

長羲究竟是誰?他想做什麼?

或者說,他想……暗示什麼?

秦茶突然站起身拿起包,她話語十分急促,“主任在局裡吧?”

同事a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在……”他有些結巴地回應,“在的。”

秦茶推了門就走了。

留下的同事們面面相覷。

許久,同事a撓頭問同事b:“唐安,你覺得我表現得怎麼樣?”

同事b唐安:“信息傳遞的舉措明顯得不能更明顯了,好蹩腳。”

同事a:“……反正她意識到不對勁就好了,總不會撂挑子不干吧?”

同事c總結:“啊!頭兒!我們只能幫你到這裡了!”

—————————

末世第二十一年。

楊塵整支煙抽完了才彈了彈煙灰,把剩下的煙頭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他眼光剛好從桶裡被撕爛的教科書頁上掠過,在“強化人、普通人、改造人”那一行字他稍微頓了頓,才慢慢收回目光,抬腿往兩三米外的街角走過去。

他穿著黑色的風衣,布料看起來有些褶皺有些陳舊,色調也暗沉,但他肩寬腿長的好身材還是把這一身舊衣服穿出帥氣的利落,深黑色的褲腳收進黑色皮靴裡,他整個人看起來強壯而高挑。

他幾個閒散的大步,停在了不甚寬敞的樓道裡。

在末世,整個諾亞城房子的規格外形幾乎都是一樣的,它們整齊地排疊,排方陣地俯瞰模式,枯燥無味地把居住樓劃分一個方塊一個方塊的區域。

c區3號11樓。

楊塵把手心裡的紙條收進口袋,抬腿進了電梯。

“噫,楊大哥?”剛出電梯口就碰上了熟人,黃頭髮的年輕人笑嘻嘻地問楊塵,“您老是不是知道音音天天拜著香等你過來?都近半年沒見著你了!可把音音愁的。”

楊塵取下自己半新不舊的帽子,他性子向來溫吞,十足十的爛好人,卻因為這短茬的寸頭,刀鋒般尖銳而充滿攻擊性的臉部輪廓線條,他的面相顯得有些兇。

他掀起唇瓣笑了笑,目光溫和,“太忙了,音音不在吧?”

“不在,”黃頭髮的年輕人乾脆就站在電梯口和楊塵閒聊,“接了個任務去捉奸了,不過話說回來,你來找音音?”

“哪裡敢,”他垂下眼,盯了一會兒地面,他頗有幾分嘲諷自己似的味道說了一句,“我欠她那麼多……哪裡敢?”

“嘿,大哥,打住,那頁翻過去了,”黃頭髮的年輕人笑嘻嘻地繼續說,“那你找誰?冬瓜?大米?難不成是我?”

楊塵抖了抖唇瓣,他翻著大衣口袋找煙,沒找著之後他的動作突如其來地急躁起來,另一隻手摸著褲袋,一隻手翻著內襯的暗袋,後頭想起煙是稀罕物,他自己沒剩幾支。

他神經質地緩下了動作,遲緩地從大衣口袋裡翻出一根竹枝咬在嘴邊。

頹廢、消沉、而又疲憊,沉寂的眼下是厚重的青黑色眼袋。

“唐安,”楊塵叫了一聲黃發男人的名字,壓力和焦躁讓他不自覺地把語調壓下來,又慢又低,老電影畫效般的一句,“我找定陵。”

他頓了頓,然後清晰地重複了一次:“我找越定陵。”

唐安眉毛都沒動一分地回道,“老大怎麼可能在這?”

“我知道他在這裡,唐安。”

唐安還想說什麼,楊塵咬著竹枝模糊地打斷他,“阿吉告訴我的。”

唐安:……

唐安迅速地想了想阿吉那張清秀的臉龐和自家老大詭異的態度,一下子收了聲,緊接著他抬手指著旁邊灰銀色的大門,飛快地說,“直進三米右拐,第四個房間,祝你好運。”

楊塵微不可聞地鬆了一口氣,把竹枝收起來擱回大衣口袋裡,門內的通道對於他這樣一個健碩的男人顯得有些狹小,他沉默地走到第四扇門停了步,門沒有鎖,他敲了門只是輕輕一推,就把門推開一大半。

房間裡非常暗,燈沒有開,窗簾只留了一條縫,稀薄的天光透進來,一條光束柔和地打亮輪椅上黑色的扶手和放置在腿上的深色毛毯,那雙指骨分明又修長的手指交錯疊放在上面,透白得有種極致脆弱的精緻。

輪子在木質地板稍微滾動了一下,楊塵因此在天光下看見他的側臉,雅緻蒼白的面孔,濃密的睫毛下他的眸光淺淡而又漫不經心,直到他轉著輪椅正對著自己背著光,楊塵才一下子回過神來。

“……定陵,”楊塵乾巴巴地說,“好久不見。”

背著光,長羲整張臉都在黑暗裡,楊塵似乎聽見他很模糊地笑了笑,那嗓音低沉而沙啞至極,在黑暗裡像是深淵的鬼魅。

“是嗎?”長羲語速不緊不慢,“我覺得不算太久。”

對方似乎在翻著什麼東西,楊塵聽見悉索的紙張翻頁聲,在這樣靜寂的沉默里尤其明顯,長羲什麼都沒有做,可是這樣的安靜卻像是攥住他喉嚨的手,它在翻騰它在踴躍,讓他丟盔棄甲地苦笑出聲。

“我……”楊塵張嘴,艱難地說,“想請你幫忙。”

如果可以,他永遠都不想再叨擾這個人。

翻頁聲驀然一頓,長羲頗有幾分興味盎然,“說說看。”

楊塵的目光不可抑制地落在長羲那雙腿上,許久他閉了閉眼睛說,“四起兇殺案……不……大概可以稱作一起。”

長羲驀地索然無味。

“我在跟著這四個案子,他們死法不同,身份不同,也沒有任何關聯,但是……”

“末世你和我談兇殺案嗎?”長羲打斷他,嗓音裡有輕微的笑意,“外面的喪屍都還等著圍城呢。”

“不一樣,”楊塵沉默了一會說,“新秩序的建立會有新的生存之道,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民主法制社會,它趨向於一種重新建立的暴力濫殺機制,如果是因為這種未來而存在的諾亞城,那就太令人失望了。”

“我想改變,定陵,我有直覺,我等到了機會。”

這個一進門就有些畏縮的男人終於露出屬於他的堅定和犀利,“諾亞城建立六年,生活著所有倖存的華人四百萬,這裡的製度完全殘存著人命輕賤的暴力思想,這和以前的法制社會*人民當家作主思想何其遙遠。”

“這裡需要改變,至少它不應該是進化人犯罪的地方,不應該是普通人被糟踐的地方,五十萬的進化人和兩百五十萬的普通人,諾亞城需要公正民主的法制。”

長羲懶洋洋地回了一句:“所以呢?”

“我要一個一個把他們犯罪的事實和證據全部攤開來,撕裂這種偽裝的正義。”

“然後你來找我這個殘廢?”

“不!”楊塵急切地打斷他,“我找十年前創造奇蹟的你!”

接著就是死一般的沉寂。

十年前,他廢了雙腿的十年前。

長羲移動著輪椅坐在窗邊,他突然莫名其妙地提了另一句話。

“我看見她了。”

楊塵顯然不明所以:“……什麼?”

長羲透過窗簾的縫隙盯著外面,他驀然刷的拉開了窗簾,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是高固的銅牆延綿不絕,那銅色切割了更外面的血色的廢墟戰場和灰色天空,肉眼將要無法觸及的距離,是無邊無際游離的喪屍。

那是盛大的末日景象。

長羲問,“你可以弄到出行證吧?”

“可以是可以,不過……”

淺薄的天光讓楊塵清晰地看清楚了他精緻的眉眼,留著細碎的半長發,穿著白色的棉套衫,他安靜地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深色的毛毯,給人的感覺文弱且溫柔,直到他勾起嘴角折出一個微妙的弧度。

那種笑容讓楊塵突然汗毛豎起,“不過”之後的話莫名其妙消了聲。
“把記錄和出行證一起帶過來,明天。”

楊塵呆了好一會,反應過來之後他極其雀躍,殷勤地幫一錯不錯盯著城牆外的長羲卷好窗簾,然後念叨,“我覺得這次案子是個機會,因為死的四個人雖然完全沒有關聯,但是,他們死之前都去領過7號針劑,而且,他們都是普通人。”

“我在組裡調查這件事,上頭把我調走了,很奇怪。”

長羲盯著外面,楊塵也不知道他究竟在看什麼,只是問他,“你不覺得牽扯到7號針劑,這就是個機會嗎?”

長羲笑意涼薄:“知道馬太效應嗎?”

楊塵:“……恩……啊?”

“不知道就閉上嘴。”

而此刻混跡在喪屍堆裡的喪屍秦茶:……如果長羲在城裡那他媽的真是醉了。

問:一隻喪屍要怎麼混進人類城市裡面?

答:把自己偽裝成人類。

41

“楊塵!楊塵呢?”

鐵門被撞出一聲巨響,坐在沙發上的唐安嚇得差點把手裡的遊戲機摔出去,他立刻抬頭看著門口,許音音穿著緊身黑色皮衣,披著頭髮,一手按在門上,目光發亮地看著室內。

唐安不爽地甩了甩自己金燦燦的短髮,掏著耳朵,“許音音小姐,你已經快砸壞八扇門了。”

“楊塵呢?”許音音盯著癱著懶坐在沙發上的年輕人,她壓著聲音問,“他人呢?冬瓜告訴我他來了。”

唐安看了一眼在角落蹲著的胖子冬瓜,冬瓜把自己肥胖的身體往牆後面縮了縮,一副“什麼都不關我事”的欠揍樣子。

“剛走,你沒撞上他嘛?”唐安隨手拈來一個抱枕,“和老大說完話就走了,兩分鐘前。”

許音音立刻轉身打算跑出去追,就听見走道里傳出聲音——

“在這裡等。”

所有人的目光全過去了,唐安甚至“刷”的一下站了起來。

長羲推著輪椅,在過道的轉角,半張臉隱匿在黑暗裡,他的話因為不含感情而顯得非常冰冷,低冽的嗓音又奇異地讓人聽起來感覺磁性喑啞。

他整個人面孔蒼白得病弱,可在場的人全都因為他的一句話靜下來,連許音音個暴脾氣都乖乖把腳步收回來。

唐安和冬瓜炒雞熱烈地看著自家老大。

唐安:“有活兒了是嘛?!”

冬瓜:“不會是跟踪出軌打小三之類的吧?”

唐安很鄙夷地接過話頭:“只有音音才會接這樣的單。”

許音音冷笑,“哦!打斷人渣第三條腿這種任務不是一樣很棒?唐安我特別想接到收拾你的活兒呢!”

唐安反駁,“我從不出軌,我喜歡好聚好散。”

“明早,”長羲眉頭都沒動一分,“出城。”

許音音和唐安針鋒相對的聲音就瞬間停下來,緊接著唐安興高采烈地給長羲敬了個痞氣的軍禮,聲音裡簡直元氣滿滿,“臥槽,老大我最愛你!昂!出城什麼的簡直不要太棒!”

“呆在這裡跟坐牢一樣,”冬瓜哼哧哼哧地附和,“殺喪屍才是我們生存意義啊!”

末世爆發那一年他們都才□□歲,那一代人是在屍山屍海的屠殺裡成長的,在諾亞城還沒建成之前,他們與喪屍廝殺整整十五年,這已經成為他們不可磨滅的身體記憶。

喪屍共有五階,它們由最先的行屍走肉開始,會一步步慢慢地進化出新的生命系統,而最可怕的是,最高階的五階喪屍能夠繁衍和生育,甚至於,它們的繁衍速度快於人類。

所以末世二十一年了,這東西殺得沒有盡頭,哪怕科學院研究出了能夠改變喪屍基因的Ⅻ號針劑和改變普通人基因的7號針劑都於事無補,喪屍數量還是要遠大於人類數量。

唐安摸了摸自己腰間的槍,滿臉期待,“我們這次接的什麼活兒啊?楊大哥找的老大,活兒很帶感吧!吧!吧!”

長羲從走道裡出來,他整張面孔在白熾燈下愈發蒼白,唇色也極為淺淡,漆黑的瞳孔幽深而又死寂,許音音也有一段時間沒見過他了,此刻看著他比以前更病弱的樣子,她心裡頭有些擔憂。

然後桌面上就被扔了一疊資料。

“四個人,”他嗓音淡淡的,“去查。”

唐安率先拿起來看,嘀咕,“這死得有點慘啊,金鈴,女,二十三,這花朵才剛綻放,美好的人生才剛開始呢。”

“我手裡頭的才六歲,”冬瓜拿了一張照片,“女娃,更慘。”

“這個是男的,三十二,還有一張女的,十八。”

相機這種東西早就沒有生產了,新的生產秩序在重建,但條件艱難,很多東西都還沒那麼快恢復生產,一般人照不起相片,他們手裡頭的相片全都是死亡現場。

然而這個現場血腥至極,屍體毀壞嚴重,他們沒辦法分辨死者的長相,許音音翻了很久,發現資料也寥寥無幾,“都是案發現場的相關描述,死者身份也不能確切地肯定,只知道一個金鈴……這不太好辦。”

“他們從失踪人口相關匹配來看,其他三個也基本能確定,不過,看起來沒什麼關聯啊,”唐安問,“確定是一個案子嗎?”

冬瓜接口,“從作案地點、手法,再到受害者的身份來看,確實沒什麼關聯,如果說生前都受過虐待,可從報告來看,虐待的時間和手法也完全不一樣,基本可以斷定不是同一個人做的……”

“被發現的都是第一死亡現場。”

長羲的嗓音完全沒有生氣,他的手收攏在毛毯裡,靠著椅背的背脊很直,神態之間卻有股冰涼的散漫。

他垂下眼,又說了一句,“這是被同一個人偽裝的第一死亡現場。”

許音音有些糊塗:“什麼意思?”

“老大你是說……”唐安低頭看著照片上完全沒有破綻的現場圖片,咽了嚥口水,他終於意識到某個非常違和的地方,“正常被虐待致死的人第一死亡現場,通常不應該是在這些街巷角落。”

許音音也反應過來,“因為沒有人會在不安全的地方虐殺別人,這些地方正常情況下,更適合成為拋尸現場。”

“可是有人把死去的他們拖到這些地方,偽造成了第一死亡現場……為什麼?”

冬瓜盯著自己手裡的相片,那個女娃死得非常慘,她的下/體被暴虐地侵犯過,渾身赤/裸地躺在地上,被肢解的手腳按原位整齊地擺放,鮮血因此四濺,只有頭顱掛在了一邊的鐵棍上,切口的血嘀嗒塗滿地面。

完美的現場,血液的四濺和方向,讓人完全找不出破綻。

冬瓜心裡頭有點哆嗦,他又瞅了瞅其他幾張,三十二歲男人那一張倒是衣冠楚楚地躺在地上,但整張臉卻像是被洩憤似的完全劃花,血肉翻滾。

“所以凶手是同一個人?”冬瓜忍不住把沙發上的抱枕抱過來,“對方偽造現場,是為了遮掩證據嗎?”

長羲微微抬了眼,他的眼瞳漆黑,彷彿是可以吸納所有光線的深淵,他的嘴角稍稍折起一個微小的弧度,嗓音滑涼得滲人。

“當然不是,”長羲有種似笑非笑的嘲笑味道,“他在挑釁。”

唐安眼皮子因為這一句話嚇得不自覺地跳了跳,自家老大的面孔是帶著欺騙性質、人畜無害般的溫文儒雅,精緻、漂亮、輪廓深邃,長期不見太陽使得他皮膚異常蒼白,白熾燈的亮度照著他彷彿脆弱的玉人。

……可他媽明明是個核彈級別的大殺器啊你妹!

唐安把思緒從自家老大漂亮的臉蛋上收回,低咳幾聲,一本正經地問,“所以老大,我們什麼時候交結果給你?”

“明天。”

冬瓜驚住了,他巴巴地說,“可是老大,明天我們不是出城嗎?”

長羲微掃了一眼胖子,語氣寡淡,“我出城。”

唐安&冬瓜&許音音:……

“……這不能啊老大!”唐安苦口婆心,“外面好危險的。”

冬瓜揉著懷裡的大抱枕憂心仲仲,“對啊對啊,好危險的。”

長羲抬眼,“管好你們自己。”

唐安他們收了聲,不敢再說話了,心裡頭卻打算明早死賴著自家老大出門。

……然而明天他們一大早起來,長羲就已經不在了。

——————————

秦茶很嫌棄其他喪屍身上穿的衣服。

她默默往遠處廢棄的城市挪動,才挪了幾步,肚子裡的腸子掉了出來,她細心地把自己腸子撿起來放回肚子裡擱好,突然有些悲從中來——偽裝成人類他娘親的好難啊!

而且這具喪屍移動速度真的炒雞慢,反應也非常遲鈍,重點是,她腸子都掉出來了她竟然還能神奇地感覺到飢餓!

餓!好餓!炒雞餓!

她沿著廢棄的省道慢吞吞地往前挪動,感覺自己要被飢餓感折磨瘋了。

直到在一個小村子裡撞上一群男人。

秦茶覺得飢餓感瞬間吞噬了她所有的理智,她第一個反應不是“這群男人對於現在的她很危險”,而是“啊啊啊啊吃的吃的有吃的”,秦茶後頭反應過來絕望地想拔腿往回跑,可是飢餓感像本能一樣操控她的軀體不停地往前挪動,周圍只有零星幾隻喪屍,她和其他喪屍幾乎沒有什麼區別,同樣拖拉著要死不死的速度邁著步,朝那群男人挪過去。

“啊,”有男人說,“不想浪費子彈,扛刀的上唄?”

秦茶:……請看我真摯的眼神,我他媽一點都不想吃你們!我是一個好人,真的!

然而扛著刀的那位依然像切菜一般把她周圍的喪屍全部攔腰斬斷,直到她。

秦茶張著牙,絕望地揮出一爪子去格擋了一下對方猛烈的一刀。

她全身上下最堅硬的大概就是這尖銳奇長的指甲了,她的速度太慢,但指甲長,從前端一直“呲啦”地往上滑,在快到削斷她手指的距離,秦茶終於擺著身子避到右邊,可晃動之下腸子又嘩啦啦地掉了一地。

……這他媽的操蛋人生。

對方似乎因為秦茶的閃避微微詫異地瞪大眼睛,而毫不留情的第二刀就緊隨其至。

秦茶覺得死前得死的體面一點,於是想伸爪子去撈腸子,可她發覺她更想吃人,於是她詭異地一隻手撈著腸子,一隻手的爪子勾向對方。

可那一刀突然被斜出飛擲的小刀打斷了。

那把小刀速度快,角度又非常刁鑽,扛著大刀的人只能側身避開,一邊罵罵咧咧:“草!誰扔的有病嗎?!”

“我扔的。”

長羲推著輪椅出來,他目光冷冽,厚重的攤子蓋在他膝蓋上,明明看起來病弱得不得了的樣子,扛刀的卻一下子噤了聲,出現一種有些苦哈哈的表情。

“老大……”

□□就在一瞬間。

等秦茶自己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把長羲整個人從輪椅上撩翻下來,長爪子直接穿透他的肩膀,把他釘在地上,她壓著他,血淋淋的爪牙就貼在他脖子。

“定陵!”

“越先生!”

嘈雜的驚呼和各種槍/械的聲音都遮蓋不了耳邊長羲冷厲地呵斥:“誰都不許動!”

長羲瞇著眼,薄唇緊抿,秦茶喘息著,她幾乎是用盡所有力氣和理智去壓抑自己不咬下去,她僵著身子許久沒動,她怕自己一動,第一個動作就是吃了他。

她暴躁地低吼著,喉嚨間聒噪而又含糊。

直到長羲低聲笑起來。

所有人都因為長羲的笑聲呆住了。

秦茶側過臉,她盯著他漆黑的瞳孔裡面容恐怖猙獰的自己,眼眶外突,眼珠子要掉不掉似的掛著,尖銳的牙齒還掛著血肉,那傢伙竟然還有閒情逸致拍拍她臉頰,笑著說:

“乖,先起來,撿起你的腸子。”

其他人:……臥槽,越老大你可以的。

42

秦茶驀地回神了。

她艱難地挪動自己的身體,乖乖地翻了個身,癱坐在長羲旁邊,然後用自己的長指甲一點一點把自己腸子戳起來,灰黑色的器官沒有血液,粘液卻依舊濕答答地附著,然後把長羲腹部的衣服塗得亂七八糟。

秦茶的動作非常笨拙,在挑自己腸子的時候,好幾次尖銳的長指甲都驚險萬分地擦過男人的衣服,甚至勾爛了他最外層的套衫。

先前扛刀的大漢看得簡直心驚肉跳,他幾個大步從另一邊走到長羲身邊,乾著嗓子說,“老大大大大,咱先起來成嗎?”

平靜地躺在地上的長羲微微勾著嘴角,他的表情有種非常奇特的安之若素,一向面目冷清的男人看起來竟有著意外的愉悅。

熟知自家老大性子的扛刀大漢眼睛都差點直了。

媽的老大這是在因為被一隻一級喪屍壓了而高興嗎嗎嗎嗎!三觀呢!審美呢!那隻喪屍它他媽的醜爆了好嗎? !

他順便又看了一眼那隻行為舉止都非常詭異的喪屍,發現對方突出來的、要掉不掉的眼球直勾勾地盯著自己老大——就像要活吃了老大似的。

他情不自禁地又把刀提起來,一副煞費苦心地想要拯救自己老大的嘴臉:“老大大大大,我把它宰了!我要拯救你!老大大大大!”

長羲就著躺地的姿勢把腿間別著的另一把小刀扔了出去,砸在對方的刀刃上,錚然一聲,他嗓音冷淡:“閉嘴。”

這已經是警告了,扛刀的漢子委屈地“哦”了一聲。

然後長羲安靜地看著半空,又說,“扶我起來。”

扛刀漢子立刻往前走一步:“哦!”

“不是你,”他微側臉,蒼白的手指向旁邊一臉蠢相的喪屍勾了勾,“扶我起來。”

漢子:…………

他以著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那隻呆坐的喪屍真的慢慢悠悠地爬起來,它聽話地湊到長羲跟前,然後兩隻長爪子糾結地交錯,低著頭,又忍不住在他脖子邊嗅來嗅去,喉嚨間都是呼嚕呼嚕的低吼聲。

長羲伸出手摟著秦茶的脖子,後者很配合地用爪子小心翼翼的勾著,然後把他放在了一邊的輪椅上,確認他坐好了,對方又有點控制不住地亮出獠牙在他身上四處蹭,長羲溫柔地拍著她的頭,很是縱容。

“我打過針劑,你可以咬。”

秦茶動作頓了一頓,把額頭死死抵在他胸膛上,喉間不停地低吼。

——你是誰!長羲你是誰!

她不管不顧地把將要進入治療艙的同事拉出來自己替上去,只是想問問這個傢伙,他究竟是誰!

面容俊秀的男人竟然還能輕吻她亂糟糟的、充滿屍臭味的頭髮,無比耐心地低語:“我是長羲。”

所有人:……wtf?

有人對扛刀漢子說:“你家老大……我是佩服的,真的!”

扛刀漢子抽著嘴角:“恩……我也挺佩服的。”

這都能下得去嘴,他媽的就不是正常人。

楊塵這會終於看不下去了,他提槍直接抵上秦茶的後腦勺,目光十分堅毅地迎向長羲瞬間冷冽的神情,“定陵,不要胡鬧,你在幹什麼?”

秦茶沒動,她不敢動,生人的氣息越發濃郁,身體上每一寸地方都在叫囂著吃人,她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注意身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長羲很有耐心地一隻手順著她的脊背撫摸著安撫她,另一隻手敲了敲楊塵的槍管,他挑著眉,有些似笑非笑的慵懶神色。

“你在幹什麼?”長羲懶懶地反問他,“你拿著槍抵住我媳婦的腦袋。”

在場的人頓時齊齊覺得自己有些東西在空氣裡碎掉了。

楊塵因為這一句話差點摔了槍,他不可置信地“哈”了一聲,“媳婦?你開玩笑嗎?一隻喪屍?餵!”

“把槍移開,”長羲彎著眼,標準的微笑模樣,可笑意卻極其冷淡,“最後一次,移開槍。”

楊塵還想再說些什麼,扛刀的漢子已經火速地抱著他的手把槍移開了,楊塵就不太贊同地對著漢子說,“大米,你就是這麼保護你家老大的? ”

大米忽略楊塵,很是諂媚八卦地問自己老大,“老大大大大,這是我們嫂子啊?”

長羲心情稍微好一點,微抬眼,“是。”

“長得挺……”大米斟酌了一下,選擇用詞,“挺別緻的。”

秦茶覺得自己都快壓抑不住吃人的*了,就听見長羲很溫柔的嗓音,“恩,她最漂亮。”

她馬上張嘴輕輕咬了一下長羲的脖子,這個動作她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你很開心?”長羲說,“真可愛。”

大米:……啊啊啊啊啊啊這絕對是幻覺啊啊啊啊啊自己老大怎麼可能這麼溫柔!

然後他滿懷期待地問:“老大,我好看嗎?”

長羲:“你是說你那張糊了地圖崎嶇的臉?”

大米:……

長羲:“轉個一百八十度能入眼。”

大米:……老大審美有問題,這是病,得治。

大家被刷新三觀的同時,之前派出去的探子跑回來了。

一般做了前探的速度都快得驚人,他幾乎是眨眼間從村子的門口到他們跟前,搜查隊的隊長問他,“前面情況怎麼樣?機器還在嗎?損壞多少?”

這一次的任務是搜查隊蒐集物資,楊塵動了一點關係,蹭隊出城。

末世第二十一年,和平時代存下的物資已經剩的不多,新的秩序在建立,他們現在主要的目的是逐漸恢復其他生產。

這次任務是為了把紡紗機的機器還有一些鋼材帶回去。

探子氣喘吁籲地說:“前、前面死人啦!!”

隊長脫口:“問你機器答什麼死人!死個人有什麼大驚小怪!”

“吳、吳專家!死的是吳專家啊!”探子呼了一口大氣,指著村外的方向,稍喘著說,“死得特別慘!”

隊長這下愣了,“哪個吳專家?”

“就是、參與研發7號針劑的那個、那個吳星吳專家!”

吳星,作為諾亞城中堅研究者,他的死亡足以震動一片高層。

楊塵臉色一變,霍的回頭去看長羲:“定陵……”

坐在輪椅上的男人眉目沒動一分,他專注地伸手安撫著趴在他身上的秦茶,聽見楊塵叫他,他也只是稍微抬了抬眼。

楊塵這一聲幾乎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轉移到長羲這裡了。

“嘿嘿嘿!幹什麼幹什麼!”大米不滿地站在長羲面前擋住別人的視線,他身材非常魁梧,“我們今天跟出來只是為了接我們嫂子,跟這什麼吳星的死沒關係啊!”

隊長的表情有些不太相信,實在是這位越先生的以往的事蹟太過駭人聽聞,打在他身上的標籤明晃晃的都是“高智商犯罪”。

十年前的諾亞城還只是一個雛形,當時最大的基地在汶北,這位不知道從哪裡突然冒出來的小伙子,厲害得令人髮指,他絞殺大量喪屍和其他攻打基地搶奪資源人的手段可怕精妙得令人折服。

這位那時才二十出頭,就已經是汶北基地所有人崇拜的對象,甚至會有人研究他的殺人藝術和技巧——如同瘋了一樣。

直到後面汶北基地長突然死亡,高層解散,這位奇人莫名被廢了雙腿之後,就再也沒人有過他任何消息了,先前看見楊督警帶他來,隊長還嚇了一大跳。

越定陵名頭太響,大家或多或少都是有所聽聞的,對於他的印像大都是——雖然廢了雙腿但是仍然絕不可以招惹的人。

“大米你誤會了,”隊長收拾一下自己的表情,“呃,你們是事先接到了什麼消息?出來查案子的?怪不得楊督警會帶著越先生。”

楊塵沉默一會兒,將錯就錯地回答,“……是啊,所以……”

“我會讓手下的人保密,”隊長很上道,“這是大案子吧?殺害吳專家實在太過分了,他是我們未來的希望。”

楊塵的表情非常沉重,他不太走心地附和了隊長幾聲,回頭又看了長羲一眼。

他的神色仍舊未動一分,甚至於他的注意力還完全停留在那隻喪屍身上。

最後楊塵決定大家一起去現場。

走之前大米一臉肉痛的表情遞給長羲一管液體,並依依不捨地說,“這是7號針劑,老大大大大,你先用吧,記得以後要還給我一支嚶嚶嚶。”

長羲垂眼看了看膝頭上的深褐色的針管,拔了針頭蓋就可以直接推注的7號,然後他抬手面無表情地把它扔出去。

大米火急火燎地接住差點罵娘,“老大!我把我未來高級充氣娃娃給你了你還扔!!我辛苦半輩子拿個7號容易嗎?!”

其他人對大米的氣急敗壞很能理解,7號針劑可以改造喪屍機體,壓制其食人*,讓它外表看起來和人類大體無異,但它們沒有什麼思想,長相也很漂亮,重點是非常… …耐操。

現在他們當中很多人的願望就是拿到7號針劑,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改造人,就相當於擁有了一個非常帶感的充氣娃娃。

但這很不容易,先不說7號針劑本就稀少,更重要的是,他們得活捉一個四級喪屍,這樣改造的成功率才會大一些。

大米把自己辛辛苦苦掙得的針劑奉獻給一個才一級、改造失敗率百分百的喪屍身上,對於自家老大那絕對是真愛。

長羲抱著安安靜靜的秦茶表情冷淡:“不要。”

大米苦口婆心:“說不定嫂子會好看一點呢!”

長羲:“她現在就挺好的。”

大米看著自家老大的神情很恐怖地發現他媽的老大是認真的!老大是真覺得對方長得好看!

怪不得老大不喜歡大美人阿吉,因為老大他好這口啊!好可怕好可怕!

之後大米一直沉浸在“我老大審美不正常”、“我老大愛好不正常”、“我老大好像真的有病”的洗腦中無法自拔,直到看見吳星的死亡現場,他才堪堪回神,一臉不可置信的模樣。

“死得很慘”這個形容真的半分不摻水,但如果只是單純的血腥場景,他們早就習以為常,開膛破肚的死法並不稀奇,可是如果死者所有的器官和腸子都被用來在地上擺出字,這就很悚然了。

“周圍撒有隔離液。”

楊塵迅速查看了一圈,隔離液這種東西能夠隔離氣味,避開喪屍攻擊,但這東西產量小得驚人,幾乎只要一有產出,就全用在諾亞城防守隔離帶上,用在這裡保護一個死人的屍體何其奢侈。

“死亡時間大概是昨晚八點,晚七點關城門,我回去查昨天出城未歸的名單,”楊塵抬頭看長羲,“定陵,你有什麼想法嗎?”

搜查隊的人已經進一批去搜尋機械了,長羲背後站著秦茶,他面無表情地看了看地上被擺出的精美字體,許久,他冷笑了一聲。

他極少會有這樣的表情,楊塵都有些琢磨不透對方的反應。

“iwaityou.”

長羲低聲念了一次地上的字,嗓音有些陰鬱的滑膩低涼。

“他說等我,”長羲看著楊塵,他嘴角微微笑著,和風裡的血腥味一樣的殘忍意味,“那就讓他等著,你覺得呢,楊塵?”

“老大大大大不好啦!”

大米咋咋呼呼地大喊,“我我我充氣娃娃被搶了啊嚶嚶嚶!老大大大大你要為我做主要為了我拿支新的啊嚶嚶嚶!”

長羲驟然回頭,就看見原本站在他輪椅後面的秦茶不知道什麼時候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搐。

大米本來還在心疼自己的7號被人搶了,然後抬頭自家老大的神情他瞬間就呆住了。

一向鬼魅而又冷冽的老大,一向泰然自若的老大,他現在的神情是……驚慌失措?

那是驚慌失措吧?

“秦茶,”長羲從輪椅上摔下來,他緊緊抱著抽搐不止的喪屍,啞著嗓子低聲,“茶子,乖,茶子,你抱著我。”

嘴裡喊著嫂子實際上只是把它當做喪屍以後也是玩物的大米這一次終於有些慌了,他真正意識到,這只喪屍好像真的是老大喜歡的人啊?

可他媽他跟了老大十幾年,沒見過老大喜歡誰啊!不要告訴他老大這是一見鍾情這太特麼可怕了!

秦茶迷迷糊糊半睜開眼,呼嚕呼嚕地回應。

她在說:我餓。

長羲愣了一會,然後他勾著嘴角微微笑起來,蹭著她的臉頰,目光溫柔且繾綣,他摟著秦茶,把手臂伸到她嘴邊,低喃如同情人間的耳語,“你咬吧。”

“你只能吃我,否則我會非常生氣。”

這語調溫柔到極致了,反而讓大米覺得陰森得可怕。

而那個被食慾和7號針劑改造折磨的喪屍,在幾欲癲狂的階段竟然還能收起獠牙只是輕輕碰了一下長羲的手臂。

就像輕吻那樣。

他們肯定經歷了好多磨難!愛而不能求而不得生死相隔!最後一個殘廢!一個喪屍!

然後改造不成功的喪屍會死!

一級喪屍改造失敗率百分百!

所以嫂子會死!

好慘啊嚶

大米被自己腦補的一場年度大劇感動cry,他擼起衣服大哭,“哇唔我老大大大大好可憐啊嚶嚶嚶小白菜啊地裡黃啊兩三歲啊媳婦沒啦沒媳婦啦嚶嚶嚶!”

在一邊聽著的楊塵簡直青筋直跳:……這特麼都是智障嗎?

43

長羲就著抱著秦茶的姿勢坐了一個下午,眼看著天色就要暗了,蒐集隊的人帶著一身血污和疲憊從裡面的工業區撤出來。

“媽的,裡面都快成為喪屍窩了,我們折了一個人,”隊長拖著槍,語調有些悲傷,不過他很快便打起精神下令,“收隊,回城。”

晚七點關城門,現在回去時間已經很緊迫了,過了八點他們就得在外面過夜,在荒無人煙的喪屍群裡過夜並不是什麼好事情。

大米嚶嚶切切地看著長羲,特別愧疚地說:“老大大大大,我們回去啦。”

長羲半闔著眼,過分濃密的長睫毛遮蓋了他眼裡所有的情緒,他下巴抵在秦茶頭髮上,那是一種親密無間的擁抱姿勢。

男人聽見大米的喊聲並沒有反應,那一張臉毫無血色,唇色也淺淡,整個人坐著就像石雕似的定格成永恆。

這樣的沉默太過駭人,大米戳著楊塵的脊背,碎碎念:“你說一句啊!”

楊塵抽抽嘴角:“我可以說什麼?”

倒是隊長看著他們沒動,非常不解地問,“收拾東西回城,大米你傻站什麼?快扶起越先生走了。”

“我老大媳婦兒沒、沒醒啊!”

隊長懵逼:“什麼?”

“打了7號……還沒醒……”大米偷瞄了一眼自家老大,哆哆嗦嗦地說,“都昏迷五六個小時了。”

隊長更懵逼,“給一階喪屍注射7號?你是嫌你7號多得沒處使是嗎?給我啊!我才只有一個娃娃。”

講到這個大米悲從中來,他跨著臉,生無可戀,“是嫂子自己搶我的……他媽的真的是她自己搶我的,老大不給打,我哪裡敢隨隨便便給她!”

隊長聽了之後就一臉“你別逗我了一階喪屍哪裡會懂注射針劑這種事情當我智障嗎”的表情看著大米,但他嘴裡很體貼地表示諒解,“那確實挺慘的,這喪屍死透了還等在這里幹什麼,走吧。”

想要娃娃再找一個三階的能看得清長相的,才知道漂不漂亮啊,從一階開始養到三階多麻煩。

大傢伙整理器械速度極快,他們這次只帶出來幾台小型的,主要是去摸底,過幾天得帶車再過來一次。

真到離開的時候,楊塵頂著壓力開口,“定陵,走了。”

沒反應。

楊塵接著說,“下次再找一個?晚上這裡很危險的。”

長羲終於微微抬眼,那神色非常冷漠也非常陰沉,但因為眼角的些微上翹而顯得有些凜冽的詭異溫雅。

“我留在這裡,”他嗓音有些低啞,“我帶了隔離液,等她醒了我就走。”

楊塵感覺定陵簡直是在胡鬧,他這樣溫吞的人都難得生氣地批評對方,“隔離液對活人的隔離效果才幾個小時?幾個小時以後它要是還沒醒呢?你不要命了嗎!”

大米扛著刀在一邊特別真誠地狂點頭,然後就听見自家老大說——

“她沒醒過來,我要命做什麼?”

那種語氣太過隨意太過無所謂,顯得一點也不鄭重,而就是這種完全和平時沒什麼區別的口吻,才讓別人覺得這個人講這句話的時候有多麼理所應當和稀疏平常。

這個人是真的覺得:啊,她沒醒過來,我當然也會陪著一起。

他對待這種“殉情”的做法,態度就和女朋友賴床了所以陪著她一起賴床一樣沒什麼區別。

楊塵無語了一陣子問大米:“你家老大最近都這麼兒女情長嗎?”

大米很迷茫:“你說的是我老大大大大嗎?”

楊塵看著又低頭的男人很無奈,最後他妥協:“我幫你背上它,一起走,這樣總可以吧?”

長羲:“不。”

楊塵:“……為什麼?”

“我想佔有她。”

眉目精緻的男人在漸漸霞紅的余光裡破天荒顯得有些溫柔,這種錯覺像是看花眼的一瞬間,楊塵就看見對方嘴角勾起來,又露出那種要命的、鬼魅地交錯著光與暗的微笑,冰冷而深情,溫柔又肆意——讓人心底里發毛的神情。

“完完全全,里里外外,都是我一個人的。”

哇!正確養娃娃姿勢get√。

大米崇拜地看著自家老大,不要命地勇敢問了一句:“摸個手呢?”

“你就那麼想死嗎?”

大米被自家老大強大的三觀震撼了。

然後他大刀一扔,很利落乾脆地朝楊塵和隊長他們揮手,特別開心地說,“你們走吧走吧我要陪我家老大大大大!”

楊塵簡直對這兩個人沒辦法:“大米,你湊什麼熱鬧?”

“我給我老大大大大收屍啊!”大米很認真地說,“還有嫂子,一起收了吧。”

楊塵:……媽的一群智障。

然而他最後還是跟著這兩個智障一起留了下來。

最後三個人是在第二天晚上七點前趕死趕活入了城的。

不對……是四個人。

楊塵對於那隻一階喪屍還能醒過來簡直不可置信。

大米一路都在嚷嚷:“哇哇哇哇哇嫂子長得好好看哦!”

大米:“真的好好看哦!”

楊塵忍不住說:“大米你不能好好說話嗎?”

大米的注意力全在還有些迷糊的秦茶身上,他好認真地說,“嫂子真的好漂亮,皮膚好嫩,長得和老大大大大一樣漂亮,好好看哦。”

楊塵:……青灰色的皮膚哪來嫩不嫩!

長羲牽著秦茶的手,冷冷地說了一句:“閉嘴。”

大米不說話了,眼光偷瞄新嫂子。

秦茶並沒有成功地成為改造人,她的身體狀況處於三階喪屍的狀態——也就是不至於掉腸子,軀體相對完整,器官都是擺設,長相較為正常。

然而還是餓得發瘋,而且還保留了一階喪屍的行進速度。

她漫無目的地推著長羲的輪椅,這會兒她還非常混亂,腦子不清不楚,直到進了城她都還處於一種癡呆狀態。

楊塵實在不放心身邊跟著兩眼放光、滿臉寫著想吃人的喪屍的定陵,所以執意送他們上樓。

“大米不靠譜,我送你上去,”楊塵疲憊地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塵,電梯上到一半,楊塵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音音在的?是吧?”

大米應:“是啊,應該在的吧。”

然後楊塵迅速按了9樓,叫大米按著電梯等他,然後就從電梯9樓衝了出去。

大米“啊”了一聲,問自家老大,“楊大哥幹嘛?”

長羲漫不經心地說:“雄孔雀總是喜歡梳理羽毛的。”

大米還有些不懂,就看見楊塵步伐沉穩地再次走進電梯。

大米盯了好久,“你大衣呢?”

楊塵一身貼身的黑色t卹勾勒出腹部充滿力量的腹肌線條,收進紮緊皮帶的黑色長褲裡,一雙腿矯健又長得逆天,他面不改色地回答,“我哪裡有穿大衣過來?”

“……”大米又說,“還洗了臉,一點風塵都沒有。”

楊塵溫和地看他:“誰像你的臉那麼沾灰?”

長羲在後邊冷漠地說,“聊完了嗎?讓個道。”

楊塵扒著電梯門有些踟躕。

長羲:“讓道。”

楊塵強裝鎮定地讓了位置,然後跟著長羲一起進了屋子。

唐安昨天晚上發現老大和大米都沒回來,和冬瓜急得要死,還是音音在旁邊攔著說,“大米的武力值頂三個你們,老大頂五個你們,去找他們給添頭是嗎?在這待著。”

唐安和冬瓜撓心撓肺了一天,此刻看見他們回來,冬瓜差點感動得想去上香還願。

“我老大!你們跑去哪……”唐安頓了頓,“……後面的小姐姐是誰?”

大米炒雞興奮地大喊:“嫂子哦!嫂子哦!我們嫂子哦!是不是好漂亮!”

唐安:……嫂子是個什麼鬼! ! !

大米:“我用我的充氣娃娃換的嫂子哦!”

唐安:……雖然不了解情況但直覺大米會被老大收拾了233333。

長羲的聲音帶著格外殘忍的笑意:“下去繞城跑十圈,跑清醒了再回來。”

“腿會斷掉的老大大大大!”

唐安在一邊說,“斷了就斷了吧,好過掛掉你說是吧。”

畢竟他已經看見老大想動刀子了,是後面那個小姐姐拍了拍老大肩膀,老大才沒動手。

所以……那個小姐姐是誰?

秦茶混亂了近一天的腦子在回到長羲住處的時候終於捋清楚了,藥效過了的秦茶剛清醒就看見了一大波熟人——

同事a大米,同事b唐安,同事c冬瓜,還有音音姐。

她有些懵,完全沒鬧明白這些傢伙怎麼都一股腦地出現在這裡,而後就發現長羲情緒不太對勁,她拍了拍他肩膀,再緊接著,秦茶才後知後覺地被這滿室的活人氣味沖昏頭腦。

媽的為什麼還是想吃人!

而且指甲還是長的!尖的!嘴裡還是有短短的獠牙!什麼破7號!沒啥卵用!

楊塵一進門就面色溫和但內心緊張兮兮地偷瞄音音,發現對方沒鳥他,他有點失望,於是朝好友說了一聲:“我先走了。”

秦茶聽見楊塵的聲音愣了一下,而後回過頭去看門口的男人。

認出楊塵的那一剎那記憶排山倒海,她身體倏忽地僵硬,怔愣地看著對方,時光蔓延過所有孤獨而沉默的歲月,她對上那張臉,記憶最後定格在靈堂上笑意溫朗的那張黑白照上。

秦茶張了張嘴,“咕嚕嚕”地冒出幾個模糊的音節。

她說的是,“哥。”

長羲握著秦茶的手緊了緊,然後放在嘴邊親吻,嗓音低涼而又輕柔,安慰似的說了一句,“乖。”

音音倒是鎮定地問:“喪屍?老大你很喜歡?”

被忽視徹底的楊塵低咳了幾聲,他按耐著落寞提醒男人,“定陵,你明天記得把手續補全了,帶個喪屍進來上頭查的很嚴,手續不合法結果很嚴重。 ”

楊塵轉身走了,秦茶亂成漿糊的腦子又被“定陵”這兩個瞬間格式化。

她足足有近一分鐘的腦子空白。

然後她聽見長羲回答音音姐,“我是很愛她。”

他微抬頭,稍側著臉看著面色青白的少女,她這個身體年齡看起來還不大,十六七歲的模樣,他說,“說起來,我第一次見你,你十二歲。”

所有人:……啊? ……啊……聽著好懵逼啊。

跟了長羲三個世界的秦茶終於在這個遇見哥哥之後的奇妙時刻,想起了這個傢伙是誰。

她從空白的記憶裡,把這張臉和某個名字對上了號。

定陵。越定陵。

她見過他,在她哥的喪禮上。

44

“你的申請過不了。”

年過而立的男人站在黑裙子女孩旁邊,小女孩跪在地上,盯著堂上的黑白照,她完全沒動,不哭也不鬧,半晌才扯著嘴說:“為什麼?”

那聲音長久被壓在嗓子裡,變了形的粗啞,男人聽著有些心疼地半蹲下來,勸慰她,“做這個也沒有什麼好,你看,一直以來都沒有女孩子做這個,就是因為又苦又危險,也不適合。”

“所以我才想做這個。”

十二歲的少女在接受最後一個親人離開的事實之後,第一件事情就是向維護局遞交了入學進修申請。

少女的眼睛又大又亮,在枯瘦而又憔悴的臉上形成突兀的對比,從而顯得她的目光驚人的明亮,她一字一句說,“我為什麼不可以?女孩子為什麼不可以?”

男人愣了一下,才說,“你哥……你哥不會希望你做這個的……茶茶,你可以繼續好好讀書,你不是很喜歡畫畫?以後上個美術學院,做什麼不比這個好?”

少女看著黑白照上青年溫煦的笑臉,她倔強地說,“我現在就是想做這個,他可以成為第一個殉職的維護師,我就可以成為第一個女維護師。”

男人嘆氣:“你崇拜你哥,會想嘗試他為此付出生命的職業很正常,但是……”

女孩打斷對方,她的語調聽起來任性又執拗:“我要是第一個,我也會是第一個。”

剛鞠了躬拜了幾拜的越定陵直起身來,就听見稚嫩的女娃子賭著氣說自己要成為第一個女維護師。

他在小女娃面前微彎下腰,非常冷淡地、平靜地說:“你的申請是我扣的。”

他彷彿沒有看見對方驟然抬起瞪大的眼,淡淡地繼續:“你不可以。”

他穿著黑色的西裝,微挑的鳳眼到緊抿薄唇無一不冷漠至極,但他長相又太過風流且妖冶,哪怕神色寡淡冰涼,都讓人感覺他是在低微地笑。

十一二歲的失怙小女孩根本就沒心思去注意這個人的長相有多出眾,她抿緊了嘴一言不發,只記得對方微挑了眉,蒼白的長指摘下了別著的白色胸花,然後他把花放在了她的手上,嗓音寡淡地對她說——

“好好畫你的畫。”

他直起身離開,女孩才去問旁邊的男人,“他是誰?”

男人回答:“你哥那個組的組長。”

女孩攥緊了手裡的花又問:“他憑什麼扣我申請?”

“……”男人很是同情地看著女孩一會兒,低聲,“他姓越。”

女孩:“……?”

“越定陵,你沒印象?”男人接著說,“你哥資料的緊急聯繫人寫的是他的名字,所以他暫時是你的監護人。”

然後再補一句:“未成年人上報從事危險工作的進修學習申請,必須要有監護人的簽名。”

第二天越定陵臨下班的時候,冬瓜交給他一封申請書。

越定陵眉眼都沒動一分,“退回去。”

第三天冬瓜苦著臉又遞給他一封申請書,越定陵靠坐在陽台邊剪著花草,舀著水很有耐心地侍弄,看見申請書他終於抬了眼,很冷淡:“以後寫了秦茶兩個字的申請書,不要遞進我這個門。”

冬瓜:“可是……”

門“碰”的一聲被撞開,秦茶几個大步進來站在越定陵跟前,直接把他旁邊的拿起水勺舀起水缸裡的水,一股腦從他頭頂澆了下去。

冬瓜默默把還沒來得及出口的“那小姑娘人就在外面”這句話吞了回去,然後目瞪口呆、心驚膽戰地看著這個在老虎面前拔毛的美少女戰士。

“清醒了嗎?那我現在和你說話。”

“第一,”女戰士面色比老虎更冷淡,“我可以。”

“第二,扣你妹。”

“第三,滾你丫。”

然後秦茶女戰士奪過冬瓜手裡的申請書,揚長而去。

冬瓜整個人是懵逼的,他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看自己組長的臉色,可怕地發現對方竟然在笑。

非常恐怖的、冷淡的、冰涼的微笑。

越定陵慢吞吞地拿起帕子把水擦拭乾淨,然後若無其事地抬手舀水繼續澆花澆草。

冬瓜抖了抖說,“組長,我先走了哈?”

他合上門離開時,聽見了裡面的人說:“以後她的訓練成績,拿一份給我。”

冬瓜就直覺那姑娘以後的日子肯定不好過。

————————

秦茶記得自己潑了對方一臉水之後,音音姐就爭取了自己的監護權,所以之後她沒再見過越定陵。

從回憶裡抽神的秦茶第一個反應竟然是去算自己和長羲的年齡差距。

她哥離開那年她十二,她哥二十五,長羲總不會比她哥小的,所以,長羲至少大了她十三歲。

……虧她之前還把他當兒子看。

身邊有人問她:“在想什麼?”

她呼嚕嚕地回答:十三歲。

長羲端坐在輪椅上笑得溫文儒雅:“十一,我還沒那麼老。”

旁邊唐安問許音音:“……那個妹子說的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許音音把目光從出了門的楊塵身上收​​了回來,再默默觀摩了一會兒自家老大和那隻喪屍妹子的相處模式,然後特別語重心長,“指望你這麼一個風流哥兒體會別人的情深義重,確實為難。”

唐安:“……說的你好像聽得懂喪屍話一樣。”

稍晚,唐安瞅見自家老大拉著小姑娘的手帶她去衛生間。

唐安:“老大好禽獸!圍觀未成年少女洗澡!”

冬瓜复讀機:“好禽獸好禽獸。”

許音音從廚房出來差點沒把鍋鏟飛過去,“這段時間玩嗨了不怕老大收拾了是吧?”

他們還在拌著嘴,就听見衛生間裡一陣劈裡啪啦的鬧騰,唐安目光驟然一縮,然後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來,不過瞬間,就站在了衛生間門口一把踢開了門,“老大!我來救——”

被壓在下面的男人扣著摔在自己身上的女孩的後腦勺,在親吻她。

唐安呆了好半晌,看見自己老大冷漠至極地盯了他一眼,他咽了嚥口水,火速轉身把門關上,然後呆滯地同手同腳往外走。

許音音被這麼大陣仗嚇了一跳,看見唐安出來更是奇怪,“裡面怎麼了?你在幹嘛?”

唐安一臉被驚嚇到的表情狂搖頭,“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許音音擱下鍋鏟想進去看看,被唐安攔著苦口婆心:“別進去,信我。”

秒懂的許音音幸災樂禍地笑起來,用一種看著死人的目光瞅著苦瓜臉的唐安,轉身高高興興地繼續做飯。

吃晚飯的時候,一群人終於有機會近距離觀察這個新來的小姐姐。

秦茶淡定地推著長羲的輪椅,然後坐在他旁邊的凳子上。

她把臉擦乾淨了,頭髮洗了梳了,換上了整潔的衣服,長羲的衣服對她而言有點大,對方幫她卷好了袖子,她整個人看起來顯得更小了,又乖,安安靜靜地不吵不鬧,垂著眼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唐安一邊埋頭認真吃飯,一邊又忍不住偷瞄,然後看見自己老大嗓音溫柔地和那小姑娘說:“乖,吃飯?”

秦茶著實吃不下,她腦海裡沸騰的是血淋淋的人肉,所以沉默地推開了長羲的筷子。

“我重新做一份。”

長羲擱下筷子,秦茶飛快地伸手把準備去廚房的男人拉回來,她的手搭在長羲深藍色外套上瘦的可憐,但力氣出奇的大,她拿起筷子,動作極為笨拙地隨手夾了一塊肉塞進他嘴裡。

意思就是:鬧啥,吃你的飯。

面容清俊的男人順從地咬下筷子夾著的肉,一邊伸手揉了揉少女溫暖蓬鬆的頭髮,他的眉目溫柔得不可思議。

“乖,”他的嗓音夾雜了莫名的疏懶意味而顯得繾綣,“所以你也吃一點,恩?”

唐安手抖得連筷子都快握不住了,他屏著呼吸生怕聽漏了對方每一次細微的語氣變化——畢竟他自打認識老大以來老大就沒這麼溫柔過啊啊啊!

要是一個小時之前有人和他說你家老大會哄人吃飯,他只會嘲諷對方有病。

秦茶是真的對這些熟食沒胃口,哪怕餓得發瘋,她只想著吃生肉,所以她又搖了搖頭,拒絕的意思十分堅決。

長羲語氣溫柔得滴水,“不要逼我餵你,好孩子。”

秦茶抬頭呆呆地看著他。

長羲微偏頭,細碎的半長發落在她的鎖骨上面又麻又癢,她看見他墨色的眼,裡面的笑意簡直可以稱得上是縱容。

然後他就側著頭覆著她的唇,直接把肉渡到了她的嘴裡。

他微退開來,掌心摩挲著她青灰色的臉頰,他還是以著一副“我全身心在寵你”的姿態,很有耐心地說,“我挺喜歡這樣。”

秦茶立刻想到之前長羲替她洗頭髮的時候,某人逼迫她乖乖洗頭的可怕手段——他媽的百無禁忌。

“好了,”長羲溫和地繼續說,“我們吃飯,恩?”

秦茶立刻極其配合地吃下長羲夾來的肉,一邊聽他淡淡地囑咐,“好孩子不要挑食。”

……秦茶無比慶幸後來自己換了監護人。

長羲又摸了摸她的頭,半勾著嘴角笑意溫柔,“您好乖,好喜歡您呢。”

秦茶:……現在總覺得以他大了自己十幾歲的年齡差距,這聲“您”活生生的有種羞恥的情趣味道……擦。

秦茶又用筷子回敬一口飯給他,意指:閉嘴,別說話。

餐桌上的一群人看完了這場粗暴的恩愛:……不如眼瞎。

最愛鬧騰的唐安異常沉默地扒飯,他總覺得自己撞了老大一場恩愛戲碼,自己遲早要完。

他的飯才扒了一半,就听見老大冷淡的聲音說,“今天查的東西。”

唐安一個激靈,迅速回神匯報,“老大!查完了!”

他朝裝死扒飯的冬瓜喊:“瓜!相片!”

冬瓜詐屍一般地立馬從大褲帶裡掏出皺巴巴的一疊相片,放在餐桌上。

唐安開始指著這一堆作案現場的圖片解釋起來,“金鈴,女,二十三,九月二十二失踪,九月三十被發現在b區4號樓街巷裡,頭、雙手雙腳分別被長釘固定在木板上懸掛,下/體撕裂,家住在c區1號樓,家裡只有一個弟弟,她原先是種植隊裡的幫活,她弟弟在賭場裡,咳,賣。”

唐安那個“賣”講得又快又含糊不清,生怕帶壞秦茶那個小姐姐。

“薛琪安,女,六歲,”許音音倒是很習以為常地接過話,“九月七號失踪,九月十六被發現在f區3號樓巷道,肢解,下/體撕裂,家住f區1號樓,父母都在,沒有兄弟姐妹,父親和母親都是醫生。”

唐安把剩下兩個受害者一股腦說完,“鄭東,男,三十二,十月四號失踪,十月十七在c區2號樓巷道被發現,毀容,注射過毒品,家住g區2號樓,獨身,開有一個小型的交易場所;最後一個,阮雪音,女,十八,失踪時間不清楚,十月三號在a區督警局衛生間被發現,屍體表面完整無損,但從背部被掏空,家住e區4號樓,沒有親人,據說有男朋友,但是我找不到她男朋友,當時認屍的時候是那個男的過來認的。”

許音音總結了一下,“他們沒有仇人,環境也大都單純,除了金鈴的弟弟得罪過一些人;他們生前也並沒有特別的事情發生,所有人的共同點大概是,都是普通人。 ”

許音音說完,長羲剛好替秦茶擦乾淨了嘴巴,然後他吻著秦茶眉心,哄她似的說,“你覺得呢?”

秦茶被“伺候”得簡直無奈,她沉默地看著對方專注的目光,完全投降。

半晌她從一堆相片裡扒出六歲小女娃薛琪安的。

唐安頭頂上就差沒點個問號了。

許音音有些奇怪,“我覺得阮雪音更……”

長羲背靠回輪椅上,燈光把他蒼白的面孔機質地打亮,他漫不經心地微瞇了眼,語調慵懶而散漫,帶著冰涼的淡定。

他問:“沒查過7號和Ⅻ號?”

這個冬瓜在查:“查過了,也不是都領過,薛琪安就沒有,然後阮雪音這人甚麼都沒查到,她性格孤僻,除了個據說的我們找不到的男朋友,其他的不清楚。”

“所以查她,”長羲目光落在秦茶扒出的相片上,語調冷靜,“沒有領過針劑,沒有亂七八糟的弟弟,沒有註射過毒品,沒有行踪成謎,這麼正常的一個人,當然查她。”

定下明天行程的眾人散開,唐安拉著許音音去給秦茶收拾屋子。

許音音嗤笑,“你傻嗎?老大會給她一個人睡一屋嗎?收個毛線屋子。”

唐安義正言辭:“小姐姐還那麼小呢!老大不正常我們能跟著不正常嗎?這正確嗎!這對嗎!”

許音音:“說人話。”

唐安低咳:“我怕她半夜吃了老大。”

他繼續:“畢竟今晚她看誰都一副餓慘了的樣子。”

……好有道理。

許音音動搖了,她收拾了一間屋子出來,頂著壓力和秦茶說,“小妹妹,我給你拾掇了一屋,你看看?”

端坐在輪椅上的男人只是稍抬一眼看過去,破天荒地也沒說什麼。

放下一顆心的眾人覺得自己老大理智還是在的,還是有救的,後來看見老大也是安安分分地回自己房裡,眾人欣慰地回房睡了。

一大清早,那隻在外頭跑了一夜的智障高興地在客廳大喊,“老大大大大,唐!瓜!音音姐!看誰來啦!”

被吵醒的唐安陰沉地拖著大米的刀出來,然後就和許音音以及冬瓜一起愣在了原地。

看著大米旁邊那個女人,所有人內心轟隆隆地都是——

大米你個智障哪壺不開提哪壺!

女人微笑:“定陵呢?我找他。”

45

“老大他……”唐安頓了頓,直覺這即將會是一個修羅場,“大概,在房間……吧……?”

女人有著一張和秦茶相似程度高達百分之七十的清秀面孔,但她比身為喪屍的秦茶皮膚更白,瞳孔更黑,五官到身材也更加成熟、風韻和嫵媚。

她斜靠著客廳的酒櫃,伸手直接把放在最高層的紅酒拿下來,她沒拿杯子,慢悠悠地撥開木塞,直接給自己灌了一口。

“聽說來了個小姑娘?”她舌尖微舔過嘴角的酒漬,一股子妖媚的風情萬種,“我來看看,聽說定陵挺喜歡的。”

唐安淚流滿面看著自己平時一滴都捨不得喝的紅酒在女人手裡搖晃著,女人抬頭看他一眼,然後往前走了幾步,把紅酒瓶塞回唐安手裡,一臉嫌棄, “還你,跟我喝了你媳婦兒似的,什麼表情。”

然後她直接往右拐了,直直往秦茶的房間走。

“應該是這個房間吧?”

女人對跟在自己身後亦步亦趨的一群人隨口問了一句,完全沒管他們為難的表情,徑自推開了門。

“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啦,一個小喪屍而已,老大在原先那房睡著你要想找……”

唐安這時候從門縫裡看進去,瞬間默默地閉了嘴,女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低呵一聲,“你叫我去哪裡找你老大?恩?”

冬瓜湊過來,看著詭異的寂靜,他神經很大條地問,“怎麼了?小姐姐丟了嗎?”

他瞄了一眼門裡面,然後他也閉嘴了。

本來打死不淌這個渾水的音音按捺不住好奇地嘟噥:“你們看見了毛?”

音音湊過去看:“…………”

女人於是在一邊冷笑:“你們平時就是這樣照顧你們家老大的?人甚麼跑過來的都不知道!一個一個睡得跟豬似的!”

音音在旁邊艱難地開口:“等等……那什麼……他們現在這是在做什麼?”

唐安以著自己風流性子,很有見識地回答:“……就是做吧?”

以他們的角度看過去,那隻看起來很小很的小喪屍很認真地舔/舐自己老大的脖子,而自己老大眼角微紅,躺在床上縱容地把對方完全摟入懷裡。

他在低喘。

性感而低沉的,他們以為萬年性/冷淡的老大,在那個青灰色小喪屍的撩撥下,顯得異常動情。

臥槽。

唐安低咳幾聲,決定為自己老大出生入死地把“捉姦在床”的女人架出去,正準備關門的時候,最後面的那個智障又衝了上來,一把蠻力撞開門。

“老大大大大!小嫂子不要吃老大大大大啊!住嘴啊!嘴下留我老大大大!”

唐安準備離開的腳步頓時生根扎地。

感覺被一個智障點撥了智商。

那不是*那是吃人啊!

冬瓜“媽呀”怪叫一聲,緊跟著衝了進去。

在裡頭的秦茶簡直淚流滿面,她真的無法控制所謂自己所謂的“*”,一個晚上根本沒睡,本來就餓得痛苦難耐,長羲還要半夜摸到她床上來,抱著她睡覺。

忍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清早,飢餓感攀至頂峰,秦茶一個翻身就咬住了長羲的肩膀,他那裡的傷口經過清洗,血腥味仍然很濃,她嘴裡細短的獠牙穿過衣物磨了磨他的皮膚,驚人的意志力讓她遲遲無法下口,最後就自暴自棄地去舔他脖子緩解自己快要瘋了的吃人*。

她努力保持清醒,想要趕走長羲這傢伙,可他死抱著自己不撒手,還十分享受自己的所有動作。

能講話的話,她是真的想罵醒這個深井冰的——他媽的我是想吃了你啊!誰跟你談情說愛啊長羲你醒醒!

後面大米衝進來了,她有種就此解脫立地成佛的感動,就听見抱著自己的人冷冷地說,“滾出去。”

大米一隻大手伸過去直接把秦茶拎起來,大家才發現這個小姐姐身上只套了一件大大的白色襯衫。

——老大的衣服。

長羲從床上坐起來,盯著大米的目光已經冷到了極致,他一字一句地說,“還給我。”

大米蹭蹭蹭後退好幾步,哼哼哧哧地提醒說:“老大大大大,阿吉來啦!”

被點到名的女人慢條斯理地走進來,剛好聽見男人說:“秦茶,過來。”

“我不能過去,你能不能過來。”

所有人臉色一變。

這是第一次老大說這樣的話,也是他們第一次聽見他用這樣低沉而帶著示弱的語氣說話。

大米這種粗神經都愣了,秦茶啪嗒一聲跳下來,以著自己最快的速度地跑到床邊,爬上去,然後抱著男人親了他側臉一口,然後又趁男人沒反應過來,蹭蹭蹭地退到了床腳,面無表情地一點一點撕爛床單。

阿吉終於找到機會說話了,“喲,這妹子跟我挺像。”

心境接連起伏的眾人這下子全部豎起了耳朵——來了來了!修!羅!場!

長羲在哄著秦茶再過來一點,秦茶卻把目光投向了阿吉。

確實很像,除去做派和氣質,五官是十分的相似。

阿吉笑吟吟地說,“定陵,今兒一大早收到底下交上來攜帶喪屍申請寫著越定陵的名字,哎喲餵,你也弄了個娃娃啊。”

她瞥了一眼秦茶,“就是為什麼挑了個這個模樣,你不膈應我還膈應。”

“所以,”阿吉朝著長羲微笑,“你不介紹一下?”

長羲剛好移到秦茶旁邊,他揉了揉秦茶的頭髮,蒼白的指尖穿過,他的動作帶著一點小懲罰的性質把她的頭髮撥得更亂。

“我是她的。”

長羲的話音剛落,阿吉就立刻很浮誇地抹著眼淚大聲哭訴,“我知道了!原來這幾十年我都只是一個替代品!我在你心中竟然只是一個替代品!一個正主來了就可以被拋棄在一邊的替代品!虧我愛了你幾十年啊幾十年!原來你就是這樣待我的!我看透你了!”

阿吉跑出去了,大米顯得義憤填膺,“老大大大大你太過分了!”

唐安一群人:…………剛才發生了什麼?偶像言情電視劇?

秦茶滿臉寫著“長羲好像是有點渣”的表情從手撕被單換成了嘴撕被單,長羲指尖在秦茶後頸摩挲著,一臉陰沉。

他不能解釋。

那個宛如瘋婆子的女人是他媽。

興沖衝跑來看兒媳婦並嫁接狗血劇情的神經質的媽。

最後他冷冷地看著唐安他們,“看夠了?”

冬瓜迅速點頭,唐安卻很滑頭地搖頭說,“沒沒沒!我什麼都沒看見啊!老大等你去f區啊!”

說完毫不拖泥帶水,迅速關門走人。

一行人準備出發的時候,唐安一臉痛苦地朝著長羲說,“老大……”

冬瓜哆嗦地繼續:“你的輪椅……”

他用肩膀撞了一下音音,音音不情不願地補充:“被阿吉帶走了……”

“她說她很生你的氣,”唐安低頭看地,“所以,咳咳……”

長羲現在是用著里屋用的輪椅,外出的輪椅就擱在門口。

他神色非常平靜,卻看得唐安心驚膽戰。

外出的輪椅幾乎可以克服所有地形,但是里屋的輪椅只能走平地,所以如果帶著里屋的輪椅出去,在外頭基本寸步難行。

秦茶明顯也察覺到這一點了。

她想了想,方才長羲給她吃了一些抑製劑,她確定現在的自己可以掌控自己的慾/望了,於是她一彎腰,把長羲整個人抱了起來。

公主抱。

唐安:! ! ! !

冬瓜:! ! ! !

音音:! ! ! !

長羲在嬌小女孩子的臂彎裡,給別人的感覺就是,這個高削的男人已經要完全把女孩子壓下去了,長手長腳全部掛在外面,看得人目瞪口呆。

長羲沉默了一會,十分順從地摟著女孩子的脖子,並誇獎她:“好乖。”

唐安:! ! ! !

冬瓜:! ! ! !

音音:! ! ! !

男人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其他人。

唐安:“……啊今天天氣好好哦。”

“適合踏青。”

音音補充:“不過光線不大好,容易眼瞎。”

阿吉暗搓搓地躲在街角,瞄了一眼抱著男人的女孩子,又回頭催促大米砸輪椅的動作麻利點。

三觀很正的大米表示自己很委屈:“為什麼要這麼做,這樣不好,老大靠它走路的。”

阿吉:“他現在不稀罕靠這玩意!他有軟玉成為他的腿。”

大米:“???”

阿吉看了一眼完全死腦筋的大米,沉默一會,然後眼淚說來就來:“我當了幾十年的替代品……想要砸個物件消消氣……都不行……嚶嚶嚶,這年頭!這年頭!人不如物,人不如新啊!”

大米手忙腳亂:“阿吉別哭別哭啊!我砸啊!我現在就砸!”

阿吉:……兒砸,娘只能幫你到這啦!

46

楊塵在街道的轉角碰到唐安和冬瓜,他有些吃驚地問:“你們這是準備去哪裡?”

唐安把薛琪安的相片遞給楊塵,“找這女娃爸媽。”

楊塵接過相片,背面密密麻麻地寫了一些人物基本信息,看見“醫生”兩個字下面劃了粗線,他皺起眉頭:“你們懷疑醫生?為什麼?”

唐安聳肩,“不知道,老大說的,你待會自己問問老大。”

唐安這麼說,楊塵倒是更驚訝了,“定陵也來了?他人呢?”

他話才說了一半,就看見一個嬌小的姑娘抱著一個大男人拐過街角,她小心翼翼地從石階踩下來,步子邁得非常非常慢,動作也很機械,但細胳膊細腿地抱著男人的姿勢卻非常輕鬆。

被抱著的男人在低頭看路,時不時附在小姑娘耳邊說話,楊塵看見那個小姑年瞪了男人一眼,有一股子霸氣側漏的嗔怪。

楊塵好一會沒能說出話來,空了半晌,他嘴角微不可見地抽搐了一下,一臉無語地問唐安:“定陵的輪椅呢?”

唐安很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說,“被阿吉拿走了。”

“!!!你們撞上阿吉了?”

唐安:“哪能撞上她!阿吉自己跑過來的!”

“……”

楊塵聽到這個頓時覺得要完,雖然定陵對阿吉十分冷漠,甚至有時候還十分刻薄,但這種刻薄就已經是不得了的特別了。

他自從認識定陵以來,就從沒見過定陵對哪個女人特別過,他先前一直覺得,如果定陵要和誰結婚的話,那個人一定會是阿吉。

阿吉和定陵青梅竹馬幾十年,驟然出現一個不知道哪裡跑出來的女孩子佔據了自己的位置,只是拿了定陵的輪椅小做報復,楊塵都覺得阿吉這是手下留情留著大招。

下了台階,在秦茶後頭跟著的音音把室內的輪椅也在一旁擱好,秦茶把長羲放在輪椅上,自覺地站在了輪椅後面,推著他走了幾步,她才看見唐安旁邊的楊塵。

秦茶立刻貪婪地、直勾勾地盯著對方,她目光一錯不錯,停留的時間也十分漫長,久到唐安和冬瓜看著自家老大開始哆嗦,久到楊塵心驚膽戰地偷瞄音音的神色生怕她誤會,久到長羲握緊了秦茶搭在椅背的手,他微笑著問:“茶子,你在看誰?”

這不足以讓一個十幾年未曾見過親人的人回神,秦茶甚至開始情不自禁地鬆開搭在椅背的手,想要朝著楊塵分方向走。

長羲一把拉住出神的女孩,微一用力,把她拉扯到自己懷裡,他抵著她的額頭,挑著眉,聲音喑啞:“先看著我,秦茶。”

秦茶愣愣地看著他。

她一向意志堅定而雷厲風行,無論遇到什麼風雨總能挺直自己的脊骨,唯一能讓她露出這種表情的,大概只有她早逝的兄長了。

年少失怙,相依為命,這就是他和秦塵的差距。

長羲嫉妒得發狂,他想把她心底里所有人的影子都抹去,把她腦子裡的東西全部清空,她的眼裡心裡滿滿都是自己,就像自己眼裡心裡都只有她一個人那樣。

可是他只是克制地把吻落在她嘴角,用著一股子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語調低微地請求,“你要記得回頭看看我。”

“無論發生什麼,記得看我,”他伸手微微撥了撥她的碎發,“記得回頭看我一眼。”

他目光溫潤,眼底里寫的卻都是與之不符的乖戾——你不回頭,我會忍不住毀了你前面的風景。

秦茶這時候終於在長羲這樣溫文儒雅的輕柔語調裡回神了,她定定地和長羲對視了一會,然後突然伸手捏著他的下巴,乾脆利落地低頭親了他一口,順便拍拍他臉頰,動作十分瀟灑。

然後她立刻從長羲懷裡下來,毫不留戀地啪嗒啪嗒跑到楊塵面前,她步子其實很慢,但距離不遠,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這個嬌小的姑娘突然一把伸手勾住楊塵的脖子,把他拉低了,在他側臉上也親了一口。

秦茶覺得自己圓滿了。

而其他人——

冬瓜:……! ! !

楊塵:……? ? ?

冬瓜眼疾手快地衝到自家老大面前給跪:“老大!別衝動!刀刀刀!收起來啊老大!天涯何處無芳草!串成一圈頭上戴啊老大!”

音音擼起袖子:“臥槽楊塵你這是搞事情是吧!背著老娘你幹的什麼鬼玩意!!”

楊塵脖子上還掛著才到他肩膀高度的小姑娘,簡直懵逼:“我什麼都不知道也什麼都沒做。”

然後低頭看秦茶:“你下來!拜託你下來——”

秦茶瞥了他一眼,楊塵覺得她的眼神有種詭異的嘲諷味道,似乎是在嫌棄他,又似乎只是單純的自己眼花,所幸她很快鬆了手,迅速地重新回到長羲身邊。

她單膝跪下來,眼巴巴地面色陰沉的漂亮男人。

然後她伸出手拉過長羲冰涼的手掌,用自己短短的、尖銳的指甲在那上面小心翼翼地比劃,一個字一個字地寫:現在,最喜歡你。

記憶中的人還是記憶中的模樣,秦茶隱隱在楊塵身上察覺到了什麼,她彷彿是在和過去做一個告別。

而對於長羲來說,她只寫了這麼一句話,就足以讓他挑起眉眼,露出一種艷麗的,又寵溺至極的微笑。

“沒有下次,”他反握住自己掌心的小手,語調冰涼又滑膩,“再有下次,我就帶鎖了。”

他微笑著,“茶子,你哪裡都不能去,我吃醋,殺人醋。”

他每一個語調都顯得格外漫不盡心,他對她說話總是溫柔的,一字一句都寵溺得彷彿掏出自己全世界的姿態,秦茶突然笑起來。

她點頭,然後呼嚕嚕地把臉頰放在他的掌心蹭了蹭,無與倫比的乖巧。

她突然就不想去問長羲他究竟是誰了,他想鎖著她,她挺樂意被他鎖著的。

唐安他們在一邊——

唐安:“這次又是個什麼劇本?”

冬瓜:“炮灰倒霉劇本?”

音音在旁邊盯著楊塵冷笑:“呵,先撩者賤。”

炮灰楊塵:“我不認識那姑娘!”

“擱前幾天你這樣的,我的業務是斷其子孫根。”

“……我沒,”他不敢去看音音,就別過頭,乾癟地解釋,“沒撩,我誰都沒撩。”

音音:“哦。”

楊塵低咳幾聲,“你在吃醋吧?”

“是啊,”音音繼續冷笑,把槍抵在他腰間,借了自家老大話,“殺人醋。”

唐安在一邊——

“你說,我就是這幾天沒出去打/炮而已,為什麼突然就感覺自己一輩子都沒打過炮了,”唐安頓了頓,然後同情地看著胖胖的冬瓜,“哦,我忘了,你好像還是個雛,不懂得個中滋味。”

冬瓜:“……”

冬瓜:“同是天涯單身狗,相逢何必插一刀?”

唐安:……好有道理。

一行人來到f區時,才過七點。

路上楊塵迅速恢復狀態,一直以著隔了秦茶三步距離跟在長羲後面,詢問他:“你懷疑薛琪安爸媽?為什麼?”

長羲坐在輪椅上,秦茶細心地替他蓋了毛毯,在有台階的地方,她直接連人帶輪椅地一起扛過去。

“沒懷疑,”他抬了抬眼皮,“我沒有懷疑的人。”

“不可能,”楊塵一口否決,“你一定猜到什麼了。”

長羲沒有回答他,楊塵也沒有再問,直到他們來到薛琪安家裡,唐安敲了門。

“你們是……?”

開門的女人三十四五的模樣,她穿的十分體面乾淨,大概是沒有想到這麼早就有人上門,她看著唐安的目光很戒備也很疑惑。

楊塵出示了自己的證件,簡單地說明了來意,“我們來了解一些情況,您的女兒……”

“嘭”——

門被狠狠關上了。

楊塵很意外,“我們上次來取證,她沒有這麼排斥的。”

“她這幾天因為這個睡不好,”長羲嘴角的笑容有些泛冷,“當然排斥。”

楊塵一邊鍥而不捨在外面敲門,苦口婆心,“我們也是想盡快破案,您不想找出兇手嗎?”

門鎖的嚴嚴實實,楊塵幾乎都快放棄了。

“你們想問什麼?”楊塵看著長羲,“我去所裡給你們調檔案,常規問題都問過的。”

這個時候一直半垂著眼把玩著秦茶手指的長羲,看著腕錶,突然平平地說了一句。

“七點十二了,”他說,“我敲最後一次門。”

狗腿子唐安心領神會地在門上慢條斯理地敲了三下。

在楊塵一臉疑惑的神色中,門“啪嗒”一聲被打開。

女人滿臉淚痕地盯著坐在輪椅的男人,崩潰地大哭:“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長羲“哦”了一聲,以著強烈對比的淡漠面無表情地說:“所以我只敲多最後一次門。”

他看著女人有些癲狂的神色,有些嘲諷的,“你還不足以讓我浪費更多時間。”

47

進了門之後,女人一直在哭。

對方是受害者家屬,唐安他們並不像自家老大那樣可以做到冷漠的無動於衷,可他們同情之餘卻也說不出更多安慰的話了。

客廳里安靜至極,只有女人的啜泣聲從沒停過。

大約一刻鐘之後,長羲才收回挑剔地巡視客廳的目光,開口問:“薛琪安是九月七號失踪的?”

“是,”女人接過音音遞給她的紙巾,哽咽著回答,“她平時很乖,學校放學了她就會回家,老師會帶到a區邊界,之後到家就是十幾分鐘的路,從來都沒出過事的。”

“八號晚上七點多我回到家,見到家裡沒人就著急了,”女人的語調破碎,她努力地讓自己去回想那一天的場景並回答,“之後我找到半夜,才確定自己的安安丟了。”

“第二天,九號,我到警督報了失踪。”

長羲頷首,配合地接下去,“十六號,發現了她的屍體。”

他的語調裡有些詭譎的冰涼和散漫,女人心裡頭有些哆嗦,哽咽低泣的聲音在他說話的剎那都有些乾硬起來,之後那個留著一頭黃頭髮的男人問她,“請不要介意,我們就是例行問問,那天,您一直在醫院嗎?”

女人點頭,“是,那天有隊搜查隊的回來,傷的嚴重,我和我丈夫都值了七號的夜班和八號的白班。”

她低頭,難過地補充,“你們要是不信,可以去問醫院的人,我們從沒離開過。”

她臉色憔悴至極,目光都有些疲憊的渙散,她無力地繼續:“不過,這些問題上次警察來的時候我們交代過……失去女兒我們很傷心,也不想再談這個話題了,抱歉,我想請你們出……”

“我說過,這是我最後一次敲門。”

長羲微抬眼打斷女人的話,他十指互相交錯著摩挲,慵懶地靠在椅背上,秦茶站在他身後,她可以看見長羲他錯落的半長碎發以及弧線非常優美的鼻樑。

氣氛有著詭異的緊張,秦茶卻想著長羲真的長得很好看。

“我並沒有時間聽你滿嘴的謊話,”他姿態懶洋洋地盯著女人,目光卻是機質的冷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嗎?”

女人一時之間啜泣聲都停止了。

長羲突然勾著嘴角笑起來,“畢竟薛琪安是‘主動受害’,這一點和其他受害者相比,確實不同。”

女人聽完整個臉色都變了,她憤怒地站起來,帶著哭腔質問坐在輪椅上的男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大概沒有註意到,”長羲慢慢地說,“你根本沒有辦法控制自己撒謊的醜態。”

“你說話的每個語氣,每個動作,都告訴我,你在撒謊。”長羲指了指眼睛,“你的眼睛在告訴我,你有事情想說,可是你在掙扎。”

“你是愧疚。”

長羲說完,直接就側頭親了親秦茶搭在他旁邊的手背,低聲,“走吧。”

一行人離開的時候表情統一的都是懵逼的,楊塵直接問出了大眾心聲:“我完全沒看懂你在做什麼,更加沒聽懂。”

倒是唐安稍微看出一些門道。

“老大的意思是,薛琪安是被自己爸媽推去火坑的?他們知道兇手是誰,甚至於,他們可能就是兇手的一員?”

可他自己想了一會兒也不明白了,“所以老大,你是看了啥才覺得那對夫婦不正常?”

長羲剛好被秦茶抱著下台階,聞言冷眼看著他們,“沒把檔案看一遍?”

唐安冤枉:“看了!七八遍了!”

音音一拍頭,“不對勁!檔案裡那對夫妻的反應不對勁!”

“女兒慘死,警督問話,他們夫妻的問答太理智得有條理了,”音音幾乎把那幾張薄薄的檔案倒背如流,“唐安你記得嗎,有問題問他們知不知道自己最近得罪過誰,有沒有仇家,他們怎麼回答的?”

唐安:“一直與人為善,沒有仇家,也沒有得罪過誰。”

冬瓜回味了一下,“挺正常的回答啊?”

“還有,問他們女兒平時常去的地方和接觸的人,他們怎麼回答的?”音音自問自答,“他們說,女兒很乖,每天都按時回家,所以自己很放心,比較常去的就是同學家,接觸的大多也是小朋友。”

冬瓜繼續:“回答得很正常啊!”

“但是就是太正常了啊,”音音一點一點說,“就像剛剛,老大問他們那天在幹什麼,薛琪安媽媽回答的是在醫院,有人可以為他們作證,你們不覺得她現在所有有關這件事的說辭,都是在或多或少地把自己摘出去嗎?”

她反問周圍的人,“失去自己的女兒,第一個反應是這樣的嗎?”

“你太臆測了,”楊塵皺著眉頭,“這個並不能說明什麼——不要從情感層次去揣測,我們要的是證據。”

音音不理楊塵,看著長羲很期待地問,“老大,我說的對嗎?”

長羲沒直接回答,他吩咐唐安,“薛谷。”

薛谷是薛琪安的爸爸,他們今天並沒有看見他。

這意思是要他蹲點薛谷了,唐安點頭,“放心,交給我吧老大。”

音音就在旁邊嫌棄楊塵,“為什麼要我們給你出力,你們警督的人都是死的嗎?”

“不給我們查,沒人敢查,”楊塵也很無奈,“找你們肯定是不得已。”

冬瓜驚悚地退了幾步,“媽媽呀,原來不給查嗎?我淌這渾水豈不是找揍。”

冬瓜是官二代,父親是諾亞城九大區長之一。

楊塵正打算回答,就有人從遠處喊了一聲他的名字,他頓時看過去,他底下的小警察氣喘吁籲地跑過來。

他少數能信任的手下了,楊塵頗有幾分不好的預感問對方,“徐昂,你怎麼來了?”

徐昂喘著粗氣,大口地換了幾次氣,才說,“我終於找到你了隊長,又、又發現屍體了。”

楊塵神色一凜,“在哪裡?”

“b區,”徐昂的表情有些難看,“死者還是個熟人。”

楊塵:“誰?”

“薛谷。”

這下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好看了,楊塵下意識地先看了一眼坐在輪椅上的男人,發現他面沉如水。

長羲冰涼地笑了笑,“速度真快。”

楊塵沉重地叫徐昂帶路,半路,楊塵還是沒忍住,低聲問旁邊的人,“之前你說了一次七點十二,這是你最後一次敲門,”他頓了頓,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對你的那句'七點十二'很敏感。”

他低頭組織了一下語言。

“我總覺得,你不是單純地在說一個時間,不是簡單地催促。”

楊塵看了一眼長羲,“包括薛琪安媽媽的反應——我覺得她不是因為你那句'最後一次敲門'而開門的,而是因為七點十二……不要怪我想太多,畢竟七和十二這兩個數字我太敏感,劃分了進化人、普通人和改造人的就是7號和Ⅻ號針劑。”

“我一直認為,這個案子的關鍵是這個,你肯定知道了些什麼,可以不可以告訴我?”

他仔細地辨認長羲的神情變化,卻發現對方神色漠然,半分異色都沒有,他自己心裡有些著急,就听見對方冷靜地說,“到了。”

油鹽不進,一陣無力。

楊塵只得把注意力放回薛谷的死亡現場。

薛谷是一個長相非常普通的男人,此刻他的臉色像是看見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而扭曲到變形,露出一種極為駭然的神色,他的內臟也從背部全部被掏空了,正面看還是非常完好的一具軀體,軀幹被釘在了牆上,手腳頭,五根釘。

是阮雪音、金鈴的死亡方式合體版。

音音是第一次直面這樣的死亡現場,她一生還算順遂,幾乎沒經歷過什麼血腥的場景。

之前一直有爸媽一直護著她平平安安地進入基地,後面有楊塵,老大失去雙腿之後,她跟著老大。

但她並不覺得這場景血腥殘忍到令自己反胃,她只是有些害怕,她忽然覺得背後的兇手的手段確實陰狠,這種恐懼不是通過殺人手法的殘忍施加給別人的,而是你根本無法猜測對方是誰,也不知道對方究竟什麼時候會再次下手。

意外的是大米也在現場,他一看見秦茶就忍不住湊過來。

“小嫂子,你不要看,小孩子看了晚上會睡不著的。”

楊塵還沒來得及問大米怎麼會在這裡,就被大米的邏輯打敗。

……拜託,你嘴巴里的小嫂子她是一隻喪屍,她自己就是乾吃人的活計。

楊塵還指望定陵拯救一下大米的邏輯三觀,就看見定陵把手裡的刀背敲了敲輪椅的扶手,冷淡地提醒想給秦茶捂眼睛的大米:“離我的人遠一點。”

大米不服:“老大大大大,小嫂子還很小呢,怎麼能看這些東西。”

秦茶:……她的承受力已然在不日城就得到了質的昇華。

然後長羲朝她招招手,秦茶彎腰不解地看過去,長羲看了一會兒,她的眼明亮而乾淨,專注地看著他的時候,清晰的瞳孔裡都是自己。

他希望的那樣的,專注的都是自己。

心裡膨脹的愉悅都快要壓不住。

他把原本問她“你怕嗎”的那句收了回去,突然伸手摀住她眼睛,嗓音溫柔含笑,“唔,小孩子不要看。”

聲音又低又啞,一直耐心等長羲說話的秦茶好想一巴掌拍過去。

——現在有本事不讓她看,有本事之前玩殺人遊戲的時候,個個死法溫柔一點啊!她特麼當時頂著個八歲的皮,好!嗎!

長羲的手乾燥微涼,他在她耳邊輕聲說,“你的眼睛最漂亮。”

他在血腥的死亡現場,頗有幾分閒情逸致地勾著嘴角,對著自己心愛的姑娘沙啞地*:

“想吻你。”

48

秦茶在長羲掌心裡睜著眼,無語地抿著嘴,不知道給個什麼反應好,然後就感覺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柔軟的唇瓣親親碰了她一下。

黑暗讓她的感官放大,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舌尖調皮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唇瓣,很快便離開,他的聲音都比常日里選顯得低沉沙啞了幾分。

“很甜,”他移開手,摸摸她的頭,“不逗你了。”

被偷襲的秦茶:……哦,你高興就好【冷漠】。

在旁邊等著對方調完情才走過來的楊塵,默默地為自己的習以為常點了一排蠟:“定陵。”

秦茶直起身來,她先打量了一下現場,她瞄過幾眼諾亞城的地形圖,以及大致的死者資料,薛谷的死亡地點近在金鈴死亡地點百米的距離,同樣是街角巷落,諾亞城供不起全城監控,這裡就成了犯罪死角。

秦茶覺得如果有條件的話,是可以化驗指紋和dna的,但看著諾亞城這般百廢待興的模樣,這個可能性也不大。

楊塵在叫徐昂拍照,不加上他,現場只來了兩個警察,末世裡死人是件很正常的事情,這種認知在諾亞城建立六年之後仍然沒有什麼改變。

楊塵盯著薛谷驚恐扭曲的面孔,有些無可奈何的挫敗。

“看得出什麼嗎?”楊塵去問自己身後的男人,“薛谷已經是第六起了……就十月份四起兇殺案,兇手的速度越來越快。”

長羲沒回答,他垂著眼盯著薛谷腳邊的血漬,唐安在一邊接嘴,“這個很難說哦,老大提起過,之前金鈴那四起,是被偽造的殺人現場,真實的死亡時間有出入,可薛谷這一個,確實是剛死的不久。”

“……”楊塵嘆氣,“你說兇手圖什麼?殺人的樂趣嗎?”

徐昂過來報告取證完畢,楊塵打算收屍,薛琪安的媽媽突然跌跌撞撞地跑過來,看見自己的丈夫死相慘烈,她一下子軟在地上,呆呆的,一動不動。

她整個靈魂都似乎被剝奪了,直到徐昂帶人收了屍,她才突然痛哭起來。

“報應!”她嘶啞地尖叫,“這是報應!”

音音過去把她扶到了一邊,大概一刻鐘,她過來向楊塵和自家老大交代,“那女人說,薛琪安是他們領養的,薛谷把薛琪安賣給了一個男人,她不清楚那個男人是誰,她沒有參與,只聽到了他們說了一句什麼交給七點十二。”

音音抿了抿唇,她穩下自己的情緒,繼續說,“薛谷最近不對勁,他要賣薛琪安,似乎是因為和那個男人有些交易。”

“那女人為了包庇薛谷,謊報了失踪,薛琪安應該是在家門口被帶走的。”

楊塵的神色越發難看,“那個買了薛琪安的男人呢?她完全不知道?”

音音搖頭,“她不知道,薛谷沒讓她和對方打過照面,她只偷聽到幾句……你們也知道……女人在末世總是吃虧些。”

逆來順受,不敢反抗,末世初,各種狎玩女人的事數不勝數,諾亞城建立出了保護條例,這種情況也只是有所改善而已。

音音有些怒其不爭,但現在最要緊的是順著線索繼續往下查,她朝自家老大詢問,“我們現在要不要去盤查薛谷以前接觸過什麼人?薛谷明顯是對方滅的口,順藤摸瓜應該能找出買了薛琪安的男人,哦,還有七點十二這個……老大你應該知道些什麼吧?”

唐安冬瓜全部都盯著坐著輪椅的男人。

長羲素白的長指漫不經心地敲打著輪椅的扶手,然後慢慢地說,“不是我知道什麼,而是‘兇手’想告訴我什麼。”

楊塵問:“怎麼說?”

“沒分析過死亡地點嗎?”長羲抬眼,敲著扶手的手指一頓,“你們盯著死者信息那麼久都在幹什麼?瞻仰遺容?”

楊塵:“……”

唐安默默掏出隨身攜帶的資料,把死亡地點分析圖掏出來又看了半晌,還是沒看出個什麼玩意出來。

長羲從唐安手裡抽過圖,那紅色筆在b區薛谷死亡地點又打了一個標記,再把圖扔回給唐安,“仔細看。”

那聲音有些冷冽,唐安摸了摸鼻子“哦”了一聲,拉著音音和冬瓜一起受罪。

秦茶在旁邊低頭想了想,早在音音姐提到七點十二,再看這幅圖,她就意識到不對勁了。

這個時候音音突然反應過來,“七點十二!唐安你看,以a去城政府為中心,把整個諾亞城平面圖當做錶盤,分別和中心連線,是不是就是七點十二這個時間?”

唐安瞅了半晌:“……媽的這樣也可以?”

他頭都大了,“所以這個兇手究竟是想幹什麼?”

“挑釁,”長羲的嘴角折起一個微妙的弧度,嗓音也沉下來,有些疏懶得漫不經心的味道,“他在向所有人挑釁,並且愚蠢得敵我不分。”

唐安:……如果老大能對小嫂子那樣如沐春風地對待他們的話,他這輩子死而無憾了。

楊塵把徐昂登記好的記錄表拿到手裡,詢問男人,“所以我們接下來查七點十二,以及和薛谷接頭的男人?”

“不,”長羲看著薛谷死亡的地方那一大片血跡,他扯著嘴角冷淡地笑了笑,“查阮雪音那位失踪的'男朋友',還有,”他微側頭看了一眼楊塵,“吳星的死亡時間是十月二十二,那個晚上沒回□□單查出來了嗎?”

楊塵拍了一下頭,“查出來了,你不提我差點忘了,那一天一共三隻搜查隊出去,共計八十七個人,但是回來的只有八十三個,當時明確死亡的有兩個人,還有一個至今沒回來,默認失踪死亡,還有一個是昨晚,也就是24號才回來的。”

他翻出一張紙,遞給長羲,“兩個人,一個叫葉息,一個叫周治平,你看看。”

長羲瞄了一眼,圈出失踪至今的周治平,淡淡地說,“可以找他的屍體了,那個愚蠢得敵我不分的傢伙還是會把屍體拋在七點十二的時間線上,而且應該就在i區。”

所有人:……! ! !

楊塵差點沒把手裡一疊資料摔出手,“什麼意思?周治平也被殺了?”

長羲頷首,“他是關鍵。”

楊塵派了幾個人去i區找屍體,唐安和冬瓜去盤查阮雪音生前接觸過的人,音音跟在楊塵後面,顯得異常沉默。

只有粗線條的大米嘰嘰喳喳問自家老大,“老大大大大,還會死人嗎?”

長羲看了一眼大米,沒回答他。

大米撓頭,“老大大大大,對不起哦,我砸了你輪椅……”

“因為阿吉說小嫂子是你的腿。”

推著輪椅的秦茶突然就停了下來,她彎腰去看長羲,想了想,把他抱起來掂了掂重量,長羲被抱得突然,難得出現愕然的神色。

這種神色不過是片刻,他立刻沉下臉,陰鬱地警告秦茶,“不要做幼稚的事……”

長羲話還沒說完,秦茶就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短利的獠牙,一臉猙獰的、賊嘻嘻的賤模樣。

然後長羲就被秦茶毫不留情地拋出去了。

一個一米八幾的高削男人,被一個才一米六字的小姑娘,當著眾人的面拋高高。

那一剎那的長羲很懷念把秦茶壓在身下做到她哭,然後喊他爸爸。

然而殘酷的事實是他面無表情地被秦茶拋了幾個來回,最後被她穩穩地接住,動作笨拙地放回輪椅上。

她在他面前蹲著,把頭埋在他腿上,側著臉眼巴巴地看著自己。

秦茶覺得自己男友力max,就看見長羲低下頭,微微含著她耳尖,低啞地、滿是溫柔至極的笑意地說,“茶子,你很喜歡招惹我,恩?”

那個“恩”字尾音上揚,被他含著耳尖的模糊嗓音撩人而又甜膩,聽得秦茶一陣哆嗦。

“你會後悔的,”長羲最後的幾個嗓音微不可聞,“做到你哭。”

然後他微抬頭,笑瞇瞇地補充,“下一個世界。”

秦茶:“…………”

下個世界她不來了媽蛋。

在旁邊目瞪口呆看完全程的楊塵、音音以及大米:……

然後大米真勇士:“哇!拋高高啊!老大大大大我也可以的啊!”

音音好想拿個封條把大米的嘴堵上。

果然,下一刻她就看見自家老大慢悠悠地看著他們,然後冷酷無情地說,“你們兩個去查周治平的資料,抄下來人手一份。”

人手一份是一個什麼概念呢。

就是他們要把周治平的所有資料抄上至少十遍。

抄書對於他們而言,和繞著諾亞城跑上十圈是沒有區別的。

音音怨恨地盯著大米,在想他這樣的武力值和身板自己揍起來會很疼,於是她推了楊塵一把,“給你個機會,揍他。”

難得輕鬆地玩鬧了一會兒,徐昂便再次找上他們。

“楊隊……”徐昂指了指前面的路,“找到周治平了……有點……”

徐昂想了想覺得實在毛骨悚然,於是他乾脆地說,“楊隊你過去看吧。”

i區8號樓樓角。

被肢解,按照人形分別釘在木板上,正面完整,背後被掏空,內臟在屍體面前擺成了一行英文:over。

這一次是金鈴、薛琪安、阮雪音以及吳星死亡現場的合體。

然而最詭異的是,周治平的口袋裡,有一個老舊的mp3,非常微弱地播放著一首曲子。

這個年頭,這種東西是個稀罕玩意。

“還會死人嗎,”秦茶會意地推著長羲來到屍體面前,他微不可聞地笑了笑,“還會死人,但不會再有這樣的現場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剛好把mp3拿出來,裡面的曲子越發清晰——

“大兔子病了,

二兔子瞧,

三兔子買藥,

四兔子熬,

五兔子死了,

六兔子抬,

七兔子挖坑,

八兔子埋,

九兔子坐在地上哭泣來,

十兔子問它為什麼哭?

九兔子說,五兔子一去不回來! ”

眾人看著長羲的微笑,齊齊一個冷顫。

49

早上找到兩具屍體,下午高層就來了人。

“他們說要徹查,”楊塵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主要是因為吳星的案子,他家里人拿了吳星的研究資料要挾必須徹查。”

楊塵坐在沙發上,看著自己周圍的一圈人,慢慢地說,“這大體是個好消息,但是上面重視了之後,參與辦案的人將會又多又雜,證據線索會更快地被清理乾淨,所以我們需要更快的速度。”

“吳星這個案子有些特殊,”唐安皺著眉頭,看了看帶回來的現場圖,“他是唯一在城外被發現的屍體,而且好像是知道你們的行程,所以故意擺在那讓你們看到那樣。”

音音把七個受害者的信息攤開來,重頭開始分析。

“首先,最先被發現的屍體是薛琪安,九月十六,然後是金鈴,九月三十,阮雪音,十月三,鄭東,十月十七,吳星,十月二十三,薛谷,十月二十五。”

“時間上沒有特別的規律,但是唯一確定的,死亡​​時間都要比屍體被發現時間早上幾天,”唐安沉吟,“方才我和冬瓜往阮雪音家附近查問了一下,沒有人見過她的男朋友,但是她自己喜歡向四周人炫耀,說自己男朋友是城政府的工作人員,住在A區,有大房子,長得非常帥,因為沒有人見過,所以大家都認為她是在撒謊……”

“然後我們按照收集的信息,去查了政府的人員資料,並沒有這個人,”冬瓜想到自己被爸爸收拾了一頓才拿到資料的場景,覺得自己對老大簡直是真愛,“可是,我查到了九月中旬有一個臨時編外掛名,叫周治平。”

唐安輕咳幾聲,“按道理說,我們大概可以判定,阮雪音的男朋友就是周治平,但是,阮雪音吹噓過帥……然後周治平長得確實……有點寒磣……”

“但這不是重點!你知道重點是什麼嗎!重點是!周治平他是金鈴那個混賭場的弟弟啊!是不是很神奇!”唐安有些激動,“臥槽,當我發現周治平是金鈴弟弟的時候,我感覺真相他娘親的就在眼前啊!”

音音於是就問:“然後呢?所以你的真相是什麼?”

唐安:“………沒然後了。”

長羲微微合著眼,他把思路在腦海裡推測了一遍。

薛琪安最先被偽造成死亡現場,然後就到了金鈴,金鈴被報失踪是22號,但是金鈴的弟弟周治平九月中旬就被派遣到在政府掛了編外名,吊著阮雪音,而阮雪音在十月三號被發現死亡,而周治平本人也在今天被發現死亡。

阮雪音的“男朋友”應該不是周治平,周治平只是一個幌子,就像吳星死亡時候,兇手同樣用一個周治平轉移注意力。

周治平是兇手的幫手。

再包括兇手用盡了法子傳遞給他的信息——七點十二。

長羲睜開眼,“明天去查阮雪音和七點十二的關係,”他目光淡淡的,“往深裡查——懂我的意思嗎?”

唐安秒懂,“我會把冬瓜穩穩地綁在我身邊!”

往深裡查,肯定會掏出些大傢伙,必須讓區長二代的冬瓜鎮守,他才能挖出一點有意思的東西。

唐安吊兒郎當地吹了個口哨,“放心吧老大,我絕對把根都挖出來!”

長羲從鼻腔裡哼出一個冷漠的“恩”。

音音看著自家老大似乎沒有再往下吩咐任務的意思,就有些急切地問:“那我呢?我做些什麼?”

長羲扣著秦茶的手微微一頓,他抬眼看了一眼偷瞄音音的楊塵,“你跟著楊塵。”

他頓了頓,看著音音一下子就冷下來不情不願的神色,長羲補充三個字,“去幫忙。”

楊塵心裡喜滋滋的,但面上一本正經地接話,“我明天查吳星的人際關係和近期行動,看看有沒有突破口。”

大致的任務就這樣敲定了,大米在一邊憋了好久,一結束就開始喊餓。

“很餓啊老大大大大,我們什麼時候吃飯?”大米捧著碗,背部還綁著一把長刀,身體極其結實,但神色特別蕭索,“晚上九點多了,你們不餓嗎?”

大米這麼一說,大家才覺得確實很餓。

唐安直接扯開嗓子喊廚娘:“音音啊,做飯啦!”

楊塵有些兇的面相此刻更兇了,他扯著唐安衣角把他往廚房拖,“幹嘛使喚人,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懂不懂?”

“不懂不懂,”唐安搖頭,扒著沙發不放,“我做的東西不是人吃的你知道嗎?我不去廚房不去餓死都不去!”

“慣的你!”

楊塵還想使力氣,就听見冬瓜莫名其妙在旁邊吼了一嗓子:“哇!老大你幹嘛?”

楊塵和唐安一下子全部看了過去,然後驚恐地看見面容俊秀的男人被那隻小喪屍推到了廚房。

緊接著他們聽見了這個晚上聽見的最恐怖的話。

“要試試嗎?我教你。”

那隻小喪屍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臥槽! !喪屍不吃他們已經謝天謝地了好嗎!讓喪屍做吃的給他們?老大你真的不是猴子派來搞笑的嗎? !那東西!能吃嗎!

唐安立刻爬起來,追過去喊,“我來我來我來,怎麼能麻煩小嫂子!”

長羲:“出去。”

唐安:“老大……QAQ我來,我可以的。”

坐在輪椅上的男人寵溺地拍了拍秦茶的手背,嗓音極其溫柔,“讓你們試試你們嫂子的手藝。”

所有人:……媽蛋求放過。

大家忐忐忑忑地蹲回沙發坐好,緊張地瞅著廚房。

唐安:“我好怕廚房被炸掉哦,炸死算不算工傷?”

冬瓜复讀:“吃死算不算工傷?”

音音:“……給我閉嘴。”

楊塵嘆氣,“我覺得……定陵是把她捧在手心裡喜歡了吧?”

唐安又看了一眼廚房:“……確實。”

廚房裡。

其實秦茶還是很忐忑的,因為抑製劑失效了,她看著血淋淋的肉真的很想直接撲上去。

長羲在一邊語調溫柔地叮囑她:“不要吃,吃了殺你哦。”

秦茶:……

長羲把刀抽出來遞給她,他坐在輪椅上,白熾燈把他清俊而又些微艷麗的面孔描摹得清晰深刻,他微折起嘴角,笑得非常溫文儒雅。

“傻孩子,看著我幹什麼?”男人自己推著輪子往秦茶靠近了一些,他目測了一下案台的高度和秦茶的高度,低微地輕笑了一下,“我抱你。”

秦茶還沒反應過來,男人就面不改色地攏著她的腰,把她往上舉了舉。

一下子就腰過案台的秦茶:……幹什麼……嫌棄她矮嗎!明明是案台做的太高稍稍有點齊!她!胸!而!已!

然而大米在後邊一語道破天機:“噢噢噢!舉高高誒!老大大大大舉小嫂子高高誒!”

如此反應過來的秦茶:……長羲你幼不幼稚!是誰說不要做舉高高這種幼稚的事情的!

秦茶扭著腰想用眼神鄙視長羲這樣的做法,男人卻把臉貼在她的腰側,蹭了蹭,喑啞地說,“乖,不要動。”

長羲貼著她腰側,她穿著長羲的襯衫,身為喪屍、感受不到溫度的秦茶卻奇異地覺得,他的唇瓣隔著衣服摩挲著自己的腰,那裡又癢又麻又熱。

秦茶稍微有些不自在地又動了動。

長羲:“這樣舉著會有點累,茶子,你心疼一下我,乖。”

……就是心疼才不讓你抱啊!

長羲隔著衣服稍稍咬了一口秦茶腰側,“小女朋友,麻煩你乖一點。”

小女朋友秦茶:……哦……好的咯。

磨磨蹭蹭地切好肉,下鍋,秦茶不太能控制好自己的手,下鹽總會抖幾抖,下油總是一鍋倒,翻炒總是太慢來不及,焦了一邊再糊另外一邊。

一臉痛苦地看著親親我我的兩隻,聞著醉人的焦糊味,唐安他們心裡是崩潰的。

唐安捂著肚子,“我發現我肚子有點疼!!我先回房休息你們好好吃飯!!”

音音一把按下他,“坐著!疼死也給我坐著!”

冬瓜舉手:“我爸好像和我說過今晚要我過去給我資料我差點忘了我去去就回來你們等我!”

楊塵一把按下他,微笑,“不急,吃了再走。”

秦茶把菜上盤,心裡有些忐忑,她盯著長羲,自己滿臉寫的都是:這看起來好像不是人吃的怎麼辦?

長羲接過菜盤,抱了她半個小時,他絲毫沒有疲態,反而一手托著菜盤,一手捏了捏秦茶的手臂,稍皺眉頭,“太輕。”

秦茶這時候無比想念自己現實生活中的馬甲線和小肌肉,長羲這樣的,她能扛著個把小時不帶喘氣。

長羲叫她低下頭來。

秦茶配合地彎腰,男人就扣著她的後腦勺,含著她的唇瓣親吻她,嗓音沙啞帶笑,在唇齒之間低語,“我覺得你剛才在想著把我扛起來?還想舉高高?恩?”

秦茶努力避讓著不讓自己的小獠牙傷到他。

“小女朋友,”他似乎突然喜歡起這樣的稱呼,甜膩而輕柔地叫著她,“舉得多高,我們就做的多深好不好?”

秦茶:…………

她還尚有良心地記得長羲托著的這盤菜,以及嗷嗷待哺的一群人。

於是沉默地拉著長羲的手腕把菜挪到他們中間,示意這盤菜的千辛萬苦,然後抽筷子夾了一塊肉給長羲,想堵他那張百無禁忌的嘴。

長羲順從地咬下,彎著眼誇她,“我的女孩,做的真好。”

秦茶覺得自己不可抑止地有點小開心。

直到把飯菜端上飯桌,秦茶覺得自己看不太懂同事們那種視死如歸的神色從何而來。

她在長羲背後,所以沒看見長羲對著唐安他們,冷厲的表情寫的都是——敢吐出來試試?

所以他們才視死如歸。

唐安熱淚盈眶:“好久沒吃到這樣的極品了。”

冬瓜詞窮:“極品極品極品。”

音音:“……老大好有福氣。”

楊塵:“……可以的……音音做飯能有這水平我早娶了。”

然後婚後做飯必須是他。

不娶怕她毒死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人說想看他們談戀愛,我默默地就寫了一半劇情一半戀愛,不用太感謝我,我的名字是雷鋒。

【我有病我要去靜靜】

寶寶想了想,本來打算下個世界寫死神來了,不過你們講得好有道理,我每個世界都如此折磨我自己作何,所以最後兩個世界我們蘇爽一點好不好【馬丹我的大綱又沒了跪:)】

最後兩個世界應該不會寫長了,爽爽就過

【媽媽呀不會我還沒日更滿一個月這篇文就完結了吧好怕! 】

50

高層介入這件事之後,這件長達數月無人問津的兇殺案,突然開始莫名其妙地在諾亞城掀起了風暴。

這幾件兇殺案被傳的越發詭異莫測,最後一件周治平的案子更加因為播放的兔子童謠顯得無比陰森恐怖。

“所以為什麼兇手要放這樣的音樂!”唐安無比頭疼,“他想告訴我們什麼?”

“這首歌還有一句話呢,高高的抬,深深地埋,別讓大兔子爬出來——”大米很有童心地補充,“黑色童謠啦!”

音音若有所思,“那隻不能爬出來的大兔子……”

楊塵打著哈欠從客房裡出來,就看見其他人一大清早就圍著茶几,盤坐在那翻資料。

他四處看了看,疑惑,“定陵呢?”

唐安嘴裡叼著地圖,模糊不清吚吚啞啞地回答:“睡懶覺啊!”

自從有了小嫂子,老大就再也沒有按時起過床。

楊塵了然地點頭,然後也跟著一起盤坐在茶几旁邊,拿著資料翻了翻,順口問,“你們有什麼新的發現沒有?”

唐安點頭,“有的,比如說,我們基本可以斷定阮雪音和七點十二有很密切的關係,阮雪音的‘男朋友’應該是兇手,往這兩條線,應該會有突破。”

說完他把散在面前的一大堆資料收攏好,從茶几上拈了一塊小麵包叼在嘴裡,就朝認真吃早餐的冬瓜喊,“九點了,瓜!幹活!”

一邊利索地披上風衣,開門,最後還囑咐了一直沉默的音音一句:“你也好好乾活啊!好好幫忙!”

音音發誓,她絕對聽出了唐安語氣裡的幸災樂禍!

她僵硬地扭頭,乾癟地說,“走了。”

楊塵應了一聲,伸手幫她收拾東西,被音音直接拍掉。

“我自己來。”

她曾經和楊塵是戀人,十年前因為楊塵的疏忽害得自家老大被圍堵、廢了雙腿,好幾個兄弟死了之後,他們就掰了。

當時恨他恨得要死,她曾一度懷疑楊塵是不是背叛了他們,但是事實卻更加殘酷。

當初楊塵是為了保全被做成人質的她,才沒有守好那扇兄弟們逃生的門。

然後這就成為了疙瘩,楊塵覺得自己對不起兄弟,所以無法心安理得地和她繼續在一起,又覺得對不起她,因為辜負,所以一直在避著她走。

這個死結幾乎無解。

音音走在前面有些煩躁,這個時候她就想起自家老大和那個喪屍小姑娘,真的很幸福啊,可以相擁而眠,可以肆無忌憚,她和楊塵這輩子大概都不可能在一起了。

他邁不過那道坎,自己也沒辦法逼著他備受良心譴責地去邁過那道坎,這些年,他十分不好過。

楊塵和音音離開後,大米扒了扒剩下的幾塊小麵包,掙扎了一會兒,還是很有良心地留給了還在睡懶覺的老大和小嫂子。

秦茶這會兒其實在和長羲搶抑製劑。

"你想做什麼我都不介意,今天不出門,"長羲十分穩當地把手裡玫紅色的抑製劑握緊在手心,另一隻手去揉秦茶亂糟糟的頭髮,“不用這個。”

秦茶揮著自己的小爪子撓了撓,發現對方無動於衷,她眼角都有些發紅了,忍了半天沒忍住,又看著長羲一臉的縱容模樣,她氣得直接上嘴咬他的喉結。

不知道她!餓!嗎!混蛋!

長羲被咬的結結實實,短小的獠牙很可愛地摩擦著他的喉結,他不可抑止地低笑出聲:“我很喜歡你這樣。”

他一手攬過秦茶的腰,在她耳邊低啞地補充:“不管不顧就是吻我的樣子。”

秦茶:……你有病嗎……我這是想吃你啊傻孩子!

鬧騰了好一會兒,秦茶看了看長羲慘不忍睹的濕漉漉的胸膛,把頭埋在他懷裡,一聲不吭。

長羲順著​​她的脊背撫摸,很溫柔地哄她,“不高興?”

秦茶呼嚕嚕地應了幾聲,側臉枕在他大腿上,難得安靜下來,飢餓感還在翻滾,她這會兒又突然能壓制著欲/望乖乖地待著了。

因為她終於想起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來——這個世界的結束情節是什麼?她要保護他什麼?

前面三個世界多刀光劍影啊,現在驟然平平安安的,她突然有些惶恐起來,覺得這樣的任務難度實在太低了。

把這個兇殺案破了,這個世界就結束了吧?

大概是她糾結的神色太過明顯,長羲直截了當地問,“在想案子?”

秦茶遲疑的,點了點頭。

長羲微微笑著,把長指抵在她的嘴邊,然後慢條斯理地蹭了蹭,指腹刮過她的唇瓣,他笑容意味深長,“我知道兇手是誰,茶子。”

然後他低下頭,凝視著她,露出一個寵溺的微笑。

“但是茶子,”他一字一句問她,“你知道你是誰嗎?”

秦茶愣愣地看著他。

“哎喲,這都多少點了,”阿吉大大咧咧地推門進來,剛好看見長羲把秦茶抱起來,像抱個玩具似的把小姑娘抱在大腿上千疼萬寵的,她嘖嘖幾聲,“注意一點影響,這看著未成年你好意思下手哦?”

長羲貼著秦茶脖子懶洋洋地看著阿吉,語調也十分疏懶,“所以我不是在等她長大麼?”

阿吉點頭,“那倒是,都等了個七八年了,也不在乎這一時半會的。”

秦茶還沒從長羲那句“你知道你是誰嗎”的問話裡回神,就又聽見新的對話。

信息量很大,她緩不過來。

長羲拍拍她的背,“重新介紹一下,”他抱著她換了個方向,讓她坐在自己懷裡,正對著阿吉,他難得很認真地說,“我媽,茶子,叫媽。”

秦茶:……

“不喜歡也沒關係,隨我叫阿吉就可以。”

不不不不,她這是反應不過來!

秦茶呼嚕嚕地語焉不詳地戳著長羲的大手掌,半低著頭,不知道自己該作何反應。

倒是阿吉特別順杆爬地問候了一句,“兒媳婦兒害羞我理解,兒砸,你以為都像你這樣臉皮厚的不行嗎!”

長羲嗤笑了一聲。

阿吉看了他們好一會兒,突然嘆氣,“差不多行了,定陵,你也不能折騰太久了……我不希望你出事。”

她往前走了幾步,認真地看著秦茶,她伸出手,替秦茶順了順亂糟糟的頭髮,語氣十分溫和,“我在外面等你們,你們要好好的。”

然後她又看著長羲,“我先走了。”

“早該走了,”長羲微抬著下巴,落在秦茶發頂上,他停頓了一會,才面無表情地多說了一句保證,“……不會等太久。”

秦茶後來收拾好衣服和長羲出臥室的時候,沒看見阿吉她有些奇怪,因為阿吉說在外面等他們。

長羲揉了揉秦茶的頭髮,難得沒回答她。

在外面等。

在,外面,等。

他在裡面已經待了很久很久了。

秦茶一天都有些心不在焉,她察覺到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地方,但總是懶得去往深處思考,整個人的狀態都不太對勁。

晚上大傢伙回來的時候,氣氛更是壓抑到極致,一向吊兒郎當的唐安都難得滿臉陰沉地回來。

冬瓜沉默地把資料交回給自家老大,唐安癱在沙發床上,抹了一把臉,有些精疲力竭。

“我知道那隻'高高的抬,深深地埋,不要讓大兔子跑出來'的大兔子,是哪隻兔子了,”唐安灌了一口冷水,冷靜了一下,“楊大哥和音音沒過來?”

無聊了一天的大米搖頭,“沒過來呀!”

他頓了頓,倒是不滿地嘟噥,“來了好幾批媒體……好煩哦!”

諾亞城建立一種全新的無線電,回歸到靠著廣播打天下的時代,少數富貴進化人階層才能擁有珍貴的報紙。

簡單的廣播已經成為他們了解外來事物的渠道之一,幾乎諾亞城所有人都會準時聽到官方的廣播,有些小有資產的,會備有收音機,收聽各個不同頻道的內容。

然而無論是官方廣播還是媒體頻道,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播報這幾起兇殺案的案情。

詭異、懸疑、外加中堅研究者吳星的分量,使得這件事情迅速膨脹爆發。

唐安聽見大米的抱怨沉默了一會,而後嘆氣,“這樣也好,估計城裡要變天了。”

長羲剛好把唐安帶回來的資料翻完。

唐安欲言又止。

官二代冬瓜沒有顧忌,直接問:“老大,你怎麼看?”

長羲把資料扔在桌子上,他默默算了算自己在這個世界逗留的時間,確實有些長了。

“明天我會整理出案子的資料,發給其他媒體。”

這就表明自家老大心中有數了。

唐安終於沒忍住,呸了一聲破口大罵:“草!什麼玩意!神他媽的七點十二!把我們普通人當畜牲賣嗎?”

秦茶把放在桌子上的資料瞄完了,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楊塵沒辦法在警督查完這個案子。

七點十二,一個把注射了Ⅶ號針劑進化失敗的普通人當做牲畜買賣的組織,本身就是為進化人服務的。

或賣了做實驗,或賣了解決進化人可怕的性/欲,或賣了餵養喪屍做研究。

這是一個被默認存在的黑色組織。

唐安顯然是被氣狠了,他罵罵咧咧好一陣子,才想起那個所謂的“兇手”。

“那個兇手想幹嘛!而且,我找到了一個見過阮雪音男朋友的人,根據描述,我總覺得畫像有點眼熟……”他撓了撓頭,很是糾結,“那畫像給我的感覺超熟悉……不過我更奇怪,這個兇手和七點十二有什麼關係!他為什麼要殺那麼多人!”

門咔噠一聲被推開,在外面跑了一天腿的楊塵和音音終於回來。

長羲看著楊塵,彎著嘴角笑了笑,回答唐安:“這個原因,你可以自己去問問‘兇手’。”

唐安愣了,一頭霧水。

長羲漫不經心地敲打著扶手,他看著剛解下大衣懸掛在衣架上的楊塵,很是隨意地問:“你說呢,楊塵?”

彷若老朋友之間的寒暄。

作者有話要說:  為了後面寫的爽,我想把一部分謎底盡可能地寫完,這個世界也快結束了,不會拖很久,哎呀哎呀,這個節奏比較正常,前面都寫成慢穿了。

關於後面兩個世界的設定,我有個大概的想法,不過還是想看看你們的意思,看看你們有什麼想看的,沒有的話這幾天我就整理一下思路,過幾天和你們說說設定~看看你們想不想看

另……我發覺,我日更之後,評論點擊都少了很多,你們是在暗示我更喜歡我周更嗎捂臉(/ω\)

51

【一更】

楊塵把掛風衣的手收回來,他朝長羲笑了笑,“你們在聊些什麼?”

唐安咽了嚥口水瞅著自家老大,他決定自己不淌這趟渾水,於是默默地縮回沙發當雕像。

“唔,”楊塵捲了捲袖子,提了一張凳子擱在沙發旁邊,他坐下來,手撐在膝蓋大腿上,有些疲憊的樣子,“我和音音在外頭跑了一天,沒什麼收穫… …對了,你們要問我什麼?”

長羲抬手倒了一杯水,中指微微往前一推,把杯子送到楊塵跟前,恰恰在桌沿停下來,在楊塵手指觸手可及的地方。

力度和距離的計算分毫不差。

楊塵低垂著眼看著眼前的水杯,稍顯鋒利的臉部線條勾勒出他一張硬挺的臉,沉默著不笑的時候就顯得攻擊意味十足,可熟識他的人卻知道這人最是溫和,向來脾氣十分好。

長羲在另一頭微挑眉,說不出是冷淡還是饒有趣味的神色,語調一如既往的慢條斯理又漫不經心。

“我認為現在這樣,”長羲背靠在輪椅上,不是非常挺拔的坐姿,他稍歪斜著,給人似乎他是懶洋洋地靠在秦茶懷裡的錯覺,“你的目的差不多達到了。”

楊塵伸出手把水杯端起來,低聲說了一句“謝謝”後,他喝了一口水,潤了潤自己髮乾的嗓子,配合著長羲的語速慢慢地說,“我覺得,你可以說明白一點,定陵。”

大米實在看不下去自家老大和楊大哥打著啞迷,他心直口快、直接了當地問,“楊大哥,你不是兇手的,對吧?”

自己老大之前話裡話外的意思,分明是挑明了告訴大家,楊塵是兇手。

………可是,這怎麼可能?

楊大哥和他們一起長大,他是什麼性子他們十分清楚,這麼幾起殘忍至極的案子,楊塵不可能幹得出來,而且他又里里外外地忙著破案,兇手到頭來是他?開什麼玩笑!

而目光中心的楊塵卻只注視著坐在輪椅上的男人,這個才過三十的男人如珠似玉地攥著身後喪屍小姑娘的手,帶著微笑不動聲色地安慰,而又一臉泰然自若地看著自己——這個人向來擅長把張揚和表情藏進骨子裡,整個人總是懶散得令人琢磨不透。

沒有什麼好猶豫的,因為自己對此也不感到意外。

“嗒”的一聲,楊塵把手裡的水杯放回桌面。

“我有些好奇,”他溫和地笑起來,又爽朗又陽光,眼底深色的眼袋卻像陽光背後處心積慮的藏污納垢,讓他的溫和變成一種疲憊的偽裝姿態,“我哪裡露出了破綻?”

他這一句話讓所有人瞬間都震驚地轉過頭去看他,他穿著黑色的T卹,端端正正地、挺拔地坐好,抬起那雙褐色的眼睛,一錯不錯地看著自己老大。

……這是、承認自己是兇手了?

靜默的片刻,楊塵稍微提了一下自己問話的用意,“我覺得我很小心了。”

長羲贊同地頷首,“確實非常小心。”

“一片偽裝的現場,而這種偽裝卻並不是為了掩蓋什麼證據,”長羲淡漠地繼續說, “它彷彿在對我說,你們這些傻子快來查。”

長羲一隻手稍稍指了指桌子上的相片,“它在渴望被注意,因而不擇手段——甚至這種手段,還很幼稚。”

“從肢解,到懸掛,再到背部掏空,從第四具屍體開始,他開始固定自己的處理手段,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楊塵沉默地看著他。

長羲勾著嘴角,這種笑容讓人看得脊背發涼,他的語調也機質得沒有任何起伏,冷靜至極。

“這意味著,他已經學會引起恐慌的最好的殺人手法,他在利用一種恐怖谷理論,所以開始把自己偽裝成一個連環殺手。”

楊塵:“……然後呢?”

“他卻不會偽裝自己。”

長羲微微笑起來,“楊塵,你沒有發現,你自己在恐懼背部。”

他看著楊塵,又慢慢地補充,“當然,你的破綻不是這個。”

“吳星的現場,你掉了一樣東西,在‘I wait you’裡面。”

一直沉默的音音應聲掏出一個透明袋,裡面是一根沾滿血的竹枝。

楊塵瞳孔微微一縮,片刻後恍然,“怪不得……你那時會那樣和我說……”

“那就讓他等著,你覺得呢,楊塵?”楊塵把這句話重複著說了一次,有種苦笑的了悟,“原來當初你真的是對著我說的這句話。 ”

“第二個,”長羲把目光落在門口的黑色大衣上,“你不應該在9樓脫了你的大衣,你的皮帶上有隔離液。”

“哦,還有,”長羲翻出一張草紙,“阮雪音的‘男朋友’,你不知道有種東西叫做側寫?”

“另外,七點之後的出城名單,你不應該頂著葉息的名字出城,就算改頭換面,這個真正的葉息也會被找到,當然,我只是給你提個醒,我並沒有去查葉息這個人。”

長羲鬆開秦茶的手,自己轉著輪椅靠近楊塵,以極低的、只有兩個人的聲音回答他:“不過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一開始就知道是你。”

最後一句微不可聞,連楊塵都沒能聽得清。

“你是記憶裡的人,這是記憶裡的事。”

長羲退開來,整個客廳呈現出一種死水一般的寂靜。

許久。

“我承認,”楊塵低下頭,他把目光都投注在眼前那杯澄澈透明的水里,裡面倒映著白晃晃的燈光,腕上秒針的走動跟著燈光晃耀,這個世界的人與事都顯得格外的刺眼,他低低吐出一口氣,非常乾脆,“是的,都是我做的。”

直白的承認讓大米沒忍住“蹭”的一下站起來,質問聲幾欲脫口就被唐安按了下來,冬瓜在旁邊朝大米比了一個封嘴的手勢,唐安老練地拍著大米肩膀肩膀,“看著,憋說話!”

大米委屈地嘟囔:“我不相信楊大哥會做這樣的事!”

唐安語重心長:“所以叫你閉嘴好好聽。”

楊塵仍然沒有抬頭,他這段時間短暫的、難得的好精氣神似乎一下子就被這一句話剝奪,整個人就像一開始他找上長羲時候的那樣——頹廢而疲累,厚重的眼袋一片沉寂。

他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褲袋,掏出一根新削好的竹條咬在嘴裡。

“沒辦法,戒不了,”他模糊地說,“上次搜了倉庫的煙,抽了幾年,覺得這個真的是個好東西。”

他指尖夾著竹枝,坐在那稍稍彎著腰。

“我第一次接觸七點十二是今年六月份,當時我眼睜睜地看著某個進化人把一個小姑娘拖進自己家裡,”他語調沉緩,說起這些事顯得像死水一般平靜,“我制止了,但沒有用,我被警局其他人拖走了,他們勸我不要管,那個進化人買了她,就是買了命。”

“那個進化人後來是直接在我面前強/姦她的,那個姑娘至死都盯著我,叫我救她,”楊塵沉默了一會,繼續,“同事在我耳邊說,如果自己喜歡,也可以去七點十二那裡挑幾個自己的喜歡買,價格很便宜。”

他仰起頭,眼裡有著明滅的光,“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七點十二的存在。”

“這個組織一直存在,只是近幾年進化人和普通人的差距越發明顯,所以他們更加肆無忌憚起來,”楊塵把竹條拿在手裡,“我私下查了兩個月,他們的交易場所在A區,可悲的是,組織的頭目是一個代表了普通人權利的區長,查到這裡我就知道,想要拿掉七點十二,我並沒有什麼希望。”

這時候長羲把抖得厲害的女孩抱到自己腿上,親了親她的臉頰,他的語調溫柔低緩,只是簡簡單單地叫了一聲她的名字,“茶子。”

他知道他的女孩現在肯定很難受。

秦茶低頭模模糊糊地應了一聲,額頭抵在長羲的胸膛上,她不敢去看自己的哥哥,她害怕自己過去會忍不住大聲地維護他——她驕傲的哥哥,才不會做這樣的事。

她記憶裡的哥哥,一向光風霽月。

她縮在長羲懷裡,貼著他的胸膛聽楊塵說——

“在看到有人處理薛琪安屍體的時候,我突然就在想,乾脆鬧大吧——”

楊塵盯著桌子上薛琪安的相片,他一個一個數過去,“我在他們處理屍體的時候偷出屍體,然後一個一個偽造兇殺現場,從薛琪安,金鈴,到阮雪音和鄭東……”

“不過這並沒有什麼用,警督不查,民眾也並不覺得死個把人有什麼稀奇,高層更加不可能理會,所以之後我找了你,並動手殺了吳星。”

“薛谷和周治平,並不是我動的手,”沒人開口,死靜裡楊塵徑自地說,“薛谷是買賣的中間人,周治平確實是我的幫手,我潛在七點十二,開始接近另一個買賣中間人阮雪音,我需要有個人擋在我前面,周治平很合適,他是金鈴撿來的弟弟,雖然混,但一心想替金鈴報仇,從我開始接觸阮雪音,就是他一直在幫我。”

他微微頓了頓,把手裡的竹枝斷成兩節,“所以暴露的薛谷被殺了,擋在前面的周治平也被殺了,下一個應該就是我。”

52

楊塵講這些話的時候,從頭到尾都非常平靜。

“我自知罪大惡極,但我從不後悔,這個世界需要改變,它不應該是這種模樣,不應該任由百分之八的進化人放肆欺辱,至少,不能對不起諾亞城這樣的名字, ”楊塵一字一句講得非常堅定,“普通人需要清醒,他們能仰仗的人沒有別人——只有自己,他們需要一把火意識到這一點,否則普通人最後只能淪為奴隸。”

長羲用著洞徹所有的目光看著楊塵,而後低聲說:“所以,你準備的最後一把火,是你自己。”

楊塵被長羲說的一愣,片刻後便笑起來。

“是啊,”他抬手看了看時間,然後如釋重負地彎下脊背靠躺在椅背上,他喃喃自語,“是,還有最後一把火,一把燎原的火。”

所有人都無言以對。

一直安靜的音音稍微苦笑。

“你一直都這樣,”她背靠在牆上,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的嗓音也哽咽得厲害,“你什麼都不說,就像十年前那樣,但其實你無論做的是對還是錯,我從來都不介意。”

“你在乎我,所以我也只在乎你。”

楊塵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來。

“真的,”音音抬頭看著楊塵,一字一句,“再有下次,我就不原諒你了。”

“但是這一次,”音音放緩了語調,“我想我還是捨不得。”

楊塵手裡的竹枝掉在了地上,他愣愣地看著它們,發呆。

漫長的沉默過去,外面傳來吚吚啞啞早起響起的中央廣播,楊塵這時候才抬起頭,瞇著眼看厚重的窗簾遮蓋著透出吝嗇的光,他恍惚說了一句,“原來天亮了啊。”

他帶著非常溫柔的、釋然的笑容,站起身撩開窗簾,銅色的城牆切割出這一片百廢待興的城池,所有血色掩蓋在遠處瀰漫的黃塵裡。

他最後一眼給了安靜的音音。

“我走了,”他頓了頓,“你……們要好好的。”

楊塵把風衣取下來,莊重地穿好,然後又一絲不苟地扣上釦子,他推開門出去,聽清了現在廣播裡的歌曲,他愣了一下,然後心情意外不錯地打著拍子,和著那首激昂慷慨的陳詞——

“用生命為刃,以鮮血染戟,”廣播裡的渾厚的男聲沉重又飽含希望地唱,“不忘過去,不懼未來。”

“盛世之下,總有人為萬家燈火負重前行。”

那聲音一點一點被收進狹小的電梯裡,合上門之後,就立刻消失得一干二淨,如同對方乾脆利落地轉身。

沒有人追出去,音音抱著肩膀縮在角落,她的視角可以看見門外的電梯上方的紅色字數,一個一個下降,直到變為“1”。

她咬著嘴唇無聲地哭泣——他不需要,這個時候的楊塵不需要任何人站在身邊。

這種人總是寂寞的。

長羲拍拍懷裡的姑娘,“去告個別。”

秦茶驟然抬頭去看他。

“趁我難得地犯傻——”他表情極其冷漠,嗓音也快結成冰渣,一臉強迫自己放手的不情願神色,“你可以出去看看。”

他頓了頓,然後摸摸她的頭,“但是不要哭。”

他說到這個一下子就溫柔下來,嗓音溫柔得甜膩。

“不要哭,”他吻吻她眼睛,稍稍嘆氣,“你弄濕我衣服了。”

長羲頓了頓,他覺得秦茶可能聽不出自己的內心的心疼,於是補一句,“你的眼淚最珍貴。”

“我不捨得你掉一滴,除非你很開心。”

秦茶沉默一會,忽的從長羲懷裡跳出來,然後“啪嗒啪嗒”地就朝楊塵離開的方向追了出去。

被神一樣的劇情糊了一臉懵逼的大米/唐安/冬瓜:.......

然後冬瓜莫名其妙地問:“……剛才……所以小嫂子跑出去幹什麼?”

大米:“散步?好難得今天天氣好像很不錯,說不定會出太陽,我也要去!”

唐安低咳幾聲難得附和,“我也去哈,好久沒曬太陽了。”

然後大米很自然地扛上了自己的大刀,唐安別好了自己好幾把槍,並順手擼了一大把子彈。

“......”冬瓜無語了一會兒,“你們.......這是劫獄造反曬太陽?”

“哪裡哪裡,找找嫂子順便送一下兄弟——”

被唐安拎著的大米沒吱一聲,直接就甩頭走人,就留下冬瓜獨自面對傷心的音音和詭異沉默的老大。

然後他默默挪了挪自己肥胖的身軀,移著寂靜無聲的腳步一點一點往外走,就听見自家老大說,“過來。”

冬瓜腳步一頓,後面的聲音清晰地重複了一次,“過來。”

冬瓜苦著臉回頭,自家老大笑意溫柔地看著自己,語調陰涼地說,“跟我下去。”

冬瓜:……把他單獨扔在這裡收拾殘局!唐安大米我們絕交!

剛到一樓的唐安就看見秦茶準備走出樓外,這時候他恰巧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嚇得他立刻幾個箭步、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她往裡面扯,秦茶被拉得急,差點摔在地上。

而樓外,金色的陽光剛好穿破了雲層,連續七八天的多雲陰天第一次迎來了耀眼而又灼熱的光線。

唐安沒想到大米一把烏鴉嘴真的出了太陽,他在旁邊驚恐地低聲喊叫,“天啊我的祖宗啊!你沒有身為喪屍的自覺嗎?出陽的天氣喪屍不都應該乖乖待在建築物裡嗎!!你想被曬死嗎我的小嫂子呦餵!”

秦茶被叫得愣了一下。

唐安幾句話的期間,長羲已經推著輪椅走出了電梯。

秦茶甩開唐安的手,唐安這會剛好看見自己老大在身後,立刻就想自覺地把拉著秦茶的手卸了,所以秦茶一甩,完全沒有阻力,乾脆利落,唐安還沒反應過來,那個行動舉止一直很緩慢的小喪屍就已經幾個大步就站在了陽光底下。

灼熱,以及緩慢融化的痛苦。

長羲這時候推著輪椅走到她身邊,他拉著她的手,目光帶著秦茶熟悉的笑容,溫柔得肆意又邪氣。

“乖,我們回去好不好?”

一言驚醒唐安和大米,他們兩個瞅著老大和冬瓜都在,立刻摸摸索索地溜向楊塵離開的方向。

“如果你想往前走,我也可以陪你。”

已經看不見楊塵了,太陽灼熱地燃燒她的軀體,她彷彿感覺到自己在冒煙。

她沉默了片刻,爾後艱難地搖頭,表示自己的放棄。

秦茶低頭去注視著長羲那張熟悉的面孔,他永遠在看著她。而對比追不上故人的惶恐,現在更讓她害怕的是——

長羲就站在陽光裡,瘦削的影子無限拉長,背後是灰色的高樓,陰影大片地覆蓋,連著他的影子,就像是世界上最難解的謎題。

他和自己在一起,他的影子如此清晰。

秦茶突然想起——

【“判斷病人”三大規律:一、世界所有的衝突和詭異,都和病人有關;二、病人在太陽底下沒有影子;三、直覺。 】

她下意識側頭去看自己的腳底和身後,她彷彿佇立光明之地,乾淨得沒有一片暗色。

她有些痛苦地去回憶自己之前經歷過的幾個世界,第一個世界的不日城;第二個世界的殺人遊戲;第三個世界的亡靈;她終於迷迷糊糊地明白——

為什麼第一個世界會沒有太陽,第二個世界宅子的主人為什麼會是自己,第三個世界自己才是亡靈,為什麼每一次長羲死去,她的任務卻永遠判定成功……

直到第四個世界,她才恍然記起最初的設定,從而低頭去看自己的腳底——

從頭到尾,沒有影子的人,只是她自己。

“啪”——

那一剎那光亮像泡沫破碎地散去,黑暗如潮水湧來而後鋪天蓋地,她和長羲孤獨地立在黑暗裡。

秦茶舔了舔唇,她艱難地想了想,第一個反應是——啊咧,那麼變態的幾個世界!絕逼不可能不是她的內心世界啊!

她明明根正苗紅五好青年!

她不接受這樣的設定!

長羲在黑暗中朝她伸出手,沒有光亮的地界,他的掌心蒼白得刺眼,而後他從輪椅上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撫摸她的鬢髮。

秦茶於是問他:“你是誰?”

他咧開嘴,無聲地說:保護你的人。

秦茶還想開口,長羲卻低下頭吻她,唇齒交纏,他吻的非常細緻和耐心,撫摸她鬢髮的手也開始下移,然後落在她腰間,緊緊摟住。

時間這一刻似乎格外漫長,長羲鬆開她之後,秦茶有些昏頭昏腦,片刻才稍微清醒地問,“你在這裡是為了……”

“保護你,”長羲微笑著說,目光裡彷彿容納了她生命中全部的朝暉夕陰,“我之後畢生所願,只有護著你。”

秦茶:……

“那……我是誰?”

男人低笑,沙啞地回答她:“下一個世界,我告訴你。”

我會告訴你——

【我以半生,苦盡甘來。 】

作者有話要說:  某次不可描述之後——

秦茶雙眼淚花控訴長羲:“說好的我的眼淚很珍貴,捨不得我流一滴!”

長羲:“你不開心?”

秦茶:“……”

長羲:“我們可以再來一次,做到你開心為止。”

——————

本章故事選取許音音的記憶,所以當時秦塵準備去自首赴死時候的內心戲是——

秦塵:這姑娘看不出啊滿腦子反/政/府/統治啊!現在故事情節點應該快結束了吧! !

——————

蛋我看見過了中午十二點的心情是:

要完,要完,要完,要完,要完……

而且今天還是滿課的一天給跪QAQ,我其實很想說……老師你之前出差三個星期落下的課真的可以不用補的! ! ! ……然而慫。

——————

由於臨時換了死神來了的梗,下個故事我到現在沒想好,只有個大概粗略的想法……我將要沒有大綱的放飛自我了……

53 醉裡挑燈

“嗨。”

秦茶畫著非常精緻成熟的妝容。

刻意被畫得凜冽的長眉,朱紅的唇色,睫毛刷的又黑又長又翹,眼線也上勾拉長,再加上上身紅色的小馬甲,下身及地的大紅色長裙,她糅雜著乾脆利落的英氣和自成的嫵媚,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她前頭的小姑娘愣愣地回過頭來,被秦茶嚇了一跳。

她們首先註意的,不是對方如此驚豔的容色,而是對方白得嚇死人的臉色,還有對方及腰的、黑得如墨的長發,紅色的嘴唇和紅到腳的衣裙,順勢往下看,還露出一雙紅色的繡花鞋。

大白天的,兩個小姑娘愣是硬生生地一股涼氣從頭到腳,脊背都一陣哆嗦。

秦茶努力地笑了笑,使自己看起來親切一點,“我能藉看一下你們的雜誌嗎?”

等待紅綠燈的街頭,原本手指著雜誌討論得熱火朝天的小姑娘們啞了聲,人行燈“啪”的一下由紅轉綠,秦茶看了一眼,有些可惜地說,“那我去報刊亭看看。”

而後,她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封面上的男人,嗓音溫靜而又乾淨。

“我是他的……粉絲,”開了口之後她頓了頓,才低聲地再次重複,“死忠粉。”

兩個小姑娘的眼睛瞬間就點亮了。

“真的呀!你也是茶罐呀!”年紀稍輕的小姑娘一下子就活潑起來,“哎呀哎呀!你想看就給你看一會兒哦!報刊店買不到的!早賣斷啦! ”

年紀稍大一些的小姑娘比較沉穩些,把手裡的雜誌遞給秦茶之後,她才開口,“老大挺久沒接拍雜誌了,這期出來很快就賣斷了。”

話裡的意思是安慰秦茶,沒有買到很正常,不要傷心。

秦茶盯著雜誌上熟悉的面孔和熟悉的名字很久,才點點頭,輕聲,“好帥。”

光滑的紙質,男人穿著白色的大衣斜靠在枯黃的樹幹上,背景一片蒼白,他的眼冷漠地、漫不經心地透過紙面,讓人在他微挑的桃花眼醉的一塌糊塗。

墨色的繁體寫著他的名字:越長羲。

這個雜誌比較少女,以不正經的訪談風出名,茶罐們知道自己老大接受了這個雜誌的採訪,驚訝之餘就是欣喜萬分,以令人瞠目的速度瞬間清空了市面上所有的雜誌。

大概在茶罐眼裡看來,自家老大總是哪哪都好的。

秦茶很快就翻到他的訪談。

確實很……不正經——

【菜頭:老大,見到你炒雞激動,因為我也是你的茶罐! !

長羲:……謝謝。

……

菜頭:老大男模出身,第一次接拍元導的《醉裡挑燈》,接的還是城主那種分量大戲又難的角色,現在茶罐回頭看看老大那個時候的經歷真的炒雞心疼,當時老大很艱難吧? 怎麼挺過來的?

長羲:……艱難嗎?

菜頭:……

(說實話,老大的臉太有殺傷力,其實菜頭的心思也不太在採訪上面哈哈哈哈)】

秦茶都能想像長羲那張邪魅詭麗的眼裡,定然是一片漠然。

有點想笑。

【菜頭:(我很堅強)說起來,菜頭有個很好奇的問題誒,以前老大的粉絲都是自稱長城的嘛,後來老大公開回了一次話……

菜頭低頭整理了一下思路,繼續問。

菜頭:很少見老大會回應什麼,那次在記者招待會上,我記得炒雞清楚,那個視頻我也看了無數次。

(大家一定都記得吧!老大準備離場的時候,順手拿了旁邊一個小粉絲的長城牌子那個動作,哦!蘇爆我!)

菜頭:我還記得老大說,你比較喜歡茶罐,後來大家就改成茶罐啦,菜頭是冒死一問,老大! 你為什麼會對茶罐情有獨鍾呀?

(菜頭十分緊張,但是!破天荒的!老大笑了!他笑了!他真的笑了!很溫柔的那種!!你們懂嗎!!我不說話我上圖!!!)】

這裡附了一張長羲微微勾著嘴角的照片,他淺淡的唇色因為這樣的笑容顯得活色生香,在鏡頭里的目光似乎都透著虛空,狹長微闔的眼裡稍有懷念,這種懷念讓他有些邪氣的面容和冷淡的氣質瞬間溫暖起來。

讓人想要屠屏舔雜誌的美。

攝影師抓拍得很及時,長羲這種神情不多見,秦茶只是單看著這張相片,就想把自己膝蓋奉上。

畢竟她也是一隻顏狗,為了工作一直壓抑自己的顏狗。

【菜頭:不知道我們有沒有幸聽到答案?

(菜頭再接再厲)

菜頭:老大你要知道,現在賣茶罐的生意有多好嗎!

長羲:……我有一把茶葉,想把它(她?他?)置於懷中萬千寵愛。

菜頭:什麼Ta?

長羲:我愛的Ta。

(好雞賊的回答臥槽。)】

秦茶長眉挑起來,壓不住滿眼的笑意。

【菜頭:老大已經有那把茶葉了嗎?

(心臟都快跳出來!!)

長羲:我還在找。

(!!!老大!!!果然!!!萬年光棍!!!大寫的心疼!!!)】

人行道上的燈再次“啪”的一聲從綠跳成紅色,秦茶一下子回過神來,抿著唇,不好意思地把雜誌遞回給小姑娘們。

“抱歉,”她的聲音有些軟,但更多接近於禦姐般的干練聲色,“好像耽誤你們時間了。”

“沒關係呀!”年紀輕的小姑娘眼巴巴地看著她,“老大是不是很帥!哎呀媽呀我的小心臟!誰說老大光棍的,他要是願意我分分鐘嫁給他好不好!”

秦茶愣了一下,然後點頭笑了笑。

人行道上新的紅燈帶來了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這個路的人行紅燈時間特別長,年紀輕的姑娘乾脆掏出手機刷微博,倒是年紀大的女孩子有些好奇地看著秦茶,欲言又止。

秦茶看她一眼,“有什麼事嗎?”

她語氣很溫和,又同是茶罐,那女孩子便大著膽子說:“其實姐姐很漂亮,超級漂亮!就是……”

她咬了咬牙,“粉好像有些重……我的意思是……太白了,沒有別的意思,真的我一點都看不出姐姐打了粉,請姐姐不要覺得我冒犯,我就是覺得姐姐太白了……”

白到大白天硬是讓人覺得像是見了鬼。

秦茶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臉蛋,她想如果自己回答對方,自己真的沒有上粉的話,怕是會嚇到人家。

於是她點點頭:“啊,可能是打的有點重,下次我注意。”

大概是對方真的一點生氣的意思都沒有,女孩子覺得對方脾氣真的很好,長得也確實很漂亮,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

她大著膽子和秦茶閒聊。

“姐姐上班族哦?”

秦茶點頭,“是啊。”

“什麼時候開始喜歡老大的呀?”

“唔,”秦茶想了想,“很久了吧?大概七八年。”

“那真的很早了,姐姐是因為什麼喜歡老大的呀?”那女孩子笑了笑,“我很喜歡老大的《醉裡挑燈》,城主一生推。”

秦茶笑著應:“他黏人。”

女孩子:“…………???”

這時候旁邊的小姑娘又叫起來。

“啊啊啊啊老大又上熱搜了!!要瘋哦!”

女孩子湊過去,“怎麼了?”

“唐啟陽二胎生啦!當時不是唐啟陽剛和他經紀人結了婚和老大拍的《醉裡挑燈》嗎,現在人家都生二胎了,”小姑娘嘖嘖幾聲,“所以大家又跑去老大工作室官微那操心他還不結婚哈哈哈,再不結婚唐啟陽大兒子都娶媳婦了!”

女孩子就附和:“老大這是因為光棍問題上了多少次熱搜了?”

“……七八次吧……”小姑娘掰著手指數,“奉城四美全結婚了,結一次婚上一次熱搜,上次玉白衣寶寶滿月他也上了一次,唐啟陽的兩次寶寶……哎呀哎呀,我老大好可憐。”

兩個人交談期間,秦茶拍了拍女孩子的肩膀。

“綠燈了。”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打了一把黑色的執傘,溫和地提醒她們,“小心過馬路。”

兩個人愣愣地應了一聲,目光落到那把黑色紙傘上,傘很漂亮,對方有些高,她們不太能看清傘面的圖案,只透過天光模糊看見銀白色的梅花盤踞,而傘骨雕刻了龍鱗龍爪,到傘柄處是龍頭,掛著精緻的紅色風鈴。

這麼漂亮的傘,她們卻又莫名其妙地覺得一股子陰冷味道。

剛好有風,風鈴“嘩啦”清脆作響,那聲音就像黃泉路上的收魂鈴音。

——她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去想像。

“快過吧,”秦茶一隻手執傘,一隻手按住作響的風鈴,微笑著說,“再不過,就是紅燈啦。”

兩個人迅速離開了。

她們走過了馬路,年紀稍小的小姑娘突然想起來問,“對了,剛才……那個姐姐……打傘的時候不是太陽出來了嘛?”

“對啊,”年紀稍大的女孩子疑惑,“怎麼了?”

“我怎麼感覺,她好像沒有影子?”小姑娘拍了拍自己腦袋,“我剛才沒注意,走的時候瞄了一眼,好像傘有影子,她好像沒有?你看見了嗎?”

女孩子被說的一陣哆嗦:“……我哪裡會去注意她的影子!”

小姑娘:“哦……”

她頓了頓,“我看錯了吧?畢竟只是很快地略過一眼,看花了可能。”

然後她們回過頭去。

川流不息的車流間隙,早就沒有一個人站在那裡。

……臥槽,大白天好像感覺真的見了鬼。

剛準備離開的秦茶看見對面的兩個小女孩回了頭看了過來。

秦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底下,連傘都沒影子了。

這次大概七八分鐘。

恩,進步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不用懷疑,女主就是女鬼。

秦茶:下個世界做到哭? 有本事你就來:)

不用懷疑,男主上熱搜的原因我就是藉了老胡的梗! ! ! 因為我也很操心! ! !

算是娛樂圈? ? ? 人鬼情未了? ? ?

大概……我們這把走走套路不用智商不死人了微笑

54

屋裡的白婉舒癱坐在沙發上吃著草莓。

“喲,回來了啊?”白婉舒爬起來,門咿呀一聲憑空打開,她絲毫不慌張,反而是關切地問,“怎麼樣?”

“還行,”空氣裡的聲音這麼回答白婉舒,“大概七八分鐘。”

白婉舒點點頭,把手裡的草莓碗往空氣遞了遞,“剛洗的,吃不吃?”

“不了。”

秦茶頓了頓,往茶几上的杯子裡倒了一點水,在白婉舒的眼裡,就是水壺自己飄了起來,傾斜,然後往桌子上的透明杯子裡註水。

“七八分鐘也是進步了,”白婉舒勸慰空氣裡她看不見的那個人,“你要想,之前別人只能看見你兩三分鐘的。”

秦茶是個很奇妙的存在——她是一隻鬼,一隻剛死沒多久的新鬼。

白婉舒向來習慣和這些靈異的亂七八糟的東西打交道,所以第一次看見自己家裡的鞋子在地板上亂跑,水杯跟著在空中飄動的場景,她十分淡定,並且友善地提醒了一句,“哪裡來的鬼?午夜十二點鬼門開,鬼差大概出了什麼意外,沒來得及帶你走,你自己要記得離開,留在陽間會魂飛魄散。”

地板上的拖鞋停下來,水杯停下來,那隻鬼似乎很詫異,“什麼鬼?你是在……說我嗎?”

白婉舒了然,敢情這隻鬼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她想開口解釋一下的,結果就看見對方纖細的身影在空氣裡一點一點浮現,而後越發的清晰,烏色的長發,凜冽的長眉,格外嫵媚的眼,還有紅色的長裙和繡花鞋,彷彿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站在自己的面前。

這令白婉舒非常非常詫異。

她自己之前和這些東西打交道自然是看得見他們,但自從廢了靈力以後,她也喪失了這種能力,換句話說,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鬼”了。

她一下子興致就起來,害怕秦茶第二天早晨會被過重的陽氣沖散,她特意找出自己以前用的寶貝陰陽傘,後來才發現秦茶是真的不怕陽氣的。

而且秦茶能夠被一天中前三個聽見她說話的人看見,但是時間非常短暫,剛開始只有兩三分鐘,漸漸的時間越來越長。

白婉舒推測過:“你應該還沒死。”

當時翻遍書籍典故還有祖宗留下的寶籍,白婉舒確定對方只是出竅。

“類似於靈魂出體,你要慢慢來,總會有契機回到自己身體裡去,”白婉舒當時拍拍秦茶的肩膀,一臉了然,“怪不得鬼差不收你,畢竟是未死之人,能不能回去,看你自己造化了。”

從記憶裡回神,秦茶恰好問她,“我今天出去,看見了一個人,越長羲,你認識嗎?”

白婉舒立刻蹦起來。

“臥槽當然認識啊!安陵陽那個小婊砸,前幾年捧出一個越長羲把我手底下的人全部壓了下去,有仇且不共戴天哦!”

白婉舒擼起袖子,“要不是我王牌玉白衣他要帶孩子不接通告現在哪裡有他越長羲的地兒站!”

然後氣勢洶洶地朝著秦茶的方向問,“提他幹嘛?!”

秦茶低咳。

“恩,”白婉舒似乎聽見對方清麗微冷的聲音帶著罕見的笑意,“他是我丈夫。”

白婉舒:…………

“你知道嗎?”白婉舒語重心長地說,“全天下的茶罐都說越長羲是她們老公。”

秦茶:“他確實是。”

“腦殘粉標準的話就是我老公怎麼樣怎麼樣我老公怎麼樣怎麼樣。”

“就像你這樣。”

秦茶:“……”

白婉舒又問,“所以你不過就是出去了一天,究竟是怎麼看上越長羲那個小婊砸的?臉嗎?膚淺!又不能吃!”

秦茶沉默了一會,清了清嗓子,“白婉舒。”

“嗯?”

“我會追他,”她的聲音冷麗又乾脆,“只是通知你。”

白婉舒:“……臥槽!姑奶奶你別衝動!你不要給我搞事情!”

“我去製造一堆的靈異事件,”對方冷靜地談判,“或者你幫我想辦法,你選。”

“可以不選嗎?”

“可以啊,”秦茶給白婉舒倒了一杯水,“我自己想辦法,總能見上面的。”

……這種回答她更方。

白婉舒想了想秦茶那張臉,突然改主意了。

“我幫你,但有個條件,”她笑得頗有幾分不懷好意,“你簽到我這裡,我捧你,幹死越長羲那小婊砸!”

秦茶:“……成交。”

與此同時,長羲公寓。

安陵陽看了看手裡的通告,眉心擰成死結,“我的哥,”他愁眉苦臉,“你自己不心疼自己身體我還心疼啊,就算你身體是鐵打的我的又不是!這行程太慢了!而且過度的曝光量也不是什麼好事情啊!”

背靠窗台望著萬家燈火的男人不說話,他的側臉一半被光線勾勒,一半陷在黑暗裡陰沉無比,但那線條流暢至極又無比精緻,頗為陰戾的神色讓他如同引人墮落的深淵。

“哥你以前不是挺沉得住氣的嗎?現在有點急躁啊,又不是沒作品,接這麼多通告,會很沒質量的。”

“哥?”

“你在聽我說話嗎哥?”

“我感覺到她來了,”男人終於開了口,聲音非常低,沙啞至極,“但是我找不到她。”

安陵陽:“哈?”

“所以我只能讓她來找我。”

——————————

第二天早上,秦茶看見白婉舒從布袋裡挑出一頂破敗的紅帽子,有些詫異。

“它能讓別人看見你,在白天,”白婉舒非常慎重地說,“聽過灰姑娘的故事嗎?午夜十二點魔法會失效,這個也差不多了——太陽下山後,陽氣弱,陰氣盛,這紅帽子也沒辦法壓制你的陰氣,你就會在別人眼裡消失。”

“所以說,千萬千萬,要在太陽落山前,去到沒人的地方再消失!”

秦茶接過來。

“有別的款式嗎?”

白婉舒:“……你以為你的衣服就好到哪裡去嗎?”

“還有,我幫你托朋友找了一份工作,幼師,幹不干得來?”白婉舒把資料遞給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小孩子陽氣最旺,你跟著他們跟久一點,看看能不能把時間延長一下。”

“還有影子問題。”

55

回到白婉舒家裡的秦茶一直在刷微博。

艾魚魚魚:心酸,我和老大的理想型差的有點遠。

葉呀嘛葉試酒:我覺得畫像裡的人這個世界不可能有,所以老大真是打定主意光棍了qaq! !

誒呀在採花:別傷心,要是哪一天老大真的準備結婚了,你們會哭的比現在慘上數万倍,信我。

許修鬧失踪:看見理想型,我至少知道了——老大性別男,愛好女:)。

烏鴉揚名:╮(╯_╰)╭好想去整整,順便再接個發到腳踝,然後再染個色哦~

秦茶翻了許久,外頭的白婉舒叫她:“秦茶啊!你還沒和我說說今天順不順利呢?”

白婉舒推開秦茶房間門,發現對方端坐在床上,正兒八經低頭地刷手機,她朝出神的秦茶“嘿”了一聲。

“我說你,”白婉舒頗有幾分驚奇,“你還會刷微博啊?”

秦茶把手機收起來,“恩”了一聲。

“在看越長羲理想型?”

白婉舒頓了頓,盯著秦茶的臉她突然覺得——

“話說起來……我感覺,你長得和他理想型有點像啊。”

白婉舒彎下腰,湊前了仔細盯著秦茶的面孔,凜冽的長眉,上挑的眼線,那張臉英氣和嫵媚交錯,有種非常特別的、十分吸引人的氣質。

這種氣質白婉舒自己也不太說的上來,她只點點頭,評價區別,“氣質不太像,畫裡的女人更清冷些,更神秘些,不過如果你把妝卸了……”

白婉舒瞬間站直了來叉腰,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大喊:“對對對對對,你要卸妝,我還沒見過你不帶妝的臉!”

“不,”秦茶從床上下來穿好鞋子,紅色的繡花鞋十分精緻,襯得她的腳也十分小巧玲瓏,她站起身來,大紅長裙一下子蓋過鞋面,她反問對方,“我還要當多久的幼師?”

落日已經滑向遙遠模糊的樓房的深處,漫天的霞光逐漸變成濃墨的黑,夜幕一點一點壓下來,屋裡的燈火通亮。

秦茶的身影開始虛化,從裙角開始,一直往上到烏色的長發,最後整個人都消失在空氣裡。

白婉舒朝著空氣無奈地攤了攤手,回答,“不久,當這頂帽子沒有用之後。”

“不過你著什麼急嘛,”白婉舒掰著手指數了數,“我都沒有著急,大概……大概還要一個月?我會及時安排幫你接通告的。”

“所以,你千萬別亂來啊!……不對我為什麼總覺得心裡有點方。”

秦茶這時才抬頭,淡淡地勸慰她,“我不會做什麼的,你放心。”

事實證明,白婉舒的方是真的很有先見之明的。

她死捂著的“明日之星”很快就自己作死地跑上了微博頭條。

起因非常簡單——

秦茶的同事拿到了長羲最新電影首映的電影票,她剛來到辦公室,就听見女同事興奮地喊:“你們知道不知道!我拿到老大《點燈》的首映票了啊啊啊!拿到票的我簡直了!昨晚就沒睡著過!”

其他同事湊過來,一臉驚嘆,“天哪!怎麼拿到的?!這很難弄的誒!”

“是我朋友,她千辛萬苦拿到的票,結果昨天她接到通知今天有面試,”女同事笑哈哈地說,“所以昨晚她把票給我啦!簡直就像餡餅,砸的我一晚上真的睡不著!”

秦茶開始不動聲色地旁聽。

“下午三點半,我必須和園長請假哈哈哈,”女同事欣喜於色,“我這將近距離接觸我男神,這種感覺啊啊啊,要瘋要瘋!”

“金葉廣場那裡的?”

“是啊!所以說離我們這裡超近,第一次這麼近!當時搶不到票心都碎了,本來準備下了班之後在廣場那等的。”

秦茶默默記下了三點半,金葉廣場。

她跟著去了。

去之前她一樣和園長請了假,然後在女廁所裡脫了帽子拿在手裡,三番確定鏡子裡面沒有自己,秦茶才放心地躲在廁所裡面掏出手機查路線。

確實不遠,隔著幼兒園幾公里,公交三站的距離。

秦茶把手機擱回紅色馬甲的口袋——她不得不一直穿著這件衣服,因為只有穿著這件衣服,她消失的時候別人才不看見一件衣服詭異地在空中飄的場景。

手機放進口袋,自然也不會產生一部手機在空中飄這種鬼片效果。

下午三點,秦茶仗著別人看不見她,蹭上了公交。

下午三點十五分,秦茶仗著別人看不見她,蹭進了電影院。

帽子的性質和陰陽傘一樣,她消失了,它們也一併會跟著消失,所以秦茶手裡拿著帽子,小心翼翼地站在了前排附近張望——長羲並不在。

這裡也沒有一張熟面孔。

秦茶略微有些失望,然後站在了第五排最外邊的位置,右手邊是電影放映室側邊的緊急疏散通道,左手邊是幾個年輕的女孩子。

三點半,電影準時放映。

《點燈》的題字帶著血,刷的塗滿全屏。

從影片一開始,秦茶就僵直了背,震驚地看著畫面裡那個熟悉的房間和設定——

巨大的吊燈之下,參差不齊的十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銀白色的字一個一個浮現:

【你們是殺手,警察,或者平民。 】

長羲的角色是患有心髒病的十號。

裡面的六號是個□□歲的小女孩。

患有心髒病的十號他陰鬱,他多疑,但他相信看起來十分乖巧懂事聰慧異常的六號。

這是一個複雜的救贖與被救贖的故事,結局也和她經歷過的完全不一樣,影片的最後,活下來的人是長羲。

“我把你正確的名字藏起來了,”六號笑著說,“叔叔原來你真的有兩個名字啊?”

長羲寫的自己的名字,是錯誤的。

他有兩個名字,一個是越長羲,一個是越定陵。

他寫了越定陵,正確的名字是越長羲。

女孩最後死了。

唯一活下來的男人最後看了一眼逃生的大門,直接轉身,抱著六號小女孩的身體走向了房間最深處。

燈光把他的背影拉長,寂寞又蒼白,陰影裡是無限的沉默。

全劇終。

秦茶陷在劇情里長久不能回神,所以她也根本沒有註意到,在影片放映到一半的時候,長羲低調地從對面逃生門進場,所以電影放映完之後,燈光忽的大亮,看見長羲的面孔從屏幕裡變成現實,秦茶很吃驚。

然後下意識低頭看看自己的穿戴,看完之後才想起來,自己是鬼,沒有人能看見自己的。

秦茶為自己注意穿戴的表現感到羞恥。

接下來就是常規的記者問答,秦茶站在原地,聽著導演洋洋灑灑說了一大段官方話,還有自己旁邊兩個年輕女孩子壓低聲音的、興奮的討論。

“跪了跪了跪跪跪,劇情看得我雞皮疙瘩!!老大最後那個眼神!!我的媽!好心痛!好想抱抱!好想抱抱啊啊啊啊!”

“這個我是真喜歡的,而且沒有女主!其實想想啊,在他們互相心理廝殺博弈推斷的時候,老大的推理嚇死人帥哦!”

“老大的聲音也好蘇超蘇真的蘇!長得也真的炒雞炒雞帥!而且最後他不是寫自己的名字嗎?那裡暖到我哭!老大在落筆決定自己去死的時候,是有笑的!笑得弧度很小但真的!!不知道咋說啊啊啊啊!”

“老大一生推!”

“老大是我一輩子的老公哦!”

秦茶:“……”

小兔崽子們那是我老公。

前面的採訪剛好輪到長羲,記者們顯然也很激動,也非常客氣,挑了幾個有關電影不痛不癢的問題之後,有記者大著膽子問:

“之前你有在微博說明理想型,是準備宣傳新作還是?”

長羲頷首,非常乾脆,“不是,那就是我理想型。”

底下的女粉絲齊齊暴動“哇哦”一聲。

記者顯然也沒有想到越長羲真的這樣不遮不掩如此乾脆,一下子起了勁問,“越影帝是真的有這個人了嗎?好事將近?”

長羲:“正在找。”

長羲的意思是,我還在找這個不乖總是亂跑的理想型。

記者理解的意思是,還沒有這個人,他還在找。

“找到了最想幹什麼?結婚嗎?”八卦的記者友善地開玩笑問道,“畢竟你粉絲都很操心你的婚事,怕你嫁不出去。”

長羲難得微微笑了笑,這一笑讓他整個人都有點邪氣起來。

“當然結婚,”他回答,“要綁好了不讓她亂跑。”

——然後新帳舊帳一起算。

秦茶站在原地突然有些心虛。

採訪很快結束了,長羲被人​​護著從她這邊的逃生門離開,越來越近,秦茶立刻糾結地躲在門後,躲了片刻才想起來:……反正又看不到自己怕什麼!

然後她從門後出來,也沒去在意其他,直接幾個大步走到他面前,然後直接蜻蜓觸水般地吻了吻他的唇瓣。

她心裡有一丟丟的小暗爽——

被鬼親的感覺,很憋屈吧哈哈哈。

明明感覺到被親了,可是現實告訴他:這特麼就是他自己的錯覺啊!

這麼想想,還挺好玩的。

她親完退了幾步,少見抿著嘴偷笑。

然後秦茶抬頭,被她偷親的男人正定定地看著她,一錯不錯——

彷彿山崩地裂的一眼萬年。

再粗俗一點就是! 對方眼神凶狠得直接想撲過來幹死她!

而更可怕的是,那一剎的寂靜之後就是水入油鍋,整個放映室爆炸性地喧鬧起來,記者的□□大砲頓時全部“劈裡啪啦”一陣拍照,粉絲們的驚呼幾乎要掀破屋頂。

秦茶那一剎那完全懵逼。

發生了什麼? ? ?

56

“臥槽,這女人神經病吧!”

“有病啊!保安干什麼吃的!”

“別攔我我要揍死這丫的別攔著我草好氣他媽的好氣!”

人群的喧鬧聲無比的沸騰,這一刻的時間似乎也被無限地拉長了,秦茶立在原地,千萬匹草泥馬奔騰都不足以形容她現在的難堪和混亂。

長羲身後的保安此刻也盡職地反應過來,幾個大步就想上前把秦茶拉走,被長羲不動聲色地微擋了擋,然後他上前,長手一伸,十分堅定地探向她——

秦茶太熟悉這動作了。

這傢伙大概是想按著自己後腦勺來一發的,但她幾乎是在長羲抬手的瞬間,就十分冷漠無情、翻臉不認人地伸手拍掉他的手了。

而這整個過程——從意識到自己身體現形,到拍掉長羲的手,再到感覺到自己身體正在變輕,不過電光火石七八秒的時間。

那個短暫的片刻,她的思想已經從“神他媽為什麼他們會看得見我”華麗迅猛地完成了“太陽下山了在他們面前鬧消失這很可怕”的轉變。

長羲似乎沒有想到剛剛才親吻自己的姑娘竟然如此翻臉不認人,他剛吐出一個字“乖”,就看見這個女人猛地轉身推開站在消防安全門口的保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躲進了消防通道裡。

整個動作快得令人咋舌。

長羲只看她手裡捏著一頂小紅帽子,巨大的紅色長裙裙擺如同火焰一樣烈烈,耀眼又驚心動魄的美麗。

這種美麗轉瞬即逝,等長羲追進消防通道裡的時候,一個人影都沒有了,對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他一層一層的樓梯追下去,經紀人安陵陽跟在他背後喊他:“哥你追什麼啊!讓保安來啊哥!外面亂成一鍋粥了哥你別追了!”

可是他的藝人就跟神經病一樣,直直追到了最底層,然後就陰沉地站在那不說話。

安陵陽從沒見過越長羲這樣的表情,風雨欲來的冷冽,卻又像受了傷一般的挫敗,這種矛盾而又激烈的神色在長羲那張俊美的臉上來回變幻,他由此顯得有種難以言說的寂冷和孤獨。

安陵陽默默縮回去安靜如雞。

嘴邊那些打算叫長羲“現場需要你去收拾”、“要有一個簡短的交代”、“安撫粉絲”之類的話一句都說不出口了。

最重要的是,安陵陽覺得,被一個女人親吻了一下而已,哥要不要這么生不如死的模樣,他驚鴻一瞥的時候,記得那個女人長得也不會很難看嘛。

但是沉默了片刻,安陵陽最後還是很弱很慫地說:“哥,我先上去幫你處理一下,等下接你回去。”

安陵陽走了,周圍只剩長羲一個人,本來秦茶在一旁的空氣裡打算開口的,就看見了長羲抬起頭來的神色。

“沒關係,”男人的眼角眉梢裡全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他嘴角折起的弧度溫柔得髮指,“我總能找到你的。”

“然後告訴你,不要亂跑,”他嘴角的溫柔幾乎極致成了濃厚的佔有欲,他的嗓音也非常輕,秦茶其​​實已經聽不太見他在講什麼,“我會告訴你,不要讓我找不到你。”

會瘋的。

秦茶在長羲前面一米左右的距離安靜地站著,然後她想了想,稍稍往後退了一步,默默地把腦海裡的兩句話翻騰了一下——

長羲:“下個世界,做到你哭。”

白婉舒:“幹死越長羲那個小婊砸。”

很好。

那就乾票大的。

她最後就一直安靜地站在原地目送長羲離開,等到她自己回到白婉舒家裡的時候,白婉舒的表情已然崩潰。

“這就是你和我保證的!?我的天!”白婉舒按著鼠標的手都在抖,“你知道嗎die,告訴我,whyyoutry?”

秦茶一路走回來的時候心情已經平靜了,她很淡定地回答,“哦,吵得很厲害嗎?”

“豈止是吵得厲害啊姐姐?”白婉舒按著眉心,“已經有網友開始人肉你了,你說說你怎麼那麼想不開,這種神經病才幹的事情你當時腦子在幹什麼?”

秦茶:“在灌水。”

白婉舒聞言橫眉一豎,十分火大的樣子:“好好回答不要貧嘴!”

“……”

秦茶換了柔軟的拖鞋,啪嗒啪嗒走到客廳沙發邊,盤腿坐在羊毛墊上。

“我脫了帽子進去的,不知道為什麼別人能看見我,”秦茶冷靜地說,“不過我也有去看報導,應該是後來長羲準備離開時,我躲到門後,那個時候才現形。”

“所以大家都以為我是突然從逃生門裡竄出來搞襲擊的,”秦茶說,“後來準備消失的時候我也及時躲好了,從這個來說,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所以……你為什麼偷親人家?”

秦茶反問:“所以我為什麼會被別人看見?”

白婉舒強調:“你偷親人家。”

秦茶:“……我被別人看見了,脫了帽子的情況下。”

白婉舒:“你個變態痴漢,偷親人家,偷親,敲重點!是偷親。”

“……有完沒完?”秦茶低頭喝了一口水,“別看已經發生的事,你就告訴我,我為什麼會被別人看見?”

“……好吧,”白婉舒指了指秦茶手裡的結繩,勉為其難地回答,“當初我和你說過的,這兩個東西會有一定的衝撞,偶爾會出現一定不可控制的事情發生,但這種情況很少,幾乎沒有,所以誰叫你背?”

白婉舒頓了頓,反應過來,“不對,你自己不純結為什麼要怨我家東西,要不是你自己動手動腳,這件事能鬧這麼大嗎!”

然後問題又繞回來,“所以你為什麼偷親人家?”

秦茶:……

秦茶:“我喜歡他我愛他愛得難以自製這回答您滿意否?”

白婉舒鄙視地“嘖”了一聲,“就你這追求,說好的干死越長羲那小婊砸,你這慫的,行不行啊?”

……拒絕和白婉舒溝通。

白婉舒繼續刷微博,也懶得和秦茶念叨了,於是揮揮手催她洗澡睡覺,“我再看看,”曾經的王牌經紀人很老道地說,“我想想解決方法,不過你的出道時間,可能要提早了。”

第二天一大早,秦茶起來看微博的時候,才發覺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

被罵的炒雞炒雞慘。

唯一令人安慰的事情大概是媒體都沒有拍到她正臉,她們憑藉一張背影也無法猜測得更加準確。

路過客廳秦茶才發現白婉舒似乎一夜沒睡,眉頭緊縮,臉色也不大好看,秦茶看著,難得心裡有些愧疚。

白婉舒見她出來,直接抬頭問,“心理素質不錯?”

秦茶:“……還可以。”

“那我盡快安排你出來,”白婉舒把一個金黃色的小布袋擱在桌子上,“裡面有一顆還陽丹,能讓你保持大概三四個月的正常人狀態。”

熬了一夜白婉舒的臉色不好,但精神看起來依舊很不錯,甚至是有些雀躍。

“本來我打算讓你接觸一個多月陽氣再吃還陽丹,這樣能把效果時間拉得更長一些,但是現在既然你紅了,我們走短期的也可以,”白婉舒飛快地打算,“我還沒試過手底下的人'黑紅'過,我現在試試,好像很爽。”

秦茶:“……”

沒等秦茶回答,白婉舒又飛快地撥通了別人的電話。

“玉神啊!我啊,白婉舒啊!”

對方似乎沒有回答,白婉舒徑自地說,“你給我接個劇唄,幫忙帶個妹子。”

對方開口,聲線很是清冷,“不。”

“我是不是你們媒人!是不是為了你們兩個散盡靈力!是不是為了你們奉獻自我!是不是陪你們走過最艱難的時刻!是不是你們儿子乾媽!你就說!是不是! ”

對方:“……”

白婉舒:“現在讓你幫個小忙都不肯,又不是男主,不過就是個男三一類的角色,要不要這麼無情殘忍!”

對方:“……今年糖團六年級。”

“你少來!你根本就從來都沒監督過你兒砸學習!”

“我的意思是,”對方的聲音清淡而又冷冽,一股子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他在校住宿。”

白婉舒:“……”

對方:“家裡只有我和她,懂?”

……不能打擾二人世界什麼的草。

白婉舒利落掛了玉白衣電話,打給了玉白衣的妻子葉檀,再把以上的話聲淚俱下地重複了幾遍,年輕的女聲心軟得連續幾個“好好好”。

“放心,”葉檀說,“我會讓他去的。”

掛了電話的白婉舒向秦茶比了個“ok”的手勢。

“有他帶你,再加上這個罵戰,你肯定黑紅,死黑死黑的黑紅。”

秦茶這剎那有點無言以對。

然後白婉舒刷新微博的下一刻——

“媽媽!越長羲在幹什麼!和你一樣有病嗎!!腦子注水嗎!!!”

在維特茶一堆粉絲義憤填膺並柔聲安慰長羲的腥風血雨中,一條新微博橫空出世。

維特茶:我對她一見鍾情。

所有人:what? ? ?

緊接著長羲發了第三條微博。

維特茶:我想找到她。

並附了一張畫,齊腰的黑色長發,紅色的小馬甲,大紅色長裙,還有一張秀美的側臉。

所有人:what! ! ! ! !

57

越長羲被偷襲親吻這種事情本來就已經火爆到在微博熱搜以不同的話題佔據前三——#長羲被襲吻#、#紅衣女人#、#點燈意外#。

粉絲心裡頭一把火已經燒的非常旺,結果維特茶接連兩條微博,仿同火上澆了一把油,茶罐們完完全全炸開來。

然而長羲似乎一點都沒有意識到這把火已經快要竄天了,第三條微博後,他緊接著又慢條斯理地又發了一條——

維特茶v:不用操心我結婚,找到她我馬上去領結婚證。

所有人:……草! ! ! !

#長羲求婚#莫名其妙立刻成了爆點。

笑世間浮華:我的媽! 這是個什麼反轉我感覺我看不懂這個世界我的天! !

小肥羊:老大原來喜歡這種調你早說啊我立馬天天蹲點飛撲過去啊啊啊! kiss算什麼! 你想要怎麼樣你說我都可以啊啊啊! 這樣我早就是你們大嫂了嚶嚶嚶。

小軟蘿蔔:我無法接受不能接受拒絕接受說好一輩子光棍的呢現在就想著結婚了你對得起替你操心的茶罐嗎大哭哦! qaq!

l丹:粉絲這兩天經歷了——老大你怎麼還不結婚! ——你是打算光棍一輩子嗎! ——唐啟陽大兒子結婚了你還是光棍! ——一輩子賺的錢都是份子錢! ——臥槽老大別哭這女的有病! ——臥槽老大你要結婚了! ——臥槽我他媽的失戀了! 等等等等的轉變。 心疼:)。

我敬你是條漢子:我失戀了我失戀了感覺全天下女人都失戀了嗚嗚嗚! 老大你還是不要結婚吧陪著我們當一輩子光棍的男神啊嚶嚶嚶。

大概粉絲就是:你不結婚,他們操心著你光棍一輩子,但你一旦打算結婚,就跟自己失了戀一般痛不欲生的口嫌體正直,哪怕他的結婚對像還生活在“傳言”中。

微博一片鬼哭狼嚎之時,安陵陽一大早起來手機差點被打爆,開了微博看見熱點,差點沒給長羲跪下。

“哥,你這是乾嘛,想我自盡嗎,”安陵陽哭哭啼啼打電話給越長羲,一股子馬上就掛的悲涼,“我的天,哥你發博之前好歹和我說一聲,我看見心臟都差點跳停了哥!”

長羲沉默一會,他似乎剛從床上爬起來,有著悉悉索索的翻被子聲音,嗓音也帶著一股子低啞的慵懶,他問,“結婚不是很正常?”

安陵陽:“……可是哥結婚感覺就很不正常。”

不對重點不是這個!

“你想結婚總要和我說一聲?而且你挑的對象……”安陵陽無比崩潰,“哥你在想些什麼?你認識她嗎?給她這樣開脫?把一輩子賭上去保護一個強吻你的粉絲?”

至於一見鍾情? 別搞笑了,越長羲根本就沒有這種神經!

“說這話腦子進水?”長羲似乎心情不錯,語調也越發疏懶起來,“嘴巴放乾淨點,那是你嫂子。”

安陵陽:……

此刻心情如粉絲:what! ! ! !

而秦茶這邊,白婉舒摩拳擦掌地看著微博的腥風血雨,偶一抬眼,看見秦茶戴了帽子準備出門。

對於這種頂風作案的智障行為,白婉舒是表示佩服的:“你要出去?”

秦茶收好東西,低頭換鞋,“是啊。”

“出去幹嘛?”

“上班啊,”秦茶理所當然地回答,“我不是還有一份幼師的工作?就算不去,也要和園長親自說一聲。”

“所以你這是打算出門昭告天下'我就是微博上那個碧池'嗎?你造不造,這相當於你在大街上喊一句'辣雞們有本事來打我啊'一樣欠揍。”

秦茶:……

白婉舒喋喋不休地繼續數落:“所以是什麼讓你充滿如此可敬可佩的勇氣?”

秦茶:“…………腦子昨天灌的水,”她淡定地回擊,“還沒排出去。”

……這樣就不能好好玩耍了,白婉舒被噎得無語了片刻,才回答,“哦,可喜可賀。”

然後又補充,“不過說真的,別出去,特別是你這身衣服又不能換,園長那邊我會去說,或者過幾天風浪過去一些了,我再安排你過去親自道歉嘛。 ”

秦茶從善如流地換回拖鞋回來,就听見白婉舒又喊,“臥槽,你家長羲很給力超給力小婊砸就是給力啊這個我真的是服氣的!”

秦茶站在白婉舒身後看電腦,長羲那句“找到她我馬上去領結婚證”一下子就撞入視線,她於是笑起來。

“所以我說,”秦茶拍拍白婉舒肩膀,“他很黏人。”

“……”白婉舒繼續無語了一會,拿著筆重重地在紙上寫的“蘇盲”兩個字畫上圈,然後很愉快地決定,“這把火燒的真好,我去給你聯繫這部戲的導演,哎呀好久沒這麼順順利利了真開心。”

倒是秦茶挑眉潑她冷水,“演戲嗎?我不會演戲。”

“不演戲你要唱歌嗎?你會唱歌嗎?”

秦茶誠實地搖頭。

“所以當然是演戲,而且我和你說,我從沒挑錯人,”白婉舒盯著秦茶,頗有幾分驕傲,“我帶過十幾個藝人,雖然大都不紅,但是每一個演技都是棒棒的,我欣賞這種有靈氣的藝人,哪怕他們大都沒有紅的資質。”

“我能看得出,一個人有沒有演技上的天賦,且從未走眼,”白婉舒掏出手機,一邊說,“我帶的人呢,演技可以,但要么沒顏,要么情商低,要么性格爛,要么沒運氣,所以真正大紅過的好像只有玉白衣,不過不怕,你會是第二個。”

然後不等秦茶回答,她就播出一個電話,並給秦茶跑了一個媚眼,嘴巴一張一合無聲地告訴她,“我男朋友。”

小表情甚是甜蜜。

秦茶頗有幾分好笑,想離開把空間留給小情侶,反倒是白婉舒拉住她不讓她離開。

“宋徹!”白婉舒直入話題,“你最近的新戲,蘇盲那部的,女主的角色我要了。”

宋徹:“……誰?”

“我新帶的,信我哦,棒棒噠,很合適的啦!”白婉舒撒嬌,“你這是不相信我哦?”

“……唉,”宋徹應,“信信信,有空帶過來。”

白婉舒:“好了我掛了。”

宋徹:“……是,姑奶奶。”

從沒走過後門的秦茶有些不太適應,“這樣不好吧?”

“什麼不好?”

“走後門?以後被扒出來不太好吧,”秦茶斟酌用詞,“不是說要好好愛惜自己的羽毛?”

白婉舒鄙視道,“知道什麼叫黑紅嗎?我就沒想過給你洗白。”

秦茶:“…………”

白婉舒繼續:“而且還陽丹還有有個缺陷,凌晨十二點過後到早上太陽出來,你還是鬼,所以你的夜戲我會全部安排在晚上十二點之前。”

秦茶一點就通,“耍大牌?”

白婉舒肯定地點頭,“對!怎麼黑怎麼來!”

……城市套路深,她想回農村。

被白婉舒“黑紅學”洗禮的秦茶一臉疲憊地進了房間,她打開電腦,在瀏覽器上搜索了《醉裡挑燈》。

她看了長羲的《點燈》之後,一直對劇情有些耿耿於懷,她總是覺得,這些影片的內容彷彿暗藏著她想要知道的一些東西。

而《醉裡挑燈》,大概可以告訴她一些其他東西,比如說,它的背景是——逐日城。

長羲是一個瞎子,一個被萬人唾棄被萬人辱罵鞭打的瞎子。

瞎子在這個城市是不吉祥的,因為它像徵黑暗,而黑暗在這裡象徵著死亡——因為陽光散去之後,梟鳥便會出來尋找食物,它們的食物是人類。

瞎子長羲被驅逐出了城池。

後來他在馬道上救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是一個很有名的將軍,她在保護未來小城主的時候受了重傷。

她對瞎子非常非常好,女人性子不太好接近,但是非常樂意教導他,她也曾數度保護他,在被廢棄的這片土地,她曾無數次屹立在瞎子麵前。

瞎子以為這就會是永遠了。

然而女人最後還是梟鳥狙擊城主府的時候進了城,她叫他等她回來,然後她轉身去守護小城主。

後來他找進城之後,第一個消息就是,她死了,為了小城主死的。

瞎子之前總是聽女人說,她的職責就是守護小城主,她的存在也是為了小城主,她的命都是小城主的。

這些話在聽見她的死訊之後讓瞎子嫉妒得發狂,然後他謀劃十年,費盡心思想要殺了小城主,因為他想,這樣子,她守護的人會不會就只有自己了。

可是最後捨不得,因為那個叫堯酒的少年的命,是那個女人換的。

瞎子最後坐上城主的位子,他重建了城池,擴大了城市的地界,把當初的廢棄居建起高塔,把那條長河做成護塔河,最後把名字改成不日城。

再之後,他獨居高塔,鎖了自己十幾年,因為他答應過女人,會等她回來。

看完所有劇情的秦茶,這一刻的感覺複雜的無以復加。

她突然稍微有個非常模糊的念頭——這個世界是她經歷的某個任務世界,當時那個世界的主人是堯酒。

堯酒是她的病人。

秦茶腦子發脹的地想,她之前經歷的不日城,是長羲為她建造的世界?

所以說——

這幾個世界的病人,是自己?

長羲他是,自己的維護師嗎?

58

秦茶睡不著。

她發現自己缺失了一段記憶,她似乎從沒有去想過自己在二十三歲到二十五歲之間經歷過什麼,她的潛意識裡認為,自己沒有那一段記憶也是很正常的。

而且這一次直接過渡到了第五個世界,她沒有回到自己認為的那個“現實”,秦茶不知道這個是不是因為自己意識到“自己不是自己”,所以某種桎梏被打破,她因此也無法再欺騙自己回到那個所謂的“現實”。

她原本很急切地想要知道自己是誰,很想要知道長羲為了她究竟付出了什麼,可是現在她突然變得淡定了,大概是她從《醉裡挑燈》這部戲裡發現,長羲正在很有耐心地為她鋪陳了一個巨大的脈絡,為她鋪好了前面的路並在掃清障礙,她似乎只用跟著長羲的步伐,一點一點去看見真相,就可以從迷障裡走出來。

這一點,她很相信長羲,無與倫比地相信。

秦茶睜著眼睛到天亮,腦海裡都是長羲每一個世界不同的他,長羲是真的很愛很愛她吧? 才能在這樣一個一個世界裡,漫長而毫無邊際地等待下去,並費盡心思地、小心機地讓每一個世界成就成他想要的圓滿。

又傻又可愛。

秦茶蒙起頭抿著嘴角稍稍心疼又歡喜地笑起來。

白婉舒在外頭敲她的門。

“起來起來起來!今天要去見宋徹,秦茶你快給我起來!”

秦茶這才發現已經早上六七點了,她爬起床來,白婉舒在外頭叫了她一聲,她徹夜沒睡精神還挺好,於是回應:“醒了,直接進來吧。”

白婉舒一進來就給秦茶丟了一套衣服。

“昨天吃的陽丹今天應該見效了,”白婉舒瞄她幾眼肯定地點頭,“我看得見你,很好,你可以不用再穿你靈魂脫殼時候穿的那套衣服了,我是真的看煩了的。”

秦茶看了看手裡頭的衣服,黑色絲質長裙,外加一件紅色大外套。

白婉舒自己一身黑色緊身長衣長褲,外套潮流範十足的紫色大衣,踩著過膝高筒高跟,妝容精緻凜冽,一股子馬上上陣殺人的女強人氣場。

見對方打量自己,白婉舒甚是霸氣地問:“怎麼,眼瞎了?是不是要給姐的氣場跪下?”

秦茶很禮貌地抬手指了指門口,“不是,”她平靜地微笑,“麻煩你出去,我換衣服。”

白婉舒:……

然後碎碎念著嘀咕“誰稀罕”,轉身帶了門出去。

結果她就站在那背靠著門,十分珍惜時間似的繼續和秦茶交代相關事項。

“現在七點零五,約的時間是八點半,開車過去三十分鐘,也就是說你還有五十五分鐘換衣服化妝,順便熟悉劇本。”

秦茶在裡邊剛穿好絲質長裙,就給白婉舒開了門,白婉舒看了看秦茶玲瓏的曲線,頗為讚賞地點點頭,然後話鋒突轉,“要和越長羲說說嗎? ”

秦茶:“……說什麼?”

“當然是說你接拍蘇盲這部戲,”白婉舒打量著秦茶越看越滿意,一邊解釋,“你的男主是越長羲的死對頭,叫方泓,他曾經公開懟過越長羲很難伺候。”

“這個炒雞搞笑,”白婉舒一臉八卦,“越長羲剛出道的時候接過一部古裝劇男二,方泓出道比越長羲早,那部戲擔的男主,家裡又有背景,於是他安排了自己妹妹進來當女二,越長羲有好幾場和方泓妹妹的親熱戲,但他死活不拍。”

“場面炒雞難看,方泓發火了,三番五次拿這個懟越長羲不敬業,當時也是腥風血雨,越長羲被懟得很慘,不過後來越長羲火了以後,這個反倒成為優點了。”

白婉舒給秦茶整理好了衣角,才滿意地接著說,“越長羲這個人說敬業,沒人比得他敬業,無論多危險多難多苦的戲,從來都是說上就上,零下五六度的溫度在冷水一泡幾個小時也不是沒有過,但說不敬業,也真的很不敬業,稍微有些親密的戲份,從來都是替身上。”

“所以,他火了之後,茶罐們反而覺得越長羲很專情很潔身自好,也確實,沒傳過緋聞,每一個試圖和他傳緋聞的,下場都是很慘的。”

然後白婉舒意味深長地看著秦茶,重複著問,“所以我說,你要不要和越長羲說一說?”

“……不用。”

白婉舒把紅色大外套扔給秦茶穿上,然後拿著車鑰匙帶她出去上妝,“你覺得不用那就算了,我雖然嘴巴里總嫌棄你這是腦殘粉行為,不過你和他是… …男女朋友?”

秦茶點頭。

“哈哈哈哈哈,很好,”白婉舒陰慘慘地笑起來,“我彷彿看到了未來的修羅場。”

最後趕到現場的時候,剛好踩點,宋徹在低頭看攝影機,看見白婉舒過來,他點了點頭,然後去看秦茶,以審視的目光挑剔地看了幾眼。

白婉舒旁邊的女人妝容素淡,眼睛很沉靜,但往深處看,那種沉靜是風霜刻寫的利落乾淨,又英氣又迷人。

氣質很好。

白婉舒挑眉,“怎麼樣?”

“還行,”宋徹和旁邊的人囑咐了幾聲,然後起身走近白婉舒,“你不是不帶藝人了?”

白婉舒搭著秦茶的肩膀,“看見好的總會忍不住,你要是覺得還行就定她了吧,我就再給你帶個玉白衣。”

聽到“玉白衣”三個字,宋徹失笑,“你還真的是拼,連玉白衣都請過來……沒少磨葉檀吧?”

白婉舒一副“你管我”的樣子,把話撂下了,“反正一句話,你就說吧要不要,不要我找下一家。”

宋徹更乾脆:“簽合同。”

白婉舒喜笑顏開。

之後的發展簡直快得驚人,宋徹和白婉舒高度一致的雷厲風行,敲下秦茶這個女主和方泓的男主,玉白衣的男三幾個主要角色之後,很快就開機了。

然而開了機之後……

白婉舒一臉晴天霹靂:“……臥槽……你他媽的還真不會演戲……不對,你這是正常的情緒表達都不會我的天!”

她的招牌特麼說砸就被砸啊臥槽。

秦茶冷漠臉,“笑不出來。”

對著方泓撒嬌什麼的,她真的做不到。

導演宋徹看在女朋友的份上幾次忍了忍,沒破口罵人,只是冷著嗓子說,“先休息,秦茶你自己再好好琢磨一下。”

而這個時候,劇組剛剛在微博po上了劇照。

《蘇盲》是近期的熱點ip,故事很單純,一對闊別的青梅竹馬,一個記不住人臉的小青梅,一段啼笑皆非的愛情故事,非常溫馨甜蜜。

書迷們摩拳擦掌地等演員劇照已經等很久了,直到看見女主這個陌生的臉和陌生的名字……

所有人第一個反應是:這妹子是誰憑什麼和我方泓搭檔出演我們小青梅! !

第二個反應是:天啊天啊天啊男三是玉神啊啊啊啊啊啊啊十年沒接劇的玉神啊啊啊啊啊啊活在傳說裡的玉神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天啊啊啊啊!

第三個反應是:……這個妹子有點眼熟。

下面有人回應:長得好像……好像……越老大的理想型……真的……越看越像……

這時候,頭回嘗試黑紅學的白婉舒把秦茶穿著紅色大衣的側臉照po了上去並請了水軍傳遞以下思想——

老子日常好空虛:這個妹子……這個側臉……不覺得像當初襲吻老大的那個女人……?

滄宵:臥槽! 就是那個神經病女人啊啊啊! 她竟然還敢出來拍戲,這人有病吧?

草哭:)皮蛋:必須手動艾特一發我老大維特茶。

節操君:真是可怕! ! #紅衣女人#感覺神經病在統治娛樂圈!

fa:這個女人叫秦茶? 好生氣! 拒看! 拒看神經病的電視劇! 只看我玉神的cut! 憤怒!

而被艾特到的長羲看了看定妝照上秦茶那張微笑的臉,折起嘴角笑起來,安陵陽看得一陣哆嗦。

長羲指了指劇組名字,“蘇盲,給我查,在哪裡拍,我現在過去,立刻,馬上。”

重新開拍的秦茶真的是要跪在拍攝現場了。

宋徹:“有那麼難嗎!秦茶你沒談過戀愛你不會撒嬌嗎!你僵成屍體給誰看!!你他媽冷得跟鬼似的你又不是鬼!”

秦茶揉了揉發僵的臉,頗有幾分無奈,而在一旁看戲的白婉舒彷彿看見了當初的葉檀,心裡一陣同情。

不過令人意外的是,一向喜歡懟天懟地的方泓顯得格外有耐心,他竟然還十分溫和地安慰秦茶:“不要緊張,慢慢來,你想像我是你的男朋友。”

方泓三十四五的年紀,保養得非常好,一張俊臉還十分的嫩,又沉澱了成熟男人的魅力,溫柔起來簡直要命。

他很體貼地把衣服脫給秦茶,想給秦茶披上,卻被秦茶避了過去。

方泓也不生氣,而是更加溫和地說,“你要習慣哦小茶,就把我當做你的男朋友,這些事情都是很正常的。”

秦茶默默看著白婉舒。

白婉舒在方泓背後用口型朝秦茶給了一個很肯定地回答:他在泡你。

秦茶:……

秦茶一陣無語的時候,就听見了背後低涼的聲音慢條斯理地道:“你的演技不行,方泓。”

“你讓人很齣戲。”

秦茶霍的回過頭去看,長羲就站在她身後,懶洋洋地瞥了一眼她,然後看著宋徹。

“我更適合這個角色,你換掉方泓。”

宋徹:……

那語氣理所當然地把方泓氣笑了。

“我沒聽錯?你一個情感戲智障還想接我這樣的角色?連個吻戲都不……”

長羲打斷他。

“跟她,”他一把撈過秦茶,將她半摟入懷,而後貼著秦茶的耳尖,聲音曖昧又低沉地說,“拍床戲我都沒問題。”

所有人:……

白婉舒:哦,修羅場:)。

59

宋徹是個不缺錢的主,換句話說,他向來是根據角色挑著自己認為最合適的演員,這年頭能讓他走走後門的也只有白婉舒了。

越長羲的話只是讓宋徹叼著煙瞥了他一眼,而後宋徹淡定地說,“又不是拍三級片,沒這種戲份。”

然後絲毫沒有顧忌長羲在圈裡的分量,反而催促工作人員,“愣著幹什麼,把越老師請下來,戲棚不用錢是嗎?”

長羲另一隻手懶洋洋地搭在了秦茶的腰間,他以著只有秦茶才能聽得見的語調,溫柔地說,“我給你準備了一座金色的籠子呢。”

秦茶:……

“當時就和你說過,想把您鎖在高塔,”他溫熱的氣息吐在秦茶的耳邊,有些濕,語調也跟著陰柔而滑膩起來,“讓我以終生供奉。”

“您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長羲一字一頓地說,“折斷您的手和腳,呆在我身邊。”

秦茶:……

她現在對著這樣的話已經很習慣了,不會再像當初那樣感到脊背發涼,這句話的意思翻譯成通俗的話說就是——你要是離開我,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些什麼。

異於常人的偏執而已。

而這種偏執,大概也是經歷了各種被自己拋棄的事情的緣故?

秦茶根據自己知道的東西不太確定地猜測著,長羲已經鬆開手直起身來,一手扣住秦茶的手腕堂而皇之地放進自己的大衣口袋,然後目光冷淡地看著其他人。

“不換男主就換女主,”他甚是隨意地說,“違約金多少和安陵陽說一聲,人我帶走了。”

……

白婉舒:! ! !

安陵陽:! ! !

方泓:! ! !

這樣直接女主真的好嗎! 當他們一群人是空氣嗎! 你當違約金能吃嗎!

被長羲往外帶的秦茶愣了一下,然後頓了一會兒,她另一隻手拍了拍長羲,“我還挺想拍的,你在旁邊看著?”

長羲停下腳步低頭看她,秦茶眼裡有淺淡的笑意。

這時候白婉舒終於得空衝上來了,“臥槽,這是我的藝人啊,你有沒有搞錯啊越長羲,違約金有屁用啊!”

安陵陽在一旁苦口婆心,“我的哥,咱不湊這個熱鬧啊,這個事咱沒能說話的地兒啊!”

方泓開口:“我答應換男主,”他挑釁地看著越長羲,“你有本事就來。”

“我不同意,”宋徹火了,他的紙捲筒在椅子上大力地拍打,配合著他的質問一下又一下,“你們在幹嘛?過家家?今天你當爸明天他當媽?合約白紙黑字寫著玩嗎?”

然後宋徹指了指門口,“越長羲你該干嘛幹嘛!出去!”

話音剛落,助理氣喘吁籲地跑過來說,“宋導,不好了!”

助理換了一口大氣接下去,“成東陵路上出了車禍,腳斷了,沒法拍了。”

成東陵出演男二。

男二是個吊兒郎當的富二代,對小青梅一見鍾情,而後死纏爛打各種仗勢欺人拆散男女主,卻反而從各種層次上推動了男女主感情發展。

長羲在口袋里摩挲了一下秦茶的手背,忽而彎著眉眼笑起來。

宋徹沉默了一會,然後指著微笑的長羲,“男二,演不演,不演直走右拐是大門。”

長羲笑得溫文儒雅,意味深長地應了一聲,“當然。”

而後的開拍,簡直混亂得一塌糊塗,白婉舒在下面看得無比心疼漩渦中心的秦茶。

戲裡頭有個場景是女主和男一男二一起吃甜品,女主吃蛋糕抹到奶油了,男二伸手想幫女主抹掉,然後被男一抓住手腕拍掉。

然而演戲現場是——

方泓還沒動,長羲已經按住方泓的手腕,然後他向前探腰,之間在眾目睽睽之下,隔著一張桌子直接舔掉了秦茶嘴邊的奶油。

宋徹:“……卡!越長羲你沒看劇本嗎?吃女演員豆腐我告你你信不信!”

重新開拍的時候,方泓壓根就沒等長羲伸手,直接打算探過手去抹秦茶嘴邊的奶油,還沒探到,就被長羲單手按下來,“咔擦”一聲……

方泓瞬間淒厲地叫起來,慘烈程度讓人聽者傷心聞者落淚。

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長羲手指又稍微往上一折,又是一聲清晰的“喀嚓”,方泓整張臉都青了。

長羲:“手滑——”

他微挑的眼狠厲又溫雅,說的話漫不盡心,“不過我幫你接回去了。”

方泓盯著長羲的眼神宛如看著一個沒救了的、恐怖的神經病。

宋徹就一邊吼:“……你神經病嗎?!”

他霍的一下站起來,不可置信地看著越長羲,“明目張膽成這個樣子!你這是準備結仇被封殺吧?”

白婉舒也一臉神色凝重,安陵陽捂著臉已然是放棄治療的崩潰了。

被質問中心的長羲眉眼無比陰戾起來,他的嗓音依舊溫文低和,但神色卻已然冷成冰霜。

“我不想別人碰她,就這麼簡單。”

白婉舒覺得自己看中秦茶是自己史上最走眼,她的確是有紅的潛質,但誰架得住她有個神經病一樣的守護神!

一片寂靜中,秦茶滿臉歉意地站起來,“我很抱歉,我能不能出去和長羲談談?”

離開的時候,秦茶帶了一杯水。

走到無人的走廊,秦茶把這杯水潑到了長羲的臉上,就像自己十二歲時潑他一臉水的動作。

“刷——”

男人的發稍滴滴嗒嗒掉落著水珠砸在冰涼乾燥的地面上,他微合著深墨色的眼,因為個子比秦茶高上許多,此刻他低著頭,水珠順著臉廓一路往下,有些頹懶,有些陰戾,他整個人顯得快要爆發似的危險至極。

“不能讓別人碰你。”

“我很討厭。”

“千次萬次,”長羲伸出手指摩挲著秦茶的右臉,他手掌寬大,幾乎把秦茶的大半張臉捧在了手心,“我沒有殺他,就已經是在顧忌你了。”

他的臉壓下來,貼近秦茶,他的嗓音有著一點玩世不恭的冷厲,似笑非笑地貼著她的臉頰,“你以為我是說笑的嗎?秦茶,我是真的會把你鎖在籠子裡的。”

“我本來就是這樣一個人,我對你的佔有已經自私得發狂,你要有這種覺悟,秦茶,我……”

他剩下的話全部被秦茶堵了。

秦茶就這樣伸出手,掛在他脖子上,仰著頭,側著臉貼緊,嘶咬他的唇瓣,見了血腥味,她才伸出舌尖一點一點很有耐心地舔吻。

長羲眼一沉,撈緊她的腰把她帶起來壓在牆上,一手扣著她的後腦勺深吻。

而後一路往下,直到被秦茶拍了一爪子。

“停下,”她推開他的胸膛,手指尖戳著他破皮的嘴角,她低聲警告,“長羲,這是我的懲罰。”

然後她又輕輕碰了碰,微微笑起來,“也是我的獎勵,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討厭你傷害別人,但是我喜歡被你獨占。

這是他們第一次類似於“吵架”。

秦茶很有耐心地抵著長羲的額頭說,“我和白婉舒說乾票大的,你要不要陪著我幹?”

長羲把摟著她腰的手收緊了。

“我。”

秦茶滿懷期待地看著他。

長羲:“只想幹,你。”

秦茶:“……”

男人笑起來,眉目溫柔得不可思議,他拍拍秦茶的頭,彷彿之前冷厲陰沉的人不是自己,“好吧,你拍吧。”

再回去的時候,所有人都好好拍戲了。

方泓不敢再亂動手動腳,長羲也正兒八經地把吊兒郎當玩得深入人心,唯一還在狀況外的就是——

“秦茶,你和方泓是在談戀愛……”

驚恐的方泓:“沒有沒有沒有!對台詞對台詞!”

宋徹:“……所以你不要這麼僵硬,要有談戀愛的感覺,要讓人溫暖,騎單車的時候,你的手總該搭在方泓腰上吧?捏個衣角也好…… ”

絕望的方泓:“不不不不,不用不用……我覺得,我還是陪違約金吧?”

宋徹:“……”

他疲憊地摔開捲筒,“不拍了,他媽的老子不拍了。”

長羲站起來。

“我是認真的,”他難得臉色平靜地說,“她的男主只能是我。”

就像自己從不接感情戲那樣,他們都吃不了這碗飯,因為對方都是唯一彼此的搭檔。

宋徹看著長羲,妥協了。

他其實完全可以把演員全換了,但這個時候他看著長羲與之前截然相反的眼神,突然就想試試。

“換吧,”宋徹吩咐工作組,“官微的定妝照撤了。”

所有人:……被今天一天的跌宕起伏打擊到心情麻木。

拍完新的定妝照宋徹直接收工。

官微修改了角色信息附了原因解釋之後發上微博,全部人炸了。

花璟:我的天我是眼瞎了嗎? 老大是接了愛情劇? 我沒瞎?

汞:越長羲男一,方泓男二,玉白衣男三,三大男神,這個秦茶真的是何德何能,手動再見。

成長蛻變:要說秦茶沒背景我名字倒過來寫哦!

11:無法想像老大拍這種劇! 無法想像哇啊啊啊! 大哭哦!

而在另一邊,收工之後被長羲扯去民政局的秦茶愣愣的。

秦茶:“我們現在不是在吵架嗎?”

長羲:“有嗎?”

秦茶:“有,早上,我還潑了你一臉水。”

長羲:“你親了我。”

秦茶:“吵了架。”

長羲:“沒有。”

頓了頓。

長羲:“吵了架就不能結婚?因果關係呢?”

排了一會隊。

秦茶:“我覺得有個事情和結婚有必然因果。”

長羲:“?”

秦茶:“我沒有證件。”


60

白婉舒剛和宋徹說完話,一回頭,就發現秦茶不見了,身後只有安陵陽孤零零地站在那。

白婉舒:“……我家秦茶呢,又被越長羲拐走了?”

安陵陽默默收回自己鍥而不捨打著電話的手機,掙扎片刻,誠實開口:

“我覺得我要和你說一件事……”安陵陽努力微笑,“今天哥走的時候,帶了戶口本和身份證。”

饒是精明如白婉舒,這一刻都沒反應過來,反而是莫名其妙地反問:“所以呢?”

頓了片刻。

“……!!!”白婉舒霎時掏出手機打秦茶電話,一邊死命懟安陵陽,“這種事情你不阻止就算了你還現在才說!黃花菜都涼了好嗎!草!另外越長羲他有病嗎!”

電話撥過去,無人接聽。

白婉舒重撥之後,側耳夾著手機,一手翻包找車鑰匙,一邊碎碎念,“要是敢結他要是敢結我就、就……”

好像她也不能怎麼樣。

開車趕往最近的民政局的白婉舒一路上腦補了一場異常催人淚下的情感大劇安慰自己——

這是一場跨越生與死阻隔的愛戀,這是一場不受世人祝福的人鬼情未了,這是一場最遙遠距離的愛情。

他們相愛,卻因為女方突然的“逝世”而悲痛分離,男方一直在尋找,在等待,至死不渝。

他們生前是摯愛的戀人,死後也會是最恩愛的夫妻……

…………

媽的編不下去還是好氣。

一路踩著罰單的高速油門飛快趕往民政局的白婉舒還是遲了,她到的時候,那兩隻剛好從裡面出來。

本來快要氣瘋的白婉舒看見秦茶的那一剎那突然想起來,秦茶是生魂,她沒有任何證件的。

沒證件怎麼結婚?

心瞬間落到實處的白婉舒對著兩隻炒雞和藹地詢問,“裡面的風景美嗎?”

長羲一直拉著秦茶的手擱在自己風衣口袋裡,他似乎看起來心情不錯,遇見白婉舒這樣顯而易見的嘲笑口吻,破天荒地溫和回應:

“比你美。”

白婉舒:……草想揍死這這神經病啊媽的!

白婉舒的妝容很強勢,臉色一冷淡下來就更是十分唬人,她一隻手拉著秦茶空出來的手腕,冷靜地克制自己,“秦茶,走了,回家。”

“不好意思,”長羲從口袋裡掏出兩個紅本子,全程微笑,“她是我妻子,要跟我回家。”

安陵陽:! ! ! ! ! 哥你這是什麼速度! 可怕! 巨可怕! ! !

白婉舒不可置信地看向秦茶,秦茶一臉無奈,“我也不知道,我的戶口本和身份證就是在他那……”

安陵陽一邊佩服自己老大的速度,一邊幫自家老大解釋,“哥在一個月前去醫院看見了你,你躺在床上的,是個植物人,哥說他對你一見鍾情,然後經常往醫院跑。 ”

跑了幾趟之後,她的極品家人就把她​​的身份證和戶口全扔給了長羲,並順便把醫藥費住院費也扔給他,之後就跑了路。

而秦茶是二十幾天前“來到”這個世界的,長羲看見的“自己”應該是自己的肉身。

“她的肉身在我家,”長羲摸了摸秦茶的頭髮,手掌之下,她的軀體沒有任何溫度,“現在的她是生魂?總是要回到自己的身體裡去的。”

白婉舒看著越長羲的目光越發地像在看一個神經病了。

“你是說,”這種目光很快升級成為在看一個變態,“你對著一個近似屍體的女人一見鍾情?秦茶,這種變態男人你也敢嫁你醒醒啊!顏值它又不能當飯吃!”

秦茶哭笑不得,“我們很早就認識了,不是一見鍾情。”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而後溫柔又堅定地說,“是日久生情。”

她確定自己是日久生情,畢竟自己第一次見到長羲,是想拍死他的,十二歲就已經潑他一臉水並任性地改了監護人老死不相往來。

最後會在一起,秦茶這段記憶真的十分模糊,她現在只能大致地知道並猜測,她以前應該是在執行維護任務的時候,遇見過長羲。

而同樣身為維護師的長羲能在她維護任務的時候出現,大概是剛好他也在那裡療養。

“你對我是一見鍾情,”長羲揉著秦茶的發頂,低頭看她,“你信不信?”

“打住!打住!我真的是一點都不好奇你們怎麼互相喜歡對方的!我就想知道!你們領結婚證的時候!特別是越長羲!你帶口罩了嗎!就問你!帶口罩了嗎!!”

秦茶被白婉舒的咆哮問的一愣。

長羲直起身,微垂眼,以身高睥睨白婉舒,“沒有。”

安陵陽先一步爆炸了。

“哥!你平時怎麼胡鬧我不管!這個怎麼可以亂來!你這是要別人爆炸啊!這樣突如其來的閃婚!對你的形像有多不好你知不知道?!談一段時間結不行嗎!著什麼急啊!”

白婉舒點頭附和,“對,我再補充,你是站到頂端了,但我家秦茶才剛進娛樂圈,你們結婚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我家秦茶以後無論出什麼作品參與任何活動,都將被你的光環壓下!”

“說夠了?”

長羲乾脆整個人在後面抱著秦茶,他懶洋洋地把下巴搭在秦茶肩膀上,無比溫順又懶散的樣子,看著其他人的目光卻銳利冷漠:

“第一,我很著急。”

“第二,她是我家的。”

“第三,她是我的光。”

然後直接拉著秦茶走了,留下兩個人……

安陵陽拖著疲憊的步伐走向白婉舒的車,“回去做公關。”

白婉舒“哦”了一聲,甩了甩自己手裡的車鑰匙,“所以這和你蹭我的車有什麼關係?你家的拐了我家的,沒找你算賬還敢來蹭我的車? ”

安陵陽:“……”

白婉舒:“起開,自己走路回去。”

安陵陽:……嚶嚶嚶我要原地爆炸!

——————

回到長羲家裡,剛好六點,秦茶目光落向明亮寬敞的大廚房,換了鞋子直奔流理台。

她少見的喜形於色的雀躍,語調都比往常稍微高了幾分。

“過來,”她翻著冰箱,頭也不回地說,“教我做飯炒菜。”

長羲站在她身後安靜地看著她彎腰,那個弧度讓他想起最初她穿著絲質的黑色長裙,裙擺和白色的長發迤邐地堆落在地上,她的腰纖小得一掌可握。

那個世界他的少年成長期,每一次壓抑不住的夢境裡,都有這個迷媚的場景。

長羲的眼微不可見地低沉下來。

秦茶疑惑沒有回應的長羲,從冰箱裡抱出幾個雞蛋和西紅柿之後她回頭看他,“你站在那里幹什麼,過來。”

長羲乖乖走過去,然後突然伸手一把把秦茶抱上廚房光滑可鑑的條形大理石檯面,櫃檯的高度在長羲腰以上,秦茶坐上去稍和長羲齊平。

所以秦茶能夠平視長羲那雙上挑狹長的眼,裡面的黑色純粹至極,瞳孔裡是面孔蒼白的自己。

而他的臉沒有前幾個世界那樣蒼白,也顯得更加英俊又邪肆張揚了。

他的唇角被自己咬破的傷口還在,秦茶低下頭,親親吻了吻那一處,低聲問他,“你疼嗎?”

長羲笑起來,“再舒服不過。”

頓了頓,他忽的轉過身,說,“我背背你吧。”

秦茶有點不好意思,但仍是故作強勢地挑起眉,“小崽子要背你教父哦?”

她這個是親暱的調笑了。

“恩,”長羲背對著她,“感受一下背著世界的感覺。”

“我還沒有背過你,你小時候我就想著背一背了。”

秦茶聽他提起小時候愣了一下,然後順從地趴在他背上,他背得很穩,一手托著她屁鼓,一手還能去洗西紅柿。

秦茶於是問,“小時候……你……”

她想了想又停住嘴,倒是長羲替她接了下去,“你十二歲潑了我一臉水,第二天你的成績檔案就在我檯面上了,我看了你八年的成績。”

“你是我一步一步看著成長的,秦茶。”

秦茶顯然沒想到長羲居然會幹這種事,就听見長羲繼續說:

“你二十一歲畢業的時候,檔案分配是我籤的,你畢業考那次我有去看,”長羲想了想,“小小的,不太愛說話,但很聰明,反應很快,還有點小執著,我很喜歡你的眼睛。”

“當時就想著能把它挖出來珍藏就好了,不過後來看見你笑,覺得這雙眼睛還是放在你眼眶裡最漂亮。”

秦茶真的完全沒有想到自己被長羲暗搓搓地看了這麼多年,然後心裡一陣一陣莫名其妙的心驚肉跳。

最後聽見挖眼睛這句話,秦茶忍不住反駁:“哦,你的臉我還很喜歡,是不是可以把你的皮扒下來?”

長羲沙啞地低笑了一聲。

“你二十歲實習的時候……你還記得你的實習嗎?”

秦茶想了想,而後挫敗地在他背上搖頭。

“我在療養,我遇見了你,並愛上了你。”

長羲翻炒著雞蛋的手微有停滯。

“你不記得沒有關係,”長羲依舊穩穩地背著她,他的話在劈裡啪啦的聲響裡被稍稍掩蓋過去,但秦茶依舊可以清晰地聽見他說,“我用八年喜歡你,用一個世界愛上你,用兩個世界追求你,現在,我用五個世界找尋你。”

“秦茶,對於你的耐心我已突破天際。”

他的手非常平靜地息了火,然後又突然把秦茶放在稍矮一點的流理台上。

而後。

凶狠的吻鋪天蓋地。

61

晚飯過後,秦茶陪著長羲澆花。

他這樣的人,意外地喜歡養花養草。

“因為它們最安靜。”

長羲的眉眼在客廳透出來的光線中和自己年少時看見過的男人重合,秦茶忽的想起一個問題來。

“你不是叫定陵的嗎?後來怎麼改了名字叫長羲?”

秦茶想了想,嘗試著把她看過的《點燈》和《醉裡挑燈》聯繫起來。

“在《點燈》裡,你以為你叫定陵,但是你潛意識裡認為自己叫長羲,所以遊戲設定中你的名字是長羲,你寫錯成了定陵……”秦茶飛快地把整個故事串起來,“說到這個,我好像對這個世界有點模糊的記憶了。”

“那個世界的主人是12號平安,但是我最後好像倒戈選擇了保護你……完全違背了維護師法則,還被罰了工資降了級,”秦茶有些古怪地看著長羲,“我為什麼這麼做?而且你當時也好像沒有記憶……”

長羲抱著秦茶,秦茶雙手按在他肩膀上。

“我當時是抽憶療養,你為什麼這麼做?大概是你真的很喜歡我。”

抽憶療養比較特殊,是在本身身體狀態就不好的情況下進入療養艙,就會被抽憶,使大腦完全空白地進入。

秦茶第一個反應就是,“身體不好還進什麼療養艙?”

“我的療養次數有限,希望趕緊追到你,”長羲低笑,意味深長地看著秦茶,“至於長羲這個名字,是你給我的。”

“從點燈的世界出來,我就改了名字,”長羲盯著她,“開不開心?我的戶口本和身份證的名字,是你給我的。”

“……”秦茶想到阿吉,頗有幾分同情意味地問,“你的母親也同意你換名字嗎?”

長羲咬著她耳尖笑罵她,“不解風情。”

秦茶稍微把他推遠了,“我還能更不解風情一點,我給你起的名字……所以說現在我經歷的第三個世界亡靈那個,應該是實際中我和你經歷過的第一個世界,那點燈是第幾個?”

長羲:“第二個。”

“剩下的不日城就是第三個醉裡挑燈?”

長羲:“您真聰明。”

秦茶總結了一下,“你在第一個亡靈的世界愛上我,再用點燈和不日城追求我……恕我冒昧,你的追求手段在下不敢恭維。”

“只看點燈和醉裡挑燈的回憶錄……”秦茶想了想,“好吧我確實還是喜歡你。”

秦茶故作挑剔地看了看長羲的臉,“勉強入眼。”

“不過,你根據以前經歷的世界,篡改了現在的我的世界?”秦茶疑惑,“我是病人啊,世界是我構造的,你為什麼可以篡改我的世界?”

頓了頓,她像是突然想到什麼微睜大了眼。

“你不會,在這裡一直沒出去過吧?”

維護師每經歷完一個世界總會回到現實略做修整休息,如果長時間待在治療艙裡,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都是絕對吃不消的。

長羲摸摸她的頭,“所以你要快點醒過來。”

“這是我經歷的第五個世界,按照精神層的刺激來說,走完這個世界,我應該就能醒了,沒有的話,我也就沒什麼醒過來的希望,”秦茶深深地看進長羲的眼裡,“你會被我困在這裡嗎?”

長羲反問她,“永遠在一起有什麼不好嗎?”

“這些世界無論是虛幻還是真實,我喜歡你的情緒是真是存在的,不就夠了嗎?”

而後不等秦茶辯駁,他抱她進客廳,不容置喙地說了,“好了,一起看個電影,恩?”

秦茶覺得自己也沒有必要庸人自擾。

她相信自己的堅定和長羲的努力,這個世界的結束點大概就是找回自己的記憶吧? 等自己把所有東西捋清楚了之後,這個世界應該就能結束了。

在此之前,與其糾結這麼多,還真的不如和長羲好好看一場電影。

電影很恐怖,但是兩個人全程是面無表情地看完的。

長羲揉了揉眉心,覺得安陵陽應該好好被扣下工資了——畢竟他是和自己打包票這部電影很吃豆腐。

滿腦子都是樹林裡那幾次激烈的深入和碰撞以及今天他們領了證是合法夫妻的刺激下,長羲很正人君子地說,“十一點多了,去洗澡。”

而後補充,“你在主臥,我去客臥。”

秦茶自認是鬼不疑有他,乖乖地挑了幾件長羲的休閒裝。

洗到一半,門就被推開了。

“我和你一起,”那男人留著半長的碎發,赤/裸著上半身,深刻的人魚線漂亮而結實延伸,最後向下隱匿在白色浴巾裡面,他半靠在門口,聲音非常低啞,“你要還債了,秦茶。”

秦茶想了想時間,面不改色地說,“待會鬧騰起來出了什麼意外,不要怨我。”

長羲伸手拿過花灑,把秦茶身上的泡沫一點一點沖刷掉,他的指骨略有薄繭,摩挲在她光滑的肌膚上,刺激得秦茶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長羲把花灑架在固定的架子上,溫熱的水源源不斷地噴灑下來,氤氳的水汽曖昧地飄散再遮掩,他從她身後摟過她的腰,然後側頭咬在她脖頸間,一邊不安分地摩擦。

喘息聲被水聲掩蓋,秦茶微微低吟著,疲軟地手無力地去阻止長羲四處煽風點火的手。

“你……你別……呃……”她咬著牙把嬌喘吞了,然後把話說完整,“鬧……別、別鬧!”

鬧吧鬧吧後悔不死你!

長羲抬起她的下巴,咬著她耳朵嘲笑,“忘了恩?我說過的——”

“今天你不要想停,”長羲試探性地微頂了頂,十分無恥地捲著她的耳垂舔/吻,低啞地說,“我停不下來。”

然而下一刻,掛鐘盡職地敲響了午夜的鐘聲,原本還在他撩撥下全身曖昧的女人,在那一刻忽然就不見了踪影。

不,應該是說,變成了透明。

因為水流的澆築似乎在遇到某種阻礙,勾勒出一個曼妙的身體曲線。

無恥之徒如長羲,在那一刻都僵了。

秦茶“噗嗤”一聲笑出來,然後推了一下他胸膛,退了幾步,清了清嗓子。

“我提醒過你,不要太鬧騰。”

脫離了水流,長羲完全看不見秦茶了,只聽見她清麗的聲線些微低冷,但有些調皮的嘲笑。

“哦,停不下來?”她很欠揍地回敬,“我沒想停啊,有本事你來啊。”

長羲沉默了片刻,嗓音沙啞得不像話,他垂著眼,意味不明的說,“你先穿衣服,天冷。”

他這話說得秦茶難得有點小愧疚,她把衣服穿好,提醒他,“你也是,快去穿。”

好像玩得有點過火。

轉身想出門的秦茶穿著衣服慢悠悠地,像是衣服自己在飄。

下一刻,秦茶感覺自己整個人被摟了起來,扔在了主臥的大床上,而後一個又濕又熱的身體壓下來。

長羲冷笑。

“沒關係,看不見,有些事情還是可以做。”

秦茶:“……”

然後她說了一句後悔了一晚上的話,“你這是要日空氣?”

但凡有第二個人在,就會覺得這人的動作簡直就是變態的深井冰。

雖然事實是如此,那一剎那的秦茶還是被自己直白粗俗嚇到了,下一刻,她就听見長羲說——

“你說這句話我好像更生氣了,”長羲的微笑越發溫柔得濃稠起來,嗓音低啞又上勾著一股子*意味,“寶貝兒,你今晚會不太好過。”

秦茶:“……”

第二天一大早,已經累趴宛如斷手斷腳的秦茶睡得迷糊間感覺又有人折騰她,她已經很條件反射地立刻低哭,“別鬧我了我錯了我的哥… …”

那邊似乎停頓了片刻。

而後,低啞的話強勢闖入:

“我日了一晚上空氣,恩,”長羲衣冠禽獸地說,“現在是不是要日幾回你?”

秦茶一下子就從睡夢中被嚇醒。

所以說,作為女孩子真的不可以這麼粗俗,否則總有人身體力行地收拾你告訴你什麼叫做真正的粗俗。

這是秦茶血與淚的教訓。

而在另外一邊,忙活了一晚上想著做公關補救,當牛當馬的白婉舒和安陵陽都快累趴了,結果最後還是並沒有什麼卵用。

輿論鋪天蓋地。

驚奇:第一次這麼痛恨老大的說到做到! 媽的看見偷拍我真的不可置信! 一看這妹子長得這麼像那個襲吻老大的女人! 我就痛恨老大說的立刻結婚的話! 討厭!

雙囍:我的第一個反應是——老大以前給出去的份子錢,終於能夠全部收回來了誒,我是一個人嗎?

朕是小天使:我就想著上天台靜一靜,有沒有組隊的?

交出更新不殺:真的看見老大結婚的這一剎那,我是真的哇的一聲哭出來,雖然一直很想他結婚,但前提是新娘他媽的必須是我啊嚶嚶嚶。

王啊虞:討厭這個女人,做了老大和茶罐的第三者,就是這樣任性地討厭,不服來戰。

小雨點:不喜歡閃婚,覺得不慎重,老大你真的不再好好想一想嗎?

墨驀墨:一看就是狗仔亂咬人,別亂說話好嗎?

克羅諾:那天我在現場,第一次看見老大這樣的笑容,那一剎那,一肚子憤怒的我決定祝福。

…………

拼命打秦茶電話卻一直打不通的白婉舒一把扔了手機,語出驚人地罵道:

“草!十點多了還不起!做得有多晚!不怕精盡人亡女鬼吸陽氣嗎!”

過了一會,安陵陽弱弱地說,“剛才我打通了。”

白婉舒立刻凶狠地盯著他。

“哥說,”安陵陽慘笑,“不是晚,是沒完。”

62

白婉舒把車鑰匙扔給安陵陽。

“走吧。”

安陵陽拿著車鑰匙愣愣的:“去哪?”

“去慰問一下沒完的那位,”白婉舒陰慘慘地笑著,“怎麼著,我們做牛做馬他風流快活?還敢跟我沒完沒了了。”

安陵陽安靜如雞地掏著鑰匙開車,並對此全程一言不發——他能說什麼? 白大經紀人上吧! 這世上敢懟越長羲的人不多!

長羲的住處在一片私密性、安全性極高的別墅群裡,饒是白婉舒由安陵陽這樣的熟面孔帶著,也是經歷了層層盤查。

白婉舒對此感慨:“越長羲可以的,混到這個水平,能在這裡買一套房子,我是很佩服的,這開門關門鄰里鄰外的,都是資源啊!”

白婉舒興致勃勃地八卦起來。

“那個誰誰誰家裡賣石油的老​​大好像也住這裡吧?還有市長——誒,他住哪一棟?可以的,每天要是能打個招呼混個臉熟,圈裡敢動他的人也不多了。”

白婉舒看著安陵陽開車,直到最深處的一棟白色大宅,古西歐的建築風格,恍若城堡一般的建築,她整個人是懵逼的。

“草,我恨資產階級!這他媽要多少錢!我要幹上幾輩子我的媽!我仇富之魂熊熊在燃燒!”而後頓一頓,白婉舒又有些擔憂地說,“安陵陽你給我透個數,這要多少錢?越長羲那傢伙不會還在背房貸吧?我和你講,我家秦茶她沒幾個卵錢,賣了她都給不起。”

安陵陽:……

白婉舒看著對方把車停好,深深地覺得自己的小鳥車玷污了這裡的土豪氣息,就听見安陵陽不咸不淡地說,“這一片都是哥的。”

白婉舒:“……”

安陵陽對她露齒一笑:“你想買嗎?我讓哥給你打個折?這個好說。”

白婉舒:“……”

“你把車鑰匙給我。”

安陵陽剛把白婉舒的鑰匙收好,聞言奇怪地問,“幹嘛?”

白婉舒一臉深沉,“我想回家,你自己上去吧。”

……說好的懟天懟地懟長羲呢! ! !

安陵陽握緊車鑰匙滿臉期待地問:“不是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嗎?”

“宋徹給了我一個外號叫白會慫,就是該慫的時候很會慫,”白婉舒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地、意味深長地說,“兄弟,你信我,別說今天我們來過。”

……

安陵陽:“遲了,我和哥說了,”然後補充,“哥回我說,嫂子在等你。”

白婉舒:……

給他們開門的是長羲,男人穿著很休閒的白色棉麻套裝,細碎的黑髮滴著水,看見他們來,男人微抬了眼,稍稍被熱氣蒸騰得發紅的眼角非常濕潤,氣色極好,好到安陵陽都要被這男色閃到眼瞎。

“進來。”

長羲簡短地說著,指了指一邊的鞋櫃,然後轉身去廚房準備早餐。

安陵陽從善如流地換了鞋,然後偷偷打量了下,“哥,還沒吃早餐啊?”

長羲心情非常好,聞言平靜地掃了對方一眼,“恩”了一聲,有些沙啞地低聲回答,“剛起。”

安陵陽:“噫,嫂子呢?”

長羲提起秦茶嗓音含笑,“還在睡。”

這白婉舒就不干了,一直努力當透明人的她忍不住破功開口,“不是說等我來嗎?”

“是。”長羲把做好的早餐放進恆溫箱裡,然後洗淨手,“我待會出去一下,你照顧她。”

白婉舒:“?”

安陵陽有些為難,“哥要去哪?那個,結婚的事情外面鬧得厲害,哥你要不要解決一下?”

“給我安排記者發布會,”長羲拿著大毛巾給自己頭髮擦乾了水,他的動作很慢,總有幾分魘足過後疏懶至極的味道,“白婉舒?她醒了你讓她起來吃早餐。”

他指了指之前用過的恆溫箱,“在裡面,冷了就再溫一下。”

白婉舒被指的懵逼:“所以我過來是因為、我要伺候秦茶吃早餐?”

“照顧藝人起居——”長羲說,“你要用'伺候'這個動詞,隨你。”

而後他就進了臥室。

白婉舒留在原地咬牙切齒,“怎麼辦,想打他。”

“……”安陵陽敷衍地安慰,“其實哥人還是很好的。”

白婉舒很懷疑:“是嗎?”

安陵陽點頭,“對啊對啊,哥給的工資最多,多到讓我大部分時間看著哥都覺得他最可愛。”

白婉舒完全無言以對。

在臥室換完西裝的長羲半蹲在床邊,秦茶睡得很熟,他先前幫她洗澡換衣服的時候,她都睜不開眼。

長羲微微低頭,繾綣地在她嘴角落下一吻,然後伸手輕輕地拂開她凌亂的碎發。

“早安,”他看著她的臉龐,壓低了聲音輕輕地說,“我的茶子。”

長羲走了之後,白婉舒看著十一點半了,果斷進了臥室。

臥室是非常大氣的簡約黑色風格,秦茶蒼白的小臉蛋和白色襯衫在黑色被面上就顯得格外突出。

白婉舒近了看,才看見秦茶露出的鎖骨那一片青青紫紫慘不忍睹。

她同情地“嘖”了一聲,然後叫秦茶的名字,被艱難叫醒的秦茶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白婉舒眼尖地發現對方醒了,然後迅速開啟吐槽模式,“你知不知道我差點就報警了。”

尚在狀況外的秦茶模模糊糊地應:“啊?”

“看你身體的受虐程度以及昏睡不醒的狀態,我完全可以去告越長羲他性/虐待。”

稍微清醒的秦茶從床上爬起來,這一動,露出了鎖骨以下一下片皮膚,同樣慘不忍睹。

白婉舒冷漠臉:“哦,這種狀態……折騰很久吧?昨晚開始估計就沒怎麼停吧?早上還來……他真不怕精盡人亡哦?”

白婉舒說著說著就覺得總有幾分不對勁,想了想,她遲疑著,“不對……我總覺得哪裡很奇怪……”

她看了一眼秦茶。

“……!!!”終於反應過來的白婉舒指著秦茶一臉不可置信,“臥槽,你不是十二點過後就會消失嗎?所以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看著秦茶沉默不語的模樣自己想像了一下,立刻覺得三觀盡碎。

白婉舒捂著心口站起來,“我去給你拿早餐……我需要靜靜……我需要時間重塑一下三觀……在這一刻我對越長羲是肅然起敬的……這他媽的是人?臥槽……”

吃過早餐的秦茶看著白婉舒仍然陷在自己吃驚的想像中不可自拔,於是友好地提了個問題轉移注意力。

“昨天我們有被拍到嗎?”

提到這個白婉舒霎時清醒了。

“你要不要看看新聞?”白婉舒一臉嚴肅,“要不是顧忌越長羲,這新聞會寫的更難看。”

秦茶低頭看了一眼白婉舒手機頁面,什麼踩人上位投機取巧,什麼影帝閃婚結婚對象成迷,什麼疑似襲吻女子修成正果引發社會不良模仿……

“你這一輩子都打上越長羲的印記了,”白婉舒語氣很沉重,“你們實力相差太多,以後無論你說什麼做什麼,別人都記不住你的名字,他們只知道你是越長羲的老婆。”

“沒什麼人看好……你們認識的經歷明面上看起來十分令人詬病……”

看完報導的秦茶很淡定,“這不是挺好的麼?”

她收拾碗碟,長羲留給她熱好的牛奶和雞蛋粥,非常清淡,但味道極好。

“不是說黑紅嗎?我覺得我挺紅了。”

白婉舒:“……”

“至於越長羲的老婆……”秦茶抬起眼,那目光磊落又乾淨,“我覺得這個稱呼比我的名字好聽,我聽著心裡很舒服。”

白婉舒:“……哦。”

好像很有道理完全無言以對。

倒是秦茶奇怪起來,“長羲呢?一大早就不見了。”

“他去開記者發布會了,”莫名其妙被秦茶說服的白婉舒生無可戀地回答,“誰知道他又會亂說些什麼?”

秦茶:“多少點?記者招待會大概在多少點?”

白婉舒在微博搜,恰好開始。

這個記者招待會開得很急,但萬人矚目,人來得非常齊,越長羲也非常乾脆,剛一開始,就直入話題。

“我結婚了。”

記者嘩然——

“所以你承認在民政局被拍到的是你本人對嗎?”

“奉子成婚嗎?為什麼結的這麼急?”

“家里人知道嗎?支持嗎?”

“據說你妻子是你《點燈》電影首映上突然襲吻的那位,你們之前認識嗎?還是真的是一見鍾情之後閃婚?”

“準備舉辦婚禮嗎?”

“感覺像是被逼的,越影帝你看起來並不開心,發布會也沒帶妻子來,所以你有什麼難言之隱嗎?”

“民政局是我本人,”長羲雙指扣在桌子上敲了敲,話筒清晰地把聲音在寬敞的回廳裡放大了,“靜一下,有點吵。”

所有的聲音瞬間一靜。

“我愛她,就結了婚,這個邏輯有問題嗎?”

所有人:……沒毛病。

“不帶她來是因為她在睡懶覺,而我再不開發布會安陵陽準備瘋了,這個邏輯有問題嗎?”

所有人:……沒毛病。

“關於一見鍾情,”他站在那,眉目是大家熟悉的冷淡,但眼角眉梢卻讓大家明顯地感覺到,今天的他心情很不錯,“我追的她,追了很久,襲吻?這個事不存在,她調皮給我驚喜,我一直在偷樂,這種事情不要拆穿。”

破天荒地好講話,所有人都驚呆了。

“最後一個,”長羲抬了手腕稍微看了一下時間,然後利落地總結,“不要孩子,那玩意只會搶人,要來幹嘛。”

所有人:…………

沒毛病。

63

當天長羲在發布會結束之後,用維特茶的帳號正兒八經地發了一條賣萌微博:

維特茶v:她是我的茶,茶罐們。

被發布會折磨都死去活來心都要碎了的的茶罐們看到這條微博……頓時立馬碎成渣地統一口徑——

茶罐們:以後請叫我們碎片。

而在工作室官微發的記者發布會視頻鏈接的微博下,則統一刷滿的都是——

膩膩先森:哦,沒毛簿冷漠臉】。

言心:哦,沒毛簿寵溺臉】。

陳皮糖:哦,沒毛簿絕望臉】。

延音線:哦,沒毛簿霸道總裁微笑臉】。

…………

看完評論的秦茶覺得這些人好可愛,白婉舒在一旁生無可戀:“收起你這副喜笑顏開的嘴臉。”

“草,”白婉舒矯揉造作地模仿著長羲的口吻說,“她是我的茶——我還是你的優樂美呢!”

而長羲似乎覺得一條簡單的微博不足以表達自己的喜悅之情,於是又補了一條:

維特茶:我真的結婚了。

所有人:……是的是的知道你結婚了求你不要再強調我們失戀了這種悲傷的事情我們還能好好地當碎片! ! 不衝上去把你的茶撕個粉碎已經是看在老大你討個媳婦兒不容易的份上好嗎!

簡直群情激憤。

更過分的是,《蘇盲》官微發了一張兩個人依偎在一起的官方劇照,並配言:官方發糖。

所有碎片:……發你妹糖! ! 如果評一個最不想邀請的明星夫妻組合他們認第一沒人認第二!

然而茶罐們再多麼不情不願,也必須承認,自家老大終於結婚了——沒有人可以再在他微博底下操心他的婚事,也沒有人可以調侃他是不是打算光棍一輩子,更沒有人可以繼續再以這樣的理由把他頂上熱搜。

好心酸。

鬧騰了數日,茶罐鬧完了最後還是乖乖地在微博底下排隊:

東籬:老大你要好好的,幸福一輩子。

鬼七:祝老大新婚快樂! 要經常帶著嫂子出來玩耍啊嚶嚶嚶。

素問:為什麼老大結了婚我總會有種心很方的感覺,但是還是祝福老大每天開開心心≥﹏≤。

870:快生個寶貝出來我們要當兒媳婦,父債子償╮( ̄▽ ̄)╭。

粉絲有時候真的是又傻又可愛。

而這邊換了長羲做男主之後,《蘇盲》也拍得異常順利,順利到殺青之後,有人採訪宋徹對這部劇有什麼感想,宋徹一臉冷漠。

“這是我拍的最失敗的一部劇。”

記者:“……???”

宋徹:“我這個導演並沒有什麼用。”

記者:“……啊?”

宋徹:“呵呵。”

因為越長羲那個小婊砸不允許秦茶和男二男三有任何肢體接觸,男三那個玉白衣也不允許自己和任何女性有親密接觸,所以這場劇拍下來……

草這還能拍? ? ? !

其他看完這部劇的人的反應都是——我的天好心疼男二! 這部劇看得我尷尬症都犯了!

但是男女主真的好甜,第一次看見老大這麼小清新的角色呢╮( ̄▽ ̄)╭。

然而不管外界怎麼轟轟烈烈地吐槽讚譽,長羲窩在家裡,慎重地交給了秦茶一本劇本。

“先不要看。”

秦茶低頭,劇本面上是四個字,夢迴吹角,那是醉裡挑燈的前傳。

秦茶一下子就明白了,這是第一個故事,她最後的記憶點,也是這個世界的結束點。

她十分理解長羲現在沉鬱的表情,這個應該就是旅程的最後一站。

秦茶伸出手握住長羲的手背,她低聲問他:“你在害怕什麼?”

長羲垂著眼看著兩個人交握的緊密,他沒說話,反而是秦茶安慰他,“別擔心,都走到這裡了,我可以的。”

秦茶頓了頓,低聲去哄長羲:“我捨不得你啊。”

“你是最好的長羲。”

秦茶伸過手抱住長羲的肩膀,她靠在他肩膀上,眉目堅韌又溫柔,“比我大的,比我小的,養育我的,我養育的,最愛的你。”

長羲一隻手摟緊了她的腰,一手扣在她後腦勺,微微“恩”了一聲。

最後那個劇本秦茶還是沒有看,因為那個晚上長羲異常的黏人。

自從知道秦茶十二點後會讓人看不見,長羲基本酒不在那個時間段折騰了,往往都是一大清早起來做運動。

而現在長羲反常,秦茶明白他反常的原因,卻只能縱容他這麼反常下去,因為她雖然向長羲保證自己沒問題,可是事實上,她也害怕自己就這麼永遠沉睡下去。

這個問題如此沉重又如此不可避免。

第二天一早,長羲替秦茶換好衣服,直接帶她來了片場。

導演是他自己。

拍攝的周期很長,牽扯到很多無實物拍攝,大概是親身經歷過,秦茶卻並不覺得難,她只是在這樣相似而又完全不相似的劇情裡,有些迷茫。

劇情的女主秦茶是一個二十歲的實習生,接到的第一個維護任務,是一個很普通的病人。

他叫沙隆,大祭司,想要做皇帝,秦茶作為一位地位崇高、影響深遠的聖魔法師,只需要在恰當時間稍稍表明立場,這個任務基本就可以結束了。

在這個漫長的等待時光,別人交給她一個孩子,那個孩子叫做安卡,十一二歲的年紀,眼神空洞可怕得嚇人,到底是剛準備畢業的人,總會有些心軟,在不影響任務的前提下,秦茶多有照看。

很隱晦的、看似冷漠的照看。

可看了那麼七八年,到底是養出感情了,給他重新換了個名字,教導他照顧他,後來殺掉了人渣院長後,她帶著重傷逃離,和他又流浪一兩年,後面的劇情和之前的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秦茶最後為了保護沙隆,是死掉了的。

這個是長羲喜歡她的第一個世界,從虛擬世界清醒過來,原本就是因為知道這是秦茶第一次維護任務而特來照看的長羲想了想世界裡的經歷——

原來自己對自己看了八年的白菜,是這樣想的啊。

想拱掉她。

那就佔有她,完完全全的。

認為自己圓滿完成任務的秦茶根本就不知道那個她在虛擬世界帶大的孩子會喜歡自己,她也不知道那個孩子其實是某個維護師在療養,她更加不知道那個維護師會是她頂頭上司、前監護人、現五局維護協會的會長。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頂頭上司的名字,因為大家都叫他老大,秦茶從沒看見他來上過班。

而長羲覺得自己若是要在現實直接出手,這姑娘會吃不消。

那就慢慢來吧。

在秦茶從次銅級爬到主銅級的時候,她又接了一次那個沙隆的任務,那次沙隆改名平安。

其實平安的世界很簡單,他只是想知道人心的複雜,設計了一個很簡單的寫死對方的遊戲,秦茶剛進世界,換了自己真實面目進來的長羲就直接闖進秦茶眼裡。

秦茶是一個真實直接的顏控。

她喜歡長羲那張臉。

對方卻暗示自己他就是自己養過的那孩子。

當時就覺得有點不一樣,哪裡不一樣,又說不上來。

之後三四年都沒再見過,直到秦茶爬到了主銀,進入逐日城那個世界。

她一來就認出這是她帶大的那個孩子了,秦茶這時候也明白對方應該是哪個維護師在療養,這不是真正的孩子,可自己總會不受控制地去照顧,最後自己離開的時候,她看見對方的眼神,那種眼神讓她一下子明白,自己的不一樣,是哪裡不一樣。

她很喜歡他。

結束任務的自己去找了名單,翻找了了療養記錄,興致勃勃地問主任:“越長羲這個人是誰?”

心里挺開心,長羲這個名字是自己替他取的,沒想到他真的現實也改了。

然後主任瞥了一眼,“哦,老大啊。”

說起老大,秦茶是真的四年都沒見過會長的,聽到這個還懵了一下,“什麼老大。”

主任:“不是問我越長羲?就是咱們老大啊。”

晴天霹靂,不過如此。

而主任卻不滿地絮絮叨叨,“這段時間老大總掛療養,而且每次都喜歡掛你這裡,你自己被抽憶了可能不太記得,他掛你這裡七八次。”

主任嘀咕,“我真的快要以為老大在追你。”

“不過這個追的很維護師哈哈哈哈。”

秦茶低咳,“咳咳,好像是的,他在追我。”

主任:“……哈?”

秦茶:“當了你們嫂子請你們吃飯!”

主任:“?!”

問到地址的秦茶飛快地拿著包去找人了。

——然後呢?

長羲地嗓音從近變遠,卻如同驚雷一般在秦茶耳邊砸響。

“車禍,”長羲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她,彷彿那就是最後一眼,“那個時候你站在我對面,只來得及和我打一聲招呼。”

“你的精神本來就受損,車禍讓你直接腦死亡。”

“所以今天,你在這裡。”

“啪——”

光亮全數散去,無數的黑暗蜂擁而來,秦茶几乎快要被激烈的思緒和記憶衝盪得潰不成軍。

“我很高興,茶子,前三個世界都是我,第四個世界是你的兄長,你最深的執念,是我。”

秦茶勉力抬頭看去。

長羲穿著維護師的製服,彎著腰,姿態非常虔誠,語調溫柔至極,“您說您捨不得我,所以您會回來的,對嗎?”

秦茶張嘴,“我……”

然後很多熟人一一浮現,站在了長羲背後,他們的話從不同的角度湧入——

主任:“其實嚴格來說,我們都是你的維護師,長羲是主,我們是次,長羲已經在治療艙帶了一個多月,你再不醒,他都要廢了。”

唐安:“說真的,我快配合不下去你自認為的主金級了,所以你快回來。”

大米:“你再不回來老大說要扣光我們工資啊嚶嚶嚶!”

冬瓜:“包括你的工資啊!你想清楚啊茶子!”

音音:“我真的快把你哥的事忘乾淨了,你也想讓我們把你忘乾淨嗎?”

平安:“作為你的病人,很希望能幫你什麼,快回來吧。”

堯酒:“大家都在等你。”

【我在等你,秦茶。 】

64

“我們在等你。”

“你快回來。”

這是最後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身為維護師的秦茶無比清楚。

要努力打破腦海的枷鎖,把那個禁錮的屏障打破,用幾個世界刺激積蓄的力量。

這一步沒有人能幫她。

黑暗的潮水漸漸把所有的人都吞噬,長羲的眉目也開始模糊,然後一點一點,當整個世界空得只剩下黑暗和自己,秦茶盤腿坐下來,慢慢梳理自己混亂的記憶和一切的起始。

長羲在自己十二歲的時候第一次見到自己,關注自己八年,在她二十歲的實習的時候,長羲進入了她的維護世界療養,並喜歡自己。

之後斷斷續續經歷兩個世界,自己也喜歡上對方,二十五歲的時候,自己出了車禍。

長羲成為了她的維護師。

按所有情況來推斷,她的精神應該是屬於全死亡,這個其實沒有什麼再維護的價值了,這個喚醒的希望非常渺茫,而且一不小心就會把維護師一起拖下水,因為這個過程需要一個主維護師“住”在病人的精神世界裡。

她的精神在深度沉睡的時候,他在黑暗裡;她開始構築世界,他需要在那裡漫長地等待——這是一個極度折磨人的過程,而且無法中途退出,對於現實的精神和身體都是生死挑戰般的煎熬。

但即便如此,這樣的治療方法成功率也是極低極低,所以維護協會已經禁止使用這樣的方法進行維護了。

不是不願意救死扶傷,不是害怕死亡,而是百分之一的成功率相當於搭上另一條人命,秦茶都無法相信長羲是怎樣做到的,他是怎樣真的說服了其他人,是怎樣孤注一擲地決定和自己一併沉睡。

而自己永遠在給自己構建一個另一個虛假的“現實”。

可哪怕是這樣,長羲都不曾放棄過。

而她構建並經歷的四個世界,第一個不日城,第二個點燈,第三個不死殿,全部都和長羲有關。

長羲的執念讓長羲陪伴自己,她的執念似乎也是在彌補之前自己的遺憾——

逐日城的世界長羲是瞎子? 沒關係,那麼整個世界都是一片黑暗就好了。

不死殿的世界長羲有這麼多不喜歡的人,沒關係,點燈的世界設定可以更加複雜殘忍一些,只要他覺得高興。

然而她在絞盡腦汁對他好的同時,長羲也在費盡心機地改變任何不好的結局——

逐日城的你為了保護別人犧牲? 不可以,所以不日城的人都要成為你的光。

點燈的你曾經握著我的名字而後犧牲自己,不可以,所以這一次換我告訴你,你的名字是我的。

不死殿的你不知道我愛你,所以這一次我會徹底告訴你,我在佔有你。

你放不下的過去,我也會給予你告訴你。

秦茶把兩個人在不同世界的想法略過一遍,驀然覺得有幾分好笑,真像兩個人相愛相殺的博弈。

也是在竭儘自己的力量,胡亂地寵著對方而已。

秦茶把幾個世界的許多細節慢慢地在心裡不斷地、反复地回憶,每個世界的長羲都有很心機地提醒她不正常的情節,刺激她的記憶,並拐著彎抹著角地告訴她真實。

比如第一個世界和別人記憶裡不一樣的、多出來的“逐日城”,那是她以前經歷過的,所以和自己重新設定的城市不一樣;

比如第二個世界長羲曾告訴自己一個故事,他喜歡的女孩曾經死在他的懷裡,這也是她以前經歷過的,所以和現在每個世界都是長羲死亡的結局不一致;

再比如第三個世界,各種和第二個世界的微妙聯繫,那是因為第三個世界最先存在過,所以才會有第二個世界的衍生。

所有的所有,長羲在寵著她胡鬧的同時,一直緊緊地把主線掌控在自己手裡,再到後面同事們若有若無地提醒自己平安和沙隆兩個名字的聯繫,再到第四個世界自己所有熟識的人的亂入,都在巧妙地告訴自己——你是病人,這是你的世界,這是你的人際圈。

在她隱隱約約意識到自己不對勁的時候,來到了第五個世界,他用影片告訴自己所有真實的記憶。

把所有東西梳理了一遍的秦茶瞬間膜拜長羲——這他媽是多麼驚人恐怖的掌控力,才能不著痕跡地把每一個世界層層遞進地讓自己的精神刺激達到一個又一個高峰,然後還能痛痛快快地讓他自己吃上肉,並讓自己再一次愛上他。

他毛線的,這就是主金級維護師的實力! ! ! 耗損巨大精神力的同時還能把佈局走得慢條斯理! !

自己男人真流弊。

秦茶愉悅地覺得這個男人真的很棒,最後就把思緒放在了剛才最後的一面。

長羲穿制服很帥。

黑色的長靴包裹著他遒勁的腿部肌肉線條十分優美,然後一直往上,黑色的長褲扎進靴子裡顯得他一雙大長腿帥得逆天,再往上,那樣邪肆張揚的哥們鈕扣卻偏生係得一絲不苟,一個一個完整地扣完,雙排扣的設計到頸部,禁慾得讓秦茶此刻滿腦子都是他漂亮男人的肉/體。

簡直罪過。

這樣意/淫上司是不好的,是不正確的,會被記大過,還要被罰檢討書和工資。

秦茶從原地站起來,想要再次見到他的想法如此強烈,強烈到她根本沒有其它想法,只聽見做後一聲微弱地、又清晰的“啪”——

而後天旋地轉。

“臥槽醒了醒了我的媽!終於醒了!”

“我看她最後那精神跳的這麼活躍就知道茶子小姐姐絕對沒問題啊!”

“我的媽,慘絕人寰的治療行動終於要結束了,我這心一直七上八下的直哆嗦,生怕老大也跟著茶子一直這樣睡下去。”

“每天一睜眼,兩個重病患者在艙裡待著的這種巨大壓力。”

“每天一睜眼,我的媽寧願不睜眼!”

“所以,這種生不如死的日子我們過了多久?”

“兩個多月啊小姐姐和老大!我們給你們跪了哦!”

光線很刺眼,秦茶適應了很久,才看見自己周圍一圈人,大米,唐安,冬瓜,主任,音音姐,還有堯酒和平安。

唐安炒雞開心地問她,“茶子想吃什麼?哦!你在精神世界裡提過的醬肘!今天一大清早,準備進最後一次你的治療艙的時侯,主任特地給你帶了~”

冬瓜說,“我的小姐姐,看不出啊,你原來這麼享受養著老大的感覺啊!玩養成!可以的!還有,不是我說你,你現在就一個次銀,別想著次金了,多辛苦啊!”

堯酒簡直要哭,“秦小姐,我被急招回來參與不日城那個世界……為了讓你的感覺更加清晰,意識到你是在重構逐日城的時候我參與進來的……我的天之後嚇得我幾天不敢睡覺……我以前構築的世界肯定是沒有直播吃人這種玩意的!”

平安附和:“我還進了兩次,老子真的要跪,我這個月都沒睡好,特別是第二個世界哪個,真的,用不用死得這麼慘?我覺得我的程度頂多就是,人死了,化道白光就沒了!”

許音音冷笑:“呵,在精神世界敢給我玩躲在維護局裡不出來見我這種把戲,你想好現在要怎麼接受我的懲罰了嗎?”

主任總結,“行了行了,小秦剛醒,沒發現到現在人都還在懵嗎?不過我說小秦你和長羲也真是,本來都是a級左右的世界,擱你們手裡怎麼硬生生被拔到雙s,你們這個是多缺愛?”

秦茶懵了許久的眼珠子終於稍微迷糊地轉動了一下。

然後大米神來一句:“對了,最後,茶子小姐姐精神真是活躍哦,茶子你在想什麼?”

“制服,”秦茶下意識地回答,“長羲穿著制服,超帥。”

“你是說這件?”

那嗓音低沉又清晰,穿過人牆熟悉得讓秦茶即刻清醒,她徒然地從密集人群的縫隙中看出去,只隱隱約約稀疏地看見穿著藏青色制服的男人瘦削而高挑的帥氣身影。

所有人長長地“哦~”了一聲,善意地調笑起來——

唐安:“這個是不是就是所謂的神交已久?”

冬瓜:“我們這一圈大燈泡biling地閃耀!”

大米:“茶子小姐姐要經歷千辛萬苦遇見我們老大了,是不是很激動?”

“叫嫂子。”

那聲音低涼地警告著,眾人終於很有眼力見地讓開來,秦茶一下子就看見站在她面前的長羲。

那個男人容色依舊逼人的驚艷,但神色有些憔悴,秦茶模糊地聽見有人說老大心機婊一起來就先去梳洗什麼,秦茶才想起來自己同樣躺了兩個月……

第一次見面自己是不是挫爆了。

但秦茶麵色仍很淡定地看著長羲的製服,以長輩的口吻說,“是這件,很好看。”

長羲垂眼看她,他的眼和自己以往看見的沒有任何區別,又黑又幽邃,微挑的眼角帶著一些似笑非笑的邪肆味道,他忽的低下頭來,貼著她的鼻尖,而後沙啞地哂笑。

“你在緊張。”

秦茶:“……”

長羲單手摟著她的腰,一把她抱起來,秦茶低叫一聲,唐安目瞪口呆地看著長羲把秦茶抱著往外走,“啊”了一聲。

“草,老大,你要去哪?幹啥子?”

長羲:“敘舊。”

秦茶在長羲懷裡,忽的也笑起來。

嗯,這傢伙估計要好好敘舊了。

而看見長羲,秦茶才後知後覺地遺憾和詭異地甜蜜——

我想要守護你,卻一直被你守護。

—正文完—

65 番外朝天闕

婚期定的非常著急。

被折騰了半宿“敘舊”的秦茶一大清早就被長羲媽媽憤怒的聲音吵醒。

“定陵你這樣子太過分了!茶茶才剛病好就這個樣子折騰她!禽獸!壞人!我要叫你爸打斷你的腿!”

迷糊中的秦茶拼命地點頭。

然後是長羲的聲音:“……你一大清早過來幹什麼?”

“婚禮啊!”長羲媽媽阿吉超級高興雀躍地說,“婚禮再不辦到時候奉子成婚怎麼辦?”

長羲:“……”

阿吉:“你們年輕人不懂,就喜歡亂來,我跟你說,懷了寶寶再辦婚禮很累的,你忍心累著我兒媳婦?”

長羲:“…………”

然後阿吉自顧自地繼續,“我知道今個兒你肯定不捨得帶我兒媳婦回大宅,沒關係,你讓我兒媳婦歇歇,中午我喊了你爸和你哥過來這吃飯。”

長羲:“………………”

阿吉:“別怕,媽媽中午留在這裡幫忙做飯!”

長羲終於開口了,聲音裡透露出一種“面無表情”的、分外冷淡的情緒:“我媳婦。”

“什麼你兒媳婦,”他說,“那是我的人。”

阿吉被氣的直擼袖子,“小兔崽子,要不是看在你能娶老婆的份上我早廢了你哦!”

長羲:“……叫爸和哥不要過來。”

阿吉一愣,不解地問,“為什麼?”

“你們會嚇著她,”長羲面不改色地說,“過幾天我帶她去大宅,先緩幾天。”

長羲這麼一說,阿吉也有幾分猶豫了,躊躇著要不要改明兒再來,就听見自家老公在自己身後說,“少忽悠你媽。”

阿吉驚喜地回過頭去,就看見穿著唐裝的男人站在門口不遠處,她興奮地飛撲過去,男人把她穩穩噹噹地抱了個滿懷,阿吉才看見自己的大兒子也來了。

“定鴻啊!今天沒工作啊?”

長羲的哥哥十足十的工作狂,和長羲截然不同的冷肅面孔,做派也極為周正,聽見母親的詢問,他規規矩矩地“恩”了一聲。

儒雅的越爸爸嘲笑長羲,“死捂著老婆不讓出門,沒出息。”

早在阿吉喊著長羲爸爸和哥哥都要來的時候,秦茶就被嚇醒了,本來四處翻著粉底遮暇想遮掩一下痕蹟的,才發現這裡是長羲家,長羲根本沒有那種東西。

再想著拿高領的衣服換上……

長羲這裡沒有女人的衣服,她的衣服也顯然不能再穿了。

極度糾結的秦茶想了半晌,後面又聽見長羲爸爸和哥哥的聲音,她整個人生無可戀。

不出去打聲招呼很沒禮貌。

秦茶在長羲衣櫃裡翻了翻,換上長羲的休閒服,褲腳挽起一大截,褲腰用鬆緊帶紮緊,長長的衣服蓋過去。

有些嘻哈,但很居家。

秦茶挑剔地看了幾眼,覺得勉勉強強,然後就力求淡然地出門了。

她個性本就穩重偏淡,但到底頭次正兒八經地見家長,旁邊也沒個娘家人叮囑,秦茶多少有些緊張。

乾巴巴地走到長羲身後,探出小半個身子,很禮貌地稍彎了腰,打招呼,“叔叔阿姨早上好。”

長羲一回身,就看見秦茶難得局促的模樣,而後就是那一身他的衣服,很親密的裝束。

他眼底的墨色越發深了些,最後也只是克制地抱了抱她,在她耳邊低語,“很好看。”

秦茶微不可見的輕笑,“長羲你知道嗎,我想揍你。”

阿吉已經高高興興地、自來熟地應了一聲,“誒!兒媳婦!叫媽啊!”

秦茶:“……”

長羲直起身來,指著阿吉和其他人,介紹,“爸,媽,哥。”

秦茶:“……”

她已經有二十年二沒有叫過爸爸媽媽了,她其實都不太記得爸爸媽媽的發音和語氣,她都不知道該怎麼把那一聲爸媽叫出來。

她也有十三年沒有叫過哥哥了。

孤家寡人,孑然一身。

阿吉和越爸爸是知道秦茶狀況的,看著秦茶有幾分出神的模樣,他們很快善解人意地反應過來。

阿吉:“啊,現在也不急,你們辦了婚禮只之……”

“爸,媽,哥。”

秦茶乾巴巴地說著,然後一手拉住了長羲的衣服,她頓了頓,而後介紹自己,“我叫秦茶。”

這一聲把越爸爸和阿吉逗樂了,他們兩個非常喜愛秦茶,午飯期間,阿吉一直和秦茶抱怨:“你說定陵是不是基因突變,我和他爸多好的人,三觀多正,怎麼帶出了長羲一個腦筋不正常的?雖然也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可我總覺得他會去反社會。”

秦茶:……這話她沒法接。

阿吉:“我總覺得我對不起你,把你這麼好一個姑娘推到定陵的火坑里,他還大你好多歲,哎呀,我好糾結,要不我乾脆認你做女兒算了…… ”

長羲忍無可忍,他稍挑眉,嘴角的笑容勾起來十分艷麗,嗓音卻低涼沁骨,“擱我這你挖誰的牆角?”

“看看看看!”阿吉朝著秦茶說,“就這反社會的模樣!”

然後拉同夥,“他爸!教訓你兒子!”

越爸爸很習以為常,“定陵,你乖一點,別鬧你媽。”

秦茶:“……”

有點想笑,真的。

長羲:……看看他媽被他爸寵出來的那副智障模樣。

然而這事兒遠遠沒完。

後面幾天長羲因為要對秦茶的成功治療打報告,走流程入檔案忙得不可開交,偏生他作為主維護師,這事情也沒辦法交給其他人做。

這導致他一回來,就發現秦茶又被他媽拐跑了。

對此阿吉是這麼解釋的,“我有兩個兒子,可是只有一個兒媳婦,我要向別人炫耀。”

“畢竟你們能找個女人結婚真的很不容易。”

“一個悶葫蘆死要錢。”

“一個反社會控制欲強到嚇人。”

等長羲把秦茶撈回來的時候,秦茶已經看完他所有的黑歷史和從小到大的各種相片。

“你知道你有一張開襠褲的相片嗎?”

長羲:“……什麼?”

“媽有一張你小時候的相片,就是穿著開襠褲的,超胖,”秦茶摸摸長羲的頭,繼續,“還有,你小學寫過一篇作文,詳細​​地陳述了你惡作劇的全過程,過程之精妙可怕,嚇得班主任立刻請了家長。”

秦茶去看長羲格外俊秀的眉眼,頗有幾分好奇,“你怎麼這麼可愛?”

長羲挑眉,“什麼?”

“作文題目是我最什麼,你起了個《我最……》,然後寫那個惡作劇過程,其實就是想別人夸你聰明?”

秦茶揉他頭髮,“小孩子怎麼那麼多彎彎繞繞,傻的可愛。”

長羲:“知道我比你大多少嗎?”

秦茶:“……”

男人勾著嘴角半壓著女人在沙發上,他微提著語調,頗有幾分似笑非笑的模樣,“開襠褲?小學作文?你這是長輩做派啊小秦茶?”

秦茶眼裡帶笑,一本正經,“哦,我錯了,叔。”

“叔”字被咬了重音,又有幾分繾綣調笑的味道。

長羲的手在秦茶麵上漫不經心地、又危險至極地順著她的輪廓撫摸,他疏懶地應,“你叫我什麼?”

“叔——”

秦茶字句清晰,“今年三十六的大叔,重點,我才二十五。”

“……”長羲提醒她,“在第三個世界,您大我幾百歲,教母。”

秦茶從善如流,“哦,兒砸。”

長羲:“……”

秦茶很霸道總裁地說,“不喜歡?那孫砸?”而後戳他胸膛,“哥們你真難伺候。”

長羲解開她衣扣,“做吧。”

“更喜歡你哭著叫我哥哥。”

秦茶:“…………”

後頭快要接近婚禮的時候,長羲突然抱著她說,“明天我們進倉療養。”

秦茶很吃驚,“婚期不是在後天?”

長羲低頭親吻她發頂,“是啊。”

“你這是……”非常熟悉長羲的秦茶反應過來,嘲笑他,“幼不幼稚,你的狂狷霸道帥呢?”

……並不能用在爸媽身上。

長羲回答,“在床上我一向狂狷霸道帥。”

秦茶一時無話可說。

長羲低啞地笑,語氣都是曖昧地*,稠麗又滑膩,溺得滲人,“你喜歡哪種狂狷?哪種霸道?”

“下次您喊不要的時候,我是不是該霸道到天亮?”

“姿勢不喜歡,我是不是也該徹底狂狷?恩?”

秦茶:“…………死開,流氓。”

長羲咬著秦茶耳尖,摩挲著問,“好孩子,誰流氓?”

秦茶很識時務:“……我錯了我的哥。”

明天一大清早,乖乖地和長羲爬上療養艙。

長羲最後和她說,“我會去找你,你不要亂跑。”

————————————

長豐三年。

數月不曾踏入后宮的皇帝突下急招,選天下待嫁閨中的女子進宮。

這旨意太過荒淫無道,使得眾官群出進諫,而年輕的帝王坐在高處,陰鬱地回答了一句語焉不詳的話。

大致意思就是:不挑美人我就當和尚。

眾臣一臉懵逼。

而遠在京城之外的秦茶一醒過來就發現自己蓋著紅布蓋拜著堂,還在猜測新郎是不是長羲的時候,堂就拜完了,直接送入洞房。

不著痕跡地打探新郎官的名字之後,前堂傳來噩耗——

新郎官急病發作,撒手人寰了。

剛確定新郎官不是長羲的秦茶:…………

很好,成寡婦了。

簡直完美。

66

“新郎”掛了之後的幾天,秦茶一度混亂,各種喪事祭禮,連上族譜的事也是在此期間一併做好。

等她空閒下來,才發現自己處境極其糟糕。

她是新婦,也是寡婦,新郎是燕王府的世子。

整個婚事說起來就是一場悲劇式的笑話——

秦茶在這裡的名字叫做簡茶,是刑部侍郎嫡長女,但是她這個“嫡”異常尷尬,生母龍氏早逝,而簡侍郎和龍氏並沒有什麼感情,所以龍氏走了之後,三四歲的簡茶在簡府極受冷落,要不是龍氏娘家龍大將軍龍城還有幾分威勢在,簡茶出嫁怕是嫁妝都沒能留下幾分的。

再說說燕王府。

燕王是先帝庶二子,立了太子之後二皇子被封燕王,少有的留京親王,足見先皇恩寵,燕王弱冠之齡納了正妃榮氏,生了世子因,隨即燕王被馬踏傷斷了根。

所以燕王世子因是燕王唯一的兒子。

這個唯一的兒子受盡千般疼寵,但身子骨弱的很,還沒到弱冠的年齡,就幾次差點病死,於是有了“沖喜”一說。

然而大師也不知道怎麼測算的,說世子因的姻緣生在城東,可城東大宅里唯一能上得了檯面的大戶,就只有刑部侍郎簡東維。

燕王要結親? 好事! 可對方是個病嶗,嫁過去就是寡婦的命,簡府裡連庶女都有人疼著,所以無論是從明面著看還是從暗地裡看,都是簡茶這個孤苦伶仃的最合適了。

誰知道,簡茶剛嫁過去,人就死了。

愛子如命的榮氏非常蠻橫不講理地把過錯全部推給了秦茶,認為對方命硬,克死了她兒子。

跪在門外被立規矩的秦茶簡直無語。

原先無論去哪個世界,原主的性格必然和自己的很像,秦茶不用太擔心“這個人怎麼突然變化這麼大”諸如此類的問題,可是這次按秦茶接收的簡茶的性格來看,這姑娘卑弱而恭謹,事事逆來順受,讓秦茶在ooc和不ooc之間來回搖擺掙扎。

跪了大約兩刻鐘,秦茶決定讓自己痛快,於是沒等裡面的嬤嬤出來傳話,她對著廳裡的婢子說,“我想起今日還要給世子爺祈福,便先回去了,你和母親回個話。”

秦茶做了無數心裡建設,才把“母親”兩個字時候說出口。

婢子愣愣地站在那,秦茶也沒等她回應,就徑自起身離開。

她和這座燕王府的矛盾不可解,在他們心裡,她就是克死他們儿子的喪門星,她要是再把姿態擺低些,大概會活得很沒有活路。

面對自己這樣亂七八糟的身份故事和找不到長羲的焦慮讓秦茶有些煩躁,她路過花廳的時候,剛好站在屏風後,聽見兩個侍花的丫頭碎嘴。

丫頭一的語氣神神秘秘的:“這幾天府裡亂得很,你都不知道,宮裡發生大事了呢!”

丫頭二很好奇:“什麼大事?”

“陛下選秀女了唄,”丫頭一壓低聲音炫耀般地說,“大家都說這次陛下不拘身份,就看臉。”

丫頭二顯然有些不可置信:“這也、也太……”

秦茶制止了自己侍女的動作,一邊略微八卦地補充:也太荒/淫。

丫頭一說,“陛下以前還是太子的時候,不是說傳不舉嗎?據說陛下好龍陽!前些天旨意下來的時候,太后很歡喜咧。”

秦茶麵癱臉:……哇哦。

丫頭二急急捂了對方的嘴,“這話你也敢說!”

“沒事,這個點花廳不會來人的,”丫頭一滿不在乎,“我就是和你說說嘛。”

聽夠八卦的秦茶心情稍微好一些,就連後來聽見她們討論自己克夫的事情,她都沒太計較,反而是低調地從偏門離開。

跟著她的婢女是她奶媽的女兒,算是從小一起玩到大,聽著秦茶被議論,她們很是憤慨。

蘇寧:“夫人你也別太忍著了!這話說得多過分!就應該狠狠地收拾一頓!”

雲裳顯然冷靜地多,“夫人且先忍忍,萬事等將軍回來再說。”

雲裳的“將軍”指的是秦茶的正在駐守邊疆外公龍城。

秦茶沒什麼不能忍的,但也不會讓別人欺負,只不過剛剛她突然意識到一件更加慶幸的事是——至少她嫁了人,在燕王府當寡婦比在宮里當妃子好多了。

秦茶這張臉有些麻煩,和自己原本的臉有七分相似,但多了三分明艷媚意,十六七歲的年紀,容色頗為張揚艷麗。

非常花瓶。

容貌太甚,標準的不安於室的狐媚長相。

這麼一想,心裡好過了一點,就連破落的門庭宅戶,在秦茶眼裡也可愛起來。

皇帝的大選折騰了近四五個月,然而恐怖的是,皇帝整天政事不處理光坐在大殿看人,看了四五個月,最後人怎麼送進來的,就全部怎麼送了回去。

太后著急地問:“這麼多,一個也沒瞧上?我覺得官洲刺史的嫡長女容色好得很。”

年輕的帝王眉目冷冽,眼神越發陰鬱,他斜靠在冰涼的長塌上,半支著頭,墨色的發迤邐地披散,他的神情沉鬱鬼魅。

但驚人的俊美。

太后看著帝王的容貌忽的覺得自己那句“容色好得很”有點虛。

“誰?”

年輕的帝王開口,聲音嘶啞,太后回過神來,重複,“官洲刺史長女。”

“哦,”帝王把手裡的書扔在一邊,稍直起身子來,“記不得,大概醜的很。”

太后就埋怨,“你到底要哪樣的?后宮裡頭好歹還有幾個模樣俊俏身世清白的,你到底是碰都不碰!”

年輕的帝王垂眸,火光把他的臉渲染成妖冶的昏黃。

他忽的開口,“過幾天設宴,邀請百官命婦。”

太后沒反應過來,“什麼?”

年輕的帝王低聲笑起來,折起的嘴角弧度卻仿同陰冷得仿同索命的鬼神,“待嫁的沒合適的,嫁了人的再挑。”

太后被帝王這番無恥的言論驚呆了,半晌一個字都說不出,許久,才抖著手指呵斥,“胡鬧!”

“陛下這是要動搖國之根本!哪來這麼、這麼、……”

荒淫無道四個字到底是說不出口,太后只反复地強調,“絕對不行!”

“所以?”年輕的帝王無動於衷,嗓音帶著笑卻越發詭異陰戾,“朕親自下旨?朕可以說的更直白一些。”

太后震驚得無言以對,最後妥協,“還是體面些……”

次日太后宣告命婦,雖然是打著為國祈福的旗號,但這舉措太過奇怪,無論官職大小,京城裡的命婦幾乎都在名單上。

然後再稍一聯繫前些日子鬧得人仰馬翻的選秀,所有人開始浮現一種極為荒唐的猜測。

然而猜測再荒唐,皇家沒把這件事擺到明面上說,誰也不敢捅那窗戶紙,於是個個開始打起抱病的算盤。

然而太后更狠,一通懿旨下來,為國祈福這種大帽子,哪怕帶著病都得過去。

秦茶這時候已經在燕王府被立了五個月規矩了。

每天一大清早天還沒亮就必須起身給王妃請安,然後王妃總是各種避而不見罰著讓她站在外頭。

三月春寒料峭,被凍成狗的秦茶第二天遲了些出門,一到王妃那就被以“不孝”的名頭挨了手心板。

她還必須受著。

這個時代對於寡婦非常苛刻,對被掃地出門的寡婦極度苛刻,在還沒找到長羲之前,她得先穩住自己,畢竟王妃要是一個不高興,直接打死她,也不會有什麼人指責王妃。

她得忍到她的外公龍城回來,大概五月底龍城就會回京述職。

再一次被罰在外頭吹風,秦茶很有小心機地在衣服裡墊了厚棉花,裡頭燕王妃和嬤嬤閒聊。

“王妃祈福帶著世子夫人嗎?”

“帶她幹嘛?”燕王妃的面相有些刻薄,容貌非常一般,歲月使她不再年輕,她冷笑的表情顯得突兀的蒼老,“寡婦這種人,哪裡有資格進長生殿?”

她撿起首飾盒的玉簪有些煩躁,“王爺昨夜又歇在哪個狐媚子那裡?”

嬤嬤小心翼翼地回答,“安姨娘那呢。”

“一群狐媚玩意,”王妃火氣上來了,撒氣,“叫外面那個同樣狐媚玩意的,端著茶跪著!”

她早上一通脾氣,差點誤了進宮的時辰。

她品級高,一進長生殿就看見在高位上坐著的年輕帝王和慈眉善目的太后,祈福莊重,燕王妃老老實實俺程序走完,抬眼看發現帝王的神色有些恐怖。

祈福完了,燕王妃聽見年輕的帝王問近侍,“還有誰沒來?”

近侍恭敬地把名單交過去。

人並不多,年輕的帝王掃了一眼,目光卻在落向“燕王世子妃簡氏”這幾個字的時候,奇怪地停頓了。

帝王便隨口問了一句,“燕王世子妃叫什麼?”

近侍在這一方面是做過功夫的,很快便回答,“閨名簡茶。”

燕王妃此時不知為何心裡頭驟然一跳。

而後就听見年輕的帝王問,“她怎麼沒來?”

近侍壓低聲音了,燕王妃聽不大清,但大抵可以猜到是解釋簡茶作為寡婦,是不能進長生殿祈福的。

然後年輕帝王聲音不大不小地反問,“是嗎?”

“那朕請她過來。”

燕王妃霍的抬頭,只看見帝王喜怒不辨的神色,疏懶地說——

“朕喜歡她的名字,去把人給朕風風光光地請進來。”

67

所有人頓時驚呆了。

年輕的帝王坐在高高的案台上,因為祈福,他穿著非常正統莊重的禮服,黑色的絲綢紅色的龍繡,頭髮高束,但他的容色足以壓下這一身祭祀的端方厚重,你會覺得他每次挑眉低眼,都是逼人的驚艷。

帝王骨節分明的長指握著紅色的名單,目光裡頗有興致地、疏懶地低看眾人,燕王妃此時回過神來,跪下來伏低身子行了個大禮。

“陛下,臣婦的兒媳年末新寡,怕是不吉,唯恐衝撞國運。”

燕王妃雖然是皇帝的皇嫂,但她此刻是萬萬不敢拿著“皇嫂”的身份作喬的。

太后也在一旁溫和地補充,“正是這個理,”太后作為全天下最尊貴的寡婦,對著燕王世子妃剛嫁入府就成新寡很是同情,但這並不代表太后就允許皇帝這麼胡來,“若真想見見,晚些午宴的時候,哀家差人去請就是了。”

哪怕是作為太后,為國祈福的大事她也必須提前跨火盆洗艾葉,真正拜祭的時候只能在旁邊站著,是不會直接參與的。

皇帝對上太后不贊同的神色,微微頷首。

“安福,”他叫了一聲自己的貼身太監,“你去把人請到承天殿。”

燕王妃一口銀牙都要咬碎了。

安福是皇帝太監總管,這天底下能讓安福親自去請的女人簡茶那賤蹄子是第一個! 這是哪裡來的體面!

一時之間,其他命婦看著燕王妃的神色都不太對勁了——

皇上這勢頭怎麼看,都像是瞧上了燕王兒媳婦,但見都沒見過,又是哪裡來的“瞧上”?

從祈福大殿離開,太后特意挑著沒人,皺著眉頭壓低聲音問皇帝:“皇帝這是怎麼了?”

年輕的帝王心情似乎還不錯,太后再說,“對著名字好奇就罷了,其他心思皇帝可不要有,先不說這是臣妻,頭一個皇帝你自個兒要清楚,這是你侄媳婦兒。 ”

“臣妻”和“侄媳婦兒”幾個字又讓皇帝稍稍不錯的心情再次跌倒谷底,他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回話非常欠揍:

“那說不准,”他的聲音有些冷厲的陰沉,但嗓音卻又是帶笑的,讓人聽著總覺得滲人,“瞧上了,那就是朕的。”

太后:……好想打死這個荒淫敗國的主兒!

太后並沒有見過刑部侍郎家的這位嫡長女簡茶,對方成婚後因為新寡,也一直沒有被召進宮裡頭請安,燕王世子下葬那天,新寡世子妃也一直按規矩面圍白巾,所以外頭也什麼人見過她,就更加沒有關於這位世子妃的只言片語了。

樣貌如何? 不知道。

性情如何? 不知道。

提起燕王世子妃,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是個可憐的、不吉的新寡。

此刻被百官命婦惦記的秦茶在自己房間裡抄寫佛經,燕王妃今天莫名其妙地罰了自己跪了近半個時辰之後,又罰她抄寫十卷佛經。

敬業如秦茶,在那一刻是都差點忍不住想一巴掌扇過去的。

媽的你兒子病死的關她毛線事! 克你妹的夫! 封建思想要不得!

然而此刻她還是得沉下心,這個世界的病人是個二十五六歲的女人,維護師是唐安,在自己還沒有足夠實力站住腳之前,她什麼都不可以做。

沒辦法聯繫唐安,因為她不知道唐安現在會是誰;更加不知道長羲會是誰,因為她根本一步都出不去。

所以在她外公龍城回來之前,她必須得忍。

蘇寧看著秦茶抄寫的一大摞佛經,甚是心疼地說,“夫人,我和雲裳幫您吧?”

蘇寧和雲裳和她一起長大,也是會寫字的。

雲裳卻搖頭,“要是王妃發現夫人的筆跡不同,怕是更要折騰夫人的。”

秦茶“恩”了一聲,她低頭寫字的姿態頗為安寧,聽見丫頭打抱不平她稍稍笑了笑,“有這閒工夫嘴碎,不如幫我倒杯茶來。”

話音剛落,尖細的嗓音突然直直傳入,那音色有些雌雄不辨,聽得秦茶莫名心裡頭一跳:

“燕王世子妃簡氏,出來接旨吧——”

主僕三人頓時面面相覷。

等秦茶出來了解了是皇帝要她進宮的意思後,她頓時反應過來,這個皇帝絕對是長羲!

全天下的找美人,皇帝找的不是美人,是自己。

秦茶接了旨意後,謹慎地看了看跪在自己旁邊的“公公”燕王,燕王長得高大,但氣色非常差,之前的腳步也非常虛浮,一股子被酒色掏空了的模樣。

此刻他有些意外地瞇著眼看秦茶,顯然也是沒有想到自己的兒媳婦原來這麼漂亮,這一看,就透出了一點色咪咪的模樣。

安福恭敬地彎腰虛扶起燕王之後,又客氣地囑咐秦茶,“世子妃稍梳整,便和雜家進宮吧。”

“還請世子妃莫讓陛下久等。”

秦茶應了聲,一進屋,就發現蘇寧和雲裳眼眶都紅了。

蘇寧替秦茶找衣服,一邊哽咽地說,“這會兒陛下怎麼突然召夫人進宮,怕是、怕是……”

秦茶:“……”

雲裳:“夫人……莫不是龍將軍出什麼事了……”

秦茶苦笑著安慰,“沒事,只是進宮一趟,不是說陛下對我名字感興趣?見見罷了。”

雲裳欲言又止的模樣,倒是蘇寧心直口快地哭哭啼啼,“聽說陛下、陛下荒唐得很……是不是、是不是……”

瞧上夫人這幾個字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寡婦不能再嫁,對不起夫家,寡婦要自覺地自盡明志。

所以萬一真被看上,這並不是什麼好事情,這代表著這個寡婦沒活路了,哪怕寡婦自己不自盡,夫家人也是有權動手的,這一點,哪怕是皇帝都站不住理兒。

這個秦茶真沒法安慰,她要是進了宮,百分百是會被皇帝“瞧上”的。

蘇寧最後給秦茶挑了件素的不能再素的衣服給她,以至於秦茶出了門,安福一看,覺得不甚妥當,但又想到世子妃是寡婦,這輩子都只能穿著素服帶白花,又沒說什麼。

但這位世子妃的容色確實驚人,哪怕只是簡單地盤著發挽著白花,粉黛非常淡,容色也足以艷壓群芳,白素的衣裙依舊可以勾勒出她窈窕的身材。

是個美人。

太后在宴上看見這樣一個女子姿態優美地行了大禮,她就知道要不好了。

這位年輕的世子妃身段甚好,烏壓的黑髮如墨地壓著玲瓏小巧的白花,反而襯得她那張明豔的臉容色更甚,她下巴纖秀,低著頭時一張小臉楚楚動人,無論是從儀態還是長相,都讓太后覺得心驚肉跳。

等她緊緊張張去看皇帝的時候,整顆心就彷佛被浸入了冰水,而後她看向世子妃的目光冷厲得快能快能刮出刀片。

太后從沒見過皇帝這般和顏悅色的溫柔神情,更不曾聽見皇帝這般輕佻的語調。

“你叫簡茶?抬起頭來,”年輕的帝王語意含笑,在眾多命婦之間,放肆地盯著秦茶的眉眼,然後評價,“是個美人。”

秦茶的眼睫毛微微一顫。

那是長羲。

穿著龍袍的長羲。

她第一次看見長羲穿這樣的衣服,黑色的寬袍大袖,袖口滾著紅色絲線勾勒的龍紋,他本該束著長發的,但此刻他完全披散下來,只勾了幾束簡簡單單地用髮帶繫著,席間有風,他的發會跟著飄散。

如此恣意又風流的邪魅模樣。

秦茶簡直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只能克制地看了一眼之後,立刻中規中矩地跪好。

太后皺著眉頭,剛想說“人既然看完了,就讓世子妃回府”之類的話,就听見皇帝懶洋洋地朝世子妃招手,絲毫不顧忌地說,“你到朕身邊來。”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臉色都精彩了。

倘若先前只是猜測,這會兒幾乎所有人都可以斷定,皇帝這是瞧上自己的侄媳婦燕王世子妃了。

皇帝向來荒唐,但真的荒唐到這個地步,所有人臉色都不好看。

秦茶此刻知道自己的理智應該是各種惶恐,然後堅決不上去,但是情感上她又挺想過去的。

長羲根本不給她更多時間糾結,直接伸出一隻手掌,他坐在花席間,從黑袍墨發到修長蒼白的指尖,他的笑容矜貴而肆意,嗓音滑涼:

“你不過來,是等朕過去嗎?”

秦茶鬼使神差地福了個禮,聲音溫靜:“是,陛下。”

她一步一步走過去,不到兩步的距離,年輕的帝王稍往前傾,大手直接捏住秦茶的掌心,微一用力,直接把秦茶整個人扯進懷裡。

他大笑起來,“皇嫂把她休了送給朕,可好?”

其他人哪裡見過這樣荒唐得無以復加的場景,一時之間,杯盞碎裂聲此起彼伏。

在長羲懷裡,她聽見長羲用非常低的、只能勉強被她聽見的聲音說,“怎麼慘怎麼哭。”

秦茶只是愣了片刻,而後福至心靈地立刻反應過來。

她火速入戲地劇烈掙紮起來,配合起長羲演了一出有病皇帝和貞潔烈女的大戲。

“陛下!您放開臣婦!您、您!”

長羲一時沒抓牢,秦茶溜了出去,然後她直直把腦袋撞向桌案,又在千鈞一發之際被長羲攔住。

年輕的帝王恐怖地笑起來。

“被朕看上這麼侮辱你?那麼想死?”他捏著秦茶的下巴,陰戾地笑著說,“想死的話要不要讓將軍府的人一起陪葬?”

“治個作亂犯上的罪,如何?”

秦茶立刻流下了屈辱的淚水。

她彷彿看見了長羲靈魂深處震撼人心的影帝般的演技,自己蹦噠著追逐他的身影。

其他人一臉懵逼:……剛才發生了什麼? ? ? ! ! !

68

太后是慈母,在一系列令人瞠目的意外發生後,太后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慈祥地回圜:

“皇帝,你也太心急了,見著喜歡的妹妹封個公主,以後還是可以時常邀請進宮玩的。”

然後太后微笑地看向眾人,“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

太后的潛台詞就是,皇帝只是想把燕王世子妃當妹妹呢。

眾人僵硬著身體,飛快地偷瞄著在皇帝懷裡淚水漣漣的燕王世子妃,而後齊齊口不對心地附和,“是。”

平雲夫人是太后么妹,她笑瞇瞇地站起來,睜著眼睛說瞎話地配合太后,“可不是,陛下向來都求著一個好妹子疼,我看世子妃這孩子著實乖巧可愛,我都忍不住也想討來當個女兒呢!”

眾人附和之聲此起彼伏,燕王妃整張臉都氣白了,她倒不是心疼世子妃,而是心疼自己燕王府的那張臉面。

燕王排行在皇子間第二,皇帝是嫡子,排行第七,要是認真說起來,燕王世子妃簡氏是要叫皇帝一聲皇七叔的。

當叔叔的瞧上自己侄媳婦了,這丟的是全家人的臉面,但如果這個叔叔當的是皇帝,背地裡會被戳脊梁骨的,卻是他們燕王府。

燕王妃整口銀牙都要咬碎,然而明面上她還得順著太后圓了這個場面:“臣婦兒媳能得陛下青眼,真是再好不過,但她向來福薄,怕是擔不起這天大的恩澤……”

燕王妃說話的期間,花席間的帝王側著頭,輕佻地低嗅著秦茶的頸邊香,淡色的薄唇若有若無地摩擦著女人圓潤的耳珠,那動作曖昧又色/情,但由年輕的帝王做來卻格外撩人心弦,他烏黑的長發極近地滑落在女人素白色的衣襟上,那畫面纏綿至極。

殿上多是已經人事的女人,帝王動作之間的暗示如此明顯,眾人這一看齊齊面紅耳赤起來。

燕王妃頓了頓,她的笑容已經僵得快要皸裂,嗓音聽起來也頗有咬牙切齒的味道:“臣婦這會兒身子有些不大爽利,和陛下、太后告個罪,容臣婦先行告退。”

太后的臉色也越發難看了,她警告似的看了一眼燕王妃,對方明了地點頭——這個兒媳婦,不能留了。

見燕王妃意會並微不可見地點頭,太后滿意地稍抬手,“你身子不爽利哀家也不留你了,皇帝,讓世子妃扶著燕王妃先回府吧。”

太后說這話時,慈祥和藹裡帶著不容反駁的果決,語氣也比之前的稍重,已經是很給皇帝臉面的警告了。

年輕的帝王彷彿完全沒有意識到底下的暗潮湧流,他只是專心地捏著秦茶的下巴,一隻手風流地捏了捏她鬢間的白花,而後移到她的面頰,她膚白如玉,這讓多情的帝王更是溫柔了幾分。

“你還沒告訴朕,你喜不喜歡別人給你陪葬呢,”皇帝的語調疏懶而又漫不經心,眼角微挑著帶著笑,格外殘忍的溫柔,“嗯?好姑娘,回答朕?”

秦茶此時演技格外在線,她抖著嗓子,聲音又低微又模糊,顫巍巍的聽得人心裡一陣同情憐惜。

她眼中含淚,眸光卻很堅強,那姿態楚楚可憐。

“回陛下……臣婦……不喜歡。”

每一字每一句,都彷彿飽含血與淚。

帝王輕笑,面龐壓低下來,長翹的睫毛幾乎要掃過秦茶的面龐,他沙啞地問,“喜歡朕嗎?”

媽媽呀! 這種很風流的下流範兒!

秦茶對長羲渾然天成的演技是佩服的,這樣一比較,顯得自己演技尤為浮誇,她立刻認真反省自我並體味了一下一個聰明的貞潔烈女進退得當的回答,而後拿捏著表情做出一副忠君愛國的堅定模樣——

“天下萬民,都是陛下的子民,臣婦自然是愛戴陛下的。”

“哈,”年輕的帝王笑了,而後他稍微直起身,一手卻勾著秦茶的脖子,一手撐著下頜懶洋洋地靠坐在椅子上,“二嫂身子不爽利便先回去吧,世子妃先在朕這兒留一會兒,朕著實喜歡。”

太后和燕王妃顯然沒有想到皇帝真的可以有這麼荒唐和大膽,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能說些什麼,只能由得他一句一句安排。

“封公主之類的事就不要提了,不就是個女人,朕瞧上了就是瞧上了,遮掩它做甚,”他的表情介於高興和陰沉之間,表情尤為詭異,笑容顯得有幾分神經質的鬼畜溫和,“朕憐愛世子妃,做叔叔的心疼一下新寡的侄媳婦兒,留在宮裡頭多說幾句話。”

那一天參加了宮宴的眾人最後不知道自己都是怎麼回去的,等回過神來,看著燕王妃的表情十分同情,更是可憐在皇帝懷裡淚如雨下的嬌人兒世子妃。

造了什麼孽哦,皇帝如此荒唐。

而被留在宮裡“多說幾句話”的世子妃據說當天夜裡就被抬進了皇帝寢宮,據說世子妃以死明志差點咬斷了舌根,據說太醫當夜被連夜請了進來。

第二天早朝,文武百官跪了一地,諫官們關於“私德”的折子堆滿了御書房的案台。

年輕的帝王坐在龍椅上姿態依舊放縱肆意、慵懶至極,聽見百官群情激憤,他也不過稍微扯了嘴角,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吵一早上了,”皇帝一手輕敲著龍椅的扶手,“朕不進后宮你們也吵,朕挑了個喜歡的延綿子嗣你們又吵。”

有人站出來朗聲上奏:“陛下,燕王世子妃的身份有為*,乃失大統啊皇上!”

“陛下!此事萬萬不可啊陛下!”

皇帝面無表情地聽著。

許久,等百官消停了,他才說:

“朕搶過來就是朕的,”他冷笑,“有功夫操心朕的家務事,不如多操心民生社稷。”

接下來把所有開過口講話的大臣手上的政事處理提出來,一個一個逮著漏洞批的他們面紅耳赤心驚膽戰,生怕皇帝下一句就是罷官抄家要人頭。

整個早朝後面上的人心惶惶,平日里一聲不吭的皇帝幾乎是默不作聲地掌控了他們所有的動向。

終於熬到退朝的百官:……等等……我們之前討論的不是皇帝私德問題? 後面偏去哪裡了! !

下了早朝的皇帝陰鬱地回到寢宮,已經演戲演嗨了的秦茶一見到皇帝就叫。

“陛下!臣婦錯了!求您放過臣婦吧!嚶嚶嚶!”

長羲:“……”

“玩夠了嗎?”黑袍長衫的男人微拂起寬袖,動作行雲流水般地給秦茶倒了杯茶並遞過去,“宮人被我遣散在外頭了,你哭的不累?”

秦茶立刻收了眼淚“哦”了一聲,從善如流地接了茶喝了幾口,而後回答,“挺累的。”

長羲冷笑,“昨夜裡你真是敬業,要不是我阻得及,你莫不是真打算把自己舌頭咬下來?”

秦茶抬頭很淡定地說,“因為你在啊。”

所以才敢這麼肆無忌憚。

堵了一肚子火氣的長羲瞬間就被順毛了,他發洩似的揉了揉秦茶的頭髮,一邊冷漠地罵她,“你下次再胡鬧試試?”

秦茶捂著頭,“別揉了!我的白花都要掉了!”

長羲更加冷漠地盯著她的白花。

“呵,”他陰沉的目光也不知道在看著什麼,“我出去活剝了唐安的皮。”

秦茶:……害怕。

說到唐安,秦茶想起來,“這個世界的病人是誰?你知道嗎?”

長羲倒著茶的手稍微一頓,“溫玉。”

秦茶:“你已經見過了?”

長羲這時候站起身來,把秦茶整個人抱在懷裡,他低聲,“現在是'我'的昭儀。”

秦茶:“……哦,后宮佳麗三千哈?左擁右抱哈?是不是感覺很爽?”

長羲於是低笑,“你在吃醋。”

“沒有,”秦茶把長羲給的茶直接轉手擱到桌子上,她的眼很媚,神色張揚艷麗,十足的霸道總裁範兒,“我怎麼會吃醋,她們爭得過我嗎?”

正在說話期間,剛好宮人站在門口來報:“陛下,玉昭儀求見。”

秦茶瞬間挑眉,真是人說來就來。

然後在外頭的宮人聽見殿裡頭尖利的女聲絕望地劃破寂靜,“啊!不要!我不要!陛下求求您!您放過我吧!”

而後是花瓶破碎的巨響,繼而是陛下冷厲得沒有絲毫溫度的聲音:

“你敢!信不信朕把你全家都殺了!”

宮人整個人抖得如同篩糠。

緊接著,尖利的女聲哭哭啼啼地哀嚎。

然後皇帝:“來人!”

宮人立刻屁滾尿流地滾了進去,看見暴怒的皇帝一把把手邊的花瓶砸了過來,在自己腳邊碎成渣。

宮人膽戰心驚地偷瞄,燕王世子妃的手腕驚心怵目地流著血,她姣好的面容蒼白得可怖,鬢髮凌亂,一股子嬌花被暴風雨吹打零落的景象。

好慘。

“愣什麼!還不滾去請太醫!”

宮人一回神,又屁滾尿流地滾出去了。

人一走,秦茶挑釁地看著長羲,嘴型無聲地問:我演技怎麼樣? 走不走心?

長羲簡直要被氣笑了。

他單膝跪在虛弱地躺在床邊的女人面前,一隻手穿過她的發,然後他低頭舔了舔秦茶腕間的血,他的唇色因此殷紅得鬼魅。

“你走心,”他沙啞低語,“你為什麼不走腎,嗯?”

秦茶立刻識相地意識到,她玩大了。

其實她只是想強調,一般人是真的爭不過她這般不做作有格調的真-白蓮花。

69

燕王世子妃簡氏徹底在黎國出名了。

她年方十七,上年末新婚成寡,大部分人心裡都清楚,新郎官世子因本就病重,又被一通婚禮折騰,人沒了很正常,只是時間巧了些,剛好在拜完堂之後,因為這個冷落世子妃是很站不住腳的。

但世人待寡婦總是苛刻,特別是這種頗有幾分“克夫”意思的寡婦,雖有聽聞燕王世子妃成天被立規矩很受冷落,也不曾見燕王妃帶著世子妃入宮請安,但總歸沒人出頭去嚼這個舌頭。

可是當這個充滿悲劇色彩的世子妃因為貌美而被皇帝瞧上,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特別是這個世子妃如此堅貞不屈,幾次以死明志,宮裡頭進進出出的太醫搖著頭卻一臉欽佩的模樣,大傢伙攝於帝威不敢明著說,私下里卻是極度好奇和八卦的。

燕王妃的閨中好友戶部尚書王夫人在王府裡勸慰好友。

“你別擺著臉色,照我看,你兒媳確實給你們王府爭氣,”王夫人語氣裡頗有幾分古怪的、同情的欣羨,“現在夫人間,誰提起你兒媳不是一個勁的誇獎,人家小姑娘說到底不過十六七的年紀,敢和陛下這樣以死相拼,著實不多了。”

多少年來多少寡婦的貞節牌坊,事實上都是夫家動的手,像世子妃這樣真的上趕著求死的真的少之又少,更何況對像還是當今天子,正常人大概都會半推半就選擇一步登天。

燕王妃手裡的茶盞都要被她捏碎了。

“呵,我要怎麼著?”燕王妃冷笑著,“她害死我兒,給我兒陪葬都不為過!守個寡還委屈她了?”

王夫人不說話了,固執的燕王妃表情陰狠,而後她把手裡的茶盞放下來,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極其憤怒,“她就是死,也得埋到我兒的陵寢裡!那是我兒的人!”

而此刻病怏怏躺在床上的秦茶淚眼模糊地看著長羲。

年輕的帝王帶著令人膽寒的微笑,扶起虛弱的世子妃,把藥碗湊到她嘴邊。

燕王世子妃迅速撇過頭避開,空洞的目光落在明黃色的軟被上,她的髮髻全部散開來,如瀑的長髮披了一肩,襯得她那張巴掌大的小臉越發蒼白如雪,可這種羸弱感讓她盛極的容貌錦上添花般多了楚楚可憐的嬌弱。

在地上跪了一地的侍女太監,聽見帝王低啞滑涼的聲線陰戾地說:

“不喝藥,一心求死?恩?”

對方一言不發。

帝王低啞地笑起來,這聲音使得底下一片人彷彿看見自己腦袋懸在了半空,齊齊發抖。

“好女孩,這樣不乖是會受懲罰的,”帝王把聲音壓低了,纏綿著溫柔又甜膩的笑意,卻又格外陰冷,“你死後,不會和燕王世子同葬,只會和朕同陵,你要死後的名號,還是生時的貞潔?”

他指尖繞起世子妃柔​​順的長發把玩,哄著她似的說,“好孩子,別難過,你長了張實在討朕喜歡的臉。”

“乖乖喝藥,恩?”

世子妃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這種無聲任何一個人見了,恐怕都要揪心難過然後忍不住立刻哄哄她,逗她開心逗她笑,然而帝王只是帶著詭異的微笑冰冷地看著她,視若無睹。

“好了,看來你想不通?”帝王湊過去,世子妃再次側過頭想要避開,卻被他扣緊了後腦勺,然後他溫和耐心地舔去她的眼淚,與之相反的依舊是詭異的腔調,“死後的名聲和生時的貞潔,你選一個?給你一天時間想想?”

他往下移,曖昧地摩擦她玉白色的脖頸,“不要太貪心,朕會不高興的。”

秦茶帶著淚,不著痕跡地推開長羲另一隻在被子底下摩挲她腰間的手,微不可聞地在他耳邊低語:“叔,不要動手動腳。”

長羲雙眼微瞇。

“侄媳婦,不給湯,渣也不給一點?”

“不給,別打擾我發揮,”秦茶頓了頓又補充,“癢死了,​​快哭不出來了。”

長羲:……就是欠收拾。

直接偏頭吻她,長驅直入。

在底下的宮人哆嗦著完全不敢抬頭,這個皇帝是個胡來的主,而且陛下明顯心情不好,沒人敢在現在出頭找死。 他們只聽見非常曖昧的吮吻聲,還有世子妃後頭無法壓抑的悲泣。

真的好同情世子妃啊。

秦茶把長羲推開了,一臉憤怒的控訴表情:說好的好好演戲!

長羲退開來,心情頗好地總結,“朕明日再來。”

第二日剛好是宮裡難得的林花宴,這個宴會由來已久,宮裡的女人會穿上自己準備好的衣裙擇花帶上,誰配的最好最巧,拔了頭籌可以直接升品級。

而對於如今的后宮女人來說,這個林花宴又是一次難得能見皇帝的時候。

一大清早,侍女便膽戰心驚地向在床上靠坐了一夜的秦茶福身行禮,蘇寧雲裳沒有進宮,這個侍女是長羲撥給她的,叫月色。

月色長相很甜美,人很單純,秦茶還挺喜歡的。

“夫人,外頭林花宴,您去麼?”

林花宴先前只是宮裡頭的活動,後來演變成黎國女子佩花出玩的日子,任哪個女子,在這天都是會佩花的。

月色哆哆嗦嗦地奉上一朵豔色海棠,結巴著說,“陛下讓您帶花去呢。”

一直沒有動的燕王世子妃終於下了床,她神色平靜,卻也心如死灰,隱隱之間透出某種做了決定之後的義無反顧。

“我帶這個做甚?”

秦茶下了床才發現長羲讓別人給自己配了一套大紅繡金邊的十六幅裙,上衣是寶藍色海棠紋上襖,富貴又張揚的配色,以秦茶的容色完全能壓得住,她穿起來莊重又明艷。

月色都稍微看呆了些。

秦茶皺著眉頭,似乎是對這套衣裙非常不滿意,她低低開口,嗓音低婉又溫柔,“能換一套嗎?素白色的……沒有的話,清雅些的也好。”

月色這才回神,慚愧地搖了搖頭,然後上手給秦茶盤發,一邊細聲細氣地說,“夫人今天先喝了藥罷,虧待誰也不能虧待自己的身體是不是?”

世子妃容色雖盛,但接連幾天的折騰讓她面色也很憔悴了,無論是動作還是講話,都虛弱得很的模樣,陛下看了肯定又不高興。

秦茶拒絕了月色給自己上妝,然後低聲懇求月色,“你幫我折些白花來……權當心疼心疼我,佩了白花我會喝藥的。”

月色看著秦茶疲憊強忍著哀痛的神色,有些動搖。

“請你幫幫我,不會牽扯到你的,我會和陛下講清楚。”

最後秦茶還是成功地拋棄了海棠,帶了一捧嬌弱的小白花簪在了發上。

秦茶端詳了一會鏡子裡的自己,整理了一下自己最嬌弱楚楚可憐的表情,認為自己的“白蓮花”十分到位,然後起身。

今天要見見這個世界的病人溫玉,很好,開工了。

林花宴設在聽水榭,亭台樓閣白花圍繞,秦茶到的時候,長羲還沒來,一群鶯鶯燕燕在亭子裡笑鬧。

遠一望去,百花爭艷。

有人察覺到秦茶過來,漸漸止住了笑鬧聲,齊齊看了過去。

確實是個美人,哪怕不施粉黛,容色也驚人的明艷,因為尚在病中,這種美又有幾分恰到好處的寡淡,讓她的眉眼溫靜了些,看起來非常惹人憐惜。

容昭儀在一邊冷笑地啐了一口,“狐媚子!白蓮花!裝!那麼做作你媽知道嗎!”

她的人緣很好,剛一出口,就有人捂了捂她的嘴,緊張兮兮地說,“容姐姐,那位陛下今個兒很寵著的,少說幾句吧。”

秦茶走得近了,這些話還是聽得見的,而後瞬間了然。

秦茶立刻更配合地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受傷模樣,默不作聲地坐在了一邊,離得眾妃遠遠的,一個人倚著欄杆看花,然後心底里盤算著這個病人容玉。

長羲並不願意告訴她唐安的身份,但容玉她大抵能猜的出來。

容玉大概是把自己的角色定位為“穿越者”,然後又是昭儀之類的角色,她大概是很喜歡宮鬥,這類情節最常見的結束點應該是當上皇后或者是太后。

容玉享受鬥倒所有陰險惡毒白蓮花這個過程。

……這個忙必須幫啊!

秦茶盤算好後,就听見太監高聲報著皇上駕到的聲音,她急忙調整好狀態,盈盈下拜。

年輕的帝王一眼就看見那壓金的紅色裙角,再往上,寶藍色的上襖,烏壓壓的頭髮盤著白花。

他壓根就沒看其他人,徑直走向秦茶,微彎腰,“想好回答了嗎?”

秦茶低著頭,字句柔軟又堅定。

“回陛下,臣婦想好了。”

皇帝保持著彎腰的姿態,饒有興味的樣子,“哦?”

“臣婦管不了身後事,能留得生時清醒,就已是萬幸了。”

旁邊一群人懵逼地聽著他們打啞迷,年輕的帝王聽見回答倒是低聲笑了,然後他突然伸手把跪在地上的世子妃一把抱起來,笑吟吟地說,“朕就是問問你,你倒是不貪心。”

世子妃:? ? ?

皇帝:“別想了,你生時人和身後事,都是朕做主。”

世子妃霍的抬頭,“陛下!”

年輕的帝王堂而皇之地抱著美人坐在正中央的軟榻上,他一手攬著世子妃的腰,一手撐著下頜,懶洋洋地開口,“開宴。”

所有人:……! ! ! 宗教禮法呢! 呢! 呢!

那人在秦茶耳邊*似地低聲問,“你知道我今天見你想到什麼嗎?”

秦茶維持著自己屈辱的表情不說話,一邊又偷偷地把手藏在袖子裡戳長羲的腰。

“一樹梨花壓海棠。”

他面上一本正經地看著其他人,嘴唇卻貼著秦茶的烏髮,沙啞地重複:

“壓海棠。”

秦茶想了想自己鬢間的白色梨花,和一身海棠繡花紋的衣裙。

哦,壓什麼海棠,就是耍流氓。

70

林花宴的全程,皇帝都抱著面如​​死灰的世子妃,饒有興致地看著其他人表演,時不時皇帝還會親手夾菜餵懷裡的美人,絲毫不顧忌別人的目光。

直到林花宴的重頭戲,擇花。

每個人會把身上佩的花摘下來放入福袋親手遞給君王,君王若是歡喜,留下誰的袋子,誰就是這一年的林花頭籌。

像是溫玉“昭儀”的份位,再往上便是僅次於皇​​后的貴妃。

抱了世子妃一個多時辰的帝王終於鬆開手,對她說,“你去挑個袋子來。”

世子妃恍若未聞,一動不動。

皇帝一點都不介意,卻是說,“那朕替你拿吧。”

說罷他一把抱起秦茶站起來,把她溫柔地放在了地上,然後幾個大步走到一群鶯鶯燕燕的女人旁邊。

所有嬪妃嚇得齊齊福了身子退了幾步,又忍不住偷偷去瞄這個俊美的帝王,他低著頭在一排福袋裡挑挑揀揀,修長的手指在花紋複雜的亂色中襯得清冷白皙,卻又骨節分明翻雲覆雨。

他側臉的神色頗為認真,這種樣貌簡直致命。

偷看的嬪妃很多都看晃了神,沒能把目光收回來,直直地盯著帝王挑了一個深藍金邊的福袋,然後又踱步回燕王世子妃身邊。

高大的男人把福袋遞給容色清豔的女人,他的神色在抱了女人一個多時辰之後顯而易見地愉悅起來。

“朕覺得這個最襯你。”

世子妃大概被逼至絕境了,她非但不接過皇帝手裡的福袋,反而神色挑釁至極地冷笑起來,“是嗎,臣婦不覺得。”

皇帝破天荒的並沒有生氣,“你這樣子,朕還挺喜歡的。”

然後他伸手,動作溫柔地把世子妃頭上的白色梨花取下來,小心翼翼地放入福袋,之後就拿在手裡沒放下過。

其他嬪妃:……我們手裡的袋子現在這是給、還是不給?

燕王世子妃眉眼卻是幾分厭惡的倦怠。

“陛下這是喜歡死人的花嗎?”

年輕的帝王挑眉,“在朕眼裡,這是你的花。”

世子妃冷淡地繼續:“臣婦這是為亡夫戴的花。”

這種回話方式擱平常人早死八百回了,皇帝竟只是冷下臉,冰涼地警告世子妃,“你要是再這樣和朕說話,就不是簡單地抱幾個時辰就能讓朕心情好起來。”

“朕的心情不好,你也不要想好過。”

最後皇帝是直接拂袖離開的,聽水榭走了主角,剩下的女人一臉嫉恨地盯著燕王世子妃,到底是有所顧忌,只是刮了幾個眼刀子就走了。

溫昭儀離開的時候倒是頓了頓腳,諷刺地扔下一句,“燕王妃託我留你一句,要是想你那同樣孤寡的弟弟過的好,就給燕王府留點顏面。”

秦茶很配合地臉色發白了。

溫昭儀而後說,“你心裡頭是喜歡皇帝,我的眼睛看得出來,擱這兒玩欲推還迎的把戲,你這朵蓮花手段還嫩了些,我勸告你,小心陰溝裡翻船。”

秦茶:……厲害了唐安的病人! 看來她的藥下的不夠猛演技還不夠爐火純青!

然後半路還被某個不長眼的宮女撞了下,順勢手裡被塞了一把刀。

……可以的燕王妃很強勢。

被月色帶回皇帝寢宮的秦茶認真地思考了再次自殺的可行性,覺得這個反應才最符合聽說了燕王妃留言的白蓮花式反擊。

然後歷經生死磨練艱難困苦的秦茶叫月色出去拿糕點,然後很心機婊地換了一身白裙渲染氛圍,而後面無表情地把匕首直接捅進了自己的肚子裡。

——捅肚子的原因是因為這樣最容易死不了。

剛端了一盤糕點進來的月色被這一幕驚呆了,手根本端不住盤子,“啪”的一聲摔在地上響亮的粉碎,伴隨而來的是她慘絕人寰的尖叫聲:“夫人!夫人!”

年輕的帝王剛從御書房處理完政事回來,剛到門口,就听見這聲尖利而又驚恐的呼喊,他頓時心裡漏跳一拍,然後直接衝了進去。

他在驚慌失措。

一入門就看見身穿白裙的女人面帶解脫的微笑靠坐在塌下,鮮血刺眼地染紅了她一大片衣裙,他那一剎那一片空白。

死亡。

熟悉的死亡。

她的死亡。

曾無數次折磨他令他瘋狂的死亡。

他知道自己佔有欲強到爆炸,他知道自己掌控欲無與倫比,他把愛的人緊緊攥在手心裡,把她護在自己眼裡不讓她離開分毫,那是因為——

他經歷過失去。

他經歷過絕望。

他經歷過最遙遠的分離。

“陛下……”

她喃喃地叫著他,長羲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去的,他伸手去觸碰她的臉頰,發現她的體溫都在變冷,這種觸感彷若點開他爆炸的開關,他一把將秦茶狠狠摟進懷裡。

“生時身和身後名……只能選一樣……”她渙散的目光彷彿是在看他,又彷佛透過虛無,虛弱得飄渺,“我選了……但是陛下您貪心了。”

對方:“你敢死一個試試?我說過你他媽全部都是我做主!語文學不好?你是不是語文學不好!”

自認為自己發揮優秀卻完全接不上長羲台詞的秦茶:…………

但是她仍然很敬業地留下美麗的死前淚水,繼續台詞,“我很恨你,陛下。”

長羲抱著她,鮮紅的血也染了他一身,他抬起頭喝醒了月色:

“愣著幹什麼!叫太醫!”

月色仿同一棒打醒,撒了腿哭喊著往外跑叫太醫。

空無一人的大殿上,長羲凶狠地看著秦茶,那目光太過凌厲,一時之間秦茶的低泣聲都被噎住了。

……等等,長羲好像是來真的? !

“這幾天玩得太開心?忘記原來的我是什麼樣子了是嗎?我很久之前便說過,”他一字一句地說,“你要死,也是死在我手裡。”

“你活著,人是我的。”

“你死了,人是我的。”

“你是生是死,都是我的。”

說到後面他卻埋首在秦茶脖頸間,聲音格外沙啞,“秦茶,你是我的,都是我的,永遠是我的。”

“以後死,我也會帶著你一起,你懂不懂?”

比體溫更灼人的,是眼淚。

這是秦茶記憶裡,長羲第一次流淚,哪怕她並沒有看見。

她稍抬手,攬住長羲的腰,低聲無措地安慰他,“我有分寸的,捅肚子不死人的……”

太醫進來了。

秦茶被急救去了。

在處理傷勢的時候,長羲幾次搬出了霸道皇帝經典台詞:“醫不好你們腦袋全部拿去砍了!”

然而秦茶笑不出來。

然後長羲又在她旁邊冷笑,“世子妃,朕想貪心就可以貪心。”

“你尋死一次,朕砍一個府腦袋。”

“從將軍府到簡府到燕王府,挨個來,”年輕的帝王極其冰冷地說,“你想血流如注,朕也不介意血流成河。”

秦茶:…………

此時需要暈過去。

秦茶虛弱地閉上了眼睛,她只是想裝一下的,卻沒想到這一睡,真的睡糊塗過去了。

等再次醒的時候,估摸在深夜,身邊睡著長羲,秦茶有些口渴,想摸下去喝水,才剛動了動手,就被睡夢中的長羲條件反射地扣住。

他很快地睜了眼,對上秦茶的目光。

長羲:“又想找死嗎?”

秦茶:“……沒有,不等等,我就是演個戲我有分寸的。”

長羲:“對,有分寸到你真的差點沒捱過去。”

秦茶:“…………”

長羲:“我斷你手腳一輩子伺候你好不好?”

“…………”秦茶立刻乾笑著轉移話題,“長羲你演技可以的,我昏迷前你那副昏君模樣好棒。”

長羲平靜地:“我認真的。”

秦茶:“……啊?”

他面無表情地說,“之前沒有告訴你,第一個世界你死了之後,我屠了城。”

“整座城。”

“第二個世界你死了之後,我鎖了自己半年,要是見到你,我會直接囚禁你。”

“第三個世界你死了之後,我已經準備去找你了。”

說罷他微笑,冰涼的指尖拂過她的碎發,他的眼在昏黃的燭火下深沉如墨,認真到偏執而詭異。

“你還是不知道我對你的執念,”他輕輕啄吻她,低語,“我愛你,是真的病態且瘋狂。”

秦茶沉默了會,然後低低地嘆氣。

“叔你好帥,”她蹭著他肩膀,“去給侄媳婦倒杯水來。”

秦茶凝視著長羲高削的背影,靜靜地笑了笑,千萬種人和千萬種愛情,長羲是她唯一的地老天荒。

窩在長羲懷裡睡覺的時候,她閉著眼說,“對不起。”

長羲:“錯在哪了?”

秦茶:“沉迷演戲不可自拔。”

長羲:“……錯在哪了?”

秦茶:“沉迷輸出見死不救。”

長羲:“…………錯在哪了?”

秦茶:“沉迷陛下一統江湖。”

長羲:“錯在哪。”

“…………”被長羲打敗了的秦茶乖乖檢討,“沒讓自己好好地待在你視線裡。”

長羲:“錯在哪。”

秦茶:“……傷害了自己。”

長羲:“錯在……”

秦茶斬釘截鐵地打斷他:“我愛你。”

一本正經訓妻的長羲“哦”了一聲,然後,“好乖,睡覺。”

秦茶:…………不要犯錯老男人真的很難哄。

71

秦茶靜養了大半月,長羲哪裡都不給她去,就算是喝水,都是長羲抱著走。

秦茶對此很無奈,“我傷的是肚子又不是腿,你讓我自己走走不成嗎?”

長羲坐在窗邊看書,秦茶在他旁邊的軟榻上窩著,他聞言不過垂眸低眼,很是隨意地回答:“我怕你想不開。”

“…………我認過錯了求不要總覺得我滿腦子想不開,”秦茶黑線,“叔,你不用上早朝嗎?”

長羲把書放一邊,一手撐著頭在窗沿上,看著她笑,“我沉迷美色,無法自拔。”

竟是把她那句“沉迷演戲無法自拔”的話還給她了。

秦茶:“……你打算把這件事情記多久?”

長羲伸出手摸摸她的頭,“一直到我和你進棺材。”

燕王世子妃在傷好了大半之後,皇帝下了旨意,冊封燕王世子妃為“北琨夫人”。

這個封號帶著非常惡意的侮辱性質,“北琨”是一個存放改嫁過的婦人名字的地方,又有意指“背倫”,皇帝給世子妃這個封號,已經是明擺著告訴別人,這個女人將會改嫁,他會娶自己的侄媳婦。

按照原先貞烈世子妃的角色設定,秦茶聽見這個封號應該是一頭撞死自己的。

但是現在她不行,因為她身上背著三座府邸的性命,所以她必須咬著牙苟延殘喘地活著。

因為活著,才能報復。

帝王把封號給她時,微笑著問她,“朕的北琨夫人,學乖了嗎?”

燕王世子妃顫巍巍地跪在地上,柔弱得彷彿不堪任何雨水大風摧折,年輕的帝王攬著她,用最溫柔的語調警告她:

“你想死,有幾百條人命陪著你,你想名聲,你就帶著這個封號進朕的陵寢,現在告訴朕,你學乖了嗎?”

燕王世子妃在他懷裡輕微發抖,沒有說話。

皇帝的唇瓣含著她的耳珠粘膩地摩挲,“好孩子,告訴朕,你最乖了。”

世子妃帶著淚,咬著牙應,“我最乖。”

“抱著朕。”

燕王世子妃乖巧地伸出手,輕輕攥著帝王的袍角。

“服侍朕。”

世子妃僵住了,高大的男人壓著低笑在她耳邊沙啞地說,“服侍過男人嗎?嬤嬤們怎麼教你的?”

“會解男人的衣袍嗎?嗯?朕教你。”

秦茶一動不動,內心簡直嗶了狗。

後來長羲把她抱進內殿,趁著沒人的時候說了一句:

“記得療養的目的是什麼嗎?”男人似笑非笑地提醒秦茶,“是蜜月。”

秦茶:“…………”

長羲:“你似乎忘了。”

秦茶:“………………”

長羲:“演戲演得很開心?”

他壓下來,近在咫尺的距離,他用沙啞的、明顯動了情的犯罪聲線,給予設定:

“朕陪你,世子妃,”他說,“朕在強迫你,侄媳婦兒。”

秦茶:“………………”

城會玩哦。

長羲從她衣服下擺探入長指,頗有興致地、慢條斯理地提醒她,“記得反抗,別ooc,我等著呢。”

秦茶挑眉看他,長羲一臉淡定,手卻越來越過分。

然後秦茶的眼淚說來就來,“​​陛下,放過臣婦吧……啊……不要啊陛下!啊!不要碰那裡啊陛下!陛下!放過臣婦吧……啊……”

最後一聲變了調的婉轉至極,柔腸百媚。

“我什麼都能玩,秦茶。”

男人如是禽獸地說,“想挑戰一下我的底線嗎?”

秦茶:“…………”

一個連她是喪屍的時候都下得去嘴的人,她做什麼去挑戰他的底線。

他根本毫無底線,微笑。

“發呆?”男人輕輕拍了拍她臉頰,“你這樣我會讓你明天下不了床的好孩子,別ooc。”

玩了一晚上叔叔侄媳婦的強迫戲碼,身心皆受到巨大創傷的秦茶決定她也要好好折磨長羲。

相愛就是這麼互相傷害。

由於皇帝的臨幸,第二天一大清早一群嬪妃就組隊去太后宮裡告狀,這讓剛剛進入太后身體的阿吉有點措手不及。

“幸了?”阿吉下意識地說,“好事啊!”

眾嬪妃:…………太后你之前不是這麼說的! ! !

阿吉低咳幾聲之後清了清嗓子,“哀家是說,哀家會勸勸皇帝,玉露均霑。”個毛線,真敢這樣廢了他!

“你們平時也多花些心思,”阿吉蹙著眉頭,“皇帝一直沒到后宮裡頭,哀家都還沒治你們的罪。”

被太后數落了一通之後懵逼離開的嬪妃們:……所以呢? 太后這是默認皇帝*胡作非為了? 這還有救?

沒被太后叫去訓斥的秦茶頗有幾分奇怪,她還以為是長羲那邊解決了,自己也就沒上趕著去討嫌,於是她傷好之後,開始致力於真正地蛻變成一朵完美的白蓮花。

燕王世子妃總是小心機地穿著一身素白但又精緻的衣裙,裊嬝娜娜地、虛弱地在皇帝面前晃動,仍舊一副倦怠心如死灰的模樣,卻也藉著這種傷心,堂而皇之地靠在帝王的懷裡落淚。

簡直令人見者咬牙聞者冷笑。

如果單純只是這樣也就算了。

燕王世子妃莫名熱衷於串門,可每次串完門回來,都會肚獨自待在皇帝寢宮繼續落淚。

皇帝問她:“誰惹著你生氣了?”

“沒有人,是臣婦自己……”世子妃弱柳扶風般拿過一支小巧的鋤頭,走到寢宮邊的小花園裡鋤土,一邊哽咽低語,“花落花飛花漫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極盡哀怨,極盡做作。

隱隱約約意識到這是自己老婆的報復,長羲沉默了一會,很配合地上前智障地腦殘。

“朕一直很憐惜你,”年輕的帝王攬過世子妃的細腰,微微摩挲,“好孩子,告訴朕,誰惹朕的北琨夫人不高興了?嗯?”

世子妃晶瑩的淚啪嗒一聲,打落在帝王手背上,她依舊哽咽不成語,“沒,是臣婦自己,總是……總是……太過胡思亂想……”

帝王於是冷聲問月色,“今天夫人去哪了?”

月色嚇了一跳,哆哆嗦嗦地回答,“玲瓏宮溫、溫昭儀那。”

秦茶立刻撲過來哭哭啼啼,“沒有!陛下!溫昭儀沒有為難我!”

長羲:“…………”

年輕的帝王嘴角微不可見地稍稍抽搐了下,然後他冷聲吩咐月色:“你跟著安福,去一趟玲瓏宮,傳朕的旨意,罰溫昭儀禁足一個月。”

月色領命離開,她一走,秦茶就扔了鋤子,利落帥氣地靠在樹幹上,反差極大地抬眼看長羲,“把土填回去,好好埋我的花。”

長羲:“…………我先前就想說,這裡都是葉子,沒花。”

他一邊說著,一邊還是把鋤子拾起來,就听見秦茶說:“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長羲低笑,他散著長發,眉眼落了陽光,他的眸光跳躍著樹影斑駁,又溫暖又邪氣。

“你這是乾什麼?”

秦茶頷首,“挑戰底線。”

長羲終於笑出聲來,卻什麼都沒說,低著頭去填之前的土。

片刻後。

“你傻不傻。”

那語氣真是寵到了極致,讓胡鬧的秦茶莫名其妙老臉一紅。

“哦,”秦茶推鍋,“隨你。”

長羲肯定地:“當然隨我。”

他把鋤頭放一邊,伸過手把靠在樹上的秦茶一把抱起來,舉到和他相同的高度,他蹭著她的脖頸,“一輩子都隨我。”

輪到秦茶笑他:“你傻不傻。”

長羲理所應當:“隨你。”

秦茶:…………宛如兩個幼稚園智障。

之後幾天秦茶把整個后宮弄得雞飛狗跳,著重刁難了溫玉。

“我覺得我這個助攻很給力了,”秦茶撐著下巴想了想,“她不是喜歡鬥倒白蓮花?我夠白蓮花了吧,這幾天把我一生的眼淚哭沒了。”

長羲給秦茶削著蘋果沒說話。

秦茶敲敲桌面,“可是她鬥不倒我,你永遠站我這邊,所以,要完成她的願望,鬥倒別人登上後位這種事情……”

對,這幾天的模式就是秦茶四處流淚惹是生非,長羲一路問都不問,直接收拾別人。

“不用操心這個,”長羲把蘋果細心地切片,遞給秦茶,“吃不吃?”

秦茶:“不。”

“我餵你,我咬碎了餵你,你選一個。”

秦茶:“……無比慶幸自己的監護人不是你。”

提到這個,長羲吻了吻她眉心,“如果是的話,我大概會犯罪。”

秦茶:“??”

長羲沒回答,倒是說起另一件事,“你的封後典欽天監已經挑好了日子。”

秦茶措手不及,“什麼?”

“封後過後,你的舅舅大概會攻入京城。”

秦茶:“誰?”

長羲微挑嘴角,“唐安。”

秦茶几乎是一瞬間想透了長羲的打算。

“你這是準備拉著我當個亡國帝后啊,”秦茶笑著說,“不能讓別人當你的皇后,所以乾脆就換個皇帝,這個主意不錯的。”

“恩,”長羲頓了頓,“我們提前出去。”

而後補充,“他們全過來了。”

秦茶:…………

72

燕王世子妃在宮裡頭的第二個月。

所有人都知道北琨夫人不快樂,但是皇帝非常非常寵她,無與倫比地寵,那種寵幸,已經達到了說一不二的地步。

但是她仍舊不快樂。

她是被強迫的,在皇帝寵她的前提下,她被封了“北琨”,她身上背負著許多人命,她不能違逆皇帝。

皇帝只是把她當做玩物,一個很喜愛的玩物,這個認知大家都清楚,只是皇帝少見這麼喜歡一個玩物,所以北琨夫人的地位才如此特殊。

直到皇帝下旨,冊封北琨夫人為後,舉國嘩然。

北琨夫人是誰? ! 燕王世子妃! 皇帝的侄媳婦! 還是一個新寡未出的女人! 這樣的人立後實在是太過胡鬧太過昏庸!

所有大臣在忍耐皇帝數月的憤怒幾欲爆發。

先不說快要把皇帝案台壓倒的奏摺和諫言,不說跪在朝陽殿外一天一夜的大臣們,光是女眷之間的祝賀,都在秦茶這邊形成一片刀光劍影。

應酬得多了,本就大病初癒的秦茶又病倒了,皇帝聽聞就從御書房出來,世子妃睡在錦被裡,一張小臉蒼白得毫無血色。

看起來十分可憐。

皇帝伸出手想摸摸世子妃的手背,大概是病糊塗了,世子妃下意識地避開了皇帝的手縮了回去。

這是她自殺以來第一次沒遮掩好,對皇帝表示出明顯的抗拒。

年輕的帝王挑眉,“你怕朕?”

世子妃燒的糊塗,嘟噥,“你最討厭。”

接下來的聲音就很小了,連長羲都聽不分明,隻大約知道是在埋怨他昨夜沒有節制讓她下不來床。

這是真的病糊塗了,平時秦茶演戲歸演戲,但長羲最是清楚,他愛的這個人最是堅強果決,少見脆弱神色。

長羲伸出手背探了探秦茶的額頭,熱得滾燙,長羲微微嘆了一口氣,然後伸手把人抱進懷裡。

滾燙的,灼熱他的溫度,他夢裡反反复复無數次的,就是這樣低頭隨手一抱,就是一個世界的幸福。

在底下被閃瞎眼的太醫冬瓜:……老大你們尼瑪太過分了! !

被長羲抱著稍微清醒了一些的秦茶恍惚間用生命在演戲:“我想家……”

她用氣若游絲的聲音完美地詮釋了什麼叫做病糊塗的人的內心獨白。

“想家……想回到過去……”

“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折磨我……”

“……去死……狗皇帝去死……”

底下的人等等臉色彷若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話,齊齊臉色慘白。

抱著她的男人嗓音溫柔地說,“在說什麼傻話,好孩子。”

“去死……去死……去死……我想死……”

那聲音苦悶又哀痛,是走投無路的悲鳴,是壓抑的憤怒,每一個顫音都無限淒苦,聽得人忍不住落淚。

她抬頭,恍然在夢中,她攥著年輕帝王的袖角,虛弱地搭著,指尖蒼白細弱。

“我恨你,我恨你……”世子妃喃喃地說著,“你毀了我……”

皇帝輕輕拂開燕王世子妃的手,在她耳邊輕聲,“你燒糊塗了,不要說話,在朕想掐死你之前閉上嘴,恩?”

而後撇了眼底下的宮人,冷淡地說,“一群沒用的東西,待在這裡作何,等朕砍你們的腦袋嗎?”

所有人嘩啦啦地出去了,只留下太醫杵在那,見人走乾淨了,冬瓜立刻從地上爬起來。

“臥槽,老大小姐姐,你們兩個乾嘛?造反嗎!”

長羲:“你在跟誰說話?”

冬瓜立刻慫了,縮著頭,肥胖的身軀跟尊彌勒佛似的,他低聲嚷嚷,“大夥都等著喝喜酒呢,結果守了半天你們人沒來!”

秦茶燒的越發厲害,吐字不清地說,“想家……想家……”

然後冬瓜立刻一拍手,“聽見沒!小姐姐一直在說'想嫁想嫁'!老大你不給人一場婚禮是很慫的!”

他們沒機會灌酒鬧洞房也是很心酸的!

長羲抬眼寡涼地說:“再吵扔你出去。”

冬瓜閉嘴了,忍了片刻又忍不住說,“茶子燒的挺厲害的,我說你們也厲害哦,把這裡折騰成什麼樣?當朝天子娶寡婦這個劇本真的好走心,你們兩個虐戀情深看得宮人每天罵你渣男,茶子白蓮花得溫玉一口老血不上不下。”

冬瓜頓了頓,總結,“賤得我看著真開心,唐安快瘋了。”

“本來這就一個c級任務,你們倆一攪和直接升a,本來他當好一個默默守護者就好了,現在他得謀朝篡位,簡直完美。”

長羲似笑非笑地看他,“你要繼續在這裡講廢話?”

冬瓜頭手雙擺,連連否認,“沒沒沒,就是傳達一下主任中心思想!快點搞定早點收工!”

而後冬瓜火速撤離。

被長羲照顧了一晚上的秦茶第二天高燒終於稍微退下一點,她爬起床來第一件事就是,“我去找溫玉!”

長羲:“坐下。”

“快點搞定早點收工!我夢見主任念叨我了!”

長羲:“坐下。”

秦茶腳丫子踩在鞋面上,一邊穿衣服,一邊得空了還彎腰輕輕拍了拍長羲的臉頰,她清冷的眉眼帶著笑,一股子風流倜儻的味道,“叔,爺我去找美人了。”

長羲把手邊的書擱一邊,溫柔地說,“坐下。”

“我現在這個狀態很難得,”秦茶理好下裙,頭也不抬地說,“妝也不用化,就可以很淒楚地直接上台演出。”

再披上外襖,秦茶準備穿鞋子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腳下踩的是長羲的鞋。

秦茶:“……我鞋呢?”

長羲伸手勾著秦茶的腰一樓,把她攬在懷裡,放到自己大腿上,他笑得溫文儒雅,“不是叫您坐下?好不乖的教母呢。”

秦茶:“所以我的鞋呢?”

“這幾天你不要亂出門,”長羲如此回應,“怕你亂跑,我給收起來了。”

秦茶:“……你幼不幼稚啊叔!藏鞋子這種事情三歲小孩子都不干了。”

長羲:“你帶大的我,兩個世界,寶貝。”

而後他拍她的頭,“身體不好還折騰,你幼不幼稚?”

“……我有分寸。”

“對,你的分寸就是上次你差點把自己折騰沒了。”

秦茶把長羲的大手從自己腦袋瓜上拿下來,她深沉地問,“這件事你打算記多久?”

“我回答過你,”長羲反握著她的手,輕輕收緊,“我會帶進棺材。”

“你得擱我眼皮底下,手掌心裡,做不到我就乾脆吃了你再自殺,這樣到死都沒有人能把我們分開了,寶貝,這個主意是不是很棒?”

秦茶:……棒到哭。

個毛線。

“上一次是一個意外,”秦茶討價還價,“我做事一向很有分寸。”

長羲微微瞇起眼,“哦,你的分寸就是成為了五局為數不多死亡率破三的維護師。”

秦茶:“……我愛你。”

長羲:“不管用。”

秦茶:“…………我最愛你。”

長羲:“你就算說我最最愛你你是我的全世界這種話都沒用。”

秦茶:“………………”

年輕的帝王神色溫柔話語冰冷,他一隻手掌握著女人的腰,一隻手掌扣著女人的掌心,然後親吻她的額頭。

“好姑娘乖,”他嗓音微微沉下來,有股涼淡的繾綣味道,“身體不好哪裡也不許去。”

秦茶一隻手勾著長羲的脖子,試探性地說,“我最最愛你。”

沒反應。

女人的眉目向來清麗利落,她的眼總是堅韌剛強被風霜刻寫,背脊總是挺拔不曾曲折。

可是此刻,她軟下身體,窩在男人懷裡,很有心機地吻著他的嘴角,把自己最最溫柔的聲音拿出來,摩挲著他的唇瓣吐氣如蘭地說:

“我最、最、最愛你,你是我的全世界。”她頓了頓,“我的男人。”

長羲:“…………”

秦茶看著他:“我的男人,超帥超愛。”

長羲:“………………你早點回來。”

男人抱著她起身,把她放在床邊坐好,然後掏出鑰匙給底下的木盒開鎖,掏出一雙軟底繡花鞋。

鞋子在他手掌心顯得很小,他單膝跪地,垂眼替她穿。

“把藍色那件大氅穿上,不要走花園那條路,風大。”

長羲動作很輕,而後他的話語又冷下來,“敢讓自己受傷回來,你看我怎麼收拾你,懂?”

穿完鞋子的秦茶抿唇低笑,然後迅速翻臉不認人。

她彎腰,對著仍單膝跪地的男人挑著嘴角說:“我唯三的死亡都是因為你,害我從主銀跌到主銅,老男人你心裡偷著樂就好別說出來瞎bb!”

長羲:“…………”

“主金的人現在不要說話,從來沒從主金跌下來的人更不要說話!從我跟前讓開,等我回主銀我們再戰!”

長羲:“…………”

秦茶走了幾步回頭,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長羲,補了四個字:“相愛相殺!”

長羲看著秦茶離開的背影,驟然失笑。

然後他順勢靠坐在床底下,以一種極度寵溺又放縱的姿態,懶洋洋地註視著,然後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真可愛。

他的女人。

73

“姐姐是不是很討厭我?”

溫玉皺著眉頭看眼前面色蒼白的女人,她不太耐煩地回答,“沒有。”

燕王世子妃低著頭,毫無血色的臉帶著病態的虛弱,她有些難過地咬了咬唇,輕聲細語地說,“我不知道姐姐為什麼討厭我,我對姐姐並沒有惡意的……我只是希望……”

“我都說我不討厭你,”溫玉打斷世子妃,她的神色有些戒備,直接下了逐客令,“夫人大病初癒不在屋裡好好歇著,來我這裡萬一要是吹了風受了寒,指不定陛下怎么生氣,夫人還是請回吧。”

世子妃細聲細氣地接話,“沒有,我和陛下說過了,這不關姐姐的事,是我想來找姐姐,畢竟姐姐位份最高,待在陛下身邊最久……”

溫玉:“夫人有什麼話可以直說。”

所以不要一堆廢話求重點!

“姐姐……”世子妃難過地咬了咬蒼白的下唇,清媚的眼裡集聚著眼淚,卻一副堅強地不讓它落下的模樣,“我給你們添麻煩了……我真的很不好……我不想讓陛下這樣的,姐姐能幫我嗎?”

溫玉:“……幫你什麼?”

“幫我離開皇宮,”世子妃柔柔弱弱地說,“我知道姐姐見識多,肯定可以幫我的。”

“我在宮裡,沒有其他人幫我了。”

溫玉黑著臉,“我憑什麼幫你?”

世子妃側著臉,露出一個光滑的額頭,天光讓她的容顏顯得恬靜柔弱,但眉眼的美艷又讓她像罌粟一般引人犯罪。

“我在宮裡,你們哪裡有出頭之日?”世子妃把茶一點一點推到溫玉面前,輕輕地說,“我在把主動權交給你啊。”

溫玉盯著茶杯,寒著嗓子,“什麼意思?”

“我討厭陛下,你也討厭陛下,知道這個就好了,”世子妃仍舊一副泫然欲泣的悲苦模樣,“人家就快活不下去了。”

溫玉把視線從茶杯移向秦茶,她清了清嗓子,“陛下對你不賴。”

世子妃:“對待玩物一般可以任意丟棄的不賴。”

燕王世子妃的指尖慢慢畫過桌面,青蔥玉指的柔嫩精緻得像花瓣一樣,她的語氣也飄忽不定起來。

“你們是都忘了嗎,”她抬眼一笑,燦若春花,“我一開始是被逼的啊。”

溫玉仿同不認識她一般,定定地看著她。

燕王世子妃穿著精緻的大紅宮裝,面容不施粉黛,溫潤的眼裡帶著淚,常年的憂鬱目光,柔弱的姿態彷彿所有人都在欺負她。

她就以著這副姿態,哄的皇上幾乎把所有嬪妃都罰了一遍。

溫玉原以為她就是一朵最標準的心機婊白蓮花,到頭來才發現這特麼就是一個妖艷賤貨。

這個演技簡直了。

“……你和我說這些,不怕我告狀……不怕陛下懲罰你嗎?”

世子妃笑得人畜無害分外惹人憐愛,“姐姐覺得,陛下會信誰?”

“你究竟是來示威的還是示威的?”

世子妃不動聲色地把一碗燉好的補藥遞給溫玉。

“當歸可好了,姐姐多喝喝,有空替我向我舅舅問個好。”

溫玉瞬間挑眉,而後嗤笑,“我知道了。”

世子妃:“有些病,苦口良藥。”

她在拜託溫玉傳話,提醒身為大將軍長子的龍安,當歸。

一個無召不得回京的將軍用“歸”這個字眼回到京城,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至於溫玉要怎麼傳話,秦茶相信這一點長羲會給他們安排的合情合理。

五月底,皇帝大婚,天下大赦。

秦茶一大清早就被挖起來梳妝穿衣,甚至於太后也早早地、靜悄悄地來到秦茶殿裡。

太后把其他人叫退了,一臉感慨地盯著秦茶,“唉,還是那臭小子浪漫哦,舉國婚宴啊,你們好像還把破城亡國日定在今天?真走心!”

秦茶:“…………”

“嘖嘖嘖,載入史冊的一刻,誰都忘不你們折戟沉沙,鮮血塗滿城牆的壯美眼裡,想想就帶感!”

秦茶:“………………”

這話沒法接。

“不過真的很漂亮。”

阿吉摸摸秦茶的婚服,大紅色的上襖下裙,金絲繡線的鳳凰圖騰,稍稍上妝的美艷容顏,盛世逼人。

“我兒砸好幸福,兒媳婦超漂亮!來!叫媽!”

長羲站在門口,聞言幾步跨進來,他伸手撈過秦茶的腰攬入懷,他同樣穿著大紅色的長袍,繡著金色的龍騰,長髮束高,這樣的裝束讓他整個人有種熾熱的冷冽,矛盾至極的感覺加上上挑的眉眼和張揚的俊美,砸得阿吉一臉痛心。

“這種臉蛋,我的兒啊,”她喃喃地說,“少女心炸裂哦!”

秦茶:“…………”

婆婆真的很可愛……

公公怎麼寵出來的……

長羲很不給面子的說,“什麼少女心?都五……”

“閉嘴!阿吉永遠十八!”

然後阿吉嫌棄地擺手,“沒我兒媳婦一半好看臭什麼美這個壞毛病!”

長羲黑著臉把太后送走了。

最後大典來臨的時候,秦茶明知道這是假的,心裡頭還破天荒地有點小緊張。

她被侍女扶著,裙擺很長,對於她這種糙漢子要很小心才能控制自己不踩到裙擺,年輕的帝王挺拔地站立在皇家最高宗祠的圓殿上,他腳下是延綿的台階層層往下,一直到秦茶腳邊。

他就施施然朝她伸出手,攤開掌心,面帶微笑遙遙地遞向她。

他站的地方,叫天闕。

她一步一步,一個台階一個台階走向他,最後把手放心地落在他掌心裡。

年輕的帝王握緊,把她往前微微一帶,低沉的嗓音如同昭告天下那般,一字一句說:

“我願做最寬廣的王冠,讓你成為最驕傲的皇后。”

天闕底下所有朝臣命婦跪了一地,山呼聲鋪天蓋地——

“吾皇吾後萬歲萬歲萬萬歲!”

秦茶聽得耳根子有點軟,“不是千歲?”

長羲揉揉她的頭髮,滿手珠翠,他看了看,“你什麼都不帶散著頭髮最好看。”

頓了頓。

“什麼也不穿最好看。”

秦茶:………………

這一刻她對長羲是服氣的。

隨同皇帝入宗祠記了名,剛踏出殿門,禁軍統領便屁滾尿流地跪在了皇帝面前,抖著嗓子沙啞地喊:“陛、陛下!大將軍龍城叛變了!已經攻入城門往禁宮方向攻來了!”

群臣嘩然,大驚失色。

年輕的帝王輕輕“哦”了一聲,很淡定地問,“到哪了?”

“到、到……”

“轟——”

巨大的倒塌聲從進宮正門傳來,朱紅色的大門那一剎那分崩離析,兵刃的反光鋒利地撕裂遠處陰沉的天,帝后站在最高的天闕,把底下一片混亂的戰場看得一清二楚,也同樣一清二楚地看見不可挽回的敗勢。

新婚的帝后沉默許久,而後成為新後的世子妃突然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種笑聲尖利又格外突兀,在混亂的一片爭吵推搡聲中像是大風過境一般,瞬間把嘈雜全部壓了下去,“狗皇帝!你終於有今天了!”

“你害死了多少人!你根本就昏庸無能!”

這是大家齊齊反應過來——大將軍龍城,那是皇后的外公啊!

年輕的帝王只是掃了形態瘋狂的女人一眼,之前一切的帝后恩愛如同大家的錯覺,皇帝很冷淡地問禁軍統領,“領兵的誰?”

“龍、龍安將軍……”

皇帝點點頭,然後他去拉新後的手,“你看,你到死都是朕的皇后。”

“你死後,屍首還是會歸入朕的陵寢。”

“亡國帝后,這是規矩,哪怕新帝是你的舅舅。”

新後頓時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年輕的帝王帶著冰涼又詭異的微笑,如附骨之蛆一般陰魂不散。

“朕說過的,無論生時事還是身後名,你都是朕做主。”

“…………你有病嗎?”許久許久,久到遠處的廝殺和近處的嘈雜都彷彿遠去,新後含著淚看著皇帝,啞聲,“國都亡了命都要丟了,你還抓著我不放,你是有病嗎?”

“朕至少抓住了你。”

“為什麼?”女人不解地、懷帶著一種她自己都不清楚從何而來的期待,輕聲問,“你愛我?”

她只能想到這種回答了。

年輕的帝王笑起來,“你信嗎?”

“狗皇帝速速投降!其餘人降者不殺!”

龍安糙啞的聲音打破帝后二人謎一樣地寂靜,最後皇帝直接被拴上了鐵鍊押走。

他就算是淪為階下囚,背脊也一直挺拔,回過頭看她的笑容,張揚邪肆,陰涼刻骨。

彷彿從不曾被任何事物改變,也不曾被任何恐懼摧折。

唐安一臉苦逼地對著秦茶上台詞,“妹妹,這個封後禮沒行完,你還是燕王世子妃!還是我家妹子!”

意思就是,她根本就不用為帝王殉葬。

然後這個矯揉造作了幾個月的女人,這一刻卻無比堅定地跪了下來,行了大禮。

“我會為他殉葬。”

唐安假裝自己很著急:“胡說什麼!你是覺得自己被記了宗譜?宗譜算個屁!撕了!啥都不是!”

“可我是他的皇后。”她說,“現在就是,以後也是。”

那位帝王從沒有告訴過她,是不是喜歡她,所以才逼迫她,所以到最後還能張揚坦然。

可是她自己也想不出屬於自己的、更好的結局了。

大風刮起她飛揚的紅色裙擺,她站在天闕之上,亡國帝王在下面遙遙地朝向她,不曾移開過目光。

多年後溫玉打敗了所有聖母婊白蓮花成為唐安皇后之後,她突然想起簡茶這個最初的妖艷白蓮花,想起在天闕她那烈豔的紅色後袍,她有些不解地說:

“有一件事,臣妾疑惑了很久。”

“紋元皇后……最後為什麼選擇陪天辰帝殉葬?她明明……”

最討厭天辰帝了。

她糾結地問,“他們相愛嗎?”

唐安意味深長地回答,“他們虐戀情深。”

……因為那兩個是沉迷演戲的神經病特麼的真的腦子有坑腦子有病!

……當初在天闕所有人都覺得慘烈只有他內心充滿被兩個神經病糊了一臉狗糧痛徹心扉!

……想想還是好氣哦草!

74

“婚禮總是要辦的吧?”

阿吉對長羲耳提面命。

“一個男人一輩子給不了心愛的女人一場難忘的婚禮,女人心裡總會少了一些什麼,哪怕她嘴裡不說。”

長羲整個人懶洋洋地陷在沙發里,低頭玩手機,阿吉憤怒地敲桌子,“重點!重點!我說的都是重點!你的愛情考卷裡都是會考的重點!”

長羲:“哦。”

“敷衍!我叫你爸打斷你的腿啊!”

長羲終於抬起頭來,稍稍頷首,他穿著格外悠閒的居家服,睡醒後頭髮有些凌亂,他長臂一伸,一個非常紳士優雅的示意動作,“我聽著,你說。”

“……”媽的兒砸好帥。

阿吉清了清嗓子,繼續,“先前媽媽給你們操辦了一場,結果兒媳婦被你拐走了,媽媽後頭想了想,邀請的多數都是爸媽的親朋好友,你們年輕人玩不開,所以,這次你們辦婚禮,媽媽不插手,你們想邀請誰就邀請誰,想怎麼弄就怎麼弄……還有你不要玩手機聽媽媽講話!”

“好,”長羲搖了搖手機,而後解釋,“謝謝。另外,我在買電影票。”

阿吉:“…………約會哦?”

長羲:“不然呢?當電影評審?”

阿吉:“什麼電影?別買恐怖片啊我們儿媳婦不怕那個的!你還不如買些愛情片啊什麼的,看看人家怎麼談戀愛嘛!再不濟喜劇片也可以噠!看著開心。 ”

“我知道了,”長羲長指一滑關了手機收回口袋,然後他指了指樓上,“我先去看看她醒了沒。”

秦茶剛好洗了個澡,換了身和長羲同款的家居服出來,一邊抬手搓乾頭發。

“睡得有點遲,洗澡的時候好像聽見媽來了?”

長羲“嗯”了一聲,他斜靠在臥室門口,看著舒軟的布料包裹著秦茶窈窕的身體,她抬手擦發,烏黑的發間是細白的手腕,那裡他在夜間蹭反复地舔咬。

長羲微低啞地開口:“換身衣服,我們待會出去。”

說完這話的時候,長羲已經走過來接過乾布幫她擦拭長發,擦得半乾之後,又很細心地吹乾。

秦茶背靠在長羲懷裡調了一個舒適的姿勢坐好,才問,“去幹嘛?”

“看電影。”

“哦,”秦茶點頭,“約會啊。”

長羲低聲笑開,“不是,我們哪裡需要約會?老夫老妻了。”

秦茶:“…………所以?”

“評審電影。”

頭髮吹乾,長羲不知道從哪裡找出一件畫著非常可愛的貓爪印的白色連衣裙出來,甚至還給她配了一雙可愛貓咪頭靴子,外加一對貓耳。

秦茶:“…………”

簡直了。

秦茶:“這衣服不是我的我不穿。”

長羲幫她解著衣扣,一邊說,“我給你買的,洗過了。”

“……………………”

秦茶表示拒絕,“沒想到你有這樣的嗜好我真的沒看出來!我不穿我真的不穿!”

長羲摟著她的腰在她耳邊磨蹭,“很可愛的。”

秦茶:“不。”

長羲磨蹭她的脖頸,低啞的嗓音粘膩地發出近似撒嬌的語調,“好姑娘,試一下,恩?”

秦茶:“我不。”

長羲用手指了指另外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套裝,“我也有,同款的。”

秦茶:“…………”

所以這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愛好老天爺!

秦茶別彆扭扭地穿上了這一套可愛到爆的衣服,然後兇巴巴地呵斥長羲:“你呢你呢!你怎麼不穿!”

長羲眼睛裡的笑意簡直要把秦茶的臉燒紅,他幾個大步走前來一把攬在她腰間,把她舉起到和他齊平的高度,然後用鼻尖去蹭她的鼻尖,極近的距離讓長羲的氣息酥酥麻麻地撩過秦茶裸/露的冰涼皮膚。

“好可愛寶貝兒,”長羲親親她,“怎麼可以這麼可愛。”

秦茶:……呵呵。

老子惱羞成怒將會撓你一臉。

長羲換好衣服之後牽著秦茶的手下了樓,直接把阿吉看直了眼,她頓時爆粗,“臥槽!!”

長羲一身寬鬆的黑色衛衣,衣角印著雪白的貓爪印,黑色長褲,腳下一雙和秦茶同款的貓咪頭布鞋,細碎的黑髮同樣頂著一對黑□□耳。

他這一身穿著因為邪氣的容貌,硬生生把這種可愛風變得慵懶而又帥氣,再加上旁邊牽著面色清冷但眼神莫名暴躁的傲嬌小白貓……

臥槽臥槽阿吉媽媽表示自己血槽全空!

特麼大貓帶小貓出去玩的即視感!

就連自家兒砸摸摸兒媳婦腦袋的模樣都像是在順毛! ! !

阿吉一臉正經:“出去玩呢?”

秦茶努力放和緩面色,“是啊媽。”

阿吉繼續正經:“記得早點回來,我在家做飯,你爸也過來吃的。”

秦茶點頭:“好,我會早點回來幫您。”

出了門,秦茶就有種想扒著門不出門的衝動,長羲好笑地順毛,“我陪著你,你怕什麼?”

“……為什麼要穿成這個樣子又不是cosplay!”

長羲撥了撥秦茶的碎發,長指順便刮了刮她的鼻頭,他含笑著說,“因為你對我說'相愛相殺'的樣子太可愛,可愛得我受不了。”

秦茶:“……我有罪我有錯請求緩刑減刑永不再犯!”

長羲拉著她十指相扣,掌心貼合的溫度讓秦茶漸漸平靜下來,然後她面癱著臉說,“好的,教父我陪你丟一次臉。”

秦茶:“誰讓我寵你。”

秦茶:“你這個幼稚鬼。”

而後一路拉風遊街走巷,秦茶從剛開始的不好意思到後面已然很能淡定地當一隻高冷的貓。

但是……

“我只是看一眼,我沒打算買,”秦茶看著長羲手裡的大包小包目瞪口呆,“你買這麼多幹嘛不心疼錢啊!”

長羲風輕雲淡,“養的起你。”

秦茶:“可是我也不是很喜歡的。”

長羲:“你能看上一眼就有買的價值。”

秦茶:“…………”

長羲:“阿吉說,好男人就是買。”

秦茶:“………………”

婆婆這句話說的她無法反駁。

千辛萬苦控制自己眼睛不要亂看的秦茶最後放棄努力,她專注地看著長羲,默默地想——只要把目光專注於自己帥氣的丈夫,眼睛就可以不亂看了。

發現自己的小貓終於不亂看、只專注於自己的長羲笑了,他溫柔地摸摸秦茶的頭,“我想把自己買下來送給你。”

長羲:“小貓你要不要?”

秦茶:“…………不要,嫌棄。”

然後趁著沒人注意微踮腳親他下巴,笑罵,“油嘴滑舌。”

長羲立刻順杆爬地摟緊她的腰微彎低頭,吮/吻了一下秦茶的唇瓣,低啞地回應:“你喜歡就好。”

秦茶:…………

這個叔叔又在撩妹。

老男人的世界真的是格外騷裡騷氣。

一直走到電影院門口秦茶才想起來去問長羲是什麼電影。

“最近不是有個大片,叫《留火流火》的那個,我還挺想看的,”秦茶指了指大海報,“主演程峰人帥演技贊,我看網上評論劇情也不錯,你買的是哪個?”

長羲嘴角勾起來,眼角都是一片似笑非笑的涼淡,“帥過我?”

原則問題,不能答錯。

秦茶:“沒有,當然沒有!”

長羲:“演技。”

秦茶:“你天下第一!”

長羲:“恩,我沒買這個。”

“……”秦茶沒看到想看的,繼續問,“那是什麼?《千金穗》評價也不錯啊,愛情文藝片,不過我不怎麼看這類型的,你喜歡嗎?”

長羲取了票,把電影票在秦茶麵前晃了一眼,秦茶定睛一看——《女主表示她不服》(動畫片)。

動畫片。

動、畫、片。

而且是那種她抬眼望過去,一片花花綠綠的海報堆中都找不到的動畫片。

換而言之,這個動畫一點名氣都沒有因為它一張海報都木有!

秦茶整理了一下思路,“我們不是來約會的?”

不挑恐怖片不挑文藝片不挑愛情片好歹挑個她想看的嘛!

動畫片是個什麼鬼!

“看動畫片很幼稚,”秦茶頓了頓,掃了眼長羲和自己的衣服,她撫額,“也對,我們穿成這樣就是來幼稚一把的。”

秦茶:“你高興就好,誰叫我寵你,幼稚鬼。”

長羲挑眉,“誰說我們是約會的?”

他一邊把票交給審票的工作人員,一邊拉著秦茶的手,緊緊地握住。

“帶你來審片的傻貓。”

秦茶:…………穿成這樣一路慢悠悠逛街過來還和她說不是約會! 少年你的套路好深!

她的注意力集中在這個拉著自己手的男人俊美的側臉上,從而沒有註意到檢票的工作人員在看清電影票之後,對秦茶露出一種羨慕到死的嚮往表情。

影片開始了秦茶才發現場上只有他們兩個人。

“這片賣座率真的不太好啊,間接被你包場了。”

“嗯,”男人在黑暗中的嗓音格外性感,“夫妻專場。”

然後他遞給秦茶爆米花。

“噫?什麼時候買的?”

長羲只是揉揉她的頭,“看你的片,少吃一點。”

開場,大屏幕的亮光忽起,長羲側著頭,專注地看著秦茶清麗的眉眼,她頭頂帶著小巧毛茸茸的貓耳,眼裡映著光,懷裡抱著一大桶爆米花。

小小的,軟軟的,他的小貓。

這當然不是約會。

這是求婚。

不辦婚禮是因為,他還沒有求婚。

75

一隻黑貓一隻白貓。

故事背景是不日城和點燈,但故事是純粹的、甜甜蜜蜜的各種談戀愛。

秦茶立刻扭頭去看長羲,那個男人伸手捏捏她的貓耳,順便擼了一把她頭髮。

“我畫的,畫了很久,”長羲如是說,“認真看完它,恩?”

秦茶:! ! !

真是厲害了! ! !

秦茶又扭回頭去看,影片其實不長,估摸半個小時的長度就結束,以著他們經歷過的所有世界,但是都是很平常的日常記錄,她被粗暴地醬醬釀釀地塞了很多狗糧。

最後兩隻貓盤睡在一起,畫面隨即靜止,然後浮現出了一個又一個字:

【我給你世界的光,

所有人都變成了光,

除了你,

在我囚禁之地。 】

【in,idein.

sollstdugewisssein.

.

istdasschlusselein:

sein.】

【荊棘的王冠給你戴上,

美麗的王袍給你披上,

世界都該匍匐在您腳下,

我歸屬您,

我臣服您,

我親吻您,

我佔有您,

我——

親愛的女王。 】

【以我半生顛沛流離,

換你苦盡甘來。 】

【我在等你,秦茶。 】

秦茶看著看著,就忍不住偷偷紅了眼眶,然而這些字如同浮光掠影般散去,整個放映室就此暗下來的時候,本來在她旁邊坐著的男人此刻卻坐在了屏幕下邊,不知從何處打出的光柔和地照在他身上,他抱著一把木質吉他,沙啞地唱——

“我把你鎖在我眼裡。”

“我癡迷地看著你。”

“我與世界剝離。”

“我與苦厄原罪。”

“我抓著你舔/舐夢境。”

“你是我所有的皈依。”

“你是我世界的極地。”

他的聲音沉緩而又靡麗,低啞而清晰,每一個轉調每一個結尾,都有著他獨特的味道,像是情人間的溫柔呢喃,又像是陰涼邪氣的引誘。

秦茶第一次聽他唱歌。

並成功為此傾倒。

“我仰望你。”

“凝視你肩頭的森林。”

“我守著你。”

“守到你白髮蒼蒼的老去。”

“啪——”

最後尾音結束的瞬間,放映室的燈齊齊點亮,滿室的紅色氣球俗氣又喜慶地飛揚,漫天的愛心形狀,牆壁上鋪滿了玫瑰,拼成大字——老大求婚!

唐安他們不知道從哪裡衝出來,流氓似的大聲調笑:“小姐姐你快上啊!”

秦茶:“…………”

頗受驚嚇。

片刻後唐安發現新大陸似的說:“我的天啊啊啊啊茶子小姐姐你穿的這是什麼衣服哦!萌哭我這顆小心臟!!”

大米:“啊啊啊小姐姐好可愛好可愛小姐姐我想嫁!”

冬瓜:“嘖嘖嘖嘖嘖嘖嘖嘖嘖我就嘖嘖不說話。”

長羲站起身,冷冽地說,“你們一個兩個嫌命太長了是嗎?”

所有人齊齊閉嘴。

秦茶看著一群熟悉面孔——唐安冬瓜大米音音姐主任還有長羲爸爸媽媽哥哥以及平安葉酒還有她以前玩的一些比較要好的朋友等等等等的人。

……她需要靜靜。

然而長羲根本不給她冷靜的機會,放下吉他走過來一把就把秦茶抱起來乾脆利落三個字:“嫁給我。”

秦茶的手按在長羲肩膀上,他抱她的高度足以讓秦茶居高臨下地俯視他——他似乎有那麼一丟丟不可察覺的緊張。

一群損友在旁邊起哄:“小姐姐不要慫就是拒絕!”

“真正的勇士敢於拒絕老大求婚並給一掌愛的耳光!”

“拒絕他!翻身農奴把歌唱!”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民!把你的拒絕築成一座淚的長城!”

“小姐姐你要想想你面前鋪陳的是年輕小伙子美好的肉/體!”

長羲已經無暇顧忌這一群嘴賤的了,只有阿吉徒勞地阻止:“我兒砸娶不到老婆詛咒你們一輩子光棍小兔崽子們!!!”

秦茶低頭盯著長羲的眼,許久,她才說,“你嫁給我吧?”

長羲火速的:“可以,你娶我。”

然後一隻手撐著她的腰一隻手掏出戒指盒“啪嗒”一聲打開來遞到秦茶麵前,“幫我戴。”

小巧的白金戒,簡單又大方的設計,秦茶抿著唇,壓抑著笑容正兒八經地長羲戴上了。

其他人:“別啊!小姐姐你還能反悔的!”

長羲已經很認真地把秦茶放下來,單膝跪地,親吻她的指尖,然後替她戴上另一枚女戒。

他久久沒有起來,其他人起哄聲也漸漸小了下去,過了很久,大家才聽見他平穩氣息後仍有些低啞的聲線說:

“謝謝,我愛您。”

那語調是已走過千山萬水的滄桑和圓滿。

其他人何嘗見過自家老大這種模樣,一時之間都說不出話,只是愣愣地看著自家老大站起來,他重新牽著秦茶的手,並十指相扣,而後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他們,語氣溫柔至極:“婚禮那天,你們記得來。”

所有人齊齊背脊一涼:…………害怕。

所以婚禮那天——

雖然早有準備,但是他們一進門還是大哭著給老大和小嫂子跪了。

婚禮只邀請了年輕人,並在請柬上特地註明了空腹過來,一看就讓人覺得是有大量山珍海味的勢頭。

然而……並! 沒! 有! ! !

兩個人沒有穿婚紗,他們化妝化的他媽誰都認不出來! 因為他們兩個化成了! 喪! 屍! ! !

真他媽走心的化妝! ! ! 真他媽走心的喪屍! ! !

這不是最絕望的,最絕望的是婚禮現場被裝飾得如同鬼城,桌子擺的食物全是血淋淋的各種器官和斷手斷腳! ! ! !

我的媽! ! ! 人生一輩子就那麼一次的婚禮你們兩個神經病真的要! 這! 麼! 搞! 嗎! ! !

喪屍秦茶熱情地招呼,“不怕都可以吃的,都是用各種食材模擬的,血大多都是番茄醬草莓醬之類的,其實味道很不錯的。”

秦茶拿起一根斷指,“裡面是胡蘿蔔餡的,外面是麵粉,抹的是草莓醬,酸酸甜甜。”

眾人:“………………”

而後齊齊跑去向長羲哭。

“老大我們錯了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祝你們情比金堅比翼雙飛天長地久寶寶可以回家嗎?!!”

“我那天沒參加慫恿小嫂子的嘴賤活動的啊啊啊越哥你他媽信我啊!!!”

“我再也不敢了你們簡直天造地設天生一對誰摻和你們我替你們懟死他所以我先回去工作了???”

長羲笑得溫文儒雅,“不急,味道真的還可以。”

其他人:……嚶嚶嚶。

讓空腹過來是怕他們會吐吧。

怕他們吐是因為怕髒了地吧。

老大和小嫂子真的好溫柔啊。

個毛線啊嚶嚶嚶。

人不能嘴賤。

嘴賤一時爽,事後火葬場。

有人就是可以這麼狠,婚禮辦的如此別開生面獨一無二令人至死難忘:)。

——婚後小劇場——

(一)

結婚後幾天秦茶發現衣櫃越來越滿……

長羲在玩手機,秦茶戳他,“哪裡來的這麼多衣服?”

對方順手把她攬進懷裡,摸摸她頭,而後問她,“這件好看嗎?”

秦茶看了一眼,古風小清新,“還行吧。”

長羲於是就下了單,然後又從收藏夾一個一個找給她看,“這個呢?”

秦茶:…………數量多到驚人簡直令人頭皮發麻。

“你怎麼看了這麼多?”

長羲親親她的嘴角,一股子無可奈何的寵溺嗓音道,“你不喜歡買衣服所以我買給你。”

秦茶:“…………”

長羲:“做丈夫的不就是要給妻子買衣服?”

秦茶:“………………”對對對。

所以衣櫃已然被塞滿。

過了幾天秦茶在陽台掛洗好的衣服,長羲在廚房做早餐,阿吉一過來沒看見秦茶,還以為兒媳婦還在睡覺,於是神神秘秘地拉著長羲說:“兒砸,我和你說,媽媽好怕你不會疼媳婦把媳婦弄丟了,所以昨晚我特意給你買了一本疼媳婦大典!”

長羲:“…………”

阿吉:“兒砸!媳婦疼得好!媳婦不會跑!”

然後把書塞給他。

“兒砸好好看!別總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有的你學的!”

其實在陽台的秦茶很想衝出去對婆婆說:“媽你別教了他已經很寵我了!”

……而且她真不敢跑……

跑了會被長羲打斷腿囚禁到死的吧,畢竟他就是辣麼執著的娃,多虧她也寵他啊!

秦茶進客廳的時候阿吉剛好走了,於是她對長羲說,“媽的話我聽見了,你對我很好了不用看什麼書。”

長羲剛把雞蛋蒸好,聞言抬眼,隨意道,“我把書扔了。”

頓了頓,“寵這種東西哪裡用學?”

秦茶贊同地點頭,長羲這方面天賦異禀渾然天成。

反正她很幸福,不能再幸福了。

後來有一天,長羲上班,秦茶留在家里大掃除,然後意外地在書房發現了一本《寵妻寶典》。

秦茶:………………

說好的扔了呢? ! !

而後打開一翻,密密麻麻的筆記,她看著看著,心裡頭又酸又甜——

“要是她朝你哭,你要不厭其煩地哄她,直到她破涕為笑。”

批註:她不愛哭。 我不會讓她哭。

“把她的照片貼到錢包、手機……一切能夠看到的地方。”

批註:如果可以,身份證都想貼她的相片。

“離開她絕對不超過十天以上。”

批註:一秒鐘都是煎熬。

“在她想你的時候,爭分奪秒地擠出時間與她約會。”

批註:我一直在爭分奪秒地想她。

“要加強鍛煉,強健身體,一口氣抱她上五樓。”

批註:可以各種姿勢,幾天幾夜。

……………………

秦茶戳著批註罵:“流氓。”

而後,“幼稚鬼。”

再然後。

“怎麼辦,”她眉目溫柔,一字一句又輕又低,“好愛你,好幸運遇見你。”

(二)

秦茶和長羲與一群朋友去網吧組團開黑,八個人,分兩組。

唐安:“我要和老大對立對立對立!”

許音音:“我要和拐走我寶貝的老男人對立對立對立!”

平安:“我被越哥折磨得那麼慘對立對立對立!”

然後秦茶:“相愛相殺必須對立對立對立!!”

唐安不閒事大,一臉就是搞事情的表情喊,“小嫂子來來來!懟死對方那群小婊砸!!!”

許音音:“來來來!!茶子在我們這里長羲那老男人還敢贏?回去睡書房!!!”

出於某種不可言說的心態,他們特意把秦茶安排在首攻的位置,然後開戰——

所有人發現……

老大向來風騷犀利的操作特麼的更特麼犀利風騷了! ! 怎麼把他們虐的更慘就怎麼來! ! !

許音音站起來差點摔鍵盤,“越長羲你是要回去睡書房跪搓衣板嗎!!!殺你老婆殺的那麼歡快!!”

對面的男聲懶懶地慢條斯理,“相愛相殺麼。”

許音音:“…………”

而秦茶:“放心!看我不弄死他!”

然後同樣怎麼狠怎麼殺。

…………這兩個人的愛情一般人真的感受不來…………

最後幾盤遊戲局下來……

兩對人員一同表示:他們有首攻嗎? ! 沒有! 完全沒有! ! 那兩個人就是單方面互相廝殺! ! 就是坑隊員的自我solo! ! !

…………心好累。

然後新局開殺。

唐安義正言辭地表示拒絕秦茶這個隊員,“我說你們兩夫妻鬧啥子鬧呢,好好的相愛不好嗎?”

許音音:“去你男人那待一局再說!”

平安:“說不定你們比相殺更合適呢?”

好吧……秦茶勉為其難地去了長羲隊,把冬瓜換了過去。

結果,事實證明他們還不如相殺——

“長羲人頭留給我!給我給我!”

“我已經殺了。”

“憤怒!不能相愛了!”

“我是首攻。”

“說好的我是首攻首攻!當初我娶的你你認不認!”

“…………”長羲溫文儒雅地,“我上的你你認不認?”

所有人:…………………………

草! 打毛打洗洗回家睡覺! !

誰找他們兩夫妻打遊戲誰傻逼! ! !

【希望可以看看作話】

end
Category: ├快穿文☆

留言

No title

還不錯看,剛開始覺得越看越微妙,後來漸入佳境,是個甜甜的文,前期撐過了就還不錯,雖然描述精神的部分偶爾會有點get不到,不過對我來說算不錯了,部分設定也蠻新奇,最後謎底揭曉之後還往回看了一次前面的精神世界。

2019/01/14 (Mon) 20:31 | Rise #- | URL |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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