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他就是不吃藥 BY 天橋底下說書的



攻:顧余生
受:釋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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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有一群劍修,他們很跳很囂張,今天收拾邪道,明天就去正道搞事,四海無親朋,仇人遍天下,江湖人稱東靈跳跳蛙。
無數修士想方設法要殺死這群人,最後終於成功,劍修死傷殆盡,首領顧余生身隕,空巢長老釋英抱著其屍體黯然離去。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天下終於要消停了的時候,釋英表示不服。他回到過去,把顧余生收作徒弟從頭攻略劇情,誓要打出一個完美結局。
顧余生:師父,我可以吃了你嗎?
釋英:你終於明白了為師的苦心,去,把鍋架上。
顧余生:咦,這是什麼新玩法?
真愛粉徒弟攻X思路清奇木頭受,關於註孤生兩世的鋼鐵劍修終於有了求生欲後的那些事。
作話小劇場是給讀者調節心情的彩蛋,其實劇情還挺正經的。
感謝畫師4十楓繪制封面

內容標簽: 靈異神怪 情有獨鐘 仙俠修真 重生
搜索關鍵字:主角:釋英,顧余生 ┃ 配角:沈逢淵,鶴五奇,牧海燈 ┃ 其它:天書,年下,小劇場有毒,作者文案廢

徒弟他就是不吃藥 BY 天橋底下說書的

   第一章

   所謂「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時而至。」,在修真界,正邪二道歷來無法並存。正道風盛則天下太平,邪道勢強難免民不聊生。
   自八千年前,天地間第一次出現修真門派,這正邪雙方便是爭鬥不休,期間互有勝負,誰也無法壓對方一頭。
   世人本以為此等正邪之戰是永遠也不會停了,誰知一位天才劍修橫空出世。他率領東靈劍閣鋤奸滅魔,歷經百年時光,竟是當真把邪道給推平了。
   正道以為沒人能滅去的妖皇,顧餘生殺了;修士以為沒人敢去管的雪衣天城,顧餘生滅了;就連世人始終不曾發現其蹤跡的禍世魔靈,顧餘生也以一己之力讓其灰飛煙滅。
   自從有了顧餘生,天下邪修再不成氣候,人間終現朗朗乾坤。修士們也將其尊為天下第一人,紛紛著書立傳修廟建碑,好不熱鬧。
   東靈劍閣不論正邪,一旦發現惡事便出手懲處,歷年來與各大門派積怨頗深。顧餘生除魔之前,種種指責和流言蜚語從未停過。如今之所以停了,只因他與魔靈同歸於盡,回到滄浪峰時已是一具屍體。
   顧餘生屍身回門時,靈獸開路,萬民哀哭,各派頂級修士隨護。雪花般的紙錢從北方平原不間斷地撒到了位於南方的東靈劍閣,北方五派聯盟之主——鶴五奇扶著其棺木徒步相送,也算是天下獨有的哀榮。
   然而,當送靈隊伍抵達滄浪峰時,站在山門前的卻只有一名青衣男子。
   據鶴五奇口述,當時那人如寒梅般獨立風雪之中,素面煙眉,薄唇輕抿,神情雖平淡似水,待到隊伍靠近卻是瞬間掀開棺木,抱著顧餘生屍身便御劍而去,從此不見蹤影。
   末了,鶴五奇望了一眼已歸於沉寂的蒼茫山峰,面上流露出一絲唏噓的苦笑,「他就是東靈劍閣僅存的釋英長老。」
   東靈劍閣與邪道針鋒相對,所受的報復也是最為猛烈。經過百年鏖戰,曾經的南方第一大派,高手幾乎死傷殆盡,如今釋英也帶著掌門屍身不知所蹤,只餘不肯離去的普通弟子死守門派,大概過不了幾年就會沒落。
   所以,正道各派很樂意給這個劍修至高的榮耀。畢竟顧餘生的確是一個救了天下的正直修士,而且,一個死去的顧餘生也不能和他們爭什麼了,這才是最讓人放心的英雄。
   原本,這就該是東靈劍閣的結局,帶著英烈之名和佈滿山崖的懸棺,逐漸銷聲匿跡。或是多年後成為茶樓酒肆的說書劇本,又或是被新鮮的奇聞異事掩蓋,就這樣再無人提及。
   然而,還有人不想就這樣結束。
   當釋英睜開眼時,他已身處素日閉關的無垢洞,懷中再沒有顧餘生冰涼的屍體。
   幾聲悠遠綿長的鶴唳自洞外傳來,他的神識掃過,見一青袍老者正在陣法之外張望。
   釋英知道,他成功了。
   這個時間的顧餘生還不是東靈劍閣掌門,而洞外之人,正是前任掌門——顧餘生之師沈逢淵。
   顧餘生性子剛烈又極為孤僻,除了自己的劍什麼都不相信,可謂是教科書般的劍修。
   而沈逢淵雖也是煉神還虛境界的劍修高手,丹胎已結劍靈,性子卻與自己的弟子截然相反,完全就是個隨和的小老頭。
   正因沈逢淵身亡,顧餘生才得以繼任。如今再見這久違的和善面孔,縱是歷來沒什麼感情波動的釋英也有些動容,只歎道:「掌門師兄,許久不見了。」
   釋英的來歷在東靈劍閣是個迷,就連沈逢淵也只記得自己少年時此人便已出現。據說是某天夜晚,祖師爺棺木上忽的就長出了一株青草,一月後又化作了人形,自稱釋英。此草雖是妖類卻無妖氣,修為還不遜色於門中長老,簡直堪稱奇聞。
   前任掌門猜測他與祖師爺有緣,便破例收作弟子,他們這一代接任職務之後,釋英便成了掌管藥閣的青囊長老。
   釋英是草木成靈,性子也如木頭一般不通人情,入門雖比沈逢淵晚,卻甚少稱呼其為師兄。如今驟然一叫,還是頗為親切懷念的語氣,倒是叫沈逢淵有些驚訝。
   沈逢淵暗道:這素日木訥的師弟莫非是走火入魔了
   於是趕緊上前查看,這一瞧更是震驚。釋英只閉關七日,之前尚是一頭柔順青絲,如今披散著的長髮竟是一片雪白,果真是異常之兆。
   沈逢淵不由擔憂道:「青囊長老,你的頭髮……」
   被他提醒釋英才發現自己異狀,不止剎那白首,身體內的草木靈氣亦是瀕臨枯竭。時間回溯並非人力可為,他雖憑藉仙草異能勉強施展,亦是付出了千年壽元的代價,也不知何時便會用盡生機而枯萎。
   所以,必須在那之前讓顧餘生服用他,避免未來東靈劍閣大難。
   堅定心中念想,釋英到底剛從門中同輩死傷殆盡的未來返回,再見活著的同門只覺親切,因此回應的話語也柔和了許多,只道:「練功時出了些差錯,掌門師兄不必擔憂。」
   此話一出,沈逢淵神色越發憂慮,暗道:完了,木頭師弟居然叫了他兩次師兄,果然是走火入魔!
   沈逢淵認定自己必須照顧好東靈劍閣一門老小,立刻嚴肅道:「這可不是小事,你是閣中最強醫修,務必謹慎對待。要不,我下個帖子召集天下神醫給你治治?」
   顧餘生悍不畏死,每次出門必定受傷,而且傷勢還千奇百怪。因此東靈劍閣三天兩頭就要召開神醫大會,可謂是廣大醫修的老朋友。
   然而,釋英並不想提前享受這份殊榮,只瞥了一眼這個嘮叨的老掌門,語氣平靜道:「我沒病,倒是你憂思過度不利修行。這裡有一副清心靜氣的方子,叫你門下弟子抓了來,每日辰時服用。」
   「哦,謝謝師弟。」
   收到來自釋英的藥方,沈逢淵放心地撫摸著自己花白鬍鬚,暗自點了點頭,
   看來師弟走火入魔的情況還不算嚴重,至少見人就開藥的老毛病沒改。那他,趁現在多享受幾天作為師兄的待遇?
   劍修自古性情乖僻,這東靈劍閣更是修仙界刺頭的聚集地,作為此地唯一的正常人,沈逢淵便理所當然地成了掌門。只可惜,在一眾弟子看來,能用打架解決的問題掌門非要多費口舌,當真是個好欺負的肉包子。
   所以,為了保護他們的包子掌門,劍修們對外是打得越發狠了。其中又以顧餘生最為兇猛,今日斬殺一個妖魔鬼怪,明日揭發一個正道敗類,手中的拾花劍幾乎沒有個歸鞘的時候,倒是令沈掌門差些愁禿了頭。
   釋英常年閉關,對顧餘生也是繼任掌門那天才知道有這麼個人,此時要尋人也無從找起,正好沈逢淵來了,這便問:「現在是何年何月?」
   沈逢淵為人熱情,一聽這話便笑道:「你這次出關倒是選了個好時間,今日乃天鼎十年二月初二,正好是閣中招收新弟子的日子。青囊長老至今座下沒有一個衣缽傳人,可要去挑挑有沒有好苗子?」
   二月二,正是蟄伏蛇蟲復甦之時,民間渴望神龍驅除蟲害,便將其稱為龍抬頭。每年的這一日,東靈劍閣也會招收新弟子,培養新人為世間除害。
   釋英是草木成靈,修行功法也屬妖類,過去從未想到收人類弟子,因此對這些事便沒有半分關注。此時他只問:「你門下弟子排到多少了?」
   旁的修真門派地位最高的便是掌門弟子,然而在東靈劍閣,掌門弟子可是最不值錢的身份。
   沈逢淵性子隨和,只要少年人誠意拜師就不願拒絕,看見流落的孤兒也不忍心棄之不顧,隔三差五就要帶個新弟子入門,顧餘生也是被他這樣撿回來的。
   因此,一聽釋英詢問此事,小老頭便訕笑著回:「也不多,才九十九個而已。」
   釋英並不想對這個驚人的掌門弟子數量作出評價,想到顧餘生正是沈逢淵第一百個弟子,此時應當還未入門,這就答應了他的邀請,「你既然要去,帶上我。」
   釋英從不收徒弟,往日連個給自己澆水施肥的人都沒有,還是沈逢淵時常派門下弟子前來照顧,這株天下唯一的仙草才沒長殘。
   如今見他終於鬆口,老掌門很是欣慰,趕緊牽了仙鶴來,盛情相邀:「師弟難得有興致,來來,乘上仙鶴你我同去。」
   這一刻,釋英坐於仙鶴之上,身邊是環繞東靈劍閣已有百餘年的縹緲雲霧,所過之處盡是劍修們磨礪自身的絕壁奇峰,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他回來了,現在這些山壁之上沒有重重懸棺,他的師門還存在於世間,顧餘生也好好地活著。
   所以,這一次,他絕不會讓旁人的送靈隊伍再走到山門之前。

   第二章

   在萬千修道之路中,劍修追求人劍合一,行事歷來鋒芒畢露,作戰更是悍不畏死,為人處世亦是極為耿直。
   這群人撞上了事端定要查個清楚,凡是欺凌弱小作奸犯科之徒,任他是什麼身份都一劍送進地府。修為高超的劍修更是得空便抓個名門公子權貴親朋祭天,面對自己好友犯事亦不手軟,因此,東靈劍閣的修士大都沒什麼朋友。
   世上少有完人,故尋常門派對東靈劍閣是敬而遠之。至於各地成名大派,因時不時就會被其找麻煩,自然看這群不知禮數的傢伙很不順眼。
   奈何,劍修雖好戰,每次拔劍的理由卻是穩噹噹的為民除害,抓住的正道敗類也是鐵證如山。各派上層雖恨得牙癢癢,表面仍要慚愧地配合他們嚴懲犯事弟子,然後背地裡暗罵一句——「一群多管閒事的劍骨頭!」
   釋英仍記得,出發討伐魔靈之前,他曾詢問顧餘生是否要帶上同道助陣。那時,已長成天下第一修士的青年只對他淡淡回了一句,「我不相信他們。」
   或許,如此冷傲孤僻的性子也是顧餘生的死因之一。既然有幸重來,還是要囑咐沈逢淵多在意這孩子一些。
   釋英沉思之時倒是忘了,整個東靈劍閣最孤僻之人就是他這個青囊長老。顧餘生好歹還能和同門探討劍術,他卻是當真如草木一般,可聽風語,可聞鳥聲,唯獨不去與人交流。
   釋英認為,他身為一棵藥草,不愛說話是理所當然的。按照常理來說,應當是想要和草木交流的人太過詭異。
   所以,直到現在青囊長老也不明白,為何顧餘生總愛往他閉關的無垢洞跑?
   劍修注重鍛體,東靈劍閣所處的三千靈山正是南方最為險峻的山脈。這招收弟子之地便是一處名為青鋒崖的峭壁。東靈劍閣不收雜役弟子,但凡入門便將新弟子當做正經劍修培養。考慮到門內靈石餘額和願意教授弟子的修士數量,新弟子的招收名額並不多,今年更是僅有三個。
   釋英到達時,三位需要弟子的劍修已在峭壁上御劍而立,可現場並無新人參與試煉。他素來不在意這些事沒覺有什麼不對,倒是沈逢淵皺了皺眉,這便對一旁弟子問:「時辰已到,為何還不開始試煉?」
   劍修尊敬強者卻不向任何人屈膝,這人雖只是負責守衛的普通弟子,面對掌門的詢問卻仍挺著身板,直視沈逢淵答:「稟告掌門,參與試煉者中出現了兩名偷盜之人,執法長老正在處置他們,故此試煉大會稍作推遲。」
   這樣的情形,若是放在別派只怕要被斥責不知禮數,沈逢淵倒絲毫沒介意,神色疑惑地繼續問:「是誰這麼大膽,竟敢在東靈劍閣門前行為不檢?」
   「可不是,執法長老最恨雞鳴狗盜之徒,也是他們尚未入門,若真成了閣中弟子,只怕少不得一番重罰。」
   劍修出了名的嫉惡如仇,每年也不知多少江洋大盜被他們一劍送上西天,在此地偷盜簡直和自投羅網無異。就在釋英也有些奇怪的時候,守衛弟子的下一句話便令他不由抬了眼——
   「說來這兩人的名字也有趣,好像是什麼長生還是長命百歲之類的……」
   釋英眼眸一深,試著問:「顧餘生?」
   似乎沒想到他會道出這個名字,守衛弟子神色頗為訝異,「是了,就是這個名姓,青囊長老怎會知曉?」
   未來的東靈劍閣掌門人還未入門就要被取消試煉資格,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釋英不愛理會旁人之事,對顧餘生如何入門毫無印象,也不知是過去出了差錯,還是此人命運多舛。此時只問:「執法長老在哪?」
   守衛弟子回:「就在崖底供試煉者休憩的白溪亭。」
   在沈逢淵記憶中,釋英對門派之事歷來漠不關心,突然叫他師兄已是奇怪,現在又對兩個試煉者如此上心,著實異常。
   若不是確定釋英週身靈氣並無問題,他簡直要懷疑青囊長老是被他人奪舍了,此時疑惑道:「師弟,你這是要做什麼?」
   「救你的徒弟。」
   釋英倒懶得理會自己行跡是否可疑,他無意適應人類的社交規則,做事素來隨心所欲。聞言只以一語道明目的,這便自懸崖一躍而下,飄揚青衣眨眼間就從眾人視線消失。
   到了釋英這個境界自然不存在摔死的風險,沈逢淵連忙跟了上去。只見他的外表雖是七旬老者,足點劍氣卻是飛馳電掣,剎那間便追上釋英。
   二人皆是垂直下落,換做旁人只怕早已嚇得面色慘白,他們倒是宛如郊遊般自然,在即將撞上地表時齊齊一轉,這就安穩站在了萬丈懸崖之下。
   劍修仗著身軀強悍飛行只求疾速,縱然前路怪石嶙峋也是穿行而過,從不知何為繞路,尋常修士是寧可坐馬車也不願被他們載上一程。
   二人落下時一眾試練者便驚歎不已,然而沈逢淵無意賣弄,只追上釋英擔憂地問:「你說救我的徒弟?是老十八向哪家門派下了挑戰書,還是三十六又勾走了哪家女修?難道是四十九舉報御劍山莊二莊主調戲女弟子之事暴露了?我不是囑咐他們必須蒙面匿名的嗎?」
   東靈劍閣上下就沒一個讓人省心的修士,其中又以掌門弟子鬧騰得最為厲害。釋英已有百年不曾見到沈逢淵為弟子發愁的模樣,再遇這等場景不由輕歎:「掌門師兄,還能看見你,真好。」
   除魔一戰,除了唯一存活的釋英,東靈劍閣滿門盡滅。他為所有熟悉同門收屍蓋棺,卻沒有掉一滴眼淚。草木無心,守著滿山棺木也不會傷悲,釋英想,或許這就是顧餘生選擇讓他活到最後的原因。
   過去的釋英從不曾有過這般滄桑的語氣,沈逢淵瞧了更覺怪異,暗道,閉關七日怎會有如此變化?擔憂之餘,立刻就勸道:「師弟,你真的不去找個醫修把把脈?」
   讓一株可治天下病症的草藥去看醫修,這無疑是對其藥性的侮辱,釋英那怪異脾氣可不會隨著時間更改,開口就道出實情:「我沒病,你有病,你的徒弟更是病入膏肓。」
   他這是實話,沈逢淵身上舊患未癒,人群中的顧餘生亦是面色蒼白,明顯曾有不足之症。然而,劍修不會說好話的毛病人盡皆知,釋英更是其中翹楚,因此沈逢淵只怒道:「師弟,你罵我可以,不能罵我徒弟!他們只是比較活潑而已!」
   沈逢淵是修真界有名的老好人,唯獨對弟子極其寵愛,雖然那一百個徒弟在外各個凶悍得令人咋舌,他也全當作小雞崽一般護在身後。釋英豈會不知掌門唯一的死穴,久違地看著這張老臉生氣的模樣,他的表情雖還是一如既往的木訥,問出的話卻極具深意,「如果徒弟導致你戰死,可會後悔?」
   沈逢淵不知他為何突然有此一問,毫不猶豫地就答:「只要他們沒錯,萬死不悔。」
   意料之中的回答,所以,釋英淡然地走向了那名面色蒼白的少年。
   這個少年長大後便會掀起天下風雨,隨之而來的浪潮幾乎令整個東靈劍閣全軍覆沒。釋英知道只要不去理會顧餘生未來便可以改變,可他不會這樣做。
   因為,顧餘生沒錯,他當得起東靈劍閣掌門之位。
   從一開始,東靈劍閣的劍修要的就不僅僅是活著,而是無愧於天地,堂堂正正地在世間走一遭。
   少年沒有讓釋英失望,即便陷入如此局面,對他這從天而降的強大修士,尚是凡人的顧餘生依舊仰頭直視。只不過,這視線專注地委實有些奇怪,簡直就像是要將他永遠刻在記憶中一般。
   這樣的眼神釋英並不陌生,他畢竟是妖,輔佐顧餘生的這百年,嫉惡如仇的掌門偶爾也會如此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讓他不解的是,過去顧餘生緊盯著他是因為擔憂妖物作祟,現在這少年又不知他是妖,怎麼還用這樣咄咄逼人的眼神看他?
   難道顧餘生當真天賦異稟,竟是一眼就看破了他的真身?

   第三章

   東靈劍閣不同於其他門派,弟子之中從無階級之分,掌門之下便是五位長老,除此之外,一切職位皆是能者居之。因此,閣中對招收新弟子極為重視,門中執法長老徐聽松更是親自主持試煉。
   這五位長老皆是煉神還虛之強者,徐聽松雖已是兩百歲高齡,外表卻只是神色嚴肅的中年男子。他一襲深衣莊嚴肅穆,見從不參與門中事務的釋英突然出現,只問:「不知青囊長老有何貴幹?」
   釋英回:「找人。」
   徐聽松挑眉:「誰?」
   釋英指顧餘生,一字道明來意:「他。」
   劍修說話歷來如此冷硬,不熟悉的人還道二人關係不好,也只有沈逢淵知曉,劍修腦子裡根本沒有寒暄這個概念,能回話就證明看對方很順眼了。
   然而,顧餘生此時尚未加入劍修行列,自是不懂。他本是直視執法長老梗著脖子半步不退,見釋英因此受了冷眼倒是頗為緊張,被釋英一指,眼底又止不住升起了一絲狂熱的欣喜。
   如今的顧餘生年方十六,打扮雖樸素無華,眉眼間卻也看得出未來的英挺。釋英習慣了顧餘生接任掌門後的棺材臉,突地發現這人竟還有如此鮮活的表情,倒是忍不住又看了幾眼。
   就在釋英觀察少年時,徐聽松也道出了緣由,「李長命已被我取消試煉資格,此子不服,當眾鬧事擾亂試煉秩序,我正在處理。」
   釋英原以為是顧餘生被冤,聞言聲音有了一絲疑惑,「李長命?」
   李長命是個陌生的名字,釋英確定其在修真界並無名氣,只是不知歷來沒有友人的顧餘生怎會和他扯上關係。
   徐聽松執法極嚴,見身為掌門的沈逢淵也在此,為防此人囉嗦,這便細細解釋了一番:「閣中從不為試煉者準備飯食,一切生活所需皆要自行解決。李長命自身不擅捕獵卻偷盜趙洐糕點,品行不端者,東靈劍閣絕不收。」
   東靈劍閣納新的確有這個規矩,不備住所,不給食物,只有一條小溪可供飲水,試煉者必須靠自己在這崖底樹林生活三日。
   三日後午時,所有試煉者齊聚白溪亭,頂著烈日攀登青鋒崖,成功到達崖頂者方才算是通過試煉。攀巖最需體力,因此如何安排這三日行程也是試煉者所面臨的考驗。
   徐聽松如此一說,釋英才注意,位於隊列之外的還有一名瘦小少年,年紀看上去比顧餘生小上許多,不會超過十二歲。他似乎是受了驚嚇,只躲在顧餘生身後,面色慘白地瑟縮著。而在他們身側,一名被僕役伺候的富貴公子正冷笑著看向二人。
   富貴人家甚少願意來東靈劍閣受氣,釋英正覺奇怪,只見顧餘生再次向前,對著執法長老就道:「前輩,萬事逃不過一個理字。我親眼見到趙洐把糕點擲於路邊,責備僕役『再拿這些垃圾糟蹋本公子的舌頭,就把你們打死餵狼!』。既然所食糕點已是無主之物,你可以責備李長命無能,卻不能誣賴他偷盜,更不能以偷盜之名取消他的試煉資格。」
   顧餘生較真的脾氣倒是始終不改,他這一說,那趙氏公子眼眸不由一慌,連忙厲聲道:「一派胡言,本公子只是將糕點放在路邊一時忘了,是他趁僕役不備將其偷走,被發現時還藏有我趙府特製的牡丹食盒,人贓俱獲,這還不算偷盜?」
   顧餘生自然不會說謊。這趙氏原是南方名門,奈何子孫不爭氣日漸衰落,族長無法,唯有讓兒子趙洐來東靈劍閣學藝,期望他修為有成庇護家族。
   趙洐在家素日享受慣了,突然來這山林參與什麼試煉本就不滿,偏生還遇上這等事,心中更是憤怒。
   趙洐只道,一個賤民竟敢撿他吃剩的糕點,和他享用一樣的吃食,這樣的下等人也配?
   他的東西就算是爛在土裡,也不許這種乞丐嘗上一口!
   因此趙洐心中恨極,發現此事時便要命隨行護衛將李長命拿下,奈何旁觀的顧餘生突然插手,這才鬧到了執法長老面前。
   此時見顧餘生還在頂撞執法長老,趙洐知道劍修素日行事凶殘,只望執法長老趕緊把這多管閒事的臭小子大卸八塊,方可緩解自己所受屈辱。
   沈逢淵繼任掌門之位已有百年,從這三人神色便已看出了幾分實情。他和徐聽松不同,知曉趙氏前月向門中捐獻了不少靈石,此時也給那趙家公子留了幾分顏面沒有拆穿,只勸道:「人若是餓極什麼都能吃,咱們這崖下的飛禽走獸被捕了這麼多年也學精了,他尋不到獵物,拾取路邊糕點充飢也算是人之常情。」
   沈逢淵原是想,趙洐和李長命都不具備通過試煉的體質,讓他們知難而退也就是了,沒必要為此糾纏。
   奈何他的同門都是不會轉彎之人,此時徐聽松也是半分沒理解掌門深意,只強硬道:「我東靈劍閣只收不通人情的怪物,怕死之人現在就可以走了!」
   此言入耳,趙洐立刻得意一笑,然而還未來得及出口譏諷,徐聽松又是瞪了他一眼,語氣較先前更是不客氣,
   「笑什麼笑,鄙夷平民渾身驕橫之氣,你這種心胸狹隘之人我也容不得,滾!」
   「你——」
   趙洐哪曾被人如此對待,當即氣極,好在他還記得劍修凶狠,瞧了一眼徐聽松背負的長劍,這才沒把怒罵說出口,帶著人就拂袖而去。
   「什麼破門派,本公子還不稀罕了,我們走!」
   東靈劍閣本就不招世家貴族喜歡,這趙洐一走,沈逢淵便知趙氏的供奉是要斷了。
   好在他的徒弟時不時就要打走一個附庸世家,窮慣了就不怕了,沈逢淵也沒發愁,只對徐聽松勸道:「不收就不收吧,你也不必如此凶神惡煞,做人和善一點不好嗎?」
   至於結果,自然是收穫到執法長老的冷眼一枚,「徐某自出生以來就不知和善為何物,還請掌門莫要耽誤試煉。」
   人類之間的糾葛釋英無意理會,見那趙洐已被趕走,便對顧餘生淡淡問:「你與他是什麼關係?」
   釋英一靠近,顧餘生便又凝視著他,立刻如實回答:「三天前他為我指過路。」
   「就這樣?」
   這二人名字寓意有些相似,釋英本以為應當是舊識,誰知只是一面之緣而已。為了這樣的陌生人對抗執法長老,顧餘生行事風格倒是從未改變。
   「仗義執言,需要相熟嗎?」
   少年此言是當真疑惑,釋英聽聞卻是不由舒展了眉梢,還好,雖然變成了小小的一隻,顧餘生還是他可以相信的掌門。
   所以,從不插手門中事務的他,頭一次對徐聽鬆開了口:「執法長老,我問了此地樹木,這少年不曾撒謊。」
   釋英本是青草成靈,若說能與植物溝通也不算奇怪。徐聽松雖從未聽說他還有這等異能,卻也想青囊長老常年清修,和這少年無親無故,沒必要作假。
   他本無意為難顧餘生,這便順著台階下了,「既然青囊長老如此說,顧餘生,歸隊!」
   顧餘生見釋英相信自己面上很是欣喜,然而,還是看著執法長老問:「李長命呢?」
   徐聽松雖見慣了耿直的劍修,似這少年一般較真的卻是頭一回碰上。若是旁的門派,只憑他質疑長老決定就可以逐出師門了,奈何他們劍修還就喜歡這種調調,素日鐵手無情的執法長老倒難得解釋了一回:
   「即便不曾偷盜,他連為自己據理力爭都不敢,如何替旁人出生入死斬殺妖魔,此人不具備成為劍修的心性,入了東靈劍閣也是耽誤前程,你速速歸隊,莫再糾纏!」
   這個說法還算有理,顧餘生沒再質疑,只是為難地看向了身後的少年。
   那李長命早在聽聞試煉內容後便已心生退意,此時便順勢道:「顧大哥,這樣的絕壁我也爬不上去,還是去其他門派試試吧。」
   這年頭,若無優秀資質,要成為各派入室弟子便少不得孝敬。顧餘生見李長命不像有所積蓄,只怕在別派難以同世家子弟競爭。奈何對方態度堅決,也不便多言,只歎道:「人各有志,我一定要入東靈劍閣,也願你一路平安。」
   李長命怎會不知平凡人家修真只能從雜役弟子做起,原是不想蹉跎時光才來了東靈劍閣,真正見到劍修卻又是發自內心的害怕。
   他想,修仙的好處就是可以成為人上人,這般折騰自己有什麼意思?
   於是對顧餘生道了謝,也就收拾包袱離去了。
   兩位少年就此告別,現在的顧餘生一腔熱血,行事到底不如成年後周全。他沒有看出李長命修行目的和自己截然不同,只當這人連個嘗試的機會都沒有,有些可惜。
   沈逢淵見這少年似乎完全沒當失去一個競爭對手是好事,眼中也流露出了幾分欣賞,這便拉過釋英小聲道:「老徐喜歡顧小子才和他理論這麼久,只可惜他資質一般,縱使修煉也很難有成就。倒是那李長命,我觀他行至溪邊腳下便自行凝聚露水,雖性子懦弱做不了劍修,卻也是個修行水系功法的好苗子……」
   心性好的,資質不行;資質好的,性格又太過怯懦,這樣的情況沈逢淵是當真惋惜。
   釋英沒想到未來的天下第一劍修竟沒有優秀資質,聞言眼底又是閃過一絲訝色。他發現自己雖和顧餘生共事百年,對掌門的過去卻是一無所知。
   釋英疑惑間又覺沈逢淵這不像想收徒的態度,只問:「師兄不看好顧餘生?」
   果然,頭一次看見釋英如此在意旁人的沈逢淵反問:「你喜歡這孩子?可要收入門下?」
   「我?」
   聽出釋英言語間的驚疑,沈逢淵更確定他對這少年很是上心,趕緊勸道:「師弟,教徒弟雖麻煩,看著他們一個個功成名就,內心的滿足感也不亞於得道飛昇啊。」
   聞言釋英更是不解,到底是何處出了差錯?本該收下顧餘生的沈逢淵竟要將弟子讓給他?
   他可不知道徒弟這種生物要怎麼養。

   第四章

   修士提升境界全看體內靈氣含量,當今所謂的極品資質便是生來與天地親近的體質。這類人聚集靈氣如同吃飯喝水般自然,一旦築基修為定一日千里,前途不可限量。
   李長命就是其中的水靈之軀,雖比不得十大絕品資質,也算得上是個天才人物。他若是在中小門派,即便無合適功法也會被留下,斷不去便宜旁人。只可惜,劍修偏就是萬千大道中的一朵奇葩。
   修士的正常修煉方式乃是以丹田儲存天地靈氣,再引導靈氣淬煉軀體經脈,以施展術法招式。劍修卻與之不同,他們追求人劍合一,從築基開始便與自身佩劍融為一體,所吸收靈氣悉數輸送進劍身,以自己軀體為劍鞘容納靈劍之威。因此,劍修倒不是特別注重資質,對身體只有一個要求——強壯。
   靈劍被淬煉得越強,劍修殺傷力便越大,與此同時,擴充經脈容納劍氣也將忍受更強烈的痛楚。旁的功法也就突破之時需洗筋伐髓,劍修卻是每一次修煉都在挑戰身體極限,時刻都有經脈破碎之危,若非意志堅定不畏生死之人,斷無法踏上此道。
   按照東靈劍閣祖師的解釋,劍修本就是資質不佳者另闢蹊徑尋出的晉陞之法,既然不是天才,那就只有付出比旁人多上千百倍的努力,方可與強者比肩。
   世家子弟甚少孤注一擲成為劍修,會來東靈劍閣參與試煉之人,要麼身負血海深仇捨生忘死,要麼便是資質極差的大齡散修,突破無望唯有冒險來此一試。今日顧餘生、李長命和趙洐這三個少年出現,倒也令執法長老頗為意外。
   意外歸意外,試煉該有的流程卻沒有因此改變,伴隨顧餘生歸隊,最後的入門試煉也宣告開始。除去已經離開的李長命和趙洐,此次參與試煉者總共三十二人,最先攀登至青鋒崖之上的三人便是獲勝者。他們將由三名劍修親自教導,踏上全新的修行之路。
   青鋒崖本就高懸萬丈,仰頭一望彷彿直入雲端,三日前宣佈試煉內容時便有不少人掉頭就走。如今徐聽松還像生怕嚇不住他們一般,御劍站在一旁就涼涼道:「各位攀爬時可要小心,若是失足墜落,本門守衛不保證是否能夠接住你們。」
   這種話若是其它門派所說,眾人只當是在測試自己膽量,但看一眼這些面無表情的劍修,心中只覺不能指望他們,惴惴之餘,攀登時不覺就留了幾分力氣。然而,眾人之中,唯有顧餘生絲毫不懼,對徐聽松的話像是全然沒有聽聞,連滴落的汗水都不曾擦拭,只盯著目標全力向上攀爬。
   攀巖是劍修入門必備的鍛體項目,沈逢淵也是靠此記住了門中的一草一木。回想起當年自己參與試煉時都曾膽怯,掌門不由感歎:「這孩子很有衝勁啊。」
   聞言,徐聽松卻是搖了搖頭:「太過剛猛不知量力而行,不一定是好事。」
   釋英已經習慣顧餘生作為天下第一而存在,此時只覺奇怪,「你們當真不看好他?」
   「他的資質平平無奇,單是普通修煉或許還能有所奇遇,可這樣的體質,若要強行成為劍修,很是危險。」
   沈逢淵收了這麼多弟子自有其相人之術,早在到來時便已看破在場所有人的資質。更是一眼看出,顧餘生雖性子倔強,身體卻像是經歷過一場大病傷到了底子,若要修行閣內功法,只怕經脈承受不住。他很喜歡這孩子的性情,不願強留在閣中傷其性命,此時回答的聲音也很是惋惜。
   本該是顧餘生師父的沈逢淵竟不想收他,這樣的情形與釋英所知的未來出入極大。他不確定過去的顧餘生是如何加入東靈劍閣,只堅定道:「顧餘生可以。」
   釋英不相信東靈劍閣的未來掌門會無法通過試煉,然而,很快徐聽松就遺憾地道出了現實,「不,他沒機會了。」
   顧餘生的身世一直是個迷,同門的釋英也只知他是沈逢淵的第一百名弟子,二十歲已在修真界成名,三年後接任掌門之位。觀如今十六歲的顧餘生,身上只有洗到發白的粗布衣衫,既不是出身於自幼便有丹藥供養的富貴人家,週身也無靈氣湧動,應是完全不曾修行。也就是說,此人只用了七年就成為了世間頂尖強者,簡直堪稱千古難得一見的絕世奇才。
   這樣的顧餘生資質平平,此話若是讓當初的手下敗將聽見,只怕當即就要吐血三升。
   然而,不論他將來會成為何等英雄人物,至少現在的顧餘生當真是一個普通少年。他的攀巖速度不及幾個修煉過的散修,雖全力追趕,時間一長仍是被甩在了後方。這樣的差距,以少年的體力已無法再追上。
   顧餘生的視線始終看著上方不曾放棄,釋英也默默注視著少年的一舉一動,然而奇跡終究沒有出現。伴隨在前的三人登上懸崖,徐聽松平靜地宣佈結果:「合格者——吳宋、劉二、石大道。先去劍閣遞交身份籍貫,若德行無失,你們的師父自會前來相見。」
   「多謝執法長老!」
   這三人皆是放棄過去門派破釜沉舟的散修,聞言自是大喜。徐聽松見他們隨守衛弟子離去,只無奈地搖了搖頭,「至於餘下諸人,你們與東靈劍閣無緣,另尋他路吧。」
   他們明知一個體弱的少年不可能勝過散修,心底又覺顧餘生說不定與眾不同。奈何能夠攀登青鋒崖是劍修入門必備的體質,此時見塵埃落定,沈逢淵只能對釋英歎道:「師弟,回去吧。」
   釋英搖頭,回:「顧餘生還在。」
   結果一出,攀爬至一半的試煉者或悻悻返回,或脫力落下被守衛弟子送走。沈逢淵本以為此事也就這樣了結,聽釋英一說才發現,那少年不止沒有回程,甚至還在繼續向上攀登。
   此時願意收徒的三位劍修已離去,徐聽松也是帶人返回,也就他們兩個無事之人還在逗留,若不是釋英提醒,只怕這少年墜下懸崖也無人發現。
   思及此,性子溫和的沈逢淵也不由皺眉,「此子太過執拗,若事事順遂還好,倘若遇上艱難險阻,怕是難以破去心中魔障。」
   正道第一修士會入魔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釋英本該反駁,想起那人除了作戰什麼都不在意的冰冷面孔,又覺沈逢淵說的或許也沒錯。就連他這非人存在都能感受到,顧餘生和正常人很不一樣。
   所以,此時對萍水相逢之人都能付諸關懷的顧餘生,到底是經歷了什麼才會變成只知除魔的無情劍修?
   許是百年朝夕相對的同門之誼,又或是當真好奇顧餘生的過去,釋英仍停在原地,就這樣看著少年咬牙向上爬。
   少年手掌被握著的樹籐磨出一片鮮紅,不經意間便被碎石擦傷的手臂青筋緊繃,就連鞋子也意外落下,唯有赤足繼續。汗水打濕了粗布衣衫,烈日將其蒸乾,新的汗漬又再度濕潤,半個時辰過去,他終於夠到了崖頂的地面,憑藉意志使出的力氣悉數散去,只能躺在地上艱難地喘息,彷彿下一秒就會驟然氣絕。
   如今的日光已不比正午猛烈,可顧餘生自身釋放的熱浪幾乎將血液蒸發殆盡,發現有一道人影為自己帶來一絲陰涼時,也只能勉強抬眼看了看。
   清淨無塵的青色衣擺入眼,他不知是從哪來的力氣,竟是猛地抬頭,一雙星眸直直盯著來人,囁嚅了片刻,喉嚨卻不自覺發緊,最終還是安靜地垂了眼。
   他無法通過東靈劍閣的入門試煉,還沒有向這個人介紹自己的資格。
   少年尚且不會掩飾自己情緒,這一切釋英都看在眼裡,暗道顧餘生對他的反應果然有問題,莫不是自己第一次施展時光回溯之法,哪裡出了差錯?
   看著明顯已經脫力的少年,釋英問:「試煉已經結束,為何還要繼續?」
   顧餘生仰頭回:「我要將這片懸崖記住,來年再戰。」
   釋英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答案,難怪顧餘生後期攀爬速度明顯變緩,時不時便要望一眼崎嶇山崖,這人竟是在觀察地形,以備下次試煉。
   「若是他日再敗呢?」
   「屢敗屢戰,至死方休。」
   他言語間的堅決做不得假,釋英又問:「為何如此執著?」
   這一次,少年的眼中終於有了濃烈的感情,那是一種旁人永遠無法理解的信仰,似是在看釋英,又像是透過他看向了這屹立於天地中的重重山峰,他說:「我活著就是為了加入東靈劍閣!」
   與這樣的眼神對視,釋英彷彿跨越重重時間又回到了與顧餘生初見的那一天。
   那時,正邪聯軍已攻破護山大陣,身著掌門青白服飾的青年自霜雪間執劍而出,踏著來犯敵人的鮮血一步步走到釋英的面前,他以手帕拭去劍刃殘血,許下了持續一生的承諾:「在下新任掌門顧餘生,今後便由我守護釋英長老和東靈劍閣。」
   他眼前的少年終會長成東靈劍閣的守護神顧餘生,過程不重要,緣由也不重要,只要這最為關鍵的一點不曾改變,就足夠了。
   這一刻,釋英伸手指向倒地不起的狼狽少年,淡淡宣告:「他,我收。」
   此地只有沈逢淵還陪著釋英,顧餘生無法理解劍修的簡潔言語,他卻是立刻聽懂了。釋英獨自在東靈劍閣修煉數百年,難得看上一個弟子,雖資質差了些,沈逢淵也為師弟高興,立刻提醒道:「這是青囊長老,還不拜見師父?」
   此話一落,因釋英話語表情呆滯的少年終於緩過了神。不止入了東靈劍閣,還正好在他朝思暮想之人門下,如此夢境般的發展令顧餘生很不適應。他已多年不曾遇上好事,雖立志成為誅盡妖邪之人,卻發自內心地認定,被人垂憐這樣的事永遠也不會和自己扯上關係。
   現在的顧餘生就像是常年遭遇陷阱的野犬,再遇上給自己食物的好心人也不敢上前。他悄悄瞅著釋英,最終眼眸中還是閃過一絲決然,如果是這個人,就算被剝皮燉一鍋,他也認了。
   於是,少年不顧筋骨疼痛掙扎著爬了起來,即便肌肉因抽筋而不停顫抖,仍是抓住釋英衣擺發誓:「弟子顧餘生,此生願為師父手中利劍,誅盡天下妖邪!」
   釋英不明白顧餘生為什麼從不知何為安靜休養,好在作為東靈劍閣唯一的醫修,對付亂來的掌門他已是輕車熟路,此時見這人不顧傷處硬挺著要磕頭,捏著少年下巴就灌了一劑舒筋散。
   最後,以師父身份對顧餘生進行的第一次教導,釋英只冷冷說了四個字:「躺著,吃藥。」

   第五章

   東靈劍閣所在的三千靈山乃是一處與世隔絕的山區,地勢險峻怪石嶙峋,各峰之間不設道路,唯有掌門所在的滄浪峰修了琉璃棧道,以供別派來訪。在閣中,出師後的修士可獲得獨居山峰,這些新入門的弟子若修為不足以御劍,採辦日常所需便只能自行攀爬山壁。
   修為不夠,寸步難行。——此種觀念從入門這日起就牢牢刻在了每個劍修腦子裡。
   在東靈劍閣,掌門所在的滄浪峰為至高主峰,五位長老居住峰巒以五行之勢將其圍繞,相生相剋成天地封魔之陣。釋英鎮守的藥閣,正位於其中代表魂木的穿林峰。
   所謂「雷破風馳東有雨,穿林打葉不前行。」,由於成靈仙草的存在,此峰四季如春,行雲布雨皆由釋英控制。故草木繁盛,入目之處盡是深山老林,縱是御劍前來也極易迷失方向。因此,各峰若需丹藥只以白鶴傳遞,除了沈逢淵甚少有同門前來。
   這種地方就算得道高僧也嫌太過僻靜,顧餘生才十六歲,沈逢淵估摸著少年很難久住,這便好心提議:「師弟,我送你徒弟一隻仙鶴?」
   此話乃是好意,顧餘生體質本就不比其他新弟子,如今也是被白鶴馱著方才安然到達穿林峰。這些山林就連有一定修為的門中弟子都不敢隨意進入,叫這樣的少年穿梭於此確是強人所難。
   然而,釋英並不擔憂,只平淡回絕:「不必,他太弱,需要鍛煉身軀。」
   這個弱字一出,顧餘生面上便顯現出一絲不甘。成年後的顧餘生被邪道修士掘了祖墳都不見半分動容,唯獨釋英叫他服藥時總暗暗咬唇,那抗拒神情倒和現在一模一樣。
   從這張臉上尋到幾分親切氣息,釋英只憑方才觀察便道出了少年病根所在:「你血氣不足,舌尖色深,應是曾染杜鵑啼血之症。咽喉乃吐納必經之地,此疾令你喉部經脈脆弱,承受不住大量靈氣湧入,故難以修行剛猛功法。」
   杜鵑啼血是十年前北方出現的瘟疫,以血液感染,患者如杜鵑一般口中鮮紅,日日咳血,哀泣不止,當眼淚流盡只能泣血時,當夜便會死亡。
   不過,此疾因修士及時封城救治,早在爆發後的第三月絕跡,並未蔓延至南方。
   令釋英不解的是,顧餘生上報的籍貫乃東靈劍閣附近的杯中郡,與患源地南轅北轍,怎會患過此疾?
   當年為治杜鵑啼血,北方五派廣邀天下醫修,釋英也在其中,因與其它修士產生衝突,返回之後便再不出東靈劍閣。
   他記得那時只斷了傳染途徑,並未得出根治此症的藥方,可顧餘生除了稍顯體虛竟別無異狀,也不知是哪路聖手將其治癒……
   顧餘生身份疑點重重,釋英見他低頭不語也沒逼問,只針對此時情況作出應對,「這箱洗髓露你收好,每日一瓶,分三次服用。」
   當今藥物分為天地人三階,每階又按藥性劃為上中下三品,人階丹藥千金易得,地階丹藥唯有強大修士方可獲取一二,天階正如其名,天命所歸者才有幸相見。
   洗髓露因凡俗之人服用也能洗筋伐髓,是各大門派培養親傳弟子的必備良藥,在三年一次的醫修集會中,正好被評為地階。
   釋英這一箱洗髓露總共三十瓶,若是擱在黑市,只怕換取一座小型靈礦也綽綽有餘。顧餘生本還以為師父在嫌棄自己,打開木箱才知這是對他報以厚望,面上雖是慣有的沉穩,聲音卻難掩激動:「師父,我定會努力修行!」
   釋英從不理解人類把靈藥囤積在倉庫的心態,藥煉出來就是要用的,若不能治癒傷病,便對不起因此死去的藥草。
   顧餘生難得聽話服藥,這倒讓釋英發現了做師父的好處,雖不愛多話,也學著沈逢淵教徒弟的模樣囑咐道:「藥閣這百年沒有其他弟子,你喜歡哪個房間便住下。每日卯時前往青鋒崖,何時爬上崖頂不再體虛,便來尋我。」
   這正合了顧餘生的意,只有天下最優秀的徒弟才配得上眼前的青衣男子,為了不辱沒師門,他必須超過所有修士。
   眸中神色越發堅毅,少年立刻就對釋英鄭重許諾:「師父,至多半月,我必定通過試煉!」
   少年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一定下目標便去打掃藥閣,只等安頓下來便開始煉體。釋英本還想說藥吃完了再來領,見他如此,也知下月這洗髓露應是用不上了。
   釋英不知道沈逢淵是如何教導顧餘生,既然入了他的穿林峰,總歸要長得比當初好一些,至少,別再時不時就帶著一身傷回來。
   釋英從未與人長久相處,沈逢淵跟來本是擔憂他不知如何安頓顧餘生,如今見他安排得頭頭是道,也就放心了,這便笑道:「師弟,看來你教徒弟也是一把好手啊。」
   「我雖不曾試過,想來無非是每日澆水,偶爾捉蟲施肥,只要陽光雨露充足,他自會長成參天大樹。」
   釋英回答時很是自信,他什麼天地靈材沒種過,就連世間最易消逝的奇花「彈指芳華」都能成功移植,怎會養不好一個顧餘生?
   只要小掌門聽話,落地生根,開花結果都不是問題。
   這種把徒弟當藥草養的教法沈逢淵是聞所未聞,放下的心瞬間高懸,生怕自己下次再來顧餘生就被這師弟給活埋了,立刻警惕地問:「澆水?你確定?」
   釋英指正在慇勤掃去蜘蛛網的顧餘生,神色坦然地道出事實:「他被澆得很高興。」
   原來水是指洗髓露,這種澆法是不是太奢侈了一點?
   釋英獨居穿林峰百餘年,除了煉藥和閉關什麼都不做,身上丹藥存貨多並不奇怪。沈逢淵見他不是真想每日給徒弟當頭一盆冷水,緊張的神色稍作放鬆,也沒心疼丹藥,只誠心問:「那這肥又是怎麼個施法?」
   釋英關於如何培育顧長生已有想法,如實回:「待他調養完畢,我便前往御劍山莊。」
   劍修一生中最重要的就是劍,而今天下第一鑄劍師正在御劍山莊,釋英此去自然是要求劍。
   然而,聞言沈逢淵卻皺了眉,「那群鑄劍師和咱們素來不對付,劍閣的靈劍就挺好,你何必去受氣?」
   「只有他們才能造出最適合顧餘生的劍。」
   東靈劍閣與御劍山莊只是一山之隔,因祖上一些恩怨,彼此卻是互相看不順眼。對劍修,這位鄰居可從沒好臉色。
   釋英對此事不會不知,他做這決定,只因顧餘生所用的拾花劍正是御劍山莊所鑄。他想,既然顧餘生孤身一人都能得到此劍,有他相隨更沒道理失敗。
   沈逢淵看出了釋英對這徒弟很上心,卻沒想到他竟願為此子再度出山。這樣的情分可不像初見之人,再一想顧餘生看向釋英的熱烈眼神,不由懷疑:「這孩子是否和你有什麼淵源?」
   事實上,如果不是釋英歷來對人沒有興趣,沈逢淵簡直懷疑這少年是青囊長老弄出的私生子。可是,他委實想不出該是何等奇女子才能令此等木頭鐵樹開花。
   當年,妖族第一美人為搶奪釋英做夫君,逕直帶軍打到了東靈劍閣山門,然而,這一位直接給佳人配了一瓶忘情水,一臉冷漠地回:「你患有相思病,得治。」
   以此為由,妖族每年便要向東靈劍閣發起一次獸潮,雖然劍修們權當歷練打得挺開心,沈逢淵想起事後的維修費用還是止不住心疼。
   然而,還不待他詢問具體情況,釋英也憶起了那事之後掌門的囑咐,這便按照他的要求提前示警:「我不擅談判,若是捉蟲時揍了什麼莊主,師兄要做好準備。」
   沈逢淵不知道為什麼求劍會揍到人家莊主,但他相信這種事發生在劍修身上一點也不意外。
   所以,老掌門唯有沉痛地拍了拍師弟的手,頗具經驗地諄諄教導:「收好這寒月紗,揍人時務必蒙面。先上暗器再動手,若對方詢問就自稱御劍山莊三莊主,萬不可自報家門。」

   第六章

   顧餘生說到做到,不必半月,就在入門的第十天,他爬上青鋒崖時已臉不紅氣不喘,很是輕鬆。洗髓露雖為地階藥品,藥效卻是細水長流,不可能在這樣短的時間內便將少年體力提升至如此地步。顧餘生之所以進步神速,只因已對青鋒崖瞭如指掌,踏出的每一步都是最為節省體力。
   「你很聰明。」
   顧餘生看似耿直,該用巧力之時卻不含糊,釋英對這個結果很滿意。他確定在洗髓露的溫養下,少年身體已有了些底子,這便淡淡道:「你可知何為修仙?」
   來修真門派自然是為修仙,一聽此言顧餘生便知釋英是要傳授自己修行之法,立刻恭敬站好聆聽師父教導。
   一個不聒噪的徒弟最受師父喜歡,釋英無聲地點了點頭,繼續道:「當今修士分為四個境界,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煉虛合道。你如今要做的便是煉精化氣,先將天地靈氣引入肉體,與精氣結合成修士所用真氣,也就是俗語中的築基。」
   「煉氣化神時,真氣凝實結成金丹,此境修士可將真氣放出體外,以達成御劍飛行等術法招式。
   這之後修士繼續溫養自身元神,金丹出竅,生成元嬰,便是煉神還虛。在這個階段,元嬰已將靈氣循環完全記住,即便你不再打坐,身體也會自行積累真氣。肉體消亡後亦可將靈魂轉入元嬰,尋到新的軀體奪舍重生。
   至於煉虛合道,典籍中記載為看破紅塵脫離凡身,成功者皆已踏破虛空,具體如何進行,凡間是無人得知了。」
   釋英成形那日便可施展術法,修士必讀的《沖虛法》、《養氣訣》等入門書籍皆不曾翻過一頁,此時只是結合自己解剖敵人屍身的經驗做出講解。這倒正適合顧餘生,他不是世家子弟出身,雖跟好心的教書先生習了字,那些典籍上的術語卻是半個也看不懂。如此化繁為簡,本對修真一頭霧水的少年總算有了個基礎認識。
   顧餘生從小獨自生存,心知誰都沒有幫助旁人的義務,因此對任何受教機會都極為珍惜,此時只認真望著釋英,絲毫不敢打斷。
   釋英說的只是很淺顯的修真常識,見他如此專注不由一愣,這才將最重要的話說出口:「我要提醒你的是,至今為止,世上沒有一個劍修成功飛昇。」
   能忍受痛苦成為劍修者莫不是執拗之人,他們在同等境界修士中凶悍無比,飛昇必經的心劫卻是一道邁不過去的天塹。因此,在修真界也流傳著一個說法,劍修本就是與天地無緣者強行尋出的歪道,是注定沒有未來的。
   這一點所有劍修都會在弟子入門時告知,這是他們最後一次反悔的機會,一旦築基形成劍氣,便再無修行其它功法的可能。
   然而,入了東靈劍閣的人又有幾個不是孤注一擲,他們就算回頭,也沒有其它去路。顧餘生抬頭,回答擲地有聲:「弟子要做的是劍修,不是神仙。」
   得到這個答案,釋英眼眸中露出一絲滿意,倒是顧餘生看著他,道出了一個所有閣中修士共同的疑問:「師父,你是什麼修為?」
   釋英十年不出穿林峰,過去也不曾和他人動手,修為至今仍是一個謎。閣中弟子猜測他閉關多年修為不會差,又覺醫修歷來不擅作戰,只怕比不上其它長老。顧餘生攀爬青鋒崖時也曾聽他們議論一二,他堅信釋英不會輸給任何人,內心很是不服,這才有此一問。
   然而,釋英給出的答案很是詭異,「不知道,我是草木成靈,沒有丹田。」
   此言一落,顧餘生便睜大了眼睛,釋英知道他不喜妖邪之物,為防今後師徒再生事端,又補上一句,「修士將對自己有益的異類稱為靈,想要狩獵的便是妖,其實二者並無區別。」
   顧餘生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妖,可眼前的青衣男子氣質出塵宛如謫仙,完全不似民間故事中的妖魔鬼怪。
   少年只覺腦中一片混亂,茫然地問:「可我聽聞妖都有內丹。」
   「我解剖過自己,確實沒有。」
   只是一句話,未來第一劍修竟是被師父嚇住了,居然將自己開膛破肚,果真非常人可為!
   他原是將這人當作廟中的神仙菩薩,這十日皆是專注修行,內心對師父只有感激,今日稍做閒談才發現,釋英和他想像的很不一樣。
   釋英當然沒有研究自己五臟六腑這麼無聊。與雪衣天城一役結束時,顧餘生身中奇毒,就連釋英也無法辨識其毒性。當時情況危在旦夕,他想自己便是世間克制百毒的藥草,為配出解藥,便切了半顆心臟做藥引,這途中才發現原來體內當真沒有丹田。
   事實證明他的確是稀世奇珍,顧餘生毒傷不止一夜痊癒,修為還因此大有進益。只是不知出了何等副作用,這人從那之後便再沒來過穿林峰,直到征討魔靈之前匆匆一別,再見已是一具屍身。
   釋英生來非人,學不來人的生活方式,也無意模仿人類,他只是習慣了有個掌門在身邊。
   彷彿已經長在了穿林峰的人,和他都沒說上一句話就死了。在雪中見到顧餘生棺木的那一刻,剖開胸膛對自己心臟下刀都保持面無表情的釋英,竟有些難受。
   釋英不會繞彎子,既然顧餘生死去會讓自己難受,便不能再讓此人和魔靈同歸於盡。
   好在此時顧餘生成了他的徒弟,看上去也很聽話,定不會再養出那些怪脾氣,所以他只平靜地囑咐:「顧餘生,你要記住,徒弟不能違抗師父命令。」
   顧餘生雖驚異釋英是妖,對此話卻是立刻恭敬回答:「是!」
   見他已緩過了神,釋英也沒去理會弟子是否適應自己身份,這便繼續講解:「天地靈氣五行俱全,在煉精化氣這個階段,首先用你的葉片把它們全部吸收,在體內經過一個循環,將自身需要的屬性儲存在根莖之中。
   就像飲水一般,將日月精華吸進體內,留下自己需要的,然後將剔除的靈氣雜質返回天地。如此在莖葉間不斷循環,直至體內容納不下為止。」
   釋英是第一次教授弟子,解說途中還親自吸收靈氣演示了一番,然而,落在顧餘生眼裡的,只是師父閉眼沐浴著朝陽光輝的場景。
   遠山薄霧般的眉眼被朝霞勾勒得極為分明,伴隨釋英進行吐納,草木獨有的清香令人神清氣爽。
   少年虔誠著凝視這面孔,良久方才回過神來,只苦惱道:「師父,我看不見你所說的靈氣。」
   於草木而言,吸收天地靈氣是生來就具有的本能,可換做人,這卻是一個決定其能否成為修士的門檻。
   修行極依賴資質,有些人生來就可聚集天地靈氣,尋個洞天福地便可自行入道;而有的人,縱是打坐靜修數年,也無法從這陽光雨露中尋得什麼天機。
   很不幸,顧餘生正是後者。
   好在釋英對這樣的情況也有準備,立刻自儲物戒指掏出一具乾屍。這應是一具老者的屍體,可皮膚肌理幾近透明,保存完好的五臟六腑清晰可見,一接觸陽光便有一道明黃氣流自口鼻而入,如江河般在其肺腑間奔流,後歸於丹田。
   「這便是靈氣進入修士體內的流程。」
   借乾屍現場演繹了一番何為吐納,釋英指著其內臟繼續道:「心、肝、脾、肺、腎,你將所聚靈氣按照這個順序運行,待到五氣朝元,在體內形成由丹田主導的真氣循環,便是築基成功。」
   釋英這示範相當直觀,即便是毫無基礎的顧餘生也瞬間領悟,只是看著那乾枯屍體,聲音很是猶疑,「師父,這是……」
   一個正道修士絕不會隨身攜帶一具屍體,釋英倒無這些顧忌,淡然回:「這是前任藥閣長老靈樞,也是教我煉丹的師父,他坐化前將自己身軀製成了此等模樣,以供門中弟子研究人體內臟。」
   修士到了煉神還虛境界,即便元嬰已散,軀體仍會自行吸收靈氣,對邪修可謂是煉器至寶。
   因此,修士為防屍體落入他人之手,臨死前都會毀去自己丹田。似靈樞長老這般把自己製成乾屍留給徒弟的行徑是聞所未聞,這樣的怪人倒也不愧是釋英的師父。
   顧餘生早聽聞東靈劍閣裡不存在正常人,當初還不信,此時才明白自己拜了個什麼樣的師父。
   現實中的釋英和理想差距甚大,少年一時還有些無法接受,只小聲問:「師父,藥閣為何只你一人?」
   「學醫能治頑疾,卻治不了人心,除了我,藥閣弟子都已棄醫習劍。」
   釋英神色依舊平靜,見顧餘生眼中有些疑惑,不待他詢問便答道:「我和他們不同,殺人不需用劍。」
   顧餘生發現自己當真看不透眼前的青衣人。一個擺弄師父屍體的妖,卻是東靈劍閣唯一的醫修,本該是他心中如神明般慈悲的人,說起殺生卻沒有半分猶疑。
   少年內心五味紛陳,只能問:「師父,在你眼中,人心是什麼?」
   釋英眼眸快速閃過一絲厭惡神色,瞬間又恢復平穩,漠然回答:「不是什麼好東西,我沒興趣去懂。」
   他神色變幻雖快,顧餘生卻是將其悉數入眼,神色驀地有些懷念,一切猶疑就此消散,只毅然道:「我會懂,然後保護師父。」
   令釋英驚異的是,本還無法感應天地靈氣的顧餘生,伴隨此話出口,體內竟多了一絲真氣。沒錯,雖如頭髮絲一般微弱,也確確實實是其它修士煉化數日方能成功凝聚的真氣。
   靈氣尚未入體就形成了真氣,這樣的異事在修真界從未出現。在顧餘生眼裡釋英是一片迷霧,殊不知他自身也令師父疑慮重重。
   二人彼此凝視,最終還是釋英率先收回視線,將一瓶固靈丹放下,囑咐顧餘生每日服用後,離去前只留了一句話——
   「專心打坐莫要分神,你要活下去就必須勝過天下修士,到時人心如何,自然由你說了算。」
   顧餘生是什麼身份不重要,只要他活著,東靈劍閣也好好的,這就夠了。
   所以,顧餘生必須更強,他也是。

   第七章

   顧餘生隕落前已是天下最強修士,到了這個境界,但凡體內還有一絲靈氣就難以死亡。那魔靈若強橫至可將顧餘生形神俱滅的地步,大可剷除天下正道,根本無需躲在暗處。可現實就是,釋英嘗試了不下十種招魂之術,卻始終尋不到顧餘生魂魄。
   也是那時,他看著空無一物的茫茫雪地,方才相信,顧餘生當真是以元神兵解,與魔靈同歸於盡。
   釋英是東靈劍閣唯一的醫修,死去弟子的屍身都會交由他驗明死因。就像是過去替每一個劍閣弟子蓋上棺木時所做的一般,施展時光回溯之法前,他也將顧餘生屍身細細檢驗了一番。
   顧餘生一生受創無數,尋常傷疤都在結成元嬰脫胎換骨時褪去,唯有右肩一處劍傷至死都未消失。
   此傷有些年頭了,外表只是銅錢大小,顏色已然淡化,其上不存毒素詛咒,不像是高手所為。更奇怪的是,釋英復原出的傷痕紋路,竟是出自顧餘生歷來所用的拾花劍。
   能從背後刺傷顧餘生,又拿著他的佩劍,定是他毫無防備之人。釋英確定顧餘生繼任掌門後不同任何人親近,事情應當是發生在他少年修行的這四年。
   膽敢刺傷東靈劍閣掌門,這樣的人釋英怎會允許他活在世上?
   所以,他必須尋到拾花劍,然後將那人揪出來。
   而今,師徒二人便已在前往御劍山莊的路上。
   沈逢淵的相人之術果然不錯,顧餘生對靈氣的感知能力極其一般,體內雖生成了真氣,待到完成築基精氣合一,時間已是初秋。好在他雖不擅吸收靈氣,體內真氣卻是極為節省,但凡靈氣入體就悉數收進丹田,竟是一絲也沒吐出。
   修士功法皆是五行之中取其一,似這樣囫圇吞棗什麼靈氣都要的修煉方式簡直聞所未聞。按理說此時的顧餘生應已靈氣逆行經脈爆破,可他一切如常,甚至體質還因此強健了起來,也是怪事一樁。
   御劍山莊所在的楓源山城位於東靈劍閣西側,也是三千靈山中唯一的城鎮,顧餘生前來拜師時便曾於此地落腳。彼時尚是初春草木抽新,如今再至,霜葉已是紅勝二月繁花,少年這才體會到何為修真無歲月。
   穿林峰只有顧餘生一個弟子,在劍閣眾人眼中他便相當於釋英的衣缽傳人,築基一成沈逢淵便送來一柄玄鐵長劍以示祝賀。此劍乃地階下品法寶,許多修士結了金丹都不一定能求得,顧餘生當時已是震驚,誰知釋英只隨意把劍一扔,叫他先將就著用。
   與顧餘生同時入門的三人還在鍛體階段,少年特地詢問過,歷來新弟子入門從沒有每日以丹藥養著的待遇,越發確定釋英待自己好得非同尋常。
   他們相處已有數月,顧餘生多少知曉了師父性情,這人就如深山老樹一般不問世事,他若不前去請教修煉疑問,釋英甚至可以數月不說一句話。他的師父雖已化作人形,卻還如草木一般活著。
   這樣的人唯獨對他上心,顧餘生雖想不清緣由,內心也是極為動容。因此只要是釋英吩咐定然一絲不苟地完成,日夜勤修毫不懈怠。
   此時隨師父走在楓源山城街道,少年對身側熱鬧坊市充耳不聞,眼神時刻都跟著釋英,見這人面上依舊古井無波,這便尋了個話題主動開口:「師父,聽聞御劍山莊和我們關係並不和睦。」
   經過數月修行,顧餘生身形已比過去健碩,身著青衣背負長劍,任誰見了都覺是個外出歷練的名門弟子,全然不會想到他之前的落魄模樣。自己打理的樹木長勢良好無疑是件喜事,釋英看著他,眼眸流露出一分滿意,淡淡回答:「確切的說,當是水火不容。」
   御劍山莊是南方成名已久的正道門派,因擅長鑄造兵器,在修真界名聲極好。顧餘生此前從未聽聞他們有何惡跡,沒想到竟與東靈劍閣勢同水火,不由問:「為何?」
   「御劍山莊三位莊主曾輪流被沈掌門揍過一頓,他們聯合南方三大門派發起征討,怒斥東靈劍閣太過霸道。於是掌門的一眾徒弟就讓他們見識了一番何為真正的霸道。」
   釋英此言語氣非常平靜,顧餘生卻能想像出當時的凶險。被四個正道名門聯手進攻,就算是當前幾個最強的邪道門派也甚少有這樣的待遇,他雖相信東靈劍閣不會無端欺凌旁人,面上卻也有了幾分茫然。
   顧餘生對掌門的印象就是一個愛操心的老人家,在他拜師之後,這小老頭還對他語重心長地囑咐:「若是你師父叫你一同吃土,你可千萬不能聽他的。」
   當時少年全然沒聽懂此話深意,直到發現釋英根本不備飯食,素日只靠紮根汲取土壤養分保持身軀活力,顧餘生叼著沈逢淵送來的饅頭,這才發自內心地感受到——老掌門當真是個好人。
   他無法想像,這樣的沈逢淵竟會同他人發起爭鬥。
   釋英甚少與人打交道,對人的生存所需也是一知半解,也幸虧沈逢淵時不時就前來探望,顧餘生才不至於被自己師父養出個好歹來。釋英內心感慨著這人就算沒做顧餘生師父,也是注定操心的命。
   想著這二人過去或許便是如此相處,顧餘生終究也體會過幾分長輩關懷,釋英眸中不知為何就有了一絲笑意,只道:「你要記住,所謂掌門便是東靈劍閣最強的劍修。」
   釋英的面孔歷來就像是生在樹木上一層皮,雖透著凡人不可有的清俊,五官卻似擬態一般,從無作出表情的功能。顧餘生拜師和築基成功時,釋英面上都不曾有任何波動,他本以為這是因為自己沒有達到師父期望,卻沒想到這人竟會在此時露出柔和神色。
   默默看著自己師父,少年內心忽的有一絲艷羨,原來師父提起掌門是會笑的,做掌門真好。
   釋英倒不知自己對徒弟造成的影響,他還無法理解人的情緒,只是提到掌門方才想起,顧餘生從不設防的許是同門,這便問:「你在門中可有朋友?」
   顧餘生不知他為何突然有此一問,神色一愣,如實回答:「我按照師父的吩咐日夜淬煉身體,不曾離開穿林峰。」
   顧餘生入門之後的確不怎麼外出,排除了同門背叛的可能,那劍傷來源再度成謎。釋英暫且尋不出其它線索,唯有對徒弟囑咐:「如今世道凶險,你不可單獨行動。」
   他的言語歷來平鋪直敘沒什麼溫柔之意,顧餘生聽了卻是心中一暖,有些懷念地喃喃道:「在我小時候,娘也時常囑咐我不能亂跑,小心被人販子拐了去……」
   語至一半卻似不想回憶一般,少年行至師父身側,面上頭一次露出了舒心的笑,「我會一直記得,師父是世上對我最好的人。」
   顧餘生給東靈劍閣的資料是父母雙亡,他自六歲起只靠在書院做雜役過活,釋英原沒對此有所懷疑,如今卻覺少年還隱瞞了些什麼,而這,或許就是他體內真氣如此異常的原因。
   就在師徒二人難得進行無關修行的交談時,人群忽的嘈雜了起來,只聞一處院落傳來一聲慘叫:「殺人了!來人!快來人!有妖物作祟!」
   御劍山莊就在楓源山城內,此地距離東靈劍閣也不過一日行程,兩大正道門派的眼皮子底下竟有妖物惹事,這是不想活了嗎?
   二人疑惑地對視一眼,還不待釋英開口,顧餘生已是提著劍自告奮勇前去出事院落,「師父,我去看看!」
   這顧餘生平日裡沉穩的全然不像是少年人,一遇上閒事倒是積極得很。雖是如此,釋英完全沒覺麻煩,有些懷念地望著少年背影,只輕聲一歎:「你這樣的人,生來就該入東靈劍閣。」

   第八章

   維持一個大型門派日常消耗所需花費並不少,因此世上大多數門派都會接受各大世家供奉,並庇護這些附庸家族。
   外地世家上供總要有個落腳處,名族子弟入門學藝亦少不得高手跟隨護衛,再加上成名修士要將家人遷移至身邊,所以,似楓源山城這樣的地界可謂是寸土寸金,隨意挑出一戶人家都不是什麼普通的小老百姓。
   出事院落與御劍山莊大門不過兩條街的距離,正是山莊外門弟子每日巡邏的地界,挑在此地行兇,對方明顯來意不善。
   若真是妖魔作祟,一旦查出犯事者來歷,御劍山莊為維護門派尊嚴少不得又是一場正邪之戰。因此,一路上各家都門戶緊閉,斷不敢牽扯進這些是非之中,唯有釋英與顧長生逕直就向現場而去。
   各家探聽消息的僕役對此情景原還犯著嘀咕,一看清顧餘生青衣長劍的打扮倒是瞬間明瞭——
   得,東靈劍閣又來管閒事了。
   劍修已到,不出三日城中定有一番惡戰,他們這些小蝦米還是趕緊收拾包袱避難吧!
   聲音來源是小巷中的一處小院,鄰舍便是城中唯一的棺材鋪,常人無事不會靠近這等做死人生意的地方,故四周十分僻靜。
   二人行至門前,只見兩串白紙燈籠迎風搖曳,再向院中一望,紙錢鋪了一地,香燭燃過的灰燼仍透出幾分焦味。
   一具烏木棺材就被置放在大堂中央,雖是靈堂模樣卻無人祭拜,也沒有做法事的跡象,很是奇怪。
   顧餘生年紀雖小卻不懼鬼神,果斷行至院中,掃視一圈就發現一紅衣人正癱倒在棺材之前,上去一看卻是個熟悉面孔。
   「李長命?」
   「顧大哥?」
   李長命離了東靈劍閣後便在楓源山城歇腳,似乎是運氣終於到來,機緣巧合之下竟被外出散步的三莊主收作弟子,總算成功入了仙門。
   只不過,此人雖穿上了御劍山莊內門弟子專屬的金紋紅衣,面上神色卻是一眼便可看破的怯弱,任誰見了都知這就是個好欺負的老實人。
   他家中無權,又不得師父器重,縱然頂著個三莊主徒弟的名頭也沒多少威風,在外門弟子面前仍是戰戰兢兢,日子過得並不順遂。
   二人相別已有數月,李長命也不再是當初沒見識的鄉下少年,見顧長生青衣箭袖,木簪束髮,正是劍修素日打扮,一時也忘了驚恐,只歎:「你成功加入東靈劍閣了?」
   李長命是巡邏途中經過此地,顧餘生正欲回答,在出聲之前其它巡邏弟子便也應聲而來。
   此時李長命腿軟還坐在地上,顧餘生又恰好扶著他手臂,領頭之人一見只當是劍修惹事,立刻喝道:「你這劍修想做什麼?莫要以為我御劍山莊好欺負!」
   顧餘生早就聽聞劍修在這裡並不被歡迎,卻沒想是如此惡劣關係,正欲觀釋英眼色行事,卻發現身邊早已沒了師父蹤影。
   他被師父丟下了。——如此一想,顧餘生縱然早熟,此時也不經有些黯然。
   李長命不知這人為何突然不說話了,見巡邏同門已拔劍將二人團團圍住,趕緊解釋道:「這屋子裡有一具白骨,還……還有那棺材……」
   他是普通人家出身哪見過這樣的死人,此時聲音仍是止不住的抖,倒是其中一名巡邏弟子認出了此處宅院,立刻小聲道:「常師兄,這是負責採辦礦石的劉南風師弟住處。我記得去年他購得了極品礦材,三莊主見其辦事得力,便賞了此處別院。」
   御劍山莊巡邏採用一名內門弟子輔以十名外門弟子的配置。掌事原是叫李長命做領頭人,奈何他全然指揮不動其它弟子,一隊人馬便以這修為最高的外門弟子常騰為首,遇事只向其匯報,視李長命言語為無物。
   李長命雖心中憋屈,奈何三莊主一味閉關鑄劍不管閒事,也只能強忍著這口氣。
   那常騰能得外門弟子擁戴也有幾分能耐,一聽此地和御劍山莊有干係便問:「他是哪位掌事門下?家中可有旁人?」
   這說話弟子似乎和劉南風有些交情,立刻將其家中情況悉數道來:「他叔叔曾是廚房的劉掌事,三年前就病死了。莊裡見他可憐才收進來,做了三莊主的記名弟子。如今家裡唯有一個年過六十的老母,每次外出都會前來探望。」
   記名弟子只是個名分,實際沒什麼地位,即便死了也不會有什麼大人物關注。
   常騰聞言稍稍安心,見顧餘生竟在認真聽他們說話,想起二莊主正對劍修們極為痛恨,立刻就厲聲道:「我看就是你見財起意,為了奪取劉師弟手中的珍稀礦石下此毒手!」
   顧餘生沒想到這人竟把髒水潑在自己身上,他可不是個怕事的主,眉頭一皺,也不管大家修為差距,這便冷笑道:「閣下栽贓也要看人,東靈劍閣殺人何須畏首畏尾?」
   東靈劍閣的霸道天下聞名。當初執法長老徐聽松斬殺六禪派掌門,直接將其頭顱懸於城門之下,甚至請了十名說書先生將此人惡跡整理成書,在天下四處傳播。堂堂名門顏面掃地,北方聯盟之主前去詢問,還被此人一句「關你屁事。」給頂了回去,可謂是囂張之極。
   師長如此,小輩自然有樣學樣,那些門中弟子也不是省油的燈。比如沈逢淵的第四十九名弟子元如,半年前就在衙門狀告他們二莊主調戲女弟子。縣令不判,這廝還來莊裡鬧事,在牆上寫了一堆渾話,當真膽大包天!
   要說東靈劍閣的弟子殺人不認,縱是常騰也覺自己小看了此人膽量。
   不過他本是想要借此為二莊主尋個出氣機會,又哪肯放顧餘生走,給其餘弟子使了個眼色,仍是強詞奪理道:「你若不曾行兇,這便束手就擒。是與不是,莊主自有公斷!」
   顧餘生耿直卻不傻,這些人無非欺他修為剛到築基,打不過東靈劍閣的強者便找軟柿子捏。
   只可惜,他修為雖低,骨頭卻硬,就算被人吃下肚,也得崩掉對方幾顆牙。
   他見來人已將自己包圍,也不回應,拔劍便對準其領頭人刺了過去。
   常騰哪見過這種一聲不吭就動手的狠人,尚在言語左腎就被捅了正著,痛呼都沒來得及出聲便被這少年按在地上,染血劍刃就橫在後頸,顧餘生一旦用力便是身首異處的下場。
   「想要尋事,我成全你!」
   顧餘生滿是殺意的聲音自背後傳來,常騰這才後悔,早知這群劍修都是猛人,哪料這樣一個少年下手都是如此狠辣。躲在人群後說話不好嗎?他為什麼非得站在如此虎狼之徒面前?
   此時,顧餘生面沉如水,李長命被嚇得渾身發抖,常騰被制,一眾御劍山莊巡邏弟子也不敢貿然出手。
   就在對峙之時,一名青衣男子推開臥室房門,對眾人視而不見,在白骨面前駐足,只淡淡道:「若有人尋釁生事,先將他打趴下再做解釋。《劍修入門守則》你學得不錯。」
   顧餘生原以為師父是懶得等他自行去了御劍山莊,如今一見,立刻就一腳踹開常騰,幾步來到釋英身邊欣喜地叫:「師父!」
   釋英倒是沒什麼情緒波動,只將白骨頭顱拿起細細察看,很是隨意地問:「若我不來,你要如何對付他們?」
   顧餘生已習慣釋英擺弄乾屍的場景,如今也不覺有什麼不對,恭敬道出自己打算:
   「此地據城門不遠,我欲挾持人質進入山林,返回閣中稟告此事。」
   「錯。」
   顧餘生不論行至何處都會將來時路線牢記,堅信自己可以憑藉記憶尋回山門,回答時頗為自信,被釋英否決時神情很是不解。
   然而,釋英只瞥了他一眼,淡然道:「『師父救我。』這四個字你不會喊?」
   沒想會是這樣的回答,顧餘生愣了愣,沒好意思說以為師父丟下了自己,只喃喃道:「這,好像有些沒出息。」
   顧餘生的臭脾氣果然自小就不曾改,釋英想起這人成年後做什麼也從不知會門中一聲,往往是帶傷回了門派,眾人方知又有邪魔歪道被其除了。
   那時他就覺掌門時刻行走在危險邊緣,後來果然就把自己給作死了,如今可得把這毛病給糾正過來。
   皺眉看著似乎並不想聽話的顧餘生,釋英神色難得嚴厲了幾分,「以後疼了,傷了,受委屈了,立刻叫師父。做不到,就將你逐出師門。」
   顧餘生從小就習慣了依靠自己,不願成為任何人的拖累。獨自完成所有考驗,帶著成果被師父誇讚幾句,對此時的少年而言,這就是活著的樂趣。
   最後,在自己的生存經驗和釋英命令之間,顧餘生還是選擇相信師父,恭敬地拱手應道:「弟子遵命!」

   第九章

   李長命試煉時也見過釋英,沒想到顧餘生竟能拜在長老門下,看情形還頗為受寵,眼底不由閃過一絲艷羨。
   見釋英完全不理會他們,似是只能看見顧餘生一人,他便弱弱開口:「青囊長老,我也不知道常師兄為什麼會這樣,還請饒過其它人……」
   此話瞬間道破釋英身份,本在為常騰包紮傷口的御劍山莊弟子立刻齊齊一抖——東靈劍閣的長老那可全是修為高強的殺神啊,滅去大派掌門都不帶眨眼的,此時他們當著人家的面圍攻其弟子……
   常騰怎如此不知輕重,劍修是能惹的嗎?這不是白白斷送了大家性命?
   釋英出現之後一字沒提此事,聽見李長命說話方才掃了他們一眼。觀那些外門弟子面色慘白,為常騰療傷的速度也慢了下來,釋英的視線頗具深意地在那怯懦少年身上停了片刻,依舊沒去理會旁人,只指著白骨對顧餘生道:「此事頗為邪異,不是常人所為。」
   驗過地上白骨,釋英逕直走向停放的棺木,李長命一見立刻輕聲勸阻:「長老你別看,這棺材裡——」
   釋英見棺材尚未蓋全便知已有人將其打開。這白骨被處理得很乾淨並不算嚇人,如此看來,當是李長命見了裡面的東西方才大聲呼救。釋英從不給自己留謎題,這便推開了棺材蓋,朝內部一瞧,不由就皺了眉。
   「師父,這是……」
   顧餘生頭一次見到釋英露出如此明顯的厭惡之情,連忙上前查看,當那棺內情形入眼也是聲音一滯,半晌說不出言語。
   這烏黑棺材中躺著的應當就是劉南風的老母親,只是其全身骨骼都不見蹤影,唯有一些肉連著皮軟趴趴地躺在白娟之上。此時棺壁尚有血珠滴落,即便是對人類從無感同身受之心的釋英,也覺兇手極其殘忍。
   師徒二人這一默,李長命也想起自己打開棺木時的可怕場景,腿肚子一抖,不經就歎:「也不知劉師弟到底招惹了什麼妖人,竟將他母親剝皮剔骨。」
   這樣的手段完全是邪修作風,他們發起報復隱忍且凶狠,對敵方妻兒老小皆不放過,正道修士家眷一旦落入邪道手中定是死狀慘烈。想到兇手竟對一個老者下如此毒手,顧餘生一掌拍在棺木之上,眼眸驟然冰冷,「禽獸不如。」
   東靈劍閣不少弟子都是家人被害方才選擇成為劍修復仇,釋英對這要殺人的眼神並不陌生,他不會阻止,只提醒了一個事實,「那具白骨寬肩窄臀,應是男人。」
   劉氏沒了骨頭,地上又剛好躺著一具白骨,眾人想當然便將其視作一體,誰知釋英竟道出此言,不由齊齊一愣。
   顧餘生相信釋英,立刻問:「師父,這是不是劉南風?」
   釋英點頭,回:「死者骨骼有靈氣淬煉痕跡,敲擊時無金器之聲,應是在二十歲左右築基,尚未結成金丹的修士。」
   說完見顧餘生並沒有聽懂,他又細細解說道:「修士和凡人不同,肉身經過靈氣淬煉難以衰老,從皮相無法判斷真正年齡,但他們的骨骼會永遠停留在築基成功時的模樣。
   其中,金丹修士骨骼如鐵,敲擊後回以金器之聲;元嬰期骨骼雖似剔透白玉,若非神兵不可傷其分毫;至於飛昇後的仙人,他們沒有肉身永遠不會被外傷致死,隕落前將出現天人五衰之異象。」
   正因如此,尋常仵作根本驗不出修士死因,官府對修士死亡的案件只有轉交給其門派一個處理方法。師門尋得出兇手獨門手法或者知曉二者仇怨倒還好,若沒有頭緒,便也只能草草了事。
   然而,修真界還有一句話——天下最好的仵作和捕快不在衙門,而在東靈劍閣。
   之所以會有此言,只因東靈劍閣的勝邪長老正是昔日天下第一名捕——師無衣。其撰寫的《通冥錄》更是當前唯一可供修士參考的驗屍典籍。
   因此,東靈劍閣雖與天下修真門派關係都不怎麼樣,卻唯獨受官府青睞,年年都送匾額褒獎,刑部尚書甚至在掌門那裡掛了個記名弟子的身份。
   此時釋英所述便是《通冥錄》中關於修士屍體的記載。他見顧餘生神色已然領悟,這才滿意地囑咐:「築基定骨,金丹駐顏,元嬰續命,飛昇得長生,從屍身就能輕易判斷死者修為。我給你的書要好生研習,它們可以告訴你,你的劍該指向誰。」
   東靈劍閣歷來認為,所謂除惡,首先得分清何方是惡。這世上並不是誰哭得越慘便是受害者,大眾指責也不可盡信,拔劍之前,定要取得真憑實據作為罪證。若憑一己好惡胡亂殺人,便同邪修無異了。
   顧餘生入門之前只想成為仗劍天下的正直修士,雖有誅邪之心,對具體該如何做卻沒個概念。如今見釋英不為外界所動專心調查現場的模樣,少年心中忽的就有了方向。感動師父對自己之心勝過親生父母之餘,立刻恭敬地回:「師父,我記住了。」
   這些都是前任藥閣長老教給釋英的東西,只可惜他不肯踏足人世也沒用武之地,如今能在顧餘生身上發揚光大也不錯。
   如此想著,釋英也不介意多說幾句,又提醒道:「劉南風已死,家中唯一老母失去了骨頭被放在棺木之中。若是邪修尋仇,殺人之後為何還要為其擺設靈堂?這不合邏輯。」
   這樣一說,顧餘生也覺出了幾分怪異,他並沒有和邪修打過交道,但很清楚世上的階級之分。能在御劍山莊門前犯事之人修為定不會弱,一個採辦礦石的記名弟子,做了什麼才會惹上如此厲害的邪修?
   發現此事並不簡單,釋英正欲詢問李長命,一聲厲喝便自院外傳來——「何人膽敢在我御劍山莊地界鬧事?」
   來人身形未至,斥責之聲便已迴盪在院落每處角落,此等修為無疑是煉神還虛之強者。一眾六神無主的巡邏弟子聽聞此聲更是面露喜色,立刻恭敬拜倒在地,齊聲道:「參見二莊主!」
   劍修除了自家祖宗誰也不跪,顧餘生原以為天下修士皆是如此,今日一見才知修仙門派並不比凡人世界自由。宮門王府劃分等級的依據是血脈,而這裡一切只憑修為說話,大家都沒時間去和下層人物講道理。所以,做不了大人物的他,在這天下只願入東靈劍閣。
   來人排場不小,先是守衛弟子橫刀開路,又見兩隊侍女提著燈籠分列而立,御劍山莊正紅金紋的門派服飾與被輕風捲起的紙錢相遇,本是氣派的場景,卻因紅白相沖而顯得詭異。
   人群的最後,四名女弟子抬著軟轎而至。一枚精緻的琺琅護甲掀起垂下紗幔,轎中紅衣女子露出半邊面容,一見顧餘生所負長劍,聲音便滿是惡意:「小子,交出元如,本莊主饒你不死。」
   顧餘生沒想到御劍山莊二莊主居然是位艷若桃李的女子,回憶起之前傳聞,只能疑惑地看向師父,「這就是調戲女弟子的御劍山莊二莊主,可她……」
   東靈劍閣在官府信用極佳,正因元如此次狀告的雲倒仙乃是一名女子,方在堂前敗訴。而御劍山莊上下近日也因此對劍修極為敵視,只道兩個女人同枕而眠有何奇怪,這劍修無事生非,定是有意挑釁他們二莊主!
   掌門弟子惹出的這些恩怨釋英並無插手之意,只實事求是地回:「兩個男人都可以結成道侶,女人為什麼不能非禮女弟子?」
   此話一出,淳樸少年顧餘生瞬間瞪圓了眼睛,「什麼!男人和男人?」
   雲倒仙本就因這些傳言很是惱怒,見他們竟敢當著自己面討論,立刻冷笑道:「你們這些劍修生來一副狗脾氣,聞著些小衝突就恨不得鬧出天大事端。本莊主如何教導弟子不須他人置喙,休要在這裡胡說八道!」
   釋英並不理會多餘是非,指了指地上白骨,聲音很平靜:「兩具屍體出現在御劍山莊掌管地界,死法皆似邪修所為,在二莊主眼裡,這是小事?」

   第十章

   御劍山莊是南方最古老的修真門派,其主雲氏這一代共有一男一女,兄長雲中行為大莊主執掌大局,其妹雲倒仙為二莊主管理內務。
   至於三莊主聞人越,因素日閉關鍛造不與外人相見,雖是雲中行的結義兄弟,又有天下第一鑄劍師之名,在御劍山莊倒沒什麼實權。
   雲倒仙和東靈劍閣的恩怨還得追溯到半年之前。那時沈逢淵第四十九位弟子元如在楓源山城歇腳,偶然散步閒逛,竟是遇上一名女子投河。
   他將那女子救下,一問才知,此女名為允姝,乃是御劍山莊二莊主座下弟子。這雲倒仙不知有何遭遇,生性就厭惡男人,連帶著認為被男人碰過的女子也是不潔之人,飲食起居只允許冰清玉潔的少女隨侍。
   本來她家大業大,修士們雖對此怪癖頗具微詞,卻也懶得理會。然而,一次走火入魔之後,雲倒仙看女弟子的眼神突然就不同了。
   從那之後,她每日命貌美女弟子陪侍,只許她們身著薄紗衣物,入浴安枕皆在一處,時不時還動手動腳,簡直和過去判若兩人。
   這允姝出身書香門第,無法接受此等有傷風化之事,故向大莊主稟告。誰知大莊主不但沒有加以制止,反將其以奸細之罪廢了修為逐出山莊。此女承受不住此等惡名,這才尋了短見。
   元如身為東靈劍閣弟子遇上這等事怎會不管,立刻就收集證據,上御劍山莊理論。奈何最後二莊主請來穩婆,驗明自己所有女弟子皆是處子之身,反誣元如恣意尋事為奸細開脫,當即就命莊中所有弟子將其拿下。
   元如知曉當前律法判不了此事,又不能請出受害女弟子在人前飽受議論,逃脫之後就生出一計。
   他每日將二莊主所為書寫於城牆之上,聲稱既然御劍山莊不對此事做出處置,他也唯有宣之於眾,以此警示天下女子,莫讓無辜之人再遇毒手。
   元如行動力也是厲害,只用半年時間就寫遍天下城牆,以至於連顧餘生都聽說了二莊主調戲女弟子之事。
   雲倒仙出身名門,眼見此等醜事被街議巷聞,對劍修自然恨之入骨。今日她發現元如正在楓源山城,當即親自追查其蹤跡。
   一聽聞此地有負劍少年出現還傷了莊中弟子,她立刻就匆匆尋了來,對前因後果倒是一無所知。
   雲倒仙乃是結了元嬰的醫修,聽了釋英之語,視線立刻落在靈堂中的棺木,果真邪氣縈繞並非凡物。她雖驕橫卻知進退,這樣的事處理不好便是一場正邪大戰,無疑比那些坊間艷聞重要,立刻正色一問:「閣下何人,報上名來!」
   「釋英。」
   釋英多年不出穿林峰,若是年輕修士只怕認不出其身份,可這二莊主偏生是個醫修,還是參加過研究杜鵑啼血的成名聖手。
   她一聽見這名字眼眸中便閃過忌憚神色,細細一瞧,院中人果然和那道青色身影一致,連忙就道:「我門弟子出事,本莊主自會派人查探,不勞閣下費心了。」
   她想的是,劍修出手事情定會鬧大,御劍山莊即便想息事寧人,只怕也少不得和犯事邪修一場惡戰。
   御劍山莊存世雖久,這些年卻已向鑄造一道發展,論作戰並不強大。現在她親自出手都抓不住一個金丹後期的劍修,若是對上邪修門派,也不知要送出多少靈劍邀請別派相助方可獲勝。
   這院落她記得是老三所屬,他旗下沒什麼有名有姓的人家,莊裡靈劍上的劍穗都比這死者值錢,著實沒必要大費周章。反正此事沒有旁人得知,把在場人封了口,外界也就沒人知曉了。
   至於邪修,御劍山莊與東靈劍閣不過一山之隔,真打起來了,那些劍修是不可能放任百姓遭殃的。
   這便是大門派的處事手段,若死者無權無勢,也就懶得浪費人力調查。劍修雖因武力強大無人敢惹,卻也始終不受其他門派待見,因為,他們總是為不值得的人出頭。
   在各派高層看來,將沒有天賦之人和強大修士的性命視作同等價值,這本身就是錯。為了無用凡人讓修士償命,更是錯上加錯。
   對這樣的事,釋英看破不道破,只淡然回:「我來只為求劍,無意多生事端。」
   這話雲倒仙自然不信,嘲諷一笑:「我與弟子一同沐浴指導修行你們都要弄出一番閒言碎語,如今倒是不惹事了?」
   顧餘生本還認為是元如師兄疑心太重冤了二莊主,如今倒覺出幾分不對勁,這樣在同階修士面前都趾高氣揚的人,真會和普通弟子一同沐浴這樣親切?
   疑歸疑,他知道釋英其實並不喜歡和人說話,見師父眸中已有厭煩之意,這便上前答道:「我師父以禮來訪,貴莊卻連杯茶水都不招待,日後若是邪修打上門來,可不要怪東靈劍閣向你們學習一二。」
   雲倒仙沒想到這輩子還有聽見劍修講究禮儀的時候,不過,此話倒是提醒了她——萬一釋英把此事的消息帶了回去,那些閒不住的劍修豈不是要一窩蜂往楓源山城跑?
   這群人不掘地三尺挖出兇手是不會走的,到那時,她的一些事說不定就真要被狗鼻子嗅出來了。
   突然發現如今橫在他們面前的選項只有兩個,打發兩個劍修,或者應付一群劍修。最終雲倒仙還是選擇優先保護自身,對隨侍弟子咬牙吩咐:「去,為他們整理出兩間上房。吩咐莊中僕役時刻伺候在釋英長老身側,隨時聽候差遣。」
   暗中囑咐弟子監視二人一言一行,她只覺還不穩當,終是要尋到兄長商議,這便命人起轎返回,臨走之前尚不忘警告一句,「還請青囊長老記住自己所言,莫要插手我御劍山莊內務。」
   半年前御劍山莊二莊主走火入魔性情大變,如今負責為三莊主採辦礦石的弟子死於邪修之手。
   如果他沒記錯,元如是在顧餘生繼任掌門之前便已身亡,那幾年還有數名劍修突然失蹤……看來御劍山莊可以挖出不少東西。
   看著人群離去,釋英眼神頗具深意,只是不知顧餘生有沒有看出破綻。他特地瞥了徒弟一眼,卻見少年神色有些失落。
   顧餘生的想法其實很簡單,劉南風一生都為御劍山莊收集礦石,二莊主對他的屍身卻是一眼沒瞧,甚至嫌他的住處太髒連下轎走一步都不肯。這樣的事,終究令人心寒。
   少年默默將白骨收斂,他不信任其他人,唯有鄭重地看向了釋英:「師父,這裡沒人關心劉南風死因。如果連我們也放棄,他就真的只能枉死了。」
   這是釋英很熟悉的眼神,過去每次顧餘生去戰場之前都是這樣的神色,唯一的區別就是,現在那雙眼睛裡有了他。
   「釋英長老,我會降服妖皇。」
   「釋英長老,我要去征討雪衣天城。」
   「釋英長老,魔靈禍世,我去滅了他。」
   「釋英長老……沒必要帶上任何人,我沒有朋友。」
   這樣的話聽多了,見這個人終於學會了說「我們」,釋英內心竟有些高興。
   這是釋英第一次有如此明確的欣喜之情,所以,他回應了少年的期待:「來都來了,不鬧出一番風波豈不是對不住東靈劍閣之名?」
   顧餘生的聲音滿是驚喜:「師父!」
   「為師應付御劍山莊,你用本門秘法去尋元如。你們要時刻結伴而行,找到劉南風死前接觸之人細細盤問。」
   說出此話的時候,釋英發現顧餘生眼眸瞬間明朗,少年眼中黑暗的世界彷彿就此被他點亮,一切都籠罩著名為希望的光輝。
   這一刻,釋英忽然有些贊同沈逢淵的話,養徒弟的確是一件挺有成就感的事。
   他以前從未想過,親手把一個徒弟帶大,竟比侍弄花草愉悅百倍。

   第十一章

   東靈劍閣所有弟子屍體都會停放在藥閣,由長老為其做過處理,再放進棺木懸於山壁之上。元如的屍身自然也不例外。
   釋英清楚記得,那時元如的驗屍結果乃是靈力盡失,渾身血肉都被除去,只有人體中質地最硬的骨頭勉強保存,正和這劉南風的死法一模一樣。
   元如與雲倒仙結怨天下皆知,她又正好出現過走火入魔的症狀,東靈劍閣在楓源山城外發現元如白骨之後,立刻便尋到了御劍山莊。據說當時還調查出了多名女修慘死的案件,雲中行死活不肯交出妹妹,這才有了二十歲的顧餘生血染霜林的傳奇。
   那一戰的結果,大莊主雲中行戰死,已經化為妖魔的雲倒仙自裁而亡,三莊主不知為何也死在了劍廬之中。御劍山莊就此沒落,顧餘生以一己之力滅去三個元嬰修士,當即成為世上最為璀璨的新星。
   釋英過去早習慣了顧餘生的驚人之舉,聽聞此事並不覺有什麼奇怪,如今細想,當時的顧餘生不過金丹修為,為何能越級殺死御劍山莊三個強者?更令他在意的是——為什麼三莊主聞人越也會死?
   如今的顧餘生年近十七,元如也還活著,他們到達楓源山城的時間比那時應當早上三載有餘。釋英親眼確認雲倒仙尚未入魔,可化為白骨的劉南風已然出現,劉氏死法更是蹊蹺,若這也是她所為,今日的遮掩雖有了解釋,釋英卻總覺動機不足。
   堂堂御劍山莊二莊主,出身名門的強大醫修,當真有必要對一個記名弟子的母親下此狠手嗎?
   釋英住進客房便將所有已知信息梳理完畢,誰知謎題不止未解,反而隨著情報而逐漸增加。如果沒有劉南風母親那棺材,一切都可順理成章地聯繫在一起,可就是這多出的一具屍身,讓他完全尋不出二者關聯。
   就在釋英陷入迷惑之時,孤月已是高懸夜空,一襲紅衣的顧餘生也扶著一名圓臉青年翻窗闖入房間。這青年正是御劍山莊覆滅的導火索元如,只不過二者此時衣衫皆有些破爛多處負傷,分明是剛剛經過一場惡鬥。
   呵,他的徒弟還是那個顧餘生,出去一趟就能受上旁人一年份的傷,果然是醫修練手的好素材。
   內心雖是如此嘲諷,釋英的眼神卻頗為冰涼,只問:「誰做的?」
   顧餘生還是第一次聽見師父如此說話,竟生生尋到了兒時被親娘抽竹條的恐懼感,一時還不知如何答。
   倒是元如習慣了青囊長老的冷淡,立刻咬牙道:「雲倒仙這狠毒的女人竟派殺手埋伏我,還好師弟及時趕到,不然我今日真得栽在她手裡。」
   元如近日只與雲倒仙存在仇怨,她毫無疑問最具嫌疑,釋英未置可否,只將視線停留在了顧餘生的金紋紅衣上。
   「我遵循掌門囑咐,先用暗器,也蒙了面,還借了李長命的衣裳。」
   似乎是感受到了師父此時心情不悅,顧餘生馬上用事實證明自己非常聽話,以行動在貫徹掌門所有方針。
   釋英雖對他聽話的對象頗具微詞,到底尋不出理由教訓徒弟,只能將療傷藥物扔給元如,語氣冷漠道:「即刻返回滄浪峰,我需要屍神宗所有資料。」
   釋英雖是趕人,出手的丹藥卻是極為大方,療傷護身一應俱全,元如接過一看就驚呆了,聽聞這話更是疑惑道:「屍神宗不是已被勝邪長老覆滅了嗎?」
   那屍神宗乃是杯中郡操控死屍的一脈邪修,過去時常殺害落單修士,仗著地勢險峻易守難攻而為禍一方。後來東靈劍閣的勝邪長老親自出手,直接一把大火燒了其老巢,這屍神宗也就沒了蹤跡。
   顧餘生知道釋英不會無緣無故提起這個門派,立刻問:「師父可是從死者身上發現了什麼?」
   「那靈堂中擺放的棺材乃是陰沉木。」
   提起那烏黑棺木,釋英想到雲倒仙似乎也對此物出現頗為驚訝,心中越發確定可疑之餘,只對顧餘生繼續解釋,
   「若樹木埋於水底千萬年不朽則成陰沉木,此木通體烏黑,以其保存屍身可千年不腐,魂魄不散。過去黑苗一脈正是靠此木製造殭屍,其庫存早於戰鬥中消耗殆盡,常人得到巴掌大小都已不易,更別提用它保存一個老嫗的屍體。」
   對此話釋英倒是頗具信心,勝邪長老那把火連屍神宗的聖湖都給燒乾了,更別提什麼陰沉木。事後他更是以縱火罪將自己打入天牢,至今還在牢裡辦公,似有牢底坐穿之勢。此舉用事實告訴了世人,他們劍修瘋起來連自己都抓,誰在東靈劍閣視線內犯事就是找死。
   對自己門派的詭異長老顧餘生也有聽聞,此時根據釋英提醒去想,只鄭重道:「所以,那不可能只是個普通老人。」
   元如尚未和顧餘生說上一句話就被伏擊,對此事可謂一無所知,一臉茫然地問:「我怎麼越聽越糊塗了?什麼老人?」
   顧餘生心道元如對楓源山城更為熟悉,說不定知道些隱秘情報,連忙將白日所見一一告知。
   果然,當聽見死者姓名時,元如面上閃過訝色,「什麼?劉南風不是允姝相好嗎?怎麼突然就死了?」
   沒想到死者竟和允姝存在聯繫,顧餘生憶起雲倒仙滿是殺意的語氣,立刻緊張地問:「允姝現在何處?」
   元如也不是新入門的劍修,對這等事自然處理得極為熟練,神色坦然地回:「我怕雲倒仙殺人滅口,得知此事之後便叫她前往閣中等候消息。」
   天鼎十年三月,允姝告發雲倒仙,被廢了修為逐出師門,元如知曉此事後送走允姝,獨自與雲倒仙周旋。
   半年後,與允姝為戀慕關係的劉南風化作一具白骨,其母劉氏失去骨頭躺在陰沉木所製棺材之中。
   大約又是三年後,劍修發現同樣成為白骨的元如,顧餘生前去調查,御劍山莊覆滅。
   默默梳理出前後時間脈絡,釋英皺眉,果然那劉氏的存在還是太奇怪了,這裡只有她和雲倒仙毫無聯繫,看來要弄明白此事,最為關鍵的就是查出她的身份。
   這樣一想,只憑資料並不保險,釋英又對元如囑咐:「告訴掌門,我需要參加過與屍神宗一戰的弟子。」
   元如雖未和這位青囊長老打過交道,對自己門派卻是極為信任,也沒問緣由,吞了丹藥就應道:「好,我這就回去稟告師父帶齊弟兄殺過來,幹一票大的!」
   元如雖生得斯文和善,行事卻是一副暴脾氣,風風火火就翻窗而去。顧餘生還是頭一次和同門說這麼多話,果然與別家修士截然不同,這便對師父歎道:「元如師兄過去莫不是山匪一流?」
   「不,他是皇帝欽點的狀元郎,在蒼川做縣令時被掌門順手給拐上了山。」
   元如死後,老掌門在他靈前守了七日,也不哭,只是絮絮叨叨地說著徒弟過去往事。彷彿那具白骨還聽得見他說話,聽煩了就會捂著耳朵逃去山下。
   釋英聽得多了,也就記住了一些。最後懸棺之時,沈逢淵的語氣已經平靜:「元如走時意氣風發地告訴我,他要管盡天下不平事。心願未了,他怎能安心投胎?
   小一百,查一查該殉葬之人,把名單給為師。」
   那時候顧餘生是怎麼說的?
   對了,他說:「師父,我去平了御劍山莊。」
   然後,他真的做到了。
   釋英想,那樣的未來,雖是顧餘生的輝煌戰果,若能避免,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那是只有釋英記得的回憶,此時看著神色困惑的顧餘生,他只是淡淡道:「做官管不了修士。」
   他要管盡天下不平事,必須比所有修士更強。文弱青年元如放棄仕途走上劍修之路,為的就是這樣簡單的理由。
   顧餘生對元如的印象原還停留在牆上那些艷麗文字,脫離危險後這人也是嘻嘻哈哈的全無正行。
   如今他細細回想方才發現,二人突圍時,但凡有刀劍來襲定是元如第一個頂上去,以至於那人明明是修為勝過他的金丹修士,卻比他傷得更重。
   少年過去並沒有體驗過這樣的同門之誼,輕輕拍了拍臂上劃痕,又看了一眼依舊神情淡漠的釋英,突地感慨道:「我還以為師父是對世事毫無關注的隱士。」
   顧餘生知道釋英多年不出穿林峰,本還擔憂師父不熟悉俗世會被他人欺騙,如今看來釋英處理事務倒是不知比他老練多少。
   只是,這從成形後就不曾接觸旁人的師父,是怎麼學會這些東西的?
   未來百年,東靈劍閣長老死得只剩釋英一個,顧餘生不在靈山時,閣中全部事務就靠他支撐。這樣惡劣的環境,過去不喜的事自然也就一一學會了。
   他雖看出了少年的疑惑,卻無意回答,只平靜道:「我能推演人的過往未來,可我並不想去領悟你們這樣做的理由。」
   這是實話,釋英的確學會了觀察人,可他從不願意理解人。他知道人高興會歡笑,悲傷會流淚,可這一切與他無關,他不會去感同身受,亦不會對產生這些情感的原因有半分興趣。
   這一刻,顧餘生清晰感受到了釋英與人的疏離,不知為何就有些失落,只喃喃道:「師父,不是『我們』嗎?」
   這並不是顧餘生素日理直氣壯的語氣,甚至微弱到連一絲質問的意思也無,可釋英就是僵住了。
   他發現了一個問題,自己不喜見人,顧餘生仗著修為高強總是闖入他的穿林峰,可這個不速之客死了他竟感到難受,為什麼會這樣?
   罷了,現在的顧餘生和過去不同,等到出師就會離開穿林峰自立門戶,再去想也沒有意義。
   最終釋英沒再去思考這個問題,只是隨了少年的意願平淡道:「換回你自己的衣裳,我們去見天下第一鑄劍師。」
   總之,先去見過那位三莊主再做定論。若最終也不能確定誰是兇手,那便將所有嫌疑人打趴下,只要這些莊主全在病床上躺個三年五載,自然也就沒事了。

   第十二章

   修士為得到稱手武器從不吝嗇報酬,因此,似御劍山莊這樣匠修雲集的門派歷來就不怎麼缺錢。這楓源山城雖只等同東靈劍閣一座山峰大小,各種精美院落卻是層出不窮。其中尤屬劍廬最為大氣磅礡,竟將最頂端的山峰整個挖空,上有靈陣吸收日月精華,下由隧道引入地底岩漿作為淬煉,數不盡的劍胚被鐵索懸於半空,一眼望去焰河密佈、劍林叢生,滿目皆是肅殺之氣。
   鑄劍一道是御劍山莊吃飯的傢伙,這劍廬自然由其最精銳弟子守衛,師徒二人剛接近便被攔下。
   很快李長命便擦著汗小跑而來,觀其袖子半挽大汗淋漓的模樣,應是正在為聞人越打下手。聽聞釋英來意,紅衣少年很是為難:「青囊長老,我師父不接私活,你要求劍得先問過大莊主。」
   天下第一鑄劍師這樣的寶貝疙瘩,御劍山莊自然不會隨便借與他人,釋英早已預料求劍不容易,只淡淡道出自己條件,「十塊石中流髓金,為我徒弟造一把絕世好劍。」
   顧餘生目前專注修行,對礦物一道是全然不懂,倒是李長命聞言瞬間大驚:「石中流髓金?長老竟如此疼愛顧大哥?」
   石中流髓金正如其名,乃是峭壁礦石中蘊含的一種液態金屬。因從未接觸外界空氣,其中蘊含了世間最為精純的金氣,只需數滴便可提升法器品質,以它淬煉的靈劍連修士術法都可斬斷,乃是世間至鋒之利器。
   此物往往伴稀世藥材而生,外表同普通石塊並無區別,若不是對金氣敏感的強大修士,即便遇上也是擦肩而過。而且,石中流髓金一旦接觸外界空氣就會凝固成普通金精,開採時更需萬分小心,御劍山莊雖號稱天下匠修之首,也只存有三塊而已。
   如此奇珍大莊主使用都需好生斟酌,釋英為顧餘生一出手就是十塊,莫說李長命,就連劍廬中的打鐵聲都停了下來,似是聞人越正在考慮。
   顧餘生雖不懂,看李長命反應也知這些被釋英隨手扔下的石頭很珍貴,連忙勸道:
   「師父,我現在修為不高,玄鐵劍已經足夠了。」
   草木在五行之中用不了金氣,吸收日月精華時便會通過根系將其送入地下,若是剛好紮根於岩石,金氣難以揮發,經年累月便形成了這石中流髓金。這些所謂的石中流髓金,其實就是釋英給自己用的鋪面石。他雖不明白人類為何如此喜歡,倒也不介意送顧餘生幾塊。
   釋英甚少送人東西,過去贈人丹藥,對方都是歡天喜地收下,會拒絕他的也就只有一個顧餘生。沒想到重來一次,這人尚是少年也如此怪異,釋英想起給掌門灌藥的艱辛過去,不由微微皺眉,「你拒絕我?」
   見師父似有不悅神色,顧餘生立刻搖頭,「弟子不敢!」
   東靈劍閣掌門從不懼怕任何事物,釋英不知顧餘生為何會受自己威脅,只覺這樣不像掌門該有的樣子,又道:「記住,這世上不該有你不敢做的事。」
   此話一落,顧餘生只有一臉茫然,那他,到底該不該聽師父的?
   好在他並沒有拒絕的機會。煉製法寶的默認規矩是,一旦完成煉製,剩餘材料皆歸匠修所有不會退回。一把靈劍用不了這樣多的石中流髓金,鑄劍師終究抵抗不了極品礦材的誘惑,即便是素來不理人的聞人越也鬆了口,僵硬聲音自劍廬傳了來,「用劍者是誰?過來。」
   對這樣的結果釋英並不意外,只對顧餘生點了點頭,「去吧,遇事呼救。」
   顧餘生最終也沒有拒絕師父命令,聽話地進入劍廬描述自己想要兵器,目送他離去,李長命不由低頭感慨道:「顧大哥真的太幸運了。」
   他這言語裡隱藏著一絲悵然,釋英神色依舊冷漠,只道:「我倒覺他命途多舛。」
   被強大修士收入門牆又如此精心培育,對任何少年都該是人間幸事。李長命聽聞此話頗覺奇怪,想起釋英從不離開門派的傳聞,只當他是不知世事的善良修士,惋惜自己沒有抓住機會之餘,不經就輕歎:「可能在長老看來父母雙亡已是人間慘事,其實這世上還有很多你們這些大人物無法想像的惡事。」
   李長命生得瘦小,即便是正紅衣衫都撐不起他渾身的柔弱氣息,釋英眼裡的他也是一個淳樸聽話的少年。他不知道在顧餘生的過去此人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顧餘生沒有朋友。
   所以,面對這態度恭敬惹人憐愛的少年,他只冷淡回答:「世上沒有東靈劍閣殺不了的惡人。」
   二人幾句言語的功夫,顧長生已出了劍廬,聞人越的回覆很短——「半月之後取劍。」
   只是一句話,劍廬之門再度關閉,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時起彼伏,李長命見狀連忙向釋英賠罪,「怠慢長老了,我師父就是這樣的脾氣。」
   他對釋英一直是恭敬神色,然而釋英沒有任何回覆,對顧餘生勾了勾手指,轉身就走。
   顧餘生見紅衣少年瞬間呆愣,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解釋道:「別在意,我師父只是不喜客套,其實是個面冷心熱的好人。」
   就在他說話時,李長命低垂眼眸掩去一絲不甘,回頭已是如常神色,擔憂地問:「顧大哥,你還要追查劉南風死因嗎?」
   顧餘生想李長命正是御劍山莊弟子,探聽消息要比外人容易,見他對此事頗為關心,只道:「東靈劍閣不會放棄死者,你若也覺他死得淒慘,便替我多留意御劍山莊動靜。」
   似乎是被他言語勾起了對死屍的回憶,李長命神色有些害怕,最終還是鼓起勇氣點了點頭,「好,我有了消息就來告訴你。」
   釋英在前,顧餘生不欲多談,別過李長命便追了上去。見師父神色淡淡的,只當釋英是厭惡俗世生活,連忙試著尋找他有興趣的話題,「師父,這三莊主除了鑄劍什麼都不理會,倒和你有些像。」
   聞人越雖是御劍山莊三莊主,外表卻和普通鐵匠沒什麼區別,身形較為健碩,皮膚是常年與爐火打交道煉出的古銅色,除了自己收上的劍胚沒看其它事物一眼。顧餘生想,這樣專注於鍛造技藝之人,應當不會謀害一個記名弟子。
   「人似草木,不一定是好事。」
   釋英對此不置可否,御劍山莊的水很深,他可以肯定劉南風背後還隱藏著什麼秘密,只是尚且無法確定到底和誰有關,又或是,這三個莊主,沒一個乾淨的。
   以求劍之名他們還能在此地住上半月,這樣長的時間,足夠將這裡埋著的貓膩一點點挖出來。釋英並沒有急切探查打草驚蛇,只是對徒弟問:「你和李長命很熟?」
   「他在御劍山莊沒有朋友,只有和我才能聊上幾句。」
   顧餘生並不是熱情的性子,不過李長命很感激他當初的仗義執言,不止借他御劍山莊服飾,一有情報就主動告知,一來二去也就說上了話。
   少年顧餘生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回報,外表雖是素日慣有的穩重,內心仍是止不住的高興,
   「師父,看著自己幫過的人也在盡力救助他人,這是我第一次感到世界真的在變好。」
   少年說話時嘴角微微上揚,眼睛似有光芒閃爍很是靈動,釋英所見的顧餘生從未有如此符合自己年紀的表現,彷彿現在的他只是策馬揚鞭的青蔥少年,只需一點成果就能在心中填上滿滿的意氣風發。
   人終究不是天生的獨居動物,成為無情劍修的過程並不愉快,看著這樣的顧餘生,釋英到口的警告突地停滯,只問:「你想要朋友?」
   劍修沒有親朋好友,顧餘生也從未想過這樣的問題,回答時有些迷茫,「不知道,我身邊從沒有這樣關係的人。」
   不是未來斬釘截鐵的回答,這就是危險的徵兆。
   釋英回憶起那跟隨顧餘生百年都不肯褪去的傷疤,輕輕按住少年尚且完好的右肩,認真道:「你若想要,把我當朋友,別找旁人。」
   如果不是親耳聽見,顧餘生絕對無法想像自己那個冷心冷情的師父會對人說這樣的話。呆愣許久,方才恍惚地問:「師父,你為什麼對我這樣好?」
   這個問題未來的掌門也曾問過,釋英不記得自己何時對這人好過,只答了一句話——「因為你是東靈劍閣的掌門。」
   現在也是如此,面對少年的騏驥,他平淡道出事實:「因為你會成為天下第一的劍修。」
   這是修士夢寐以求的未來,可是少年卻和那時的掌門一樣,默默斂去了眼中的情感,然後認真對他承諾,「弟子定拼上性命修行,努力達成師父期望。」
   「顧某定會竭盡全力成為最強的掌門。」
   明明顧餘生已經和過去不一樣了,卻是相似的回答,相同的反應。
   那樣答應他的顧餘生最後成了一具屍體,釋英不願眼前少年再走上同樣道路,雖不明白這個人到底在想些什麼,仍是如實道出自己想法,「不,我的期望是你好生活著。」
   「好,我要長大,好生照料師父!」
   只是多了一句話,少年眼中火焰卻是瞬間重新燃起,整個人就鮮活了起來。
   釋英的神色有些不解,只問:「我希望你活著,比成為天下第一更重要?」
   「是!」
   斬釘截鐵的回答,毫無猶疑的眼神。這一刻,看著自己從未理解過的顧餘生,釋英心中隱隱有了一些模糊的印象——
   這樣的眼睛,他好像在哪裡見過。

   第十三章

   在御劍山莊住下的第三日,釋英終於收到勝邪長老回信,一早便帶著顧餘生再查劉家院落。
   劉氏母子屍骨都被御劍山莊停放在大廳,釋英之前便已確認這院中並無戰鬥痕跡,這一次也沒什麼新發現。倒是顧餘生靈機一動,去鄰家棺材鋪探查了一番,這才發現那竟是劉南風母親盤下的店舖。
   他還在其中尋到了漆黑木屑,由此可見,那烏木棺材竟是劉母為自己親手所造。一個外表平凡的鄉下老嫗竟擁有處理陰沉木的手藝,當真匪夷所思。
   就在釋英輕扣棺木沉思時,顧餘生突地發現一人在門外探頭探腦,一直偷偷瞧著自己師父。他哪能容得旁人打釋英主意,連忙就把人制住,逼問道:「鬼鬼祟祟地跟在我師父身後,你想做什麼?」
   顧餘生修為進益簡直堪稱妖異,明明這幾日無空打坐,體內真氣卻是與日俱增,此時一出手對方甚至連個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叫道:「青囊長老,在下向北,有要事相告!」
   以釋英的修為自然早已發現此人,回頭瞥了一眼,原是那日道出劉南風身份的巡邏弟子,這便回了一個字,「說。」
   「其實似劉南風這樣外出採辦的弟子,每隔一段時間必須向掌事回報成果,他出事之前已三月未有音訊,只是不知為何,掌事對此竟毫不關心。」
   向北也知劍修都不是好相與的人物,本還有些猶豫,釋英這一問立刻將自己所知一五一十道來,
   「不止是劉南風,這些年莊中還失蹤了不少弟子。他們要麼無親無故,要麼孤身在外,即便消失也沒人在意,掌事雖說正在調查,至今也沒給出個結果。」
   釋英早聽聞御劍山莊近些年收了不少平民弟子,若此人所說當真,只怕其中不少人都與劉南風落得了一樣下場。放任邪修殘害門下弟子,這可是足以將整個御劍山莊從正道除名的大罪,他雖已信了八分,仍是淡淡道:「給我相信你的理由。」
   向北知道自己告密之事一旦被莊中發現,只怕下場不會比劉南風好多少,既已上了東靈劍閣的船,如今能依靠的也就只有劍修好管閒事的性情了,這便苦著臉解釋:「我沒有親人,在莊中只有劉南風這個同鄉能聊上幾句。從此地回去那日晚上,常騰也失蹤了。看見他們一個接一個出事,我真怕自己就是下一個……」
   那常騰被顧餘生刺倒之後就沒了消息,釋英原還在想此人定會前來報復,誰知竟是突然失蹤。眉毛雖是因此動了動,詢問的語氣卻還是一貫的平淡,「你籍貫何處?」
   向北恭敬回:「在下來自杯中郡。」
   聞言釋英瞥了眼顧餘生:「原來是你的同鄉,看你們年紀相仿,可曾見過?」
   杯中郡本就隸屬蒼川縣,到達東靈劍閣和御劍山莊的路程都不遠,向北早已將釋英對顧餘生的寵愛看在眼裡,如今一聽此人也是同鄉,立刻討好道:「這位小兄弟也是杯中人士?你官話學得真好,我居然沒聽出家鄉口音。」
   如今的天鼎王朝定都北方,各地所用官話也以北方方言為準,如此一說,釋英也發現顧餘生說話口音與向北有明顯不同,看向弟子的眼神頗為考究。
   顧餘生被看得頭皮發麻,他從未幹過欺瞞師父這樣大逆不道的事,也只有佯裝鎮定地回:「我一直在書院,不怎麼說家鄉話。」
   掌門這張臉就連說謊都是大義凜然,倒讓人無法懷疑。
   內心冷哼一聲,釋英在人前無意為難顧餘生,沒再提此事,只悠悠掃了眼向北,「李長命說話口音與你更為相似,你們可曾有過交集?」
   他們這些平民子弟在修真門派無親無故,老鄉就是唯一能依靠的群體,因此認親一直是新弟子入門必做的事,李長命自然不會例外。
   只不過,提起他,向北的神情有些怏怏,「他身為內門弟子,雖也是同鄉,歷來都不怎麼和我們說話的。」
   李長命這樣柔弱之人,孤身入御劍山莊卻不和同鄉打好關係,看上去彼此還有些嫌隙,這不合常理。
   那少年並不笨,三言兩語就令巡邏弟子對常騰離了心;參與東靈劍閣試煉時也是只看著顧餘生出頭,自己躲在一旁不發出任何聲音。顧餘生爭贏了,得到好處的是他,即便執法長老被激怒,也是顧餘生受損,他只需驚恐地認錯就能把自己輕鬆摘出去。
   李長命是個靈活處事的聰明人,只可惜,作為仙草的釋英更喜歡和顧餘生這種石頭腦袋打交道。
   這樣的人會放過同鄉間的人際關係,只有一個理由——他知道此事弊大於利,所以不願別人把自己和劉南風聯繫在一起……
   又或是,不願任何人知曉他與劉南風有關係?
   認定李長命可疑,釋英將一枚玉符丟給向北,只道:「遇事捏碎這枚劍符,我會收到消息。」
   向北正擔憂自己會是下一個失蹤之人,能得劍修庇護立刻喜不自勝,連忙慇勤道:「謝青囊長老!我定時刻為你留意莊中之人!」
   人在保護自身時往往行動力極強,釋英相信向北會全力尋找失蹤之人線索,這便帶著顧餘生回了客房。
   公事已了,徒弟騙他的私事也該處理了。抬手將顧餘生推進臥房,釋英帶上房門,眼睛朝心虛的弟子一瞟,卻是一道劍氣劃破了自己掌心。
   「師父你做什麼?我馬上為你包紮!」
   釋英下手快準狠,當殷紅血液滴落,顧餘生整個人都懵了,再顧不得師徒禮儀,一把握住他的手,掏出白絹就要止血。
   然而,還沒等他有所動作,釋英的手指已撫上了少年薄唇,看著自己的血將其唇角染上紅色,他的聲音滿是威脅,「說實話,否則,我就把血灌進你嘴裡。」
   顧餘生天不怕地不怕,被邪修捅了數十劍,眉毛都不曾皺一下。在世人眼裡,東靈劍閣沒有任何弱點,只有釋英知道,每次看見自己以血入藥,顧餘生都會面色慘白,甚至連劍都拿不穩。
   他想,這是因為自己用的人形,一生剛正的顧餘生無法接受這樣彷彿邪道的煉藥之法,以至於只要是他給的藥,總是拒絕入口。
   少年顧餘生和他認識的掌門差距極大,害怕喝他的血這一點倒是沒有改變,只是一句話便不再頑抗,老實招供:「在我的家鄉流傳過一個名為『蛇姑』的故事。從小娘就告訴我,男孩子不可以哭,失了陽剛之氣就會被蛇姑吃掉內臟;晚上不能打開門窗,蛇姑會將不睡覺的小孩餵給自己的小蛇。」
   這聽起來是毫不相干的事,釋英見他述說時神色低落,沒有催促,只若有所思道:「屍神宗有豢養蛇蠍的分宗毒修。」
   「我小時候很調皮,有一晚嘗試著開了窗,突然就被一隻手強行拖了出去,再醒來時已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牢。這期間,經歷了許多可怕的事……被救出之後,已經沒有能回去的地方了。」
   只是一語帶過的回憶,少年的神色已是難掩的痛苦,雖是如此,最終還是將其全部壓下,只小心地將止血草咬碎敷在釋英掌心。見他神色專注,釋英心中一動,「救你的是劍修?」
   「在遇上那人之前,我只把所謂神仙當作廟裡的泥像,甚至不如小販手中的糖人可愛。見到他之後,我想,如果世上真的有仙,就該是這樣的人。」
   這又是釋英沒見過的顧餘生,彷彿珍愛著什麼東西,目光裡盡是柔情。那是最重要的寶物,只要是為了保護那個人,他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重視他人甚過自己,這樣的修士太容易死了,釋英皺眉,只問:「他是誰?」
   修士是要成為仙神的人,決不能讓旁人凌駕於自己道心之上。若師父知道,定會打破這妨礙他提升心境的信仰。
   顧餘生已了解釋英思維,這人比起仙更像是妖,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輕聲懇求:「師父,別再這樣嚇我。見你受傷,我很難受。」
   現在的顧餘生還沒遇上必須獨自挺過去的絕境,也沒有一旦低頭就會死去的敵人,他還能對親近之人用有些抱怨的語氣求饒。
   釋英和掌門意見相左時,那人往往是御劍離去,從未告訴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以至於他直到如今才發現,自己不擅長對付求饒的顧餘生。
   他可以奪了掌門的劍,威脅那人吃下靈藥;可對這樣眼巴巴看著自己的少年,竟沒法繼續追問下去。
   許是勾起了回憶,那在未來和掌門發生爭執時不曾說出口的話,他竟下意識告訴了現在的顧餘生:「我沒有道心,也無法理解所謂享樂。既然生來就有這樣的修為,或許發揮仙草的價值就是我誕生的意義。」
   他說話時仍是陳訴事實的語氣,顧餘生卻看到了師父眼中的黯然,那些籠罩在釋英身上的迷霧終於散了,他頭一次清晰認識到自己該為師父做什麼,抬頭時已是一臉堅定,
   「師父,你可以把培養我視作活著的樂趣。你說過的,我會成為天下第一的劍修。」

   第十四章

   東靈劍閣作為南方第一大派自然有其通訊網絡,未及三日,元如便帶著屍神宗檔案回到楓源山城,隨他而來的還有二十名金丹劍修,以護衛之名住在了釋英身邊。
   這樣的大動作立刻引起了御劍山莊警覺,雲中行與雲倒仙同時閉關不見外客,莊中所有弟子更是被嚴令警告不許多說一句話。這些弟子所有家人信息都登記在冊,自然不敢違背師門意願。好在向北無親無故,悄悄收集了失蹤弟子名單,今日便借送茶之名交到了釋英手上。
   這十年御劍山莊以培養鑄劍師為名招收了許多外門弟子,僅是向北能打聽到的失蹤者便有三十九名。這些人皆是出身寒門,大多孑然一身,即便有親人,也是偏僻村落的平民,沒有任何機會接觸其它修士。
   受害者失蹤前要麼外出執行任務,要麼閉關修行,皆是少有同伴隨行,出事也無人發現,可見下手之人對他們行蹤極為清楚。
   劉南風家中衣櫃盡是新製秋衣,夏日衣物皆已陳舊,想來失蹤的這三月並未返回。
   向北說過,劉南風對母親極為孝順,若活著定會回家看望。釋英估計其遇害時段應當就在今年六月,正好與外出尋找礦石的時間重合。
   只是,其它失蹤者的屍體都被隱藏得極好,為何劉南風的白骨會回到家中,還正好被李長命發現?而就在當晚,與李長命關係不睦的常騰也失蹤了……
   李長命的水靈體質連沈逢淵都看得上眼,將這樣的天才少年收入門牆卻不聞不顧,任由他和外門弟子混在一起,御劍山莊當真奢侈至此?
   就在釋英沉思時,顧餘生也將送來名單細細看了一遍,神色很是憤然,「死了這麼多人,御劍山莊竟沒有任何作為?」
   修士擁有凡人難以想像的手段,讀取證人記憶,招取死者魂魄問話,點化在場物件成靈,甚至回到過去親自查看事件經過……大門派能人輩出,若是不留餘力地追查,任是多麼高明的作案手法都能查個水落石出。只不過,會不會這樣做,取決於死者的地位是否值得門派如此付出。
   朝廷律法管不了修士,普通人家也不可能請得強大修士出手,唯有把希望寄托於師門的品性之上,世上又有多少不計得失的好人呢?
   既是強者為尊,就注定天下最好的資源只能由頂級修士享用,新修士入門若不得師父歡心,基本也就沒什麼未來了。
   這樣的事釋英相信顧餘生也明白,少年只是希望正道門派真的把宣揚的公理正義放在心上,希冀著事實告訴自己殘酷的不過是少數敗類,大多數修士仍在為維護天道而戰。
   只可惜,釋英知道,修士這群體雖也是人,卻與大眾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修士越是修為高深,閉關時間越久,幾百年沉浸在修煉之中不去見人,連自身的喜怒哀樂都要看淡,又能對凡人有多少感情?
   釋英沒有將這樣冷漠的現實道出,只是淡淡得出結論:「修士是靠天賦決定命運的群體,御劍山莊招收這樣多的普通弟子,或許從一開始就是有所圖謀。」
   宗門是修士唯一的依靠,如今御劍山莊分明夥同魔修出賣外門弟子,顧餘生想到這樣的門派竟與東靈劍閣比鄰,不由疑惑道:「師父,你說御劍山莊和我們有舊怨,為何如今仍是和平相處?」
   釋英早知他會有此一問,抿了口茶水,悠悠道:「這倒要感謝屍神宗了。」
   蒼川多山脈,杯中郡倚靠湖泊而建,正因被眾多高山環繞,從上朝下看宛如盛著佳釀的酒杯,方得其名。這樣山路崎嶇與外界隔絕之地之所以形成村落,只因六十年前屍神宗便是在此地豢養奴隸,以他們為材料供宗門製造殭屍。
   屍神宗的功法極其詭異,他們造出的殭屍不止身體堅硬勝鐵,甚至還能留下生前的功法招式。這樣以修士為目標的邪道門派自然留不得,一查出他們宗門所在,東靈劍閣便前去討伐,當時協助他們的還有幾個南方大派,御劍山莊更是提供大量靈劍,出人出力很是配合。
   釋英記得,剿滅屍神宗時雲中行才剛剛成為莊主,沈逢淵還和他關係不錯,後來不知為何就打了起來。原本正欲和解的兩派,也就成了如今互相看不順眼的模樣。
   對那些事釋英所知不多,見顧餘生聽了後神色似有所動,只問:「你想到了什麼?」
   當年是沈逢淵親自處理此事,劍修們都相信掌門定不會出現差錯,對此也就沒有疑慮,倒是入門沒多久的顧餘生想到了一個可能性,「御劍山莊進攻屍神宗,會不會是殺人滅口?」
   沈逢淵看似和善,做事卻是滴水不漏,釋英也相信他不會放過惡人。只不過,御劍山莊謀害外門弟子必定有其圖謀,或許和當年之事有些聯繫。
   如此一想,他當即喚來元如吩咐道:「再回靈山一趟,把你師父帶過來。」
   元如沒想到自己剛帶著一眾劍修趕到,摩拳擦掌還沒抓住一個邪修,現在居然又要再次跑腿。他雖覺可惜,見釋英神色鄭重,也沒拖延,收拾了一番就去尋沈逢淵,只暗道,
   這樣也不錯,他回來就找雲倒仙打一架,反正那女人也不能當著師父面拿他如何。
   見元如興致勃勃地離去,正對修仙門派極為失望的顧餘生看向釋英,「師父,掌門會怎麼做?」
   釋英果斷回:「只要查實,所有同謀者,一個不留。」
   這是東靈劍閣的一貫作風,除惡務盡,不留情面。如此狠辣之事,落在顧餘生耳裡卻似一枚定心丸,因現實而悲涼的心境瞬間緩和許多。放心之餘,便提了茶壺慇勤道:「師父,說了這麼多也口乾了,我為你添茶。」
   顧餘生是鐵了心要讓自己成為師父對人世的留戀,自那日談話之後便時刻注意釋英飲食起居,噓寒問暖很是慇勤。
   釋英雖只靠打坐便能吸取一年的養分,見徒弟如此積極為自己澆水,便也承了他的心意。
   不過,用熱水灌溉仙草,這孩子是不是傻?
   顧餘生全然不知自己師父是如此理解喝茶這個行為,只是專心沏茶,正要合上茶盞將其奉上,提著茶蓋的手卻是突地一僵,神情有些怪異,「師父你說,倒茶之時,水可會濺到茶蓋?」
   對這奇怪的問題,釋英只平淡瞧了他一眼,「發現了什麼?」
   「我突然記起,那棺材蓋的內部也沾滿了血跡,若是兇手剔骨,棺木應當是打開的,不該出現此等現象。」
   那棺內情況太過慘烈,顧餘生往日並不願回想,此時看著茶水方才明悟,只不解道,「除非,劉氏白骨離體時,棺材已經合上。」
   棺木被蓋著,屍體的骨頭卻不翼而飛,這說出口完全是胡話,也難怪顧餘生如此疑惑。然而釋英卻像早已料到一般,拂著徒弟今日奉上的第十杯茶,只回:「利器剔骨傷口不會迸裂,那是從身體內部造成的傷痕。」
   聞言少年更驚:「師父你是說,劉南風母親的骨頭自己跑出去了?」
   「這樣的事普通修士做不到,但是,杯中郡剛好有一個擅長擺弄屍體的門派。」
   釋英是天下頂尖的醫修,早在看見劉氏屍體時便發現了蹊蹺,如今得了屍神宗資料,更是確定了自己猜測,
   「屍神宗覆滅的前一年,其宗主桑林沃若產下一女,派遣弟子送至普通人家撫養。勝邪長老念孩子年幼,只是毀了屍神宗留下的路引,並沒有殺她。
   那女孩的名字是——桑林其南。」
   「桑林?」
   屍神宗以黑苗一脈為主,姓氏與外界很是不同,顧餘生更是從未在杯中郡聽聞這樣奇怪的姓名。
   對此,釋英又解釋道:「桑林本是苗姓,其中一支族人與外界居民融合之後,對外自稱的姓氏正好是劉。」
   那看似尋常的老嫗竟是屍神宗宗主之女,如此令骨骼離體倒不是難事,顧餘生連忙正色問:「是誰殺了她?」
   屍神宗樹敵良多,獨門的煉屍手法又威力驚人,桑林其南雖是在普通人家長大,一旦身份暴露,想要她性命之人不知有多少。
   然而,回憶起被放在棺木前的劉南風白骨,釋英突地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屍神宗所有術法都需以屍體展開,為了帶兒子回家,她殺了自己。」
   屍神宗宗主的女兒,寧可自裁也沒有使用旁人屍體,這樣的事說出去大抵沒有人信,師徒二人眼裡卻皆是恍然神色。如此一來,便能解釋所有謎題,劉氏死法在御劍山莊邏輯鏈中的確很是突兀,因為,她並不是被兇手所殺。
   那位老母親發現兒子失蹤,自知無人相助,於是親手為自己打造了棺木。藉著陰沉木保存魂靈不滅,她以邪術撕裂自己身體化作白骨,終是奪回了劉南風屍身。桑林其南,要的只是兒子回到自己身邊而已。
   終於理順事情經過,釋英將茶杯重重扣在桌上,只道:「邪修不會放過仇人,桑林其南的骨頭在誰身邊,誰就是殺死劉南風的兇手。」

   第十五章

   顧餘生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雖然知道那只是夢境,卻真實得可怕,彷彿現在被師父寵愛的他才是幻覺。
   夢裡的他在東靈劍閣試煉中落敗,一個人堅持爬到了青鋒崖頂,那道青色身影卻沒有出現。他躺了很久,想著,這說不定是恩人走過的土地,至少,他已經到達了那個人所在的地方。下一次,一定要更進一步,總有一天,變成強大的修士站在他的面前。
   到了那時候,要和他說些什麼呢?
   只是幻想著未來,少年筋疲力竭的身體就又有了力量,在夜裡獨自下山,離開了朝思夜想的東靈劍閣。
   就在經過楓源山城時,他發現李長命被趙洐帶人堵在城門口。少年毫不猶豫地再次相救,然而,這一次沒有劍修在場,當趙洐亮明身份,圍觀者皆不願惹麻煩。他們被趙家護衛重傷瀕死,草蓆一裹就扔在城外,由始至終,沒有一人出口制止。
   顧餘生不後悔,在他記憶裡,那個人是天下最高潔的劍修,如果他遇上欺壓旁人之事卻袖手旁觀只為自保,這一生都沒資格在那人面前抬起頭來。這樣的未來,遠比死可怕。
   那一晚,被打斷腿的顧餘生用盡最後力氣,用草蓆拖著李長命前進,最終倒在御劍山莊門前。許是天無絕人之路,當夜三莊主聞人越剛好返回,一眼瞧中李長命的水靈體質,便將這奄奄一息的少年收入門下。
   李長命的運氣終於是來了,他成了御劍山莊內門弟子,不久就尋到在城中養傷的顧餘生,聲稱一位劉師兄意外身亡,空下來的一處宅院便被師父賜給了他。他聽聞那裡鬧鬼不敢獨自居住,邀請顧餘生在自家調養,也好報答救命之恩。
   顧餘生本是不易與人親近的性子,耐不住他熱情相邀,最後還是同意了。顧餘生見李長命修行,自己也試著吸納靈氣入體,明明未得任何師父教導,體內竟已凝聚真氣,進益反倒比李長命更快。
   於是,李長命細心打理顧餘生飲食起居,顧餘生也時不時替他驅趕鬧事之人,兩位少年朝夕相處彼此扶持,終成至交好友。
   轉眼來年二月已至,顧餘生收拾包袱,再次參與東靈劍閣試煉。李長命本是高興地與他餞別,不知為何,眼眸忽的就黯淡了下來,只問:「顧大哥,御劍山莊正在招收外門弟子,即便資質一般也可入門,你一定要去東靈劍閣嗎?」
   修仙門派極看中資質,似御劍山莊這般願意為普通人提供機會的門派並不多,且鑄劍師之路遠比劍修輕鬆,顧餘生只當他是擔憂自己,雖感動,仍堅決回:「那裡有我想見的人。」
   「誰?」
   「我還不知道他的名字,不過,我要用最風光的模樣出現在他面前,讓他真正記住我。」
   提起那人,向來穩重的顧餘生眼裡多了幾分稚氣,見李長命還在不捨,用拳頭錘了錘友人孱弱肩膀,只囑咐道:「我走後你也要學會硬氣些,那些外門弟子再找你麻煩就打回去,別一味忍氣吞聲。」
   李長命在御劍山莊過得不算好,可那日只是舒心地笑了笑,「你放心,很快他們都不能欺負我了。」
   說完見顧餘生神色有些奇怪,自知這話與平日差異極大,又補充道:「我是說,師父要教我鑄劍,等我成為鑄劍師自然再不用和他們打交道。」
   顧餘生到底不曾懷疑這樣柔弱的好友會做出什麼,見他尋到出路也高興,只道:
   「這就好,等我成為劍修,定找你鑄造第一把劍!」
   李長命輕輕一笑,染上金紋的紅衣映得瞳孔莫名多出幾分深意,「約好了,我是你唯一的朋友,你成了劍修後可要護著我。」
   「我,李長命,早晚有一天要成為強大修士,讓那些看不起我的人永生永世只能仰視我!」
   「我,顧餘生,未來定要成為天下最強劍修,掃平邪魔歪道,讓世間一切良善之人都能安穩一生!」
   天鼎十年的除夕,少年望著楓源山城漫天的煙火,與同伴一起許下願望,等候春天來臨。他們嘴裡含著街角買來的烤紅薯,說著仗劍天涯的豪言壯語,堅信自己未來可以成為改變世界的大人物,眼裡的世界都被煙火渲染成了五光十色的夢境。
   如果時間能停留在這一刻,或許會是個虛假的美夢吧。
   「這就是劍修的道路,揭開世間表面的太平面紗,你定會看見很多常人無法想像的醜惡。要走下去,就必須習慣敵人、戰鬥、還有……背叛。」
   在被右肩疼痛驚醒前,這是少年所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那是沈逢淵的聲音,可並不是掌門平日裡的和善語氣。他不明白為什麼會夢見掌門師伯對自己說這樣的話,更想不通最近練劍時間並不長,為何右肩時不時隱隱作痛,今日更是好像被利刃刺入,只覺鑽心地疼。
   就在少年於幻境和真實間徘徊時,一隻微涼的手覆上額頭,輕輕淺淺的青色衣袖入眼,一切疼痛忽的消散,他只問出一句話,「師父,你怎麼來了?」
   顧餘生雖著力於追查劉南風死因,自身修行卻從不懈怠,只要無事便在打坐。這樣勤奮的少年今日打坐時竟突然睡著,釋英覺著怪異方才上前查探,如今見他額頭仍墜著冷汗,當即就道:「伸手,我為你把脈。」
   聽話地伸出右手供師父檢查,顧餘生內心卻還對夢境耿耿於懷,那些場景雖真實,卻和現實存在諸多衝突。
   現在才是天鼎十年,李長命已經參與了謀害御劍山莊弟子一案,他也被師父收入門下,怎會和這個人交好?他這些日子都在調查劉南風院落和李長命,莫不是憂思過度,以至於出現在了夢裡?
   既然師父在這裡,應該只是夢吧。
   釋英的體溫如清晨露水一般,帶著令人清醒的涼意,卻不會覺著寒冷,被他手指搭在手腕,顧餘生總算安心。
   恢復理智之後,他也想到打坐突然中斷極易走火入魔,連忙檢查體內真氣,這一運行卻是驚異地抬頭,「師父,你為我灌頂了?」
   聞言釋英眼中也是疑惑,只淡淡道:「這是我要問你的,都在打坐中睡著了,為何反倒真氣凝實已隱隱有結丹之象?」
   築基看天賦,結丹便只能靠積累。北方五派新秀鶴五奇號稱萬年一見的少年天才,從築基到金丹都花了整整三年。顧餘生入門至今不過七月,體質對靈氣又不敏感,真氣竟已有成丹之象,簡直匪夷所思。
   然而,顧餘生也不知這是怎麼回事,夢裡的他和現在脾氣性情都一致,唯一不同的是那時他雖也被判為資質平庸,學著李長命運功時卻牽動了整座楓源山的靈氣,輕而易舉就築基成功。他並不是好高騖遠之人,怎會做這樣的白日夢?
   師徒二人都覺這修行速度堪稱妖異,釋英正欲脫了徒弟衣服好生檢查,向北急切的呼聲就從院中傳了來,「青囊長老,不好了!二莊主和你們的人打起來了!」
   鑄劍師修煉的是金系功法,與李長命體質並不算契合,如今他的修為還比不上顧餘生。桑林其南身為屍神宗傳人,不可能懼怕這樣的少年。她之所以破釜沉舟,只能因為仇人太過強大,若不豁出性命,定無法帶回自己兒子屍身。
   釋英認定李長命有參與此事,但他沒那個實力做主謀,便吩咐劍修們時刻監視御劍山莊動靜。如今聽聞雲倒仙與他們發生衝突,不由皺眉,「難道真是她?」
   顧餘生本就在意此案,線索一出現哪還坐得住,立刻就背上玄鐵劍躍躍欲試:「師父,我沒事,人命為重!」
   他的脈象並無問題,甚至比往常更為強健,釋英一時也查不出病因,只能起身應道:「走吧,遇到危險立刻躲在我的葉片下。」
   此話一出,少年打量著自己師父,目光下意識朝唯一可以藏人的衣擺一掃,趕緊打住這個大逆不道的想法,內心很是為難地參悟命令——
   可是,師父,你的葉片在哪裡?

   第十六章

   劍修們按照釋英吩咐時刻留意著御劍山莊動靜,今日入夜,忽的發現有白影自花園閃過,一路追尋便到了雲倒仙所在的玉女院。
   好不容易得了線索,他們自然不願放棄,誰知只是敲門詢問的功夫,雲倒仙便發起了雷霆一擊,劍修可不是任人欺負的主,立刻就拔劍與她打了起來。
   雲倒仙能成為御劍山莊二莊主自有獨到之處,其指尖護甲名為玲瓏穿心甲,乃雲中行以百毒淬煉,又命聞人越親自打造的絕世法寶。表面只是精美裝飾,實則鋒利勝過御劍山莊萬千刀刃,一旦割破人的皮膚,其上劇毒即可便能令對手吐血而亡。
   醫修歷來用毒自保,雲倒仙正是當世十大聖手之一,加上其元嬰初期修為,雖不擅近戰,攻擊手段卻令人防不勝防。
   當釋英趕到時,在場已有多名劍修中毒,雖憑藉頑強體質勉強維持劍陣,被攻破也不過是時間問題。發現釋英,位於劍陣邊緣的弟子立刻面露喜色,當即叫道:「長老你來得正好,這瘋女人一看見我們就出手襲擊,簡直有病!」
   雲倒仙在自己院落見到男人本就憤怒,瞥見釋英這個領頭人出現,想起正是此人盯著自己不放,心中暗恨,指尖一轉,便是一道毒風送了過去,「滾!」
   她所用之毒名為宿清風,中者如酒醉一般神志模糊,四肢酥軟,只能任人宰割。因其輕薄如煙,無色無味,一旦遇風便可快速擴散,還可混合其它毒素形成獨門配方,歷來是高級醫修防身必備毒物。
   只一眼釋英便認出那毒風中還有麻心散等藥物,縱是金丹修士,一旦將其吸入體內,也會因心臟麻痺而陷入假死狀態,果真下手狠辣。
   然而,人的藥物本就是提煉草木精華所製,於此一道又怎能勝過本就身為仙草的釋英,只見他薄唇輕啟,隨意吐出一道瘴氣便將宿清風毒素中和。
   不待雲倒仙反應,釋英足下一點如秋天落葉般無聲無息出現在其身側。近處一觀,她運功時雙目已有魔氣隱隱作祟,分明是走火入魔後至今未平復心魔。此時她已克制不住自己襲擊旁人,再這樣下去,不出三年,定會迷失心智真正墮入邪道。
   「魔障入心,的確重症。」
   一語道出診斷結果,釋英見雲倒仙神色有些驚慌,心下猜測頓時有了驗證。雲倒仙也是成名醫修,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現在有多危險,若不能壓住心魔,便只有廢除修為,從頭開始。
   修行一道變數極多,她用了百年時光方才得到今日修為,即便明知前方就是深淵,又怎能果斷放棄?
   只不過,釋英治病可不會問患者意見,雲倒仙自己下不去手,那就由他來。這個女人一旦入魔,整個御劍山莊都會被打為邪派給她陪葬,這裡沒人願意拿命陪她任性。
   釋英出自東靈劍閣本就擅長近身纏鬥,自身藥性又正好克制醫修,雙方交手不到三回合,雲倒仙便已落於下風。
   就在他即將扣住雲倒仙經脈時,一道劍鳴破空而來。
   釋英斜眼一瞥,只見殷紅劍氣凝結成束逕直來襲,此招鋒芒畢露極為霸道,他不得不稍作側身進行退避,這一頓,雲倒仙便面色慘白地被一紅衣男子護在身後。
   來人一襲象徵御劍山莊的正紅衣衫,袖口與衣領皆以金線繡以鳳尾紋樣,手中長劍通體以龍血精金鑄造,劍柄一尾頗為陳舊的紅色流蘇隨風搖曳,正是御劍山莊大莊主雲中行。
   修士們對御劍山莊的評價是滿門穿的特別喜慶,拉著御劍山莊弟子去喜堂,拿個蓋頭就能拜堂成親。看來東靈劍閣和御劍山莊不合也不是沒道理,一青一紅,真是天生不搭。
   釋英本還想命弟子做這種打扮的大莊主該是個好熱鬧的人,真見到了才發現,竟是一面色冷漠的嚴肅男子,縱是正紅衣衫也無法令此人眼眸有一絲溫度。
   此時,雲中行以劍指著眼前青衣長老,聲音依舊沒有任何感情,「在御劍山莊與舍妹大打出手,這就是你們東靈劍閣的禮儀?」
   這樣僵硬的語氣釋英在東靈劍閣聽多了,沒想到在御劍山莊也能碰見,眼眸微微一動,同樣冷淡地回:「你妹妹有病,再不治就來不及了。」
   「如果我不讓你治呢?」
   「她會殺人。」
   「我守著她,她就不會。」
   「你捨不得。」
   「沒錯,有我在,誰都不能傷她。你不行,東靈劍閣也不行!」
   二人皆是同樣語氣,直到「捨不得」這三個字入耳,雲中行忽的一笑,手中硃砂劍陣陣鳴動,松濤般的劍鳴中,已是搶先出招。
   雲中行氣勢宛如雷霆,只一道劍氣釋英便發覺其修為雖也是煉神還虛,卻遠勝雲倒仙。時隔十年,他終於再次喚出了自己的劍。
   佛境曾有娑羅雙樹,一樹榮華,一樹殘枯,二者交纏,是為人間。此劍取雙樹枝幹,以菩提為劍心,雙面無刃,通體常青,一左一右成雙短奇兵。
   其名「無念」,雖無鋒芒,每次出劍卻是直擊靈魂,心如明鏡則毫髮無傷,靈台有塵則一擊即潰,是為誅心之劍。
   從有意識開始,這雙劍就在釋英體內,只需心念一動便自掌中飛出。雲中行所修凌霄劍意乃天下霸道之劍,勢如驚雷,氣如波濤,外放劍氣更盛驚濤駭浪,一旦被壓制便只有沉沒一個終局。
   然而洶湧劍氣之中,一道青影就似偶然飄落的樹葉,任他何等狂風驟雨,只餘水面時起時伏,看似隨時都會被吞噬,片刻之後卻又重新浮起,悄然來到風暴中心。
   短兵相接的一瞬,那無刃木劍竟似身處另一世界一般,毫無阻礙地就穿過雲中行的硃砂劍,直取其眉心。御劍山莊擁有天下至強的鑄劍師,卻從未見過這樣擋不住的劍,雲中行猛地後退,警惕道:「這是什麼劍?」
   「心劍『無念』,凡鐵和它無法接觸,唯有毫無迷茫的劍意可與之一戰。」
   平靜說出兵器秘密,釋英回憶方才手感,神色雖還平淡,語氣卻有了一絲波動,「誰能想到,御劍山莊的大莊主竟是劍修。」
   從雲中行出現時釋英便有些懷疑,及至交手方才確認,這人劍合一的手段就是劍修功法。在東靈劍閣之外出現了一個劍修,而且是御劍山莊大莊主,這樣的情況未免太過詭異。
   雲中行並沒有回答,觀戰的雲倒仙聞言卻是神色哀切。就在二人對峙時,數道身影凌空而來,每一個皆是元嬰修為,釋英抬眼一看,南方各派今日竟是齊了。
   他們打鬥動靜不小,其中一黃袍老者趁著這停手空檔朝中間一站,只勸道:「兩位,該收手時就收手,難道你們真要為一個外門弟子掀起滿城風雨?」
   落霞派許真人,南方最擅符咒之術的修士,因性情溫和,也經常被派來在各大門派發生衝突時充當和事佬。
   許真人和劍修打交道的時間不少,釋英也無意與他爭論,只實事求是道:「不是一人,是三十九人,以後還會更多。」
   此話一出,來人中的一名玄衣修士便不滿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修士歷練發生意外自古有之,青囊長老說話還是拿出證據為好。」
   天嶺宗長老軒齊子,此派侵吞小型宗門領地奪取了諸多靈礦,與御劍山莊相交莫逆。
   南方總共就這麼幾個大派,釋英雖不常外出,早些年也見過此人,既然不喜,也就發揮劍修作風,根本不去理會他。
   軒齊子吃劍修白眼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就因為他天嶺宗滅了幾個小門派,這群劍骨頭居然連守門弟子都不給他好臉色看,簡直狂妄至極。
   他心裡雖是痛恨,表面卻是維持公正面目,只繼續鄭重勸道:「青囊長老,你插手御劍山莊內務本就不妥,如今貴閣弟子衝撞二莊主,你作為長輩,非但不教訓他們賠禮道歉,反倒同大莊主動起手來,這可不是君子之道。」
   此話看似公道,實則將所有罪責都推給了東靈劍閣,許真人一聽就心道不好,生怕釋英又和軒齊子打起來,連忙接過話茬,
   「你們二人若是全力出手楓源山城定然死傷無數,調查一個死人而已,大家坐下商量就好,何必給活人造成如此損失?」
   他這話倒是有些道理,釋英手中無念總算收了回去,然而,就在這時隨他們而來的最後一人也一臉鄙夷地開了口,「軒齊子莫是忘了,這位青囊長老可是妖,自然不懂人的禮儀,遇事只會如野獸般靠撕咬解決。」
   此人乃是道印門門主易相道人,身為以除妖為己任的門派,對一切妖類都極為仇視,會有這樣的態度釋英倒也不意外,他在意的是這三人來意。
   東靈劍閣、御劍山莊、落霞派、天嶺宗、道印門,南方五大門派今日齊聚楓源山城,不可能是巧合。釋英對劍修們的人緣非常有信心,這三人毫無疑問是站在御劍山莊那方。
   看來雲中行是要聯合三大門派為此事施壓,如此一來,要查下去倒是有些麻煩。

   第十七章

   東靈劍閣雖是南方最強門派,與同道的關係卻是歷來都不怎麼樣,和御劍山莊相看兩生厭不說,天嶺宗、道印門也與其勢同水火,也就一個落霞派因相距最遠而井水不犯河水。
   然而,落霞派都是歸隱山林的修士,平日活動就是成群結隊養花釣魚,這樣集體郊遊的老大爺,對愛鬧事的劍修自然是敬而遠之。
   這樣查出些事端幾大門派聯手施壓的場景,劍修們應對得也很是熟練。如今釋英雖被許真人拉著勸說,對那些和稀泥的廢話卻是充耳不聞。
   見了這情景,習慣了勸架時被劍修怒斥的許真人內心只覺奇怪,今天這群劍修怎麼不罵人了?難道東靈劍閣真的會有講理的長老?
   很可惜,事實證明息事寧人這樣的選項永遠不會出現在劍修的思維裡,只見天空數道流光閃過,伴隨一陣疾風,沈逢淵那和善的老臉就出現在了眾人視線中。
   是的,既然御劍山莊搬救兵,那他們也叫人,釋英的應對之策就是這樣簡單。
   廢話這種工作交給掌門,他們只負責打架就夠了。——這就是東靈劍閣的光榮傳統。
   「雲莊主,許久不見。」
   沈逢淵和其它劍修不同,打招呼時也是笑咪咪的模樣,可雲中行一見他卻是如臨大敵,只恨恨道:「沈逢淵,你還是來了。」
   這二人似乎真有些交情,沈逢淵聞言垂了眼,只輕歎道:「該來的總會來。」
   沈逢淵只比雲中行大上百歲,可雲中行外表仍維持著屬於青年的英挺,雲倒仙亦是南方知名的美人,沈逢淵卻捨棄了曾經儒雅俊秀的外貌,以七旬老者形態駐顏,似是再不願涉及人間風月之事。
   這二人視線相接時,釋英便覺他們隱瞞了些什麼。眼神一瞥,又發現一見沈逢淵出現,雲倒仙的神色就很是複雜,與對待別的男修截然不同,也不知這對兄妹到底和他們的老掌門有何牽連。
   就在釋英琢磨著是否該把掌門綁了逼供時,軒齊子也是注意到了沈逢淵帶來的劍修精銳,立刻忌憚道:「沈掌門,你帶這麼多人來御劍山莊領地,不合適吧。」
   帶著精英弟子直闖山門,這樣的行為無異於宣戰,面對他的警告,沈逢淵雖還是那和善外貌,說的話卻極為強硬,「放心,和你們帶的人數一樣多,大家正好可以一對一切磋片刻。」
   彷彿驗證他所說的話般,易相道人身邊忽的飛來一名弟子,很是緊張地稟告,「門主不好了,山門前突然飛來一群劍修,領頭人自稱東靈劍閣執法長老!」
   徐聽松親自帶人前往道印門宗門,這分明是一言不合就要開戰。道印門與妖族領地只有一水之隔,一旦陷入戰事,那群妖孽還不立刻歡天喜地的打過來。
   沒想到受邀來看東靈劍閣笑話,自己反倒引火燒身,易相道人立刻怒道:「沈掌門,你這是什麼意思?」
   沈逢淵自接到元如消息便知此事無法善了,他太瞭解雲中行,此人為護下雲倒仙可以犧牲任何人。這一次既鬧出了人命,他也就不能繼續坐視不理了。
   沒去理會雲中行神色,他只微笑著對眾人回:「青囊長老來御劍山莊始終不回,勝邪長老又在北方坐牢,我們剩下的三個長老打馬吊都湊不齊人,就去你們山門前坐了坐,交流交流感情。」
   三大門派聯手以勢逼迫東靈劍閣息事寧人,誰知這群劍修竟還主動找到他們山門去了。他們雖收了御劍山莊好處,又哪能為了那幾把靈劍和這群猛人打個你死我活。
   軒齊子已察覺此事不好收場,惱怒這東靈劍閣不知進退,只沉了臉道:「沈老匹夫,你敢威脅我們?」
   因利而合,自然也會因利而散。沈逢淵一見他們神色就知道打不起來,也不和他爭論,反倒好言勸道:「軒齊子別發怒啊,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喊打喊殺成何體統?來,坐下說話。」
   話畢元如還真把院子裡的石凳給搬了來,還熱情地給眾人倒了茶,簡直就是把御劍山莊當作了自家後花園。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若是普通劍修還好對付,可沈逢淵這種麵團似的人物,他們打了幾百年的交道,硬是沒贏過此人臉皮。
   許真人見沈逢淵親自趕到時便知御劍山莊是在劫難逃了,他倒沒把那些靈劍放在眼裡,只是想著御劍山莊是南方數一數二的大門派,一旦出事修真界必定發生動盪,北方五派又該蠢蠢欲動了,這才特地前來調停。
   此時他也是盡力想要將損失控制在最小範圍,只歎道:「沈掌門,不過是御劍山莊內務事而已,何必小題大做呢?」
   北方五派對南方靈礦垂涎已久,東邊還有妖族虎視眈眈,邪修更是時刻準備興風作浪,如此時局,御劍山莊的鑄劍師對南方至關重要,沈逢淵倒也理解他們求穩的心思。
   不過,大局歸大局,該清算的東西也不能含糊,他只是輕笑道:「當然不必,三位這樣明事理的人,難道不知道什麼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嗎?」
   大家都是門派中的主事之人,怎會不知這話裡的意思就是,好好查清此事,大家打不起來,小事自然就了結了。他們本是以大局逼迫釋英收手,誰知還沒說上幾句,沈逢淵就把局勢捏在了自己手裡,倒讓他們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雲中行也是個狠人,見這三人似有退卻之意,立刻就加上籌碼,「御劍山莊願將所有靈劍贈與天下修士,只求各位前輩主持公道,還舍妹一個清白。」
   御劍山莊鑄造的靈劍在修真界可是萬金難求的極品,雲中行此舉完全是豁出了整個家底只求保住雲倒仙,三人聞言皆是驚駭。
   然而,還不等他們回應,元如已是正氣凜然地拍桌保證,「大莊主放心,有我師父在,誰也別想仗勢欺人!」
   此話一出,眾人頓時面面相覷,這裡最仗勢欺人的就是你們東靈劍閣了吧?都帶人跑別人家門口威脅去了,這一老一小居然還一副正直態度,到底哪來的這麼厚臉皮?
   顧餘生是沈逢淵隕落後驟然接任掌門,對一切事務都極為陌生,加上他那孤僻脾氣和人聊不上幾句就能打起來,這和別派磨嘴皮子的任務便落在了釋英身上。
   他當年可是被煩得不行,如今見沈逢淵處理得游刃有餘的模樣,只在心中默默感歎,果然小掌門還是得由老掌門去帶,這一次必須保住沈師兄,讓顧餘生好好去學如何同其他門派打交道。
   內心默默為徒弟又加上一門必修課程,釋英見他們也談得差不多了,只平淡地拋出了殺手鑭:「你們說的沒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六十八具失蹤者屍體,除了被帶出的劉南風,皆在劍廬岩漿之下。」
   只是一句話,原本還在試圖壓下此事的三人立刻噤聲,他們對御劍山莊這事其實是半信半疑,一個好好的正道門派沒事殘殺門下弟子,雲中行圖個什麼?這不是有病嗎?
   如今釋英竟指出屍體所在,還是六十八人這樣的數目。他們心裡也不由嘀咕,若此事當真,御劍山莊少不得名譽掃地,若他們維護兇手一事被劍修捅出去,對門派的名聲可沒好處啊……
   至於劍修會不會走漏風聲,呵,這群人不止會捅,還要找上七八個說書先生弄得天下皆知,他們還不瞭解劍骨頭嗎?
   雲中行對外只稱劉南風意外死亡,其它失蹤弟子是絕口不提,聽了釋英此言立刻沉了臉道:「劍廬乃我御劍山莊鑄劍秘境,連內門弟子都不可靠近,青囊長老怎能斷定岩漿之下藏有屍骨?」
   釋英淡淡回:「那十塊石中流髓金,附了我的靈識。」
   劉南風的骨骼一絲血肉也沒留下,再好的刀劍也無法將骨頭處理得如此乾淨,釋英本是懷疑有邪修作法,可整個御劍山莊都沒尋出邪氣存在。
   直到去了劍廬他才發現,此處所用的地心之火乃是天下至純的火氣,若將陣法設於岩漿之中,氣息定會被地心之火蓋住,自然無法感知。
   所以,他將附有自己靈識的石中流髓金交給了聞人越。沒有哪個鑄造師能抵抗極品礦材的誘惑,聞人越又是癡迷鑄造之人,果然當晚就開始提取金氣進行淬煉。
   伴隨靈識逐漸融入岩漿,昨夜釋英終於尋到了失蹤修士屍骨所在,這才斷定,此事就是御劍山莊上層人士所為。
   石中流髓金本是凝結天下至純金氣的礦石,要將靈識注入其中也就只有身為仙草的釋英能夠辦到。
   任誰都沒想到他竟有如此手段,雲中行也是咬牙道:「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你竟不惜自損百年修為分裂靈識?」
   這是顧餘生第一次見到上層人物的戰場,一言一行皆是門派博弈,他本看得認真,聽了此話卻是瞬間拉住釋英袖子,「師父!」
   「剪下枝葉分株而已,多澆水就長回來了。」
   釋英回答時語氣並未有所波動,這是他第一次帶徒弟外出歷練,自然要贏得漂漂亮亮,稍微付出一些代價也沒什麼。
   沈逢淵也沒想到釋英對此事竟認真到了這個地步,雖頗為驚異,卻也沒有浪費師弟折損的修為,這便順水推舟道:「是與不是,去劍廬一搜自見分曉。這件事我們東靈劍閣和御劍山莊不宜插手,三位都是旁觀者最為公正,就由你們的弟子去查看吧。」
   三大門派本還想作壁上觀,誰知這人一句話就把探查之事推在了他們頭上,偏他們還真是打著主持公道的名義來的,此時也推辭不得。
   「師侄,你去過劍廬,還不趕緊給前輩們帶路。」
   眼看他們誰也不願領頭前去得罪御劍山莊,沈逢淵又朝顧餘生笑了笑,毫不猶豫地推了三人一把。顧餘生也不笨,明白掌門是要自己盯著他們,當即就上前帶路,「前輩,請!」
   事已至此,許真人也知是無法善了,只能對隨行弟子無奈道:「去吧,既然少不得一番爭鬥,至少查個水落石出。」
   他們都知一旦尋出那些屍骨,為了門派名聲自己少不得要和東靈劍閣站在一條船上,軒齊子雖覺如鯁在喉,奈何騎虎難下,也只能沒好氣道:「跟他去,若是找不出屍體,老夫看你們東靈劍閣如何收場!」

   第十八章

   釋英神識探查的結果分毫不差,一具具屍骨從劍廬打撈上岸再送至眾人面前,當顧餘生沉著臉返回時,這石子路上已是白骨纍纍。
   眾人雖已有了準備,當真見到這樣的場景內心也是頗受衝擊,沈逢淵長歎一聲,只道:「六十八具屍骨,一眼都望不到頭啊,三位身為正道領袖,真的要視而不見?」
   此次被雲中行邀請而來的三大門派中,許真人只是不願多生事端,易相道人聽聞有妖在此便來湊熱鬧,唯有軒齊子和御劍山莊是實打實的同盟關係。天嶺宗多靈礦卻無出色鑄造師,歷來就是與御劍山莊合作賺取物資,一旦御劍山莊倒下,他們亦要受到不小損失。
   此時軒齊子見另二人已準備抽身,也只有硬著頭皮道:「即便存在屍骨,也不一定是二莊主所為,還是謹慎些好。」
   這話他自己說來也是沒底氣,就雲中行那脾氣,若犯事者不是他妹妹,早就把人拉出來砍了,哪會生出這樣多的事端?
   凡事總要有個動機,目前御劍山莊只有雲倒仙心中存在魔障,死者又全是男弟子。聯繫其對男人的厭惡,若說走火入魔時出手殺人也不是不可能。說到底,最令眾人對她起疑的還是雲中行的態度,如果雲倒仙無辜,他完全沒必要百般掩飾,待劍修們查清之後懲處真兇也就是了。
   當年御劍山莊覆滅的理由的確是二莊主入魔,釋英雖相信顧餘生,此時卻覺有些蹊蹺。他已命弟子將整個玉女院搜尋一遍,始終沒有發現桑林其南的屍骨,她不在雲倒仙身邊,又會去哪裡?
   就在釋英心存疑慮時,元如也從顧餘生口中得到了所有推斷,皺眉看了眼站在雲中行身後面沉似水的紅衣女子,這便對沈逢淵拱手道:「師父,你們說雲倒仙指使那李長命謀害外門弟子。可她怕男人,就算作惡也不會找男弟子辦事吧?」
   誰也沒想到,如今為雲倒仙說話的人竟是她追殺了大半年的元如。她自兄長來了之後便不再言語,即便見了劍廬屍骨也只是面色慘白地等待結果,聽了這話倒是驚訝地抬眼,「臭小子,你……」
   元如調查雲倒仙已有大半年,起初也相信了她厭惡男人的說法。直到某一日他男扮女裝潛入玉女院調查,發現就連雲中行都不能靠近這院落,只要院門外出現男子腳印,雲倒仙就能緊鎖門窗整宿不眠,這樣的反應,比起厭惡,更像是懼怕。
   可是,一個結了元嬰的修士,為什麼要害怕普通男人?他至今也沒想明白其中緣由。
   雖覺奇怪,元如面對她的疑問視線還是理直氣壯地回答:「你怕男人,所以調戲女人,合情合理啊!」
   這話正中雲倒仙死穴,一時也忘了心灰意冷,只怒道:「我殺了你!」
   元如早習慣她這兇惡態度,掏了掏耳朵就憊懶地回:「你都追殺我大半年了,有哪次成功了嗎?」
   剛才雲倒仙與釋英過招時,每逢肢體接觸便急切避開,甚至連露出空檔也顧不得,可見元如所言不虛。就憑顧餘生肩上的傷,他已認定李長命與此事脫不了干係,雲倒仙如此懼怕男人,絕不會與一個男弟子私下接觸,莫不是其中還有隱情?
   釋英尚在思考,沈逢淵卻是一語定了結論,「我相信這件事不是二莊主所為。」
   他一開口,雲倒仙眸中便是頗為動容,情不自禁就歎道:「沈大哥,你……」
   「你答應過我,會做個正道修士。」
   一句話令雲倒仙神色更為複雜,沈逢淵話鋒忽的一轉,很是語重心長地勸道:「話雖如此,你那些毛病確實要改,喜歡女人也得找個和自己情投意合的,對弟子下手實在有失體統。」
   雲倒仙本是憶起舊事,萬般滋味都在心頭,此話一出倒是全然忘了,拾起塊石頭就向這東靈劍閣掌門扔了過去,「滾!你們劍修沒一個好東西,你也給我滾!」
   他們這一鬧眾人頓時懵了,本來大家聽聞東靈劍閣要尋二莊主麻煩,千里迢迢前來調解;調解不成,最後反倒把罪證翻了出來;好吧,如今這群劍修又說兇手不是二莊主,那這裡到底在鬧騰些什麼?他們到底該站在誰那邊?怎麼感覺自己連位置都找不到了呢?
   他們被繞糊塗了,釋英卻很是清醒,早已命人前去擒拿李長命,然而令他意外的是,劍修回來時竟兩手空空,只請罪道:「青囊長老,我們奉命守在李長命住處,昨夜他分明不曾外出,如今卻不見蹤影了。」
   李長命不過築基三月,釋英這些日子派去看守他的劍修卻是金丹修為,結果這人竟是從劍修眼皮子底下跑了?
   察覺出此事不簡單,釋英看向自己徒弟,「你們去劍廬時可曾遇上聞人越?」
   顧餘生是個仔細人,立刻答道:「沒有,劍廬空無一人,連爐火都不曾點燃,只是師父的石中流髓金沒了蹤影。」
   聞言釋英皺眉,這種時候,李長命和聞人越同時沒了蹤影?
   他們遇上了難題,雲中行卻是神色一鬆,只平靜道:「舍妹練功出了問題,我自會尋聖手會替她醫治。至於這些屍體,既然是在劍廬發現,諸位還是去好生調查我那個義弟吧。」
   他此語分明是要將所有罪責加於聞人越,釋英沒想到此人放棄天下第一鑄劍師竟是眉頭都不曾皺一下,淡然道:「大莊主對三莊主倒是毫無維護之意。」
   「世上沒人可以與我妹妹相提並論。」
   對自己的態度差異雲中行倒是毫無掩飾,顧餘生見他對滿地白骨竟是看都不看一眼,事到如今也不覺自己沒有保護莊中弟子有何不對,不禁反駁道:「大家都是人,誰的命也不比旁人值錢。」
   雲中行還沒將一個少年修士放在眼裡,面上閃過一絲譏諷冷笑,「你錯了,我保護的人,就是比旁人貴重。要恨就恨你的父母兄長太過無能,連給你安穩生活的實力都沒有。」
   顧餘生沒想到,世上竟有這樣毫不猶豫將冷血自私宣之於口的正道修士,更不明白為何這樣的人也會是劍修。他想拔劍將此人打趴下,可現在只能握緊雙拳,告訴自己,他必須變強,勝過在場所有人。只有殺人必定受到懲罰,修士才會對人命心存敬畏。
   既然修士的世界沒有法度,那就由他來制定。
   少年心緒澎湃,體內真氣也隨之瘋狂運轉,隱約劍鳴自識海波動,似有衝出身體直上雲霄之勢。就在此時,一隻微涼的手落在了他的頭頂,釋英乾淨的指尖輕撫徒弟頭髮,看向雲中行的眼神很是銳利,「只可惜,大莊主治不好自己妹妹,而我,可保徒弟毫髮無傷。」
   此話正是雲中行心病,奈何釋英修為絲毫不遜色於他,若是動手也得不到好處,只能帶著妹妹拂袖而去,「走著瞧。」
   左右劍修已將楓源山城包圍,釋英也無意攔下他們,只拍了拍徒弟硬邦邦的腦袋,垂眸囑咐:「你嘴笨,能靠動手解決的問題,就別說話。」
   現在的顧餘生仍是少年熱血,所以很容易因旁人惡行憤怒,也會時常陷入失望之中,然而,當釋英衣袖自頭頂拂過時,他的心境忽的一片平和,驀地就升起了一個念頭——在師父的葉片底下,果然非常安心。
   雲中行將嫌疑悉數推在聞人越身上便離去,三大門派藉口休息,也返回各自客房思考對策。沈逢淵知曉此事急不得,只吩咐弟子們好生檢驗每一具屍骨,自己則和釋英前去尋找聞人越和李長命蹤跡。
   然而,他剛一回頭元如便大刺刺地擋在了前方,開口就質問道:「師父,你和雲倒仙什麼關係?她是不是你相好?」
   元如嗓門不小,此話一出,一眾劍修立刻打量起了自家掌門,就連釋英都悠悠飄了個眼風過來。沈逢淵做了幾百年孤寡老人,哪曾遇上過這樣的風流韻事,當即喝道:「臭小子,怎麼和師父說話的?」
   沈逢淵應對別人門派頭頭是道,一碰上自己弟子就成了含辛茹苦的老父親,半分威嚴也無,此時元如也是繼續懷疑道:「我懷疑你始亂終棄,如果不解釋清楚,就算是師父,我也鄙視你!」
   「說得好,不愧是我的弟子!」
   明明是大逆不道的話,沈逢淵聽了卻是一笑,也沒解釋,只強調了一遍東靈劍閣上下皆知的事實,「但是,你要記住,真正的劍修根本不可能有相好!」
   這句話立刻將元如鎮住,他發現自己居然找不到話語反駁,因為他們東靈劍閣的確不論男女都沒有道侶,甚至連個可以喝茶的異性朋友都沒有,簡直鐵證如山。
   然而,元如好打發,釋英卻沒那麼容易應付,見身邊已無閒雜人等,這便淡淡道:「師兄,御劍山莊的秘密,你是知道的吧。」
   他既開口,沈逢淵便知那些陳年舊事是瞞不過去了,只能無奈歎道:「沒錯,當年之事,我不止知道,更是曾經參與其中。」

   第十九章

   御劍山莊和東靈劍閣的恩怨還得追溯到一千年前,那時正邪兩道尚未如此涇渭分明,各大門派只有利益糾葛,並無陣營之分。這就代表,縱使強大門派做出了什麼殘酷之事,亦不會有人出聲譴責。
   不論何時,鑄劍師都是在修士中極受歡迎的職業,然而,專注於鍛造必定導致他們沒有時間再去練習武道。因此,御劍山莊雖是南方最強門派,真正可用的戰鬥人員卻盡是外來客卿。
   只靠靈劍吸引客卿終究無法令御劍山莊安心,某一日,其莊主偶然得到一捲上古功法。
   即使是資質普通的人,只要按此法修行,最終都能成為強大修士。只不過,此卷記載的修煉方式皆是堪比酷刑,更要磨滅人的七情六慾。
   即便得到修為,一生與痛苦為伴也沒有任何意義,御劍山莊自然不願自己雲氏一族如此修煉。
   所以,他們做了一個決定——召集資質普通的少年,強迫他們照此法修煉,一旦修為有成便洗去靈智,以鑄造之法煉製成守衛御劍山莊的人形兵器。
   這就是御劍山莊的兵人計劃,世上因資質無緣修仙之人不計其數,得到這樣的機會自然蜂擁而至,很快他們就聚集了三百人。
   名為風奕的少年在踏入御劍山莊大門前,心中滿懷對修仙世界的希冀,他還記得那天吃的桂花糖糕是有生以來最甜的味道。只可惜,當從這扇大門離開時,他早已失去了味覺,到死都沒回憶起甜到底是什麼滋味。
   伴隨大門關上,他們被分批押送進地下密道,那是宛如牢獄的地底空間,十人被關在一處,只有滿地稻草和一個馬桶,連晝夜都無法分辨,唯有被稱作師父的人來時才能見到火光。
   師父每日清晨會將他們領出佈置任務,完成者才能得到飯食飲水,若一直無法完成訓練任務,便只能活生生餓死。
   風奕曾親眼見到沒有完成任務的人死在隔間,臨死之前他拚命敲打鐵欄,黑暗之中只能聽見男人痛苦的嘶吼,然而,直到斷氣都沒有人出現。
   第二日,屍體便被清理出去,少年藉著火光遠遠一看,留下的只有滿地抓痕,代表這裡曾有一個人活過。
   骯髒、自私、視人命如草芥,這就是風奕所踏入的修仙世界。
   起初,師父佈置的任務還只是打鐵鑄造一類的體力活,伴隨他們體質漸好,任務也逐漸殘酷,時而被鞭打得皮開肉綻,時而穿梭於刀林箭雨,甚至還被放入岩漿之中,若不在護罩消失前逃脫便只能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每一天都與死亡擦肩而過,身邊所有人都是競爭食物的對手,為了活下去,不可以相信任何人,必須殺死所有對手。
   三年過去,當初的三百人便只剩下三十人,其中一半死於自裁。他們的牢房不再擁擠,可生命已永久被黑暗籠罩。
   那時候,少年尋不到活著的意義,僅僅是懼怕死亡而努力生存。當再一次被削去一半血肉,幾乎宛如骨架般地回到牢房,他被強迫服下當世極品的靈藥,知道明日身體長好後便是下一輪酷刑,心中閃過了一個念頭——與其這樣活著,不如死在陽光之下。
   在一次外出訓練,當他將匕首對準手腕,想要就此了結的時候,一株青草進入了視野。
   那是從未見過的植物,葉片細長,通體如碧玉般光滑,葉尖一抹月光般的銀色,清晨的露珠被包裹於葉片之間,很是可愛。一日不曾飲水的少年忍不住將露珠送進嘴裡,有些苦澀,像是眼淚的味道。
   鬼使神差的,匕首就落在了地上,他將那株草挖了出來,用瓦片栽在了自己的牢房。那葉尖的點點螢光,便是風奕生命中僅有的光芒。
   他將贏得的飲水分了一半給它,告訴自己,他活著還是有意義的,這株草需要他。等它枯萎了,他再去死。
   其實風奕需要的只是一個活下去的理由而已,很幸運的,那株草歷經四季始終不曾枯萎,而他也頑強地活到了最後,成為了最強的兵人。
   遲來的希望終於來臨,御劍山莊發生內亂,風奕被叛徒搶出了牢房。在被灌下控制藥物之前,他搶先殺死了所有守衛和師父,時隔三十年,世上第一個劍修終於自由地站在了陽光之下。
   捧著自己的草離開牢房的那一瞬間,風奕便結了元嬰,他是御劍山莊煉製出的最強殺人武器,輕而易舉地就殺死了所有攔阻之人。他也不記得殺了多久,反正與訓練相比,這些戰鬥實在太過輕鬆了。
   最後,被一聲嬰兒啼哭驚醒時,他才發現,自己手裡正提著御劍山莊莊主的人頭。在他的前方,懷抱嬰兒的婦人滿臉全是驚恐,他知道,那是莊主的兒子。
   孩子的哭聲歇斯底里,像極了牢裡第一個餓死的人。
   風奕最終還是沒揮出劍,他曾經想成仙,如今卻只想做人,人不會殺死正在哭泣的嬰兒。
   他對婦人說:「從此御劍山莊不得殘殺任何人,我會永遠在靈山看著你們。」
   風奕帶走了那份功法,殺了所有參與兵人計劃的修士。返回人間的第一天,滿身血跡的他點了滿滿一桌子的菜,明明已經沒了味覺和嗅覺,卻是狼吞虎嚥吃得自己幾次嘔吐,堂堂元嬰修士竟差些被凡俗飯菜撐死。
   沒有去看戰戰兢兢的店小二,他將整個楓源山城最好的茶澆在青草之上,對著這唯一的同伴輕笑道:「我活下來了,明天給你換個好看的花盆吧。」
   三十年不曾微笑的男人,驟然一笑神情很是僵硬,碧綠草葉依然沒有任何回應,他卻是彷彿面對親人般憐愛地撫摸著葉片,眼裡是一絲對未來的希冀,「也不知道你開花會是什麼模樣?」
   風奕沒有忘記自己說過的話,他住進了曾經用作訓練的靈山山脈,不久又收了幾個弟子,建了一個名為東靈劍閣的門派。他們無意飛昇,唯一的愛好就是多管閒事,將那些如自己一般困於黑暗的人救回人間。
   風奕被關在牢房時沒人救他,他為自己找到了光,活了下來,然後,決定由自己成為無助之人最後的明燈。
   死去的那天,他將自己的棺木懸於滄浪峰最高的山壁之上,正對著御劍山莊的方向,正如昔日所言,他永遠都盯著這個門派。
   「祖師爺隕落後什麼殉葬品都沒帶,連自己佩劍都沒留下,只是將那始終不曾開花的青草放進了棺木。」
   這就是東靈劍閣只有掌門才能知曉的過去,劍修本只是兵器,是風奕把他活成了人。
   直到現在,沈逢淵也認為,祖師爺就是世間最了不起的修士。只可惜,當那株草終於成靈,祖師爺卻已經不在了。
   對釋英無奈地歎息一聲,老掌門問:「你說,它到底能不能開花呢?」
   「成形之前的事我都不記得了,包括自己的品種。」
   釋英知道故事裡的青草應當就是自己,可他全然沒有成靈之前的記憶,只知道自己的名字是釋英,那些被澆灌的過去都已沒有痕跡。
   沈逢淵早知他會是這個反應,內心暗道,幸好祖師爺沒聽見,不然只怕要被氣活了。
   道明瞭御劍山莊與東靈劍閣的陳年恩怨,他的視線掃向如今的楓源山城,語氣較先前多了幾分無奈,「本來我們兩個門派也就這樣了,不論過去多少年都不可能和睦相處。直到一百年前,我收下了一個自稱枯雲的徒弟……」
   沈逢淵的述說仍在繼續,顧餘生卻忽的無心去聽,不知道為什麼,當聽見關於祖師爺的過去,他下意識就想去摸師父的手。好在理智及時阻止了這樣的冒犯行為,最終只是輕輕拽著釋英的袖子。
   恍惚間,腦海也有幻影閃過。在陰暗牢獄中,少年捧著瓦片中的青草,小聲喃喃自語:「在這個世上只有你是屬於我的,只要想著明天你或許會開花吧,就能告訴自己,今天也要活下去。」
   青草尖端的螢光若隱若現,少年的眉眼僅僅是被描摹出了模糊輪廓。
   即便如此,也足以讓顧餘生認出,那就是他每日都會在銅鏡中見到的,屬於自己的臉。

   第二十章

   風奕走後,御劍山莊精銳盡失元氣大傷,七百年時間過去,歷經三代方才漸漸恢復大派地位,雲中行的父親雲華正是御劍山莊重新崛起後的這一任莊主。
   東靈劍閣始終記得祖師爺遺囑,每一任掌門都時刻盯著御劍山莊動靜,稍有風吹草動便前去調查。雲華對這叛徒建立的門派心中恨極,奈何此時的御劍山莊唯有依靠贈送靈劍交好其它門派自保,鑄造的上品靈劍不計其數,留在自己門派的卻是屈指可數,哪有實力同劍修抗衡?
   雲華本欲傾盡庫存尋得極品功法培養自己弟子,奈何其它門派也不傻,心知御劍山莊一旦培養出了屬於自己的武力,他們要再得極品靈劍可沒這麼容易了,於是不論拍賣會還是探尋秘境都聯合一致,不給御劍山莊半分機會。明有東靈劍閣虎視眈眈,暗有各大門派聯手制衡,擺在御劍山莊面前的只有安心做個鑄劍門派這一條路。
   然而,雲華不甘心。他們曾是南方第一大派,昔日御劍山莊一句話,有哪個門派敢出面違抗?風奕不過是他們養的一條狗而已,世人哪有狗牽著主人走的道理?
   正道無路可走,雲華便把心思動在了邪道頭上,終於,就在距今一百二十年前,屍神宗發生叛亂,宗主之女桑林沃若流落至楓源山城。屍神宗有一邪法,可令孩子在出生時繼承母體丹田,因此,每一任宗主剛出世便擁有堪比元嬰修士的真氣,如此幾代人的修為累積,方成南方第一邪教。
   邪道奪位歷來不擇手段,桑林沃若修為雖高,卻中了宗門長老暗算,落入雲華手中時已是重傷。雲華趁機威脅,要求她將桑林一脈的傳承秘法交出,以提供藏匿之所為代價將其收作填房,一年後生下一女,取名雲倒仙。
   桑林沃若身為屍神宗宗主自然不是省油的燈,雖將一半修為傳承於女兒,卻也捏住了雲華軟肋。她將御劍山莊庫存搬空,憑藉靈劍丹藥收攏昔日舊部,不到一年就奪回了宗主之位,從此再未踏足楓源山城。
   當雲中行遊歷歸來時,家中忽然就多了一個妹妹,就被鮮紅錦緞包裹在搖籃中,嬌嫩得彷彿碰一下就會化掉。父親告訴他,她的母親在生下孩子後不治而亡,今後務必要對妹妹好一些,成為她唯一的依靠。
   那時的雲中行還不知道,這就是父親為他創造的兵人,他只是伸手戳了戳嬰兒柔軟的臉頰,然後輕笑著回應:「好,我定會護她一生平安。」
   雲倒仙得了桑林沃若一半修為,自出生起體內就已具備足以凝聚金丹的真氣,為了掩飾此事,雲華多年來不斷收集天材地寶給其服用。在外人看來,此女萬千寵愛集一身,才十八歲就被父親生生以丹藥堆出了金丹修為,簡直是世上最幸運的人。
   然而,雲華對雲倒仙並不滿意,許是父母正邪真氣衝突的緣故,她的體質算不得好,本人也嬌生慣養,稍作修行便喊累。雖有遠勝旁人的先天條件,結丹之後修為卻是絲毫沒有進益,距離結嬰更是遙遙無期。
   這個女兒雖對御劍山莊忠心,若不能成為強大兵人,留著她也就沒有意義。於是,他決定放棄雲倒仙,待她產下後代便除去這個屍神宗留下的後患。
   十九歲生日之後的第二天,雲倒仙從一片黑暗中醒來,她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體內真氣全都無法運行,驚懼之時,身後就傳來了男人的喘息聲,然後,毫無反抗之力地被其按倒。
   她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唯一的感受只有噁心和恐懼。即便哥哥救出她時將那個人砍成了肉泥,這段記憶依然是她無法擺脫的夢魘,以至於只要和男人站在一處,就會發自內心地想要嘔吐。
   她被藏匿的地方正是昔日關押兵人的地牢,那人身份也被驗證,正是一名資質極佳的劍修,雲華咬定這就是東靈劍閣有意報復當年之事。
   父親告訴她,現在家中不敵東靈劍閣,她只能忍。兄長卻是紅著眼睛對她發誓:「我一定替你報仇。」
   當夜,雲中行提著劍離開了家門。三天後,前來尋找失蹤師兄的沈逢淵就在郊外撿到了一名修為被廢的青年,他自稱枯雲,因斬殺非禮妹妹的惡徒而被廢了經脈。
   沈逢淵見此人言辭懇切,便將他帶回了東靈劍閣醫治,不久後就收作弟子。釋英還記得,這是沈逢淵的第一個徒弟。
   沒人想到雲中行會這麼狠,堂堂御劍山莊繼承人竟廢了自己修為,只為混進東靈劍閣為妹妹復仇。
   然而,那時的沈逢淵雖還只是掌門弟子,卻將這第一個徒弟教成了真正的劍修,不止是功法,還有東靈劍閣一脈相承的刑偵技巧。
   雲中行發現當年之事很是古怪,御劍山莊守衛森嚴,一個劍修怎能潛入雲倒仙閨房,還將她擄走不被發現?
   他學得太好,尋著線索一點點查回家中,竟是連屍神宗痕跡都挖了出來,最後,就是那令人窒息的真相。
   然而,當他回來時已經遲了。雲倒仙懷孕了,父親給了她一本功法,說是照此修煉就能讓孩子消失,她也能恢復冰清玉潔的女兒身。她信了,強忍著自裁的衝動,一直按著功法將真氣輸送給體內多出的那塊肉。
   只可惜,雖然丹田日漸衰弱,她的身子卻沒有絲毫好轉,雲倒仙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半年之前她還是御劍山莊享盡風光的小女兒,擁有世上最疼愛自己的父兄,只是一晚而已,為什麼就好像連活著都很噁心呢?
   雲中行查清了所有真相,可那時身為劍修的他只有築基修為,根本不可能從父親手中救出妹妹。那一刻,他看著眼眸已完全喪失活力的少女,終於做了決定。
   他將一切經過都告知了師父,僅僅掩去了自己的真正身份,果然,沈逢淵毫不猶豫地帶人攻入了御劍山莊。而化名枯雲的他,趁著莊中戰亂,親手殺死了自己想要從密道撤離的父親。
   那晚,身上還沾著父親鮮血的雲中行打暈了自己妹妹,他將那個孽種從妹妹腹中剖出。沈逢淵怒斥他瘋狂的舉動,最後,心軟的師父還是緊張地將她的身體縫合。雲中行冷眼看著這一切,只是輕輕撫摸著少女柔順的頭髮,一如她剛出生之時。
   只不過,這時的他不是昔日遊歷江湖的少莊主,也不會再露出輕笑,只是冷漠地握緊了自己的劍,對她淡淡發誓:「別怕,所有傷害你的人,都會死。」
   雲倒仙並不是雲華寵愛的女兒,從一開始,那個父親就只把她當作生殖工具,甚至連她的出生都充滿了權力交易的惡臭。母親捨棄了她,父親也不愛她,丹田在邪功中永久受損再無飛昇可能,除了一個瘋狂的哥哥,她什麼都沒有。
   雲中行沒有將這絕望的現實展現給妹妹,他只告訴她,他為了奪取莊主之位拜了劍修做師父,然後,殺了他們那個礙事的父親,也除掉了她多餘的孩子。
   那一天,他看著雲倒仙眼裡充滿對自己野心的恐懼,沒再去靠近害怕男人的妹妹,只是用強硬得宛如下達命令的語氣對她說:「從今天起,你就是御劍山莊的二莊主。忘了過去,你會活得很好。」
   「雲中行跪在我面前,求我保護他妹妹的清譽,別對任何人說起此事,還發誓定會將御劍山莊發展成正道門派。我看見了這一切,所以答應了他。後來,幾大門派聯手滅了屍神宗,這件事也就沒人知道了。」
   輕歎著道出當年過往,沈逢淵至今回憶起那件慘案仍覺寒心。他這些年一直命弟子緊盯御劍山莊,當初聽聞雲中行廣泛招收弟子也曾親自前來查探,就連雲倒仙所在的玉女院也沒放過,為此還和他們大打出手,最後到底沒發現什麼異常。
   雲氏兄妹都答應他會做個正道修士,結果,受害者雲倒仙遵守了諾言,他的徒弟雲中行卻選擇了背叛。
   那些他教給雲中行的手段,最終都被用來應對東靈劍閣,當真瞞得滴水不漏。若不是釋英偶然來此地求劍,這些死者也不知要到什麼時候才能被發現。
   他到底老了,心也軟了,或許是時候物色下一任掌門了吧。
   雖覺心灰意冷,沈逢淵仍是道出了自己猜測,「我想,入魔的不是雲倒仙,而是雲中行。」
   顧餘生和元如都不曾聽過如此泯滅人性之事,此時尚且不知如何言語,唯有釋英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神色,「我記得屍神宗秘法一旦施展,母體只會逐漸衰弱,可雲倒仙不止結了元嬰,還成了當世知名的強大的醫修。若不是得了奇遇,便是有人施展邪法,填補了她昔日的虧損。」
   這個人除了雲中行不做他想,之前釋英最不明白的就是此案動機,畢竟御劍山莊三個莊主都沒理由對一些普通弟子下毒手。可若是雲倒仙需要精血,為了她連親生父親都能殺的雲中行,殺一些陌生人自然不會手軟,也只有他能令聞人越將屍骨藏於岩漿之下。
   雲倒仙的確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是和過去一樣,繼父親之後,又被哥哥安排了人生,由始至終,連一次自己做決定的機會都沒有。
   雲中行,終究還是長成了和他父親一樣的人。
   只不過,昔日的雲倒仙只是懵懂無知的少女,現在的她已是真正的御劍山莊二莊主,這麼多年來,會對當年的事毫無懷疑嗎?又或是,正因知道了些什麼,如今才會心魔入體,無法釋懷……
   就在四人沉默時,負責看守劉南風院落的劍修匆匆來報,「釋英長老,劉南風的屍骨被一把白骨傘帶走了!」
   陰沉木雖可保神魂不滅,可一旦開棺便只有十日之效,今天正是最後的時限。釋英早料到桑林其南會有所動作,如今只淡淡道:「走吧,我們要做的是抓出兇手,至於兇手內心是何種感情,這與我們無關。」

   第二十一章

   那是一把以人骨製成的傘,沒有傘面,傘骨邊緣的人指在黑夜中閃爍著陰寒的光。劉南風的屍骨就被傘骨拖著,迎著月光,慢悠悠向城外飛去。
   這樣以人骨製造法器的手段定是出自邪修之手,沈逢淵吩咐元如布下陣勢以防有人毀屍滅跡,自己則與釋英、顧餘生一起緊隨其後。似乎是怕顛了兒子屍骨,人骨傘飛得如搖籃一般輕緩,三人沉默地跟著,最終到達的是城外一處亂葬崗。
   「當年我們攻打屍神宗時,桑林沃若應是知道大勢已去,所以生下了孩子以傳承修為。」
   沈逢淵當初與屍神宗作戰時已見過其手段,本以為這些殘忍術法已在人間絕跡,如今見了這白骨傘也很是感慨。
   「屍神宗秘法必須借助母體才能施展,她們只需要女兒傳承修為,懷孕五個月時都會檢查,若是男孩,便將其流掉。不論孩子還是自己都能當作工具使用,邪修是真的陰狠。」
   聞言釋英神色微動,只道:「也就是說,桑林沃若只把桑林其南當作傳承屍神宗的武器,不可能對她有什麼感情。那麼,當初勝邪長老除去了所有屍神宗高層,桑林其南施展的邪術和製造陰沉棺的手藝,又是誰教的?」
   桑林沃若生下雲倒仙之後便只剩下一半修為,回到屍神宗之後雖以邪術進補,終究不及過去強橫。釋英本還疑惑桑林其南是如何隱藏實力,直到見了這白骨傘才發現,她竟只有金丹期的修為。一個靠體內靈氣勉強結了金丹的邪修,即便破釜沉舟也不可能突破聞人越的守衛,那她是如何將劉南風屍骨運出?
   直到見到立在亂墳中的男人,他想起桑林沃若和雲華的曖昧關係,忽然有了頭緒,「三莊主,我一直在想,劉南風的父親是誰?」
   是的,出現在他們面前的兩人正是失蹤的聞人越和李長命,一見劍修蹤影,李長命轉身就想逃跑,卻被健碩男子拎著衣領就給拽了回來,狠狠仍在了地上。常年打鐵之人力道不小,李長命只覺五臟移位,眩暈得連話都說不出。
   見他如此,聞人越臉上卻沒半分表情,只對釋英平靜回:「沒錯,我就是屍神宗派來御劍山莊學藝的長老,也是劉南風的父親。」
   桑林沃若身為屍神宗宗主,在御劍山莊吃了那樣大的虧又豈肯輕易罷休。明面上得了靈劍便不再糾纏,暗地裡卻將宗門中最強的煉器師聞人越送進了御劍山莊。她威脅雲華必須傾囊相授,否則便將他所做的一切告知東靈劍閣。鑄劍術是御劍山莊在修真界立足的根本,雲華雖不願,因懼怕劍修前來調查也只能將這人收作弟子。
   屍神宗覆滅時,只有聞人越因身處御劍山莊得以存活。他根據宗主密令尋到了桑林其南,教授了她屍神宗入門心法。誰知,相處久了,他竟對這脆生生叫自己大哥哥的小姑娘動了心。
   邪修做事從不畏懼世俗眼光,桑林其南一到適婚年齡,聞人越立刻化名鐵匠劉越,依當地風俗劃著木筏唱著山歌前去求親。在村落中長大的桑林其南只想過普通的生活,聞人越便沒再教她邪術。左右御劍山莊的三莊主從不外出,鑄劍時數月不見人影也是常態,他時不時就來到杯中郡,二人當真像普通夫妻一樣,依靠打鐵和製造棺木的手藝過上了一段平靜生活。
   直到二十年前,雲倒仙心存魔障,無論如何都結不了元嬰,雲中行尋到了聞人越,命他交出桑林沃若昔年調養之法。他這才知,原來雲中行早就發現了自己身份,留著他只是要為妹妹尋一條後路。
   邪修不是什麼仁善之人,為了保命,他毫不猶豫地交出了提煉修士心血補充元氣的邪術。可雲中行害怕此事暴露,竟對他下了天寒蠱,一旦離開劍廬的地心之火就會經脈凍結而亡。
   他已受制於人,唯一慶幸的就是雲中行不曾發現桑林其南的存在,卻沒料到,當時的桑林其南已懷了他的孩子,就這樣獨自將兒子養大,還供他前來御劍山莊學習鑄劍之術。
   見到劉南風的那一刻,聞人越又驚又喜,他努力克制自己,將兒子收作記名弟子,尋了個理由將名下院落送給他居住,時不時就以尋找礦石之名給其獎勵。他想,等風頭過了,就把劉南風收作正式弟子,將一身鑄造技藝都傳授給他。
   卻沒想,正是這並不明顯的偏愛為劉南風引來了殺身之禍。李長命為出人頭地,在入門之後便替雲中行謀害外門弟子,他怎能眼睜睜看著一個資質不如自己的劉南風搶先上位,當即就以同鄉之名將劉南風引出,讓他成為了提煉心血的下一個人選。
   當劉南風屍體被李長命投進岩漿之時,聞人越已是目眥欲裂,直到桑林其南的白骨尋來,他終於是什麼都不顧了。
   她只學過一點削骨之術,哪能和御劍山莊匹敵,一具骨架傻乎乎地站在岩漿面前,就連下去打撈兒子屍體都做不到。他看著那白骨在岸邊徘徊的模樣,彷彿又見到昔日因不會游水每次渡河都緊緊抱著自己的小姑娘。
   這個姑娘從小就老實本分,什麼壞事都不曾做過,明明是桑林沃若的女兒,卻如尋常婦人一般會因繡出了新鮮花樣高興,見到屠夫宰牛都要害怕的捂眼,她這輩子只殺過一個人,那就是她自己。
   聞人越想,他一個殺人如麻的邪修,無子送終許是報應。可一個到死都只會將刀刃對準自己的女人,不該落得如此結局。邪修惜命,心中全無道德戒律,為了活可以殺任何人,可他們一旦有了恨,便是世上最狠之人。
   那個頭戴銀飾的水靈姑娘已經老去,連骨架都已佝僂,他親手將她的骨頭煉製成了邪器,取名白骨送子傘,開始了這一場復仇計劃。
   他告訴李長命,劍修的心血乃世間至剛之物,對雲倒仙極為有用。然後用白骨傘將劉南風屍骨送了回去,果然這人求功心切,立刻就引來了劍修,從此一點點地將雲中行暴露在了東靈劍閣視線中。
   現在,東靈劍閣掌門親自探查,雲中行已是無法逃脫,只可惜,這群劍修查得太清楚,他一次次誤導,試圖將殺人之罪放在雲倒仙身上,最後也沒成功。他的妻兒都死了,雲中行最在意的人卻還活著,終究不夠痛快。
   坦言道出自己所做的一切,聞人越看著臉色慘白的李長命,一腳踏上其胸膛,冷笑道:「你害死我兒子,所以我讓你自己把劍修引了來。親手葬送自己人生的感覺如何?」
   這一腳已讓李長命去了半條命,若不是扳倒雲中行還需要一個證人,聞人越真想將此人千刀萬剮製成邪器永不超生。然而此時還是給他留了一口氣,只對劍修們平淡道:「這裡就是雲中行埋葬雲華的地方,以你們的手段一定能驗出他的死因。要毀掉一個正道修士,弒父這種罪名,比殺幾個外門弟子要有用吧。」
   聞人越不傻,御劍山莊對南方修真界至關重要,就算證明此事是雲中行所為,其它門派也會盡力保全御劍山莊,最後至多不過是禁閉百年的下場。若是被那些門派發現他邪修的身份,只怕更是要將所有罪名扣在他頭上,把雲中行洗個乾乾淨淨。
   他兒子的身份低微,不配被當做人命,那麼上代莊主雲華總可以了吧,一個弒父的瘋子,看他們還能尋到什麼理由去護。這一次,他絕不會給雲中行任何翻盤的機會。
   雲中行被逼到絕境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只可惜他沒法親眼看到,男人捂著已經被蠱蟲凍裂的肺腑,眼睛卻盯著釋英,「青囊長老,我有一把世上最好的劍可以給你的徒弟,去把雲中行和御劍山莊撕碎,它就歸你。」
   聞人越對劍修也沒有完全信任,此時仍在試圖用好處打動這些人。釋英看了他一眼,只發揮醫修本分,一語道出病情:「他寒氣入體,氣血停滯,是將死之相。」
   此話一出,顧餘生便知這個策劃了一切的男人就快死了。他沒想到世上還有這樣的邪修,的確如世人傳言一般狠辣無情,卻又有些地方和認知中的邪修不一樣。這的確是個壞人,可雲中行卻已是魔,故事的最後,壞人贏過了魔,只是這樣而已。
   雖知如此,他還是忍不住掏出手帕遞給了抱著白骨傘的男人。
   顧餘生一直攜帶手帕,因為他相信人總有需要它的時候,要麼擦血,要麼拭淚,一場戰鬥結束,大家都想乾乾淨淨地離開。
   聞人越沒想到這個少年會有如此舉動,只冷冷道:「小子,邪修只會報仇,我的血是冷的,也沒有眼淚。」
   並不算意外的回答,顧餘生默了默,只回:「前輩,若發現你的身份,我一定抓你。不過,現在我會把你和家人葬在一起。」
   這就是劍修,耿直又固執,為了一具屍骨把御劍山莊翻了個底朝天,什麼陳年舊事都挖了個明明白白。可是不知為什麼,聞人越看這小子居然有些順眼。一開始只有此人堅持要查劉南風死因,若不是他,或許青囊長老也不會在御劍山莊逗留,只憑這一點,聞人越願意將那把劍交給他。
   「棺材鋪裡所有東西都燒給她。」
   「好。」
   「還有她為兒子縫的冬衣,也一起放進棺材。」
   「好。」
   「劍廬堆放的廢劍成百上千,那把劍也在其中,能不能找到它,全看你的本事。」
   「多謝。」
   「以前最恨的就是劍修,結果臨死了,我居然在想幸好還有你們……真是可笑。」
   聞人越嘲諷地笑了笑,沒再理會劍修們。
   他將妻兒屍骨都摟在懷中,望了一眼漫天繁星,山上的星辰雖浩瀚,卻遠不如杯中郡那小如井口的天空親切可愛。只可惜,從一開始他就不是村裡的劉鐵匠,答應過她的普通生活,這個貪生怕死的邪修終究是爽約了。
   聞人越的氣息很快就沒了,顧餘生按照約定默默將他們埋葬,沈逢淵和釋英對視一眼,知道決定此事結局如何的還是他們,深吸一口氣,終是做了決斷,「元如,帶上李長命和物證,我們去……清理門戶。」

   第二十二章

   每一個鑄劍師都有其獨門鑄造手法,雲中行的硃砂劍更是出自名家,但凡修士一眼就能辨別出雲華致命傷的確是此劍所為。
   李長命為保命對此事供認不諱,人證物證確鑿,南方的確需要一個鑄劍門派持續提供靈劍,但這個門派的領袖絕不可以是具有威脅的人物。權衡之下,三大門派同意了東靈劍閣提議,四方聯手將御劍山莊圍了個水洩不通。
   御劍山莊戰力本就是以客卿為主,他們聽聞莊主殘殺弟子被正道門派聯手自裁,大多不願沾上渾水辱了聲名,只選擇作壁上觀。雲中行所控制的掌事雖持續頑抗,終究敵不過劍修武力,防禦陣勢很快就被攻破。
   當劍修攻入廳堂時,雲中行身邊只有雲倒仙一人,二人皆是身著金紋紅衣,站在朱紅大廳之中,竟有那麼幾分像是喜堂。雲中行將整個楓源山城都染成了紅色,如火楓葉倒映在光華的紅木地面,他站在妖異光影之中,只是譏諷地一笑:「看來三大門派都已倒戈。」
   這個人與沈逢淵記憶中的大弟子已是兩個模樣,老掌門默了默,只回:「他們要的是御劍山莊,至於莊主是誰,並不重要。」
   其實並非不重要,聞人越已死,御劍山莊最核心的鑄劍技術只有雲中行這個莊主知曉,若不是東靈劍閣在此,其他門派還捨不得殺了這樣有用的鑄劍師。是啊,若沈逢淵不來,誰能去搜御劍山莊秘境,他又怎會一敗塗地?
   當年是沈逢淵帶人替他攻破御劍山莊救出雲倒仙,如今站在門前的劍修已不見昔日的儒雅俊秀,眼眸蘊含的銳利卻沒有絲毫改變,只不過,這一次那把劍指著的人,是他。
   慘笑一聲,雲中行問:「我死之後,各家都會扶持自己人上位,如此明爭暗鬥,就是你想看見的局面?」
   「至少,有我東靈劍閣在,他們再怎麼鬥也不敢殃及無辜。」
   如沈逢淵所料,雲中行至今也無悔改之意,他是真的沒把旁人性命當作一回事。這樣的人已無可救藥,沈逢淵只看向了安靜的雲倒仙,「你仍是決定站在哥哥這一方嗎?」
   「我——」
   雲倒仙很是踟躇,修士解決恩怨的方式就是戰鬥,但凡成名修士手上或多或少都染過血。只是,謀害自己門派弟子終究不比殺死敵人,她沒想到哥哥真會不顧御劍山莊百年聲譽做出這些事。可雲中行說這都是為了她,她又覺自己沒辦法看著兄長被殺。
   就在兩相為難之際,雲中行卻已替她做出了回應:「她與此事無關。」
   一如過去,這一次雲中行也沒給她選擇的機會,沈逢淵看著歸於沉默的雲倒仙,無奈歎息:「這明明是她的人生,可每一次遇上問題,給出回答的人都是你。」
   「她從小就被養在深閨,不知世事,也不懂人間險惡,更缺乏成大事者的狠心絕情。以至於受到傷害之後只知道躲在房裡哭,默默羨慕那些尚是完璧之身的女弟子……若我不替她把路鋪平,她會把自己的人生活得一團糟。」
   雲倒仙的所有心結雲中行都看得清清楚楚,可他不會去治。她不願面對那就逃避好了,反正他給她安排的人生會一帆風順。只是沒想到,那樣精心佈置的計劃,竟會因一個普通弟子的嫉妒心而功虧一簣。他只後悔,沒有早些殺人滅口。
   「你真該跟桑林沃若學學,身子也好,孩子也好,都是你的工具,要如何使用他們只看你自己心情,全不用在意旁人言語。」
   雲中行疼愛雲倒仙,可他從不相信妹妹有能力照顧好自己,這個小女孩柔弱又膽小,如果沒有他在修真界根本無法生存。雲倒仙只要把願望告訴他,然後順應他的安排活著就夠了,她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所以,在他已經無法保護妹妹的現在,雲中行撫摸著她因自己話語而默默發抖的面頰,然後將硃砂劍送進了她的丹田。
   雲倒仙仍然害怕男人,可她努力忍耐著沒遠離自己哥哥。她是唯一還留在雲中行身邊的人,如果她也走了,雲中行就太孤單了。當元嬰被毀的劇痛襲來時,紅衣女子只能睜大眼睛看向這個一直保護著自己的兄長,幾乎輕泣著問:「為什麼?」
   看著她震驚無助的神情,雲中行的眼裡是一如既往的寵溺,輕撫妹妹的頭髮似是安慰,然而說出的話卻是極為瘋狂,「你是我殺了父親也要保護的妹妹,與其讓你在我死後忍受旁人欺辱,不如死在我的手裡。」
   「你瘋了?她是你妹妹!」
   誰也沒想到雲中行竟會對雲倒仙出手,沈逢淵劍氣立刻出手,雲中行拔劍相迎,鋒刃碰撞之聲時起彼伏,劍氣如波濤驚了漫山楓林,入目之處只有那簌簌落下的如血楓葉,染紅了雙目,也迷了人的心智。
   趁著二人交戰,釋英適時將奄奄一息的雲倒仙奪來,一枚丹藥塞進她嘴裡,只道:「服下運功,趁著元嬰尚未潰散,你我合力止住真氣。」
   雲倒仙是當世最擅經脈之術的醫修,她知道雲中行這一劍有多狠,就連奪舍重生的機會都沒留給她,唯有及時將神識抽離元嬰,尚有一線生機。
   此時釋英已從外部抑制了真氣潰散,她死死咬著唇,將最後的力量集中於護甲,乾淨俐落地插入小腹。三隻護甲恰好截斷紛亂真氣竄行的軌跡,無處可去的真氣只能停滯於經脈之中,至少是成功保住了五臟六腑。
   雲倒仙已許久不曾如此疼痛,艷麗面孔因失血而蒼白,唇上卻是胭脂染出的絳紅,堅持不肯褪去屬於生命的色彩。她沒有力氣將不受控制的真氣疏散,只能抓住釋英手腕掙扎道:「我功法的命門,在百會穴……」
   待到釋英依言輸送真氣,她才發現自己竟與一個男人如此靠近,而且還緊緊抓住了他,根本沒有推開的念頭。只能慘淡一笑,原來再怎麼懼怕,真到了生死之際,還是可以的……
   雲倒仙不想死,即使少女時夢想的璀璨人生從未到來,即使世界充滿令她恐懼的人,她依然努力成為了傑出的醫修,想要治好自己這總是給哥哥添麻煩的身子。只可惜,自稱愛著她的兄長,卻是世上最看不起她的人。他認為,沒有他,她便不能活。
   為什麼身邊的男人都不明白,她是雲華的女兒、雲中行的妹妹,可她也是名為雲倒仙的人。
   意識模糊之際,雲倒仙看見鋒刃直直刺入了雲中行的胸膛,血將象徵御劍山莊的紅衣渲染出鮮艷色彩。那個人硬抗了東靈劍閣掌門一劍,元嬰盡碎,心脈俱廢,已是藥石無醫。他蹣跚地走到了她的面前,似乎是想伸手撫摸她的面頰,可還是沒堅持到最後,只無力地跪倒在地,就這樣氣絕而亡。
   結果,她唯一的哥哥,最後留下的遺言就是希望她去死。可是,她沒有聽話,她不想死。明明沒有人需要她活著,卻不肯接受死亡的未來,甚至在那個人死去時,內心還隱隱有一絲解脫。
   會產生這樣任性的想法,她果然不愧是雲家的後代。

   第二十三章

   當雲倒仙醒來時,御劍山莊已陷入慌亂之中。修為最高的聞人越和雲中行相繼身亡,連二莊主也被毀去丹田廢了修為,一眾鑄劍師頓時群龍無首。
   此時,東靈劍閣正在清查雲中行舊部,幾名最具資歷的鑄劍師分別在三大門派的支持下爭奪主事之位,每一個人都很忙碌,沒有時間去理會一個失去了修為的女人。
   她的修為本就是以邪術強行提升,繼續修行只會心魔入體,雲倒仙早知該如此治療,卻始終下不了決心,如今倒也接受了現實。她和釋英可以說是南方最強的兩名醫修,二人聯手沒有救不回的人,可是,學醫治得了身,救不了心。
   雲倒仙的情形比自己想像得要好,丹田雖廢,卻還有調養的可能,對修行最為關鍵的經脈只是稍有磨損,若是由她自己用藥,只需一年便有把握恢復正常。然而,她只是躺在榻上,全然沒有力氣走向外界。
   「哥哥對我很好,我懼怕男人,他就只許女子進入玉女院,當真不讓我見到一個男人;我為丹田衰竭痛苦,他用邪術也為我尋了藥來;直到最後,他也沒有以我為由去辯解弒父之罪。可是,我依然沒有幸福的感覺,是我太不知足嗎?」
   「如果你是一隻寵物,大概會非常高興。可惜,你是人。」
   她說話時沒有看向任何人,釋英不知道這是自言自語還是在詢問自己,只是面無表情地熬煮藥材,用屬於醫修的診斷語氣道:「人只需要少量飲食和睡眠就能不死,卻又能尋出千百種理由殺死自己,是一種頑強又嬌貴的動物。」
   比如顧餘生,分明已擁有世間至強的修為,卻還是死在了茫茫雪原。現在由他親自來養,但願能避免長偏的路線。以他現在的狀態,若是失敗,只怕沒辦法再一次重溯時間了……
   想到顧餘生,釋英有些出神,雲倒仙的神色卻是更為灰敗,只落寞地笑了笑,「是啊,我就是哥哥養的小貓小狗,有什麼資格挑剔他愛我的方式?」
   當元如悄悄探頭進門時,瞧見的就是二人各懷心事的場景。他知道釋英長老歷來就是不多話的性子,倒是雲倒仙與過去差距極大,想是經逢大變,內心正是最為迷茫的時候。
   「你修為已廢,我師父決定讓你去紅袖峰隨片玉長老磨煉心性,等到克服心魔再重新修煉。」
   元如並不擅長和女人打交道,帶來了此事最後的處置,見雲倒仙不予回應,又上前拍了拍她的被子,如往常般笑道:「紅袖峰的師姐你一個都打不過,這下沒法調戲良家婦女了,還是選個情投意合的姑娘認真雙修吧。」
   提起這茬雲倒仙終於忍不住橫了他一眼,見這人還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她卻提不起勁去和他鬧騰了,只無奈歎道:「這種時候還來招惹我,你們男人真是討厭。」
   見她如此,元如眨了眨眼,只道:「那你來打我啊。」
   如此奇怪的要求雲倒仙這輩子都沒聽過,元如見她不動,卻是變本加厲,神情嚴肅地捏了捏她的臉。
   這樣的舉動立刻讓雲倒仙緊張地縮進了床角,他倒像是沒看見一般,一本正經道:「我是第一次調戲良家婦女,沒有你熟練,莫要見怪。」
   「你!」
   這次雲倒仙是真的怒了,然而還不待她開口,元如已是輕車熟路地翻窗出逃,只攀著窗沿對屋內人揮手,「記住了,我是元如,滄浪峰第四十九名弟子,天鼎十年九月二十日,摸了你的臉。」
   「小師妹,三年後的問劍峰比武,我等著你報仇!」
   雲倒仙也是雲氏血脈,對鑄劍技藝不會一無所知。一個沒了修為的漂亮女人,身上又存在利用價值,沈逢淵不用想都知道她的處境有多危險。於是,他喝退三大門派,強硬地將雲倒仙留在了東靈劍閣女弟子所住的紅袖峰。這本是權宜之計,誰知元如還借此佔了個便宜,堂而皇之地做了人家師兄。
   釋英瞥了一眼因這話有些發愣的雲倒仙,淡淡道:「如果我是你,不揍他一頓沒法甘心去死。」
   只是一句話,雲倒仙卻好像尋到了站起來的理由。就這樣吧,什麼都不再去想,現在她的目標就是早日恢復修為,把這個可惡的臭小子揍一頓。
   人這種生物,不論多麼辛苦,有了目標就能活下去。
   非常奇怪的,分明沒人安慰,也沒人指責,可她沉悶的心情卻舒緩了許多,然後平靜地對釋英伸出手,「哥哥的硃砂劍,可以給我嗎?」
   釋英退出房門時,雲倒仙已為自己開了藥方,將宛如楓葉的長劍放在枕邊安靜睡下。他不知道她使用雲中行的劍是何用意,許是對哥哥舊情難忘,又或是想讓那個人看看,沒有他,她依然可以靠自己很好地活著。
   總之,她現在不想死,也不會死。對醫修而言,得到這樣的治療結果就足夠了。
   見他神色平淡地點了點頭,院中的沈逢淵這才放下心,打趣地歎道:「唉,又一個醫道聖手棄醫學劍了,師弟你可一定要堅守穿林峰啊!」
   然而,釋英絲毫不受干擾,只道:「師兄,處決雲中行的時候,你的劍意有些不穩。」
   他們這一輩劍修,沈逢淵的劍不及勝邪長老狠,也沒有片玉長老快,可他卻能勝過所有人,只因他的劍最穩。永遠能在最合適的時候讓劍鋒落在恰當地點,這正是沈逢淵的可怕之處。
   可是,就在殺死雲中行時,他的劍偏了三分,雖只是微小誤差,卻瞞不過釋英的眼睛。
   「當初我獨自修行了上百年,雲中行是我第一次傾注全部心力去培養的弟子,即便發現了他的偏執,也希望能約束他走上正道。這個混小子早忘了我是他的師父,我卻還記得,他是我的第一個徒弟。」
   苦笑著道出那一瞬間的不忍,沈逢淵想起那人攻擊自己時毫無猶疑的模樣,深吸一口氣,這就拍了拍一隻腳跨進院門的顧餘生,很是唏噓地囑咐:
   「師侄,你可不能學這狼心狗肺的傢伙,將來要好好孝敬自己的師父。」
   釋英知他不想多談,為防這掌門繼續給他徒弟灌輸奇怪的思想,只淡然道:「是你培育方式不對,我自會將他養得龍精虎猛。」
   顧餘生來此本是尋找師父,誰知剛進門就迎來了這番話。他茫然地想了想該怎麼長得龍精虎猛,最終還是選擇對釋英道出正事:「師父,我想留在這裡尋找那些死者的家人。」
   此次事件的死者都已化作白骨,常人根本無法辨認其身份,御劍山莊忙著另立莊主更是無暇理會。顧餘生不願將他們草草掩埋,見旁人無意伸出援手,便決定由自己來做。
   釋英怎會將徒弟獨自留下,拍了拍他的頭,只道:「跟著,今日教你驗骨。」
   顧餘生一聽便知這是要陪著自己的意思,立刻高興地跟了上去,「謝師父!」
   那師徒二人前去處理死者遺體,躲在屋頂的元如總算是冒了出來,望了一眼緊緊跟著師父的顧餘生,這就嘖嘖歎道:「看師弟這個頭,再發育幾年說不定比青囊長老還要高一些,到那時這兩人走在一起可就沒法一眼辨出師徒關係了。」
   說完他又討好地拂了拂自己師父的鬍鬚,奉承地一笑,「還是師父你這花白鬍子讓人安心,咱們站在一塊兒那叫一個父慈子孝。」
   他來討饒,沈逢淵卻不會被糊弄過去,冷哼一聲就開始訓斥:「臭小子,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做事一定要隱藏身份!這次要不是有青囊長老,雲中行早把你扔岩漿裡了!還笑?回去給我面壁三月好生反省!」
   這話不假,過去沒有釋英時,李長命所引來的劍修正是元如,他也的確喪命於雲中行劍下。
   然而,此時的元如只是被這懲罰驚呆了,立刻叫嚷著討饒:「師父!親爹!我可是你視如己出的徒弟啊!」
   「叫爺爺也沒用,去,領罰。」
   沈逢淵這個掌門雖無威嚴,管束弟子卻頗為嚴厲,一句話就讓元如哭喪著臉往回走。
   看著這頑劣的徒弟垂頭喪氣的模樣,老掌門無奈地搖了搖頭,撫摸鬍鬚的手卻是微微一滯。
   這副容顏用了將近百年,他倒是快忘了過去的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樣子。人吶,年輕的時候就是自命不凡,救過人家,對方對他慇勤一些就自以為特別,被纏著學劍還有一點點心動。
   說到底,師徒這樣朝夕相處的關係,臉長得好些總容易想歪,還是做個老人家被徒弟孝敬最為清淨。
   師徒之情也好,曾經不可言說的一點感情也罷,早已不再重要,也無須告知師弟平添負擔。他這一生所要考慮的,唯有東靈劍閣。
   畢竟,所謂掌門,就是和宗門相守一生的人。

   第二十四章

   顧餘生沒想到那個夢還會有後續。夢裡的他於第二次試煉成功加入東靈劍閣,還被掌門收作第一百名弟子。他寫信將這個好消息告訴了李長命,可直到十日之後才收到回信,上面只有一句敷衍的話——挺好的,恭喜你。
   那時候的他沒去想天賦不如李長命的自己一躍成為掌門弟子,習慣了居於優勢地位的李長命內心或許並不高興。他只是沉浸在興奮之中,努力地在茫茫靈山中尋找那個人的身影。
   他用了三個月才在門中聚會見到那個人的身影,師兄告訴他,那是藥閣的釋英長老,素來只在穿林峰修煉,從不和旁人打交道。
   沈逢淵身側的青衣男子神色漠然,他緊張地奉茶上去,那人也沒看他一眼,甚至連茶水都不曾動,看來早已忘了他。
   他不信邪,三天兩頭就以奉命送靈泉為藉口拜訪穿林峰。然而,不論去了多少次,那人的目光始終不曾落在他身上,彷彿他和山林間的仙鶴沒有任何區別。
   顧餘生告訴自己,他還只是一個普通劍修,釋英身為長老不理會他很正常。只要努力修行,讓自己名聲享譽天下,早晚有一天這個男人會記住他的名字。
   雖是如此,卻無法掩蓋一個現實——在那一天來臨之前,他仍想向人傾訴此時的心情,他,有些寂寞。
   所以,當他被任命調查元如死因時,一到楓源山城便去尋了李長命。
   相別三年,李長命已是三莊主親傳弟子,御劍山莊再沒人小瞧他,所過之處眾人皆是恭敬行禮。見昔日好友出人頭地,顧餘生面上雖保持沉穩,內心卻是真的高興。他半分沒有懷疑李長命,就算在院子裡尋到了出自邪修的白骨傘和趙洐屍體,依舊認為這是栽贓嫁禍,努力尋著線索想要證明李長命的清白。
   趙洐拜訪御劍山莊卻突然身死,順著他死前的蹤跡,他們一同潛入劍廬。顧餘生成功找到了死者屍骨,就在他點燃傳訊煙火想要召來同門時,右肩一陣劇痛。他回頭,握劍的李長命神色滿是痛恨,彷彿他們是生死仇敵。
   顧餘生以為自己會驚訝,事實上內心卻只有幾分釋然,他問:「為什麼?」
   到了這一刻,李長命終於不再掩飾,他憤怒道:「我才該問你,為什麼總要用那些無意義的原則約束修士?如果我不是三莊主的親傳弟子,現在躺在地上的屍體就是我,而不是他們。」
   「這就是個強者為尊的世界,我跟著你做個好人有什麼用?良心能換來修為嗎?救人能讓我不被別人欺辱嗎?」
   李長命越說越是痛恨,似乎全然忘了昔日正是眼前人多餘的好心將他從亂葬崗救了回來,只冷笑著譏諷,
   「不能!如果我不聽從大莊主命令,第一個死的人就是我!就算我死了,被救的外門弟子也沒有一個人會感謝我,他們只會慶幸這個鄉下來的窮小子終於把內門弟子的名額讓出來了!」
   顧餘生當真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他發現自己根本不曾瞭解這個唯一的好友。即便如此,仍是掙扎著問:「你害了這麼多人,卻認為自己一點錯都沒有?」
   「錯又如何?那些大人物哪個不是滿手血腥?只要把權勢握在手裡,錯的也會變成對的!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可你不止不幫我,還和劍修一起調查此事,你不知道把這些屍骨搬出去我會死嗎?」
   「你知道,你早在發現趙洐失蹤時就懷疑我了,可你還是查到了這裡。不是我要害你,是你逼我不得不殺了你!」
   劍修的身體很頑強,似乎是怕他不死,李長命又刺了許多劍,可這些洞穿肺腑的傷口,顧餘生都沒感到疼,唯一讓他有些疼的,就是最初右肩上這一劍。
   李長命沒有去想,顧餘生明知他有嫌疑,卻孤身與他一起來到劍廬,為的就是證明他與此事無關。雖然證據都指向李長命,他仍舊願意用性命去賭自己的朋友不是兇手。
   這一切,李長命都沒去理會,在他眼裡,世上最可憐的就是自己,明明擁有好的天賦,卻從不被人重視,可資質普通的顧餘生卻被東靈劍閣掌門收作弟子,過得遠比他風光,這太不公平了!
   他由始至終都沒去反省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怨恨這個不公平的世界,憎惡不肯替自己掩飾的朋友,直到將曾經好友推入岩漿時,眼裡依舊沒有一絲感情,只冷冷道:「顧餘生,記住了,你這樣的人,永遠也不會有朋友。」
   這是顧餘生生平唯一一次賭博,輸得血本無歸。從岩漿中御劍而出的那一刻,他告訴自己——感情會干擾人的判斷,讓人做出愚蠢的行為,在這世上,劍修能相信的,只有自己的劍。
   夢境的最後,長劍上的銹跡被少年鮮血一點點洗去,刻印在劍身的草葉紋路逐漸清晰,他握著劍一步步走出,沒有任何遲疑,一劍斬下了李長命的頭顱。
   看著那具身軀茫然地跌落岩漿,他掏出隨身攜帶的手帕,輕輕擦去劍上血跡,然後抬腳跨過那仍保持驚懼神情的頭顱,平淡地回了一句:「我和你,不是朋友。」
   他殺了曾經被稱作朋友的人,可他並不後悔,從今往後,他的人生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讓顧餘生這個名字成為天下邪道的噩夢。
   可是,好想回去,想見那個人,就算不被理會也好,只要在他身邊就夠了。
   世界還是這麼黑,他的光卻不見了,他得去找回來才行。
   在這樣急切的心情中醒來時,顧餘生下意識就要跳下床,待到看見站在院子中閉眼沐浴陽光的釋英,這才恍然想起,那只是夢而已。
   他和李長命只有一面之緣,那個人已在審訊中被三大門派滅口,根本沒機會對他動手。劍廬下的死者也沒有夢中那幾乎填平岩漿的恐怖數量,經過他們張榜尋人,大半都被人領了回去,少數完全沒有親朋好友的屍骨也被統一葬下,一切都已處理妥當。
   元如師兄更是活得好好的,前幾日還說禁閉結束就召集師兄弟辦個宴會歡迎他入門,果然只是個噩夢嗎?
   雖是這樣想,當他不自覺將手放上右肩,那裡卻多出了一道傷痕。只憑觸感顧餘生就知,這是劍傷。
   少年不敢相信這樣的事,匆忙趕往劍廬,就著夢中路線走到廢棄的劍胚之前。這裡堆砌的殘破武器不計其數,被銹跡覆蓋的漆黑長劍毫無特色,可只是一眼,顧餘生就知,那是他的劍。
   他撿起長劍,毫不猶豫地割破自己手掌,果然,其上的銹跡如夢境般剝落,漆黑劍身上,月光般的草木紋樣散發著溫柔的光,照亮了少年不敢置信的眼眸。
   顧餘生昨夜為劉南風一家辦完法事就陷入了沉睡,睡夢中真氣還以驚人速度增加,釋英本就頗覺奇怪,如今見他一醒就匆匆找到了拾花劍,眼中更是閃過一絲異色。
   然而,還不待他詢問,正在帶人驅除劍廬邪陣的沈逢淵卻搶先道:「這是拾花劍?」
   釋英抬眼,只問:「師兄認識這把劍?」
   「當然,它就是祖師爺的佩劍。」
   風奕行事低調,連張畫像都沒有留給後人,也就沈逢淵這個掌門還能從些許記載中知曉其佩劍信息。
   如今拾花劍再見人間,他卻是皺了眉,「奇怪,二代祖師的手札中說此劍已拿去鎮壓魔物,怎會出現在御劍山莊?」
   關於此事閣中並無詳細記載,只知祖師爺末年曾封印一隻強大魔物,因此耗盡壽元入棺隕落。想著那連最強劍修都無法斬殺的魔物或許已離了封印,沈逢淵再沒法耽擱,向隨行弟子吩咐了幾句,這就對釋英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先回閣中調查。」
   沈逢淵一瞬間凝重的神色沒有瞞過釋英,然而,他更在意的是顧餘生恍惚的模樣。伸手覆上少年額頭確定沒有發熱,把過脈確定其身體也無問題,釋英疑色更甚,終是開口詢問:「你怎麼了?」
   「師父,昨晚我做了個夢。夢裡我爬了很多山去找你,可你只是從我身邊冷漠走過,沒有看我一眼,就連我帶來的水都沒用過。」
   微涼的體溫讓顧餘生回過了神,他神色複雜地看著自己師父,夢裡的青囊長老就像獨居懸崖之上的巨木,不論他如何經過,始終無法引起那人一絲注意。可現在的師父雖是青絲化作白髮,卻時刻都看著他。他夢見的一切都有跡可循,唯獨釋英的變化,全然無法用常理解釋。
   釋英當然不相信這是普通夢境,他認真打量著眼前的少年,忽的想起,好像有一段時間沈逢淵是經常派弟子給自己送水。他本就不是喜水的仙草,偶爾沐浴天地雨露便已足夠,對師兄多餘的關心雖無意接受,卻也沒有拒絕。至於那送水弟子是個什麼模樣,只記得修為不算高,可能是害怕他,每次來穿林峰都呼吸急促很是緊張,所以,他也沒去驚嚇這少年。
   現在想來,沈逢淵的前九十九個弟子常年外出,也就顧餘生一個新弟子有空跑腿。不騎仙鶴一味攀巖,倒也符合這人死心眼的性子。
   每個劍修入門都給師父跑過腿,換做顧餘生本也沒什麼,可不知為何,一想到當初就是眼前的少年翻身越嶺來到穿林峰,抱著個水壺在洞外眼巴巴等著他,釋英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也不明白內心這古怪的情緒是什麼,只能根據事實給出解決之法:「如果我沒有看見你,握住我的葉片,我就會回頭。」
   在釋英看來,這只是很簡單的行為,顧餘生的視線卻是瞬間移到了師父潔淨的指尖。指縫是藏毒的好地方,因此醫修多少會留些指甲,此時多年被藥物浸泡的指甲在陽光下隱隱透出光澤,少年小心翼翼地用手點了點師父的指尖,見他沒有反應,這才彷彿怕驚醒了美夢一般,輕輕握住其手掌。
   釋英的手不比其他劍修滿是老繭,也沒有女子柔嫩細膩,雖能感受到修長骨骼,卻絲毫不覺嗑手。顧餘生從沒想到,接近這個人竟是如此容易。他下意識捏了捏釋英掌心,見師父輕輕佻眉,只小心問:「師父,我可以再握一刻鐘嗎?」
   「隨你。」
   釋英並不介意被徒弟撫摸葉片,只是看著顧餘生一副要將這觸感牢記一輩子的正經神情,忽的心生疑問:「你很喜歡澆水?」
   「嗯?」
   這話問的突然,顧餘生尚且無法將師父思維正常翻譯,倒是釋英把這當做了肯定回答,只淡淡道:「穿林峰西邊有一處靈泉,若要灌溉我,可去那裡打水。」
   顧餘生這才明白,師父是叫自己照顧他。他入門這麼久,終於能為師父派上用場了!這樣下去,是不是也能在某一天如陽光雨露一般,成為師父生命裡不可缺少的存在?
   想像著這樣的未來,任何夢境都被興奮心情覆蓋,顧餘生拿出劍修那一定砍死敵人的執著,指著新得的拾花劍就鄭重道:「弟子一定每日三次為師父澆水,若違此誓,我就斬了我自己!」
   他歷來不是只耍嘴皮子的人,說完就掏出身上所有積蓄,神色嚴肅地放在了一旁鑄劍師手裡,「請給我鑄一個桶,要最大的。」
   用桶澆?還每日三次?這徒弟是做了噩夢要拿他煮湯壓驚?
   看著此人,釋英已經預感到自己一株生在懸崖上的仙草似乎有被養成蓮蓬的危機。然而,瞥了眼少年如今充滿活力和生機的神色,他還是默默將垂落白髮拂去耳後,安靜地看著徒弟忙前忙後。
   算了,若徒弟能一直活蹦亂跳的,這也不錯。

   第二十五章

   許是得了拾花劍的緣故,顧餘生修為的提升速度簡直堪稱妖異,返回穿林峰不到三月便結了金丹,比過去的他都要早上兩年。曾經顧餘生的修行速度已是快到讓人懷疑他是否被某位大能奪舍,如今重來一次居然還能超越自己,釋英也唯有默默感歎,難道此人真是天命所歸?
   沈逢淵對拾花劍的調查從未怠慢,然而只能得知此劍是聞人越加入御劍山莊後才出現。至於之前發生了什麼,劍閣幾位長老雖認定和屍神宗脫不了干係,奈何屍神宗已經覆滅,線索便就此中斷。
   祖師爺的死因是耗盡壽元封印魔物,同樣使用拾花劍的顧餘生也是與禍世魔靈同歸於盡,釋英相信這二者之間定有聯繫。只可惜,顧餘生對師父雖是任勞任怨,叫他澆水就絕不施肥,關於自己的過去卻總是語焉不詳。釋英幾番誘供無果,雖在考慮是不是該把這逆徒吊起來揍一頓,最後到底也沒下得去手。
   修真無歲月,一眨眼顧餘生入門已有四年。少年過去的生活水平只是勉強溫飽,因患病積弱更是難以養出強健身軀。如今他結了金丹,頑疾盡去,不知不覺就已比釋英高出半個頭,穿上劍修的幹練青衣,黑髮以玉冠束起,長開了的五官輪廓分明,劍眉之下是凜然朗目,整個人正似筆直白楊,朝路邊一站,渾身皆是寧折不彎的銳氣。
   釋英過去從不相信可以憑藉長相辨別人的正邪,現在卻不得不承認,有的人天生就是一副正派長相。那雙明鏡般的眼只要看向你,你就下意識要捫心自問,這一生是否做過有害他人之事,但凡尋出幾分愧意,便不自覺弱了氣勢,再無法與其對視。
   二十歲正是一個人意氣風發的年紀,如今的顧餘生就似出鞘利劍,時刻尋找著可以一戰的目標。釋英知道,未來顧餘生還會更為厲害,一百歲的他可是只用眼神就生生嚇死了百年熊妖,以至於修真界的同道都將其稱作行走的照妖鏡。
   只不過,比起過去時刻都要擔心他被傷著的少年,長大後的顧餘生又讓釋英有了新的煩惱。少年時期的顧餘生非常依賴釋英,不論去往何處,視線都跟著師父移動,稍微離得遠了些還要悄悄握緊他的手,生怕自己一不留神走丟了。當遇上煩心事或者不解問題也是乖巧地來向師父傾述,雖把過去捂在心裡,所思所想釋英卻是一眼就能看破。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長大了想要獨立,現在的顧餘生時不時就會移開視線不再看他。平日裡也是一本正經的模樣,言語談吐沉穩了許多,過去的天真話語是再也聽不見了。
   更奇怪的是,素來一件青衣穿到死的顧餘生,和元如外出回來後竟訂製了一堆新衣服,不止每日一換,還把練劍場所移到了師父修行的無垢洞外。此舉是何意釋英至今沒弄明白,反正他洞外種下的靈樹是快被徒弟刺禿了。
   把曾經病懨懨的幼苗養成筆直大樹固然有成就感,可這棵樹不和他談心,每天就給自己換一次皮,還拿他的藥材練劍,這樣的情況果然是該吃藥了吧。
   當碰上頑疾的釋英困惑地向沈逢淵求教時,養徒弟頗具心得的老掌門只是問了一句:「他練的什麼劍術?」
   「游龍劍。」
   東靈劍閣的書閣中藏有天下劍譜,每個劍修都會根據自己所需修煉。顧餘生得到拾花劍後,選用的功法也是風奕留下的風雲劍意。風雲劍意是水行功法,作戰時多以冰霜控制對手,再針對弱點一擊制勝;而游龍劍主修身法,求得是來無影去無蹤,二者搭配確實相得益彰。
   不過,在劍閣所有身法中,游龍劍不是最快,也不算玄奧,它最突出的優點是——施展時翩若驚鴻,宛若游龍,行雲流水,很是瀟灑。
   因此,這雖不是東靈劍閣最強的身法,卻是大部分劍修在青年時期都會學一學的必備招數。當然,過些年,在他們發現找道侶還不如練劍後,也就各自改修實用身法了。
   沈逢淵也年輕過,一聽游龍劍就露出了幾分了然神色,只笑道:「小孩子長大了,開始追求俊朗了。」
   釋英對閣中劍法自然不會一無所知,只是從未往外表這方面想,如今被沈逢淵提醒,才發現,自己似乎從未見過顧餘生不修邊幅的模樣。即便是殺出一條血路繼任掌門之位的那一天,顧餘生也是衣冠整潔不見絲毫狼狽之態,連劍上的血跡都擦得很乾淨。這個看似對劍術以外的事物毫不上心的人,或許非常在意自己形象?
   試著去理解徒弟心態,釋英疑惑道:「他要進化出擬態迷惑旁人?還是到了開花的時節,想要招蜂引蝶了?」
   這樣神奇的解釋也就只有釋英說得出口,老掌門無奈地抽動嘴角,考慮到年輕人會在意外表多半是有了心上人,為防這位當真把徒弟扔進蜂窩,他還是鄭重囑咐道:「師弟,年輕人要面子,你可不能拆他的台,尤其是有漂亮姑娘在的場合。」
   釋英雖從不把自己當人看,對人倫之事卻並非全然不懂,事實上身為醫修的他反倒比一般人更瞭解人類繁殖的條件。聽了這話,他只是淡淡道:「你多慮了,顧餘生沒有繁衍後代的慾望。」
   雖然劍修因沉迷修煉歷來沒什麼女人緣,少數成親過的如今也是離異喪偶狀態,沈逢淵仍對這堅定的語氣很是懷疑,「你為何如此肯定?」
   對此,釋英的回答毫無猶疑:「他眼裡只有天下正道,成親生子妨礙他斬妖除魔。」
   這是過去他詢問時,已孤身做了百年掌門的顧餘生給出的回答,釋英相信如今雖有些不同,那人視天下為第一位的原則也不會改變。
   只不過,他不知道的是,當時來尋元如的顧餘生正在偏殿。於是,從此青年每日都要對著銅鏡照上一個時辰,苦苦尋找他眼裡的天下正道在哪裡,為什麼師父都看見了,他自己卻不知道?
   顧餘生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這些事,他本該專注於修行,可是不知為何,漸漸地就不願被師父看見自己幼稚的模樣。他不再是過去只能躲在師父葉片底下的少年了,現在的他可以保護自己,很快也能保護師父。
   他不介意陪師父做植物,但有時候,也希望釋英能意識到,他不是一棵樹,而是一個男人。
   是的,雖然他還不清楚到底要怎麼做才算得上是成熟,內心卻希望有一天師父能欣慰地拍著他的肩,告訴他,顧餘生,你已經是個男人了。
   這些屬於年輕人的複雜思慮,上一世僅是生存就用盡了全部精力的顧餘生從未體會過。如今心懷幸福之人才有的煩惱,青年如往日一般將打來的清水送進無垢洞,只恭敬道:「師父,這是今日的靈泉。」
   石床上打坐的青衣男子仍是初遇時的容顏,睜開眼時的冷淡神色也和過去沒有半分區別,見他將靈泉送到,只是不甚在意地將水澆在自己身上。
   顧餘生不斷告訴自己,眼前是一株仙草,灌溉植物本就是如此,可是,當晶瑩水珠自釋英睫毛滴落,從鎖骨經過悄然沒入衣領時,他的視線仍是忍不住跟了過去。
   狠狠掐一把手心,青年默默警告自己必須對師父心懷敬重,怎可隨意窺看?這便強行移開視線,只望著洞外的蔥鬱樹木。
   釋英對人體何等敏感,一瞬間就察覺出了徒弟的異樣,眉毛一挑,只問:「你的呼吸不正常,可是練功時出了岔子?」
   聞言顧餘生立刻呼吸一緊,然而現在的他已不比少年時那般情緒外漏,很快便尋到了合理回應:「許是剛和元如師兄練過劍,氣血尚未平復。」
   劍修大多性子冷漠,元如卻是其中異數,不止喜好聊天,還時常邀請師兄弟外出同遊。顧餘生雖常年在穿林峰修煉,和他的關係卻意外地不錯。
   釋英聽了也不疑有它,瞥了一眼故意不和自己對視的徒弟,雖不知是哪裡出了問題,仍是平靜地問:「今日掌門會在問劍峰擺設擂台,你可要去看看?」
   問劍峰比武是東靈劍閣三年一次的試煉,顧餘生也曾從元如口中聽聞一二,雖有些好奇,表面卻維持著寵辱不驚的神色,只道:「師父也去?」
   「我自是與你同去。」
   「好,弟子去尋仙鶴。」
   師徒二人的對話依然沒有什麼波動,歷來不愛說話的釋英卻少見地皺了眉,
   過去小徒弟一聽見要出門就高興地抱著劍跟在他身後,現在倒比他還像木頭,難道顧餘生這個品種終究要長成棺材臉掌門嗎?

   第二十六章

   試煉大會是每個修真門派必不可少的活動,各方弟子要被師門重視,便少不得要拿個靠前的排名。只不過,東靈劍閣並不是普通修真門派,它是修士界的一朵奇葩。別人用來檢驗弟子修行成果的試煉大會,在東靈劍閣只有一個用途——尋仇。
   劍修的功法剛猛霸道,一旦動手便是生死之爭,因此閣中歷來禁止私鬥,就連彼此過招也需前往各峰單獨闢出的練武場。然而,眾所周知,劍修的脾氣大都不怎麼樣,一群臭脾氣的人整日湊在一個山頭,又哪能相安無事?
   於是,為了給他們一個發洩的機會,每逢三年沈逢淵便在論劍峰擺設擂台。不論什麼身份,只要這一日被叫陣,任何劍修都必須迎戰。關於戰鬥方式也無任何限制,但凡留著一口氣,釋英都能把人救回來。總而言之,有怨報怨,有仇報仇,隨便你們打。打過之後,再多恩怨一筆勾銷,誰也不許再提。
   有架打,而且打誰都行,這樣的活動劍修自然喜歡,幾乎天一亮就有人叫陣,劍氣漫天飛舞,直到午夜也不見停。
   當師徒二人悠然落下時,論劍峰已被各色劍氣斬得遍地狼藉,什麼蒼松翠柏都成了一地碎屑,也不知是哪位長老出手,連懸崖都給削去了半塊,可見戰況之激烈。
   這等需要醫修的場合釋英自然不能閒逛,目送師父坐在掌門身側等候傷患,顧餘生便只能自己四處走走。好在他已適應了作為劍修的生活,更是發掘出了在東靈劍閣打發時間的最快捷手段——找元如。
   果然,當他在人群中尋到元如,這位師兄正搖頭晃腦地感歎:「可憐的執法長老,自早上登台之後,到現在就沒下來過一步。」
   不論在哪個門派,負責懲罰弟子的執法部門都是最為得罪人的存在。執法長老又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嚴厲性子,被挑戰的次數歷來是眾人之最。這論劍峰站台一天的命運他也早已習慣,今天一早便自覺地搬了椅子上去,來一個挑戰者就揍趴一個,當真是劍修楷模。
   不過,比起執法長老的辛苦,此時顧餘生的視線只停留在元如拄著的枴杖上,「元如師兄,你的腿……」
   「我剛才挑戰師父的結果,這一個月只能御枴杖而行了。」
   論劍峰上斷個腿委實不算什麼,元如回答時神色也很是輕鬆。倒是顧餘生聽見此人居然挑戰掌門,感慨劍修大膽程度之餘,也只是事不關己地想,管理這群弟子也不知師伯有多頭疼,還好他不是掌門。
   顧餘生入門後便專注於修行,認識的同門都不多,更別提什麼仇人。他近日正苦惱如何向師父證明自己已經成熟,自然無意下場胡鬧,此時只打量著比武中的劍修,想要學學實戰中的招式。
   這一看便發現此時正與執法長老交戰的劍修很是面生。劍閣服飾以青色為主,可那人卻是一襲公門紅衣,一頭長髮隨意披散,雖正御劍而行,手上卻提著白玉酒葫蘆一陣狂飲。執法長老一見就是怒斥:「牧海燈,跟你說過多少次,酒醉之時不可御劍!」
   執法長老在閣中極具威嚴,平日一聲斥責便令弟子經不住一抖,那人卻是絲毫不以為意,反向御著劍就笑道:「待你追上我再念叨吧,執法老頭!」
   元如在劍修中已屬異常,顧餘生還是頭一次見到比他還張狂之人,不由就多看了幾眼。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元如這就解釋道:「那是勝邪長老的親傳弟子牧海燈,他平日都在北方做獄卒,你應該沒見過。」
   「說來也是奇了,牧海燈本是修真界聞名的神盜,勝邪長老抓了他不下數十回,次次都被他越了獄,後來也不知長老使了什麼手段,竟讓他改良做了劍修。」
   對於劍修們的來歷,元如是如數家珍,說完還感歎道,「此人生來就是個浪蕩性子,不止在外界人人喊打,同門裡也招惹了不少人,被執法長老懲罰的次數比我還多了十回。」
   顧餘生原只是見萬青之中出現一點紅有些好奇,沒想到那竟是勝邪長老的弟子。他對這位自願定居天牢的長老瞭解不多,左右一輩子都不會再去北方,也沒太關注此人,只是對元如無奈道:「一個月能被罰三十八次,你也算是人中翹楚了。」
   這兩人的名字在法閣都是被重點描紅的人物,其中牧海燈主要事跡是醉酒打架;醉酒御劍撞壞建築;執法長老勒令其戒酒,結果他把門中所有井水都倒滿了酒,被憤怒的徐聽松吊在山門上打。總而言之,此人犯事永遠離不開一個酒字。
   而元如則不同,他何時冒出奇思妙想完全取決於自己心情,早上可能因聚眾打架被罰,晚上說不定就能信誓旦旦地向師弟編造長老們的情感故事,然後被盯梢的執法長老一腳踢進水牢。裁判顧餘生認為,能做到這樣發自內心地去鬧事,且每次被罰理由還完全尋不出共同點,終究是元如更強。
   對於師弟的推崇,元如很是謙虛地回:「師弟,相信我,入門後一次都沒被罰過的你才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奇才。」
   對此,目標是做個乖徒弟的顧餘生嚴肅地點了點頭,「因為我是個正經劍修。」
   一個正經劍修的標準就是絕不會錯過任何打架鬥毆活動,元如瞭然地眨眨眼,摟著他的肩笑道:「行,乖師弟,我和其它師兄弟約好了一起群毆師父,你來不來?」
   顧餘生當然不會參與打架讓師父擔心,他只是默默掏出一塊留影石,準備將這百年難得一見的畫面錄下來,然後正直道:「你們人多易出事,我去看看。」
   事實上最瞭解徒弟的莫過師父,顧餘生的確聽話,做事也穩重自持,但他骨子裡還是個劍修。所以,元如打架暗中遞棍子的是他;牧海燈酒後御劍一頭撞上穿林峰,默默用留影石記錄下一切送到法閣的人也是他;至於元如編造青囊長老和祖師爺的感人過往時,給執法長老帶路,第一時間舉報的人無疑就是他。
   徒弟不動聲色的小動作釋英都看在眼裡,只能默默感歎,果然顧餘生當上掌門不是沒理由的。當初相對一百年,他居然都沒發現掌門一本正經的棺材臉下還有這樣活潑的心。不過,也許是因為顧餘生對他歷來就極為敬重,從無冒犯之心?
   此時釋英想不明白的是,給他澆水時顧餘生都是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尷尬神情,雖是如此,每日仍是三次送水前來,最近的量還越來越大,這舉動到底是什麼意思?
   思慮許久,青囊長老最終得出了一個聽起來沒錯但好像有哪裡不對的結論——可能他徒弟只是認為仙草水靈靈的樣子比較好看。
   釋英琢磨徒弟心思時,沈逢淵也在暗中觀察閣中弟子,他早知元如這閒不住的調皮鬼不會安生,見眾人之中只有顧餘生始終保持平淡神色認真觀摩比武,這便對釋英輕聲讚歎:「你這徒弟天性沉穩,遇事不驕不躁,或許有成為主事之人的資質。」
   釋英只知沈逢淵當初意外隕落時選中的新掌門是顧餘生,卻沒想這樣早就有了苗頭,雖是涉及劍閣大權的敏感話題,他也沒做迴避,只坦然問:「師兄這是有了退位的心思?」
   沈逢淵關注顧餘生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尋到了拾花劍,又對釋英極為執著,他總覺這孩子和祖師爺存在某些關聯。這樣觀察下來,祖師爺蹤跡沒尋到,倒是發現顧餘生的性子還挺適合做掌門。
   此時釋英問起,他也如實回應:「其實我早就想退下來養老,只可惜實在尋不出合適的人選,你們這幾個長老論能力完全不輸別派掌門,可若要和人打交道,沒打起來就不錯了。」
   劍修們要說打架,那是各個擅長,可要他們和其它門派和睦相處,簡直難如登天,釋英這不理人的脾氣在長老中都算是溫和了。
   顧餘生繼位之後,東靈劍閣便斷了與所有門派的外交,似御劍山莊這般與其它門派聯手的情況再未出現,釋英雖不通人情,卻也知這或許是他們最後滅門的原因之一。
   此時既有機會挽回,他便對沈逢淵認真道:「好好教我徒弟。」
   劍修最恨與別派虛與委蛇,一聽說要和別派交流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沈逢淵沒想到釋英竟不反對,面上這就流露出一絲欣慰笑意,「我會時常與他聊一聊。」
   誰也沒想到,東靈劍閣的未來就在二人閒談間有了個雛形。兩個自認是老年人的師父正遠遠看著徒弟鬧騰,一名守衛弟子卻是帶來了不尋常的消息,「掌門,落霞派洪道人和天嶺宗天方子一同來訪。」
   外派來訪的緣由歷來就那麼幾個,不是他們的弟子又被劍修揍了一頓,就是被捅出了什麼秘聞前來抗議,沈逢淵一聽就知麻煩來了。不過,他們這群弟子今天都忙著在門派內打架,哪來的閒暇功夫去外界惹事?
   雖是不解,他還是對守山弟子點了點,「請進來。」

   第二十七章

   修真門派雖有一部分如東靈劍閣般選擇入世之路,大多卻是認定一旦開始修仙便要一心求道,遠離俗世。比如落霞派,入門之後所有人只有姓氏,不提俗名,而天嶺宗更是連凡俗姓氏都不再使用,彼此只稱道號,徹底斬斷了塵緣。
   故此,在出世門派看來,修士和凡人已稱不上同類,待自家親眷老去,他們和凡俗世界便再無聯繫,也沒必要再去理會凡人生死。
   天方子乃天嶺宗三大長老之首,論修為更是當世可以排進前十的高手,而洪道人雖資歷不及曾經的許真人,在落霞派也是說得上話的實權人物,這二人突然一齊拜訪,為的絕不是小事。
   沈逢淵命人將他們請至滄浪峰,身邊只留了釋英一個長老,又刻意喚來了顧餘生隨侍,只待看看這當中又有什麼門道。
   天方子是與沈逢淵同一時期的修士,容顏卻停留在二十五歲左右,此時在門外一站,純白道袍,金冠束髮,手中拂塵輕輕一掃,若非眸中那常年身居高位形成的威懾之氣,任誰見了都只當他是風度翩翩的俊秀青年。
   洪道人就比他隨意了許多,只是普通中年人樣貌,麻衣草鞋,頭上一頂斗笠,腰間一枚魚簍,倒是符合落霞派歸隱山林的宗旨。
   當這兩人和沈逢淵、顧餘生站在一處,只看外表年紀,倒是湊了個四世同堂。
   天方子對自己和沈逢淵直接隔了個輩分的外表早已習慣,一來到山門便笑容和善地問候:「沈兄,多日不見,近來可好?」
   天嶺宗是南方吞併領土最多的門派,其中少不得使用了些見不得人的手段,因此,與東靈劍閣的關係歷來十分惡劣。見慣了軒齊子的冷嘲熱諷,驟然來了只笑面狐狸,沈逢淵眼一斜,只道:「突然稱兄道弟必定心懷鬼胎,怎麼,你天嶺宗終於要打上門來了?」
   這二人倒也的確是相熟,天方子對他的冷淡絲毫不以為意,笑盈盈就道:「你這說得什麼話,咱倆什麼交情,同月出師,共同參與試煉的多年道友,我怎會對你心懷歹意?」
   同月出師是沒錯,共有參與試煉也有這麼回事,只不過沈逢淵的出師任務就是查清天嶺宗強佔靈脈一案,而天方子則是負責奪取靈脈的那一派,至於試煉,二人亦是站在敵對陣營,打了個天翻地覆。
   對這人攀交情的能力沈逢淵是早有認識,此時翻了翻眼皮,淡淡道出事實:「如果我沒記錯,去年天嶺宗軒齊子門下大弟子以勢相逼,想要強娶靈鵲宗宗主為妾,我們片玉長老正好路過,就順手把他給閹了。你們宗主還發出書信,聲稱我東靈劍閣若不登門致歉,兩派從此就是仇敵。」
   如今天下靈礦大都被修真門派佔據,天嶺宗要得新地盤便只能靠搶,這樣強行聯姻便是其中一種手段。天方子自然知道此事,如今卻只感慨地拉過沈逢淵的手,很是親切地示好,「唉,沈兄,沈老哥哥,那是我們宗主不知此子性情惡劣,你看,查清事實後,不就派我來找你重修舊好了嗎?」
   天嶺宗宗主有沒有這樣和善,在場人皆是心知肚明,對於此人睜著眼說瞎話的本事,沈逢淵也只能歎道:「天方子,就衝這能屈能伸的臉皮,我真想把你挖來做個長老。」
   天方子與軒齊子不同,不止天賦極佳,且是與別派外交的一把好手,座下雖有幾個弟子,對爭搶靈礦卻是興趣不大,可以說是真正一心修道的修士。沈逢淵從以前就不明白此人為何要在天嶺宗這灘渾水裡泡著,他本人卻是隨意一笑,只道:「你我交情雖好,奈何貴派薪俸微薄,這番美意小弟就心領了。」
   是的,天方子之所以加入天嶺宗,只因這是南方領土最廣靈材最全的門派。所有修士都知道天嶺宗常年吞併小宗門,野心勃勃,可那又如何?只要入門,有地有權還送道侶,就算只是做個外門弟子,這一生所用的靈石也不需發愁了,這樣的門派誰不想入?
   再說,靈礦靈脈自古就有,各門各派不也是圈個地便當作自己的了,如今宗門既然有實力,為何不搶?
   正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東靈劍閣不齒天嶺宗滅人滿門奪取靈脈,天嶺宗又何嘗不是對這些常年礙事的劍修恨得牙癢癢。眼看這兩人聊著聊著氣氛就有些不對,洪道人適時就打岔道:「你們兩個老貨每次見面都要陰陽怪氣地聊上一通,也不嫌煩?」
   沈逢淵是劍閣中脾氣最好的劍修,釋英不明白為何他遇上天方子就較真了起來,此時也是配合地轉移了話題,「怎麼這次不見許真人?」
   「老許在御劍山莊被你家掌門忽悠了一把,回去就閉了關,聲稱沈老匹夫一日不死,他絕不外出見人。倒是累得老道被趕鴨子上架,千里迢迢跑來和這兩個老狐狸打交道!」
   提起此事洪道人就鬱悶,他們落霞派對外事務歷來是許真人一力承擔。許真人一閉關,眾人只能擲骰子決定外出人選,最後運氣最差的他便得了這吃力不討好的差事。想到這裡洪道人只覺氣不打一處來,當即沒好氣道:「知道你們劍修窮,也不至於連杯茶都不給喝吧?東靈劍閣的庫房裡是連根毛也沒有了?」
   沈逢淵和天方子雖是多年老對頭,卻也無意在今日打起來,聽了這話,便順勢笑道:「若來的是軒齊子,那是連山門都不讓進的。不過,既然是二位,師侄,速速看座奉茶。」
   「你看,我說了,伸手不打笑臉人,咱們這不就有座位了嗎?軒齊子混了一百年可都沒這待遇。」
   天方子面上雖還是笑著,內心對沈逢淵卻也是感情複雜。一面敬佩此人真能堅持百年只行正道,一面又恨這劍修當真石頭腦袋,吃了多少虧都不知退讓。看看這位剛正的掌門,在御劍山莊居然還把自己大徒弟給殺了。當年收徒弟的時候多得瑟,三天兩頭寫信向他炫耀,這下好了,出手把曾經的心頭肉給斬了,不止令南方失去了強大鑄劍師,自己午夜夢迴還要默默神傷,也不知道到底圖個什麼?
   沈逢淵自御劍山莊一事後,是真的有些累了,他已過了最具鋒芒的年紀,行事也不如過去乾淨俐落,如今只想早日培養出一個繼承人,做個普通的劍修好好照顧自己徒弟。
   曾經的沈逢淵雖外表是老者,用劍之時卻是剛猛不輸任何年輕人,可自雲中行死後,他的心也在漸漸衰老。
   這樣微妙的變化並沒有瞞過釋英的眼睛,見老掌門興致不高,便替他開口問道:「二位此次前來,不會只是想蹭杯茶水吧?」
   天方子對劍閣的粗茶自然沒有興趣,他來此雖是宗門委託,卻也想看看老對頭,如今見沈逢淵果真鋒芒不及從前,輕輕放下茶盞,只平淡道:「敢問各位,何為正道?」
   釋英沒想到他會有此一問,想起過去藥閣長老的教導,平靜地回:「能守規矩的,才是正道。」
   「沒錯,天下本無正道。修士經過百般廝殺,發現若無休止地鬥下去,誰也得不了好,所以決定弄個規矩出來,大家多動嘴皮子,不再打打殺殺。後來願意約束自己的門派又聯合起來,共同對抗不守規矩的邪修,這就有了如今的正道門派。」
   簡單道出過去各派聯合的初衷,天方子見劍修們神色並無異議,這就繼續勸道:「你們要明白,正道是修士定的,定下來是為了讓修士過得更好,若它損害了修士的利益,那麼這正道規矩就該改了。修士加入正道只是因為這樣可以安心修煉,能有太平日子過。而你我四人能坐在一起,也是因為我們都不想掀起爭鬥,願意通過談判解決問題。
   所以很多時候,東靈劍閣也要理解,一個宗門不可能把自己弟子與外人一視同仁。用官場上的話說,咱們頭上的皇帝都不同,你們劍修卻非要用自己的律法管別國的子民,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這些話過去二人論道時,天方子不止一次說過,沈逢淵對外界態度也是因此才有所改變。然而,顧餘生卻是第一次聽見這樣的言語,初聽時神色還有些迷茫,思慮片刻眼神卻是漸漸堅定,喃喃道:「門派競爭自古就有,可做人不能沒有底線。」
   天方子這才發現身邊竟還有個年輕弟子,劍修歷來性子暴躁,為防掀起事端,沈逢淵每次與別派議事從不在殿中留人。今日多了個釋英已屬反常,沒想到還有個年輕人在,更神奇的是,這兩人聽了他的話還沒掀桌子。他原是認定沒了沈逢淵的東靈劍閣必定眾叛親離,根本不足為懼,如今倒要重新評估一番。
   眸光暗自流轉,天方子輕撫拂塵,只是繼續語重心長地勸道:「別人不是沒有,只是比劍修的底線稍微低了那麼一些,有時候你通融通融,別太較真,東靈劍閣的日子也就好過了。要知道,做人太剛正不阿,是很難有朋友的。」
   此話一出,顧餘生眼眸便是一動,沈逢淵更是看向了自己的老對頭,他和天方子論道次數不少,最後無一不以大打出手為結局,這樣不帶諷刺意味的談話倒是從未有過。他有些猜不透此人挑這個時候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沉思片刻,只問:「那你在我面前說了這麼多話,算不算朋友?」
   天方子此人心機深沉,能以小世家出身混成天嶺宗大長老,靠的就是這看透人心的眼力。他並不厭惡劍修,只是認定這樣的門派無法在修真界長久生存。可是,和沈逢淵鬥了這麼多年,習慣了一個劍修時不時就來自己計劃中使壞,他竟有些不願這人死得太早。修士生命如此漫長,若沒有個對手,終歸很是寂寥。
   只可惜,這個當年外表斯斯文文,吵起來之後按住他就一頓揍的劍修,現在卻堅持用一副老頭外貌,讓他一還手就有種欺負老人的不適感,這些年倒是不怎麼動手了。
   內心無奈地唏噓著,天方子見劍修們態度放緩,知道自己目的已達到,這便不再多話,只輕笑著糊弄了過去,「當然算,狐朋狗友也是朋友的一種。」
   沈逢淵做了一輩子劍修,在這世上就沒交過朋友,沒想到已準備退位的這時候卻來了個狐朋狗友。雖知他算不得什麼好人,仍是真心回道:「行了,直說吧,想拉我東靈劍閣做什麼?衝這句話,只要不違背人間正道,我幫你這狗友一個忙。」
   和劍修談判可不容易,這群人一生都抱著自己的原則不撒手,再好的交情也別指望他們徇私。能得沈逢淵這句話,已是天方子一生的最強戰果,這便抓住時機將來意道出:「實不相瞞,我二人來此,是為三日前妖族皇太子被刺身亡一案。此事關乎妖族邊境安危,還請貴閣勝邪長老出山調查。」

   第二十八章

   在當前記載中,八千年前世間第一位修士成功飛昇,餘下的弟子將其修煉心得整理成冊。習者開宗立派,伴隨弟子數量增加,修士一道傳播越廣,終在兩千年前勝過凡俗王朝,奠定了如今由修士主導大權的世界。
   然而,修士之中出世和入世之爭從未斷絕。出世者認為他們的目標是得道飛昇,不該與凡俗之事再扯上關係,就讓朝廷去管理人間,修士只需避世修行就足夠了;而入世者則認定修士是世上最優秀的群體,應該由他們取代朝廷,發展出更為輝煌的修真文明。
   二者相爭不下,大約一千年前矛盾到達頂峰,一場大戰之後終是決裂。從此以雪衣天城為界,神州大地一分為二,出世門派在南,入世門派在北,互相敵對直至現在。
   而這之中,又有東靈劍閣這個異數,雖是入世門派,卻不屑北方將凡人視作奴僕的做法,反而和南方修士混在一起。因戰鬥力凶悍,既被北方五派恨得牙癢癢,又令南方各派愛恨交加。
   對南方各派而言,每逢戰時看著劍修衝鋒陷陣,就覺這群人還是挺可靠的戰友。然而一到了和平時期,他們又四處找麻煩,跳得讓人煩心。說恨吧,好像也算不上,東靈劍閣歷來不搶地盤,也沒針對哪個門派,這種各位犯事之人都是垃圾的態度,反而讓人心情複雜。可要說愛,各派也是發自內心地拒絕,他們才不認識什麼東靈劍閣!
   總之,這東靈劍閣,可靠又麻煩,真是個磨人的老妖精!
   修真界佔據世間大半陸地,已是南北對峙,一波劍修上躥下跳的格局,然而就在修士尚且無法攻破的海域,妖族仍是所有人的心腹大患。妖族所佔海岸線橫跨南北,而妖以人為食,修士亦是他們最喜愛的採補對象,二者生來水火不容,自古就是戰事頻頻。
   幸運的是,妖族仍實行獸類的首領制,只遵妖皇一脈為王,但凡妖皇下令,所有妖族不可違背。這等制度,遇賢王時固然強盛,一旦來了個昏君,不用修士出手,自己就能把妖族折騰個半死。
   這一代妖皇名為帝昕,因舊創在身,如今壽命已是即將走到盡頭,不出一年,太子決明便要繼承皇位。
   然而,就在三日之前,太子決明竟在寢宮中身亡,整個妖族為之震動,帝昕更是傷心欲絕,就此臥床不起。
   若只是如此,妖族內亂對修士界簡直是天大的好事,然而,這太子決明也是個荒唐的妖。他五年前也不知是吃錯了什麼藥,竟看上了幽水谷門下的一名男弟子洛兮,以百年不進攻人類世界的契約為聘禮,請求納此人為太子妃。
   這樣的好事修士豈會不答應,那幽水谷不過是天嶺宗旗下的小宗門,天嶺宗宗主當即拍案,命洛兮出海與妖族和親。此事在修真界傳聞甚廣,世人都知這妖族有個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斷袖皇太子,只盼著他早日繼位,讓妖族好生亂上一亂。
   結果,當初的好事如今就成了禍事。太子決明死時身邊只有洛兮隨侍,妖族將領一口咬定是天嶺宗命他刺殺皇太子,這幾日連番請戰,只求舉國之力為太子報仇。天嶺宗在御劍山莊奪權之爭中獲得了最後勝利,正在喜滋滋地接手御劍山莊產業,突然天大的屎盆子隔海扣過來,當即就有些懵了。
   大家都是名利場打過滾的人物,天嶺宗怎會不知妖族休戰百年頗具怨言。這些妖族將領分明就是見御劍山莊倒台,想著南方修士力量被削弱就來趁火打劫,說不定那皇太子就是他們自己幹掉的。
   他們自然不願承擔引起戰爭的罪名,當即要求查清此事,奈何妖族根本不信人類,莫說驗屍,連海域都不准他們的人踏進一步。
   最後,天方子親自出馬談判,雙方唇槍舌戰一日,妖皇終於鬆口——查可以,但要東靈劍閣的天下第一名捕親自來,其餘修士休想碰到他們的皇太子,尤其是天嶺宗!
   於是,天方子這便匆匆聯繫落霞派,帶上洪道人趕到了東靈劍閣。為的就是做好雙重準備,能不打最好,若真要開戰,三派聯合也不一定會輸。
   將如今局勢細細道明,天方子無奈地看向沈逢淵,「事情就是這樣,是東靈劍閣出手把御劍山莊搞垮的,這個爛攤子你可不能撒手不管。」
   東靈劍閣自然不會放任妖族開戰,不過沈逢淵總覺此話意有所指,只問:「你們的意思是?」
   果然,天方子適時就道:「請出你們的勝邪長老查明此事,最好尋到證據證明兇手就是他們妖族內部之人,讓妖族皇室去窩裡鬥,咱們作壁上觀看熱鬧。」
   沈逢淵抬眼,「如果沒有證據呢?」
   天方子試探著打了個響指,「自己造一個?」
   意料之中的答案,沈逢淵當即鄙視道:「難怪妖族不信你們。」
   同樣是意料之中的鄙視,早已習慣的天方子無視了他的眼神,只無奈道:「雖然天嶺宗道德底線確實略低,但這次真不是我們做的。」
   「你沒帶道印門一起玩,想是有所懷疑吧。」
   沈逢淵對各派交情極為瞭解,過去這三派都是混在一起,如今天方子只去了落霞派,卻無視了道印門,這態度已經足以說明一些問題了。
   對此天方子也沒有隱瞞,只淡淡道:「他們是煉妖門派。」
   道印門以收妖為主業,一切法寶符咒都需妖作為原材料,和妖族相安無事的這五年,他們的日子可不好過。兇手為妖族內部人的確是最好結果,可天嶺宗真正懷疑的卻是道印門。
   因此,目前天嶺宗的態度是,讓劍修查一查也好,若有人搞完事還把屎盆子扣在他們頭上,就有必要讓這些人知道,天嶺宗也不是吃素的。
   不論天嶺宗還是妖族,都已默認了東靈劍閣不會有任何偏私,這就是東靈劍閣不容於世數百年所積累出的公正聲譽。沈逢淵自然不會將其破壞,此時也是警告道:「事先提醒你們,勝邪長老只查真相,如果兇手真是人類修士,他可不會偽造結果。」
   天方子早知劍修脾性,聽了此話也不意外,只道:「我也沒指望你們這群劍修的腦子學會轉彎,查明之後呢?」
   既不需弄虛作假,對於這樣事關兩族交戰的大案劍修又豈能錯過,沈逢淵輕輕一笑:「若妖族發起戰事,我東靈劍閣願與你們結成同盟,將他們一個不剩地殺回去。」
   這就是天方子想要的回答,談了這麼久,二人總算氣氛融洽了片刻,這便回道:「合作愉快。」
   結盟之事已然談妥,釋英見他們似乎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唯有開口提醒:「勝邪長老刑期未滿,未必肯出獄。」
   「我們可以三派聯合,叫皇帝過個壽辰大赦天下,只要勝邪長老願意出山,這些都不是大事。」
   天方子回答得很輕鬆,釋英卻知不會這樣簡單,勝邪長老入獄後六十年不曾回門,就算沈逢淵下令,他也未必會聽。
   在釋英記憶中,妖族入侵發生在一年之後,顧餘生陣前斬殺妖皇,從而揚名天下。而他,也是那時才記住沈逢淵有個名為顧餘生的小弟子,是修真界千年難得一見的天才修士。
   與妖族一戰中,沿海城鎮損失慘重,劍修亦死了不少弟子,片玉長老更是於戰中身隕,若能避免當是最好,釋英想了想,只道:「我去和勝邪長老談談?」
   釋英只是想親自看看情況,在場的三位老牌修士卻是齊齊一驚。洪道人原只是坐著喝茶,任由這兩人去討價還價,聽了這話手不禁就一抖,茶水潑了半邊袖子也懶得去管,只叫道:「你?去北方?這和宣戰有什麼區別?」
   這等表現令顧餘生有些疑惑,然而,天方子也是立刻語重心長地對沈逢淵道:「沈兄,妖族入侵我們還可抵抗,可若北方那邊也同時開戰……」
   奇怪的是,歷來不懼怕任何威脅的沈逢淵竟也對釋英勸道:「師弟,勝邪長老那裡就讓海燈去吧。不如你先隨天方子去驗一驗妖族皇太子屍身?」
   見他們這表現,釋英也想起自己出現在北方的確會引起大麻煩,左右他親自去查更能瞭解情況,便點了頭:「也行。」
   劍修歷來容易惹是生非,這位看似平和的青囊長老更是在十年前掀起了一場南北大戰,天方子總覺帶他去妖族海域定然無法太平。不過,比起讓釋英再去一趟北方,在妖族鬧一鬧好像也不是什麼大事。於是,他只能神色凝重地囑咐:「你要記住,以理服妖,不能打架。」
   然而,此話只收到了沈逢淵的白眼,「這種不可能的要求提出來有意義嗎?」
   叫劍修別打架,這和叫人別喝水有什麼區別?
   天方子默默回憶了一番劍修們的光榮事跡,對此話竟無言以對,最終只能無奈地更改了囑咐內容:「好吧,打死之後趕緊放鍋裡燉了,別留證據。」
   平靜地看著他當真掏出個砂鍋放在桌上,這一刻釋英只有一個想法——他信了,此人果然是沈逢淵的朋友。

   第二十九章

   妖族那方只允許勝邪長老進入領地,如今突然換人,天方子還需前去談判。手底下的事尚有一堆,天方子自然沒空再去安排釋英,見他身邊只帶了一個弟子,似有就這麼出發的架勢,不由抗議道:「好歹也是兩族交戰的大事,你們東靈劍閣就不能多出幾個人?」
   對此,沈逢淵指了指仍然熱鬧得宛如在過年的論劍峰,只道:「我倒不介意多派幾個弟子,不過,多名劍修進入妖族領地,善後事宜你們確定撐得住?」
   就在幾人議事時,論劍峰比武在元如等人的帶領下已經向群毆發展。一眾弟子忽的發現,比起解決個人恩怨,揍一頓長老明顯更為刺激。因此,即便最後的結果都是被長老揍,劍修們依然前赴後繼,一個個盯著自己師父打得特歡。元如那方更是集結了九十八個師兄弟,就等著沈逢淵這方議事結束,一擁而上群毆他們嘔心瀝血的老父親。
   「弟兄們,師父跑路了,不是還有執法長老嗎?腿斷了又如何,爬起來,先拿執法長老練手!」
   「片玉長老在這裡!沒和女劍修打過的師兄弟趕緊來體驗百發百中撩陰腿啊!」
   「文溯長老躲在書閣,兄弟們,莫忘了每年考卷是誰出的題,把他挖出來!」
   一眾劍修已經完全上了頭,雖然時不時就哀嚎著被長老扔出擂台,最後仍是一瘸一拐地又爬上懸崖加入新的戰鬥。混亂之中,一名新弟子突然發現他們還漏了條大魚,連忙提醒道:「那個,青囊長老……」
   此話一出,顧餘生眼眸瞬間一沉,然而,劍才拔了一半,眾人便齊齊喝道:「停下你愚蠢的想法!青囊長老是打得的嗎?」
   沒想到這群連掌門都搶著打的同門居然不敢對釋英動手,顧餘生還在疑惑,元如就發現了牧海燈那顯眼的紅色身影,當即就是振臂一呼:「勝邪長老還在坐牢,我們先拿牧師兄頂數!」
   牧海燈本是被執法長老吊在老松樹上受罰,此時見徐聽松已無暇理會自己,悄悄割了繩索正要開溜,誰知竟被這群師弟盯上了。他也是個眼尖的人,瞥見正在另一峰頭暗中觀察的幾位大人物,當即就選擇禍水東引,「掌門喚我有事,失陪了!」
   一聽見沈逢淵在此,一眾徒弟哪還閒得住,紛紛放過自己對手,立馬御劍追上這道紅影,甚至還有人一路高呼,「群毆牧師兄送掌門了!跟上!全都跟上!」
   天方子早知劍修生性好戰,卻沒想這群人瘋起來連掌門都要排隊打,別人門派叛亂奪位都沒他們打得這麼凶啊!
   仔細想想,若是這群人去了以人為食的妖族境內,而負責善後的又是他們天嶺宗……
   被自己想像出的場景驚出一身冷汗,天方子果斷放棄了要人的念頭,只對沈逢淵鄭重道:「青囊長老一路上所有飲食起居的用度天嶺宗都包了,請務必看住你們這群弟子,一個也別放來邊境!」
   說完就見一眾掌門弟子磨刀霍霍地殺到,天方子毫不猶豫地出賣了身邊的老對頭,身子一閃就道:「你們掌門就在這裡,告辭!」
   沈逢淵甚至還沒眨眼,元如就拄著枴杖一蹦一跳地落在了他的面前,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道:「師父,我還有一條腿,咱們再來打過!」
   這一刻,沈逢淵看著自己這些活潑過頭的徒弟們,深深呼出一口氣,然後,一語道出心聲:「天方子!你等著!」
   劍修出手最是剛猛,沈逢淵就算有意留手,殘餘真氣也能讓元如的腿斷上一個月,如今又是多人混戰,顧餘生哪敢讓自己的寶貝師父繼續留在論劍峰附近,當即拉了釋英的手御劍離去,只神色沉重道:「師父你放心,誰要挑戰你,必須先跨過我的屍體。」
   論劍峰比武看似狂熱,其實也有自己默認的規矩,比如只挑戰更強者,不可主動向新入門的弟子出手,修為較高的師兄也會有意識地讓戰場遠離尚未築基的新人。
   釋英只道顧餘生是第一次來論劍峰,大概是被這場面嚇到了,拍了拍徒弟的肩就安撫了一句:「不必緊張,我是劍閣最貴的仙草,打壞了他們賠不起。」
   釋英是閣中唯一的醫修,顧餘生原還以為劍修們是怕無人治療傷患才刻意留手,誰知竟是這麼個理由,不覺就是一愣。
   見他如此,釋英以為徒弟不信,又伸出指甲尖晃了晃,開口列出實例:「看見我的葉尖了嗎?這一片就能令築基修士一夜之間突破瓶頸結成金丹,拿去拍賣場至少能換三萬靈石。至於整張葉片,我拔掉一枚之後,南方各派便與我們結成同盟了。」
   「所以閣中每次靈石緊張時,掌門就會很勤快地為我修剪枝葉。」
   一個大門派少不得地方勢力支援,可東靈劍閣時不時就要把自己的供奉家族打走一個,資源上便難免有捉襟見肘的時候。
   過去每逢這種時期,劍修們都是斬妖除魔靠賞金補貼門派,直到釋英發現自己的葉片是世間罕見的靈材,就算只有一點葉尖也價值連城,劍閣這才有了應急手段。
   有人推斷,只是葉尖就這樣強悍,若是將他整個服下,恐怕當即就能得道飛昇,故給了他當世第一仙草之名。
   當初雪衣天城本是想將釋英整個都搶了去,是他用自己的葉片助這一代天嶺宗宗主結成元嬰,各派這才全力相助,誓要把他留在南方。
   從那之後,他終於認清了自己被許多修士覬覦的事實,只認真修行,再不離開穿林峰半步。
   葉片沒了可以再長,就算被整株斬斷他也能化作種子再度發芽,這本就是生為藥草的命運。縱然如此,「被這個人吃掉也不錯。」,這樣的想法他只在和顧餘生一起打坐時出現過。
   時光倒轉,依然如此。
   回憶著當年過往,釋英沒再說話,倒是顧餘生暗暗握緊了拳頭,語氣冰冷地問:「掌門讓你拔了葉片,還剪你的枝葉?」
   從御劍山莊返回後,顧餘生的夢境並沒有停止,尤其是靠近滄浪峰時,出現得最為頻繁。
   夢中之人時而是他,時而是另一個少年,所有場景都真實得可怕,漸漸地顧餘生也明白了,這是兩份記憶,其一是祖師爺風奕的生平,其二則是沒有拜入釋英門下的他,在沈逢淵座下修行的記憶。
   得到拾花劍,顧餘生也懷疑自己和風奕是否存在何種關聯,他特地去了滄浪峰,請求沈逢淵帶自己看一眼祖師爺的棺木。
   那時,他遙遙望著峭壁上被籐蔓覆蓋的懸棺,只問:「沈師伯,你可知祖師爺為何要將棺木放在懸崖之上?」
   沈逢淵對他的身份似乎也有猜測,聞言就回:「是為了時刻盯著御劍山莊吧。」
   然而顧餘生搖了搖頭,彷彿明白了什麼,輕聲歎道:「他只是想將那株仙草送回真正屬於它的地方。」
   顧餘生仍不知道為何自己會出現兩種夢境,可就在與懸棺對視的那一刻,他終於領悟了夢中人共同的心情。
   這片懸崖的確正對著御劍山莊,可那也是風奕最初發現仙草的地方。他擅自把那株草留了一輩子,內心卻很清楚,它不是他的。
   正如從御劍山莊返回的顧餘生,他找到了自己的劍,以一己之力斬殺雲中行實現了風奕的諾言。可他也明白了,作為仙草活著才是釋英選擇的人生,若他為了自己的感情就將青囊長老拉入人類世界,其實和雲中行沒有區別。
   即使再怎麼喜歡,釋英也不是他的。
   所以,他抱著拾花劍離開了穿林峰,告訴自己,這一次,只要看著就好。別再自私地將那樣漂亮的草佔為己有,他要做的是保護好這片山崖,看著他的仙草自由地生長,這就足夠了。
   原本,現在的顧餘生也是這樣想的,師父對他很好,可師父不是他的,他只要認真報恩就足夠了,不該再想其他。
   可是,他沒想到,不論風奕還是自己都捨不得碰一下的仙草,竟被人拔了葉子,他的門派還剪下它的葉尖換錢!
   這一刻,他終於醒悟,或許這才是夢境降臨的理由。沒人能保護好他的仙草,他必須一世又一世地回到它的身邊,將所有覬覦它的人全都斬殺。
   拾花劍微鳴,顧餘生握緊師父的手,鄭重許諾:「我定會成為下一任掌門,不讓任何人再動你分毫!」
   然而,釋英只是疑惑地看著突然就苦大仇深的徒弟,默默回憶了一番自己方才言語,委實找不出什麼讓他如此激動的內容,最後只能納悶地想,
   師兄只是給他剪了指甲而已,這有什麼可激動的嗎?難道顧餘生除了澆水,還對修剪枝葉感興趣?

   第三十章

   妖族領地多為海島,在岸上僅有一處港口小鎮與人族土地接壤。如今正是梅雨季節,天空被密集烏雲暗沉沉地壓著,綿綿陰雨將所有建築封鎖,分明未見烈陽,壓抑的氣息卻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當釋英二人隨天嶺宗隊伍到達碧濤鎮時,多數妖族已在自己洞穴中避雨,街道上只有喜雨的妖在水潭中興奮地跳來跳去。顧餘生本以為妖就是如釋英這般,雖有些奇異功能,言語和思維也和人不大一樣,總的來說還是能夠交流,而且,極其好看。
   如今親眼見識到其它妖類,他才不敢置信地皺眉:「這就是……魅惑人心的妖?」
   如今妖族以獸類為主,他們生來就在獸群中長大,審美自然與種群一脈相承,雖為修煉功法化了人形,這些骨子裡的東西也不會改變。比如熊妖視膀大腰圓為美;蛙妖不會捨棄自己的大眼睛和滑膩皮膚;海龜成妖後也是隨時背著它們的龜殼,並時不時在雨中展示殼上紋路……
   而這些特徵與人類身軀結合在一起,就成了肥碩的壯漢,眼睛佔了半張臉的詭異女子,穿著龜殼的遲緩老人,還有那些雖是人形雙腿卻柔弱無骨整個盤在牆角的蛇妖,四肢彎曲掛在屋簷對來人轉動八隻眼睛的蜘蛛妖……總之,就視覺效果而言,只能用詭異形容。
   妖族雖生來親近自然,經脈卻各自不同,只能憑藉本能進行修煉。且生來大腦不比人族靈活,無法總結出屬於自己的功法,大多數時候還是選擇化成人形,學了修士功法再加以改良。能出現在人類世界的妖,多少還是頭腦較為聰明,化形也會選擇人所喜愛的外貌,然而,他們本土可就懶得理會人的看法了,留著筋脈修煉就已足夠,外表是怎麼喜歡就怎麼來。
   天方子與妖族打交道已有百年,知道這場景對正常人的衝擊力,此時只能語重心長地對顧餘生道:「相信我,你師父的外貌在妖族中絕對名列前茅。」
   說完他的神色還有些憐憫,又補充道:「更為悲慘的是,妖族皇室長期學習修士文化,審美自小就和人族一樣。」
   默默想像一個正常審美的人生活在如此環境的場景,顧餘生只能無奈歎息:「我好像有些理解皇太子為何要來人族搶親了。」
   釋英倒沒覺得這些妖有什麼奇怪的,只不過,他似乎和其它妖不同,成形時明明不曾見過人,也沒有任何參照,自然而然就生成了這副面容,甚至都沒想過要保留草的特徵。
   雖有些疑惑,他也沒再糾結原形,只問了正題:「妖族那邊怎麼說?」
   「運氣不錯,因你也是殺過許多修士的妖,他們同意由你為皇太子驗屍。」
   天方子的回話令顧餘生一瞬間抬了眼,然而釋英還是那淡淡的神色,繼續問:「洛兮如今在何處 ?」
   「帝昕將他關押在水牢之中,暫時未作處理。」
   釋英當年之事天方子也知曉一二,沒去提陳年舊事,只問:「青囊長老提起他,應是想到了什麼吧。」
   「我看過洛兮的畫像,並不算是絕色,太子決明會對他一見鍾情,有些奇怪。」
   釋英也是妖,他很清楚,就像人看見一株草不可能想著要和它成親一樣,妖對人也很難產生讓其成為配偶的念頭。即便妖族皇室與人的審美一致,這鮮明的種族差異仍然存在,太子決明只見了洛兮一面就以停戰協議求娶,這不正常。
   果然,天方子點了點頭,這便回道:「你可曾聽聞,地府忘川畔有一塊三生石,石中一道姻緣線能夠跨越生死與時光,只要在其上刻下姓名,便可緣定三生。」
   釋英沒想到此事還能和前世扯上關係,掃了一眼徒弟的拾花劍,不動聲色地繼續問:「妖族怎會有陰間的石頭?」
   「據我們得到的情報,妖族皇太子曾與名為洛兮的黃泉水妖相戀,為表鍾情一世,洛兮尋來三生石刻上了二人姓名。後來不知是哪路邪修打通了海域與幽冥的裂縫,萬千凶靈再現人間,洛兮以原形堵住了幽冥縫隙,自己也隨之消散。」
   妖族極其排外,天嶺宗用盡手段也只能打聽出粗略消息,具體如何卻是成謎,天方子也只能盡量給予釋英情報,「決明太子倒是個癡情種子,他不願接受戀人死去的現實,帶著三生石在天下尋找他的轉世,終是發現了和過去容顏一模一樣的洛兮。」
   此話一出,釋英眉頭輕皺,「他這一世不止生得和過去一樣,連名字也叫洛兮?」
   「那倒不是,他原名江蘺,是幽水谷汜水真人的大弟子。嫁入妖族後,皇太子便做主為他改名成了洛兮。」
   釋英對分析情殺並不擅長,可他很清楚各大門派行事的風格,聞言只道:「妖族不是直接搶人而是選擇求親,想來江蘺在門派中地位不低吧。」
   東靈劍閣的長老,眼睛果然夠毒。
   內心默默讚歎,天方子肯定了他的猜測,「冰靈之體,二十五歲已成金丹,是幽水谷著重培養的天才弟子。」
   「如此前途光明的修士,你們就把人家嫁給了妖族?」
   冰靈之體是水靈之體的異變,論純度卻在昔日李長命之上,這江蘺既已結丹,百歲之內衝擊煉神還虛應當不成問題。釋英可以肯定,若江蘺出身天嶺宗,門派長老絕對不會把他交出去。
   「天賦雖好,他和幽水谷卻不願加入天嶺宗。不是我們的人,自然不值得以戰相護。」
   天嶺宗對外態度一直是「不入我門,與我無關。」,天方子承認也沒什麼壓力,只是在收到兩位劍修的鄙視眼神時平淡解釋道:「別擺出這樣的神色,和妖族打仗可是要死很多人的,即便你們願意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去死,我天嶺宗也無意讓門下弟子替這些風花雪月的事做出犧牲。說到底,此事源頭還是他前世招惹了妖族皇太子,怨不得旁人。」
   顧餘生知道師父說話時,自己作為晚輩不能隨意插嘴,只是聽見這話時,握著拾花劍的手一緊,不由低聲道:「因為有前世,江蘺就該忘記自己活過的二十五年,變成洛兮嗎?」
   他雖是向天方子問話,眼眸看著的卻是釋英。他一直明白,按照釋英的性情,夢中對顧餘生的冷淡態度才是正常的。可現在師父待他比誰都好,以至於他忍不住去想,這是不是因為釋英發現了他和祖師爺的關係?
   他不知道,自己是該滿足師父願望成為風奕,還是繼續做這一世的顧餘生。他們雖有著相同的信念,終究還是不同的兩個人。
   所以,他需要師父給自己一個答案。
   然而,釋英並不知曉顧餘生還有重生前的記憶,看了眼他的拾花劍,只道這是在詢問是否該繼承風奕意志。他已不記得關於風奕的任何事,根本不知道那是個什麼樣的人,實在無法回答這關乎前世今生的話題。
   天方子何等人物,發現氣氛有些奇怪,這便開口道:「前世之事虛無縹緲,能做決定的終究是生者。但是很可惜,太子決明似乎並不這麼想的,而他也因此變成了一具屍體。」
   此言便是認定洛兮是兇手了,釋英挑眉:「如果我沒記錯,這是天嶺宗最不想見到的結果。」
   「我也要做好即便你們查出真兇,妖族依然把鍋扣在洛兮背上強行開戰的心理準備。」
   摸著臂間拂塵,天方子面上終於露出一絲苦笑,「戰爭本就是一種不講道理的行為,怕只怕,妖族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個開戰的藉口。」
   這才是最糟糕的結果,顧餘生本還因師父的沉默有些失落,聞言卻是將所有複雜情緒揮散,只平靜道:「事實上,大部分戰事中死亡的都是無辜者。作惡的修士多少有些力量,殺他們並不容易,而作為安分生活的普通人,只要稍受波及便會沒了性命,且沒人肯去和他們講道理。」
   「所以,東靈劍閣必須讓修士記住,殃及無辜定受天罰。」
   彷彿是默契一般,他接下來的話尚未出口,釋英已神色嚴肅地把話接上,且內容與他所想的分毫不差。
   二人視線交匯,雖有很多想法都無法互相理解,彼此情感亦是錯綜複雜難以言說,卻又發自內心地認定,他們才是該並肩作戰的人。
   這一刻,顧餘生忽的想起了夢境中沈逢淵對自己說的話。
   那時他剛剛滅去御劍山莊,將消息帶回後,沈逢淵獨自在滄浪峰頂端坐了許久。當他尋到時,只問:「餘生啊,知道劍修為什麼沒有道侶嗎?」
   「因為所謂伴侶都希望你能把他放在第一位,能為愛包容他的錯誤,將他視作與眾不同的人。為了另一個人放棄堅持,這就是人證明親疏的手段。
   可劍修已習慣了把正道放在第一位,我們不能心軟,一次視而不見,埋葬的就是數不清的人命。所以,不論多麼喜歡,當那個人犯錯時也不能姑息,甚至,可以親手殺了曾藏在心裡的人。」
   「這樣的劍修,還是不要愛上任何人比較幸福。」
   這句話顧餘生一直記在心裡,曾經也很認同。
   直到如今,才恍然發現,當自己踏出一步時,另一個人也剛好站在身側,雙目對視的那一瞬間,心中竟是足以消除所有霜雪的暖意。
   他知道,這是與夢境無關,只屬於顧餘生的心動。

   第三十一章

   自太子決明簽下條約之後,妖族已五年不曾在南方登岸,需要岸上資源便只能在北方奪取。然而北方的小宗門都被五派同盟吞併,剩下的這五個大派同氣連枝,一派遇襲全境出征,很是難打。南方這裡倒是宗門林立,臨海地區更是只有道印門一個大宗門。天嶺宗近些年雖憑藉和約收服了不少臨海小門派,到底也沒有往海邊發展勢力的意思,若論入侵,要比北方容易許多。
   放在手邊的軟柿子不能捏,非得主動去找難啃的硬骨頭,這樣的情形自然令妖族軍方極為不滿。只不過妖族皇族具有強大威信,他們這才忍氣吞聲,未曾發出異議。如今太子決明一死,這些勢力已是蠢蠢欲動,妖族大軍就在近海區域整軍備戰,只待妖皇一聲令下,即刻就能奔赴人族城鎮,將其洗劫一空。
   修士這方也沒有天真到只等最後結果,天嶺宗和落霞派都派遣大批弟子鎮守臨海城市,道印門雖未被邀請,仍是加強了重要港口的警備,派人切斷所有水路,時刻提防妖族入侵。
   此時,打與不打只在妖皇一念之間。然而,帝昕在太子死後只抱著兒子遺物整日發呆,對此事未發一語。他最後一次下令便是同意了東靈劍閣的調查要求,想是要根據兒子死因做出決定。
   然而,當釋英一行人到達與妖族相約的港口,出現在他們面前的卻是一個喝著酒的牧海燈。他們兵分二路,天方子率先帶釋英來到海邊與妖族談判,洪道人則是與牧海燈前去北方請勝邪長老出山。此時洪道人一臉忿忿,牧海燈雖是沒心沒肺地只顧飲酒,眉宇間卻也可見幾分困擾之色,釋英頓時就有了不好的預感。
   果然,一見他們前來,坐在層層木箱之上的紅衣男子一躍而下,神色無奈地開口:「我師父說他來了也沒用,整個東靈劍閣只有青囊長老能破此案。」
   萬沒想到這樣的大事,勝邪長老居然不來,天方子當即就急了,似乎預料到他會說什麼一般,牧海燈搶先道:「他還說,只要一見到皇太子的屍體,你們就會明白這並非托詞。」
   此話一出,連釋英都想不明白了,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勝邪長老相隔千里也能看出此案難點,更憑此認定自己查不出真相,這也太玄乎了吧?他們劍修可不是怕事的人啊。
   他們都是如此茫然,更別提和勝邪長老當面交涉的洪道人了,想起那人就是不肯出天牢的強硬態度,他立刻就怒道:「這個師無衣沒救了,我這輩子就沒見過坐牢都能上癮的人!」
   劍修歷來就喜歡來大事中湊熱鬧,過去與他們無關都要橫插一腳,天方子是真沒想到勝邪長老會拒絕此事,然而妖族的人都帶著皇太子屍體來了,他們根本沒有時間再去請人。看了一眼釋英,他只能皺眉道:「妖族看重的是天下第一的聲名,若沒有勝邪長老,只怕他們不信啊。」
   釋英歷來不怎麼外出,斷案經驗遠不如其它長老,他雖不知勝邪長老為何認定此案只能由自己經手,想來那一位也不會拿這樣的事開玩笑,此時只道:「行或不行,驗過才知,走。」
   天方子雖還擔憂,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唯有苦笑一聲再去尋妖族商議,「罷了,我去交涉試試。」
   妖族對人是真的防備,即便妖皇下令准許劍修調查,對於入境之人仍是警惕地做出諸多限制。案發地點在人族從未踏足的海底,證人全是抗拒態度,就連死者生前的交際關係和行蹤也難以打聽,釋英雖還未驗屍,已能預料查明此事不會容易。
   果然,很快天方子就與一名妖族將士共同返回。釋英觀他頸部有腮,面頰和手背尚有烏黑鱗片,應是魚妖一類。這魚妖似乎極為厭惡修士,沒有理會旁人,只瞥了一眼釋英,很是懷疑道:「你就是那傳聞中一月化形的草妖?怎麼身上一點妖氣也沒有?」
   釋英沒想到自己的來歷竟連妖族都已知曉,不過他無意討論此事,只平淡道:「我是來為皇太子驗屍,並沒有被你們研究的興趣。」
   劍修和人聊不上三句就能打起來的臭脾氣人盡皆知,聞言天方子就想補救,然而魚妖已是搶先冷笑道:「果然狂傲,難怪有膽拒絕我族曉夢將軍的求愛。」
   聽到這話顧餘生瞬間警惕,釋英也是微微一愣,仔細回想好像是有這麼回事。過去也不知是從哪來了一隻蝶妖非要他做道侶,他連花都沒開,根本不需要蝴蝶傳粉,自然毫不猶豫地出言拒絕。可她仍是整日在山門徘徊不去,時不時就撫琴唱歌擾亂旁人清修,甚至還想帶軍攻入東靈劍閣將他搶出。
   那時候,蝶妖對他說:「是你喚起了我的相思之情,你就得把我治好了!」
   於是他本著醫修仁心調配出了一瓶忘情水,只要飲下便能遺忘百年內的所有記憶,結果她拿了藥卻不喝,還隔三差五派人來東靈劍閣尋事,當真是個不可理喻的患者。
   這是釋英第一次接觸相思病這種疑難雜症,對診斷過程倒是沒有忘記,此時才恍然道:「原來她叫曉夢。」
   此話一出,不止魚妖瞪圓了眼睛,就連天方子也驚道:「青囊長老,她和你們東靈劍閣打了不下十次,你連人家的名字都沒記住?」
   這段逸聞在修士界流傳甚廣,那時世人還紛紛討論,以劍修的脾性居然能被妖族第一美人傾心,這位青囊長老到底是何等美男子?難道世上第一個有道侶的劍修就要誕生了?誰知這釋英竟連人家的名字都沒記住,當真辜負了大家的期待。
   劍修當然和美人無緣,但奇花異草吸引蝴蝶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某種意義上來說,連這種天生的吸引力都能憑本事斷送,釋英也是真正的強悍。
   釋英歷來實事求是,就算在妖族地盤,也只平靜地道出了自己回憶起的內容,「我只記得,她拿了我的忘情水還沒付診金。」
   此話一出眾人皆默,魚妖更是怒道:「膽子不小,我這就去回報曉夢將軍,你等著!」
   沒想到負責駐守南方海岸的妖族將領就是曉夢,天方子只覺前途一片黑暗,莫說前去驗屍,這一位怕是連大門都不肯讓釋英進。
   不過,為此事擔憂的只有他。釋英仍是那副平淡神色,顧餘生看著師父側臉,不由回憶起夢境裡自己在釋英面前晃悠幾年依然沒被記住的待遇。和他比,這位曉夢將軍至少還被記住臉了。
   若不是做了釋英徒弟,他的存在感恐怕連只蝴蝶都比不上。想到這裡,顧餘生心中莫名就有些酸澀,只能涼涼道:「師父記憶力真好。」
   釋英熟悉徒弟所有語氣,聽出了他有些失落卻想不出緣由,只能安慰道:「你不一樣,想怎麼吃藥都行,不收你診金。」
   「你不一樣」這四個字頓時令青年心情大好。釋英甚少誇人,顧餘生已經習慣了自己從師父話裡摳糖吃,就如同本能地把師父嘴裡的葉片等詞翻譯成人體部位一般,他自動截去了後面的話語,只微笑著碰了碰師父的手,「師父對我真好。」
   顧餘生成年後便不再隨意與師父做肢體接觸,莫說牽手這樣親密的行為,共同御劍時也要小心翼翼地站直身軀,以免貼上釋英後背。釋英不知道徒弟在迴避些什麼,這孩子小時候明明很喜歡握他的葉片,就連下山找藥材也要他牽著一起御劍,這兩年卻總是躲著他。就像曾經的掌門突然就不再和他一起打坐時一樣,和他保持距離的顧餘生,讓他有些難受。
   現在的徒弟讓他找回了一絲少年的影子,釋英難得有了高興的情緒,不過,為什麼不握住呢?難道是因為他的葉片變嗑手了?要化形得更為肥碩一點嗎?
   師父盯著手背深思的模樣令顧餘生內心不由忐忑,在釋英面前隱瞞心思並不容易,只要一點蛛絲馬跡,他那些自己想要努力掐死的念頭就會被師父發現。不行,必須在釋英發現之前把所有邪念都掰直,他可不想某一天師父也拿瓶忘情水發給自己。
   就在師徒二人各懷心事時,魚妖終於返回,對著釋英就道:「將軍有令,只許你獨自進入碧落九淵,其它人立刻退出碧濤鎮。」
   此話雖是放釋英進了大門,眾人卻齊齊聽出了「你進來,我一定要打死你!」的意味,天方子可不想把世上獨一無二的仙草折在此地,立刻含蓄地悄聲警告:「妖族定是另有所圖,小心有詐。」
   比起他,顧餘生要直接許多,他怎會讓師父獨自去見那蝴蝶,當即就道:「師父,你不能去!」
   釋英自然不會當真獨自進入妖族領地,當即尋了個理由拒絕道:「我不信天嶺宗,不能把徒弟獨自留下。」
   這個理由很有說服力,被盟友當面嫌棄的天嶺宗長老天方子只能一臉冷漠:「……」
   奇怪的是,本抗拒人類入境的魚妖竟真的妥協了,沒去回報曉夢就道:「只准劍修入內,天嶺宗之人全部在碧濤鎮外等候。」
   「……」
   天方子沒想到劍修和妖族竟能在此事上率先達成共識,雖對天嶺宗的信譽頗為無語,也只能將備好的傳訊符文遞給釋英,暗中囑咐道:「我們三派的人已在邊境備戰,遇事捏碎此符,大軍即刻進攻,定會將你搶回。」
   釋英回溯時間是為了讓顧餘生渡過死劫,在沒看見那一天之前絕不願被別人吃了,將符咒收進袖中,掃了一眼在場唯二的劍修,這便道:「顧餘生、牧海燈,隨我進入妖族領地。」
   牧海燈本是蹲在礁石上喝酒看戲,沒想到自己來報個信居然也會被長老點名,只能無奈歎道:「唉,好不容易得了幾天假,回門被執法長老揍了一頓不說,最後還是得幹活。」
   顧餘生倒是猜出了釋英用意,牧海燈隨勝邪長老學藝多年,即便比不上其師父,也是個得力助手。此行取證定然十分困難,自然會有用得上他的地方。想到這裡,立刻就道:「牧師兄,元如師兄前些日子給了我幾瓶上好的梨花釀。」
   牧海燈旁的愛好沒有,唯獨嗜酒如命,果然立刻就歡喜地跳了下來,「師叔吩咐,義不容辭!」
   釋英不擅與人交流,徒弟能搞定同行人自是最好,只不過,聽了這話他忽然挑眉,「元如教你喝酒?」
   仔細想來,顧餘生疏遠他也是在和元如混熟之後的事,難不成是被這小子帶壞了?
   誠然,某位師兄寫下的不可描述本子的確算得上是罪魁禍首,顧餘生卻是記起師父不喜酒味,當即就正直道:「弟子牢記師父教誨,飲酒傷身,修士該時刻保持頭腦清醒。」
   所以他只是謹慎地檢驗了一番有害之物的味道,並得出了結論——還是師父泡的茶比較好喝,雖然時常要擔憂茶葉裡是不是混進了其它東西。
   沒有否認,也就是說,的確是元如帶他喝酒,照那人的頑劣性子,只怕還去了許多不合適的地方。
   釋英倒沒被他糊弄過去,不過他從不懷疑顧餘生的優良品質,此時點了點頭繼續向前走,只在心中暗道:果然是被元如帶壞了,回去再收拾他。
   牧海燈常年不回東靈劍閣,對這師徒二人的互相試探不甚明瞭,不過他是第一次見到如此聽話的劍修,只能歎道:「你這種乖寶寶到底是哪裡想不開,居然跑來做劍修?」
   對此,顧餘生垂眸一想,像是安慰自己一般,只道:「或許是因為徒弟不用付診金吧。」
   是啊,他已是師父最親近的人,也是絕不會被拋棄的徒弟,該滿足了。若是奢求太多,只會令師父困擾。

   第三十二章

   修真界有句俗話——所謂容顏,金丹之前靠父母,金丹之後靠審美。修士一旦結成金丹,對身體便有了全部操控權,調整面部五官也非常容易,莫說給自己捏出一張最滿意的臉,就連年齡和身材都可隨意選擇。在先天條件完全失去優勢的情況下,要從眾多俊男美女中脫穎而出,就只能依靠那遠超眾人的審美。
   修真界的第一美人幾乎一年一換,而在妖族,曉夢這第一美人的位置卻坐得很穩。考慮到妖族的獨特審美,顧餘生本是沒對這位第一美人報以多餘的擔心,然而,當隨魚妖御劍來到妖族駐紮海島時,他才驚覺自己真是低估了師父招蜂引蝶的能力。
   妖族的確堅持自己本體最為好看,不過,世上並不是所有妖的審美都與人背道而馳。曉夢的本體鳳尾金翅蝶是世間最美的蝴蝶,一雙輕薄蝶翼潔白如雪,翼尾被金色紋路包裹,曲線優雅端莊,背光時粉妝玉砌一片晶瑩,迎光時又似朝陽碎於雪地,嫻靜之中充滿無限生機。
   不得不承認,這樣得天地之造化的紋路是人力所無法複製的奇景,即便曉夢化形出的面孔只稱得上一般美人,僅憑背後一雙蝶翼,便勝過世間萬千佳人。
   所以,這樣的美人撲騰著翅膀可憐兮兮地向釋英求愛,而他的師父就是面無表情地給了人家一瓶忘情水?
   這一刻,自認無法理解草木審美的顧餘生,彷彿看到了自己未來的漫漫征途。
   不過,雪衣女子的端莊在看見某位青衣男子時瞬間破碎,雖還記得自己身份沒直接動手,眼眸裡也滿是敵意,「釋英!你居然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牧海燈出發之前從沒料到會被牽扯到長老的風流韻事中。此時身邊只有一個女人都沒見過多少的師弟,釋英又是個不通人情的性子,也就他和公門打過交道,多少懂一點為人處世的規則。因此,雖覺一天不打架骨頭發癢,他仍是小聲勸道:「師叔,憐香惜玉啊……」
   然而,釋英作為散發香氣的仙草,並不認為自己需要憐愛蝴蝶,開口就指明了事實:「拿了藥不給錢的是你。」
   此話一出,曉夢強壓著的舊怨頓時上升,她這幾年其實已懶得再去東靈劍閣,但是一見此人模樣仍舊來氣,當即就道:「你!我就不給!我還要把你搶回去!」
   釋英見她的病仍未痊癒倒也沒再要診金,只是果斷拒絕:「我是有徒弟要養的人,你放尊重點。」
   有徒弟怎麼了?有徒弟就不能成親嗎?這是哪門子的歪理?
   曉夢全然想不通這話裡的邏輯,不過他們妖族行事歷來直爽,即便不明白,仍是指著釋英怒道:「那我連你徒弟也一起搶!」
   釋英對別人搶自己早已習慣,若是打起來了他還能在一旁看戲,然而,一聽見這蝴蝶竟要搶顧餘生,下意識就皺了眉。這是他費盡心力才放進盆裡的掌門種子,如今好不容易才露出幾片幼苗,在長成大樹前,誰也別想拿走顧餘生一片葉子。
   於是,護苗心態中的釋英果斷拔劍,無念對準眼前蝶妖,只淡淡道:「打一場吧。」
   此舉立刻讓身後兩個劍修都眼前一亮,牧海燈一見有架可打,哪還記得什麼憐香惜玉的鬼話,趕緊跟著長老拔劍,內心雀躍不已——在妖族地盤打他們將軍這麼刺激嗎?算我一個!
   顧餘生雖也為自己地位碾壓某只蝴蝶而欣喜,到底沒忘記臨行前沈逢淵的萬般囑咐,趕緊一步走上前,左手把師兄的劍按回劍鞘,右手輕輕扣住師父手腕,這就將二人齊齊攔下。
   這樣彷彿將師父圈進懷中的姿勢令青年心神一蕩,然而表面仍是做出正經模樣,只對曉夢嚴肅道:「將軍,在討論舊怨之前,能否先讓我們見過皇太子屍身?」
   曉夢是真沒想到釋英會對自己拔劍,明明當初帶兵攻入東靈劍閣時,這人也是一臉平淡地在懸崖之上俯視他們,彷彿這只是孩童們的遊戲,根本不值得他認真對待。而更奇怪的是,這對木劍居然讓她有些害怕。
   鳳尾金翅蝶是沐浴鳳凰之血誕生的天地靈物,對靈氣也比尋常妖族敏感。昔日釋英偶然恢復原形,她遠遠嗅到清香便確定那必是萬中無一的稀世靈材,這才尋到了穿林峰中的釋英。如今也是,無念帶來的無形壓力令她心生忌憚,難得沒去糾纏,只指著遠處黑色島嶼道:「我族皇太子的屍身就在你們面前浮著。」
   那是一座巨大島嶼,眾人在碧濤鎮時就已遠遠可見其輪廓,如今釋英認真一瞧,才發現其上雖有岩石般的紋路,卻無任何植被建築,島的兩側皆是類似魚鰭的葉型暗影,分明是一隻被陣法浮在海面的巨大魚類。此魚體型甚為驚人,若是常人,只怕行走七日,也不過是從魚頭走到魚尾,應當就是傳聞中的鯤。
   「我倒是忘了,妖族失去內丹後都會返回原形。」
   默默望著這原來早已出現的皇太子,釋英終於明白了勝邪長老的意思,東靈劍閣斷案經驗再豐富,那也是檢驗人族屍體,對動物的情況卻是一無所知。這麼大的一隻鯤,連尋到致命傷都極為困難,更別提借此推斷死亡線索。
   這樣巨大的被害人牧海燈也沒見過,聞言不由倒吸一口氣,不敢置信道:「那座島就是皇太子?這屍要怎麼驗?我們都還沒他的鼻孔大吧?」
   妖族早習慣了皇室巡遊整個海域為之翻滾的盛景,曉夢雖不屑人類大驚小怪的反應,面對皇太子屍身卻不敢有任何無禮神色,恭敬地垂下蝶翼對那方行過禮,這才語氣莊嚴地解釋:「我族皇室乃是鯤鵬一脈,生前扶搖直上,於日月星辰吸收九霄清氣,死後則將軀體沉入海底反哺天地,當餘下屍骨餵養出大片靈力珊瑚,百年之後便是一座可供族人居住的島嶼。」
   妖族除了水下生物,還有眾多族人需要地面才能生存,在人類修士佔據了大半陸地靈脈的當今世界,多虧鯤以自身軀體形成島嶼給予他們棲息之地才得以繁衍生息,因此,每一個妖族都將鯤鵬視作神明,心甘情願地奉他們為海洋霸主。
   妖族對皇族不可動搖的忠心歷來是修士眼中的未解之謎,排斥修士的妖也不願和他們多說一句話,也是今天有釋英在此,曉夢才肯道出這個秘密。這隻草妖雖然奇怪又惹人恨,在她眼裡終究還是同類。
   妖族行事歷來如此單純,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人類的外交方式對他們根本沒用。在妖族面前,連天方子這等談判高手都頻頻碰壁,勝邪長老知道自己前來估計也沒法得到線索,也就釋英有可能問出些什麼,這才有了交付給牧海燈的那些話。
   果然,釋英御劍圍著死去的鯤轉了一圈,完全無法從外部尋到線索,逕直就問:「妖族對皇太子的死因是如何判斷?」
   這態度又令曉夢不滿了起來,只涼涼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因為這是妖皇的命令。」
   很直接的回答,可也是曉夢無法抗拒的理由。妖皇命他們配合劍修調查,所以,即便知道來者是釋英,她依然帶人來到了皇太子身邊。絕對服從皇族命令,這就是妖族唯一的鐵律。
   此時曉夢也只能不情不願地回答:「幽水谷守衛森嚴,太子死去時並未出現任何交戰痕跡,以他的修為,若非極其信任之人,不可能一擊就破壞內丹。」
   鯤得天地獨厚,一出生就具有堪比金丹修士的靈氣,成年後的內丹更是等同修士元嬰,只要扶搖直上化身為鵬便成仙獸。若是如此,太子決明死於刺殺的可能性不高。
   不知為何,提起鯤鵬,釋英腦海裡便自發浮現出了其資料,正如他看見每一種植物都本能地知道其藥效一般,彷彿這些東西早已爛熟於心。他已習慣自己的異狀,默默推測完畢,又問:「太子身亡之地是在自己住處?」
   提起此事,曉夢的語氣多出了幾分憤憤不平,「過去歷代皇室都住在深海中的扶搖宮,只有太子害怕洛兮寂寞,在海島上建了個幽水谷,每夜陪他住在此地。」
   幽水谷正是江蘺曾經的師門,在海上將此地復原,這位皇太子的金屋藏嬌倒也算得上大手筆。
   釋英對鯤的身體結構也沒個頭緒,既然屍體這方難得線索,便只有去查看案發現場,他問:「幽水谷位於何地?」
   然而,曉夢的回答卻令人絕望,「太子死後恢復原身將整個島嶼壓入海底,除了那洛兮被他好好護在鰭下,一切建築都已損毀。」
   「可曾探尋到太子神魂蹤跡?」
   屍體難驗,現場都已損毀,這樣的難度倒是超乎了眾人想像,釋英雖如此問,卻也對結果沒抱希望。
   果然,曉夢只憤恨道:「吾皇親自以神識掃蕩所有海域,始終不曾發現太子魂魄,想是那洛兮將他的神魂封印在了某處。」
   這話讓釋英抬了眼,淡淡問:「你似乎認定此事是洛兮所為?」
   「太子為了洛兮可以放棄征戰南方,每日想方設法討他歡心,臨死前也不忘護著他。可那個人就和你一樣鐵石心腸,連個笑都不曾回贈給太子,你們都是沒心肝的東西!」
   提起洛兮這個名字,曉夢的眼裡是明顯的厭惡,這也是妖族如今共同的情緒,在他們看來,皇太子屈尊降貴如此討好一個人類,那人竟還對他充滿敵意,當真擔不起太子妃這個身份。
   釋英最不擅處理的就是情殺,可種種跡象都指明江蘺有動機下手,他也的確是最可能讓皇太子心甘情願赴死的人。唯一的疑點就是太子神魂失蹤,江蘺沒有這樣的修為,天嶺宗又否認與此事有關,到底是別的勢力插手,還是他當真無辜?
   所有線索都來自旁人言語,辨認真假便極為困難,釋英垂眸想了片刻,沒有道出內心疑惑引起旁人警惕,只順著她的話題平淡回:「你和我說幾句話都能如此生氣,卻認為自己可以一輩子與我相伴,奇怪的是你。」
   曉夢倒是沒那麼多彎彎腸子,她就是不喜歡釋英無視自己的態度,當即就忘了洛兮的存在,只針對釋英怒道:「這分明是你故意氣我!」
   這話倒是冤枉釋英了,顧餘生敢用兩輩子黯然神傷的經歷做擔保,他師父對誰都這樣。此時見師父又打量著皇太子屍體根本不去理會此事,他心思一動,只道:「將軍,我能否問一句,為什麼你會對我師父產生相思之疾?」
   曉夢果然不會如普通女子害羞,聞言就是理直氣壯地回:「因為我喜歡他的香味,魚愛上水,蝶戀著花,這本就是世上最理所當然的事。」
   顧餘生發誓他這輩子都沒聽過這麼神奇的相思理由,好在他也在釋英門下磨煉了幾年,勉強憑藉強大的翻譯天賦理解了她的思路,繼續問:「也就是說你只想採集我師父的花粉?」
   「沒錯,我訪遍世間名花,只有他的香氣最為獨特!」
   曉夢還是第一次碰上能夠理解妖族思維的人,頓時覺得釋英這個徒弟還有幾分順眼,只可惜生成了人這樣的臭東西,若是個香噴噴的花妖該多好。
   釋英對他們的談話原沒上心,聽了此話才想起那段日子自己好像恢復過一次真身,原來是溢出的香氣招來了這件麻煩事。既已明瞭,他只平靜道出事實:「我沒開花,那是葉片的味道。」
   「我不信!」
   蝴蝶喜歡的是花,對葉片可是毫無興趣,曉夢好不容易尋到世間最獨特的香氣,怎肯相信這真的是株不開花的草,自然滿臉都是懷疑。
   見她如此,釋英倒是心生一計,只道:「如果你帶我見到洛兮,我就現出原身讓你看個清楚。」
   「這……」
   洛兮關押之地只有四位將軍有權進入,曉夢之前已被警告不可讓人與其接觸,可她找了三百年夢中情花,聽聞深情錯付,又怎會不想看個清楚……
   最終,她猶豫地看了一眼皇太子的屍身,對皇族的尊敬還是戰勝了同僚囑咐,將此事應了下來,「好,我就不信此事與他無關。你儘管去查,最後兇手一定是他,你也逃不過被我採花的命運!」
   此話一出,顧餘生就知道他成功了。他敢用風奕的一輩子擔保,釋英的確沒有開過花,這隻蝴蝶定不會再糾纏他的師父。
   說來連他自己都不信,他居然完美理解了妖族的思維,並靠此打敗了一隻蝴蝶,人的潛力果然是無窮的!可以,他彷彿已經看見了和師父互相理解的曙光!
   然而,世上似顧餘生這般天賦異稟之人並不多,至少牧海燈是聽得雲裡霧裡,完全不明白他們在聊什麼,最終確定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之後,唯有無奈地選擇去幹活,「你們聊,我去看鯤。」
   曉夢自然不會讓修士單獨接觸太子屍體,連忙就跟了上去,顧餘生樂得和師父獨處,也沒有去追。待礙事之人走遠,這才對釋英輕笑道:「沒想到師父還有香氣。」
   釋英雖是仙草,對於圍繞在自己身邊的蝴蝶卻並不喜歡,如今少了個麻煩其實也有些高興。他想,看來養徒弟也是有好處的,至少可以讓他周圍保持清淨。
   念及此,他對徒弟的疑問也回答得積極了些,稍稍掀開些許衣領,道出了一個無人知曉的秘密:「我的香氣具有令人迷醉的毒素,人形狀態會將其遮掩,你若想聞,需剝掉一層外皮。」
   剝……剝哪裡?
   這個舉動讓青年一瞬間呼吸急促,他趕緊運行真氣壓住心中異動,眼睛卻不受控制地盯著師父衣領,內心一片天人交戰——
   沒關係,反正師父沒這方面的認知,假裝不知道去嗅一次,他不會發現問題。
   不,不行,他就算一輩子找不到道侶,抱著枕頭憋死在自己房裡,也不能如此褻瀆師父!
   最終,顧餘生一面心裡滴著血,一面上前合好師父衣領,還是做了個悲慘的正人君子,只嚴肅道:「在我眼裡,師父從不是祖師爺留下的絕世仙草。所以,某些不合適的舉動,還請師父慎重一些。」
   青年說完生怕師父再做出什麼引發自己邪念的事,連忙就御劍去找牧海燈,倒是釋英見狀若有所思地拂了拂自己衣領,心中得出一個結論——看來,顧餘生對他的執著不是來源於香氣。
   前世的顧餘生與他沒有師徒緣分,可還是時不時來到他身邊,那時怎麼沒發現,這樣的行為像極了被他引來的蝴蝶。
   劍修不存在相思之情,那麼,顧餘生想要的,又是什麼?
   罷了,什麼都好,只要顧餘生最後願意服用他就夠了。
   自離開北方的那一天起,他便決定此生只安心做一株仙草,再不去擅自領悟人的愛恨情仇。

   第三十三章

   妖族的大本營名為扶搖九淵,傳聞乃是世上第一隻鯤鵬的骨架所化,是一處橫跨整個海域的海底洞穴。資源最為豐富的海洋由皇族親自守護,而當前四座最大的海島則由將領鎮守,曉夢的領地便是距離南方陸地最近的溢香島。
   妖族雖是帝制,卻未細分官員,妖皇之下便是將軍,將軍旗下部族由各自首領治理,成年妖族只要通過戰鬥獲取首領認可,便能得到屬於自己的領地。然而,妖族繁殖能力極強,又有大半種族無法在海中生存,他們領地常年不足,為了滿足需要,便不得不征伐人族。妖生來需要領地,修士又怎肯淪為別人食糧,雙方敵對是在所難免。
   釋英不知道過去有沒有劍修來插手此案,從最後兩族還是打了起來的結果來看,估計並沒有查出什麼。擊殺妖皇時,顧餘生也才二十一歲,不過一年時間而已,這個尚在金丹的青年竟能成長為世間頂尖高手?是風奕的影響嗎?這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釋英從未放棄解開顧餘生身上的謎團,只不過,當前比起扒出徒弟隱藏的身份,還是搜集線索更為重要。
   修士要前往深海並不容易,好在妖族將領中不乏無法游泳的種族,曉夢身邊更是時刻攜帶避水珠。此時她要盯著牧海燈檢驗皇太子屍身,便命副將有餘帶領釋英探視洛兮。
   這有餘便是被派來迎接眾人的魚妖,他這一族因肉質鮮美,歷來是人類餐桌上的美味,也就他命大,次次都能從漁網逃脫修煉成妖。因此,他對人極為厭惡。用牧海燈的話說,這條魚看人的眼神永遠只透露著一個訊息——你們全都想吃我!
   釋英念及人族不適應深海環境,仍是將徒弟留在了岸上,「你拿著這顆避水珠,遇到危險或許用得上。」
   顧餘生並不放心釋英獨自入海,可他也知自己不擅水戰,只問:「師父,把避水珠給我,你要如何下水?」
   然而,釋英只是神色平淡地回:「不需要,我可以暫時化為海草。」
   此話一出,不止顧餘生呆了,有餘更是瞪大了魚眼,驚訝道:「這都行?你到底是什麼品種?」
   「忘了。」
   釋英的回答依然簡潔,他不記得自己到底是什麼草,只知道不論在哪裡都可以生長,只要有一絲殘軀就能再次發芽,生存能力極強。他隱隱有預感,自己活的時間似乎非常久遠,釋英這個名字和掌心的雙劍都是過去就有的,可在那片斷崖長出之前的事,已是沒有印象。
   釋英的話果然不假,一入水他的白髮便如海草一般輕輕搖曳,即便保持人形,游動速度也絲毫不遜色於魚妖。擦肩而過的龐大魚群和繽紛珊瑚都是陸地沒有的異景,落入青衣男子的眼裡卻沒有勾起他一絲興趣。
   魚妖本是晃動著尾鰭快速前行,見了這情景終究按捺不住好奇心,胖滾滾的腦袋一轉,頗為驚異地問:「我們魚妖下水都要恢復原形,你居然可以用人的模樣在海裡呼吸?」
   釋英本以為他恢復本體是因為喜好,聽了此話也有些疑惑,「你們不行嗎?」
   有餘斬釘截鐵地回:「當然,妖一旦完全化作人形,身體也就和人一樣了,只有皇族能夠憑藉強悍修為在海底行走。」
   妖化人是為了學習修士功法吸收靈氣,身體結構自然也與人一致,若要尋回獸類功能便必須化出原形。可釋英不同,他就算是人體也可吸收陽光雨露,甚至能夠將人的器官當作擺設,完全依靠葉片呼吸。而且,他不止沒有丹田,也沒有妖的內丹。釋英本以為妖族都是如此,如今才發現,他的修行方式,似乎和妖也不一樣。
   沒想自己在妖怪中也是個異類,釋英尋不出緣由,只能平淡道:「或許是我品種獨特吧。」
   洛兮被關押在扶搖九淵中的深海水牢,此地從上看就是方形深淵,四面皆是礁石形成的峭壁,一道陣法將海水隔離,使其下方仍保持陸地模樣。這裡沒有任何起居用品,只有荒蕪的沙子和漆黑礁石,唯一的光源便是陣法閃爍的淡藍幽光,一旦將其戳破,海水龐大的壓力足以殺死任何修士,是真正的死牢。
   隨有餘進入水牢陣法,釋英的青衣自行將沾上的海水吸乾,來到關押之人面前時已是尋常模樣。藍衣修士正在沉息打坐,釋英於此人身前停下,開口問:「你就是江蘺?」
   「沒想到臨死前還能聽到這個名字。」
   幽谷中養出的修士,性子也沉靜,即便聽見這久違的稱呼,江蘺睜眼時依舊從容,只是在看清釋英打扮後有一絲訝異,「東靈劍閣果然神通廣大,竟連深海牢獄都能尋來。」
   他看向來人的同時,釋英也在觀察他。江蘺早已辟榖,妖族將他送入水牢後便不聞不問,雖是如此,青年在牢獄中依然不見狼狽。
   水妖的特點是媚而不妖,盈盈動人,曾經的洛兮也是如此清美的少年。然而江蘺因天生為冰靈之體,眉目自帶霜寒之氣,看人時也是淡淡的,瞧著略顯薄涼。看著他,可以想到輕雲蔽月流風回雪,卻尋不到水的柔情。這樣的人,比起藍衣,倒是更適合如雪白衣。
   事實上,曾經的江蘺的確常穿白衣。只可惜,洛兮是水妖,化形後也喜大海般的湛藍色彩,皇太子將他的所有喜好銘記於心,在江蘺嫁入妖族之後,宮中備下的唯有藍衣,至於江蘺是否喜歡,從未有人問過。
   在妖族,江蘺的一切都被洛兮覆蓋,唯有這張臉始終保持在二十歲,不肯如洛兮般駐顏在少年時期。太子決明雖不滿,見他請求時神色哀切,到底捨不得威脅洛兮,也就勉強同意了。
   東靈劍閣出手只為查案,江蘺雖無法得到外界消息,也知修真界如今定是滿城風雨,他已無心再去關注其它,只問:「幽水谷現在如何?」
   釋英如實回:「目前安好,不過,一旦開戰,我想妖族不會放過你的師門。」
   當初皇太子逼婚,天嶺宗也對幽水谷所佔靈脈虎視眈眈,江蘺唯有以自己為代價,令天嶺宗答應庇護師門,今後絕不做出侵吞之事。萬沒想到,不過五年,幽水谷便再次因他陷入危難,當真可笑。
   江蘺當初也是被宗主寄予厚望的少年天才,他知道自己是否清白足以決定師門命運,如今既然劍修已到跟前,便配合地開口:「說吧,你們需要我做什麼?」
   來到妖族後總算碰到了個配合的證人,釋英也是悄悄鬆了口氣,他並不擅長說服人,若江蘺不肯開口,此事便真的無望了。好在江蘺很是識時務,他也就不客氣地直奔主題:「太子決明是不是你殺的?」
   「我不明白為何你們都認為是我做的。」
   提起這個名義上的夫君,江蘺的聲音有一絲顫抖,然而很快就強行恢復了鎮定,只反問:「我若要殺他,早在洞房那日就該動手,既已苟活五年,何必再為師門招惹禍端?」
   「他娶了你,深愛的卻只是洛兮,你當真毫無感覺?」
   從聽聞此事起,釋英心中便已存疑,不論前世如何,對江蘺而言,太子決明和洛兮都是陌生的妖。一個本擁有遠大前程的修士,突然就要嫁入妖族前途盡毀,丈夫眼裡看的也不是他,如此境遇,心中怎會沒有恨意?
   江蘺的神色有一絲哀慟,然而很快又壓了下去,只保持冷漠語氣道:「他愛慕誰與我何干,難道同床共枕就定要生出感情?」
   他一生所求只是得道飛昇,以自己力量庇護師門,是決明毀了江蘺的人生,把他變成了另一個人。他若還因此人行徑傷心,未免也太作踐自己。更何況,他也沒立場傷情,畢竟,決明就連情動之時,叫的也不是他的名字。
   想起那些過往,江蘺深吸一口氣,眸中是無盡的塵霜,「我對皇太子沒有半分感情,他死的那天,我也沒掉一滴眼淚。」
   這就是釋英最頭疼的情況,他對人的情緒只能通過線索推理,可所謂愛恨,歷來難以靠邏輯理清。他可以根據已知的愛恨得出事情前因後果,卻無法分辨眼前的江蘺到底對皇太子是何種感情。
   或許,這樣的事顧餘生會比他明白。
   釋英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有這樣的想法,疑惑之餘,只繼續問:「那你可知,他是怎麼死的?」
   江蘺默了默,回:「我不知道。」
   「曉夢說,皇太子死時仍將你護在鰭下。」
   江蘺的回答在釋英意料之外,妖族這方已證實皇太子死前只同他在一處,他怎會不知道?
   似乎是被此話觸動,江蘺忽的抬起了頭,然而,最終也只是苦笑一聲,「他護的是洛兮,不是我。」

   第三十四章

   鯤鵬是深海孕育出的天地靈物,生來就不在三界輪迴之中,也無需靠自身繁育後代。每當一隻鯤鵬死去,其神魂便會返回扶搖九淵的最深處,隨著時間化作新的妖皇卵,破殼而出時便是新一代的鯤。
   太子決明雖只有兩百歲,其所在的妖皇卵卻是早在八百年前就已誕生。只不過,那時候正好遇上幽冥縫隙第一次出現,帝昕為封印湧出的邪魔身負重傷,尚是魚卵的決明也被叛將偷出。
   妖族對叛徒歷來殺無赦,那叛將知曉自己沒有退路,本是欲將魚卵獻給邪魔,不料被黃泉水妖洛兮發現。洛兮見此妖不似良善之徒,掀起黃泉之水奪下魚卵,因不知其來歷,唯有留在自己水域慢慢孵化。
   這一留便是六百年,當決明從蛋殼探出頭時,第一眼見到的不是自己父親,而是坐在礁石之上閉眸吹著古笛的黃泉水妖。黃泉之水溝通陰陽,由其成靈的洛兮亦是半鬼半妖,自由來往陰陽兩界。他成形已有千年,乃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強大妖物,外貌卻維持在少年模樣,性子更是活潑愛熱鬧,對這在自己水域中出生的幼鯤也是極為疼愛。
   天下川流何止萬千,能令太子決明安心的水域卻只有這一處。鯤鵬最終都要回歸扶搖九淵,而決明只想留在黃泉,被帝昕接回的那天,幼鯤唸唸不捨地叼著水妖衣袖,它說:「洛兮你嫁給我吧,只要你做我的太子妃,我們就不會分開了。」
   黃泉乃陰司之水,自古不知吞沒多少靈魂,幽深河水中從無任何生命,也就鯤鵬生來蘊含九霄清氣,方能在其間停留。這是洛兮第一次被魚喜愛,雖然是條看上去傻乎乎的大頭魚,他依然含笑接受了這個頗為兒戲的求婚,只道:「好,等你能夠化形,便來娶我。」
   有了這句話,決明終於放心地隨父親回了妖族。帝昕憐惜他在外流落多年,不論何種要求都一口答應,也從不強逼他去學什麼,倒是決明念著婚約,每日勤加修行,終是在一百歲那年成功化成人形,再次尋到了黃泉。
   那時,決明已知鯤鵬對妖族的意義,他的每一位祖先都放棄了成仙的機會,吸收九霄清氣後便返回海域哺育後代,輪到他,大抵也要如此。可黃泉之水永不停息,洛兮活的時間一定比他漫長,想到未來必定面對的分離,年輕的太子憂心忡忡,「洛兮,鯤鵬終要化作海島回歸本源,可我想永遠留在你的水域。」
   洛兮成靈已有千年,深知時光遠比想像的漫長,見這條魚為千年之後的事苦著臉,這便微笑著遞了塊石頭過去,「這是三生石,只要在其上刻下姓名,未來三世你都能尋到我。」
   得了三世許諾,決明立刻就高興了起來,一把抱住他,興奮道:「說好了,你要永遠記得我!」
   那一刻,看著自己河流中唯一的魚,洛兮終於下定決心,接受了來自妖族的將印。流離於陰陽交界處的黃泉水妖就此歸順妖族,成了太子的洛兮將軍,他披上戰袍,對自己的大頭魚許諾:「我會保護好妖族,你就做個無憂無慮的小太子吧。」
   若時間停在此時,未嘗不是一個美好的結局。只可惜,世事總是難如人意,就在決明佈置好喜堂,只待迎娶自己太子妃的那一天,幽冥再度露出縫隙,萬千凶靈再現人間。
   此時老妖皇重傷未癒無力迎戰,太子修為也不足以設下封印,洛兮是目前修為最高的妖。戰報傳來的那一刻,鮮艷的喜服就在他的手邊,可他最後還是選擇了漆黑戰袍,留給決明的書信只有兩個字——「抱歉。」
   那一戰,黃泉水妖洛兮以本體堵住幽冥縫隙,從魔靈手中護下了整個妖族海域,自己卻修為耗盡,靈識就此消散。被獨自留在扶搖九淵的巨鯤哀泣了整整三天,從此拿著三生石,開始在全世界尋找他的轉世。
   直到五年前,太子決明偶然在幽水谷外停留,忽聞熟悉笛聲自河岸傳來,一抬頭,視線透過層層蒹葭,一名白衣修士正立於對岸,笛聲清婉,眉目如畫,音容笑貌一如往昔。這名修士,便是江蘺。
   江蘺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他只是打坐累了,偶爾吹笛怡情,未想就招來了一段前世冤孽。妖族與天嶺宗定下和約,他為保師門無憂,終是披上嫁衣成了妖族的太子妃。
   新婚那夜,身上的嫁衣和眼前的陌生男子都令他惶恐,這個眉目間都透露出貴氣的男人摸著他的臉,似乎對他眼裡的防備和抗拒很失望,只歎道:「洛兮,結果你不止逃婚,還毀了約定,把我給忘了。」
   江蘺從未和他人如此親近,這樣的行為令他本能的不適,然而,決明沒有停下,他吻上江蘺的唇,末了還是如過去一般露出了笑顏,「不過你終究還是嫁給了我,所以我原諒你。」
   洞房花燭那夜,江蘺強忍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看著太陽照常從海面升起,告訴自己,既是前世過往,就當作自己失憶了吧。他曾有過一個名為決明的戀人,也約好了要與其婚配,只是現在將這些事忘了而已。
   最初,抱著這樣的想法,他與決明的日子也不算難過。重新尋到洛兮之後,決明一掃過去的抑鬱神態,每日都精神煥發,雖然江蘺生性喜靜,從不像洛兮那樣哄著他,他卻是愛上了和太子妃鬧騰。
   從此,每當江蘺靜修打坐時,海面總有一隻巨大的鯤繞著海島徘徊。
   有時是刻意喚來風浪,攪得整個海域全是驚濤駭浪,自己卻在其上翻滾著,只炫耀地叫:「洛兮你看,我可以在海浪上翻滾十八圈!」
   若江蘺還不理他,他便偷偷浮出水面呼氣,沖天氣流裹著水柱如瓢潑大雨落在海島,淋得江蘺渾身濕透只差磨刀宰魚,他自己倒是佯裝無辜,只用魚鰭拍得整個海島宛如地震,然後興沖沖地招呼道:「洛兮!下雨了!快躲在我魚鰭下面!」
   後來更是過分,完全不去看自己那龐大體型,朝島上一躺就驚慌地拍尾巴,「洛兮,救我!我在海灘擱淺了!」
   對此,江蘺只能看著被他壓平了連個影子都看不見的海島,強忍這條魚對自己智商的侮辱,冷冷問:「你到底想做什麼?」
   每次只要他一說話,決明就高興了,此時也是滿意地翻身入海,不顧龐大身軀掀起的又一次海嘯,只如實回答:「吸引你的注意。」
   「然後?」
   「你不覺得自己的夫君很大很厲害嗎?」
   每和決明交流一次,江蘺都會為當初在洞房被他嚇住的自己感到羞恥,此時只懷疑道:「你每日就做這些事?不用履行皇太子職責?」
   「職責是什麼東西?」
   決明的回答成功證實妖族的未來一片黑暗,江蘺知道這對人族是好事,可不知為何就是有些手癢,想找只胖頭魚捅上兩刀。
   他一沉默,決明就委屈,只叫:「你怎麼又不理我了?」
   「我只是在想,你的頭雖大,可惜裡面裝的全是水。」
   一句大實話瞬間讓皇太子沉入了海中,雖是表達不滿的反應,卻時不時用鼻孔噴出幾道水柱提醒太子妃——你的鯤生氣了,快來哄。
   江蘺完全不明白,這麼大的魚到底是從哪來的勇氣和人撒嬌,然而他終究還是想好生打坐,只能無奈勸道:「你是妖族未來的領袖,別總是騷擾我,偶爾也去做些太子該做的事如何?」
   聞言大魚立刻浮出海面,「那我抱太子妃吧。」
   江蘺沉默片刻,很想保持修士的涵養,最後終究沒忍住,直接道出一個字,「滾。」
   奇怪的是,習慣養尊處優的皇太子被他冷眼相待,每天卻是自得其樂的模樣。江蘺到底不是任性妄為之人,長久相處下來,對決明的態度也緩和了下來。
   他告訴自己,算了,就當養了只跟寵吧。雖然體型比整個幽水谷還大,在鯤的世界裡,決明也只是個孩子。
   抱著這樣的想法,江蘺試著不再排斥洛兮這個名字,他開始主動瞭解洛兮的事跡。本是想,既然他們是前世今生的關係,總是該有些相同之處,若他能把前世記憶想起了,或許心中的這份彆扭感就會消失。
   然而,越是瞭解洛兮,江蘺便越是鮮明地感受到他們的不同。不論性情喜好還是行事方式,他都尋不到自己與洛兮的相同之處,好像他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這張臉。而臉,在修真界是最不可信的東西。
   如果他不是洛兮的轉世,這一切,又算什麼?
   當這個念頭升起,一切粉飾太平就此破碎,他沒辦法再把洛兮當作自己的名字,可在決明眼中,江蘺從不會有姓名。
   成親一年之後,江蘺看著自己最為熟悉的幽水谷也被佈滿洛兮所喜裝飾,終於問出了壓抑已久的疑問:「如果我不是洛兮轉世,你可還會如此對我?」
   「你就是洛兮啊。」
   決明的回答沒有半分猶疑,可這一次江蘺沒再沉默,他指著那些飾品和衣物,神色冷淡地道出事實,「這些東西,洛兮喜歡,我卻毫無興趣。」
   江蘺不是喜歡逃避之人,既發現了問題,他就要將一切挑明尋到答案。只是他沒想到,答案遠比自己想像的殘酷。那時,皇太子依然是那副柔情似水萬事都依著他的神情,說出的話卻令人寒心,他說:「沒關係,我正在收集你殘留的黃泉之水,只要你想起前世記憶,自會忘記人的喜好,重新變成妖。」
   這一刻,江蘺終於明白,其實他是不是洛兮轉世根本不重要。決明看著的由始至終只有黃泉水妖,他求的是除掉江蘺,把曾經的洛兮換回來。在這個故事裡,名為江蘺的人一直是多餘的存在。
   他在洞房那夜的恐懼沒有錯,即便外表再如何溫和無害,太子決明終究是一隻視人為敵的妖。
   「在你集齊黃泉之水前,別再見我。」
   既已明瞭,就不必再自欺欺人。他抽出被決明握著的手,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從此,江蘺碎了玉笛,將曾有過的天真想法全部埋葬,只給決明留下了一句話。
   「太子決明,記住了,你娶的是洛兮。江蘺與你,只是陌路,從未相識。」
   這是屬於妖族和南方修士的交易,妖族皇太子需要太子妃洛兮,而江蘺只求保全幽水谷平安無憂,他們之間,只需保持這樣的關係,不該再有其它。
   江蘺已不可能返回故鄉,他一點也不喜歡在妖族的生活,只要決明尋完黃泉之水,今世的江蘺便會消失,於他,這也是一種解脫。
   這一次,決明再怎麼在海面折騰,江蘺都不曾外出相見。他似乎也接受了這個結果,只認真尋找黃泉之水,偶爾路過海島時發出幾聲哀切的低鳴,沒有強行打開江蘺的房門。
   只是,沒想到五日前江蘺醒來之時,整座島嶼都沉在了海底,決明精心複製的幽水谷全部損毀,只有他被鯤護在鰭下,身邊浮著一粒嶄新的避水珠。
   也是這時,江蘺才知,原來妖族的避水珠,便是鯤的眼睛。
   這便是江蘺所知的全部,為了避免師門戰禍,他強忍著所有情緒,用平靜的語氣將一切對釋英道出,最後只自嘲地笑了笑:「我不知道他為何要救我,大概是不願洛兮死吧。」
   釋英沉默著將這段糾纏了百年的恩怨聽完,最後也不知該對眼前人說什麼,只能秉著劍修職責回答:「既然太子死前正在尋找黃泉之水,他的死因或許也與此有關,我將前往陰陽交界處調查。」
   江蘺已盡力協助,外界之事他再無法插手,聞言只淡淡請求:「你若找到那塊三生石,能否將洛兮的名字劃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洛兮轉世,即便是,也不想再糾纏於此事之中。太子決明已死,他大概也無法從妖族安然脫身,只願來世別再禍害彼此。
   當人只望來世時,便是已放棄今生。釋英見過許多劍修心存死志的眼神,可此時的江蘺和他們的無怨無悔不一樣,只是一種對餘生失去期待的心灰意冷。不知為何,和這樣的眼神對視,釋英竟想起了除魔之前與自己告別的顧餘生。
   這樣的些許相似讓釋英心中莫名一動,雖是不愛管閒事的性子,依然承諾道:「我會盡快救你出去,你若要斬斷塵緣,應自己動手。」
   江蘺已做好準備成為人族的棄子,卻沒想劍修竟敢如此與妖族作對,雖並不對此抱有期待,依然誠懇地道了一聲:「多謝。」
   離開水牢的時候,釋英看著自己在海水中搖曳的雪白頭髮,忽的想起了過去顧餘生來到穿林峰時的模樣。
   那時,沈逢淵剛剛身亡,接任掌門之位的顧餘生很是忙碌,縱是如此,一有空閒便要來到穿林峰。來了也不說話,只在他身邊打坐,像是一株紮根於此的老鐵樹,沉默卻令他無法忽視。
   「掌門為何要來穿林峰?」
   釋英問出這句話時,顧餘生方才輕輕看了他一眼,眸中是一閃而過的火花,然而,最終火光還是沉寂,只一如既往地用冰冷語氣回:「這裡清淨。」
   記憶中,掌門從來是不苟言笑的模樣,唯一有些柔和的時候,便是出發除魔之前。那時,他問掌門為何多日不見蹤影。顧餘生凝視他許久,最後嘴角稍稍一動,勾出一個幾乎沒有的笑,對他輕聲回:「俗務纏身,不願擾了青囊長老清修。」
   曾經,釋英以為顧餘生就是這樣的,直到現在,才恍然發現,原來那個人的眼裡也曾有過期待,只是不知何時,就成了千帆過盡的死寂,再尋不出初時的光芒。
   原來,他以為不屑說謊的顧餘生,不論過去現在,都瞞了他很多事。

   第三十五章

   釋英返回時,牧海燈與顧餘生已聯手將死去的鯤檢查了一遍,見他歸來,牧海燈立刻道出所得結果:「師叔,我們已經檢查過皇太子的屍身,背部和腹部都有擦傷,雖多處受創卻不嚴重,應當是死後沉入海底時碰撞礁石所致。」
   他經手的屍體雖多,對魚卻沒有多少瞭解,想了想,又有些遲疑道:「不過,有一點很奇怪,我不太確定鯤的死亡時間要如何判斷,若換做是人,這傷痕的新舊程度似有差距。」
   鯤的表皮與尋常魚類大不相同,觸摸起來就如同岩石般堅硬,血液凝結規律更是無人知曉,牧海燈雖是劍閣一等一的驗屍高手,也無法肯定這番預測是否準確。釋英聞言只問:「你認為有問題的傷痕在哪處?」
   「就是顧師弟站的那處,他好像也發現了問題。」
   鯤的身軀當真龐大,顧餘生面前的傷口將近七尺,對這屍身而言卻只是宛如砂礫的存在。此處遠觀還不覺有什麼,一靠近釋英才發現這些傷痕有深有淺,宛如溝壑般佈於鯤的皮膚之上,有幾處的顏色較其它傷痕略深,瞧著的確不同尋常。
   顧餘生見師父安全歸來,一直握緊拾花劍的手終於放下,此時只皺眉道出自己疑問:「師父,皇太子恢復原形後應當是腹部向下的姿勢,然後才將所在島嶼壓入了海底,即便沉沒過程中碰撞礁石,又怎會腹背皆有傷痕?」
   的確,以鯤的體型,再大的海浪也不可能讓他翻過身,要造成這樣的傷痕,除非是他自己在礁石之間翻滾。若是如此,妖族守衛怎會沒聽見半點動靜?
   釋英對此也是頗為疑惑,蹲下細看傷處,忽的被數叢線團般的珊瑚蟲遮住視線,不由問:「這是怎麼回事?」
   妖的軀體是修士煉製法器難得的材料,鯤鵬身軀更是每一處都蘊含九霄清氣,曉夢一直都在盯著這兩人,生怕他們趁機摸走皇太子屍身零件,聞言便解釋道:「鯤死後的第三天屍骨就會石化,軀體也會漸漸長出珊瑚,皇太子死亡已有五日,自然要開始轉化海島了。」
   也就是說,若不及時檢驗,這副屍身便會完全化成海島,一切線索都將被掩蓋。
   意識到時間迫切,釋英果斷道:「把它們拔掉。」
   顧餘生自然也發現了這些珊瑚蟲的存在,之所以沒有動手,只因曉夢一直阻攔,果然此時她也怒道:「住手!太子聖體貴重,你們不可動他分毫!」
   妖族不信修士也在釋英意料之中,聞言只平淡道出事實,「太子決明為了保護洛兮連自己眼珠都挖了,只要能救他心愛之人,莫說幾株珊瑚,就算被解剖,他也願意。」
   曉夢既是妖族將領,自然知道避水珠是何來歷。幽水谷距離她的溢香島不遠,那夜也是她最先發現太子屍身。當她趕到時,巨大的鯤已在海底氣絕身亡,可魚鰭仍將那人死死捂著,沒讓一塊碎石驚醒沉睡的江蘺。
   自四年前開始,太子便一直被那個人拒之門外。他雖是被妖皇寵愛長大的單純性子,卻也不是真的傻。當發現和自己在一起江蘺很難受之後,便沒再強行登島,只是以原形徘徊於附近海域,時不時發出哀傷叫聲,告訴那人自己在等他。
   鯤在世上甚少遇到同類,因此,它們的叫聲悠遠綿長,就像是海浪為之傳唱的亙古歌謠,若無人回應,便只有橫跨整個海域的孤獨。
   這四年裡,每當曉夢抱著釋英給的忘情水準備黯然神傷時,剛醞釀起的相思之情就被悠悠叫聲打斷。待她成功讓半夜亂叫的皇太子閉嘴,原本的情緒卻是早已忘懷,哪還有傷情的興致。於是,她只能忿忿地就寢,暗自決定明天再醞釀情緒大哭一場。
   只可惜,皇太子孤枕難眠,每夜都準時蹲守在太子妃門前,她這場大哭終究是沒醞釀成。後來,同為天涯淪落人的一蝶一魚也養成了默契,每當皇太子開始叫,曉夢就自發帶著忘情水來到岸邊,然後大家一起望著月亮黯然神傷。然而,縱使再怎麼神傷,那瓶忘情水,還是誰也沒有喝。
   再過一年,曉夢發現忘情水又不能喝,抱著也沒用,就隨手將其一扔,換做了自己釀的群芳酒。果然,自從有酒共飲,太子嚎得極為潤喉,她神傷起來也頗得氣氛,甚至還想聯手寫一齣感人肺腑的戲本子,就在明年妖皇誕辰演上一演。
   最後一次見到皇太子的那一夜,曉夢仍是喝著酒抱怨那朵無情之花,而鯤則是有一下沒一下噴出水柱,只困惑道:「為什麼洛兮還是不理我,他以前不會氣這麼久的?」
   「你算好的了,我找了那麼多年只看上了一朵花,結果他送我的第一件禮物就是忘情水!」
   這件事曉夢每日都要提起,只是不知為何,這幾年就尋不回當初的傷心情緒了,就連憤怒其實也就那樣,抱怨幾句之後便能安然入睡,起床後還有心情再去物色新的花。她想,她可能也沒那麼喜歡釋英,至少,和太子對太子妃的感情不一樣。
   彷彿是心靈感應般,決明張口就道:「我們不一樣,你是單相思,我是兩情相悅。」
   曉夢不知道一隻被關在門外的鯤哪來的自信聲稱兩情相悅,但堂堂妖族將領單相思絕對是很沒面子的事,所以她立刻怒道:「你再戳我痛處,我就把忘情水送給太子妃!」
   「別,我錯了!你可千萬別給,他現在和我生氣,一定會喝的!」這個威脅歷來對皇太子極為有效,果然他立刻就著急地拍起了海岸,憑的讓整個溢香島震了一震。
   曉夢雖為相思病困了多年,到底也是妖族掌管實權的將軍,她知道除了自己,其它將領對皇太子簽下的和約皆是心懷不滿。所以,當發現他和太子妃冷淡下來之後,眾妖皆是喜聞樂見的態度。
   她曾經也不看好皇太子與人的荒唐情緣,這幾年和決明熟識之後,卻有些期待他與洛兮和好的那一天。她想,如果其他將領真為此事鬧起來,為了能看到故事最後的圓滿結局,她會站在皇太子這一方。
   念及此,她沒再逗弄決明,只飲了酒隨意安慰了一句,「急什麼?就算喝了忘情水,只要你找齊黃泉之水,他又會記起過去的事。」
   過去一提起黃泉之水,太子決明便會安定下來,不再去想如今的冷淡,只期待洛兮恢復記憶後的未來。然而那一日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他突然就陷入了沉默,良家方才問了一句:「曉夢,你說,人會愛上魚嗎?」
   曉夢酒量並不好,那天已是微醺,甚至沒去思考他這話很是奇怪,聞言便笑著回:「我只知道他們挺喜歡吃魚,尤其是你這種一鍋都燉不下的。」
   那之後,她的記憶便很模糊,隱約記得皇太子望著月光下的幽水谷,很久沒再說話,離去之前方才輕輕歎了一聲,「如果他不是洛兮,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想,自己可能是醉糊塗了,皇太子怎會說出這樣的話?本是準備第二日再好生詢問,誰知再見時只有一具屍身。
   而那人醒來之後,只是沉默地看著皇太子的屍體,既沒有說話,也沒有掉一滴眼淚,彷彿他們之間從無任何感情。她等了四年的故事,終究沒迎來一個圓滿的結局。
   曉夢其實已不記得那瓶忘情水被自己擱在了哪個角落,可她還是與同僚作對,答應了釋英的交易。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或許是不願接受這樣的結局,想要劍修查清一切;又或許,僅僅是那個煩人的太子朋友一直在她耳邊嗡嗡,叫她救救他死前也要護著的人。
   曉夢接手守衛太子屍身任務時,剩下的三位將領對她殷殷叮囑,人類修士貪婪不可信,斷不能讓他們隨意接觸皇太子。而且,皇太子已死,趁機結束那道和約,他們便能大舉進攻南方,妖族未來會好過許多。
   此時她與釋英對視,內心猶豫不決,只喃喃道:「為了救洛兮他自然是肯的,只可惜,那個人見他死了,卻連一絲哀傷神色都沒有。」
   然而,還不待釋英回答,一直沉默檢視傷痕的顧餘生卻是突然道:「我想,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此語令曉夢微怒,立刻喝道:「你說什麼?」
   「若我注定會死,比起讓重視之人因此沉浸於哀痛之中,倒寧可他只當我是路人,略為傷感之後就能繼續過著屬於自己的生活。」
   顧餘生對太子決明並不熟悉,只是在發現鯤鵬殘缺的右眼時,忽的有些明白了這位死者的心情。太子決明臨死前為何不叫醒江蘺,釋英或許不明白,可他能懂,這是不希望那人看見自己流血的模樣。
   如果有一天他不幸戰死,他會慶幸自己不曾將心中念頭告知師父,那樣,對釋英而言只是死了一個徒弟,而徒弟,早晚還是可以再收的。
   這一刻,他抬眼看著自己師父,嘴角卻是一絲釋然的笑意,「畢竟,就算我視他為天地間唯一的光芒,他也不欠我什麼。」
   顧餘生明明是在解釋太子決明的心態,可不知為何,釋英卻覺這是在對他說話。他和顧餘生過去並不相識,把他當作光芒的只有風奕,果然,顧餘生便是風奕的轉世嗎?
   這個懷疑釋英自御劍山莊歸來後便已產生,只是一直不曾開口詢問,如今卻無法沉默下去了,終於問道:「這是你的想法,還是風奕的?」
   這個問題令顧餘生沉默了片刻,然而,很快他就抬起了眼眸,坦然承認了自己和風奕的關係,「都是。」
   釋英沒想到他會這樣果斷地承認此事,一時竟無言以對。若是如此,這些年何必對他遮掩?
   不,不對,顧餘生想要隱瞞的不是這件事,這個徒弟身上絕對還有不能告訴他的秘密。
   這師徒二人突然不再說話,曉夢也是垂首沉思良久,最終,她還是收回了阻攔的術法,只閉眸歎了一聲:「你們務必小心謹慎,不可損壞太子遺體。」
   罷了,她過去既能為釋英帶兵進攻東靈劍閣,如今為皇太子阻擋妖族大業也不算意外。她從來不是個識大體的將軍,比起妖族皇朝的千秋萬代,還是更希望自己唯一的朋友能夠真正安息。

   第三十六章

   曉夢幾經猶疑,終究還是選擇站在真相這一方,然而,劍修的動作遠比她想像得快。就在他們談話時,牧海燈已經麻利地切開了鯤背上結痂的傷口,細細一看便道:「那個,在你們討論死者感情問題之前我要說一句話——這傷口裡夾雜了泥土和草屑,果然有問題。」
   曉夢沒想到自己一時不察,這大膽的劍修竟已對太子屍身動了刀子,雖已同意驗屍,依然克制不住瞪了他一眼,「你——」
   牧海燈在公門辦事久了,先斬後奏的事也做了不少,此時只誠懇地回應:「不好意思,解剖慣了,一時手癢沒忍住。」
   他這一開口,釋英也回過了神,總歸顧餘生就在他門下,任這人隱瞞了何等秘密,以後也有的是時間逼供,當務之急還是調查出太子決明的死因。
   牧海燈的眼力果然老辣,釋英俯身一看,皇太子已結痂的傷口中混合著漆黑土壤和植物碎屑,應是受傷後未曾清理。他撿出其中一絲紅色碎屑,眼眸不經一沉,「花瓣細長,形似龍爪,其色鮮艷如血,這是……」
   「陰界的彼岸花。」
   釋英本是天下一等一的醫修,自然識得此花,只是還不待他開口,一道沉重聲音已搶先說出答案。眾人聞聲回頭,竟是一名中年男子不知何時就來到了他們身後,觀其滄海紋飾的華貴玄袍和頭上珠石搖曳的帝冕,應就是這一代的妖皇——帝昕。
   果然,一見來人曉夢立刻跪倒,兩扇蝶翼也恭敬地覆住身軀,說話時語氣是發自內心的尊敬,「恭迎陛下!」
   「孤感受到了故人的氣息,所以來看看。」
   帝昕是存世千年的鯤鵬,若非舊患在身,只怕世上沒有任何修士能與之匹敵。如今雖已接近暮年,他的一言一行仍透露出王者獨有的莊重,視線越過眾人只落在顧餘生身上,這才頗為懷念地歎道:「八百年了,沒想到還能見到拾花劍。」
   風奕是千年前的修士,妖皇與他相識倒也不算意外,不過,以劍修的性子,釋英不認為兩者會是什麼友好關係。他想著如今顧餘生修為遠不如風奕,這便不動聲色地擋在自己徒弟跟前,只問:「妖皇與我門祖師爺是故人?」
   然而,妖皇的回答卻令釋英有些驚訝,「不止風奕,我也見過你。」
   「在我們那個年代,世人皆知劍神風奕有一盆仙草從不離身,不止不取其枝葉,還將所得靈材全都給它做了肥料,不知讓多少修士痛惜得內心滴血。」
   風奕一生沒有旁的喜好,唯一的樂趣就是收集各種靈材為釋英施肥。因此在世人眼中,一旦遇上個抱著盆草還對它喃喃自語的詭異男子,那就是劍神風奕無疑了。妖皇感受到拾花劍氣息本還不是很確定來者身份,一見釋英將這青年護在身後,倒是認定此人絕對與風奕有關。
   唉,一個兩個都是入了魔障,縱是如何執念,又何必追到來世還不肯放手?
   此時故人相見,帝昕內心雖是感慨,面上仍保持氣定神閒的模樣,只悠悠道:「風奕仗著修為高強便極為狂妄,聽聞扶搖九淵中有天地之水的泉眼,竟敢上門討要。孤與他交戰數次,最後還是不敵,所守的九淵至清之水就成了你的晚餐。
   如今海域又來了個拿著拾花劍的劍修,身邊還跟著你這株仙草,孤怎能不來看上一眼?」
   顧餘生行事方正,莫說奪取他人寶物,就算向師兄弟借了什麼物件,也定要約好時限返還,絕不佔人任何便宜。就連繼任掌門之後,他的敵人想要誹謗挑事,竟也挑不出半分人品上的毛病。釋英原想,風奕也該是如此位於人類道德頂端的人物,卻沒料這位祖師爺行事如此隨意,似乎全然沒把旁人議論放在心上。
   前世今生這樣的事,釋英並沒有太過在意,他只願顧餘生一世平安,至於徒弟想做誰,他自己去選就好。此時,釋英也沒去糾纏舊事,只保持平淡神色道:「祖師爺的行為稍後再論,妖皇來的正好,皇太子的死因不是外傷,若要查出真相,我們需要檢驗他的內臟。」
   帝昕本是好整以暇,只待看看這株仙草如何回應當年之事,不想他竟是完全沒理會。祖師爺?那人若是知道心愛的仙草如此稱呼自己,只怕棺材板都壓不住了吧。
   帝昕頗覺好笑,瞥了一眼釋英背後尷尬地摸著鼻子的顧餘生,又暗自垂了垂眼,心中釋然道:哦,看來確實是被氣活了。
   他明白釋英的意思,神色未置可否,只問:「你的祖師爺搶了孤的泉水,你還要解剖孤的太子?」
   過去妖族與人發生糾紛時也曾讓修士驗過屍,最後發現修士趁機取它們肝臟入藥,於是妖便不再信任人類修士,雙方一有矛盾就大打出手,誰也不去講道理。鯤鵬體內全是世上難得的靈材,妖族不讓修士驗也算情理之中。
   雖知如此,釋英的態度仍是一如既往的耿直,「調查過程中少不得要對遺體造成損傷。我們對鯤的身體結構並不瞭解,唯有對比活體和屍體,憑藉差別尋到傷處,也請妖皇現出原形,讓我觀察。」
   末了,他還誠實地補了一句,「陛下不必擔心,單論作為天材地寶的價值,明顯是我更為貴重。」
   「果然是風奕的草,有膽量。」
   帝昕不得不承認,和劍修這種生物聊天的確容易讓人產生戰鬥衝動。當初風奕那句「我來搶你的水,打一架吧。」已令老妖皇耿耿於懷多年,如今釋英雖要客氣一些,所說內容卻也令人鬱結,然而他還不能發怒,因為人家說的是事實,這株仙草的確比鯤鵬稀有。
   然而,比起釋英的淡漠反應,更令帝昕在意的卻是顧餘生手中的拾花劍。從他出現開始,青年的手便時刻搭在劍柄,姿勢看似隨意,帝昕卻知,那就是風奕所用《劍神訣》的起手式。可以肯定,只要他對釋英露出一絲敵意,迎面而來的便會是昔日劍神直上九霄的凜冽劍氣。
   帝昕如今已是一千歲高齡,對輪迴轉世並非全無瞭解。所謂人死燈滅,就連他們鯤鵬死去之後也會失去記憶,來生便是新的生命,前世一切都不再記起。可這人看似只有金丹修為,卻對風奕劍招如此熟悉,甚至令他隱隱感受到了威脅。如此詭異,真的會是轉世這樣簡單?
   顧餘生的異常只有熟悉風奕的妖皇發現,釋英見他突然不語,只道仍在考慮,這便繼續勸道:「舊時恩怨和尋找皇太子神魂,孰輕孰重,陛下應當明白。」
   妖皇也分不清顧餘生到底是什麼情況,只確定這人護著他那寶貝仙草的態度倒和過去如出一轍。深深看了青年一眼,他終是應了下來:「我會以陣法撐開決明的嘴,你們不必解剖,自食道進入探查便是。不過,我也要一同進去。」
   釋英本就不瞭解鯤的身體結構,有妖皇陪同是再好不過,這便招呼兩個後輩做準備,然後對曉夢囑咐道:「在我們調查太子屍身時,還請曉夢將軍帶領可靠下屬仔細搜索沉沒的海島,我想,即便島上的建築都已被移平,總不至於一點線索也沒留下。」
   這話中的「可靠下屬」似乎頗具深意,曉夢的視線移向妖皇,見陛下點頭同意,這便吩咐副將有餘集結旗下所有魚妖下海探尋。
   此案真正的難度還是在於妖族拒絕配合的態度,如今妖皇親自出手,一切難題便迎刃而解。他這五日的沉默並不只是悲痛,而是在真相和妖族利益之間權衡,既然此時選擇出現在劍修面前,想來最後還是選擇了為太子決明查出真兇。
   釋英很清楚,若此時遇上的是人類帝王,為了族中霸業犧牲一兩個兒子並非難事。妖終究做不到人的狠辣,所以才從曾經的世界霸主淪落到只能龜縮海外。可他,並不討厭這樣總是傻傻放棄利益的妖族。
   曉夢已經退下,顧餘生和牧海燈也在認真檢驗皇太子的口腔,釋英悄然走到妖皇身邊,忽的輕聲問:「陛下逼迫天嶺宗去請勝邪長老,又將江蘺保護在與其它妖族隔絕的深海水牢,想是心中已有所懷疑。」
   扶搖九淵只有皇族和其忠心下屬居住,位於其中的深海水牢更是只能憑藉妖皇和四位將軍貼身信物進入,探視江蘺時見他衣著整潔未曾受刑,釋英就覺這不像嫌犯的待遇。如今見帝昕到來,他便更是確定,妖皇心中的疑犯應是另有其人,而且是沒有證據便很難將其關押之人。
   「鯤鵬的神魂永遠都在天與海之間循環,死亡對我們從不是結束。所以,孤不會為決明的死哀傷,只想尋到他的神魂,送他再入輪迴。」
   東靈劍閣終究站在人族那一方,妖皇並未對釋英道出妖族內部存在的問題。他只是伸手撫摸著兒子已然乾癟的眼睛,用滄桑的聲音淡淡許諾:「這一世終究父子一場,孤也願你走時能夠了無牽掛。孤答應你,即便此事是人族所為,只要江蘺未曾參與其中,便放他返回人間。」
   這就是他作為父皇所能給與兒子的最後寵愛。只可惜,這一次他的幼鯤再不能興奮地拍起層層水花,拱在他的魚鰭下回以一句「父皇真好。」。
   結果,他又成了這浩瀚海域之中唯一的鯤。

   第三十七章

   鯤口中無牙,平日吐納便是將附近海水吸乾,以流蘇般的須板過濾水中靈氣,再將雜質吐出。因此,鯤每一次吐納都是氣吞山河,旁的妖族根本不敢靠近。
   這些垂落於決明口腔的鯤鬚生來擁有識別靈氣功能,韌性更是不輸蛟龍之筋,每一根都是鍛造法寶的上好靈材。如今密密麻麻地展現在眾人面前,倒讓顧餘生和牧海燈這兩個年輕修士真正明白了,為何修士都將鯤稱作海中秘寶。
   「如果不是親身所至,我真不敢相信世上會有不存在任何異味的屍體。」
   眾人中接觸屍體最多的便是在公門辦事的牧海燈,他本以為這鯤死去多日,體內必是腥臭無比。誰知真正進入之後,莫說屍臭,就連一絲口臭也無,明明身處死屍口腔之中,卻如同位於洞窟一般,只有幾分陰冷潮濕之意。
   對此,妖皇用少見多怪的表情瞥了他一眼,只道:「鯤體內蘊含九霄清氣,可淨化一切穢物。」
   然而還沒等鯤鄙視完人,更為高端的釋英便嫌棄道:「你們連散發香味都不會嗎?」
   對不起,人不止沒有香味還會變臭,給生物丟臉了。
   再次認清了人果然是世間最不受天地歡迎的物種,兩個正常人類只能無奈地繼續調查。顧餘生藉著採光術掀開鯤鬚,果然發現了問題,連忙招呼道:「師父,這些鯤鬚上也有彼岸花和黑色泥土,還夾雜了許多岩石碎屑。」
   不止是他,牧海燈也在另一方發現了土石,不由困惑道:「這些東西怎會出現在嘴裡?難道皇太子把一塊地給吞了不成?」
   但凡有智慧的生物都不會無緣無故去吃土,就在二人疑惑時,妖皇卻是露出了深思神色,對釋英道:「不,他要將敵人吞入腹中,這是我們一族搏命時的戰鬥方式。」
   說完又補上了一句解釋,「鯤從不吃靈氣以外的東西,誤食活物對我們而言就像人嘴裡飛進一隻蒼蠅般噁心。」
   沒想到這些看似粗獷的胖頭魚還挺講究,釋英作為最好養活的仙草雖有些無語,眼眸卻是暗自一沉,心中默默推算:太子決明死前正在陰陽交界處收集黃泉之水,如今傷痕和口腔又發現了只有陰界才有的彼岸花,看來,那裡定然發生過激烈交戰。
   經過眾人探查,太子的口腔和腦部都沒有損傷,順著食道繼續向下便是肺部,牧海燈圍著那巨大肺葉繞了一圈,只歎道:「原來鯤是用肺呼吸的,比起魚,內臟結構倒是更接近人。」
   他在驚歎世上最大的魚竟沒有魚鰓,顧餘生卻是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說,若鯤一直無法浮出水面換氣,也會窒息而死?」
   魚居然可以在水中溺死,這種話說出口都像開玩笑,然而,這的確是鯤的一個弱點。過去因為鯤和魚一樣的外形,從未有修士發現此事,如今倒是展現在了人前。
   此時,妖皇眼眸一凜,這也是他不願人族修士接觸妖族屍體的理由,一旦被人解剖,他們的弱點便會暴露在人的面前,今後交戰少不得要被針對。
   牧海燈也是個人精,妖皇這一瞬間的警惕自然瞞不過他眼睛,立刻就提醒道:「師弟,你這個想法有些危險啊。」
   這一說,顧餘生也發現當著妖皇面討論鯤的弱點很不合適,連忙誠懇道:「我發誓只是在思考皇太子死因。」
   對方是風奕,妖皇也沒起殺人滅口的心思,只嚴肅道:「孤要你們立誓,此事不可說與他人。」
   這方二人正在起誓,釋英卻是陷入了沉思,屍體沉於水中,身體又無外傷,死因的確很可能是溺死……
   不過,他細細一想,又搖頭否定了徒弟推測:「鯤溺水窒息需要一段時間,太子沉沒之地距離溢香島不遠,只需叫上一聲就會有守衛前來救援。」
   說到這裡,他才發現自己忽略了什麼,眉頭一皺,這便喃喃道:「或者說,但凡還有救,皇太子都該先去療傷。他誰也沒驚動只去找了江蘺,正是確定自己沒有生機,所以他連呼救的空隙都沒有,只想趕緊見心上人最後一面。」
   太子決明的修為不輸人族頂尖修士,能讓他認定沒救的傷絕不簡單,然而,牧海燈細細查了一圈,只能滿臉困惑道:「肺部完整,心臟也沒有出血跡象,這致命傷到底在哪裡?」
   若無外傷,人的致命之處無非就是內臟和頭,然而鯤的頭部由厚厚一層肉防護,即便撞碎海中最大礁石也不會有絲毫震盪。太子決明的心肺無淤血積壓,再往下便是胃室,其中飽含九霄清氣,莫說此處受創本就難以致命,即便受傷,也會被清氣治癒,應當也不會是死因。
   萬沒想到太子決明的死因竟是如此撲所迷離,三名劍修同時陷入死胡同。沉思之際,釋英不死心地來到被霧氣籠罩的胃室。九霄清氣位於雲端之上並且自發排斥其它氣體,人類根本無法在其中呼吸,牧海燈和顧餘生只能望而卻步,釋英略為猶疑,確定沒有感受到任何威脅,這才繼續向前,踏入了霧氣之中。
   妖皇這還是第一次見到鯤鵬以外的生物在九霄清氣中行走自如,跟上釋英腳步,只驚歎道:「你到底是什麼草?」
   釋英已不是第一次聽人如此感歎,他只知自誕生之後就從未遇上過害怕的事物,彷彿世上根本沒有什麼能殺死他。或許,只有他自願被人整株服下時,這一生才會結束吧。
   九霄清氣屏蔽了所有靈識,釋英也只能摸索著向前走,走了幾步便發覺越往前氣溫越低,立刻問:「陛下,九霄清氣還有溫度差異嗎?」
   帝昕對九霄清氣最為熟悉,自然也發現了問題,只回:「不,這裡的清氣不純,似乎混雜了什麼。」
   他們往裡探查,牧海燈雖無法跟上卻時刻注意著動靜,聞言立刻叫道:「師叔,你們的腳步聲不對,似乎是踩到了什麼。我把勾爪扔過來,你勾住腳邊物體!」
   正經捕快果然準備齊全,只見他將一枚寒鐵扔出,收回之時便是一具屍體被拖出迷霧。眾人上前一看,眼眸之中皆是驚色,不敢相信地互相對視,只道:「這是……人?」
   太子決明的胃室中居然有人的屍體,這樣的結果誰也沒想到。釋英與帝昕立刻返回,細細一看,果然,那是一名大約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屍體,看身上的道袍應是修士。這屍體肌理完整,週身不見任何外傷,只是不知為何,面上竟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瞧著有些滲人。
   這樣的情況在釋英預料之外,牧海燈卻是神色一正,只沉了聲音道:「師叔,你再進去看看,我想這些屍體不會只有一具。」
   他這反應似是發現了什麼,釋英依他所言又返回霧氣之中向裡走了一些,回來時也是神色沉重,「你猜的沒錯,皇太子的胃部,遍地都是屍首。」
   妖族皇太子的胃裡全是人,這樣的發現令釋英懷疑地看向了帝昕,然而他的神色卻比眾人還震驚,只痛惜道:「我鯤鵬一脈怎會去吃人這樣的污濁之物?」
   這樣彷彿兒子撿垃圾來吃的沉痛神色不似作假,釋英也有些糊塗了,只能看向仍在認真驗屍的牧海燈:「你可是有所發現?」
   牧海燈本是人手不夠被抓壯丁,一路上也安心做著助手角色,一切行動只聽釋英安排。然而,當這屍體出現,他的神色明顯凝重了起來,眼眸中再不見平日裡的輕佻之氣,此時更是認真檢查死者軀體,只道:「皮膚粉紅,屍斑呈暗紅色,明明生命走到了盡頭,面容卻停留在彷彿解脫般的苦笑,他的死因應是凍死。」
   在鯤的腹腔內被凍死,這絕對是最為詭異的死法,還不待眾人詢問,牧海燈已掏出袖劍對準死者腹部,手上一絲不苟,聲音也極為沉穩:「我要剖開他的屍身,不出意外會有毒氣,你們做好防護陣法。」
   他的手法極為熟練,似乎早已做過無數次,閉著眼也知該往何處下刀,眨眼間便已這具屍體開膛破肚,五臟六腑皆現於人前。詭異的是,這具沒有任何外傷的屍體,身體內部卻慘不忍睹,所有內臟都呈炸裂之態,竟連一處完好之地也無。且正如牧海燈所說,腹腔被打開的瞬間,一道寒氣自屍體內部噴灑而出,好在眾人皆列了防禦術法,方才沒有沾上半分。
   見到預料中的景象,牧海燈握著袖劍的手止不住顫抖,長舒一口氣,這才對釋英道出自己檢驗結果:「死者全部內臟都被寒毒凍成四瓣,炸裂出的形狀宛若青蓮之花,這是屍神宗的青蓮妖屍。」
   當初是勝邪長老帶人剿滅屍神宗,牧海燈作為其弟子對屍神宗手段自然不會錯認。所以,太子決明是與這些青蓮妖屍作戰,最後不敵,只能使出搏命手段將他們吞入腹中?
   釋英沒想到自御劍山莊之後,連妖族都出現了屍神宗蹤影。然而,此時令他更為在意的是,凍結筋脈,摧毀內臟,這屍體中的毒素,竟與昔日顧餘生所中寒毒極為相似。
   那古今醫書都沒有任何記載,就連他也尋不出來歷,只能以自己心臟入藥救下顧餘生的寒毒,居然來自屍神宗?可顧餘生中毒之地,分明是北方的雪衣天城……
   察覺出此事隱藏的信息,釋英忽的明悟,也不等妖皇發話,奪過牧海燈佩劍就劃開太子決明心臟。果然,那外表沒有任何損傷的心臟,一被切開便噴出了鋪天蓋地的寒氣,其中所含毒素,與青蓮妖屍一模一樣。
   釋英捏出一道法訣將其攔阻,真相已然擺在眼前,他只神色凝重道:「陛下,我想,皇太子的死因應是——中毒。」

   第三十八章

   有了調查方向,取證就簡單了起來。通過對比太子決明和青蓮妖屍的內臟,釋英可以斷定,他的死因是吞噬了太多青蓮妖屍,洩露的寒毒進入軀體,從而心脈凍結而亡。之所以沒有似青蓮妖屍般出現凍裂現象,是因為鯤的內臟比人更為厚實,事實上若非吞下的青蓮妖屍數量太過驚人,這些寒毒還未必能令鯤致命。
   釋英從太子決明胃室中尋出的青蓮妖屍不下千具,如今全部陳列在海灘之上,那一張張苦笑面容湊在一起,只是看一眼便叫人心生涼意。
   這樣的數量比起當初勝邪長老誅滅屍神宗時也不差多少,牧海燈本以為這是屍神宗殘部作祟,當全部青蓮妖屍被搬出後卻皺了眉,「這樣多的青蓮妖屍,沒有一定勢力是無法製造的……」
   製造青蓮妖屍的寒毒名為「淨世」,只有歷代宗主知曉其配方,桑林一脈早已斷絕,按理說,世間應再無人能製造此毒。可太子決明腹中又切實出現了數量龐大的青蓮妖屍,牧海燈不認為自己師父手裡能出現這樣多的漏網之魚,這樣的情況,只可能是世上還有另一個不曾被發現的屍神宗。
   這些屍體皆是修士,只看服飾打扮天南地北都有,釋英已請來天方子核對他們身份,以天嶺宗的規模,想來很快就能得出結果。不過,死了上千修士,各方門派怎會毫無察覺?
   釋英已預料此事不簡單,瞥了一眼同樣在深思的牧海燈,只問:「你對屍神宗最為瞭解,這青蓮妖屍到底是何來歷?」
   牧海燈對屍神宗資料自然耳熟能詳,聞言便道:「師叔可曾聽過寒冰地獄?」
   修士皆是道門,歷來相信人定勝天,只要自身修為強大便可主宰生死輪迴,因此對佛門的地獄之說並不推崇。然而,不知為何,釋英一聽見寒冰地獄腦中便自發浮現出了些許訊息,「聽說活時冷漠無情心狠手辣之徒,死後將墮入寒冰地獄忍受無盡嚴寒,直至刑滿方可輪迴。」
   「沒錯,屍神宗的煉屍之法便是如此,他們會將自己認為有罪的人活活凍死,然後將其靈魂囚禁於青蓮妖屍之內,因為罪人不配輪迴,永生永世只能在凡間進行勞役。」
   在修士世界中,若非深仇大恨,斷不會做到奴役神魂這樣狠絕,牧海燈提起時神色也有些不適,稍作一頓,這才繼續道,
   「其實屍神宗是咱們正道的叫法,他們自稱無塵宗,打著淨世除穢的名號,將所有不遵守自己規則的人處以極刑。雖做著堪比邪修的殘酷行徑,卻發自內心地堅信自己是在為世間掃除罪惡。比起清楚知道自己在殘害他人的邪修,我倒覺,這才是真正的邪教。」
   牧海燈只在典籍記載中見過屍神宗,縱使如此,那可怕的洗腦功力也令他駭然。釋英雖未聽聞具體事件,只看一眼這佈滿海灘的屍體,卻也明白了幾分,只輕聲歎道:「以正義為名的惡嗎……」
   「其實我師父曾說過一句話——若東靈劍閣走錯一步,或許便是下一個屍神宗。」
   牧海燈不知過去發生了什麼,只是釋英現在的神情竟和他師父說這句話時極為相似,令他不由有些感慨。
   好在他生來就是個豁達性子,說完也就忘了這些許的滄桑,擰開酒葫蘆喝了口美酒,也就如常笑道,「師父教會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錯了就要認錯,乖乖接受懲罰。所以,這些年我可沒少被執法長老吊在樹上抽。」
   他說話時,釋英難得有些出神,顧餘生從未見師父露出過這樣神情,本是在專心調查地上屍體,現在卻不得不插話,什麼都沒問,只堅定道:「我相信,東靈劍閣不會走上邪道。」
   釋英自認對人不抱有任何期待,卻不得不承認,掌門的聲音總是令他安心。釋英眼中的對錯和人並不一致,有時候也無法肯定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可是,顧餘生是世上最正直的修士,只要得到掌門認同,他也會隨之堅定起來。
   人的心思太過複雜,釋英喜歡純粹無害的事物,所以遠離人。可顧餘生不一樣,明明是世間最強的人,眼眸卻是清水般的通明。如果注定要化作丹藥助人飛昇,他希望服用自己的是這樣的顧餘生。
   此時,面對徒弟沒有半分猶疑的眼神,釋英難得輕笑,「交給你,我很放心。」
   釋英笑的次數不多,縱使笑,也是輕輕淺淺的,彷彿春雨緩緩浸透竹林,安靜又內斂,還帶著一絲如水的微涼。或許正因太淺,所以顧餘生總覺自己看不夠,每一次都要認真將其記在心間,獨自在臥房的夜晚,時不時就從記憶中翻出回味幾分。這樣想著,就彷彿師父正在身邊對著自己輕言淺笑,他一伸手就能觸碰到對方面頰,讓這張習慣了淡然的面孔露出幾分略帶天真的困惑。
   顧餘生知道,師徒之間關係再怎麼好,師父也是如父親般的長輩,如此想法,太過輕佻。可他,無論如何清心靜氣,就是克制不住。甚至,在發現師父對皇太子娶個男人這樣的事並沒有什麼排斥感時,他的心中還有一絲竊喜。
   人果然是習慣得寸進尺的生物,夢境中的他只要被青囊長老注視就可以欣喜一月有餘,如今師父對他關懷備至,卻還覺不足,想要得到更多。這樣的他,卻想成為師父眼中的聖人,當真無恥。
   雖是這樣想,今天的顧聖人還是默默牢記師父音容,一面在內心譴責自己如此熟練的窺視行為,一面用那天下最為正直的面孔回應:「有我在,師父永遠不必擔憂東靈劍閣的未來。」
   自從得知兒子死因後,妖皇便一直沉默,如今見了這樣的顧餘生,他忽的想起昔日的風奕。那時的劍神雖然強大,眼眸中卻沒有半分活人的氣息,僅僅是靠一盆草勉強維持生存的意志,然而,仙草終究無法說話,所以,在漫長的孤獨中,那人最後還是選擇了死亡。那樣的人,轉世之後竟能長成這個模樣,人的因緣際遇當真奇妙。
   「你們可知,孤在八百年前受的是什麼傷?」
   妖皇既回過了神便無意再沉默下去,見眾人因自己突然的問話齊齊回頭,只是平靜地道出了令人心驚的答案,「寒氣入體,心肺俱損。」
   這樣的症狀與太子決明一模一樣,釋英立刻追問:「陛下也中過『淨世』之毒?」
   「每逢幽冥縫隙出現,這些屍人就是進攻妖族的先鋒。孤作為妖族之皇,自然時常與他們作戰。」
   再次道出誰也沒想到的事實,妖皇突然看向了一旁的顧餘生,眼中滿是考究,「當年來犯之敵數以萬計,孤獨力難支,是風奕出手斬殺他們的首領魔靈,以拾花劍鎮住其神魂,又將身軀帶回東靈劍閣封印,這才解了一場滅世之災。你,不記得了嗎?」
   聞言顧餘生神色一頓,似乎有些模糊的印象,可想不清晰,只喃喃念著:「魔靈……」
   他因模糊記憶而神色苦惱,釋英的心情也不輕鬆,風奕正是封印魔物耗盡修為而死,顧餘生的死因也是與魔靈同歸於盡,若他們的對手是同一人,這一世的顧餘生豈不是也行走在生死邊緣?難道,顧餘生會擁有前世記憶,正是風奕時刻謹記除魔未盡,即便轉世也要完成死前志向……
   如此,若他們最後還是無法勝過魔靈,顧餘生再次選擇同歸於盡的死路,他到底該不該攔?
   「或許,不是屍神宗潛入了海域,而是他們本就自幽冥間隙而來,敗給祖師爺後才隱匿於修士世界。」
   魔靈的出現令師徒二人神色沉重,牧海燈卻不知這些恩怨,只理智地作出推斷,提出了最為關鍵的疑問,「現在的問題是,太子神魂怎會不知所蹤?」
   皇太子的死因的確查清了,可其神魂仍不知所蹤,就在眾人猜疑時,曉夢的搜查也有了結果。三千魚妖將沉沒海域的所有物件全都打撈上岸,如此細細搜索,終是被她尋到了一塊通體漆黑卻光滑如玉的石頭,連忙就呈給了妖皇,只道:「陛下,我們在廢墟中尋到了皇太子的三生石。」
   太子決明的三生石從不離身,釋英推測此物應是他死後恢復原身時才遺失,果然,當曉夢帶兵潛入海底深淵,便在亂石中發現了它。
   釋英對這超越輪迴的石頭也很好奇,此時接過一觀,果然觸及便能感受到幽冥獨有的陰氣,一看就不是凡間之物。然而,奇怪的是,這三生石原該刻著太子決明和洛兮的名字,如今卻只見凌亂劃痕,字跡早已無法辨認。
   這樣的情況太過詭異,牧海燈更是直接出聲問道:「怎麼上面的字被劃了?不是說太子決明把這石頭當真命根子,平日裡都不讓人看的嗎?」
   這劃痕明顯是利器所為,三生石太子決明從不離身,很難想像有人能從他手中奪走此物,可若是他自己所為,他一生都執著於洛兮,死前更是在陰陽交界處搜集黃泉之水,到底有何理由突然這樣做?
   就在眾人疑惑時,顧餘生打量著這塊三生石,忽然就道:「這不是三生石,它的名字應該是……鎮魔石?」
   「你胡說什麼?這可是洛兮給皇太子的定情信物!」
   太子決明隨身攜帶此石百年,並靠它尋到了洛兮轉世,如今他居然說這不是三生石,曉夢的神情自然滿是不信。
   然而,伴隨浮現的記憶漸漸清晰,顧餘生回答的語氣也極為肯定,「不,它是風奕自蓮華境取得的鎮魔石。他本是想用它給自己的仙草做鋪面石,誰知突然遇上此事,便用以鎮壓魔靈了。此物極為難得,後來風奕再沒有尋到另一塊,因此愧對仙草,每日都要抱著它檢討三個時辰。」
   妖皇沒想到他對魔靈和妖族都一副陌生態度,提起此事倒是如數家珍,半點含糊也沒有,一時只能懷疑道:「這些破事你倒是記得清楚?」
   他這一說顧餘生也是一默,試著去回想當時心態,最後只能誠實地回答:「在風奕看來,不能用以培育仙草的事物都不需記得。」
   顧餘生的兩個夢境中,自己的經歷還算詳細,可一轉到風奕,除了那株仙草,世間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活著時不曾認真去看,死後自然也就不記得了。風奕這一生雲端地獄都經歷過,然而,除了等待那株草開花,他什麼都沒去期待。
   顧餘生不知旁人的前世今生如何,至少,當他不去刻意糾正自己想法時,有那麼一瞬,竟與千年之前的劍神感同身受。只不過,他要更為過分,不止想讓那株草開花,還想趁它不注意時,輕輕咬上一口,讓它永久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
   釋英尚且沒有察覺徒弟正在努力拔除的陰暗心思,他只知風奕需要一個活著的理由,可他不相信人,於是,那時不會說話的仙草便成了此人寄托生命的對象。這樣寧可深愛一株草也不看世人一眼的執念扭曲且瘋狂,然而,不知為何,讓他覺著有些可憐。
   他如過去一般沒去回應此事,只是將三生石遞與牧海燈,淡淡道:「不論它是不是三生石,既然本就蘊含靈力,又被皇太子隨身攜帶,應當可以施展介靈之術吧。」
   常人道萬物有靈,越是難得的天材地寶,內部蘊含靈氣也就越為旺盛。這介靈之術便是勝邪長老的獨門秘術,它以陣法讀取靈物中留下的記憶將其再現於人前,若施展媒介靈氣充裕,甚至可以完美還原犯案現場。
   人會說謊,物品不會,就算人不知鬼不覺,身邊的一草一木也在時刻看著世間發生的一切事件。憑藉此法,但凡落在勝邪長老手裡的案子,就沒有能夠瞞天過海的。
   牧海燈作為勝邪長老的衣缽傳人,對於介靈之術自然極為精通,如今細細打量一番這塊石頭,也沒有推辭之意,只點頭道:「或可一試。」

   第三十九章

   生者為陽,死者為陰,所謂陰陽交界處便是死者進入地府必經的三途河。三途河流經九幽之地,入了陰司便成忘川之水,而仍在陽間接引鬼魂的這部分,便是黃泉。
   黃泉雖為陰水卻位於人間,陰司不管,活人不至,自洛兮成靈以來,只有永不停歇的流水聲和路過鬼魂的哀泣為伴。也許正是太過寂寞,他從不拒絕太子決明的任何要求,因為這是唯一會陪伴他的鯤。
   那一天,歷來安靜的黃泉忽的極為動盪。伴隨突如其來的霜寒,所有彼岸花一夜凋零,當洛兮趕到時,霜雪已然融化,入目之處只有殘敗花枝。他試著尋找寒氣的源頭,最後卻只見到一地碎石。
   洛兮知道七百年前此地曾爆發過一場大戰,最後的結果似是一位強者設下封印取得勝利,而他也是於那時撿到了還是魚卵的決明。他是黃泉之靈,本不該插手任何活人的鬥爭,可是,想著那隻總是眼巴巴望著自己的鯤,終究還是將碎石收集了起來。
   這些碎石似乎是佛門至寶,即便毀壞,內部隱隱若現的佛光依然令一切陰邪之物望而生畏。被此物鎮壓的魔靈已然脫困,洛兮調查許久依舊沒尋到其蹤跡,只發現這些彼岸花下的冥土開始間接性地震動,似乎有什麼正在伺機破土而出。黃泉之外便是妖族生存的海域,看來,下一場惡戰不會遠了。
   洛兮是黃泉之水成靈,只要三途河不枯,便不會身亡,凡間如何惡戰,終究無法波及到他。然而,和他不同,鯤鵬是妖族的皇。帝昕在封印魔靈那一戰便已負傷,如今再無餘力抵抗下一波入侵,最後,能上戰場的只有太子決明。那是他看著長大的鯤,如今才剛剛滿一百歲,什麼都還不懂,每日只知道粘著他玩鬧,游水時甚至還會傻傻地一頭撞上礁石,如何能夠應對如此殘酷的戰場?
   他的鯤太小了,還不足以承擔起皇太子的責任,所以,只能由他來。
   太子決明只知洛兮作為妖族將領以本體封印了幽冥間隙,卻不知,從答應求婚的那一天起,黃泉水妖便已預測到了自己的結局。
   洛兮一直都是這樣疼愛他,只要他表現出不開心的情緒,不論是對是錯,黃泉水妖都會一臉無奈地來哄。所以,即便明知生死輪迴皆是定數,在他為未來黯然時,依然給了他一塊鎮魔石,定下了他們的三世之約。
   三生石位於地府之中,又有鬼卒時刻把守,黃泉水妖如何能夠尋到?他只是將自己的部分神魂封入了鎮魔石之中,輪迴更換肉體,靈魂卻不會改變,這樣,一旦有緣相遇,魂魄間的共鳴便會令決明認出來世的他。
   那時,黃泉水妖看著滿足離去的幼鯤,明知輪迴之後前塵盡忘,仍是默默告訴自己——現在的決明還無法承受失去戀人的痛苦,他需要給這孩子留下一個希望。沒事的,只是重新活一次而已,即便不記得了,他也一定能愛上自己的魚。
   可他對決明,當真是思慕之情?
   在黃泉的生活太過寂寞,決明是唯一闖進這個死寂世界的生命。黃泉水妖不想失去這隻鯤,所以他一生都在盡力滿足決明的願望。決明想要娶他,他就嫁了,但他沒告訴決明的是,若那時幼鯤想娶的是別人,他也能微笑著替這孩子去求親。決明想要,所以他給,可若決明不提,他自己會想在來世再續前緣嗎?
   這個問題,洛兮始終不能給自己一個肯定的回答。
   結果,洛兮願意用性命完成本屬於太子決明的職責,留下遺書時,卻無法堅定地落筆寫出一句情話。
   死前留下的那句「抱歉」,不只是因他拋下喜服奔赴戰場,也是因為,他明知自己不曾傾心於決明,卻一直騙這隻魚,洛兮深愛著他。
   洛兮將一切瞞得很好,他死後,太子決明憑藉鎮魔石重新振作,也尋到了他的轉世。只可惜,輪迴後的江蘺有了自己的生活,他擁有師門的養育之恩,也有師兄弟的同門之誼,更有修真問道的青雲志向……他不再是只能日夜對著無盡水流反覆吹著同一首曲子的黃泉水妖,所以,也不會因寂寞勉強自己去愛任何人。
   與決明第一次相遇的那一天,江蘺正在返回師門的路上,他發現一名玄衣男子呆呆抱著塊石頭坐在對岸,明明是達官貴人的打扮,眉目也是大海般的深邃俊朗,神色卻像是被人欺負了一般,滿是可憐委屈。
   江蘺歷來是個冷清的性子,雖覺那人像是遇上了難處,卻沒法拉下臉主動開口詢問,最後只能掏出隨身攜帶的玉笛,隔著河岸吹起了自小就熟悉的那首曲子。
   聲起便是緣起,這一時的心軟改變了江蘺原本一帆風順的人生。然而,曲罷的那一刻江蘺還不知未來會有何等風雨,他只是在想,自己在這一帶有些聲名,那人若需他相助,自會來尋。人生不易,既發現有人遇難,還是莫要視而不見。
   這些事,太子決明本是不知道的。直到一月之前,就在收集黃泉之水時,他忽的想到人的身軀或許無法承受水中陰氣,若江蘺飲下黃泉之水後出了問題該怎麼辦?
   於是,他仗著自己不懼陰寒,便沾了些許水珠嘗了嘗。誰知,這一試,卻令洛兮隱藏的現實就此展現在了眼前。
   原來,三世之約也好,他們間的情緣也好,都是洛兮哄他的。在黃泉水妖眼裡,他一直都是個要糖吃的孩子,為了給他一個甜蜜的美夢,洛兮勉強自己回應了這份感情。而江蘺,只是不再騙他了而已。
   起初,決明還不敢相信,他以術法將所有黃泉之水中蘊含的記憶悉數讀取,最後得到的結果卻由不得他不信。直面所有真相的那一刻,決明拋開所有執念,認真去思考和江蘺相遇後的點點滴滴,終於認清了現實,即使靈魂相同,這個人也不是洛兮。
   過去,只要他表達出傷心情緒,洛兮就會想辦法哄他高興,可現在的江蘺,只會給他一個「你不覺得無聊嗎?」的眼神,任由他鬧夠了,才淡淡說上一句,「我去打坐,你來不來?」
   雖是如此,和不再讓著他的洛兮住在一起,決明卻覺很高興。這個男人看似冷漠,卻會在他被海浪吞沒時悄悄朝這方看上一眼,待見到他無事浮出水面,方才悄無聲息地收回眼神。他喜歡從背後偷偷抱著江蘺,看著這人因此瞬間緊繃身子,眼眸氣惱又無奈地瞧過來,總有一種想要親上一口的衝動。
   他想要洛兮永久陪伴自己時從沒想過要做這些事,可對江蘺,總想和這個人睡在一起,最好每天早上都以被太子妃踢下床的方式醒來。那時,太子決明想,或許這就是成親前後的區別吧。
   決明喜歡叫自己的太子妃洛兮,因為洛兮是愛著他的,而身為人的江蘺,永遠也不會愛上一隻魚。然而,他沒想到,原來洛兮也不曾思慕過他,這一場漫長的情緣,只是洛兮陪伴他玩的過家家遊戲。這場遊戲,江蘺玩得不開心,洛兮假裝自己很享受,真正沉溺其中的,只有他。
   只可惜,孩子終會長大,不能永遠沉迷於遊戲之中。和曉夢聊完的那一夜,兩百歲的鯤望著那座熟悉的海島,默默告訴自己,江蘺不愛他,他勉強了這個人兩世,該放手了。
   最後一次來到黃泉的那天,太子決明將收集的所有黃泉之水都放回了奔向忘川的河流,他知道,一旦進入陰司,這些記憶便會永遠消失。接下來,只要一紙休書,他和江蘺的關係也就結束了。他會飲下那瓶忘情水,放棄持續了兩百年的執念,就這樣安心做深海中的一隻鯤,再不去踏足人的世界。
   洛兮總是害怕他會傷心,彷彿被拒絕一次就會難受得活不下去,卻忘了,鯤是海中最強大的妖獸。他,沒那麼脆弱。
   然而,那時為愛恨傷情的太子決明沒去想,洛兮是以自己原形堵住了幽冥間隙,如今帶著他記憶的黃泉之水卻散落在黃泉之畔,這代表著什麼?
   黃泉水妖雖然強橫,到底也是陰水之妖,對凶靈的克制遠不如身含清氣的鯤鵬。此地封印的魔靈百年之前便已脫困,這些年始終沒有放棄呼喚被封印的部族,伴隨最後一滴黃泉之水灑落,此地封印終於無法支撐。就在太子決明抬首之時,地面劇烈顫動,一具具青蓮妖屍破土而出,幽冥縫隙終是再次出現。
   發現幽冥縫隙的那一刻,太子決明的第一反應就是撤離,然而,才飛出一里,他的視線便停在了尚未完全裂開的封印。
   他到底是妖族的皇太子,雖然一生的精力都用在糾纏自己的感情,對幽冥一事也不是一無所知。此時老妖皇和洛兮留下的封印尚在苦苦支撐,所以出現的屍人尚且不多,等再過些時候封印徹底破除,曾令妖族血流成河的邪魔大軍便會再現人間。
   若是現在將封印填補,或許還來得及。
   做出這樣的判斷,太子決明沒再逃走,他也意識到了,自己不能走。父皇已經年邁,不可能再替他迎戰魔靈,若他不上戰場,又有誰能救妖族,難道讓江蘺再一次替他犧牲嗎?
   做被寵愛的孩子很開心,可他,總該長大了。
   這一刻,太子決明久違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聽聞鯤鵬一生時與父皇的對話。
   那時他剛剛返回妖族,周圍陌生的環境讓他每日都在思念黃泉水妖,他不想死,想要長久地和洛兮在一起。所以,他不滿地問:「父皇,我們化身成鵬後明明已經飛到天庭之外了,為什麼不能成仙?」
   這是每隻鯤年輕時都會困惑的問題,妖皇只輕笑著回:「不是不能,而是不願。」
   這個答案令決明有些意外,他繼續問:「為什麼?長生不死不好嗎?」
   長生不死,飛昇成仙,怎會不好?
   妖皇苦笑一聲,回答的聲音卻很平靜:「或許,對鯤而言,妖族的延續遠比飛昇重要。」
   幼時的決明還看不懂父皇眼中的唏噓,他只是因回答不如自己願而在父皇背上打滾,鬧騰道:「你說的明白點,我聽不懂!」
   看著那拍打著尾巴表示自己不高興的幼鯤,化作原形任由兒子在背上玩鬧的妖皇只是默默笑了笑,然後有些希冀地歎道:「孤倒寧願你永遠也不明白,這樣,你便會是世間第一隻成功飛昇的鯤鵬。」
   鯤鵬是世上距離天庭最近的種族,可也是最難飛昇的種族,它們由深海之淵扶搖直上九萬里,卻捨不得自己自小長大的海域。人類修士正在壯大,若沒了鯤鵬一脈,妖族早晚不是他們的對手。只要這樣一想,每到最後關頭,它們還是選擇攜帶九霄清氣墜落海洋,以自己身軀換來妖族一世平安。
   鯤鵬無姓,幼時為太子,繼位之後便稱帝,太子決明知道早晚有一天自己會被稱為帝決明,可他從未想過,這樣的稱呼意味著什麼。得知洛兮真正死因之前,他從不覺什麼責任一類的東西和自己有關係,他只想每天和自己喜歡的人開心地生活,不願去理會什麼人妖之爭,也無意參與將領們每日吵來吵去的朝會。
   然而,那些曾經不明白的東西,太子決明現在終是懂了。他生來為太子,受妖族尊崇,享萬民供奉,皇太子就該守護妖族,若他不履行自己職責,便只能由旁人代他去死。
   「你偶爾也做些太子該做的事如何?」
   江蘺皺眉說出的那句話再次浮現在耳邊,太子決明舒出一口氣,身為海中之皇的鯤化作原身落在黃泉之畔。這一刻,所有水流皆為其所用,波撼日月,氣吞山河,數不清的彼岸花自天空紛紛揚揚落下,像是一場永不停歇的血雨。
   這是太子決明誕生後的第一場戰鬥,就在寂寥的陰陽交界之處,他沒有讓一個屍人離開,更是憑藉一己之力堵住了所有幽冥縫隙,只可惜,雖是戰績斐然,卻沒有一人知曉。
   戰事的最後,心脈已被寒毒凍結的鯤憑藉最後力氣返回了自己所造的幽水谷,他還有沒做的事,還得再撐一會兒。
   太子決明在海外哀叫的這些夜晚,江蘺都是以安息香令自己陷入沉睡,始終不曾理會他。過去,他以為這是絕情的表現,當再次踏進臥房,忽的就明白了江蘺的意思。
   你是在告訴我,我可以回來,只要別讓你看見就行。
   你心軟了,對不對?
   太子決明已無力支撐身軀站立,只能坐在床前認真看著男人沉睡的眉目。沒有他在身側,江蘺的睡顏安靜祥和,似乎正在做著久違的好夢。
   決明知道自己已經沒救了,他父皇修為那樣強橫尚且治不好體內舊創,更何況他只是尚未化身為鵬的鯤。可死亡之前,意外的沒有想像中那樣難受,他甚至還有心情去摸著江蘺的臉頰,用以往的聲音輕輕道:「我聽你的話,不再糾纏你,也做了皇太子該做的事,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沉睡之人沒有任何反應,一如他們過去相處時的淡然。決明還記得,在他們關係還不錯的時候,江蘺偶爾也會和他一起在海邊逛一逛,彼此聊一聊過往之事。
   那時,第一次聽聞洛兮過去的江蘺沉默了許久,最後只道:「決明,世界如此之大,你不能只為洛兮活著。」
   他沒想到洛兮的轉世會說出這樣的話,驚訝地問:「為什麼?」
   「因為人生有許多情愛之外的樂趣,就像這晚霞一樣,即使只有一個人去看,它依然很美。」
   那一刻,艷麗的火燒雲倒映在波瀾海域,白衣修士站在海天之間,眼眸中滿是天地山河,唯獨沒有他。
   從那天起,太子決明就知道,江蘺和洛兮不一樣,即便身邊沒有他,這個人依然能夠活得很好。
   他曾害怕彷彿隨時可以轉身離開的江蘺,如今卻只慶幸,自己在江蘺的生命中沒有那麼重要。如今已沒有時間再去尋找紙筆寫休書,太子決明只能將那三生石上的名字全都劃掉,他想父皇能明白自己的意思,放這個人離開。
   生命的最後一刻,太子決明終於打開了那瓶忘情水,他輕輕吻上太子妃的唇,將微苦的液體渡入了江蘺口中。然後,抱著這個被自己纏了兩世的人,閉眼陷入長眠。
   當江蘺醒來時,這一生的記憶都會忘卻。他只需知道,妖族曾有一個荒唐任性的太子決明,這兩百年都活得不成樣子,好在最後總算以皇太子該有的模樣戰死,也不算辱沒這一身鯤鵬血脈。
   若某一天白衣修士行至海邊,見到他所化身的海島,眸中能如那時看向夕陽一般閃過幾分對自然造物的讚歎,這便是再好不過的結局。

   第四十章

   鎮魔石中儲存著洛兮的部分神魂,又是太子決明死前所攜帶之物,介靈之術一經施展,便將那些過去的場景悉數再現。如今太子決明真正死因終於分明,釋英與帝昕共同前往黃泉,果然遍地都是鯤所留下的戰鬥痕跡。而太子決明的神魂,就堵在幽冥間隙最後的封印之上,似乎正在等待父皇尋到自己,以發現此地異常。
   陰陽交界之處只能通過黃泉之水到達,除了身軀強橫的鯤,很難有活物能夠無傷至此。昔日風奕能進入此地已令妖族意外,如今釋英卻更為厲害,竟在陰陽之間行動自如,彷彿只要他願意隨時都可以越過鬼門關,前往地府遊歷一回。
   怪事見多了也就習慣了,妖皇此時無心去研究釋英,只是將那巴掌大的神魂收入袖中,默默修補著此處封印。如此沉默良久,當最後的幽冥間隙被填補完畢,帝昕看著在自己掌心安靜睡下的魚類神魂。他的嘴唇微微顫動,眼眸中湧動萬千不捨,最終還是歸於平靜,最後,這一代妖皇莊重地抬起頭,帝冕上的珠石自眼前交錯晃過,沉聲對自己的太子道:「決明,做得好,你長大了。」
   黃泉位於深海,人類修士無法進入,妖皇又忙於修補封印,此地的物證便只能由釋英親自搜集。他用留影石記錄下各處戰鬥痕跡,按照洛兮的記憶尋到了碎裂的鎮魔石,當幾塊碎石拼合在一起,其中央便是一道劍痕。看其大小與紋路,昔日在此處充當陣眼的應當就是拾花劍。
   八百年前,黃泉附近第一次出現幽冥間隙,妖皇帝昕與劍神風奕聯手對敵。風奕以拾花劍和鎮魔石封印魔靈神魂,又將其軀體帶回東靈劍閣,以五座山脈布下封魔之陣,不久便耗盡修為而亡。
   一百年前,鎮魔石碎裂,魔靈脫逃,幽冥間隙再次出現,黃泉水妖洛兮以原身將其堵上,卻沒有尋到魔靈蹤跡。
   六十年前,屍神宗被勝邪長老所滅,青蓮妖屍從修士世界絕跡。
   四年前,御劍山莊事發,屍神宗最後的長老聞人越死亡,臨死前將拾花劍交給了顧餘生。
   然後便是現在,太子決明發現幽冥間隙,以自己身軀將其再次封印,腹中吞下了上千青蓮妖屍,且看打扮皆是各地的人類修士。
   這都是當前發生過的事件,但是,釋英知道,這並不是全部。
   在他的記憶中,三年後沈逢淵戰死,雪衣天城攻入東靈劍閣,最後是顧餘生接任掌門之位將其擊退。
   再過五十年,便是顧餘生滅去雪衣天城,身中「淨世」之毒。
   最後,東靈劍閣守著封魔之陣的長老依次陣亡,直至顧餘生與魔靈同歸於盡,只有他獨自活到了結局。
   如此將所有事件一一列來,釋英忽的發現,或許東靈劍閣的覆滅並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樣簡單。那魔靈百年前便解了封印,卻一直沒露出半點蹤跡,甚至在顧餘生找到他之前,世上根本沒人知曉其存在。
   那麼,現在的他到底藏在哪裡,又在做些什麼?若能在東靈劍閣的封魔之陣被破除前尋到他,顧餘生是不是就能活下來了?
   妖族太子一案就此落幕,隨之揭出的人間浩劫卻還只是冰山一角,釋英返回海島時亦是心事重重。人族與妖族互相敵對了數千年,當初聽聞妖皇受創,人類修士還在暗中歡喜;邪道修士禍害人間時,妖族亦是樂得看熱鬧。誰也沒想到,這一場浩劫其實是針對世間所有生命。
   好在,如今發現了屍神宗和幽冥間隙的關聯,不論人族妖族都該升起警惕之心,至少在除去魔靈之前,雖然依然合作無望,至少兩族是無力去籌劃戰事了。
   魔靈的出現釋英並未隱瞞,一經查實便以書信告知沈逢淵,伴隨天嶺宗對死去修士身份的核實,這場風雨定會席捲整個修真界。雖是如此,顧餘生看著已恢復平靜的海面,仍是疑惑道:「這魔靈到底來自哪裡?他們明明就在幽冥之外作亂,為何始終不見陰司出手?」
   照理說,所有惡鬼都由陰司管理,釋英也不明白這魔靈為何能逍遙法外,不解之餘唯有著手當下,只道:「先從這些青蓮妖屍查起吧,這樣多的死者,總不至於每一個都尋不出破綻。」
   上千死者都要查出死因,這可是不小的工作量,若是只靠東靈劍閣,劍修們未來的幾年都不用睡覺了。好在此時他們還有天嶺宗和落霞派兩個盟友,沈逢淵自然是笑咪咪地把他們拉下了水。
   南方門徒最多的天嶺宗,修士中資歷最老典籍最多的落霞派,以及天下最能打的東靈劍閣,這三派若是真心聯合調查,釋英相信早晚能摸出敵人的尾巴。至於如何讓盟友們認真出力,這就是掌門要發愁的事了。
   就在修士們收拾屍體準備運往各自門派時,負責接送人類使者的曉夢也來到了碧濤鎮。
   鯤雖然體型巨大,神魂卻與常人無異,太子決明的神魂如今就是一尾巴掌大的魚,被妖皇以琉璃瓶暫且溫養著,只待明日祭祀完畢便放回扶搖九淵進入輪迴。妖皇本是想將他放在寢宮保護,誰知這位太子在瓶子裡四處翻滾就是不肯老實待著,曉夢估計他是想見江蘺最後一面,這便請命將太子神魂帶了來。果然一聽要送別修士使者,瓶子裡的魚就安靜了。如今在發現眾人之中並沒有熟悉面孔後,他只如死魚般翻著肚皮浮在水面,有一下沒一下地吐泡泡。
   妖皇自黃泉返回後便下令釋放江蘺,曉夢也沒想到他竟不在釋英身側,看來皇太子這一世情緣是注定無望了。她心中無奈地歎息,再一瞧釋英始終不曾更改的眉眼,不經有些唏噓地歎道:「結果,你給我的忘情水還是被旁人喝了。」
   她執著了那麼多年,也罵了這麼多年,最後那瓶忘情水竟是這樣沒了,一時也是心情複雜。然而釋英只是抬了抬眼,神色如常地解釋,「那是我改良出的蟲類失憶藥劑,對人無用。」
   他本是在證明自己給出的藥定不會有假,曉夢一聽卻覺出了幾分不對,立刻追問:「那玩意改良之前是什麼藥?」
   果然,釋英又平靜地回:「清涼水,醫修之中也有人稱其為驅蟲劑,夏季用來驅趕蚊蠅效果極好。」
   她上門表白,結果這株草給了她一瓶驅蟲劑?這比忘情水更可氣好嗎!很好,就憑這句話,她可以再罵上十年!
   此話一出,曉夢所有感傷一掃而空,千言萬語只化作一聲暴喝:「釋英!你等著!我定要帶兵踏平東靈劍閣!」
   妖皇正在與天嶺宗討論新的和約,釋英這方倒是三言兩語就惹怒了一個妖族將領,牧海燈見狀也只能慚愧地低下了頭,「不得不承認,長老就是長老,一開口就是場大戰,找架打的功力和我們完全不是一個段數。」
   雖是如此說,他那握著劍躍躍欲試的模樣已經暴露了自己的興奮,然而,說完卻發現身邊竟無同門附和,這才看向了沉默的顧餘生好奇道:「師弟,有架打你怎麼還愁眉苦臉的?」
   對此,顧餘生回答的語氣嚴肅且充滿了對人生的思考,「我在想,自己怎麼做才能不喝驅人劑。」
   對於徒弟沉思的內容釋英尚且無從得知,他如往常般無視身邊的喧囂,任由周圍人吵鬧,只自顧自地思考那些未解的謎題。當視線掃過琉璃瓶時,他發現太子決明神魂因聽見忘情水無效瞬間一躍而起的模樣,倒是想起了與江蘺告別時的場景。
   碧濤鎮是妖族唯一在海岸的城鎮,江蘺脫困後便被送回此地。那時,他已換上了自己過去的白衣,遙遙望著正在逐漸化作海島的鯤,良久才對釋英平靜道:「我已決定拜入天方子門下,加入天嶺宗。」
   江蘺本就是冰靈之體的天才,如今又有了與妖族皇太子的姻緣,返回人世後自然少不了被各方勢力盯上。幽水谷這樣的小門派承受不起多少風浪,釋英已料到他不會返回師門,選擇當前資源最豐富的天嶺宗也是情理之中,卻沒想天方子作為天嶺宗最具實權的長老,竟肯收江蘺為徒。
   天方子最擅察言觀色,見他眼中似有疑慮,只輕輕笑道:「你們劍修一直嫌棄我天嶺宗底線太低,所以我決定收個正經弟子把它抬高一些。」
   此話自然是笑言,天嶺宗如今已是南方領地最廣的門派,行事何須看劍修眼色。天方子是天嶺宗最有可能繼任宗主之位的長老,性情在頂級修士中算得上和善,天下不知多少天才眼巴巴地期望他看自己一眼。可以說,若當初江蘺就在他的門下,莫說妖族皇太子,就算來的是妖皇,也別想把人搶過門。
   冰靈之體雖然稀有,卻還不足以令天方子動心,釋英想,對於江蘺為南方和親這件事,天方子未嘗沒有愧疚之意,只是他知這件事不能攔阻,所以從未對旁人透漏內心想法。或許,他時不時就和沈逢淵見面,除了外交需要以外,也是想聽耿直的劍修罵自己兩句,刺痛著那顆正在鬥爭中漸漸冷卻的良心,莫叫它完全死了。
   天方子是從權力場殺出重圍的修士,釋英不確定自己是否看透此人,事實上,就連與他相識多年的沈逢淵也不敢如此托大,自稱能夠猜到天方子心思。不過,至少在此時,釋英還是對他坦言誇讚了一句:「天方子果然是掌門師兄的朋友。」
   「既然我和你們掌門關係匪淺,以後便請東靈劍閣照拂一二了。」
   天方子被沈逢淵諷刺慣了,突然被劍修認作朋友倒不適應了起來,回答時神色也略為不自在。不過劍修雖然性情麻煩,至少不滿時都是直言相告,絕不會表面交好卻從背後暗地捅刀,若要在各派掌門中挑一個合作對象,他也只信沈逢淵。
   所以,青囊長老這話是在暗示什麼嗎?沈逢淵對他擺了多年冷眼,終於意識到了人脈的重要性?那麼,若這劍修當真想和他交好,他答不答應呢?
   這樣的煩惱並沒有困擾天方子多久,因為釋英馬上就毫不猶豫道:「作奸犯科照樣查你。」
   聞言天方子就知道自己想多了,劍修的直腸子絕對沒那麼婉轉,回憶起自己在沈逢淵那裡半天都不給茶喝的待遇,他誠懇道:「我還是和你們掌門絕交吧。」
   此番南方完全是按照最壞的打算在備戰,駐守在沿海的各派修士都要靠天方子一一安排,他自是沒有閒暇時間和釋英多聊,確定妖族這方沒有問題,便開始主持撤退事宜。釋英望著他忙裡忙外,只對江蘺問:「天嶺宗派系鬥爭極為複雜,你確定要牽扯其中?」
   「不論下一世他是什麼模樣,至少,我要成為妖族皇太子也不能強娶的人。」
   幽水谷昔日便是天嶺宗的附屬門派,江蘺自然知道天嶺宗內部是什麼環境,只是,不論如何複雜,最終決定修士地位的都是實力。經歷過這麼多事,他已褪去了過去的天真,也真正明白了,在修士的世界,只有強者才能把握自己命運。
   人各有志,他既已決定,釋英也無意阻攔,稍稍聊過幾句便做了告別。在他離去之後,江蘺望著被夕陽染得一片緋紅的海面,終是發出了一聲不為人知的輕歎,「我只有成為強大修士,才能擁有千載壽命……」
   那輕微到彷彿一陣風便可吹散的歎息,最終還是透過草木落在了釋英耳中,如今他看著太子決明的神魂,正猶豫是否該將其告知,卻聞天際之處遙遙傳來一道聲音,「天嶺宗漁夫子,靜候妖族皇太子百年之後前來一戰。」
   江蘺的聲音冷若清霜,即便隨了天嶺宗的道號,太子決明又怎會不知傳音人是誰?琉璃瓶內的魚魂立刻躍出瓶口向那方張望,遠處的天嶺宗正在撤離,一襲白衣的江蘺踏雲跟在天方子身後,海風拂過那人衣袂,流風回雪,一如初見。
   終於見到那人,這原本鬧騰著的神魂卻忽的平靜了下來,他沒有追上去,只是目送那道熟悉身影返回人的世界,然後,默默回到屬於自己的水中。
   江蘺突如其來的約戰令所有人都頗為意外,牧海燈卻是不怕事地對琉璃瓶調笑道:「你完了,他是冰靈之體,百年後至少也是元嬰修士,到時候得把你凍成魚乾。」
   他本是隨口逗逗這條魚,誰知太子決明聽見此話反而頗為高興,倒讓這只知打架鬥毆的劍修納悶了起來,唯有對顧餘生一臉疑惑地問:「這條魚是不是傻了?人家都放話要揍他了,他還興奮地繞圈?」
   曉夢本是對江蘺的話頗為感慨,誰知這劍修竟趁機調笑他們皇太子,立刻就橫眉警告:「注意你對皇太子說話的態度!還有釋英,你為什麼還不滾!」
   「我是個誠實的人,你們皇太子看上去就沒什麼智慧,這不賴我啊。」
   「我不是球,不會滾。」
   「你們!我——太子你也別光顧著轉圈,倒是跳出來反駁幾句啊!」
   兩個劍修成功激怒妖族將領,曉夢當即下令把這群人掃地出門。他們鬧得厲害,顧餘生卻沒參與其中。他只是默默看著那在琉璃瓶中微笑的鯤,彷彿看見了昔日第一次聽聞東靈劍閣試煉的自己,眼眸微微一暖,只輕聲道:「有個理由去見他,總是好的。」
   案件已結,各方人馬都在返回自己的歸處,海邊的戲台已拆,卻不知下一幕的風波又該生在何處。
   五年之前,江蘺由天嶺宗帶隊護送來到妖族海域,慶賀的鞭炮炸開了滿地的殘渣,一路笙簫好不熱鬧。如今,他依然是在天嶺宗的隊伍中返回人世,看著默默前行的修士們,只橫起新得的玉笛,輕輕奏起了那首刻在了靈魂中的曲子。
   黃泉水妖的笛聲如泣如訴,就似獨自流淌的河流,奔騰千載,徒留寂寥。然而,自他手中奏起時,清冷依舊,卻多了幾分肆意灑脫,任世事如何變幻,千帆過盡水自流。
   太子決明已然逝去,至於未來出現在他面前的鯤是何姓名,與他會有什麼牽扯,一切只看各自緣分,他無意迴避,亦不去強求。

   第四十一章

   自妖族海域返回之後,顧餘生的夢境忽的有了改變。過去,夢中雖然偶爾也會閃過風奕所經歷過的場景,畫面卻很模糊,大部分時候看見的還是他在滄浪峰的生活。然而,隨著釋英將鎮魔石交由他保管,風奕的那部分記憶開始逐漸清晰,顧餘生不再是看客,轉而成為了親身經歷這一切的人。
   離開御劍山莊之後,風奕尋到了自己挖出仙草的滄浪峰,就在那裡隨意搭了個小樹屋定居下來。某一天,他想自己的草該住在天下最好的花盆裡,有人告訴他邪道門派搶到的法寶最多,於是他就把當世的幾個邪道大派給滅了,果真從他們寶庫裡挑出個不錯的玉盆。後來,有幾個被邪道關押的少年哭著喊著要做他徒弟,他見這些人吵得很便答應了,這就有了奉他為祖師爺的東靈劍閣。
   有了極品的玉盆,自然就不能再用普通土壤委屈他的草,於是風奕又天南海北轉了一圈。待他對土壤水源和肥料都滿意了,邪道中有名有姓的大派也被搶得差不多了,而他也得了個「劍神」的名號。那時,風奕對這稱號還頗為不滿,他明明對種草最有心得,為何不叫他草神?
   不過,他很厭惡和人交談,教徒弟時也是隨手一本秘籍扔別人面前,連句口訣都懶得解釋,所以,最後這件事就此不了了之,劍修也成功避免了被更名為花農的悲慘命運。
   劍神風奕一生叱吒風雲,上窮碧落下黃泉,天下奇珍盡歸其手,拾花劍下更是從不斬無名之輩,千年過去仍令無數修士心馳神往。然而,在他自己的記憶裡,就只是這樣而已。
   風奕的夢境中,所有人的面孔都是模糊的,他沒去記住任何人,就連那用畢生修為封印的魔靈,也不曾多留意一分。他活著只是為了等候這盆草開花,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預感自己即將死去的那一天,風奕已將備好的棺木懸於仙草過去生長的懸崖之上。他平靜地躺了進去,命弟子以無量淨土填滿了棺木,然後便將那株仙草移植入內,任由風吹雨打都不再起身。
   風奕活著時不覺存在於世有何值得高興之處,臨死前的那一刻,依然沒感受到半分恐懼和不捨,他甚至在默默計算自己還需多久才能完全停止呼吸。最後,他想著人去世前總該留些遺言,這才撫摸著仙草葉片,用那宛如兵器的冷漠聲音輕輕道:「我要死了,你就長在我身上,永遠別離開我,好不好?」
   仙草於輕風中微微搖曳,如過去一般沒有給出任何回應,風奕喜歡它的安靜,這樣他就可以盡情地對它好,永遠也不用擔心它長成自己不喜歡的人。風奕的心早就在御劍山莊中死了,可他還想找個理由活著,這樣異常的人,若這株草有思想,也不會喜歡他的吧。
   好在,它並沒有產生靈智,所以,他仍可以自欺欺人地代替它做了決定,「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風奕死時神情很安詳,他的願望已經達成,這株仙草將以他的屍身為養料茁壯成長,他的骨血會與自己最喜歡的草融為一體。或許多年之後,它會化為人形離開這具腐朽的棺材,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他也不會知道了。
   這就是風奕的一生,明明已是天下最強修士,卻永遠被孤獨籠罩,只是在夢中回憶,顧餘生就覺自己幾乎窒息。然而,和他自己的經歷不同,這個夢並沒有伴隨風奕死去而醒來。他仍在重複風奕的行為,可釋英卻不再是仙草的模樣。
   他將收集來的靈水緩緩倒入青衣男子衣襟,看著濕透的衣衫緊緊貼著那人身軀,如在地牢中靠仙草露水解渴時一般,輕輕吻上師父的唇,然而,本該冷漠的釋英卻沒有推開他,反倒輕笑著褪去了外衣,在他耳邊輕聲問:「我的味道,你真的不想聞一聞嗎?」
   這句話入耳,顧餘生瞬間驚醒。他下意識看了眼自己懷裡,待發現那只是青色棉被後,方才有些遺憾地翻了個身,心中暗道:怎麼就在關鍵地方醒了呢?
   不,不對,他在胡思亂想些什麼,這樣大逆不道的事居然還想繼續?誰敢如此褻瀆他師父,他一定把那狂妄之徒捅個透心涼,就算下手的是自己也一樣!
   誠實的念頭剛剛升起,顧餘生又立刻將其壓了下去,然而醒來之後就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一閉眼就會想起師父的臉。最後,每日都在犯罪邊緣苦苦掙扎的乖徒弟只能沉痛地來到院中,狠狠給自己澆了三盆涼水。
   冰涼的山泉總算令所有雜念褪去,顧餘生剛鬆了口氣,便聞身後一道冷漠的聲音飄了來,「這就是你三日不給我澆水的理由?」
   他們從海域返回已有三日,顧餘生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受風奕影響,總想對師父做出奇怪的舉動。在這夢境出現後,更是連每日慣例的澆水行程都取消了,生怕按捺不住衝撞了師父。說來也怪元如,沒事給他看那些有傷風化的書作甚,自從瞭解到這些事,他純真的少年時期就被斷送了!
   顧聖人默默腹誹師兄,倒是忘了當初可是他主動問元如夢見一個男人意味著什麼,這才有了師兄的誨人不倦。雖然心中思緒複雜,顧餘生面對釋英這彷彿在說「原來你把給我的水私吞了」的眼神,仍是立刻解釋:「師父過去所用的都是世間頂級的甘露,我想收集一些更好的靈水供奉你。」
   這倒是實話,顧餘生不止憶起了自己過去的劍術,也繼承了前世對靈材的挑剔,總覺普通的靈泉怎配澆灌他的師父,還是要去尋些雪頂聖水、乾坤雨露一流的奇珍才行。
   這樣的想法若是讓其他修士得知,只怕當即就要拍桌怒罵此人敗家,釋英倒沒什麼反應。他並不需要慇勤灌溉,過去顧餘生頻繁澆水,他只當用來沐浴,實際也沒吸收水分,如今不用施法風乾衣服也省了幾分真氣。
   不過念及此人是自己徒弟,他仍是淡淡勸道:「你尚在生長,得了靈材應該給自己用。」
   「劍修並不依賴天材地寶,風奕不曾服用任何靈丹妙藥,依然是世間最強的修士。」
   這一世的顧餘生雖聽話了些,固執的性情倒沒什麼改變,釋英聽出了他的拒絕之意,只挑眉道出實情:「按照掌門的說法,兵人的訓練方式比如今劍修殘酷百倍,若不是日日飲用我的露水,你以為風奕如何能活到最後?」
   這話倒是讓顧餘生呆了呆,下意識就問:「露……露水?」
   釋英本是在警告徒弟莫要托大,聞言卻是按了按自己眼角,有些困惑道:「我的露水具有枯木逢春之能,本想為你準備一些,不知道為什麼,化成人形之後就流不出來了。」
   原來風奕在地牢中飲下的微澀露水便是仙草的眼淚,顧餘生聞言眼眸一暖,下意識就撫上釋英眼角,輕聲回道:「我倒寧願永遠不要得到這樣的稀世奇珍。」
   這樣的舉動令師徒二人齊齊一驚,釋英視線剛瞥過去,顧餘生就匆匆收回了手,神色尷尬地解釋:「最近頗受風奕影響,冒犯師父,還請見諒。」
   釋英知道顧餘生的前世記憶正在甦醒,偶爾出現混亂也算正常,他倒也沒去在意,只是默默想著,顧餘生的手和樹不一樣,很熱,甚至讓他有種彷彿會被灼傷的錯覺。
   這不是顧餘生正常的體溫,釋英略為思慮,便憑著醫修本能問:「你手心發熱,可是修煉出了問題?」
   此話一出顧餘生便是呼吸一滯,小心打量師父神色,確定他並無懷疑,這才悻悻道:「最近是很容易燥熱,勞煩師父煉製些清心靜氣散。」
   總是拒絕治療的顧掌門主動要求吃藥,釋英自然不會拒絕,穿林峰就這一處房屋,顧餘生房間隔壁便是煉丹房,他點了點頭,這便帶著弟子前去抓藥。
   顧餘生入門已有四年,伴隨兩個夢境的進展,曾經的修為也隨之甦醒,加之如今也勤於修行從不懈怠,雖未結元嬰,三世積累的真氣卻絲毫不遜色於當初成為掌門的自己。然而,縱使於劍術一道如何神異,抓藥時卻是連止血草和毒龍草都分不清,至今連驅蚊用的清涼水都要師父出手配製。
   釋英熟練地在櫃前抓著藥,想想自己一代藥草霸主,唯一的徒弟卻連凡人用的金瘡藥都不會配,也只能歎道:「你煉藥是當真沒天賦,入門這麼久連普通藥劑都學不會。」
   釋英煉藥時極為專注,配藥提煉入爐一氣呵成,一舉一動都行雲流水,極富韻律。顧餘生喜歡看師父為自己如此忙碌的樣子,此時也是默默凝視釋英,只佯裝無辜地回:「可能我只適合舞刀弄劍吧。」
   他們從妖族帶回的青蓮妖屍在修真界掀起了軒然大波,各大門派都在四處調查,劍修們更是到處奔走。然而,關於北方發生過的事,釋英依然隻字不提,顧餘生看著師父,一時也不知該不該問。
   就在他猶疑之際,釋英已將藥材放入煉丹爐,想起自己今日來意,只道:「明年三月南方各派將聯合舉辦試煉大會,掌門有意帶你前去,你跟著他,多結識一些人。」
   試煉大會五年才舉辦一次,可以說是每個修士正式成名的第一步,沈逢淵作為掌門點名帶領顧餘生前去,便是認真將他當作繼承人培養了。對此,顧餘生倒不意外,他有拾花劍在手,又是風奕的轉世,掌管東靈劍閣也是實至名歸。
   他要超過昔日的風奕,震懾所有覬覦仙草之人,這試煉大會自然不能錯過,此時只問:「師父可會一同前往?」
   釋英確定顧餘生與風奕關係之後,返回東靈劍閣的第一日便與沈逢淵聊過,果然一聽聞祖師爺回歸,沈逢淵當即決定把掌門之位扔下繼續過自己的逍遙生活。不過考慮到顧餘生如今尚且年輕,他這才冷靜下來,決定再熬上幾年,慢慢交接門中事務。
   閒談時沈逢淵勸他,顧餘生已經成年,是時候在修真界闖出些聲名了,若時刻有個師父跟著,總得叫人小瞧了去。釋英認為此話很有道理,本是不欲跟去,面對他問話時的期待眼神,不知為何竟無法將拒絕之語說出口,只反問:「你是天下第一劍修,我去或不去有何區別?」
   顧餘生並不笨,從釋英開口便隱隱預料到他的回答,他也知自己該早日獨立,不能總是要求師父陪伴左右,可是,一想到這一去至少數月見不到釋英,到口的理智回答就嚥了回去。
   最後,他靈機一轉,只神色苦惱地回:「風奕一生和仙草形影不離,沒有它在身側,就會寢食難安。」
   這一點釋英倒是沒想到,不過顧餘生最近的確很是奇怪,他也不確定這些前世記憶是否還會造成其他影響。略為沉思,終究無法放心,還是妥協道:「前世帶來的病症確實麻煩,在你治好自己之前,我會隨你同去。」
   一聽不用和釋英分開,顧餘生立刻心花怒放,仗著找到了風奕這個替罪羊,索性大著膽子握住了師父的手。他少年時常被釋英牽著逛街,那時他的手掌還不如釋英大,如今倒是能夠將師父的手完全覆蓋。
   真實的觸感遠比夢境令人安心,顧餘生知道這是不該有的舉動,可他捨不得放手,所以,只能裝出困擾的模樣解釋道:「師父,我還無法控制來自風奕的影響,若有時不由自主地去摸你的葉片,絕不是我在有意冒犯師父。」
   當一個擅長斷案的劍修刻意去騙人,他絕對能勝過世間所有罪犯。顧餘生的神情毫無破綻,只可惜,他的一切手段都是釋英教的,雖然這個師父對人的感情尚且迷茫,辨別徒弟是否說謊卻是一看一個準。
   他不知道徒弟想握自己葉片為何要尋這樣的藉口,不過,總比躲著不見他好。此時他沒有去拆穿,只是佯裝不解地問:「揉我的葉片也是風奕的興趣?」
   聞言顧餘生正在輕輕捏著師父掌心的手一頓,隨即就慚愧道:「我也不知道他為何會有如此怪癖。」
   想要依賴師父,又覺這樣顯得幼稚,總要尋找各種藉口才肯與他親近。難怪徒弟前些日子總是避開他,原來是長大了知道害羞了。
   顧餘生這副神情像是當真在反省自己前世的孟浪,釋英就偏頭瞧著徒弟暗地使壞的模樣,眼眸暗自拂過一絲淺淺笑意,最終還是裝作被他騙了過去,只順手為徒弟診了脈,如往常一般淡淡道:「你體內氣血翻騰,澆水時小心些,別把自己煮熟了。」
   事實證明,如今還是師父比較強,顧餘生悄悄瞥了一眼,確定釋英神色完全與往常無異,也沒有立刻甩開他的手,這便放下心來。雖然內心默默譴責自己欺師滅祖的行徑,卻不經升起幾分成功使壞的竊喜,最後只神色恭敬地回:「多謝師父教誨。」
   嗯,反正是風奕的錯,他對師父的敬重之心天地可鑒,若是有假,就叫風奕孤獨一生。

   第四十二章

   劍神封印的魔物再次現世,伴隨這個消息傳遍修真界,各大門派都陷入了緊張氣氛,東靈劍閣更是立刻召回全部長老,眾人齊聚滄浪峰商量對策。
   東靈劍閣總共五位長老,其中勝邪長老師無衣掌管武閣,門下弟子主要負責對戰迎敵。因他仍在北方尚未返回,便由其弟子牧海燈代為旁聽。
   青囊長老釋英掌藥閣,為整個門派提供丹藥。由於劍修不願學醫,釋英也無意收徒,自驗屍工作交給勝邪長老之後,藥閣便無人問津,如今門下弟子只顧餘生一人。
   掌管法閣的執法長老徐聽松是所有劍修最熟悉的長老,他負責管束門中弟子,也替沈逢淵處理各項雜事。整個東靈劍閣,除了找不到錯處的顧餘生和打不得的釋英,每個劍修都被其籐條招呼過。因他是東靈劍閣日常運行不可缺少的關鍵人物,甚少外出執行任務,這才沒讓徐氏籐條走向天下。
   劍修一道歷經磨礪,對身體強度要求極高,因此女修並不多,片玉長老姬歲便是天下聞名的女劍修。她所掌管的異閣乃是東靈劍閣的藏寶庫,平日替所有弟子保管所得靈材,也經常遊走四方為門派搜集異寶。只不過姬歲生來好打抱不平,尤其見不得淫賊一流,每到一處,那座城市裡欺壓良家婦女的流氓地痞必定被沒收作案工具,因此,比起她獨門的尋寶秘術,真正令世人印象深刻的還是其外號——大內總管。
   東靈劍閣歷代長老都不是省油的燈,不過,這一代的文溯長老陶公是個例外。書閣負責保存功法典籍,陶公雖是修真界有名的書生劍,入門之後卻甚少與人動武。每逢問劍峰試煉也是躲著整理藏書,一被劍修們發現轉身就走,可謂是天下第一個被普通弟子追著跑的門派長老。
   長老議事,隨侍弟子皆是他們心中的衣缽傳人,牧海燈和顧餘生自不用說,沈逢淵也讓元如來湊了趟熱鬧。讓他們意外的是,過去尚未決定傳人的姬歲,此次竟帶了雲倒仙,看來對這個新弟子頗為滿意。
   此時,牧海燈代師父出席,不得不正襟危坐謹言慎行,神色頗為愁苦,顧餘生倒是和元如小聲聊著,徹底認識了一遍其它長老。
   他們小一輩只是來長長見識,一眾長老也無意約束其言行,此時只神色嚴肅地議起當前之事。
   「根據我們和天嶺宗的聯手調查,這些死者大多於門派戰事和外出試煉之中失蹤,因本就是生死相爭,各方門派搜尋無果後也就作罷。」
   書閣藏有古今所有門派卷宗,這調查之事便由陶公主持。青衣書生將所得結果分發給各人,這便道出了自己發現的疑點,
   「受害修士皆是金丹以上修為,甚至還有三名結了元嬰,出身門派倒是各處都有,除了我東靈劍閣,南北各派無一倖免。」
   此話立刻引起眾人注意,徐聽松皺眉問:「只有我們的弟子沒被襲擊?」
   在眾人受難時獨善其身,這難免惹人懷疑。然而文溯長老搖了搖頭,繼續道出自己猜想,「我查過勝邪長老留下的卷宗,屍神宗此舉是模仿寒冰地獄將罪人處刑,眾所周知,我們是最愛多管閒事的門派,或許還夠不上他們的作惡標準。」
   若沒有東靈劍閣覆滅的未來,釋英或許會相信這個猜測,現在他只淡淡道:「魔靈是由祖師爺親手封印,他的身軀還被鎮壓於封魔之陣下,我想他是在害怕驚動我們。」
   劍閣長老所在的五座山峰乃是以五行分佈的封魔之陣,這一點在座眾人皆已知曉,然而封的是什麼?陣法又是以何運行?這些他們是全不知曉。
   此時釋英既然肯定陣法之下便是魔靈之軀,徐聽松也向沈逢淵問道:「掌門,這封魔之陣到底是怎麼回事?如今魔靈已現世,我們總該知道怎麼去守陣眼。」
   沈逢淵收到大家疑惑的視線,自己也是萬分無奈,只能苦笑著回:「此陣是祖師爺親自佈置,陣眼在何處連二代祖師都不知曉,我又從何得知?」
   風奕從不主動與人說話,布完陣法就安心躺棺材裡去了,如今除了指望顧餘生自己想起陣眼別無他法。他們暫且不願暴露風奕轉世一事,也只能將這個問題含糊過去。
   釋英知道沈逢淵的難處,這便開口解圍:「不論如何,只要無人能攻入東靈劍閣,封魔之陣就無憂。」
   釋英在東靈劍閣一直是個特殊的存在,即便不是人族,作為祖師爺最為珍視的仙草,所有劍修也對他很是尊重。事實上,現在沈逢淵很懷疑,是不是正因十四年前釋英被拔了葉子,祖師爺才被氣活了,轉世投胎拿著拾花劍來砍人。
   釋英既已開口,眾人也不再有異議,沈逢淵翻看著文溯長老呈上的卷宗,沉思片刻,只道:「此事牽扯甚廣,我決定從修為最強的死者入手。死去的三名元嬰修士分別是天嶺宗萬岳子,道印門雲慧散人,還有……雪衣天城冰凝長老。」
   這三人皆是修為不俗的強者,卻也被製成了青蓮妖屍,由此可見魔靈手下勢力已頗具規格。沈逢淵見眾人已預見了未來形勢的嚴峻,輕聲一歎,這便道出自己安排:「勝邪長老已自請調查北方門派,這冰凝長老就由他負責。雲慧散人是女修,我們驗屍到底不便,還請片玉長老走上一趟。至於天嶺宗……我親自去。」
   他說最後一句時略為遲疑了片刻,釋英覺出不對,疑惑道:「天嶺宗有何問題,竟需掌門親自查探?」
   這個決定令眾人都有些意外,然而陶公的眼眸中卻是幾分瞭然,只委婉道:「萬岳子是天方子師兄,與他關係並不和睦,身死之前,二者見面便是針鋒相對。」
   聽了這話,釋英忽的想起,顧餘生繼位之後,天方子便開始閉關,天嶺宗派來與他們打交道的長老只有軒齊子,以至於兩派關係越發交惡,最後更是徹底決裂。當初他不覺這有什麼奇怪,如今見沈逢淵和天方子似敵似友的關係,不由猜想,或許天方子的閉關不是偶然,而是有勢力在刻意除去對東靈劍閣態度友好的強大修士。
   若是如此,萬岳子之死便是一個極好的動手機會,想來那幕後之人不會輕易放過。
   如此思量,釋英當即定了主意,只道:「如今大半青蓮妖屍還停留在天嶺宗,我與掌門師兄同去,正好驗一驗他們死因。」
   不止掌門親自前去,連素來不理會這些事的釋英也主動請纓,餘下長老神色都有幾分疑惑。陶公權衡片刻,這便好言勸道:「這些死者有不少是在十四年前的南北之戰中失蹤,你確定要去?」
   釋英沒想到此事還和那些過往扯上了關係,聞言沉默許久,最後仍是淡漠道:「或許當初的選擇於人而言是錯的,可我不是人族,所以,我不認。」
   那件事沈逢淵已下令不許外傳,然而在座長老卻是心知肚明,聽了此話,片玉長老神色冷峭,只道:「我不覺這有何不對,因為大多數人都很髒,就把髒當做理所當然的事,這樣的人多死一些,世界反倒乾淨。」
   她行事歷來激進,言辭也毫不留情,徐聽松雖稍稍沉穩一些,卻也平靜地回:「青囊長老的對錯我不評價,我只知道北方早就對南方領土虎視眈眈,既然早晚都要開戰,打就是了,何必在意用的什麼理由?」
   陶公沒想到時隔多年,一提起此事同門還是立刻就炸,只能連忙解釋道:「我不是指責青囊長老,只是怕他與那些死者的家屬接觸心情不快。你們又不是不知道,人感情用事起來,哪有道理可言?」
   沈逢淵見釋英沒有退縮的意思,雖不知他為何有此要求,望了一眼默默關注一切的顧餘生,還是做了決定,「行了,別爭了,我正想帶顧師侄認識其它門派的人,青囊長老便與我一同前去吧。」
   大事已有決議,幾位長老也不再多留,就在釋英帶著顧餘生離去之前,一名青衣道姑匆匆御劍而來,他回頭一看,正是片玉長老姬歲。
   這位長老也不負脾氣火爆之名,立刻給了他一個「看什麼看,老娘只是路過」的眼神,嘴裡卻是冷然道:「若有人罵你,直接一耳光讓他閉嘴。」
   此話突然,釋英還未回,徐聽松的聲音便自右側飄了來,「別聽她的,耳光沒用,拿劍架上脖子才能讓人噤聲。」
   「你們給的這都什麼建議?就不能斯文一些嗎?」
   彷彿大家突然就有了默契般,他們二人剛至,陶公的無奈歎息便也到達。他一面搖頭指責同門的粗魯,一面將傳訊玉符放在釋英手中,小聲囑咐道:「青囊長老,我有幾名說客出身的弟子就在天嶺宗待命,若有需要,儘管調用。」
   姬歲本是有些擔憂才追上釋英,卻沒料大家都想到一處去了,一時讓做慣了冷美人的片玉長老有些不適應,只能斜了陶公一眼,諷刺道:「這手段很斯文?」
   偏巧此時徐聽松也想起,前些日子問劍峰比武,只有這個滑頭的文溯長老躲過了弟子圍攻,最後還衣冠整齊地在一旁看著氣喘吁吁的他吟詩。如此一想,他當即就決定拆讀書人的台,「如果我沒記錯,某人還在文翰院的時候,可是三天兩頭就痛揍自己上司,一言不合就罷官退隱的。」
   陶公沒想自己說兩句話就被揭了短,只能苦笑著討饒,「年少輕狂,莫提莫提。」
   劍修並不擅長表達感情,釋英知道他們是在擔憂自己,內心微暖,面上卻不知該做何等表情,只能坦言道:「多謝。」
   此話一出,三位長老齊齊一愣,最後又用「你吃錯藥了嗎?」回頭看他一眼,明明人家領了他們的好意,反倒神色侷促,各自御劍走了。
   釋英已習慣劍修這脾氣,此時只隨意一回頭,看向後來的牧海燈,「你師父對我又有何囑咐?」
   牧海燈的假期已然結束,明日便要返回公門辦事。見釋英這表現,他微微一愣,忽的笑道:「師叔可還記得當年向你報信的毛頭小子?」
   此話勾起了釋英一絲模糊的印象,再細細看過牧海燈面目,他挑眉,「是你?」
   他只知牧海燈是勝邪長老在北方收的徒弟,卻沒料竟是當年那人,正在默默驚訝,牧海燈卻是神色嚴肅道:「其實我這次回靈山,為的是替師父向師叔傳句話——昔年舊疾,可還敢醫?」
   昔年舊疾,可還敢醫……原來如此,難怪那人要一直留在北方。當年之事,他閉關十年已不願理會,卻不料還有人不曾遺忘,至今也不肯放下。即是如此,為何不醫?
   此時,釋英平靜地看著眼前的牧海燈,彷彿又回到了十四年前此人渾身染血爬進客棧大門的那一夜。當年他沒有退,如今更不會退,只是淡淡道:「告訴你師父,雪衣天城也有『淨世』之毒,當年之謎尚未挖盡,行事定要小心。」
   「多謝師叔。」
   現在的雪衣天城仍是北方正道門派,釋英此話其實沒有任何證據,然而牧海燈卻沒有絲毫懷疑,恭敬地行過禮,這才對顧餘生如往常般笑著招了招手,「師弟,我回去辦公了,有空來北方玩幾天,師兄帶你嘗嘗天下最好的美酒!」
   他們言語裡透露出了許多訊息,顧餘生默默看著這一切,卻沒有多問,只在眾人散去後,輕輕扣住了釋英的手。他早就發現了,釋英的左手較右手要冰涼一些,彷彿是不久前剛剛重新長出,尚未適應人的體溫。他不在的時候,那些人竟敢對他的仙草出手,當真是不想活了。
   顧餘生與風奕性情差異極大,只有在真正憤怒時,那雙眼睛才能尋回昔日劍神的霜寒,此時,他垂眼掩去這正直修士不該有的冰冷殺意,只輕聲道:「師父,我會一直保護你。」
   這一刻,釋英彷彿看見了成為掌門之後的顧餘生,恍惚間彷彿有些明悟,或許,那些年掌門總是守在穿林峰,是因為知曉了當年之事,所以想要保護他。
   只是,不知這到底是風奕的本能還是顧餘生自己的意願……
   他尚且無法猜出顧餘生隱藏的心思,沉默了些許時候,沒有收回自己的手,只道:「走吧,我們去天嶺宗。」

   第四十三章

   自北方五派聯盟誕生以來,修真界與之對應也出現了南方五派的說法。然而和領土完全被五大門派瓜分的北方不同,南方這裡尚且存在許多世家與宗門,大家都在各自山頭避世修行,彼此互不干擾。
   直到天嶺宗崛起之前,的確是這樣。
   如今的南方五派,東靈劍閣與御劍山莊皆有千年歷史,落霞派更是修士文明誕生之初便已存在。道印門雖是八百年前自北方分裂而出的新門派,所傳承的煉妖之術也是上古秘法。唯獨天嶺宗是白手起家,憑藉吞併其它門派而成為了如今南方領土最廣的宗門。
   根據文溯長老提供的卷宗,直到五百年前,天嶺宗還是普通的中型門派,自其祖師飛昇後,留下的弟子便再無建樹。然而,隨著三百年前新宗主繼位,也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竟然接連收了四名修道天才做徒弟。
   這些徒弟最後都成了修真界聞名的高手,師父死後,便扶持他兒子繼位,自己做了長老,這才有了如今發展神速的天嶺宗。
   這四名弟子便是如今天嶺宗掌管實權的三位長老天方子、冰蠶子、軒齊子以及大師兄萬岳子。
   他們當年為報師父恩情,心甘情願捧了一個修為遠不及自己的人做了宗主,然而,百年過去,昔日感情也漸漸淡了。對於下一任宗主之位,這些長老隱隱透出了能者居之的意思,雖尚未言明,私底下卻是暗地培養各自勢力,誰也不肯位居人下。
   萬岳子被判定戰死之後,天方子便成了天嶺宗的大長老,也繼承了他的所有勢力,可以說是從此事得利最大之人。加之他過去便與萬岳子關係極差,如今天嶺宗宗主雖未表態,軒齊子卻是要求徹查此事,分明已將他當作兇手。
   東靈劍閣歷來不走尋常路,雖是掌門長老親自出行,身邊卻只帶了個顧餘生。此時三人並排御劍,釋英回想著出發前得到的資料,若有所思道:「天嶺宗如今領地完全是幾位長老打下的,軒齊子挑在這時候發作,想來不是為了替大師兄報仇這麼簡單。」
   這樣的勢力鬥爭對劍修而言很陌生,在他們看來,掌門就是等大家打完架負責善後的人,不止無法體驗戰鬥的樂趣,還必須和一群老頭磨嘴皮子,簡直是世間最苦的差事。若是沈逢淵想傳位,這五個長老絕對當夜就收拾包袱逃難,更別提為了爭位置搞出這麼多事。
   此時釋英對天嶺宗的內部鬥爭還有些疑慮,沈逢淵倒是無奈地笑了笑,別人家的掌門都是寶貝,也就他把堂堂一派之首當成了保姆,還當得挺高興。
   對別派情況沈逢淵遠比釋英清楚,雖然內心唏噓,仍是細心解釋:「過去天方子是天嶺宗地位最高的長老,只不過,近幾年軒齊子在御劍山莊得了好綵頭,冰蠶子也帶人吞併了幾個小宗門,天方子雖平息了妖族戰事卻沒得到什麼好處,宗門內部的風聲似乎有所變動。」
   如此,為了成功上位,軒齊子就算調查出了真相,只怕也會想方設法把罪名栽在天方子身上。此事關乎魔靈行蹤,東靈劍閣豈能由著他們誤導線索?
   釋英明白了沈逢淵的暗示,回憶著自己與天方子相處的場景,忽的尋到一個疑點,「天方子連劍修的冷眼都受得,那樣處世圓滑的人,就算與自己同門關係極差,又怎會鬧得人盡皆知?」
   在難相處這個領域,劍修自認第二沒有修士敢爭第一,釋英對自己的社交能力也有自知之明,天方子面對他和沈逢淵都能得體應對,也不知能讓他將厭惡情緒言之於表的萬岳子到底是何方大能?
   文溯長老給的都是已有真憑實據的資料,關於此事,顧餘生倒是打聽到了一些坊間傳聞,「我聽元如師兄說,萬岳子似是一個風流修士……」
   論小道消息,東靈劍閣沒人能比元如更靈通。沈逢淵沒想到這頑皮徒弟連這些陳年舊事都給翻出來了,內心默默腹誹元如這小子不做文溯長老簡直屈才,見釋英似有詢問之意,這便搶先道:「不必給天嶺宗面子,萬岳子是天下知名的老淫棍,好色如命男女通吃,時常以權位迫使門下弟子答應雙修。天方子從以前就愛裝模作樣,一張俊臉帶著笑四處結交好友,我不信那廝沒騷擾過他。」
   東靈劍閣看天嶺宗不順眼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提起這些長老沈逢淵的語氣自然不怎麼和善,不過,釋英默默對比一番他對天方子的用詞,總覺其中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劍修素來有話直說,釋英早就發現沈逢淵和天方子說話時有些奇怪,如今也是直接就問:「師兄與天方子之間可是發生過什麼?」
   「其實,天方子曾寫信與我,他想要帶回雲倒仙重振御劍山莊,我沒答應。」
   沈逢淵與天方子少年時便是如此相處,至今也不覺有何不對,聞言只道釋英是聽聞了他們有書信往來,這便忿忿解釋,
   「我還不知道他?天嶺宗哪有那麼好心,無非御劍山莊舊部難以收服,他想弄個雲氏血脈的傀儡莊主替自己賣命,正好把軒齊子的功勞搶過去。我要是答應了,那就是把雲倒仙往火坑裡推。」
   「所以?」
   天嶺宗行事歷來如此,釋英還是不明白早該見怪不怪的沈逢淵為何如此惱怒。然而,沈逢淵的神色卻是越發嫌棄,
   「為此事,我們互發十封書信論道,他負隅頑抗不說,竟還冷嘲熱諷,污蔑我對雲中行……總之,此人思想齷齪極為下流,師弟你少理會他。」
   雲中行已死,得不到他,得到他的妹妹也不錯,你是不是這樣想的?
   沈逢淵只要一想起書信中的這句話,內心就止不住有氣。
   他年輕時確實眼神不好,以為能結為好友的人,其實大家的觀念從一開始就不一樣;後來收了第一個徒弟,想著只要能和志同道合的徒弟結伴行走天下,還要什麼同道友人?結果,這徒弟的真面目就是個沉溺於魔障的瘋子,他沒法讓此人回頭,只能自己親手將其終結。
   現在他已經看明白了,劍修本就只適合一個人生活,沒人陪伴左右日子也照常過。誰知他都用了這副老者容顏,天方子竟還往他身上潑髒水,懷疑一個七十老者對人家姑娘圖謀不軌,他的良心就不會痛嗎?
   對於天方子居然懷疑自己人品這件事,沈掌門是發自內心的憤怒,於是他只用一個字終結了二人的書信往來——滾!
   顧餘生的兩世記憶裡,沈逢淵都是性情隨和的老人,這樣憤怒又有些委屈的神情還是第一次瞧見,他識相地不去糾纏此事,只問:「師伯既然如此厭惡天方子,為何親自來查萬岳子死因?」
   這話讓沈逢淵稍稍沉默,他的情緒漸漸平靜,望了一眼腳下路過的街道園林,淡淡道:「我只是在想,他雖然不是個東西,還不至於和邪道勾結暗害同門……再說,他得了這樣的機會也該先弄死我,急著對付萬岳子那個草包作甚?」
   沈逢淵還記得,自己與方天最初相識的試煉大會,也是在這樣的水鄉園林舉辦。那時,他並不討厭這個總是面帶友善笑容的白衣少年,他們甚至關係不錯。若不是試煉中的那件事,或許還會永遠被欺瞞下去。
   試煉結束的那天,方天站在渡口向他伸出手,眼裡是渴望和好的期盼,「你是東靈劍閣繼承人,我將來也會令天嶺宗發展成南方最大門派,你我成為朋友,對雙方都是好事。」
   那年的方天也不過二十歲,可他已擁有掌管權勢的雄心,並為此交好各方勢力。可惜,劍修歷來都是不識時務的,沈逢淵也是如此。他毫不猶豫地轉身上船,只扔給那人一句話,「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我既非同道,還是以刀劍說話最好。」
   那之後,三百年過去,沈逢淵繼任掌門之位,方天將自己的名字倒轉,成了天嶺宗的長老天方子,他們針鋒相對,交手不知多少次,整個修真界都知道他們是敵人,兩個少年曾有過的短暫交好,誰也不再記得。
   曾經舉辦試煉大會的園林如今已是天方子的私人宅邸,沈逢淵不明白這人選在此地與自己會面是什麼意思,反正,不論有何用意,他都只會查明真相,決不被任何私情干涉分毫。
   修士住處都佈滿重重陣法,當三名劍修御劍落下,天方子已在門前等候,一見沈逢淵便親切相迎,拉著他的手就往裡請,「沈兄,沒想到你竟會親自前來。大家相識多年不必客氣,先坐下喝杯茶,你我好生聊上幾句。」
   這人分明是在說客套話,言語裡的親切卻是極為自然,若是旁人只怕要相信他當真是在歡迎自己。然而,沈逢淵知曉他多麼擅長作假,只冷冷道:「對我這樣熱情,看來軒齊子給你找的麻煩不小。」
   此話一出,天方子便暗地給了他個白眼,不過他也沒指望沈逢淵會給自己好臉色,看著這可以做自己祖父的老臉,內心權當在尊老,繼續笑著回:「劍修手下無冤案,如今東靈劍閣掌門出手,我既沒有殺死師兄,自然只需高興。」
   然而,聞言沈逢淵又拋來了個懷疑的眼神,「你應該是真的沒殺吧?」
   天方子沒想到這人說是要來徹查此事,結果一來就先懷疑上了他,雖還維持著和善笑臉,卻是壓低了聲音湊到他跟前輕輕道:「如果是我做的,絕不會留下屍體作為把柄。」
   他面上明明是無比友好的笑,眼眸中卻是洗不去的陰沉,甚至沒有去否認自己的殺人動機。雖是如此,沈逢淵卻肯定地點了點頭,「的確,殺人滅口斬草除根才是你的手段。」
   「呵呵,沈兄又在開玩笑了,我可是正道修士。」
   天方子在天嶺宗混了三百年,手段自然不會乾淨,但是有時候他也為沈逢淵對自己的毫不懷疑很是無語。在這劍修眼裡,他就不能偶爾清白一次嗎?
   天方子瞭解沈逢淵性情,知道和他聊天是給自己找罪受,這便轉移了目標,對著稍微好相處一些的釋英道:「青囊長老,許久不見,近日可好?」
   只可惜,當初在妖族他會覺得釋英好對付,那是因為他與案情無關,此時作為疑犯之一,所受到的待遇便是一句耿直的問話:「萬岳子的屍身呢?你們應該還沒來得及做偽證吧?」
   這一刻,天方子終於接受了自己在劍修眼中不存在可信度的事實,冷漠地轉過身,只對隨行弟子吩咐,「來人,帶青囊長老前去驗屍。」

   第四十四章

   如今的南方修真界,東靈劍閣獨居三千靈山,道印門守在沿海一帶,落霞派隱居在深山老林甚少外出,人跡最為廣泛的平原和丘陵則盡歸天嶺宗。天嶺宗宗門所在之處名為無烽城,位於金水平原之上,臨近修士用作試煉的秘水境,乃是南方水路樞紐。
   繁盛草木與奔騰水源歷來是靈氣密集的象徵,無烽城亦是如此,潺潺河流如琴弦將城市七分,各處小院的青瓦白牆倒映於盈盈水面,入眼之處滿是大雨之後的清淨。只有修士居住的城市不聞任何凡俗嘈雜之聲,不論何時,街道都保持著宛若無人的寧靜,唯有外出修士歸來時,河面上才會劃過一道脈脈的波紋,不到片刻待水波平定,便又是一番漫長的幽靜時光。
   無烽城最高的城樓便是天嶺宗議事之處,宗主與門下高級弟子都在附近建有住所,幾位長老倒是另辟府邸在外清修,唯有議事之事才返回宗門。
   這名為洗墨淵的園林因是前往秘水境的必經之地,過去每逢南方舉辦試煉大會,各派弟子便在此歇息。後來,天嶺宗佔據金水平原,洗墨淵也就歸了天方子所有。
   令沈逢淵感到奇怪的是,以前他還常與天方子爭鬥時,這人分明修了處金碧輝煌的豪宅,還常常因被他踹壞大門而不滿。結果近些年他不再生事,此人放著精心準備的府邸不住,反倒常常留在如今已顯古舊的洗墨淵,當真不知是什麼毛病。
   時值夏末,萬千草木正趕在秋風到來前綻放自己最後的生命,雕欄玉砌之間,只見蔥蔥綠意。幽靜的池水亦是飽含醞釀了一季的能量,只待魚肥蟹熟之時,好生熱鬧一把。
   此時,已見幾分涼意的清風自林隙水間掠過,拂起青衣男子垂落的白髮,為那如煙眉目又添了幾分縹緲的薄涼。
   顧餘生見釋英眉頭微蹙根本無心理會外物,輕輕替他將發拂在耳後,回味著髮絲柔順的觸感,只在心中暗歎:景好,人更好,當真是個適合坐下談心的好時節,如果他們之間沒有隔著具被開膛破肚的屍體的話……
   是的,雖然身處南方最古老的園林,眼前又站著個凝視自己的徒弟,釋英依然沒有耽誤一點時間,逕直就來了停屍房,開始解剖萬岳子屍身。
   正如他們所料,萬岳子也和其它青蓮妖屍一樣五臟六腑皆被凍裂,破裂傷口宛如青蓮,應是死於淨世之毒。只不過元嬰修士的屍體與普通修士截然不同,縱然死去多年,體內靈氣和血液依然在緩緩流動,心肺更是半分不見腐壞,彷彿只要將元嬰放回,這具屍體立刻就能起死回生。
   這樣的屍體沒有屍斑,也無法根據腐壞程度判斷其死亡時間,釋英試著在他胃部尋找線索,結果萬岳子辟榖多年,胃中是空蕩蕩一片,看來死前也不曾飲食。最為麻煩的是,這具屍體的內臟已被寒氣摧毀,根本尋不出其它靈氣留下的痕跡。由於肌理都還保持著活力,他的身體外部倒是保留了被水行靈氣攻擊過的傷痕,然而,因他曾作為青蓮妖屍與太子決明作戰,要分辨這些傷到底是何時造成,也是極為困難。
   此時釋英對著一排被自己取出的凍裂內臟皺眉深思,手上為醫修特製的柳葉刀隨著思慮撥動著血管。隨行的天嶺宗已在門外瑟瑟發抖地吐了三回,也就顧餘生還有心情欣賞師父容顏,順便掃了一眼羅列的器官,疑惑道:「師父,他體內是不是少了什麼?」
   顧餘生雖對煉藥毫無興趣,關於人體的書卷卻是倒背如流,此時一眼就看出了不對。雖然他學這些的理由是研究如何準確擊中敵人要害,釋英仍是讚賞地點了點頭,「他沒有脾。」
   「屍體表面有處傷痕,應是有人從此處取走了他的脾臟。」
   脾位於人的左上腹,因在肋骨之後,尋常戰鬥很難將其擊傷,若要取出,便只能開膛破肚。釋英指向屍體左腹,果然那裡有一處被割開的傷疤。元嬰修士的身軀一般不會留下疤痕,這傷口也不見詛咒痕跡,應是萬岳子失去元嬰後所留,只是,尚且無法確定內臟被取走時,他是否已經身亡。
   顧餘生對天嶺宗並無好感,驗屍時也不比過去積極,不過,見釋英如此苦惱,他也細心觀察起了屍體,終於又有所發現,「屍體右手的胳膊存在刀劍傷痕,眾所周知,天方子主修道術,以拂塵為法器,並不擅長用兵器。」
   萬岳子右手持刀,此處傷痕應是與人交戰所至,若是如此,不用利器的天方子倒可脫離嫌疑。然而,釋英垂眸一想,還是搖了搖頭,「但是他既然可以同掌門打得有來有回,想來近戰也不差。而且,他要殺人,未必是自己動手。」
   這樣的證據還不足以證明天方子清白,顧餘生想了想,還是道出了自己當前懷疑:
   「冰蠶子修的是水行功法,成名技便是將寒氣打入敵人肺腑的枯心掌,或許是淨世之毒的寒氣遮掩了其留下的痕跡。」
   釋英沒想到顧餘生目前所疑竟是冰蠶子,然而,考慮到軒齊子未來對東靈劍閣的針對態度,他仍覺此人有問題,只道:「別忘了萬岳子被取走的脾臟,那處傷痕應是出自醫修常用的小型柳葉刀。能夠準確找出脾臟位置並只留下恰到好處的傷口便將其摘除,兇手就算不是醫修,至少也對醫道頗為瞭解。而軒齊子,曾有一名醫修道侶。」
   雖是如此推測,釋英仍是愁眉不展,苦惱地道出了如今最麻煩的問題:「但是他們都位高權重,手下不會缺少醫修,行兇也不一定需要親自動手,憑藉屍體留下的線索,很難斷定是誰所為。」
   他們已將萬岳子屍體裡裡外外都驗了一遍,最後得出的線索卻很模糊,回到客房時,向天方子詢問線索的沈逢淵也已返回,見到師徒二人便問:「驗屍可有結果?」
   「萬岳子失蹤已有數十年,內臟被淨世之毒摧毀,屍身也經歷了與太子決明的戰鬥,很難斷定其真正死因。」
   釋英雖懷疑軒齊子,對驗屍結果卻是實話實說,末了又道出了自己目前所想:「不過,據我推測,屍神宗既是要以淨世之毒讓死者體驗寒冰地獄的痛苦,那麼應該在他活著的時候就已下毒。只是,我不明白兇手為何要取走他的脾臟?」
   萬岳子莫名消失的脾臟是此事的一大疑點,誰知沈逢淵一聽此言就極為驚訝,連忙問:「萬岳子體內也失去了內臟?」
   他這話也令釋英有些驚異,稍稍一思考,沈逢淵會有這樣的反應定是其它屍體也有異狀,這就問:「其它兩具元嬰屍體可是查出了什麼?」
   果然,沈逢淵立刻嚴肅道:「根據片玉長老傳來的消息,她驗的那具屍體沒有肝臟;勝邪長老那處則是沒有腎臟。」
   三具元嬰修士的青蓮妖屍,體內都遺失了五臟之一,這其中到底隱藏了什麼?
   釋英隱隱察覺此事應當和魔靈有所關聯,可又尋不出他這樣做的理由,只問:「其它青蓮妖屍可有這樣的現象?」
   青蓮妖屍已被劍修驗過一批,沈逢淵自然知道結果,搖頭回:「沒有,除了這些元嬰修士,其它屍體的五臟皆在體內。」
   他們皆是疑慮神色,顧餘生在聽聞此事時卻是眼眸一沉,用意味不明的眼神望了一眼釋英,忽的開口:「或許是因為,只有到了煉神還虛的境界,身體器官才能在死後保持生機。」
   顧餘生這一瞬間的神色異動隱藏得極好,釋英一回頭徒弟便已恢復往常模樣。這個解釋的確說得通,釋英順著思路走,只道:「如果兇手摘取脾臟不是為了掩飾死因,而是有目的地收集元嬰修士內臟,他就必須在死者中淨世之毒前動手。那麼,可以肯定殺死萬岳子之人定與屍神宗有所勾結,甚至可能知道魔靈去向。」
   如今的關鍵便是弄清兇手到底是誰,屍體所能提供的線索有限,沈逢淵這就道出了自己從天方子口中所得消息:「我已查過萬岳子失蹤前的行程,一百年前他似乎發現了什麼天材地寶,留下一封書信就獨自去尋,也沒說要去哪裡。三年後,他的幾名相好鬧上門來,天嶺宗才知道他是去了陰寒山。
   後來,天方子於山中尋到他以本命法寶飲火刀戰鬥的痕跡,派出的弟子搜救無果,便將他定為迎戰妖獸而死。」
   修士尋寶失蹤這樣的事在修真界時有發生,不過,考慮到萬岳子曾是天嶺宗大長老,釋英仍有些不解:「自家長老失蹤,就這樣草率地放棄了搜尋嗎?」
   沈逢淵本還神色平和,一聽這話倒是沒好氣地拍了桌子,只道:「天方子根本就不想救他。我敢肯定,當年若是真被他找到了受傷的萬岳子,他還能毫不猶豫地補上一刀。現在好了,軒齊子就是借此事發作,質疑他做賊心虛,自作自受說的就是他。」
   看來天方子在老掌門眼裡是當真沒什麼人品可言,釋英沒去理會二人舊年恩怨,只尋著疑點問:「萬岳子到底做了什麼,天方子竟如此痛恨他?」
   提起此事沈逢淵也是一頭霧水,他記得參加試煉之前天方子和萬岳子雖然不算親厚,好歹還保持著表面友好,可後來再見,這兩人便是水火不容,天方子甚至還在眾人面前譏諷萬岳子的風流韻事。這隻焉壞的老狐狸可不是喜怒易形於色之人,當年到底發生過什麼?
   這都是百年之前的事了,沈逢淵左思右想也尋不出線索,最後只能無奈道:「難道萬岳子那色胚搶了天方子的相好?若是如此,我倒是明白為何他三百年都沒找道侶了。」
   除了東靈劍閣這群怪胎,成名修士要尋道侶並不難,萬岳子這種出門逛街都能碰見個姘頭的風流種子不說,就連軒齊子這些年也換了三任道侶,顧餘生沒想到天方子竟還是孤身一人,不由好奇道:「天方子沒有道侶嗎?」
   對於死對頭也和自己一般孤獨一生的事實,沈逢淵的心態是幸災樂禍,考慮到自己好歹養了九十九個徒弟,在後代這個領域比天方子不知高到哪裡去了,此時只道:「這人心思太重,肚子裡裝的全是算計,就連臥房門窗都布下了重重陣法,哪能和人安心共枕?」
   顧餘生總覺此事不會如此簡單,然而,比起深究這個問題,他更在意另一個疑點,「師伯,你為什麼連天方子臥房佈滿陣法都知道?」
   對於這個問題,沈逢淵的回答很是正直,「我年輕時脾氣不比現在溫和,每次他坑完我,我就找上門去揍他。」
   釋英本還疑惑大家正在討論殺人動機,話題怎麼就轉到了天方子道侶身上,聞言卻是本能地做出推測:「師兄,或許他就是為了阻攔你才布了這麼多陣法。」
   這話倒是讓沈逢淵愣了愣,他細細一想,好像是有幾分道理,這便肯定了師弟的猜測,「你說的有道理,不過,那些陣法還是被我一劍戳破了,在我潛心修行之前,他一次也沒贏過我。」
   劍修在同階修士中幾乎無敵,沈逢淵當初更是帶著被算計的憋屈發奮修行,在武力上碾壓天方子根本不成問題。然而,當年的他年輕氣盛,即便單打獨鬥從未輸過,每逢勢力博弈卻是被天方子坑得極為難受。
   直到學會對旁人假笑之前,沈逢淵在天方子手上不知吃過多少虧,那時候,他發洩的方式便是半夜三更闖進臥房把這壞人打一頓。後來,他經過了御劍山莊一事終於真正沉穩了下來,將容顏推遲到了七十老者的模樣,成了整個東靈劍閣最和善的劍修。那之後,他和天方子也能和平相處,這臥房的陣法已百年不曾踹過。只是,或許劍修骨子裡都是好戰的,他回想起這百年的平靜時光,心裡總有些不得勁。
   在劍修眼中,打架從來就是家常便飯,重要的是有沒有打贏。如今釋英聽著老掌門的光輝戰績,倒沒去思考他們之間的貓膩,只點頭道:「師兄果然不愧是閣中最強劍修。」
   沈逢淵本還有一點滄桑之意,被師弟一誇倒是全然忘了,只摸了摸自己雪白的鬍子,略為得意道:「過獎過獎。」
   「……」
   對此,顧餘生看了看自己師父,又望了一眼老掌門,突然意識到了,自己想要攻克的是何等高山。

   第四十五章

   屍體既然尋不出線索,眾人只能從萬岳子的人際關係著手。萬岳子失蹤已有八十年,座下的高階修士要麼在權力鬥爭中身亡,要麼已改投軒齊子與冰蠶子,提供的證詞只一味強調天方子與萬岳子的矛盾,對於其它事件基本避而不談。
   修士的證言可信度極低,釋英又試著去查曾與萬岳子相好之人,誰知最終得到的竟是厚厚一疊名單。不止是天嶺宗門下弟子,這人竟是連勾欄男館之流都沒放過,僅在無烽城就有不下二十處院落金屋藏嬌,更別提外界。
   據天方子所言,萬岳子生性風流又貪新鮮,每次尋到個相好不到一月便膩了,給對方一些靈石便斷了聯繫。此人只喜被人伺候,對於討好旁人是半點興趣也無,但凡拜入他門下的弟子,若不是生得極好又願意和他一夜風流,便永無出頭之日。所以,要想被他提拔,修為資質都不重要,只需床上功夫了得就夠了。
   也正因如此,自萬岳子死後,門下弟子立刻改換門庭,那些因不肯獻身而始終不曾得到門派資源的弟子更是以和他扯上關係為恥,紛紛隱姓埋名,再不提過去之事。
   正道功法大多要求清心寡慾,能活成萬岳子這樣的當真是異數,釋英默默估算了一番正常成年男子在晚上的發情次數,再對比萬岳子的外出頻率,只冷漠地質疑道:「他的死因真的不是花柳或者馬上風嗎?」
   顧餘生三輩子都沒想到能從釋英嘴裡聽見這些詞,他的仙草比雪頂蓮花還高潔,哪能被這種事髒了耳朵?於是,本就對死者觀感極差的顧聖人,此時只忿忿道出了自己的內心想法,「這樣的人真是死有餘辜!」
   萬岳子有多遭人嫌棄看他死後境遇已是分明,沈逢淵也沒覺此人死得可惜,只是斜了眼天方子,語風涼涼道:「看見沒有,活時做人不積德,死後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如今萬岳子屍身已被檢驗完畢,可他尚且健在的幾名弟子只執著於拿到這具屍體向軒齊子換取好處,莫說將他入殮下葬,甚至連一絲傷感情緒也無。此事天方子自然不會答應,這具屍身若是被軒齊子得到,只需偽造幾處證據他便百口莫辯,那時必定引來無數麻煩。
   於是,曾經的天嶺宗長老,直到現在仍停放在空房之中,既無人弔唁,也不見親朋拜祭,彷彿他從未活過一般。
   天方子過去常見萬岳子溫香軟玉抱滿懷,如今看見這淒涼場景,內心也有幾分唏噓,暗道也不知自己死時又是何種景象。然而被沈逢淵這一瞧,他又升起了不願服輸的念頭,拂塵一甩就道:「沈兄看我作甚?我可是交友滿天下,死在任何地方都能被風光大葬。」
   天方子處世圓滑,收服他人時歷來甜棗大棒一個不少,不論前往任何門派都是被夾道歡迎的人物。只不過,沈逢淵歷來就是個例外,此時也只淡淡道:「但願那些人想的是調查你的死因,而不是怎麼瓜分你的遺產。」
   天方子最擅外交,可他只信一句話——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只要他能為旁人帶來利益,這些人自然便會為他所用,對他忠心不二。縱使身死,為了繼承他的勢力收攏人心,座下的弟子想必也不介意為他傷悲一場。
   只不過,他也在想,若自己也如萬岳子這般完全失去利用價值,會不顧代價為他與其它勢力為敵之人,或許只有一個沈逢淵。
   沈逢淵,他從少年時就不曾看明白的劍修,直到現在,雖已能預測此人行動,他卻始終無法理解背後的原因。做這些完全沒有好處的事,到底有什麼意義?
   在天方子的生命裡,沈逢淵是一個特殊的敵人。他想要戰勝這個總是對自己嗤之以鼻的劍修,若能看見此人低頭求饒的模樣,那簡直是堪比飛昇成仙的痛快。可是,有些時候,他又希望沈逢淵永遠別低頭,這樣,至少顯得世間還沒那麼糟糕。
   這樣複雜的情感困擾了天方子許多年,不過比起長老間的生死之爭,這都只是小事,所以他只輕笑著回:「別人我不知道,但沈兄如此正直,不論兇手是誰,定然會讓我沉冤得雪。」
   這明顯不是沈逢淵想得到的回答,他瞪了一眼這個就是不肯好好做個正道修士的人,對著釋英便道:「師弟,記住這個人,等他死了就送給你解剖。」
   名利場上從無永久贏家,天方子也不覺自己能夠善終,聞言只微笑著迎合,「還請青囊長老手下留情,驗完記得把我縫好。在下好歹也是個天嶺宗長老,死時總得體面些。」
   他們活了三百年,昔日同門大半都已不在,彼此對生死皆已看淡,如今聊起身後事也宛若笑談。然而,落在顧餘生耳裡,卻是觸動了隱藏在靈魂深處的回憶,本該在入睡後緩緩憶起的夢境,竟是忽的浮現在眼前。
   在屬於顧餘生的夢境之中,他沒有遇見釋英,成了沈逢淵的第一百個弟子。老掌門不論夢境現實都不曾改變,許是憐他孤苦,自入門後便對他處處關心,飲食起居都照料得極為周到。在釋英始終不理他的那些日子,他只能從父親般的師父那裡尋到一絲溫暖。
   後來,元如師兄死了,他在御劍山莊尋到了拾花劍,風奕的靈魂覺醒,除去雲中行替同門報了仇。沈逢淵誇他做得好,神情卻隱隱可見疲憊,看向拾花劍的眼神滿是解脫。
   那時,顧餘生便察覺出了不對勁,他已接受了釋英或許永遠不會注意自己的事實,也下定決心成為一名出色的劍修,默默守著仙草生長。可他從未想過,若有一天沈逢淵不在了,自己該怎麼辦?
   只可惜,不論他有沒有做好準備,那一天還是來了。顧餘生二十三歲那一年,天嶺宗發生動亂,其最具權勢的大長老天方子突然閉關,宗主宣告退隱,只由軒齊子主持宗門事務。
   天嶺宗的權勢鬥爭世人皆知,顧餘生本不覺有什麼,可消息傳來的那一天,沈逢淵竟是親自去了無烽城。
   沒人知道那幾日發生了什麼,當沈逢淵返回時,已褪去素日駐顏的老年面目,恢復了曾經的青年容顏。最初被那人呼喚時,顧餘生還不敢相信這宛如青玉的謙謙君子就是自己師父,直到看見其不知被多少鮮血浸染過的佩劍,方才驚訝地上前相迎,連忙問:「師父,天嶺宗發生了什麼?」
   劍修在同階修士中以一當十,又因入門便經受殘酷磨礪,長久作戰能力遠勝普通修士。然而,那時的沈逢淵作為最強劍修,竟是已經脫力,只能依靠佩劍勉強站穩,不得不喚來徒弟攙扶自己。修士不會輕易改換駐顏,沈逢淵恢復青年面貌,只是因為他遇上的對手太強,老者身軀已不能應對,他必須以巔峰狀態前去迎戰。
   顧餘生不明白,世上到底有何人能將東靈劍閣掌門逼到如此地步?然而,被他攙扶的沈逢淵已失去所有力氣,在滄浪峰打坐三日方才恢復一些修為。
   那時,沈逢淵睜眼後的第一句話是,「我的一個故人死了。」
   只是這樣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便又沒了聲息。他拿著一對雙魚玉珮,對著靈山的萬千山峰陷入沉默,似在回憶,又像在發呆,良久,方才喃喃歎著,「不是關係多好的人,我們認識了三百年都沒坐下好生聊過幾句。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一死,突然感覺這個世界很空,居然有些寂寞。」
   顧餘生不知道他所說的故人是誰,沈逢淵也沒再提,只是待他修為恢復,便發出了一道改變東靈劍閣未來的命令:「所有東靈劍閣弟子齊聚滄浪峰,整軍備戰,我們……全力進攻雪衣天城。」
   那時,雪衣天城沒有掀起任何風波,顧餘生雖為釋英幾番前往調查,卻也沒有尋出大的錯漏。以一己之力對抗北方五派,此戰不可能贏,然而,沈逢淵的決定卻沒有絲毫動搖。臨行前,他欣慰地看了一眼顧餘生,告別時的語氣仍和入門那日般溫和,說出的話卻令人心驚,「餘生,你留在滄浪峰,若我戰死,由你繼承掌門之位。」
   最初,顧餘生還不明白那眼神是什麼意思,很久以後,才知,那是慶幸。東靈劍閣不能沒有掌門,所以沈逢淵從不憑藉自己感情出劍,如今,祖師爺回歸,門派有了依靠,他終於可以做一個真正的劍修,選擇為故人復仇而戰死。
   一生能夠如此落幕,他,很高興。
   沒了夢境的鋪墊,腦海中的景象變換極快,最後,清晰映在顧餘生眼裡的只有掌門踏雪而去的背影。印在雪地上的腳印只有一列,在茫茫山川中顯得格外孤獨,看著沈逢淵最後的腳印被雪花覆蓋,北方的敵人殺入山門,顧餘生知道,師父不會回來了。
   他想讓自己的仙草自由生長,可他沒辦法再安靜地待在遠處,李長命死後他不再交友,如今連師父也沒了,他又變回了曾經的風奕,除了自己的仙草什麼都沒有。
   敵人的目的很明確,一入山門便直奔穿林峰而去。顧餘生穿上了曾經的掌門服飾,斬殺了所有想要奪取仙草之人,然後,在釋英面前拭去劍上血跡。他終於在這雙眼眸中看見了自己的身影,本該感到高興,最後出口的話卻沒有一絲溫度,彷彿已不知該如何溫和待人。而他只能努力不讓自己的話語顯得冰冷,「在下新任掌門顧餘生,今後便由我守護釋英長老和東靈劍閣。」
   在釋英抬眼的那一刻,回憶突然斷裂,顧餘生恍惚地按住額頭,努力記住那些敵人的服飾,不自覺便道出了其來歷,「雪衣天城……」

   第四十六章

   三名劍修本是在天方子的帶領下遊覽洗墨淵,路上再聊幾句案情,誰知顧餘生突然就停下腳步,神情還似夢魘一般難受。釋英發現此狀,連忙替他把脈,只見徒弟體內真氣正瘋狂湧動,其聲勢竟絲毫不遜色於頂尖修士。
   隨著顧餘生修為的提升,這樣神異的情況越發頻繁,釋英在穿林峰便見過多次,每一次醒來,顧餘生體內便會多出一道真氣,修為隨之大增。
   讓他奇怪的是,修士身軀所能容納的天地靈氣有限,如今顧餘生尚未結成元嬰淬煉身體,為何其筋脈竟能運行如此龐大的真氣而不受損?
   而且,風奕和顧餘生一樣修行的是水行功法,可他如今體內真氣卻是五行俱全,似乎不全是前世恩澤……或者說,明明都換了具身軀,前世修為卻能傳承,這本就是一件怪事。
   風奕性情不比常人,若是採用了某些不合天道的手段,只怕今世的顧餘生很難渡過飛昇之劫。
   顧餘生的情況釋英研究多年,始終無法參透其原理,如今見他神情漸漸平緩,知是夢境已過,立刻問道:「你怎麼了?」
   沈逢淵知道釋英醫術有多強,見他都是面露憂色,這便上前關懷道:「師侄可是身體不適?這裡交給我們就好,你先去房中休息吧。」
   當顧餘生醒來時,首先見到的是前世今生兩位師父關切的眼神,夢中的嚴寒終於散去,他環視一眼目前尚且安好的眾人,這才悄然舒了口氣,只對二人安撫地回:「讓師父師伯擔心了,可能是近來用了幾次拾花劍,走著走著就出了神。」
   顧餘生尚且不知自己另一個夢境是怎麼回事,可他已確定,這夢境中的一切都與現實一樣,唯一不同的就是釋英。夢裡的釋英華發未白,是隱居穿林峰的青囊長老,直到沈逢淵死前從未出過東靈劍閣,這和現在的釋英差異極大。顧餘生想,或許,自己已經接近了師父的秘密。
   不論如何,如今收他為徒一直照顧他的人是現在的釋英,顧餘生也不願太過糾纏夢中之事,遇上這樣的情況只一味推給風奕。釋英雖然頗為神秘,對於輪迴之事到底無法斷言,此時雖有些不信,也沒再追問。
   就在釋英疑惑時,顧餘生的視線卻落在了天方子腰間懸著的雙魚玉珮。此玉通體潔白凝如羊脂,其上隱隱可見青木之輝。兩隻鯉魚呈弓形一左一右,天方子一走動,它們便隨之磕在一起,宛如戀人間的纏綿親吻,叮噹脆鳴隱約可聞,果真是沈逢淵手中那塊。
   顧餘生對身邊一草一木都極為警惕,他記得天方子為妖族拜訪東靈劍閣時便身攜此玉,應是從不離身之物。若是如此,夢中沈逢淵死去的故人,就是天方子?
   夢中的他已是二十三歲,如今他還未過二十一壽辰,距離此事尚且兩年有餘,過去夢境中的時間都與現實一致,這次怎會提前了這麼多?
   雖然想不明白緣由,顧餘生卻覺這是來自夢境的警示,如今不敢大意,連忙指著玉珮對天方子問:「前輩似乎一直佩戴這塊玉,不知是何來歷?」
   天方子本還疑惑這些劍修在搞些什麼,一個修士走在園子裡居然還能夢遊,若說沒有古怪,他是不信。誰知還沒猜上幾分,顧餘生倒是突然問了此話,他聞言下意識看向腰間玉珮,眼眸也有一絲恍然,似乎這才發現自己竟已習慣佩戴此物。
   他不說話,沈逢淵卻已想起此玉來歷,頗為懷念道:「這不是你在拍賣會和我搶的陰陽雙魚佩麼?都快三百年了,你居然還留著。」
   天方子沒料到沈逢淵竟還記得,聞言只輕笑著回:「從第一劍修手裡搶得的東西,自然要留作紀念。」
   這塊玉的來歷說來也簡單,自試煉大會結束,天方子有一年不曾見過沈逢淵。那時天嶺宗尚未崛起,沈逢淵又是東靈劍閣未來的繼承人,他們的身份地位差距極大,無法相遇也是理所當然。
   可是,那時的天方子很不甘心,他還想好生教訓這個目中無人的劍修。他並不願就這樣泯然眾人,成為未來第一劍修生命裡的過客,修真界這樣大,天方子堅信自己定能出人頭地,讓沈逢淵知道錯的是誰。
   抱著這樣的想法,他出生入死幾經試煉,在修真界打出了聲名,成為了當時風頭最盛的後起之秀。後來,天方子應邀參加道印門的拍賣會,終是再次見到了沈逢淵。那時,沈逢淵被道印門長老親自接待,坐的是二樓最好的廂房,而天方子只與其它少年修士在大廳同坐,沈逢淵自門外御劍而來時,都沒看過他一眼。
   這不是天方子想要的再會,剛巧第一件拍賣品便是陰陽雙魚佩,此乃調節陰陽之氣的雙修聖物,一般都是男修送給女修用作定情,不知道為何沈逢淵竟出了價。天方子沒想到這劍修竟也會對人動心,他有意讓此人在心上人面前栽個大跟頭,便緊跟著加價,二人爭搶數次,最後竟讓這普通法寶拍出了個天價。
   這一時衝動耗光了天方子積攢的所有靈石,然而看著沈逢淵在二樓瞪著自己的模樣,他心裡就是痛快。他一個人將雙修之玉掛在腰間,心想,反正大家做不成朋友,那就讓沈逢淵知道和他為敵是什麼後果。不止這塊玉珮,他還會從沈逢淵手裡搶走更多東西,早晚有一天,他要這個劍修哭給自己看!
   天方子一輩子也就衝動過那麼幾回,後來久經磨礪,當初的少年意氣早就散了,他開始注重實際好處,所求的只是權位,再不會因個人情感做出如此不合算的行為。然後,就和沈逢淵這樣似敵似友地磨到了現在。
   其實觀現在形勢,莫說一個長老,縱是道印門門主見到天方子也是盛情相迎,反倒沈逢淵是人人避讓,這權位之爭,終究是他贏了。可每逢和沈逢淵相見,看著這韶華不再的蒼老容顏,他總是隱隱感覺,自己似乎輸了什麼。
   天方子年輕時每日將陰陽雙魚佩帶在身邊,每逢遇難,只要看見它就會想起當初沈逢淵怒視自己的模樣,他告訴自己,他不要再做被俯視的人,他要贏,要位於沈逢淵之上。只要這樣想,便又有了奮戰的心力,再次投入於漫長的鬥爭之中。或許是養成了習慣,即便他已成功從名利場廝殺而出,成為了東靈劍閣也不能拒之門外的頂尖修士,這塊玉卻始終不曾摘下。
   只是不知為何,這些年他有許多機會給東靈劍閣找麻煩,最後都沒有動手,或許是現在眼界大了,考慮的是整個南方的利益,做事比以前有分寸。又或是,他對沈逢淵的心思有了改變……
   就在天方子摸著雙魚佩沉思時,沈逢淵也想起了當年之事。他當初其實是想給釋英拍幾塊陰陽青玉石做鋪面,誰知一時走神竟拍錯了。正在後悔之時,天方子這廝居然挑釁他,他不肯輸給此人,便將錯就錯一路競價,好在最後想起自己可是個永遠沒道侶的劍修,拿塊雙修的玉珮有什麼用?這便及時收手,只可惜讓這個老對頭得瑟了一回,倒是頗為不甘。
   他本以為天方子已把玉珮送給哪個相好了,誰知此人竟是一人帶兩個,這是什麼意思?自己和自己雙修?只是為了膈應他一回,至於這麼狠的嗎?
   沈逢淵自認對天方子的心態猜的八九不離十,此時更在意的卻是顧餘生為何提起此玉,按照正常思維一想,立刻問:「師侄,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線索?死者身上有和這玉珮有關的紋路?」
   誠然這推論比顧餘生突然做了個預知夢靠譜,天方子聞言仍是不由斜了他一眼。雖然沈逢淵在老人中也是屬於清秀的那一款,但俏老頭那也是爺爺輩的人物,只憑這張臉就足以讓一切正常人瞬間心如止水。於是,天方子剛升起的懷疑立刻消散,只默默腹誹:他應該是想多了,自己對這個人除了敬老還能生出什麼心思?
   顧餘生本是探尋夢中所見,不料引來這一問,立刻解釋道:「我以為這是天嶺宗長老的信物,疑惑萬岳子為何沒有,這才隨口一問。」
   沈逢淵還道他發現了線索,原來只是猜想,有些失望道:「這就是你多慮了。萬岳子那傢伙常年外宿不歸,每次風流完便就地換一身衣裳,什麼香囊玉墜都落在了相好手裡,天嶺宗就算有重要信物,也不敢叫他隨身攜帶。」
   聞言天方子又抬了眼,這人失望什麼?他如此縝密的人,若真要殺萬岳子,豈會留下如此破綻?
   許是剛剛回憶起了少年之事,天方子忽的不願被沈逢淵小瞧,想了想,還是道出了一個不曾告知任何人的消息,「當年萬岳子瞞著我們獨自前往陰寒山,應是發現了什麼寶物想要獨吞。我曾派人一路跟蹤,大概是中元節前後,這些人突然就沒了消息。如今他們的屍體,也在青蓮妖屍之中。」
   這件事若被軒齊子得知,要將萬岳子之死賴在他頭上便極其容易,天方子當年就已殺人滅口,只要自己不提,天下絕不會有第二人知曉。他也不知自己為何一時上頭就對沈逢淵說了,正在皺眉,就見沈逢淵懷疑道:「只是跟蹤這樣簡單?」
   不得不承認,沈逢淵對他的行事手段很是瞭解。既然已經開口,天方子也不再隱瞞,如實道:「當然,若有機會送萬岳子歸西,我的人也不介意讓他早些上路。」
   在劍修面前坦言要殺人還能如此理直氣壯的人,歷來就只有一個天方子,沈逢淵也差不多習慣了,只涼涼道:「你這黑鍋背的真不冤。」
   之前你還拿劍指著我脖子,逼我實話實說,現在說實話你又不愛聽,劍修這破脾氣真難伺候。
   天方子的城府果真不是浪得虛名,雖然內心不斷嘲諷,面上的笑意卻親切自然,還頗為友好地拉過沈逢淵的手,只輕聲安撫道:「還請沈兄好生調查真相,若能借此事扳倒軒齊子,他日由我掌管天嶺宗,對東靈劍閣只有好處。」
   劍修用劍極看中手感,沈逢淵雖將臉和身軀化為老者,持劍的右手倒和過去一般仍是青年男子的模樣,骨骼分明手指修長,幼時留下的些許薄繭略為粗糙,但就是讓人忍不住想摸上一摸。天方子雖只是借此佯裝示好,每次碰到這人的手卻不經暗中腹誹,說什麼不願糾纏情愛紛爭,以老者容顏求個清淨,就你這德性哪會有人動心?劍修的想法當真不可理喻。
   「少拉拉扯扯的,東靈劍閣只查青蓮妖屍,才不參合你們的破事。」
   天方子具體在想什麼沈逢淵還無從得知,他也無意為利益扭曲事實,兇手是誰就辦誰,絕不留情。不過,一看天方子面上和善的笑,他就知道這廝心裡肯定在罵他。
   於是,老掌門毫不猶豫地抽回手,只道出了一個令天方子笑容逐漸消失的問題:「別繞圈子,招了吧,你和萬岳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第四十七章

   三百年前的天嶺宗只是南方的普通宗門,宗主收幾個弟子自然不會有人去在意其來歷,加之他們入門後便捨棄姓名只稱道號,這些天嶺宗長老的來歷外人是根本無法知曉。沈逢淵見文溯長老也查不出什麼,雖知天方子未必會說實話,也只能開口詢問。
   然而,天方子深深看了他一眼,這一次居然沒有以談笑糊弄過去,只淡淡道:「你可還記得,我們師兄弟四人都是世間頂尖的極品體質。」
   難得他肯坦白,沈逢淵雖有些意外,也順勢回答:「當然記得,當初整個修真界都在讚歎你師父的運氣,只是外出雲遊居然能撿到四個絕世天才。」
   這份氣運至今仍令各派艷羨,天方子聽了卻是有些譏諷地笑道:「倒也不算巧合,我是他收萬岳子時附送的贈品。」
   資質決定了修士未來所能達到的成就,似江蘺這樣變異的冰靈之體已是世間罕見,然而,這樣的體質於修真界的靈根榜仍在前十之外。靈根榜乃是落霞派根據從古至今出現的極品體質而排出的榜單,榜首為昔年風奕所有的天地劍骨,其下便是並列第二的日月同輝之體。這日月同輝入榜時並沒有標出所有人姓名,如今天方子開口,眾人才知那正是他和萬岳子。
   所謂「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陰與陽自古便相伴相生。傳聞,陰寒山有異果,白日火紅,採烈日之精;夜晚幽藍,集高月之華;將至陽之氣與至陰之氣匯於一體,成天地之造化。這樣的逸聞各地都有,歷來也沒幾個真實可信,陰寒山附近的修真門派將此地上下搜索一遍無果之後,便只當其是笑談。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天命如此,某日方家返回陰寒山祭祖,方夫人不慎和家人失散,茫然無助間竟發現了一枚赤紅的果子。她只是不曾修行的普通婦人,餓極便借此果充飢,當時也不覺有什麼異常,誰知被丈夫尋回一月之後突然就有了身孕。
   經過十月懷胎,方夫人誕下一子,其子出生時漫天紅霞籠罩陰寒山,至純陽氣在方家所在小鎮徘徊一日不散。這樣的異象無疑是個好兆頭,整個方家為之歡喜,大擺酒席慶賀公子誕生。
   酒席擺到了深夜,就在當夜子時,本在房中休息的方夫人驟然腹痛不止。然後,怪事就發生了,天地間忽的陰風陣陣,所有燈火都被吹滅,素日躲在暗處的鬼魂竟齊聚方家之外,對著臥房恭敬拜倒,彷彿迎接帝王誕生。
   伴隨方夫人的一聲慘叫,又一名嬰兒出世,陰氣覆蓋了整個城鎮。直到睡醒的大兒子發出一聲響亮啼哭,鬼魂方才驚懼不已,尖叫著散去。
   方夫人生產之後腹部分明沒有異狀,竟在晚上又生了個孩子,這樣的怪事簡直聞所未聞。方家家主只是個連金丹都未結成的普通修士,就此認定這第二個孩子乃是鬼魅所生,所幸有大兒子福蔭庇佑,他們方家才能平安無事。
   方夫人突然產子已經絕了生機,臨死前只拉著丈夫的手,求他好生照顧兩個孩子,方家家主雖恨不得一把摔死這鬼嬰,最終還是答應了夫人的請求,讓孩子活了下來。
   大兒子名為方岳,小兒子名為方天。方家家主不認方天是自己兒子,一歲後便將他送給了家中僕役,又因擔憂惡鬼禍世,自小便命他隨侍方岳左右,供大兒子驅使。
   他們是同母所生,可從那時起,方岳享受的是錦衣玉食高床軟枕,而方天,自有意識起便是忙於各種雜事。方岳挑剔早餐時,方天在為他鋪床疊被;方岳玩樂時,方天為他搖扇納涼;方岳讀書時,方天替他被先生罰跪打手板。方天在方岳面前,有小廝、書僮、花匠、瓦匠等一切可供驅使的身份,唯獨不是弟弟。
   「十三歲那年,只因我和他看上的小姑娘多說了幾句話,便被他打斷了腿在院中吊了三天。若不是我生來就是夜晚恢復力極強的月皇之體,只怕早已殘廢。
   後來,師父來陰寒山遊歷,偶然得知當年之事,便收了我們做徒弟,我終於和方岳站在了相同的位置。從那時起我就發誓,我會贏過他,然後叫他死在我手裡。」
   少年時恨極的事,如今天方子再提起已是平淡語氣,就像只是在談論早上剛喝了一杯茶般。他看向因這些隱秘之事而沉默的沈逢淵,輕撫橫在臂間的拂塵,只輕笑道:「沈兄,我生來是陰邪之物,不去禍害眾生就已經是奇跡了,永遠也不可能成為你這樣的人。」
   這些事自萬岳子死後,世間已無人知曉,沈逢淵也是第一次聽聞,他想起與方天第一次見面時,那白衣少年對他友好一笑,一言一行都極為得體,就像是大世家教導出的名門子弟,全然看不出曾經歷這樣的遭遇。這背後,也不知隱藏著多少努力。
   他與天方子針鋒相對慣了,互相諷刺是有數不盡的言語,可若要安慰,反倒不知該說什麼,最後只安撫地拍了拍白衣道人的肩,「其實你也算不上奸邪之徒,不然早就死在我手裡了。」
   他這話倒不是托大,劍修本就強橫,沈逢淵又是被當做未來掌門培養,在過去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單論武力,天方子在他面前簡直毫無還手之力。所以,第一次被沈逢淵闖入臥房時,天方子心裡其實是有些害怕的,他以為這個劍修真的會一劍送自己歸西,若是這樣死了,什麼復仇和霸業都要成空,他不甘心。
   然而,幾番過招之後,沈逢淵始終沒有拔劍,只是坐在了他身上,冷笑道:「方天,你陰我,我要揍你。」
   那時的沈逢淵不過二十多歲,雖因出身不凡生來帶著幾分大家族的端莊倨傲,眼角眉梢卻嫩得很,明明在揍人,只看神情倒像是正舞文弄墨,好生風雅。當然,他的拳頭一點也不斯文,天方子至今已是對敵無數,也就妖族的巨象能和沈逢淵相提並論,簡直就是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就在天方子默默腹誹老掌門和外表完全不符的武力時,釋英也對此事有了見解,「這是陰陽雙生果,它應是歷經千載形成了靈智,想要借助方夫人的肚子轉世成人。不料人體承受不住它的陰陽之氣,只能一分為二,分作兩次誕生。」
   同是天地靈物,釋英的判斷無疑不會有錯,沈逢淵又斜了眼天方子,雖未說話,眼神中的意味卻很明顯——感情你還是顆果子?
   天方子是頭一次聽見這種說法,不過普通修士同時生出具備日帝之體和月皇之體的孩子,這樣的事本就異常。他想了想,總覺和萬岳子牽扯在一起頗為噁心,最後還是沒認領陰陽雙生果的身份,只道:「不過傳說而已,我可是個正常人,無意與青囊長老做同類。」
   釋英連花都沒開,對果子自然毫無興趣,只繼續道出自己所知情報:「陰陽雙生果既是至陽也是至陰,陽面百邪不侵,是修煉剛猛功法的最佳體質;陰面可御妖邪,乃天生的通靈大師,天方子的御鬼之術應當是當世一絕吧。」
   天方子擅長什麼沈逢淵是一清二楚,他素日雖只以五行術法禦敵,那一手御鬼降妖之術卻是遠勝道印門。如今也不等天方子回應,沈逢淵已搶先道:「要不怎麼說萬岳子不學無術呢,這樣好的體質,旁人求都求不到,他倒好,拿來夜御十女。這個沒出息的東西!」
   沈逢淵對萬岳子歷來都看不上,或者說,天嶺宗這群長老,當年他就只把天方子一個放在眼裡,如今也沒絲毫改變。然而,釋英並沒有被掌門糊弄過去,仍是平靜道:「月皇之體若要操控青蓮妖屍,不是難事。」
   此話一出,眾人忽然安靜,天方子無奈歎息:「沒錯,只要我想,完全可以為這具屍體再灌入一個陰魂,令他受我操控。」
   天方子和萬岳子自小結怨,在萬岳子死前也曾派人跟蹤,如今又是能夠驅使青蓮妖屍的體質,當真是最適合行兇的人選。沈逢淵雖相信此人不會笨到和魔靈合作,此時也只能歎道:「我怎麼感覺查得越多這口鍋在你背上粘的越牢啊?」
   對這樣的情況天方子也覺奇怪,老宗主已經隕落,他和萬岳子的身份來歷應該不會有人知曉。可此事怎麼像是有人針對他所佈置似的,所有疑點都指向了他。如此,若是有人揭出了當年之事,他還真是百口莫辯,平白就要擔上謀害同門的罪名。
   可是,青蓮妖屍是釋英在太子決明腹中尋到,按理說不該是刻意而為。除非,在殺死萬岳子時,那人便起了嫁禍於他的念頭,想要借此一箭雙鵰,一舉除去兩個絆腳石。許是遇上了意外,計劃無法實施,這才拖延至今日。
   關於萬岳子失蹤前的具體行蹤,天方子遠比旁人清楚,此時細細回憶派去人手失去聯繫的時間,他疑惑道:「豐水六年,到底發生過什麼?」
   豐水已是前朝年號,釋英默默估算距今時間,忽的眼前一亮:「大約一百年前,洛兮封印幽冥間隙?」
   此話一出,顧餘生瞬間明白了釋英的意思,猜測道:「對方不是有意隱藏萬岳子屍體,而是其製成青蓮妖屍後便遭到封印,根本無法進行後續計劃。」
   從萬岳子身死到夢中天方子突然失勢,原本散亂的事件終於有了一個脈絡,顧餘生的思維越發清晰,最後肯定地看向眾人,「或許,萬岳子的死只是一個開始,他們真正的目標是天方子前輩,或者說,掌控天嶺宗。」

   第四十八章

   既已確定此事在百年前便是針對天方子而來,主謀必定是知道他身世之人,沈逢淵忙問:「你和萬岳子的關係還有何人知曉?」
   「我與萬岳子是師父最先收下的徒弟。回程路上,我們在齊家村歇腳,偶然發現那裡有以男童祭祀蛇姑的習俗,師父不忍無辜幼童喪命,出手將祭壇上的男童救下。因那小孩一直跟著我們,還在門前長跪不起,師父便將他收作了第三個弟子,也就是軒齊子。」
   天方子是心細之人,對於其他長老的來歷自然有過一番瞭解,回想著過去之事,又道:「軒齊子入門時,我和萬岳子已不再提俗家關係,且他長相一般,歷來不被萬岳子喜歡,按理說應是不知道的。」
   這番經歷原很正常,釋英卻是眼眸一動,蛇姑?顧餘生口中將幼時的他帶去北方的鬼怪?天方子入門已是大約三百年前的事,若那蛇姑作祟了這麼久,他們東靈劍閣怎會從未收到除妖委託?
   釋英早就感覺顧餘生身世有問題,奈何這徒弟瞞得滴水不漏,始終查不出什麼,此時得到線索便問:「那齊家村是在什麼方位?」
   天方子雖不知他為何突然在意此事,試著回想當時情況,也是答道:「應是屍神宗附近,我記得當時師父害怕邪修偷襲,曾與一名劍修結伴同行。」
   當初天方子也才十四歲,一個只有十幾戶人家的小村落如今是全然記不住了,好在那時是他第一次碰上劍修,對此事倒還殘留了一些印象。釋英相信但凡和屍神宗扯上關係的事都不會簡單,聞言便對沈逢淵嚴肅道:「師兄,查一查那個村子。」
   在釋英記憶中,沈逢淵死後便是軒齊子掌管天嶺宗大權,此人在北方進攻東靈劍閣時撤離了天嶺宗所有駐邊弟子,將靈山逕直暴露在了敵人眼前,以致劍修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只能匆忙迎戰。軒齊子不顧南方防線被擊破也要滅去東靈劍閣,如此行事,他不信這個人沒有問題。
   然而,天方子見他似有將軒齊子視作主犯的趨勢,只平靜道:「當年軒齊子只有十歲,雖是最適宜修習火行功法的焱炎之體,卻因時常發熱而被父母當作體弱多病,我不認為他有實力做些什麼。」
   天方子在發現萬岳子屍體後便在調查此事,如今也有一些自己猜想,掃了一眼眾人,壓低聲音道出了另一個秘密,
   「我更懷疑冰蠶子。他是萬岳子帶回來的人,拜師前二人曾廝混了一段時間。萬岳子膩了他之後,便送他一處宅院想要結束此等關係。此人倒是夠狠,竟是尋到了我們師父,還憑藉罕見的天寒之體成功拜師,就這樣做了我們的師弟。萬岳子此人風流成性,不知為何卻一直躲著他,我想這兩人之間很有問題。」
   五火齊明、霜雪天寒,這二者皆是靈根榜前十的稀世資質,沈逢淵雖知天嶺宗長老皆是天才,卻不想他們的體質竟如此強悍,此時聽聞也不由驚道:「別的門派年年選拔都淘不出一個極品天才,你師父居然撿一送三,他上輩子是佛祖嗎?」
   遊歷途中撿到一對日月同輝,回程路上又被五火齊明搶著拜師,最後大徒弟找個相好居然還是霜雪天寒,這樣的運氣簡直堪稱妖孽。這樣的好事老宗主自己都不敢相信,生怕這些徒弟被大門派搶走,吩咐他們一定不能向外透漏自己體質。
   如今天方子想起師父驚喜的面容,仍是無奈歎道:「所以,我師父認為萬岳子是他的福星,即便他不成器,依舊將天嶺宗大權交給了他。」
   天方子入門後便勤加修行,為天嶺宗周旋於各大門派,然而,不論他的眼界手腕強過萬岳子多少,最後成為大長老的依舊不是他。修士始終認為陽氣才是好的,與陰氣有關之人再優秀也是不祥,他們是同根的雙生果,誕生時沒有任何區別,改變他們的是養育之人。
   陽果被一味寵愛著長大,只知沉迷享樂不求上進,終是辜負了曾經努力吸收日月精華的歲月;而陰果在懼怕和歧視中成長,也學會了人的爾虞我詐,雖成功掌管權位,到底不會是它最初投胎人世時想成為的模樣。
   蒙天地造化而誕生的陰陽雙生果,終是被人養廢了。
   釋英看著同類的境遇,忽的有些慶幸當初得到他的人是風奕。越是稀有的天材地寶越難化形,所以陰陽雙生果才會選擇捨棄木身重生為人,釋英雖不知自己是什麼品種,卻可以肯定,若不是劍神以屍身為他提供養料,恐怕他直到現在仍是一株長在懸崖的仙草。
   天道輪迴自有因果,這護養之恩,想來只有被顧餘生服用那日才能了結。
   此時,天方子因過往沉默;釋英暗自思考如何讓徒弟吞下自己無心其他;顧餘生忽的背後一涼,正在警覺有何事發生。沈逢淵見他們都不說話,拍了拍天方子就歎道:「你一直跟我說留在天嶺宗只為這裡的權勢富貴,其實是因為當年老宗主收你為徒,你很感激他吧。」
   當年若不是進入天嶺宗,方天便永遠只能做方岳的奴僕,是老宗主改變了他的命運,所以,即便沈逢淵和道印門都曾開口相邀,他也無意離開當時尚且弱小的天嶺宗。不過,這樣的心思被直言說出,天方子總覺怪怪的,似乎和自己素日形象出入極大,此時只笑道:「沈兄,做了這麼多年掌門,你考慮事情怎還如此天真?」
   在名利場談感情的確天真,沈逢淵也覺這樣的想法太過簡單,只是他與天方子從未如此坦誠相待,聞言仍是道出了自己這些年一直隱藏的心聲,「或許我還是希望自己當年沒看走眼,你雖看重權勢,到底不曾放棄人心。」
   你可知,就憑這句話,我要利用你簡直易如反掌。
   此話一落,天方子默默握緊拂塵玉柄,心中下意識便分析可從此事中得到多少好處,最終又默默壓了下去。他其實也有些察覺沈逢淵的心態,自小周圍人便認定他是天生的邪物,唯有沈逢淵始終相信他還有變好的可能,只是他不肯回頭而已。所以這個劍修一直和他作對,每逢他做了壞事便來揍人,希望他早日返回正道。
   最初,正因身邊時刻有個沈逢淵提劍看著自己,他想,不能做的太出格,不然這個劍修下次就要捅人了,行事時方才百般顧忌有所收斂。天方子本是沒有底線的人,他的底線是沈逢淵一點點拉扯上來的,誰能料到,如此糾纏了多年,不知不覺間,本為邪物的他竟成了天嶺宗作風最佳的長老。
   天方子是長袖善舞之人,此時對著沈逢淵竟答不上話來,就在氣氛僵持之際,江蘺清冷的聲音便傳了來:「師父,宗主請你去議事大廳。」
   江蘺在天嶺宗資歷雖淺,卻因身世乾淨頗受天方子信任,見他親自報信,天方子便知對方來者不善。他將一切複雜思緒都壓下,泰然自若道:「看來軒齊子又有了新的手段,待我去會會他。」
   這種時候召集長老開會,無疑是為萬岳子之事,他們查了這麼多,最後疑點卻紛紛指向天方子,沈逢淵有些不放心,這便道:「我與你同去。」
   到了他們這個身份,事情對錯其實不重要,萬岳子旗下早已沒有勢力,就算真是天方子動手,至多輿論上有些問題,無法對他造成實際威脅。真正讓他頗為苦惱的是,此次軒齊子似乎與冰蠶子達成了一致,二者共同借萬岳子之死削他的權,宗主那方的態度又是一味和稀泥,不支持也不反對,若是被他們成了,己方勢力必定傷筋動骨。
   這種時候,天方子能夠依靠的便只有外界同盟,他昨夜還在考慮該以何等好處說動道印門和落霞派,誰知如今沈逢淵竟站在了他這方。
   東靈劍閣,南方最強的修真門派,也是唯一不與任何勢力有所糾纏的門派。他昔日百般示好,沈逢淵只回以冷眼,以理勸說這人還一臉嫌棄地拂袖而去,也不知今天是吃錯了什麼藥,竟肯參與天嶺宗的內部鬥爭。
   不論如何,沈逢淵肯出面對天方子都是好事,他自然不會拒絕,考慮到劍修性情,只提前囑咐道:「你可別拔劍斬了我們宗主。」
   對此,沈逢淵只是白了他一眼,「你以為我對誰都像對你這樣嗎?門面上的功夫自然會做好。」
   天方子與他相識多年,很清楚沈逢淵外交手腕並不差,只是和他對話時才如此耿直,如此一想,忽的笑道:「沈兄於我也是與眾不同之人。」
   此話一出,沈逢淵下意識就摸了摸自己面皮,確定皺紋還在,這才放心地跟了上去,心中暗道:還是這副模樣最安心,聽見什麼話都不用多想,反正沒人會去調戲一個老頭。
   這二人前往議事,釋英正欲帶著顧餘生返回,卻見江蘺袖間悄然落下了一枚海螺。他抬眼與江蘺對視,白衣修士卻是神色如常地隨天方子離去,彷彿什麼都不曾做過。
   釋英發現他似有暗示,手指一勾,悄然伸出一道籐蔓將海螺收入袖間。他帶著顧餘生閒逛片刻,確定四周已無人,這才送出靈力打開海螺,果然出現了江蘺的聲音,「冰蠶子勸我入他門下,還暗示,師父已時日無多。」
   這存音海螺是妖族的通訊之物,只有妖族靈力能夠打開,太子決明當初送了幾枚給江蘺,他回到人類世界後也沒扔,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場。此話令師徒二人都是一驚,顧餘生疑惑道:「他為何不直接同我們說?」
   江蘺對他們理都不理時,釋英便覺有問題,如今只道:「恐怕有人盯著他。」
   江蘺的弱點只有一個幽水谷,若是有人借過去師門要挾,他也不敢隨意動作。只不過,經過妖族一事他也逐漸成熟,仍是尋到了機會,將此事告知釋英。萬岳子死因未定,冰蠶子卻斷言他時日無多,看來他對這件事並非一無所知,至少很有把握借此扳倒天方子。
   終於尋出破綻,顧餘生仍有些疑慮:「冰蠶子怎會這樣看重江蘺?」
   對此,釋英倒是猜到了一些緣由,「冰蠶子的功法只有能忍耐嚴寒之人才可修煉,冰靈根是水靈根變異而成極為難得,所以他始終沒有衣缽傳人。霜雪天寒之下便是冰靈之體,他難得遇上一個江蘺,自然不願放過。而且,江蘺的境遇與他很是相似。」
   妖族之事江蘺從未與旁人多談,如今在冰蠶子眼裡,此人也是天才修士,又被權貴強迫雙修直到對方死亡才徹底解脫,簡直就是另一個自己,對江蘺便又多了幾分提拔之意。只可惜他用錯了方式,江蘺最恨的就是別人用幽水谷威脅自己,只憑這一點,就注定他們沒有師徒緣分。
   軒齊子和冰蠶子都有問題,只是,現在他們沒有證據,東靈劍閣尋不到理由插手天嶺宗的內部紛爭。
   顧餘生已意識到當前難關,遙遙望了一眼天嶺宗宗門,突發奇想:「宗主議事三位長老都必須到場,現在他們的住處應該不難潛入。」
   他這倒是和釋英想到一處了,二人心領神會地對視一眼,釋英淡淡道:「我查軒齊子,你查冰蠶子,至於天方子,就交給掌門師兄了。」
   沒有證據,找就是了。若別人攔著不讓查,那就不告訴任何人偷偷潛入,在這世道,他們劍修可個個都是能改行做盜聖的人物。

   第四十九章

   天嶺宗雖效仿北方門派吞併領土,其本質還是避世門派,因此無烽城只許修士居住,除天方子以外的長老都將住所設在城外人跡罕至之地,只求能夠清淨修行。此時,顧餘生已前往冰蠶子的無霜園,釋英也隱匿行蹤來到了軒齊子素日教授弟子的文心苑。
   和風評歷來不怎樣的萬岳子不同,軒齊子當年已體驗過身為弱者的悲慘境遇,一拜入師門便用盡全力修行,三百年過去,因他於功法創新一道頗具建樹,已被尊為一代宗師。
   單論修道,軒齊子其實並沒有什麼問題,之所以與東靈劍閣勢同水火,只因此人極其護短。但凡他門下弟子犯事,不論對錯一律壓下,就算手上沾了無辜之人的性命,只要那人和自己無關,軒齊子便只是口頭斥責幾句,從不認真責罰。師父如此偏袒,養出的徒弟自然驕橫,一旦遇上劍修便是你死我活的局面,雙方之間的矛盾也是越積越深。
   文心苑位於無烽城外的桃李林中,青瓦白牆的院落被桃樹李樹包圍,院中研習功法的修士抱著書卷悠悠往來,只看外表倒是個難得的清幽之地。可惜的是,此地之人只修才學,不修德行,得了文心,卻失人心。
   軒齊子為門生傳道受業極為勤快,只要無事便住在此地後院,隨時為弟子解答修行中的問題。三百年來,不論周圍如何變幻,文心苑的課鍾都是按時響起,週而復始,不曾更改。
   軒齊子這樣的人,天方子信他爭名奪利,也信他殺人奪權,可若說他與屍神宗合作,天方子總覺他捨不得這麼多年積累下的聲名,也沒必要鋌而走險。
   在得知軒齊子有個醫修道侶之前,釋英也是這樣想的。
   此時,釋英隱於桃李林中,很快便趁守衛不備潛入其院落。他很清楚,軒齊子即便真與邪修勾結,也不會將證據留在這人來人往之地。因此,他對弟子廂房並未做過多停留,只直奔軒齊子住處而去。
   軒齊子所在後院佈局很簡單,臥房與書房連在一處,院中辟出了一處藥圃,種著他多年來收集來的藥材。只是,藥材雖生得極好,鄰近的煉丹房卻已佈滿灰塵,像是多年不曾被使用。
   屋內佈置也不繁瑣,除了打坐用的床和書桌,便是連成一片的檀木書櫃,上面放滿了道學與功法,也有一些今古奇談,間或幾枚做裝飾的白瓷瓶,入眼之處滿目肅靜。
   釋英要找的不是這些,就在窗前的書桌之上,他發現了一個牌位,上前一看,上書「愛妻芸香之靈位」幾個大字,右角還刻著一個日期——天鼎初年正月初一。那一天,漫漫大雪覆蓋了北方土地,新帝登基,剛從瘟疫中解脫的人們歡喜地辭舊迎新,照理說該是個好日子,可釋英只記得,就在這一天,他殺了二十五名醫修。
   「芸香聖手,果然他的道侶當年也在北方。」
   那是釋英成形之後第一次殺人,他雖從不去關注人的面孔,卻將每一個劍下亡魂記得清清楚楚,這芸香也在其中。軒齊子如此憎恨東靈劍閣,果然是因為他。
   軒齊子有過三任道侶,最後一位是隱居於天嶺宗的高階醫修。釋英從文溯長老阻止自己來天嶺宗時便有所懷疑,直到聽聞此事,心中便多少明白了緣由,如今也證明他猜的沒錯。
   萬岳子死亡是百年前的事,當時軒齊子第一任道侶仍健在,芸香更是尚未出生。若他是為妻子之死仇恨東靈劍閣,便極可能與萬岳子的死無關。正如天方子所說,比起沒機會知曉方家兄弟過往的軒齊子,和萬岳子存在感情糾葛的冰蠶子更有殺人動機。而且,他的天寒真氣也可被「淨世」之毒掩蓋,完全不會留下證據。
   不過,這是百年前的情況,釋英確定未來掌管天嶺宗之人是軒齊子,雖不知這百年間發生了什麼,也不能排除軒齊子如今選擇與魔靈合作的情況。
   比起敵人,釋英此時更為在意的卻是顧餘生,他並沒有忘記,少年顧餘生拜入師門時曾有感染「杜鵑啼血」的痕跡。當年天下醫修為治瘟疫齊聚傾雲城,其中一半死在了他的手裡,若顧餘生是被治好的病人,便不該感謝他。
   釋英曾無所謂任何人的指責,可他一想到顧餘生或許會查出這件事,便搶先來了文心苑。他想,自己其實是有些怕的,怕自入門後便熱烈凝視自己的徒弟失望,更怕當年的顧餘生正是知道了這件事,才選擇疏遠他。
   釋英曾努力尋找自己化作人形的意義,後來才發現人是一種反覆無常的生物,自己定下的善會變,世人聲討的惡也會變,人用來衡量對錯的只有自身利益。僅憑一個東靈劍閣無法與世間抗衡,顧餘生死後釋英就不想爭了。現在的他只求早日令顧餘生飛昇成仙,然後做回一株永遠不會與人有交集的仙草。
   顧餘生返回時,釋英已在房中坐了良久。他隨意挑揀著藥材,彷彿什麼都沒發生,只淡淡問:「回來了,查得怎麼樣?」
   幸運的是,今天的顧餘生並沒有似往常那樣關注師父一舉一動,聞言眼神反而有些躲閃,下意識將手中物品藏在身後,只佯裝無事道:「冰蠶子隱藏得極好,除了幾本奇怪的書,我沒發現什麼。」
   這樣明顯在隱瞞的反應引起了釋英警惕,忙問:「什麼書?拿來讓我看看。」
   顧餘生踟躇:「這個……」
   這還是釋英第一次被顧餘生拒絕,他忍不住皺了眉,「是我不能看的?」
   難道是有關當年之事的記載?才剛擔憂就變成了現實,有這麼靈的嗎?
   好在事實和他所想相距甚遠,顧餘生見師父似乎有些生氣,終是神色尷尬地解釋:「是有關男子閨房之樂的書,內容不堪入目,師父還是別看為好。」
   此言一出,釋英瞬間沉默。顧餘生也明白師父的心情,最初從冰蠶子床下密室尋到此物時,他也驚訝地直接撞上了床板。冰蠶子可是個外表冰冷的嚴肅修士,萬沒想到人不可貌相,私底下竟然……只能說真不愧是可以和萬岳子搞到一起的男人。
   顧餘生本是想將這書拿回來調查,順便學習一番,雖然或許永遠也用不上,可是俗話說得好,技多不壓身啊。再說,萬一哪天師父就對這些事有了興趣,他也可以陪師父探討一二……
   熱血方剛的年輕小伙內心雖是想入非非,面上卻無比正經,泰然自若地解釋道:「我偷聽園中雜役說話,冰蠶子似乎養過幾個男寵,可除了他的心腹,誰也沒見過那些人。」
   「這書可能有問題,我們研究一下。」
   這倒是沒聽過的事,釋英沉思片刻,奪過顧餘生手上書籍就細細翻看。他是醫道高手,對經脈運行之法遠比顧餘生熟悉,才看了幾頁便覺出了不對,只淡然道:「這似乎是一門雙修功法,我沒見人雙修過,具體效用如何還無法推測。」
   顧餘生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會有和師父研究這些事的一天,一面覺得這不合適,一面又頗為期待釋英會露出什麼神情。只可惜他的師父不論身心都是棵仙草,如今翻看了數頁,就連眉毛也不曾動一下,彷彿這和他素日解剖的屍體根本沒區別。
   顧餘生有些失望地暗自歎氣,嘴上卻是微笑著回:「師父清靜無為,自然不會沾染這些東西。」
   釋英倒不覺繁衍後嗣的行為有什麼可避諱的,雖不理解人為何沉迷於此,如今聽出顧餘生似乎言不由衷,想起他的年紀,這便勸道:「你年歲也大了,若是有了開花傳粉的心思便告知我一聲,千萬別學萬岳子招惹一身桃花劫,最後還死在了老情人手裡。」
   聞言顧餘生心中便是一動,暗道:我若告知你,你當真不會把我逐出師門嗎?
   雖是這樣想,他仍是沒把此話說出口,抓住重點便問:「師父之前似乎認為軒齊子是兇手?」
   釋英希望別再和當年之事扯上關係,奈何事與願違,如今只淡淡道:「我只說殺害萬岳子之人是冰蠶子,可沒說軒齊子是無辜的。」
   「師父的意思是……他們合謀?」
   聞言顧餘生恍然,不過,很快又升起了新的疑慮,「若是如此,冰蠶子為何不與天方子合作?」
   這一點釋英自然也想到了,立刻就回:「因為天方子和掌門的關係太好了,而東靈劍閣與魔靈注定是生死仇敵。我想,它和受其控制的修士並不是平等交易的關係。」
   冰蠶子由於舊時恩怨,與魔靈合作殺死萬岳子,並意圖嫁禍天方子,只可惜當時萬岳子屍身被洛兮封印,此事便只能無疾而終。如今青蓮妖屍再現人間,不知冰蠶子與軒齊子達成了何種協議,雙方共同對付天方子,目的應是掌管天嶺宗,未來還會對東靈劍閣下手。
   這便是釋英目前所得推斷,只是,此事尚有疑點。若說軒齊子對付東靈劍閣是為殺妻之仇,冰蠶子也任由魔靈驅使就有些奇怪了,而且,他這本雙修功法似乎不是尋常之物……
   更重要的是,整個無烽城都沒有邪氣存在,他們到底是如何與邪修取得聯繫?若不抓出隱藏的邪修,東靈劍閣猜測再多也無法拿天嶺宗長老如何。
   想到這裡,釋英也覺苦惱,手指扣著桌面總覺少了些什麼,待到瞥見站在一旁的顧餘生,這才發現了問題所在,疑惑道:「今天你不想摸我的葉片嗎?」
   顧餘生自發現可以借風奕為由握住師父的手之後,雖然內心不斷警告自己保持敬重之心,身體卻很誠實地往釋英身邊湊,這樣二人獨處的時候更是不會老實做個乖徒弟。只不過,他剛剛看完了那令人遐想的書,如今還覺有些燥熱,生怕一時控制不住做出錯事,只能心虛地站在一旁默念道德經。
   誰知這種時候釋英竟主動問出這樣的話,顧餘生聽著像是邀請,可又覺師父不可能對他有這種心思,只能試探地看向釋英,「師父,你……」
   釋英此時正是早些被吃早升天的心態,倒無意觀察徒弟神色,想著也該讓顧餘生適應他的藥性了,這便道:「你若喜歡我的葉片,可以嘗一口試試,味道應該不差。」
   此話一出,顧餘生便知師父的意思應該不是自己想的那樣,然而他還是無法克制地把視線朝青衣男子身上一掃,默默想像這味道是怎麼個好法。最後,青年只能強忍著越發洶湧的邪念,轉身就朝外跑,「我有些渴,去澆水。」
   如此突然的舉動自然引起了釋英注意,他是醫道大家,朝顧餘生身上一瞟便發現了端倪,這個狀態,比起口渴倒更像是……
   釋英視線移向桌上攤開的少兒不宜書卷,瞬間瞭然,不過仍有些疑惑地想,正常來說,一個成年男子看見春宮圖會害羞成這樣嗎?顧餘生的成長速度倒是比他想像得慢了許多。說起來,顧掌門一百年都沒有道侶,該不會是因為他連如何行人道都不懂吧?
   劍修的思維遠比常人轉得快,釋英眨眼間便已得出數個推論,最後,考慮到這對人類男性似乎不是什麼值得誇讚的事,只嚴肅地點了點頭——嗯,掌門真是個一心只為天下的好人。
   待到回頭,釋英才從銅鏡中發現自己正在輕笑,他先是愣了愣,當聽見院中傳來的嘩嘩水聲,唇角的笑反而越發鮮明。這種徒弟正在逐漸長大的獨特體驗當真讓釋英高興,自風奕記憶覺醒之後,他其實已不能再教顧餘生什麼。如今,比起師父帶徒弟,倒更像是長大後的顧餘生在陪著他。
   釋英想,這樣的日子,如果能一直持續到顧餘生不再需要師父的那一天,或許也不錯。

   第五十章

   天嶺宗的議事大廳位於城中最高的一座天塔,傳聞無烽城乃是古時修士與魔物作戰時所建,只要點燃塔頂烽火,天下修士便能看見狼煙齊聚抗敵。只不過,這已是上古時期的事,如今世間再沒有需要所有修士共同對抗的強大魔物,天塔烽火千年不燃,這座城曾經的名字也被人們遺忘,只得了無烽城這個象徵太平盛世的名號。
   天嶺宗服飾非黑即白,如今的議事大廳,宗主一襲玄袍坐在主位,天方子白衣飄飄手持拂塵立於廳堂,坐在一旁的軒齊子仍是素來習慣的玄衣墨衫打扮,倒是平日裡喜愛白衣的冰蠶子不知為何選了件白底墨紋的衣裳。只見各自顏色,彼此立場似乎隱隱已經分明。
   在這樣的黑白世界裡,一襲青衫的沈逢淵便顯得極為扎眼。軒齊子本就憎恨劍修,如何能容許他旁聽,立刻就嘲諷道:「東靈劍閣歷來不待見我天嶺宗,也不知天方子許了多少好處,竟能讓沈掌門紆尊降貴,呼吸我們這裡的污濁之氣。」
   沈逢淵在天方子面前雖頗為耿直,實際也是打磨多年的老油條,聞言不驕不躁,只摸著鬍子和善地笑道:「軒齊子客氣了,青蓮妖屍是青囊長老最先發現,我們自然不能撂了擔子就走,總得把這些屍體處理乾淨,才對得起你我二派的友好關係。」
   這慈祥的老人面容極具欺騙性,一番話也說得極為得體,軒齊子雖是不滿也不禁沒了言語,只能神色陰鬱地看著二人,似在尋找機會置他們於死地。
   天方子本還擔憂劍修脾氣耿直激化矛盾,見到這樣的情況不由對沈逢淵抬了抬眉,意為——這不是挺會說話的嗎?
   對此,沈逢淵和藹的笑了笑,眼神中只透露出一個訊息——跟你學的,陰陽怪氣的調調像不像?
   大敵當前,二人的眉來眼去很快便收斂下來,天方子仍保持素日的鎮定模樣,只問:「宗主急於召見,可是大師兄之死已有眉目?」
   他進門之前便預料對手來者不善,果然,軒齊子馬上就冷笑道:「二師兄既下手奪了大師兄性命,又何必惺惺作態?」
   天方子與萬岳子到底是兄弟,雖因常年被沈逢淵半夜揍醒而不願尋道侶,本質仍是愛俏的人,所以駐顏年紀也選在了自己風華正茂的時期。倒是軒齊子為了其宗師風範維持了中年面貌,如今開口叫一聲師兄,瞧著倒是頗為怪異。
   軒齊子這態度太過強硬,天方子覺出了幾分不對勁,內心雖是警惕,面上仍是平和道:「所謂捉賊拿贓,此時一切未明,連東靈劍閣都還沒拔劍,師弟倒一口咬定我就是兇手了。」
   最愛多管閒事的劍修都沒說什麼,反倒是歷來主張大事化小的軒齊子跳得厲害,這樣的情況的確詭異。然而,伴隨天方子話落,軒齊子卻是以胸有成竹的神色開口:「知道你不會束手就擒,我今天就把證據找到了。」
   「這是方老家主死前留下的遺書,裡面已指明你的身份來歷,難道你的親生父親還會冤枉你不成?」
   他果然是有備而來,說完便掏出一封書信遞交宗主,其上全是關於天方子身世的內容,不過,除去了陰陽雙生果的存在,只一味強調他被鬼魂跪拜的邪異情況。方天本是靈物轉生,這樣一看卻像是魔物誕世,極為不祥。
   隨著宗主將信中內容念出,天方子神色緩緩沉下,軒齊子憤然拍桌,大聲喝道:「你本是魔物轉世,只因有大師兄氣運鎮壓,方才沒有生出禍事。可你非但不感恩反倒一直記恨兄長,更是與屍神宗勾結謀害其性命,簡直罪不容誅!」
   陰陽雙生果只是傳說,誰也不曾見過其真正模樣,天方子知道這信定然被做過手腳,目的定是要令他方寸大亂。如今他只沉靜道:「不過書信而已,只要熟悉我父親筆跡誰都可以偽造,二長老僅憑這種廢紙便要將一個成名修士打作魔物嗎?」
   任何正道門派都忌諱和邪道扯上關係,若天方子被認定為魔物,天嶺宗聲名定然大為受損。天方子知道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針對自己而來,只怕對方早已偽造了證據要將他置於死地。此時唯有將事情鬧大,讓他們知道再鬧下去只能兩敗俱傷,以此令敵人不敢擅自出手。
   然而,他沒想到軒齊子今日竟是連天嶺宗聲名都不顧了,竟又道:「我找到的當然不止書信而已,來人,帶證據!」
   這局在百年前便已布好,如今軒齊子是鐵了心要除掉天方子,伴隨其指示,幾名天嶺宗弟子已押著兩人進入議事大廳。
   其中一人便是昔日萬岳子門下三弟子朱靈,此時一入大廳便向眾人拜倒,滿臉恐懼道:「宗主,我招,我全都招!當年是天方子指使我日夜監視大長老行蹤,我迫於無奈才出賣師父,饒命啊!」
   天方子眼力何其了得,早就看出了萬岳子那幾個弟子成不了氣候,過去根本無意收買他們,與這朱靈更是連話都沒說過幾句。他心知這是軒齊子有意污蔑,只疑惑地看向了另一個被帶上來的陌生男子,「朱靈說我逼迫他,那麼你呢,又想證明我做過什麼?」
   此人身上的邪氣清晰可見,一見到他天方子便知今日無法善了,果然,這黑衣男子立刻猙獰笑道:「大長老,你與尊者的交易大家心知肚明,還不速速殺了這些牲畜,回歸淨世之道!」
   這樣瘋狂偏執的神色,毫無疑問是真正的邪修,天方子是當真沒想到,對手居然倒打一耙,搶先弄出了個屍神宗弟子嫁禍於他。如今妖族皇太子已死,和約尚在許與不許之間,北方五派修整多年,每月都在提議進攻南方一統修真界;更別提魔靈現世,屍神宗明顯來者不善,早晚會掀起新的正邪之戰。這樣的危險時期,軒齊子選擇與他內訌,此人為了奪權,竟是連天嶺宗百年基業都不顧了嗎?
   軒齊子也是一代宗師,照理說不該如此短視,然而,此時他只步步緊逼,指著天方子就道:「事已至此,你還想抵賴嗎?我與冰蠶子早已派人埋伏在洗墨淵之外,就在今日清晨,這名邪修自你院中翻牆而出,被我們和宗主當場人贓並獲。如今天下都沒有屍神宗蹤跡,偏偏就你的院子裡藏了個屍神宗弟子,你還不承認與邪道勾結?」
   冰蠶子本是沉默看著他們爭論,偏偏也選在這個時候瞥了一眼證人,語氣淡漠道:「此人經脈之中全是陰氣,體溫宛若死人,的確是屍神宗弟子。」
   這二人的態度已很明顯,天方子失望之餘,視線只停在了宗主身上:「宗主,我是不是魔物總要驗過才能定論。與邪道勾結最損正道門派聲名,相信你不會因幾人言語便掀起一番風雨吧。」
   天嶺宗一脈為薛氏,只可惜他們這家血統生來不行,幾代下來沒一個天才人物,這一任宗主薛天賜更是資質普通,若不是得了釋英一枚葉片,只怕連元嬰都難以結成。雖是如此,在天方子眼裡,這人仍是他師父的兒子,應當不會任由黨爭毀去祖宗基業。
   只可惜,薛天賜的反應卻令他失望,那人只是躊躇道:「大長老,人證物證俱全,我……」
   修士世界實力為尊,這個修為一般的宗主早已不被軒齊子看在眼裡。甚至不等他說完,軒齊子就主動請命道:「宗主,請下令將這魔物拿下,為大師兄報仇!」
   而冰蠶子也是適時提議:「此事二師兄嫌疑最大,的確不宜再與外界打交道,不如暫且閉關數月,待我們查清真相,再做定論。」
   這話看似中立,實則是令天方子交出手中勢力。他們都知一個沒有權勢的長老只能任人宰割,然而,薛天賜猶豫了片刻,仍是對天方子勸道:「大長老,不如你先去禁地休息一段時間,待事情平息我們再從長計議。」
   此話一出,天方子對薛氏僅存的一些感激便徹底涼了,他自然不會束手就擒任人處置。早在軒齊子第一次質疑他與萬岳子關係時,天方子便已命旗下弟子在各方集結,如今只需一聲令下便可殺出無烽城。天方子不是個好人,不指望靠公平正義活命,他甚至連為此傷感的時間都不給自己,在得到結果的瞬間就做了拚死一戰的決定。
   只要沈逢淵不出手,他有把握帶人安全撤離,到時佔據秘水境自立門戶,以他的月皇之體,正邪兩道都去的。沒錯,只要活著走出無烽城,他就能贏。
   天方子不愧是被沈逢淵視作勁敵之人,一旦確定天嶺宗態度便再無留念,掌心一道真氣送去拂塵,看向眾人的眼神已是屬於暗夜皇者的幽暗,「即使如此,莫怪我不顧——」
   「都住手,讓我來!」
   就在天方子已決定搶先出手時,一道青影忽的閃到了他面前。沈逢淵插手令他有些意外,然而他也習慣了和劍修為敵,立刻就一掌迎了上去。反正這世上沒有任何盟友值得相信,他只是自以為沈逢淵不會阻攔而已,並沒有什麼可失望的。
   天方子瞬間調整心態,抬眼後便已做好以寡敵眾的準備,誰知沈逢淵竟生生受了這一掌,趁著他下意識收力時的瞬間恍惚,一把抓住他的右手,一道法訣連在二人手腕之間,眨眼間便形成透明鐐銬,誰也無法掙脫。
   劍修秘法——同心鎖,以神魂困住敵人的詭異手段,若施術者不解鎖,便只有將其神魂俱滅才能脫困。
   「你……」
   此術歷來是劍修搏命所用,天方子不明白沈逢淵把自己也鎖在一處是什麼意思。面對眾人疑惑的視線,沈逢淵卻只用一貫的方正神情道:「此事關乎人間浩劫,東靈劍閣不能袖手旁觀。你們那破爛禁地能關住什麼人?在查出一切真相前,天方子由我親自看守,他若是膽敢逃跑,不必軒齊子動手,我直接取其項上人頭。」
   由第一劍修看守疑犯自然最為穩妥,在場三人聞言卻是神色一變,彷彿遇上了難題一般,眼眸中滿是踟躇。沈逢淵見他們如此,心中雖是冷笑,表面仍是平靜地加上了新的籌碼:「薛宗主若是信不過我,東靈劍閣隨時可以調來三千劍修增援,保證將嫌犯宅院圍個水洩不通,連只蚊子也別想逃出去。」
   劍修前來,犯人自然要被包圍,只不過,包圍的是哪個犯人,這可就難說了。
   這隱藏的意思三人都已聽懂,東靈劍閣歷來不參與別派內鬥,沈逢淵與天方子又是多年冤家對頭,他們原以為只要道破天方子來歷,劍修即便不出手相助,也不會阻止他們清理門戶,誰知今日這沈逢淵竟跟吃錯了藥似的,竟不惜以整個東靈劍閣來護一個魔物。
   這些劍修不該是鐵疙瘩嗎?過去他們想盡辦法拉攏沈逢淵,最後都是以被鄙視收場,怎麼今天就從了天方子呢?
   軒齊子用盡手段,眼看天方子就要反叛,誰知竟被沈逢淵打斷,心中極度不甘之餘,只恨恨道:「東靈劍閣好生威風。」
   論態度強硬,天下沒哪個門派勝得了東靈劍閣,沈逢淵對他的眼神絲毫不懼,只輕笑道:「實力擺在這裡,沒法低調。」
   此話毫無虛假,當初,東靈劍閣獨自迎戰北方五派,雖因人數敗退,沈逢淵臨死前仍斬殺了北方最強的五位修士,臨死一劍更是斬碎整個雪衣天城,令天下為之震動。饒是掌門戰死,伴隨顧餘生繼位,東靈劍閣又擊退敵軍,休養生息之後便殺回北方,將雪衣天城剩餘修士悉數殲滅。以一敵五,最後還打贏了,這樣的戰績絕對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可以說,只要顧餘生不死,天下根本沒有哪個門派能滅了東靈劍閣。
   此時,薛宗主雖還不知道東靈劍閣真正拚命時有多可怕,回憶起每次南北之戰這群劍修走到哪處那裡便留下一地敵人屍首的情況,內心也是不願與之開戰,最終只道:「如此甚好,我相信天下沒人能從第一劍修手中逃脫。」
   他現在仍是宗主,既開了口,軒齊子再不滿也不能當面頂撞,眼見難得的好機會就此溜走,當即怒哼一聲,轉身拂袖而去。
   冰蠶子的表現倒比他鎮定許多,不過看向沈逢淵的眼神也有了幾分忌憚,只對天方子淡淡道:「二師兄當真好手段,連劍修都能收為己用。」
   對此,天方子笑回:「小師弟也是心思縝密,只可惜,你未必會是最後贏家。」
   這一局,天方子叛變未起便中道被截,薛天賜想要長老內鬥自己渾水摸魚的心思無法得逞,軒齊子與冰蠶子備下重重陷阱也不曾達到目的,只有沈逢淵成功抓到個疑犯,並名正言順地開始了名為監視的貼身保護,成為了最大贏家。
   天方子也沒料到沈逢淵竟真的絲毫不懷疑他,不相信證物,卻相信天生邪物的一面之詞,這明明不是劍修的行事風格。沈逢淵,為什麼這麼信他?
   二人一路上沉默地並肩而行,天方子始終心存疑慮,然而,他瞥了一眼右手上的透明鐐銬,最後出口的卻只有一句,「既然要日夜相對,你可否換個年紀駐顏?」
   沈逢淵其實也沒想好怎麼解釋今日決定,當看見天方子幽暗雙瞳之時,他心裡只有一個想法——若今日置之不理,天方子只有入魔一個未來。他已經殺了一個雲中行,這把劍不想再沾上天方子的血。
   沈逢淵少時便被雲遊高僧斷言身染桃花煞,注定要為姻緣送一次性命,家人懼怕此事成真才將他送入了宛如和尚廟的東靈劍閣。成為劍修之後,他已不懼怕死亡,只是,渡劫這樣的事太傷心了,老人家當真承受不了幾次。
   如今,沈逢淵已覺自己的想法有些危險,哪肯褪下這層專門阻擋桃花的老人皮,只對天方子語重心長道:「我已經看明白了,你這個人如此惡劣全是因為自小缺乏長輩教育,這樣正好,就由我讓你體驗一番來自爺爺的關懷。」
   天方子本還為他今日的回護有些動容,想著是否該和此人開誠佈公地談一談,聽了此話便全然沒了做孫子的意願,右手被困便將拂塵轉向左手,朝此人一甩便道:「沈兄,許久不曾與你切磋了,請拔劍。」
   他這樣沈逢淵反而安心了,世上可沒有哪朵桃花會帶著鬼魂揍人的,如此一想,老掌門果斷笑回:「來啊,就算讓你一隻手,你也打不過我。」
   這一刻,雖然還是那張老臉,天方子卻驀地回想起了二人第一次比試時的場景。那時,勝出的沈逢淵搶了他的拂塵,放在自己下巴前掃來掃去,眼神促狹地瞧著他,輕笑著挑釁:「方兄,我可還有不少力氣,你行不行啊?」
   而天方子的心情也和此時的自己一樣,萬千思緒只化作一句話——這個劍修,當真欠收拾。

   第五十一章

   沈逢淵與天方子打架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最後結局也證明了正常修士選擇和劍修近戰是多麼愚蠢的決定。於是,天方子只能面無表情地揉著臉上淤青,內心狠狠發誓,回頭他就去找萬岳子留下的迷香,把這個劍修綁起來抽!
   他們這打出來的交情釋英是不知道,聽沈逢淵講述完議事大廳的情況後,他只對天方子問:「你覺不覺得,軒齊子和冰蠶子就是有意在逼你叛變?」
   天嶺宗是天方子扶持起來的門派,正因事事都在為宗門利益考慮,今日議事時他也是真的寒心。然而,當初時的悲憤過去,已經冷靜下來的他也發現了問題,「冰蠶子只是配合軒齊子行事,自己本身並沒有積極地對付我。但軒齊子每一句話都在將我往邪道推,若是奪權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我懷疑這是屍神宗的意思。」
   「青蓮妖屍只要神魂在體內便會永遠戰鬥下去,所以,發現萬岳子沒有神魂後,我給出的推測是——太子決明體內的九霄清氣已將所有青蓮妖屍神魂淨化。但是,那時我還不知他就是陰陽雙生果。」
   釋英難得否定自己的屍檢結果,此時看了一眼天方子,又繼續道,「陰陽雙生果本就是天地靈物,應該也如我一般不會受九霄清氣影響。陽果是至剛之物,對邪魔宛如劇毒,可陰果不同,你一旦入魔,便是邪道中最頂級的天材地寶。」
   伴隨青蓮妖屍被修士發現,各大門派都在搜尋屍神宗蹤跡,面對這樣的情況,隱藏著的魔靈急需陰陽雙生果提升修為。軒齊子知道一旦天方子叛變,天嶺宗必定傷筋動骨,然而他沒得選,因為魔靈根本沒給他從長計議的時間。
   如此一想,今日那兩人的突然發作就都有了理由,天方子冷笑一聲,「想吃我,也得看他有沒有那個本事。」
   不過,軒齊子和冰蠶子身為正道大派的長老,竟對一個魔物如此言聽計從,想來定是有把柄握在對方手裡。
   釋英暫且尋不出他們有何可被要挾之處,只將顧餘生尋到的雙修功法遞與沈逢淵,「師兄,你可認識此物?」
   「嘶——」
   沈逢淵清修多年,驟然看見這種畫面是真的受刺激,才翻了一頁就倒吸一口氣,趕緊把書扔在了天方子臉上,只驚道:「師弟,你給老年人看什麼東西呢?」
   對此,天方子斜了他一眼,在心裡又默默記了一筆,對著此書若有所思道:「這似乎是萬岳子的手筆。」
   提起萬岳子,沈逢淵眼裡滿是嫌棄,當即道:「我就知道這種髒東西肯定和他有關,師弟你從哪把它翻出來的?」
   釋英如實回:「冰蠶子床底的密室。」
   這個回答令沈逢淵又是驚了驚,他雖已從天方子口中得知此人過往,只是剛剛才見那人冷若冰霜的模樣,著實無法和這些資料對上號,最後只能長歎一聲:「真是人不可貌相。」
   這功法釋英和顧餘生都研究過,始終也看不出什麼門道,如今到了熟悉萬岳子的天方子手裡,倒是有了新發現。只見他細細研究片刻,忽的扣住沈逢淵的肩送出了一道陰氣。待到劍修體內真氣立刻迎戰,錚錚劍鳴瞬間將外來者擊潰,天方子這才肯定道:「這是將自己體內真氣渡給雙修之人的功法,若照此法修煉,只有接受真氣之人能得到好處,洩出元陽的那人反要折損修為。」
   沈逢淵本還疑惑天方子突然勾肩搭背的是在幹什麼,誰知竟是拿他實驗這功法,也真難為這人下得去手。沈逢淵到底是三百歲的人了,莫說自己就辦過不少淫賊惡徒,這些年從元如那裡沒收的少兒不宜書本也能堆滿一屋子,對於這些事怎會不懂?此時,他白了天方子一眼,只問:「萬岳子應該是在上的吧?」
   這個問題很是多餘,天方子的回答也絲毫不客氣,「他的元陽多到用不完,你說呢?」
   既是如此,功法得益者便不會是萬岳子,他畫出這些功法步驟,想是為了提升雙修之人的修為。以這二人過去的關係,那個人很可能就是冰蠶子。
   思及此,釋英問:「天方子前輩,你可知冰蠶子俗名?」
   天方子也與他想到了一處,聞言只皺眉道:「據萬岳子說,當年他去逛青樓,偶然撞見少年時的冰蠶子正被拍賣,發現此人生得不錯,便把他買了下來。至於這少年到底是何姓名,他是全然沒有記住,以至於冰蠶子拜入師門後,他連人家名字都叫不出口。也不知是不是因此與冰蠶子發生了衝突,他之後便天天跟老鼠躲貓似的避開這個師弟。」
   「會不會是冰蠶子想靠萬岳子雙修,萬岳子不同意,他便惱羞成怒動手殺人?」
   沈逢淵剛聽完就得出了個猜想,然而立刻又被自己推翻,「好吧,萬岳子居然不肯雙修,這個推測我自己都不信。」
   顧餘生剛剛才經過冷水洗禮,此時對那本書是敬而遠之,聽了他們推論方才開口道出自己的調查結果:
   「我去捉了無霜園中的小廝問話,他說冰蠶子不知從哪弄來了一些公子做男寵,只讓他們住在後院,既不許外出見人,也禁止任何僕役窺視,就連飲食用度都由他的親信雪熒子供給。除了這對師徒,整個無霜園的人都不曾見過那些男寵面貌。我也去了後院,那裡被陣法重重掩蓋,若要闖入定會驚動佈陣之人,只能先行回來。」
   此事果然詭異,釋英也抓出了一個疑點,頓時拍案定論:「冰蠶子連自己的雙修功法都不曾設陣防護,卻將幾名男寵藏得這麼嚴實,那後院絕對有問題。」
   天嶺宗的資料都放在天方子的腦子裡,他聞言便道:「萬岳子死後,冰蠶子的修為久無進益,這些年卻似明悟一般,境界接連提升,若說他沒用這功法,我不信。」
   「此法的主導者是上位之人,冰蠶子要令這些男寵心甘情願獻出修為,應該是握著他們的弱點。」
   顧餘生本就對冰蠶子有些懷疑,如今得到驗證,猶豫了片刻,仍是小心道出了自己猜測,「我想,他盯上江蘺,或許不是想收徒弟,而是想要一個可以給自己提供寒氣的雙修男寵。」
   在場的都是妖族一事的知情人,聞言齊齊一默,內心想法倒是一致——人家妖族皇太子還在蛋殼裡眼巴巴地等著出世呢,這冰蠶子倒好,直接就打太子妃主意了。這要是讓他得逞,天上還不得掉下只鯤直接移平天嶺宗?
   沈逢淵對這種桃花煞最為敏感,此時便是一陣惡寒,對著天方子就道:「你這徒弟怎麼回回都被奇怪的男人盯上?趕緊叫他換張臉保平安吧。」
   有個老人對手還不夠,難得收到個賞心悅目的徒弟,莫非也要跟著變成一張老人臉?
   天方子默默回想江蘺清清冷冷叫自己師父的模樣,再試著把那張臉替換成枯樹般的老者,一時只覺看見了被老頭包圍的地獄。他趕緊驅散這可怕的想像,斬釘截鐵道:「沈兄放心,為了保住徒弟的容顏,我定會除去冰蠶子。」
   他這話說的決然,沈逢淵聽著像是有了想法,忙問:「你想到主意翻案了?」
   聞言,天方子便道出了最合算的解決方法:「你我聯手,先殺冰蠶子,再滅軒齊子,到時天嶺宗只能依靠我一個長老,待我軟禁宗主,出手把他們殘餘勢力清洗乾淨,你們東靈劍閣只需裝聾作啞,任由我編造出合理說詞搪塞外界就成了。」
   殺人滅口謀權篡位掩埋事實一氣呵成,果然乾淨俐落,這個人沒入魔還真是邪道的一大損失。
   此話剛說完,沈逢淵便別過了頭不去理他,只對釋英淡淡道:「師弟,我得看守這個一言不合就叛變的天嶺宗大長老,調查冰蠶子的任務就由你來吧。」
   天方子也知道要東靈劍閣裝聾作啞宛如天方夜譚,本是隨便說說而已,見沈逢淵仍是這嫌棄態度,只悠悠道:「你們既然懷疑他二人與邪道勾結,又何必糾結於證據,早些出手斬草除根就是。」
   他們處理事情的手段差異極大,打了這麼多年也沒爭出個輸贏,沈逢淵如今也不打算退讓,立刻就道:「如果只靠猜想便可以斷定兇手,你早在百年前就被我一劍戳死了。」
   這二人聊著聊著就有再打一架的意思,顧餘生將一切看在眼底,夢境中的疑惑倒是解開了。
   在那個世界,釋英不曾插手妖族一事,太子決明的神魂始終不曾被尋到,江蘺只能作為兇手被妖皇永遠囚禁於深海牢獄。冰蠶子一直盯著冰靈之體,當初便向幽水谷討要江蘺,只可惜被妖族搶了先,他無法去奪妖族的太子妃,便只能含恨作罷。
   然而,後來妖皇被顧餘生斬殺,餘下將領爭奪皇位。冰蠶子發現這是個機會,便趁妖族內亂之際潛入海域,本只是想奪走冰靈之體,誰知竟從太子決明化成的海島中發現了萬岳子屍身。
   那時,世人沒有發現青蓮妖屍的存在,他與軒齊子趁著天方子毫無防備,成功利用這具屍體將其扳倒。最終,天方子被困禁地,軒齊子完成任務總攬大權,太子決明的神魂聽聞江蘺被人類修士奪走,憤怒離開幽冥間隙中的封印,以最後的力量擊殺冰蠶子。
   這之後,沈逢淵察覺不對,一人一劍殺進天嶺宗,只可惜陰果精華已被奪走,神魂再無力支撐,終是在他懷中黯然氣絕。
   至此,妖族封印破,魔靈得陰果,世間終是迎來了一場漫長的浩劫。
   原來如此,竟是錯在這裡……
   彷彿是記憶復甦一般,當年的調查結果在顧餘生腦中浮現,他的手指下意識一抖,似是想要拔劍對敵,待看見天方子和沈逢淵尚且生龍活虎地鬥嘴,這才回到現實。
   既有機會挽回,就決不能再次失敗。
   彷彿是夢中的自己在耳邊低語,顧餘生眼中閃過一絲堅決,很快又將情緒掩飾,見釋英已要出發,這便開口提醒:「師父,那些男寵既然有把柄在冰蠶子手裡,即便我們強行攻破後院陣法,只怕他們也不肯說出實情。」
   這的確是個問題,釋英垂眸想了想,忽的道:「或許江蘺可以幫我們。」
   冰靈之體與天寒之體的真氣最為契合,冰蠶子絕不會放棄江蘺,由他出面倒是個不錯的法子。只是,沈逢淵聞言下意識就道:「太子決明如果知道江蘺去色/誘別的男人,會不會氣得提前出生?」
   鯤的生長週期少說也要百年,天方子可不覺醋罈子有這威力,不過,他不想沈逢淵得意,只冷漠道:「如果是那倒好了,但願他趕緊帶兵把冰蠶子大切八塊,也省的我整日被一個老頭鎖著。」
   他二人剛剛吵完,此時正是互相嫌棄,沈逢淵聞言立刻一笑:「只可惜這世上沒幾個對手需要我以全盛狀態出劍,你就先學著怎麼敬老吧。」
   他們彼此嘲諷眾人皆已習慣,然而,此時顧餘生看著卻彷彿劫後餘生,心中只有倖存的暖意。他深深看了沈逢淵一眼,只低聲道:「我希望,掌門永遠也別有全力出劍的那一天。」
   這本是顧餘生一時有感而發,落在釋英耳裡卻令他瞬間抬了眼。他看著自己徒弟,心中懷疑更甚,此話不像是隨口所說,顧餘生果然知道些什麼。

   第五十二章

   冰蠶子所在的無霜園位於花海之中,四周皆有陣法收集日華,即便冬日也溫暖如春。明明是於冰雪中修煉速度倍增的霜雪天寒之體,卻偏要生活在春暖花開之地,此人行事也是真的令人看不透。
   與追求聲名的軒齊子不同,冰蠶子更像是真正的避世修士,無霜園中只留心腹弟子和毫無修為的雜役,素日也無人往來,很是僻靜。此地若無冰蠶子手令,常人根本無法進入,好在冰蠶子對江蘺覬覦多時,一經通報便命人將他請了進去。
   冰靈根的修士大都喜愛霜雪之色,不過,冰蠶子雖著白衣,長袖與衣擺卻似冰裂一般佈滿漆黑墨紋,因底子雪白,反倒令黑色更為顯眼。閒雜人等奉上茶水後便已退下,冰蠶子坐在主位,抬眼打量著一襲雪衣神色孤傲的江蘺,心道:光看外表倒像是從未被污染過的高潔之人,只可惜,他們都知道,這個人曾被一隻妖壓在身下睡了五年,以妖族的手段,恐怕什麼花樣都已經玩過了吧。
   不過,他就喜歡這樣自欺欺人的男人,此時只淡淡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你既然來找我,想是明白天方子已是強弩之末,根本護不了你。」
   他雖未明說,江蘺對這樣的眼神卻是極為熟悉,無非是認為他被妖上過了,就該羞於見人,不該如此正常地行走於人世。
   可他當年與太子決明是明媒正娶,既是夫妻,同床共枕也是理所當然。他雖因感情問題過得不痛快,卻不覺此事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回到人類世界也是無視旁人議論,只和往常一樣過。
   此時,江蘺依然是往日的平淡神色,他悄然藏住袖間仙草,眼眸佯裝出幾分被逼無奈的不甘,只問:「我很好奇,你到底做了什麼,竟能讓我師父跌得這麼慘?」
   江蘺來此本是伺機尋出冰蠶子破綻,奈何此人行事謹慎,即便佔據上風依然沒透出風聲,只撇開干係地回:「他多行不義,如今被軒齊子抓到了把柄,與我何干?」
   不過,此時天方子落難,正是他收服江蘺的最好時機,冰蠶子也不願就此錯過,很快又輕聲哄了一句,「冰靈之體如此難得,你可不能給天方子陪葬,來我門下,讓師叔好生保護你。」
   「我若在此時叛出師門,師父定然不會放過我,他即便失勢,要滅掉幽水谷也不算難,師叔打算如何保我?」
   江蘺已從釋英那裡得知此人接觸自己的原因,本還有些懷疑,如今瞥見他的眼神,當即有些噁心。好在他已習慣隱忍,說話時仍保持著躊躇神色,彷彿當真在擔憂前途一般。
   「我這裡有處小院,請天下最強的陣法大師布了八方歸元陣,是無烽城最安全的地方。那裡還有一些因身世問題見不得光的天才修士,你可以先去住上一段時間。待徹底了結天方子,我便正式收你做弟子,定然日夜悉心教導,絕不辜負這一身絕妙的天生寒氣。」
   之前冰蠶子已試過多種手段,然而,即便以幽水谷威脅,江蘺也是冷笑著回,若幽水谷出事,他當即自刎與師門黃泉相見。冰蠶子見他態度強硬,為防魚死網破,終究沒莽撞出手。
   如今,這人終於有了鬆動之意,他連忙抓住機會,將一切安排都細細道來。這樣看似完全為他考慮的佈置,若非江蘺已知其心思,說不定還當此人收徒心切,要生出幾分感動之意。
   既要探查情報,江蘺也沒時間和他玩師徒遊戲,此時冷笑一聲,只道:「師叔說得真好聽,只可惜,我早已發現,你看我的眼神和妖族皇太子一樣。」
   劍修那邊的事提不得,江蘺也只能祭出皇太子做擋箭牌,語畢便悄悄垂了眼,想起太子決明那沉浸於慾望時仍宛若海中琉璃的眼睛,心中暗歎,這話若被那隻魚聽見,只怕得在地上委屈地連滾三圈吧。
   他這反應原是有些心虛,落在冰蠶子眼裡卻是回憶起了屈辱過去而沉默。許是因此聯想到了自己,冰蠶子輕輕一笑,突然問:「你知道我為何要將道號選作冰蠶嗎?」
   江蘺搖頭,他見狀又是一笑,眼角飛起幾絲嘲諷之意,頭一次說出了自己道號的由來,
   「修士最喜冰蠶絲做的衣料,但凡大型門派皆會飼養冰蠶,在它們幼時好生餵養,當它們自以為可以破繭成蝶飛上天空的時候,再將一切都奪去。冰蠶從出生那一日起就是修士手中的玩物,吐盡一生的絲,也只是為他人做衣裳而已。
   我取這個道號便是告訴自己,人要學會認命,別去做不切實際的美夢,這樣繭破之時至少也能活下去,不算滿盤皆輸。」
   此話意有所指,江蘺眼眸一動,問:「你恨萬岳子?」
   驟然聽見這個名字,冰蠶子還愣了愣,隨即一想,大概是天方子透露了他的過往,也就沒有多作猜疑,只冷漠道:「萬岳子這個人,情濃時是真的上心,甚至不惜損耗自己修為替我築基。從來沒人對我這麼好過,如果他能記得我的名字,或許我會救下他。只可惜,他忘了,所以他死了。」
   冰蠶子是可憐江蘺的,被權貴之人當作貨物一樣買賣,完全無法主導自己的人生,這樣的滋味他也曾經歷過。他與軒齊子本沒有什麼差別,只不過生得好看一些,有了副可以利用的皮相,便被安排進了青樓,若不是陰差陽錯被萬岳子半途截走……
   世道從來不公,人要自救,就要學會放棄一些不重要的東西。冰蠶子不恨萬岳子,只是覺得可惜,如果那人能成為他重要的東西,或許就不用死了,而他,也不必為提升修為苦惱這麼多年。
   畢竟,元陽永遠耗不盡的萬岳子,遠比這些三流貨色好用。
   略為緬懷了一番好用的萬岳子,冰蠶子也發現自己話多了,好在他根本沒想放江蘺回去,即便被聽見了幾句不該說的話,此人也沒機會外傳。想到這裡,他便直截了當道:「你我同病相憐,我是想照顧你的,不過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應該知道凡事都需付出代價。」
   他終於開口,江蘺的神色警惕了起來,「你想要什麼代價?」
   之前冰蠶子都還維持著素日的端莊肅穆,聽了此話卻是勾起了江蘺的下巴,眼睛一挑便是令人心悸的魅惑,「跟了我,我和妖不同,能夠懂你心中所想,絕不令你傷心。而且,在我這裡至少你可以做個男人,體會到無盡樂趣。」
   「你……」
   雖已有釋英預警,江蘺真的聽見這樣的話依舊止不住震驚,天嶺宗三長老,世間聞名的霜雪天寒,居然為了提升修為與門下弟子……
   這樣的反應也在冰蠶子預料之中,他久經人事,只在近處打量便知,江蘺看似不健碩,體力卻不差,這張素日禁慾的俊臉也令人心動。再加上生來就能凝聚寒氣克制慾望的冰靈之體,如此條件,若是好生教導,定能叫人欲仙欲死。只要他滿意,說不定未來大家也就真正結成道侶,不再換人了。
   如此一想,他回答的語氣又溫柔了幾分,「我這樣喜歡你,怎會讓你重溫昔日苦楚?與我雙修,你只需在上。」
   江蘺是真不明白自己對男人到底多有吸引力,怎麼不論上下都有斷袖看上他,而且採用的手段還出奇一致。他們幽水谷好歹也是個修真門派,怎麼每次都要被牽扯進這些癡男怨男的感情糾紛,當真是令人無語。
   內心雖是鬱悶,江蘺也沒忘記任務,感受到某棵仙草正在用葉片拂著自己手臂,他的神情一片灰暗,像是掙扎了一番終於認清了現實一般,只歎道:「我要你發下血誓,不論天嶺宗形勢如何,定會護得幽水谷平安。」
   平日表情少的人就是有這一點好處,就算做戲時裝不出多麼激動的情緒,別人也只當性情使然,不會懷疑他根本沒入戲。此時冰蠶子也道他心中羞恥正在佯裝冷淡,沒有多說,如他所願立下血誓,然後喚來了一名面色慘白的弟子,指著江蘺道:「雪熒子,帶師弟下去休息,只要是他的吩咐,全都照辦。」
   潛入後院本就是江蘺此行目的,這便跟著那白衣弟子向外走。
   無霜園四季如春,這被稱作後院卻滿是陰寒之氣,隨著雪熒子打開陣法,只見寒氣如煙霧般瀰漫在廊間。小橋流水都被冰層覆蓋,四周草木皆已凋零,就連最耐寒的臘梅也沒了生機,整個園林滿是沉沉的死氣。
   雪熒子也是水行修士,進入這裡時仍受不住寒氣趕緊披上了狐裘,他見江蘺一襲單薄白衣竟絲毫不受影響,心中不由暗歎,冰靈之體果然不同凡響,看來此人應該受得住師父體內的寒氣,不會落得其它公子那樣的下場。
   他已看出江蘺或許會非常受寵,帶路時便有意提醒道:「住在這裡的公子大多患有惡疾,師弟平日莫要靠近。」
   這園子本就冷得奇怪,路上還不見半個行人,江蘺聞言便知有問題,只疑惑道:「修士還有治不好的病?」
   修士自癒能力驚人,自然不會被頑疾困擾,雪熒子面上又白了幾分,彷彿被什麼吸乾了血色,最後只苦笑道:「你以後自會明白,不過,師父這樣疼你,或許你真會成為他的道侶。那時,自然不必擔心這些問題。」
   這雪熒子既會被冰蠶子視作心腹,自然不會輕易道出情報,將江蘺送到房間便匆匆離開,走時一味低著頭始終不曾回頭看上一眼,彷彿這園子裡有什麼奪人性命的鬼魅一般。
   這房裡也沒比外界好多少,不止沒有炭火,就連被褥都凍得僵硬,毫無取暖功能。江蘺見四下已無人,這才將袖間仙草悄悄放出,皺了眉道:「冰蠶子此人心機頗深,面對我也沒有露出破綻,要套他的話,不容易。」
   那是一株巴掌大小的草,不論根莖枝葉都是世上最純粹的碧色,彷彿澄澈天空落入人間,細長葉尖墜著月華的光輝,葉片輕輕一搖,便見螢光如星痕般劃出轉瞬即逝的悠然軌跡。然而,不知為何,它頂端將近一半葉片竟已枯萎,蒼白替代了原本的青色,掛在莖稈要落不落的樣子瞧著有些可憐。
   這樣的仙草若是被風奕看見,只怕當即就能抱著它大哭一場,正因不想看見這樣的場景,釋英才拒絕了顧餘生的陪同,獨自化作原形藏在江蘺袖間潛入無霜園後院。
   當時顧餘生聽到這個消息就黑了臉,悄悄拉過江蘺叮囑自己師父哪些部位是不能摸的,最後還鄭重地交給了他一方手帕,語重心長地道:「你既是斷袖,為了大家清白,還是把我師父包在手帕裡吧。」
   對此,江蘺只回了一個看瘋子的眼神,他被迫變成斷袖就算了,如今又被要挾換個位置繼續斷袖這也勉強能忍,可懷疑他對草都能下手這也太過分了吧?他又不是和天地萬物都能斷袖的男人!
   四下無人,釋英也化為了人形坐在床上,他倒不知徒弟的擔憂,認真思考著一路上聽見的話,只道:「修士不會輕易被病痛纏身,或許我們可以查一查這些被關在後院的公子。」
   對此江蘺倒沒什麼意見,他都進了此地,自然只有扳倒冰蠶子才能出去,聞言便回:「東靈劍閣既已答應合作條件,我自會全力配合你。」
   此行一旦失敗江蘺便會真正落入冰蠶子手裡,眾人本以為他不會輕易答應,誰知知曉一切之後,他只提出了一個交換條件,那就是——不論能不能成功,東靈劍閣要掩護幽水谷遷移至靈山,斷不能讓天嶺宗之爭波及他過去的師門。
   經歷過種種事端,江蘺已意識到幽水谷是自己的弱點,只要他還在修真界,就會有人盯上過去師門,若要保他們平安,唯有搬遷至東靈劍閣附近。江蘺相信,在這天下,只有劍修不會借此威脅於他。
   如此信任倒是令沈逢淵受寵若驚,當即命顧餘生去辦此事,如今釋英看著以身犯險的江蘺,只歎:「你為了幽水谷也真是含辛茹苦。」
   幽水谷的存在為江蘺添了許多麻煩,可他從沒忘記自己還不是修士時在幽水谷中的生活,此時也是淡淡回:「我尚是嬰兒時便通體冰冷不會哭也不會笑,親身父母許是普通凡人,沒見過這樣的異狀,於是把我當作妖物而遺棄。若非師門將我撿回,只怕我早成了河底白骨,什麼前世今生都沒了。如此養育之恩,怎麼回報也不過分。」
   此話令釋英沉默了許久,他想著風奕為自己所做的一切,也是輕歎:「你說的沒錯,護養之恩,值得任何回報。」

   第五十三章

   這後院並不算大,釋英試著查看了一番罩在上方的八方歸元陣,發現這只是將此地與外界隔絕的陣法,本身並無製造寒氣的功能。於是,他又試著尋找寒氣來源,根據枯敗植物給予的信息,所有寒氣應是來自院中住所,且每日都在持續降溫,似是有什麼陰寒之物被困於此。
   釋英袖間探出一枚葉片與枯萎靈花碰了碰便得出了答案,江蘺雖知他是仙草成靈,仍止不住意外,「你和死去的花草也能交流?」
   「草木吸收靈氣時也會有一些記憶,只是自身沒有產生靈智無法思考而已。」
   釋英生來就能自其它草木吸收靈氣,最初還認為但凡妖類都是如此,後來才知這是天地靈物才有的異能。不過,陰陽雙生果雖千年難得一見,多少有典籍記載,可似他這樣能夠逆轉時間的仙草,遍尋書閣竟沒有任何痕跡。
   修士為了尋找靈材幾乎將天地都翻了一遍,既然當初修為不高的風奕都能找到他,那些在風奕之前成名的強大修士又怎會放過一株神異仙草?還是說,那時的他雖未形成靈智,卻不知為何自願現身於風奕面前?
   釋英雖無千年前的記憶,卻總覺自己應該比陰陽雙生果還稀有一些,這果子都有漫山陰魂守護,他身邊定然也有什麼在護著,不可能被人隨意挖走。或許,不是風奕找到了他,而是他選擇了風奕。
   只是,陰陽雙生果被方夫人服用是為了借母體誕生,男人又不能生孩子,他找風奕到底是為了什麼?
   關於自己和祖師爺的因緣,釋英內心尚存疑問,只可惜他根本記不起成形前的事,此時雖疑惑也只能暫且壓在心裡,與江蘺繼續探查後院中的房屋。
   此地共有十處住所,其中三處雖存在修士生活過的痕跡,如今都被空置,想是主人已經遇到不測。江蘺的運氣確實不好,由他帶路去了三地都無人居住,好在下一處終於有了人跡。
   白茫茫的雪地沒有一絲人煙,院中的大樹也是枝葉凋零,僅僅墜著幾點枯葉,似乎再來一陣寒風便可叫其徹底死去。這樣毫無生氣的場景中,一名裹著紅狐披風的男子獨自坐在廊間,觀其眉目也曾少年風流,如今卻是面容枯槁,嘴唇發白,整個人毫無血色。他雖努力將自己收拾得很乾淨,依然能從額堂看出衰敗之氣,若再不就醫,只怕命不久矣。
   將死之人不會放過活命的希望,釋英雖知後院之人都被冰蠶子控制大概不敢反抗,此時還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上前詢問:「閣下可是被冰蠶子困在了此地?」
   住在這裡的人心都死了,從無興致外出走動,那人聽見人聲還愣了一會兒,待到回頭看見釋英的那一刻,眼眸卻滿是驚喜,「你是劍修?」
   東靈劍閣的青衣本就是風奕根據仙草顏色所製,與釋英化形後的外衣是一模一樣,天下只有一種染料能夠製成這樣與天空一樣的色彩,因此他們行走在外絕不會被錯認。那人又細細打量一番釋英,雖外表與修真界聞名的幾位劍修都不相符,可那淡漠神色的確是劍修素日的模樣,他本以為自己已是絕境,如今突然發現希望立刻急切道:「天不亡我,可是沈掌門派你來的?」
   他這反應倒像是與沈逢淵有舊,可釋英從沒聽說沈逢淵有故人失蹤,如今只問:「我是東靈劍閣青囊長老,你是何人?」
   聽聞他竟是個長老,此人神色頓時一喜,好在他出身良好,此時也不願失態,立刻正色回:「在下沈凌風,昔州人士。」
   昔州沈家乃是南方聞名的大家族,不過,這沈凌風嚴格來說並不是沈家之人,只因祖上曾在沈家做過乳母,便被賜了沈姓,也得了修真功法,成了沈家的一脈分支。
   這樣的小家族在各處都有許多,沈氏家大業大,幾代過去便將他們遺忘,可哪個修士不想追求飛昇之路呢?到了沈凌風這一代,家主發現他是難得一見的冰靈根,雖比不上在靈根榜有名有姓的極品體質,總算也有一番前途,便散盡家財想為他謀個好師門。
   正是這時,沈凌風在城外遇上流氓鬧事,一時不忿出手制止,誰知這一切都落在了路過的冰蠶子眼裡。白衣修士踏雲落在沈凌風面前,冷峭面容宛若神仙中人,那人問他,願不願意拜入天嶺宗。
   那時,沈凌風正是最愛做夢的年紀,只當自己仗義勇為被天嶺宗欣賞,如此奇遇怎肯錯過,告知了家人便隨他去了。最初,冰蠶子待他是極好的,每日都噓寒問暖,還替他將整個家族搬至天嶺宗領地,給了許多小家族根本想不到的好資源。
   沈凌風自此對師父更是感激涕零,凡是冰蠶子吩咐定然竭力完成,所以,當師父告訴他沈氏與天嶺宗不睦,要求他們斷絕與沈家聯繫時,他雖猶豫,想著沈氏大概早忘了自己這個支脈,到底不如師門親厚,便照做了。
   然而,就在他們完全與沈氏失去聯繫之後,一切就變了。某日,沈凌風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被鎖在了這寒冷院落,身邊一切通訊靈符都沒了蹤影。起初他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驚恐地向師父求救。看見最為敬重的師父突然在他面前寬衣解帶,他只覺自己是在做夢,直到一夜過去,方知這才是現實。
   沈凌風的所有家人都在冰蠶子手中,不得不聽從其命令,成了他的男寵。本以為這已是最糟糕的情況,誰知伴隨與其交歡次數增加,沈凌風體內寒氣被冰蠶子吸走,另一股陰寒之氣卻被移到了他的體內,縱是冰靈根的他都無法抵禦其寒意,肺腑與經脈竟是逐漸凍結,身體也隨之衰弱,本是正值壯年的修士,最終卻成了如今形容枯槁的憔悴模樣。
   「每與他行房一次,我體內狀況便要惡化,如今已是病入膏肓藥石無醫,他見我不能再雙修便棄之不理,又去尋了新的男寵。枉我當初還以為遇上高人終於能夠振興家族,結果,到死都在為人利用……」
   這口氣沈凌風憋了十年,如今終於能夠向人吐露,說話時神色滿是淒涼,最終仍是不甘地喃喃道,「我是發自內心地感激他收我為徒,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對我?」
   冰蠶子收服沈凌風的手段與對江蘺時頗為一致,皆是看中他們所處困境,先假意示好騙取信任,待到時機成熟再一點點斷絕其與外界聯繫,一絲風聲都不曾透露。江蘺細思,若不是釋英查出了其隱藏的用意,自己未必能看破這陷阱,最後八成也是沈凌風這樣的下場。像冰蠶子這樣將一切惡意都掩飾在友好外表之下的人,當真可怕。
   他們本以為冰蠶子只是借雙修提升修為,如今倒發現了問題所在,那人是霜雪天寒之體,按理說修行速度本就遠勝天下修士,何必再走旁門左道?從沈凌風所述,此舉比起吸收修為,更像是將彼此體內寒氣對換。那就更奇怪了,冰蠶子放著世間頂級的霜雪天寒不要,反倒將體質換成普通的冰靈根,這不是有毛病麼?
   除非,他的霜雪天寒之體有問題。
   此時,沈凌風心中鬱結,江蘺暗中歎息,釋英只疑惑道:「天寒之體在千載之前也曾出現,可從未聽說這體質要借他人紓解寒氣,他身上是否有其他異常之處?」
   沈凌風對冰蠶子身體極為熟悉,聞言細細一想,旁的異常倒尋不出,躊躇片刻,有些不確定道:「他舌尖的顏色很奇怪。」
   這個回答令江蘺很是困惑,釋英聞言卻是神色一正,彷彿想到了什麼,突然問:「可是口腔上方和舌尖皆呈深紅,宛若杜鵑之嘴?」
   「你怎麼知道?」
   釋英被杜鵑啼血的夢魘困擾多年,逢人便會觀察其舌尖,此時也是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此疾。沈凌風的驚訝反應無疑是肯定回答,釋英回想起關於冰蠶子的資料,仍有疑問:「冰蠶子成名多年,也曾與各種醫修打交道,從沒人發現他有這症狀。」
   沈凌風明白他的疑惑,立刻解釋道:「昔州沈家最擅開天眼,我雖只是沒落的旁支,依然對此法略知一二。冰蠶子舌部被施展過極高明的隱匿術法,他又小心謹慎,在旁人面前絕不漏出破綻。也是我一時好奇,趁他情動失去理智時以天眼瞧過一次,才偶然發現了其下掩飾的真相。」
   他再次提及沈家,釋英心中一動,「昔州沈家是否和我們掌門有關係?」
   此話一出,沈凌風和江蘺皆是一驚,江蘺更是當即回道:「你們掌門就是沈家嫡系的大公子,你不知道嗎?」
   劍修不能飛昇,歷來鮮有大家族子弟入門,釋英的確發覺沈逢淵氣質與其它師兄弟不太一樣,卻不想這歷來笑咪咪照顧大家的老掌門竟是如此出身,驚異之餘,只無奈道:「掌門師兄從未提過他的身世。」
   沈逢淵為擋桃花煞已放棄沈家繼承權,入師門之後,周圍同門皆是命苦之人,他一個被寵愛長大的世家公子也不好多提過去生活,久而久之,伴隨上一輩長老逝去,倒沒幾個劍修知曉掌門身世。
   這個中緣由江蘺是不知曉,只覺這些劍修也是真的不上心,居然連自家掌門出身來歷都不關注,此時只問:「你可知道沈家家主的名號?」
   釋英對沈家自然不是一無所知,立刻回:「天寶神鑒?」
   「沒錯,沈家的天眼之術既能尋找稀世靈材,又能窺破人的資質,只要是珍貴之物,他們都能憑藉一雙眼睛找到。所以,整個修真界的拍賣行有八成都在沈家手裡,他們雖不是修仙門派,卻是所有鑄劍師和煉丹師求之不得的朋友,也是各大門派的座上貴賓。」
   江蘺沒想到自己一個外人居然有機會向東靈劍閣長老講述他們掌門生平,雖有些無語,仍是淡淡解釋道,
   「你們掌門的那九十九個徒弟皆是略有缺陷的隱藏天才,全靠他一雙天眼撿了回去,這些年不知讓多少門派羨慕不已。」
   他們這方討論沈逢淵來歷,沈凌風見狀卻糊塗了起來,忙問:「你們不是大公子派來尋我的?」
   冰蠶子做事極為乾淨,這沈氏支脈早已被切斷了和沈家的一切聯繫,又如何能向沈逢淵求助。不過,此事複雜,釋英一時也解釋不清,只對他安撫道:「你再忍耐片刻,我定會除去冰蠶子將你們全部救出。」
   離開沈凌風所在院落後,二人神色皆是沉重,江蘺是擔憂冰蠶子性急今晚便來找自己,釋英想著那杜鵑啼血症狀,也是若有所思。
   最終還是江蘺先回過了神,想著反正自己沒反應冰蠶子也沒法霸王硬上弓,這便率先開了口,「你說那是杜鵑啼血的症狀,可若只患病,冰蠶子何必如此小心隱瞞?我看這裡面絕對有問題。」
   正如他所說,冰蠶子想要隱藏的絕不是病症,這舌尖特徵定是他最害怕被人發現的破綻。可杜鵑啼血是十四年前出現的瘟疫,當時沒有一個醫修能夠診斷此症,冰蠶子卻已成名三百年,按理說,若他患病且被治好了,不可能沒有任何記載。除非,那不是病。
   是了,原來如此,他竟從未想過,那可能不是瘟疫……
   突然得到這樣的推論,釋英的指尖微微顫抖,那一戰死去之人的名單從他眼前閃過,他記性不好,自己的過去不記得,同門來歷也不清楚,可這些人的名字,前後兩世歷經百年,始終不曾遺忘。
   時隔多年,卻在意想不到之地發現了新線索,釋英無法再等,隨手割斷一縷白髮,髮絲落地便成了半片枯葉。他將枯葉遞給江蘺,只道:「你拿著我的葉片,遇事將其撕碎,我馬上就會趕來。」
   江蘺未想他如此急切,疑惑道:「你要去哪裡?」
   然而,釋英已悄然前往出口,只給他留了一句話,「讓掌門看一看軒齊子是否也有這等症狀。」
   軒齊子和冰蠶子的來歷不存在任何聯繫,然而釋英總覺當年之事有些問題。若說陰陽雙生果相伴相生還能理解,可軒齊子和冰蠶子出現得也太湊巧了些,千年難得一見的極品靈根怎會扎堆出生,還剛好就被天嶺宗宗主一起撿回來了?
   此前軒齊子和冰蠶子之間難尋共同點,他雖懷疑,卻無法妄加猜測,可是,若軒齊子舌尖也有隱藏起來的杜鵑啼血之狀,他們的經歷便極為一致——有著杜鵑啼血症狀的少年人,因緣際會拜入大門派,因資質絕佳而成為其主事之人,如今又都和屍神宗存在聯繫,這樣的事,當真會是巧合嗎?
   更令釋英無法等待下去的是,這樣經歷的人他還知道一個,那就是他的徒弟,東靈劍閣掌門顧餘生。
   他早就懷疑顧餘生隱藏了身份,拜託文淵長老細查,終是於四年前得到了全部資料。
   天鼎四年,一名自稱顧餘生的十歲少年流浪至杯中郡,他沒有親戚,只靠給書院做雜役過活,院中的教書先生見他可憐,便拖官場上好友走關係為他辦了個身份文書,從此顧餘生這個名字的籍貫就成了杯中。
   可在成為杯中顧餘生之前,這個人是誰,就連東靈劍閣的情報網都無法得出任何線索,彷彿此人只是憑空出現。
   釋英回憶起與顧餘生第一次見面那天,少年看他的眼神中絕不是陌生人該有的感情。顧餘生一直瞞著他,甚至不惜承認風奕轉世也不肯透露分毫的過去,或許就隱藏著此事真相。
   這是釋英頭一次害怕知曉事情真相,他不知道自己會查出什麼,更不知道若是得出了最壞結果,自己能否如沈逢淵一般接受現實。踏進洗墨淵的那一刻,他只能悄悄按住仍在顫抖的葉片,那顧餘生最喜歡觸碰的部位彷彿殘留著徒弟體溫,這讓他稍稍安心了一些。
   如此感受著那人留下的氣息,釋英緩緩舒出一口氣平復心情,神色終於恢復往日淡然,他默默告訴自己,
   那是和魔靈同歸於盡的天下第一劍修,不論少年時曾有何種經歷,十六歲之後的顧餘生只屬於東靈劍閣。
   他在千年之前便選中,歷經兩世都要來到他身邊的人,絕不會背叛他。

   第五十四章

   許是因為曾經的顧掌門死得太突然,釋英很少與顧餘生分開行動,總覺自己一個不留神,這個徒弟說不定就會跑去和什麼魔頭作戰平白丟了性命。即使經過多年觀察,他已經明白顧餘生並不是一根筋的愣頭青,這樣的心態依然沒有改變。
   劍修的生活大都枯燥,他們若沒有外出任務,便只是在山中練劍,唯一的休息方式便是對著茫茫靈山打坐發呆。而顧餘生作為最強劍修,從少年時就完全適應了這樣的生活,除了偶爾遠遠看一眼師父想入非非,他的人生便只有修行和劍術,從不知何為享樂。
   當釋英踏入院門時,顧餘生正在樹上打坐,那是整個院落視野最好的位置,不論何處有人前來都能一目瞭然。
   「師父,你回來了!」
   釋英才露出一片衣角,青衣劍修便立刻起身迎了上來。顧餘生的視線不動聲色地朝師父身上一掃,第一時間便發現釋英左側頭髮少了一束,眼眸驟然一深,忙問:「你們可是遇上了意外?」
   多年過去,當初的少年已成長為合格的劍修。他腰間懸著神兵榜第一位的拾花劍,抬手便能使出令風雲變色的劍神訣,就連眼力也得到了質的提升,只憑蛛絲馬跡就能發現師父的異常。釋英想,若認真交戰,他未必能勝過現在的顧餘生。
   明知如此,他深深看了眼自己徒弟,卻只對沈逢淵淡然道:「師兄,我們發現冰蠶子的舌尖有杜鵑啼血的症狀,還請你尋找機會用天眼看一看軒齊子。」
   沈逢淵不知他們師徒間的小秘密,聞言只覺奇怪,不過既然釋英提出了要求,他仍是點頭應道:「他們怎麼會和這件事扯上關係?你且等等,我這就前去查探。」
   「勞煩師兄了,我就在這裡等你消息。」
   面對沈逢淵,釋英的語氣沒有任何異常,也沒去看突然沉默的顧餘生。待到沈逢淵拖著天方子離去,他尋了石凳悠然坐下,指尖在桌上輕扣,這才抬眼看向自己徒弟,言語間透露出從未有過的嚴厲,「顧餘生,你可有什麼想說的?」
   顧餘生自從聽見杜鵑啼血四個字後便面沉如水,原本想要檢查師父頭髮的手也無力地收了回去,既是這樣的反應,釋英相信他不會不明白自己處境,只安靜等著徒弟回話。
   釋英預想了顧餘生的種種反應,也在心中備好了應對之策。他以為自己不論遇上何種情況都能保持冷靜,卻不料顧餘生沒有做任何抵抗,只是重重跪在了他的面前。
   這人自小就不知道保護自己,此時即便是冷硬的青石地面也是說跪就跪,膝蓋觸地的聲音入耳,釋英的心止不住就顫了顫,原本審問的氣勢也弱了幾分,緩和了語氣就道:「起來說話,我無意罰你。」
   釋英眼裡一閃而過的心疼連他自己都沒發現,顧餘生卻瞧在了眼裡,聞言也沒起身,只是一把握住師父想要扶自己的手,輕笑道:「我拜入師門已將近五年,師父連句重話都不曾對我說過,我知道,師父待我極好。」
   那是因為你一直很乖巧,從未做出需要我斥責之事。
   釋英本是想如此回答,可一見顧餘生此時的懷念神情,下意識便不再開口。他雖不通人情,卻也能感受到,這不是能讓顧餘生高興的回答。
   可是,這個徒弟到底想要什麼答案呢?師父關懷徒弟,除了師徒應盡的本分之外,又能有什麼理由?
   這瞬間的走神令釋英神色一凜,他發現自己又差些被顧餘生繞進去了,這個徒弟已然瞭解他的性情,看似配合,卻總能在言語中有意引開話題,絕對是最難對付的嫌犯。
   他既已意識到這一點,這便單刀直入,沒有給顧餘生任何影響自己的機會,「顧餘生,你說自己六歲那年被蛇姑擄走,回來後發現親人都已不在,便開始獨自生活。可你返回杯中郡時已是十歲,這失蹤的四年,你在哪裡?」
   釋英不擅長思考感情問題,顧餘生原是想借此令他分心,卻沒想師父早已摸清了他的手段,聽了這話也知頑抗無效,只能握緊釋英的手,苦笑著道出了隱瞞多年的真相,「師父,顧餘生並不是父母為我取的名字。」
   自古父母給孩子取名都是願他長命百歲一生無憂,餘生這樣的名,聽著著實有些不吉利。而這,原本也不是來自父母的美好祈願。
   釋英是顧餘生最敬愛的人,他不會欺騙自己師父,當初所說的都是實情。他的確是在六歲那年被蛇姑抓去了北方,只是,略過了一些細節不曾明說。
   杯中郡距離屍神宗最近,自古就受其騷擾,每年都要為蛇姑進獻活人作為貢品。後來,屍神宗被東靈劍閣覆滅,此等風俗也隨之中斷,郡中人本以為一切都已結束,可誰知,就在那一年,蛇姑突然就再次出現作祟。
   這個時代,世人都希望家中出個修士,從此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所以每家每戶都在努力生下更多孩子,希望其中有一兩個資質優秀者被大門派看中。杯中的顧家也是如此,只可惜他們運氣不好,一連生下五個孩子都沒什麼修煉資質,反倒給家中平添負擔,供應孩子上學都很困難。
   顧四便是這家中的第四個孩子,因尚且年幼,父親也沒空尋個先生給他取個大名,便只用四兒之類的乳名叫著。直到被蛇姑拽出窗戶之前,顧四都還沒有屬於自己的名字,今後也再沒機會去有。
   六歲幼童尚不知事,他其實也不記得具體發生過什麼,只知道自己那晚聽見外界有動靜,叫了爹娘很多聲都無人應答,一時好奇,便打開了窗。然後,就被一隻手拉了出去。他嚇蒙了,想要哭喊,卻被蛇尾緊緊裹著,就這樣離家越來越遠,撞上了塊石頭,便昏了過去。
   醒來後,他已身處黑暗之中,身邊擠滿了人,男女老幼皆有,痛苦的喘息和哭泣令男孩害怕,他想要叫爹娘,一張口卻是一陣咳嗽,只覺滿嘴腥甜,很久以後,他才知道,這是血。
   被關在這個地方的人都患有重症,初時只是咳血,伴隨時間推移,眼睛便會不受控制地流下血淚,恐懼和哀傷都會導致病情惡化,只有高興的情緒可以稍稍抑制。所以,明明大家都在生死邊緣掙扎,卻一直強迫自己去笑,就算看著熟悉的人一個個倒下,依然要面帶笑容,不可以流下一滴眼淚。
   顧四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也不知道這些人在做些什麼,他想哭,卻不敢哭,只能睜大眼睛看著宛若瘋癲的人群,獨自蜷縮在牆角,等待著永遠也不會來的救援。
   後來,除了他的所有人都沒了聲音,這裡沒人哭,也沒人再笑,只有人的屍體逐漸腐化的臭味蔓延開來。初時他還會難受得嘔吐,後來就麻木了,安靜地坐在屍體之間,等待著自己倒下加入他們之中的那一刻。
   可是,他沒有死。
   周圍不再有聲音的第三天,送飯之人打開了牢門,已經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男孩茫然睜開眼,一名白衣人站在他面前,來人面容皆被遮擋,只聽聲音年紀倒不大,打量了他一番,有些驚訝道:「這一次活下來的竟是個小孩?」
   那時候的顧四已被恐懼籠罩,終於見到了個活人,他沒法再忍耐,哭著求那個人:
   「大哥哥,求你放了我,我想回家。」
   「回家?你連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嗎?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聽見這個詞的時候,男人的語氣很是嘲諷,垂首看著這個死死拽住自己衣角的孩童,像是尋到新的樂子一般,突然道:「我們打個賭如何,我讓你回去,若有人敢收留你,我就放過你。可如果你回不去了,你就要聽我的安排,不許有任何違抗。」
   男孩終於有了得救的機會,神情滿是驚喜:「真的?」
   那人輕笑,語氣的嘲弄絲毫未減,「我還不至於去騙一個小孩。」
   他這舉動並不符合安排,後方有人小聲提醒:「大人,這不好吧?」
   然而,這人身份似乎極為貴重,絲毫不懼違反規矩,只冷冷道:「完全沒有求生意志的容器太容易損壞,我需要一個全力配合的器皿,他很合適。」
   男孩的世界簡單明瞭,他信了這人的話,抱著得救的希望隨男人回到了杯中郡。真的看見家門的那一刻,他激動地奔跑至門前,他已看見娘親在屋內忙碌的身影,哥哥們也坐在桌前閒談,只要跨進這個大門,他就得救了,再不用回到那片地獄之中。
   然而,當看見他的那一刻,娘卻是瞬間面如死灰,甚至沒和他說上一句話便將家門重重掩上,就這樣把失蹤的兒子拒之門外。
   他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看著身後越走越近的白衣男人,恐懼地敲門,大叫:「娘,我回來了,你開門啊!」
   所有家人都在門內,可沒有人回應他,他想起過去只要自己得了風寒,娘就會心疼,甚至允許他不去上學。他現在病這樣重,每日都在咳血,娘再生氣也不可能捨得把他關在門外,她只是不知道而已。
   所以,他帶著哭腔懇求道:「娘,我生病了,我流了很多血,每天都很難受,你去為我抓藥好不好?」
   可是,依然沒有人為他開門,他想要活著,努力扒著門縫嘗試將其打開,用盡一切辦法去打動家人,「娘,我會聽話的,我明日就努力學習功課,先生誇過我聰明,我不是沒用的孩子,你讓我回家好不好?他們要來抓我了,我害怕!」
   「四兒,原諒我……」
   許是他哭得厲害,門內終於傳來了一聲悲切的回應,可內容卻令他心涼。那是母親從小就對他關懷備至的聲音,曾經他一聽著這聲音講故事就能帶著好夢安心睡上一夜,如今,也是這個聲音,宣告他一生都別想從噩夢中醒來。
   他聽見女人掙扎著想要開門,最後只是一陣推攘之聲傳來,桌椅都被推到門口將大門抵住,最後到來的只有大哥驚慌的聲音:「你快走吧,蛇姑一旦知道祭品跑了,我們全家都活不了!」
   那一天,六歲的顧四在家門外哭了很久,沒有人救他,所有鄰居都將門窗緊閉,就連他的親人也不曾外出看他一眼。
   最後,只有那個白衣人走到了他的面前,對他輕笑:「你輸了。」
   直到這時,他才知道,一切都不是巧合,蛇姑需要祭品,郡守選中了他們這一家。那晚,父親已經將祭品牌子掛在顧四的房前,不論他開不開窗,蛇姑都會前來迎接祭品。他的父母有很多孩子,少一個資質普通的四兒也不會有太多損失,即便傷心,以後再生一個就是了。他們不會為一個孩子與邪修為敵,因害怕邪修報復,也不敢尋求正道修士幫助,用一個祭品就能解決的問題,大家都不想讓自己流血。
   這樣的理由很簡單,可男孩卻不能接受,他哭著問:「為什麼?」
   那時,白衣人輕輕拭他的眼淚,對他說:「傻孩子,人世就是這樣污濁,所以我們必須把這些垃圾全部清理乾淨。只要骯髒的靈魂永遠不再輪迴轉世,留下的便是只有良善之人的淨土。
   可惜啊,這些凡俗修士根本不懂尊者的聖心,甚至與罪人同流合污將我們視作邪教。你和他們不一樣,你從紅塵罪孽中活了下來,是前世積過功德的聖靈之魂,不該留戀凡間的濁物。」
   顧四聽不懂男人在說什麼,可除了這個人,誰都不要他,所以他只能拉緊那人的衣袖,顫抖道:「別把我關回去,我害怕。」
   見他是這樣的反應,男人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笑道:「這樣吧,我答應你,只要你乖乖聽話忍耐到最後,我就放你出去。」
   那時,男孩根本不知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麼,他只是抓住這唯一的希望,惶恐不安地應了一聲,「好。」
   而白衣人也得到了自己滿意的實驗品,牽著他走回了那暗無天日的地獄,他說:「歡迎加入淨世宗,我的轉世靈童。」
   顧四一直在等,誰來救救自己,誰來把他帶回光明的世界,誰來告訴他這只是一個噩夢,夢醒之後一切都和往常一樣,什麼都不曾改變。
   可是,直到杯中郡徹底從視線中消失,依然沒有一個人來。而他,只能被牽著往那沒有一絲光芒的地方走,彷彿下一步就是無盡深淵。
   從風奕到現在的顧餘生,千年歲月過去,這個人世好像也沒什麼改變,他的人生依然是活得一塌糊塗。
   好在,他的仙草雖然記性不好忘了他,路上又遲到了許久,終究還是再一次來到了他的身邊。

   第五十五章

   白衣人將他帶去了另一個地方,與曾經所在的地牢不同,這裡關著的每一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房間。房外時刻盤旋著人首蛇身的妖物,既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也會為他們送來飲食衣物,除了不能出門以外,生活用度甚至超過了大戶人家。
   顧四不知道這裡有多少房間,只聽白衣人將他稱作十三,想來之前至少還有十二人來過此地。起初,他的食物皆是燕窩參湯一類的溫補藥膳,後來隨著身體被調養回來,便被換做一些根本沒聽說過的花花草草,那時的他還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直到入了東靈劍閣,才發現昔日所服用的皆是上品靈材,若沒有強大勢力,根本不可能當作三餐使用。
   而那些膳食也是經過調配,每一份都符合六歲孩童體質,令他盡可能吸收藥性又不損壞軀體,如此精細的劑量調配,必定出自當世頂級醫修。
   好日子並沒有持續多久,三月之後,羔羊肥了,也就該殺了。某一日,白衣人為他把完脈,似乎對這身體狀況已然滿意,便牽著他走進了一處密道。顧四不記得在裡面轉了多久,只知道當恢復視線後就到了一處冰砌成的房間,這裡有許多人,皆是白袍覆面的打扮,似乎非常忌憚被旁人發現自己身份,若無必要,誰也不願開口說話。
   顧四似乎是這裡唯一的孩童,其中一人見到他立刻驚道:「這麼小的孩子怎麼可能承受得住修士靈氣?」
   顧四第一次來到這樣冷的地方,遠處的冰床之上還有一具被剖開的屍體,不知是經歷了什麼,內臟都化作碎肉炸裂在地,他是瞥了一眼就嚇得面色慘白,然而這裡的人卻彷彿已經司空見慣,連收拾一下的心情都沒有。
   孩童顫抖著後退,白衣人卻將他一把拉了回來,說話時仍是平日裡的柔和語氣,內容卻令人不寒而慄:「別怕,只要你堅持住,就不會變成那樣。」
   他的表現在場人都看在眼裡,最先說話的女人忽的摀住自己腹部,很是抗拒道:「不,對著孩子,我下不去手。」
   對她這樣不肯合作的反應,白衣人無奈地歎了口氣,平靜地勸說道:「大家都知道自己沒有回頭的機會,又何必做無用掙扎呢?若此事成了,你們便是改變修真界的一代宗師,只要我們統一口徑,誰能知道這些實驗品是何來歷?
   再說,你們也該清楚,這件事若是被那群劍修知道了,我們這些人誰也逃不過身敗名裂的下場。」
   沉默的眾人最終還是被說服了,顧四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便在一根銀針的襲擊下失去了意識。當醒來時,已被綁在了冰床之上,他看見那個女人握著柳葉刀逐漸靠近,剖開他的胸膛前,只低聲說了一句話,「抱歉……」
   那之後,便是無盡的夢魘。他能感覺自己身體每一處都有刀刃在活動,想要暈過去,卻被寒冰玉床強迫保持清醒,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內臟被人把玩研究。還好,這樣的折磨持續了幾天,那些人終於把目標轉移到了他的眼睛。隨著眼球被摘取,世界一片黑暗,只有彷彿永不停歇的切割聲和討論話語常伴左右。
   「孩童內臟與成人差距太大,我們只能先將靈氣轉移。」
   「維持住藥陣,別讓他斷氣了。」
   「你瘋了,怎可直接換取心臟?」
   「劍神之心只有一顆,驟然提取靈氣萬一廢了怎麼辦?」
   「萬物血源對劍神之心沒用,這樣他會死的!」
   「無妨,先把魂魄拘住,只要把肉體修復好,讓他在死亡七日之內不接觸陰氣,就能起死回生。」
   「奇怪,這孩子和劍神是什麼關係?劍神之心居然沒有殺死新宿主?」
   「別再提這個名字,萬一被劍修聽見……你們不想活了嗎?」
   男孩沒了掙扎的力氣,也聽不懂修士們在爭論什麼,他只記著那個白衣人的話,撐到最後,便放他離開。
   那時候,支撐他忍耐下去的,只有一個念頭——復仇。
   即使知道他們也是被迫無奈,即使那些人對他滿懷愧疚,他也不想原諒,他要活下去,然後報復所有傷害自己的人,包括,放棄了他的家人和選擇獻祭他的杯中郡。
   只要他活下來了,這些人就一個也別想活。
   顧餘生很希望自己從出生開始就是一個正直的修士,內心飽含對世人的仁愛,做師父所喜歡的完美聖人。只可惜現實是,那時候讓他活下來的不是愛,而是恨。
   幸運的是,最終還是有人,讓他放下了已經橫在了心裡的屠刀。
   顧四已不記得那是多久以後,只知道那一天這裡的人忽的極其慌亂,他們匆忙地燒燬卷宗,又毀了所有殘留的屍體。他努力睜開新換上的眼睛,只可惜視野仍一片模糊,只隱約見到那自初見時便鎮定自若的白衣人頭一次露出憤恨神色。
   那人一掌擊碎桌上藥瓶,言語間滿是仇恨:「該死的東靈劍閣!」
   顧四早放棄了被救的希望,他甚至不敢去想是不是有人來救自己了,然而,白衣人沒有給他任何機會,搶在闖入者到來之前已站在了他的面前。
   「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可惜,我不能讓你落在劍修手裡。」
   那人說著這樣的話,一掌拍在男孩的胸膛,這樣的掌力足以讓一個不曾修行的人五臟俱損,最後,他略為惋惜地道別:「再見了,十三,但願來世你的運氣能好一點。」
   那一刻,顧四以為一切都已結束,他到死都是個運氣不好的孩子,父母不要他,想要利用他的壞人也拋棄了他,他在這世上沒有任何歸處,或許就連出生也是錯誤。
   然而,疼痛之後,他忽的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寒意漸漸遠去,彷彿新雨洗淨青空留下的淺淺香氣籠罩著他。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四周卻在不斷傳來人的叫喊聲。
   「妖孽,你做下此等惡事,還不立刻伏誅?」
   「只是幾滴血就有如此旺盛靈氣,原來他就是——別讓他跑了,今日定要將此妖留在北方!」
   「沒錯,就叫他為聖手們抵命!」
   他明明已經沒法睜開眼,卻能看見一名青衣男子正抱著自己飛行,後方有許多人在追趕他們,可這個人始終不曾放開懷裡的男孩,只以單手執劍將追兵擊退。
   任他修為再強終究無法以寡敵眾,身上傷痕在逐漸增加,靈氣充沛的血和植物碎屑隨風散去,這人卻沒有在意,只不斷向懷中沒有溫度的軀體輸送著靈氣。
   他說:「求你,活下去……至少別讓我,什麼都沒救到……」
   然而,不論他如何施救,這孩子的身軀還是沒有任何反應,任他擁有何種異能,終究沒能令唯一救出的人起死回生。
   「是我輸了……」
   確定他已死亡的那一刻,面容清冷的青衣男子忽然落了一滴眼淚,晶瑩水滴散發著月華光滑,落在了他的唇間,他明明已沒了任何知覺,卻彷彿嘗到了其中的心酸苦澀。
   那是這個靈魂穿過千載歲月,依然沒有遺忘的味道。
   顧四等了很久,終於有人來救他了,這個人沒有放棄他,希望他活下去,還為他落了淚。他不知道這青衣男子是誰,可他不想離開這個懷抱,他,還不想死。
   當這樣的念頭升起,心臟忽然又有了力量,他游離的魂魄再次被拉回體內,無數畫面如走馬燈般自腦海中閃過,令無法承受的他徹底昏迷。
   這在心神中不斷迴盪的嘈雜聲音,男孩始終不曾聽清楚,甚至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直到現在,顧餘生才知,那時自己想做的是輕輕撫摸那人臉頰,跟他說一聲——別哭,我回來了。
   男孩是在一片蓮花池中醒來的,清醒時,既無青衣男子也沒有白衣人,只有一池青蓮悠然綻放。他的身體又恢復了正常,只是好像長大了許多,曾經的疼痛反應都不復存在,連傷口都尋不到,彷彿一切皆是一場漫長夢境,伴隨遠處悠遠的鐘鳴便驟然驚醒。
   他順著道路走下山,才知外界已過去四年。他終於自由,卻沒有想像中的欣喜,只能茫然無措地走在人群之中,不知不覺,就回到了故鄉。
   昔日家宅已是人去樓空,他不知道父母去了哪裡,許是被淨世宗滅了口,又或是不願被舊事牽連搬離了此地。最後,少年只能來到過去最為熟悉的書院,這裡的面孔也已陌生,沒人知道他是誰,面對詢問自己來歷的教書先生,他只淡漠地回:「娘叫我每日都要來書院上學,可我找不到她了。」
   新來的教書先生是個好人,以為他是被惡徒拐賣與家人失散了,便將他留在了書院之中做雜役,閒暇之時還抽空教他習字。
   後來,先生為他辦理戶籍,他不願再和過去扯上關係,想起當初青衣男子希望自己活下去的模樣,便給自己起了顧餘生這個名字。
   他就這樣回到了杯中郡,作為孤兒顧餘生開始了新的生活。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直到某一天偶然和給書院中做護衛的劉大閒聊,對方聽了他對那人的描述,很是驚訝道: 「青衣仙人,用的又是劍,你要找的該不會是劍修吧?」
   這個曾多次聽那些人提起的詞彙引起了顧餘生警惕,他問:「劍修?」
   劉大聞言指著遠處的山峰,用講故事的語氣對他道:「看見南方那片山了沒有?那就是東靈劍閣所在的靈山山脈,所有劍修都住在裡面,誰要是做了惡事,便要小心被他們取走項上人頭。」
   那時的顧餘生只有十歲,誰都不相信他會瞭解修士這樣位於雲端的群體,先生只斥責道:「你對小孩子說這些打打殺殺的事作什麼?」
   劉大見狀也是訕笑道:「劍修每年二月都在招收新弟子,我看小餘生挺感興趣的,就和他說說唄。」
   他們只當這是閒聊,顧餘生卻聽進了心裡,抬頭問:「要怎麼才能成為劍修的弟子?」
   劉大愣了愣,他一個普通人哪知修真之事,回想了許久也沒個答案,只能含糊道:「這……也沒聽說他們有什麼收人標準,大概是人好就行?」
   原來,那個人離他這樣近。
   如此想著,顧餘生癡癡望著遠處的三千靈山,他忽的很想再被那個青衣男子抱一次,這樣的念頭甚至壓過了曾經以為無法忘懷的恨意。
   最後,他拉著先生衣袖,請求道:「先生,請教我怎麼做個好人。」
   那時候,顧餘生前方有兩條路,一條通往淨世宗,可成擁有萬千教眾的邪道至尊;一條通往東靈劍閣,注定成為孤軍奮戰的第一劍修。
   他不想失去那個溫暖的懷抱,也不願被唯一沒有放棄自己之人厭惡,於是放下屠刀,走向了茫茫大山中的東靈劍閣。
   不論前世今生,顧餘生都相信,這是他一生中最正確的決定。
   所以,他無法想像,夢境中始終不曾被釋英擁抱的自己會迎來什麼結局。
   在最新的記憶中,他已經成了東靈劍閣掌門,曾經遙遠的釋英就在面前觸手可及,可是,看他的眼神依然與陌生人無異。
   他想把自己的青囊長老永遠囚禁在穿林峰,想對他做什麼都可以。他要佔有這個人,從今以後,這雙眼睛只能看見他。每一次與釋英相見,成為掌門的顧餘生都在努力克制這樣的邪念。
   夢境在這裡便沒有繼續,顧餘生不確定自己能否永久忍耐下去,他只知道,如果換做自己,他會選擇在傷害師父之前,就以正道修士的身份戰死。
   即便心中早已充斥邪念,顧餘生也想永遠做青囊長老眼中的天下第一,就這樣乾乾淨淨地留在釋英記憶中,不要有一分一毫的污垢。
   顧餘生不容許任何邪魔接近自己的仙草,所以,從繼位那天起,便一直在為自己尋找一個完美的葬禮。
   這就是,二人如今都尚未察覺的,顧掌門隱藏的真相。
   夢境中的自己令顧餘生有些害怕,他沒有去提及此事,只努力用平淡語氣交代自己所記得的過去。他已不再是對修士一無所知的孩童,也能推斷出自己的身體定然已被改造成了魔靈所需的容器,或許,某一天便會猝不及防地化作魔物。這樣的存在,還是除去更為保險。
   坐在他面前的釋英一直保持沉默,顧餘生不知道師父會如何處置自己,反正身份已經暴露,索性大膽起來,就著這跪著的姿勢,上前將頭靠在師父的腿上,見師父並沒有推開自己的意思,又伸手環住了他的腰。
   等了這樣久,他已是比釋英還要高大的青年,再無法被師父抱入懷中,不過,能夠如此抱住這個人,顧餘生也已滿足。他將拾花劍扔開,手無寸鐵地對師父輕笑道:「師父,拜你為師的那一天,我真正想對你說的話是——我叫顧餘生,是為你而誕生的劍修。」
   劍修棄劍便是完全放棄抵抗,釋英明白,此時就算自己出手,這人也不會躲。他垂眼看著這自己最熟悉的面容,腦海中浮現的卻是當年北方所聽見的一句話——「你以一己之力殺了我們全部守衛,是我見過的最強修士,可是,你勝得了人心嗎?」
   那時,他輸了。
   他殺了所有參與此事的醫修,揭開了他們用凡人做研究的真相,可是,沒人在意這個真相。南北修士因此交戰,雙方死傷無數,除了部分劍修,世人皆認為他是禍患。他不願東靈劍閣因此再受損失,也不想再接受這樣的指責,從此隱居穿林峰,再不踏足外界。
   直到今日才知,原來當初也不算全輸,他還是贏過的。
   釋英從未將顧餘生和那時的男童聯繫在一起,當初他確定懷中人已完全失去生機,這才將他放下,轉身與追兵交戰。待到戰畢,滿地都是屍體,他也無暇再去尋找那具男童屍身,又在新一波修士的追殺下開始逃亡。
   他不知道顧餘生為什麼又活了過來,也無法確定這個徒弟是不是還隱瞞了什麼,甚至連辨認他說的是真是假也尋不出證據。
   然而,此時他什麼都沒問,只是憑藉本能摸了摸徒弟的頭,試著去想此時作為人該說出什麼話語。
   並不擅長與人交流的仙草尚未組織出言語,顧餘生卻因這個舉動眼眸一動,本是最為冷硬的劍修,此時卻突地輕聲請求道:「師父,我會努力成為你所喜歡的正道修士,別丟下我,好嗎?」
   這話令釋英愣了愣,他還是無法找出人的應對手段,想了想還是放棄了,只按照仙草的思維方式回出實話:「我本就很喜歡你,為何你還要努力?」
   他當然是喜歡顧餘生的,從第一次見到掌門的那天,他就認為這個人可以帶領東靈劍閣走向正確道路,是個難得的正直修士。即是如此,顧餘生又何須再改變?
   此話一出,顧餘生再無法保持冷靜,猛地起身,一把將這日思夜想的人擁入懷中,待到發現釋英因此驚訝的眼眸,方才連退幾步,再次恭敬跪下,低頭道:「逆徒顧餘生冒犯師父,甘願領罰。」
   釋英本是因他舉動有些震驚,卻也沒覺有何排斥,聞言疑惑道:「你沒做錯事,我為何罰你?」
   顧餘生確定他是真的沒反應,一時也不知該不該高興,最後只能無奈歎息:「師父,我的自制力並沒有你想像的那般強大,一時衝動便會忍不住冒犯於你,你若不及時制止,下一次定會變本加厲。」
   他今日是真的豁出去了,反正往事已然暴露,自己也不可能做個師父心中的完美修士,不如再崩塌一些,以免往後做出衝動之事。
   然而 ,釋英從不覺和徒弟親近一些有何不好,此時只是淡淡道:「關於如何教導你,為師自有分寸。」
   末了,他又想起顧餘生過去經歷,想來這個徒弟很是需要長輩關愛,人常說師父等同半父,他雖未曾開花結果,也該承擔起做師父的責任。如此一想,又放柔了眼神,試著學沈逢淵對徒弟那樣輕輕一笑:「我並不介意被你當作親人看待。」
   顧餘生的過去中蘊含了許多信息,釋英安慰過徒弟便起身前去調查,徒留青年在院中呆立了良久,彷彿不相信這一關就這樣簡單地過去了。
   師父,竟一絲都沒懷疑他會說謊。
   待到師父身影遠去,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釋英腰上的觸感彷彿還停留在掌間,令人難以忘懷。
   默默回味那感覺,顧餘生苦笑一聲,無奈歎氣:「可是師父,沒有血緣關係之人若要成為親人,只有一個方法……你真的肯嗎?」
   他不知道答案是什麼,也清楚師父或許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意思,只是,一想到釋英回答時的淺笑,便不自覺喃喃道:「你既這麼說,我就當你答應了。」
   他當然知道不可以有這樣的念頭,可是,既然已經無法做個完美的好人,偶爾做一次壞人,應該也無妨吧?

   第五十六章

   屍神宗對內皆自稱淨世宗,顧餘生記憶中的白衣人無疑是魔靈下屬。他被綁是十四年前的事,當時南方的屍神宗已被勝邪長老剿滅,釋英查的也是北方五派之一的雪衣天城,半分沒和這個邪道門派扯上關係。
   如今看來,屍神宗的勢力並不只是存在於南方,在宗主死後,他們在北方的殘部便隱藏了起來,且和北方正道有所勾結,共同開始了這以凡人做實驗的計劃。
   當初,雪衣天城給出的解釋是他們在研究如何轉換修士資質,一旦成功,即便是資質普通的凡人,亦能繼承祖先的極品靈根,從而改變一生命運。這無疑是每個修仙門派夢寐以求的新發現,各大世家也恨不得族中多出一些天才子弟,因此,雖然釋英找出了他們殺死病人的證據,最後所得到的只有譴責。
   起初,釋英很不明白,他們是為治癒杜鵑啼血之症而齊聚北方,可這些人卻將病人棄之不顧,還將活下來的病人也殺了。這樣的事分明是錯的,所以他殺了所有參與之人。可是,為什麼他懲罰了惡人,同道卻反而征討他,說是他錯了?
   那是作為仙草的他第一次離開東靈劍閣,對於外界之事全然不懂,還傻傻地以為正道修士都該講道理,被他們包圍也不知道跑,反而停下與修士們理論。他不知道,在這些修士眼裡,已被斷定治不好的病人根本無法與改換資質這樣的好事相提並論。
   只不過,這樣的想法放在大庭廣眾之下終究不好聽,所以,領頭修士只是道貌岸然地斥責他:「為了十幾個染了瘟疫藥石無醫的凡人,你竟殺了這樣多的頂尖醫修,此舉至少令整個修真界的醫術倒退了三十年,你如何還能有臉說自己無錯?」
   從沒人告訴釋英,人之間還要分三六九等,大家都告訴他不可以傷害普通人,這些北方修士在事情發生前也是盡力救治著患病百姓。他不懂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只能茫然地分辯:「是你們跟我說的,要治好瘟疫,拯救這滿城病患。」
   這是正道修士自己制定的規則,他們為了利益可以模糊界限視而不見,單純的草木卻認真地在遵守。那一刻,面對釋英困惑的眼眸,修士們忽的說不出話來,良久,領頭之人方才歎道:「活在人世沒有那樣簡單,身居高位更不能只談對錯,你不是人,不懂人的處世規則,本就不該來到人間。」
   此話一出,在場人似乎尋到了反駁理由,抓住釋英異族的身份,紛紛開始怒斥。
   「師兄何必與這妖孽多說,我看他只是尋個藉口奪取醫修內丹提升修為罷了。」
   「沒錯,東靈劍閣真是瘋了,竟讓一隻妖做門派長老,還將它派來北方搗亂,其心可誅!」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或許就是妖族派他前來攪亂人間,大家小心,萬不可放他離開!」
   釋英再不懂人情,看見這些想要吃了自己的眼神,也知道來者不善。他在戰中流了血,已然暴露了身為仙草的事實,這樣成了形的天地靈物沒有修士願意放過。他不想被這些人吃掉,只能抱著那唯一救出的孩子,開始了漫長的逃亡。
   後來,那孩子屍體徹底冰冷,無念的鋒刃被人的血染紅,釋英茫然地看著滿地屍體,從此對人世再無眷戀。他為救人而來,可誰也沒救到,回到南方時,只帶來了新的戰火。
   那一戰結束時,釋英終於懂了,人是一種生來就會撒謊的生物,騙別人,也騙自己,他沒有這樣的天賦,不論外表如何相似,終究做不了人。
   十四年前的事仍是記憶猶新,釋英默默望著窗外只與陽光雨露為伴的樹木,只是無奈地發出一聲淺淡的歎息。
   這些年他一直在努力回到最初身為仙草時的無心狀態,如今終是能夠平淡看待世事變遷。若不是顧餘生突然身隕,或許他已了卻一生因果,重新化作種子返回天地之間。
   顧餘生啊顧餘生,不把這個徒弟安排妥當,他終究沒法放心離開凡塵。
   就在釋英為如何安排徒弟困擾時,早已在門外暗中觀察他多時的顧餘生終是踏入房門。他見師父仍未回神,只關心道:「師父,你怎麼一直發呆?」
   顧餘生一來,釋英便不再去想往事。當年他也認為杜鵑啼血是難以治療的瘟疫,如今聽了顧餘生經歷,才有了另一種猜測——白衣人口中的「紅塵罪孽」分明是指杜鵑啼血的病症,或許,這一切都是他們有意為之,目的只為尋找這些聖靈之魂。
   顧餘生前世是風奕,一生斬殺邪魔無數,的確稱得上功德無量。如今沈逢淵那裡也有了消息,軒齊子的確隱藏了舌尖的深紅特徵。若顧餘生是因此活了下來,那麼冰蠶子和軒齊子的前世應該也是拯救過世人的強大修士。
   魔靈軀體還在封在靈山之中,與他有關的屍神宗這百年間收集修士內臟,又在尋找強大修士的轉世身軀,無疑是在為魔靈製造新的肉身。只是,他們隱藏得太深,也不知除了雪衣天城和天嶺宗還有多少正道門派被插了人手,若要悉數揪出,還需好生籌謀。
   前世能被稱作聖人的修士,今世卻成為邪道爪牙,這樣的事著實令人不快。釋英很慶幸自己救出了顧餘生,沒有讓他變成冰蠶子和軒齊子,不過他歷來不善表達,此時也只道:「沒什麼,只是在想該如何證明他們和屍神宗的關係。」
   這的確是當前的一個難題,他們雖已確定冰蠶子和軒齊子定是淨世宗之人,奈何此事唯一的證人便是顧餘生,一旦暴露他的身份,若對方借此反咬一口,應對起來更是麻煩。
   軒齊子和冰蠶子入天嶺宗已有三百年,曾經的鄉鄰都不知換了幾代,沈逢淵派人去他們故鄉也沒打探出什麼消息。
   而萬岳子的屍體也被處理得很乾淨,體內寒氣根本無法證明來自冰蠶子。身體外傷經過天方子辨認,應是他派出的下屬所為,雖不是致命傷,卻也足以讓他背上的黑鍋又穩了幾分。
   年代久遠,死無對證,還有個完美的背鍋嫌犯,這樣的局勢也就尋到萬岳子神魂才能反轉。釋英不認為淨世宗會傻到把陰陽雙生果放出來溜躂,此時也是真的頭疼。
   這些情況顧餘生也已知曉,他不願師父憂心,既然以劍修的手段遇到瓶頸,便另求解決之道,此時只回:「既然軒齊子與冰蠶子不是天生的極品靈根,應該也被移植了強大修士的內臟。能有這等資質的修士皆不是等閒人物,只要我們證明這一點,那些死者的後人不會放過他們。」
   這倒是個解決辦法,不過釋英已在利益博弈中吃過虧,對修士的感情並不信任,聞言便問:「他們肯為一個死人得罪天嶺宗?」
   「如果只有一個門派或許不敢,若是天方子前輩和我們東靈劍閣在背後支持,想來他們不會拒絕。」
   軒齊子和冰蠶子皆是天嶺宗的實權人物,一般人的確不會為死者與他們正面相抗。不過,天方子和沈逢淵也不是好惹的,反正總要得罪一方,顧餘生相信這些門派知道該如何選擇。
   當然,若對方膽小怕事,大不了東靈劍閣派個長老前去拜訪,大家用劍友好交流一番,也就能互相理解了。
   自從向釋英坦白自己過去之後,顧餘生身上的束縛也少了許多,此時雖保持著一貫的正直神色,內心想法卻在逐漸與昔日的顧掌門融合。而且,因為不用擔心被師父鄙視,他行事遠比曾經的自己大膽。
   釋英對自己徒弟何其瞭解,一見他這正氣凜然的神色便知這人又要暗地使壞。不過,沈逢淵現在就已經四處物色風景名勝等不及退休了,顧餘生早晚要接任掌門之位,有些城府也不算壞事。
   他雖看明白了,卻無意糾正,只佯裝沒有發現,淡淡給徒弟提供線索:「人吸收的靈氣皆會經過五臟六腑化作真氣,他們既是依靠旁人的內臟吸收靈氣,所化成的真氣也會與內臟原本的主人一樣。」
   劍修都喜歡正直之人,顧餘生不願在釋英面前談及威脅手段,見他沒有反應,內心也鬆了一口氣。末了,他又覺這樣在師父眼皮子底下使壞的感覺頗為刺激,雖暗暗警告自己要做個老實人,依然不動聲色地坐在了師父身邊,面上仍正經道:
   「我已查明,上一個霜雪天寒是一千前的江雪妃,那時皇室尚未沒落,她是皇族第一高手,後來死於叛亂,因改朝換代,屍體雖被葬入妃陵卻無人看守。在冰蠶子出現時,朝廷已換了五代帝王,屍神宗要奪走她的內臟應該很容易。只不過,她並沒有後人傳世,我們還是從軒齊子著手比較好。」
   釋英本是伏在床頭靠枕眺望窗外,雖不明白顧餘生放著椅子不坐,為何非要來他的床上,到底沒出言驅趕,如今也只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顧餘生也明白,釋英根本沒把他們當作同一物種,就算他真的撲上去,大概師父也不會有什麼反應。
   雖然他很苦惱如何讓師父開花,此時能佔的便宜卻沒放過,悄悄又靠近了釋英些許,只嚴肅道:「據我調查,近千年擁有五火齊明之體的人只有落霞派的第十代掌門嚴道人。落霞派追求隱居山林,門中高手死後亦是就地掩埋,不立碑也不拜祭,只求無牽無掛回歸天地。這樣的風俗,即便被人盜墓,也很難發現。」
   他的語氣很鎮定,半分也沒透露心中的緊張,釋英背靠枕頭瞥了徒弟一眼,也有幾分疑惑,這的確是在使壞的眼神,可是,現在他有使壞的對象嗎?難道是在暗中琢磨怎麼對付軒齊子?
   習慣了把床當擺設的仙草還無法理解,坐上師父的床對一直克制自己的顧餘生而言是多麼刺激的行為。此時他道顧餘生自己有分寸,仍舊縱容徒弟在冒犯邊緣的試探,只點了點頭,「你長大了,這些事便由你去辦吧。」
   這種信賴無疑令顧餘生有些高興,立刻就道:「師父,你且看著,我定會完美解決此事。」
   徒弟大了也該歷練了,釋英見他對這件事頗為積極,也無意過多干涉,只囑咐道:「劍神之心的存在你先別向任何人透露。」
   此話含義頗深,顧餘生聞言眼神一動,「師父懷疑有內鬼?」
   他在想什麼,顧餘生總能第一時間猜到,對於這種默契,釋英很滿意,淡淡回:「滄浪峰是掌門洞府,尋常人根本不可能接近,更別提接近祖師爺棺木。」
   劍神之心無疑就是風奕的心臟,常人不可能潛入滄浪峰,此事只能是劍修所為。此時釋英還未尋出可疑之人,唯有返回後再做調查,顧餘生知道此事有多重要,立刻道:「我明白,絕不會打草驚蛇。」
   他們之間從不需過多解釋,釋英也不想做個嘮叨的師父,見顧餘生已經明白,便不再多言。只是既然提起劍神之心,想起徒弟時常為風奕記憶影響,他也輕聲勸道:「餘生,前塵往事皆是過去,你現在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活著就好,用什麼名字都是無所謂的。」
   此話一出,顧餘生神色頗為驚訝,看了師父許久方才感慨道:「師父,你終於不再連名帶姓地叫我了。」
   釋英過去叫慣了他掌門,收徒後也下意識喚全名,本沒覺有什麼,倒不知這個徒弟一直頗為在意。昨日與顧餘生談過之後,他也在深思,為何徒弟始終不肯對自己吐露心事?若不是此次查出了端倪,只怕顧餘生到死都不會將這些事告訴他。
   釋英想,比起對徒弟們瞭如指掌的沈逢淵,自己這個師父做得終究不夠上心。是他對徒弟太冷淡了,以至於顧餘生對他始終是敬畏大過親近。比起曾經在沈逢淵門下隨時被師父噓寒問暖的待遇,現在的顧餘生也真是受委屈了。
   有了沈逢淵做對比,釋英總覺虧待了徒弟,此時更是歎道:「你是我的第一個徒弟,此前我只養過花草,對於人的培育一竅不通,也不知該如何去滿足你的生長需求。往後我會盡量向掌門師兄學習,你可以更信賴我一些。」
   顧餘生入門之後不論有何要求師父從不拒絕,出門更是隨身保護,就連元如也是羨慕不已。他從不覺自己所受待遇有何不好,反而因為師父對自己太好,良心時常陣痛。此時雖不知釋英為何要反省,聞言只覺動容,瞬間抓住了一個重點:「在師父眼裡,我不是樹了?」
   他說話時眼裡有一絲激動,釋英聞言卻是一愣,細細一想,顧餘生是他養大的,審美大致也與他一脈相承,認為沒有葉片的人類很是寒磣,為防徒弟因此自卑,這便安慰道:「你當然會長成參天大樹,只是多了些人的器官,這並不妨礙枝葉的美觀。」
   「……」
   只是一句話,顧餘生再次陷入沉默,不由認真思考一個問題,他在師父眼裡的形象是不是越來越奇怪了?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第五十七章

   顧餘生三日前便出發前往落霞派,釋英沒了徒弟在左右,總覺少了些什麼,做事也沒了趣味。他已習慣照顧徒弟,如今顧餘生不在,無聊時又將萬岳子解剖了一遍,心肝腸子都掏出來細細打量一番後,便在花園中思考此案疑點。
   他們皆認定軒齊子與冰蠶子同淨世宗有關,可證據來源一是釋英對未來的記憶,二是顧餘生不可告人的來歷,兩者都不能在明面上拿出來作證。餘下的便全是因此衍生出的猜想,雖已有脈絡,卻缺乏有力證據。
   顧餘生雖提出了用勢力鬥爭解決此事,釋英仍不想就此放棄,這幾日又將所有得到的資料一一梳理,試圖找出被自己忽略的線索。
   釋英為此事苦惱,天方子卻更為擔憂潛入後院的江蘺,左右被限制了行動,他得空便拉著沈逢淵去尋冰蠶子閒聊。近日來,這二人一唱一和煩得冰蠶子興致全無,時不時還在大晚上跑去無霜園屋頂比武,倒是令本就警惕劍修的冰蠶子完全無心雙修,保住了江蘺的清白之軀。
   沈逢淵是疼愛徒弟之人,只要看著門下九十九個小搗蛋鬼上躥下跳,就像帝王審視自己打下的江山一般滿足。天方子此舉令他有了幾分好感,今日回到院中便點頭道:「你對徒弟倒是不錯。」
   天方子難得沒受沈逢淵白眼,聞言卻覺有些不習慣,只笑道:「跟了我的人,我就會護他一世平安。不止是他自己,就連背後的親朋好友,我也能為他們安排得妥妥當當。名利與感情雙管齊下,方能將下屬完全捏在手心。」
   他這凡事只談利益的語氣素來不被沈逢淵喜歡,果然,此時老掌門又輕車熟路地白了一眼過去,「明明是好事,從你嘴裡說出來怎麼就這麼彆扭呢?」
   「因為我說的是實話,不做修飾自然不好聽。」
   收到這眼神天方子反倒舒坦了,不止沒脾氣,還輕笑著回,「沈兄,換做是你,若東靈劍閣不得不依靠我才能存活,我又對你溫言撫慰關懷備至,你可肯稍稍折腰,對我討好一二?」
   此話自然只收穫到了沈掌門看瘋子的眼神和一句非常果斷的回絕,「青天白日的,你說什麼夢話呢?」
   沈逢淵嚮往的友人是大家都可為對方兩肋插刀,肝膽相照無需言謝,可天方子此人不論何事都要和名利扯上干係才放心。他看天方子是個沒心肝的東西,天方子看他何嘗不是個大傻子,二人互相鄙視了三百年,如今要好好說話反倒不習慣了。
   這兩人湊到一起不是論道就是比武,釋英被吵得無法靜思,只能無奈地抬眼,正好也將尋到的疑點告知了天方子:「你說路過齊家村時是與劍修同行,可還記得那劍修是誰?」
   釋英想的是,當初天嶺宗老宗主帶著兩個徒弟返回宗門,因懼怕邪修襲擊而與劍修同行,若那劍修還活著,或許能尋到一些線索。
   只不過,當時的天方子年紀尚小,如今回憶,只能勉強想起一個特徵,「我記得那人眼角有一道緋紅紋路。」
   好在沈逢淵對門中劍修都有印象,聞言便道:「那是沐音師叔,師弟你應該也還記得吧,他是上一代勝邪長老。他們射天峰修煉的《羲和劍式》達到大成境界後便會在眼下生成火焰紋路,因運功時雙眼宛若旭日,又有火眼金睛之稱。」
   對於上一代長老釋英也有些記憶,只可惜,東靈劍閣前代長老皆已身亡,沐音長老也不在了。他雖惋惜再次死無對證,聞言又發現了一個疑點,「一個劍修遇上了村民獻祭孩童,他應該不會袖手旁觀吧。」
   劍修的脾性自古就沒有改變,果然,天方子立刻道:「當時師父和沐音前輩是一同出手,不過因劍修不擅與人交流,最後還是由我師父出面去安撫村民。」
   軒齊子是為報恩而拜師,釋英眼眸一動,忽的問:「與屍神宗有關的五火齊明之體,又偏生出現在修煉火行功法的沐音師叔面前,我記得那時他還未收弟子?」
   此語倒是提醒了天方子,他細細回想,也懷疑道:「如此說來,當時我們住在同一民居,那劍修因師父不肯出手懲戒村民拂袖而去,我們出門後,便遇上了跪在門外的軒齊子。」
   當年的天嶺宗只是普通宗門,屍神宗完全沒必要在他們之中埋下棋子,倒是東靈劍閣一直被他們看作眼中釘肉中刺。
   如此一分析,沈逢淵也信了八分,「你是說,軒齊子真正想入的是東靈劍閣。只是沐音師叔突然離去,他跪在門外拜師請求已然出口,若是反悔難免令人生疑,於是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演下去,做了老宗主的徒弟。」
   這樣的巧合說來只覺不可置信,然而,細思之下卻有些道理。沈逢淵又想,以當時天嶺宗的規模,宗主出門都要懼怕遇上邪修。這樣的門派,怎麼也不至於被屍神宗派出兩個少年天才潛伏,既然軒齊子已經誤打誤撞進來了,冰蠶子再拜師就顯得有些奇怪。
   於是,他又問天方子:「以你的性情,當年肯定盯著萬岳子的一舉一動,可還記得他和冰蠶子好上那段時間身邊有些什麼人?」
   天方子當年入門也沒多久,手下並無可用之人,關於萬岳子的消息也不如後來詳細,如今根據時間暗暗推算,很是不確定道:「他與道印門的少主臭味相投,二人時常相約一同去喝花酒,只是那段時間有沒有在一起,我就無從得知了。」
   沈逢淵聞言又有了新的猜測,「或許,冰蠶子的目標是道印門,只是陰差陽錯被萬岳子截了胡?」
   當年的道印門少主便是他們現在的門主易相道人,他好美色卻不願與任何人結成道侶,只在各處青樓買下清倌人玩樂,也算得上是修真界的一位怪人。不過,此人素來只要清倌,冰蠶子既被萬岳子拍下,自然無法再接近他。
   五火齊明的軒齊子是想要打入東靈劍閣的間諜,霜雪天寒的冰蠶子是為對付好男色的易相道人。若這些猜測成立,真相便是,屍神宗當年針對的都是各大門派,卻被一個突然冒出的天嶺宗擋了刀。而天嶺宗也因此奇跡般地湊齊了四位天資絕佳的長老,從此走上了崛起之路,以致如今成為南方領土最廣的強大宗門。
   這樣的運氣,還真是一言難盡。
   沈逢淵作為東靈劍閣掌門,可謂是親眼見證了天嶺宗崛起的過程,此時對他們的運氣也是頗為感慨。釋英認真將這段關係理清,卻皺眉道:「最初可能是巧合,但我相信他們選擇留在天嶺宗應是有利可圖。」
   這些體質極為難得,且必須神魂與移植器官契合才能成功轉移,釋英雖不知屍神宗尋找聖靈之魂是為了什麼,卻可以肯定,這些完成的實驗品數量稀少,絕不會隨意浪費。若屍神宗對天嶺宗沒有所圖,根本不會讓這兩人留下。
   然而,三百年的天嶺宗是真的一窮二白,屍神宗又是當時最強的邪道門派,除了一對陰陽雙生果,天嶺宗似乎也沒什麼可以吸引邪修的地方。
   這樣一想,問題又來了,沈逢淵疑惑地看向天方子,「若只是想要陰陽雙生果,趁你們修為尚淺時動手豈不是更好,何必費心費力把天嶺宗發展成一個大宗門?」
   當初天方子和萬岳子都只是剛踏上修真道路的少年,雖有天地靈氣在身,面對修士也沒有多少反抗能力,且涉世不深極易洗腦。不論怎麼想,在那時將他們搶走都是最好選擇。可對方偏偏就是任由他們成長了起來,等到萬岳子兩百歲時結了元嬰才動手,這似乎不合常理。
   事出反常,必有原因,釋英試著尋找天嶺宗與其它門派不同之處,忽的眼前一亮,「天嶺宗吞併其它門派,是誰的主意?」
   天方子聞言也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如實回答:「最初提出這個方針的是軒齊子,他建議我們效仿北方五派一統南方,成為真正的修真界霸主。那時我們也想做南方第一大派,所以誰都沒反對。」
   天嶺宗這些年擴張地盤的舉動在修真界人盡皆知,尤其是軒齊子,為了奪取領地已到了不折手段的地步。劍修這些年因此與軒齊子門下接連發生衝突,可不論東靈劍閣如何警告,他都沒有收手的意思。近些年更是變本加厲,甚至支持門下弟子向別人宗主逼婚,還要求對方拿整個宗門做嫁妝,簡直是完全沒把名聲放在眼裡。
   起初,釋英只覺這個門派被野心蒙了眼睛,已然喪心病狂。如今卻是淡淡道:「屍神宗在用杜鵑啼血尋找聖靈之魂,可投胎轉世從來沒個定數,誰也不知道一個人來世會出現在何處。他們若要達成目的,便需要一個龐大勢力,最好是如北方五派那樣將所有權力握在手中的組織。而且,這個組織中還要有高層完全支持他們的行動。」
   當時的南方大派中,東靈劍閣已有沈逢淵做繼承人;御劍山莊和道印門皆是靠血脈傳承,絕不允許外人做主;落霞派隱士眾多,彼此皆是老友關係,即便混入其中也很難領導眾人。如此狀況,扶持一個新門派上位遠比對他們下手容易。
   只要天嶺宗一統南方,軒齊子和冰蠶子便是宗門元老,到時再取走陰陽雙生果,南方便是淨世宗的天下。
   比起一個邪道大派費盡心力算計個普通門派,這樣的猜測更有說服力,沈逢淵也認同釋英的推斷,可心中還是有些疑問,「如果他們打的是這個算盤,對萬岳子下手的時機是不是太早了些?」
   一百年前天嶺宗並沒有發展至頂峰,若屍神宗需要一個佔據南方的大派,在此時除掉作為門派頂尖戰力的萬岳子便是明顯的不智之舉。
   釋英對此也有幾分不解,只道:「我本是猜測冰蠶子對萬岳子有恨,所以趁他外出之際進行殺害。可是據沈凌風所說,冰蠶子這些年都被寒氣困擾,我看他提起萬岳子時的語氣雖然涼薄,卻也沒有恨意。若是如此,他沒必要除掉自己完美的雙修對象。」
   萬岳子的修為擺在這裡,修真界有能力殺他的人並不多。沈逢淵確定那段時間自己每晚都在揍天方子,這人不可能突然飛去陰寒山;如今冰蠶子也有了不殺他的理由,剩下的嫌疑人便是軒齊子和淨世宗。軒齊子和萬岳子無冤無仇,彼此連話都說得不多,還是淨世宗下令將其殺害的可能性更大。
   沈逢淵根據線索步步推想,最後開口道:「會不會是萬岳子在陰寒山發現了什麼,以至於淨世宗不得不除掉他?」
   這是可能性最大的推測,天方子聞言卻是冷笑:「那個去陰寒山路上還不斷勾搭人雙修的傢伙,會做正事?」
   他與萬岳子是出生起就存在的舊怨,沈逢淵不是他們方家人也沒立場去勸,此時雖覺天方子意氣用事了,也只無奈道:「萬一他突然改邪歸正了呢?」
   然而,天方子對萬岳子的心結始終不曾解開,只是面似寒霜地回:「呵,我不信。」
   他們把這些線索翻來覆去地挖出了許多東西,然而也抵不過時過境遷的事實。當年萬岳子失蹤後,天嶺宗便派人去陰寒山查過,因天方子有意含糊,草草看過便已了事。如今百年過去,即便陰寒山曾有過什麼線索,只怕也被屍神宗打掃乾淨了,他們要再尋證據可謂難如登天。
   對於這種自作自受的行為,沈逢淵這些天沒少嘲諷天方子。天方子雖不忿,現實如此也沒法反駁。
   釋英此時無意再提舊事,只是平靜道出自己這幾日尋出的又一疑點,「說到萬岳子,我還有一事想不通,他既是在陰寒山失蹤,為何屍體會被洛兮封印在海域的幽冥間隙?要知道,這兩地可是天南海北的距離。」
   這一點眾人之前倒是從沒注意,如今釋英一提,最為瞭解天嶺宗的天方子試著回想昔日版圖,突地靈光一閃,「那時天嶺宗還未擁有海邊領地,從陰寒山去妖族海域必須經過道印門,他們常年與妖族作戰,邊境歷來都由門中長老親自把守,說不定會知道什麼?」
   他這一說,沈逢淵也想起了道印門的情況,連忙道:「沒錯,那幾年正好遇上妖族入侵,道印門上下都在嚴陣以待,連只蚊子靠近海邊都要細細盤查。他們少門主又與萬岳子交好,屍神宗不可能帶著萬岳子屍體無聲無息進入海域。」
   道印門當年的長老尚有幾位健在,當今門主更是萬岳子活時好友,他們之中或許就有人知曉當年之事。
   「我與道印門幾位長老關係不錯,這便修書一封詢問消息。」
   苦思多日,終於尋到了可能存在的證人,天方子不再耽擱,這就發揮自己積攢的人脈開始活動。
   見他胸有成竹,釋英也鬆了口氣,若能從道印門尋到線索,待到顧餘生攜落霞派歸來,便是他們反擊之時。
   這一次,不論真相還是人心,他都不想輸。

   第五十八章

   道印門因時常與妖族作戰,門下弟子皆是針對妖魔的符修。降妖時,多一道符便多條命,因此,道印門的修士素日只穿明黃道袍,袖口衣擺皆以硃砂畫上獨門符咒,就連髮冠都以縮小後的桃木劍固定,一旦開戰,伸手一拔便做武器使用。
   按理說,道印門修士也是百戰磨煉出的精銳,論戰力不該輸給劍修。奈何他們祖祖輩輩研究降妖除魔之道,一旦與正道修士內戰便捉襟見肘,有時候連御劍山莊的鑄劍師都打不過。因此,南方修士雖因他們抵抗妖族頗為敬重,素日卻不怎麼懼怕這個門派,軒齊子更是搶了一塊他們在海邊的地盤,令道印門頗有怨言。
   和軒齊子不同,天方子認為道印門是人類與妖族作戰的第一道防線,若他們被擊潰,妖族大軍長驅直入,整個人間便會迎來漫長浩劫。因此,天嶺宗的目標雖是一統南方,天方子卻暗地裡給道印門資助了不少靈材,有時發現適合修煉符咒之道的天才,也會提攜一二指點對方加入道印門。
   天方子本是最適合御鬼的月皇之體,比起天嶺宗,道印門的功法簡直是為他量身打造。道印門一眾長老感激之餘,對他是眼饞得緊,只要見面必定試圖挖人。甚至還給他專門建了座別院,聲稱若是哪天天方子離了天嶺宗,即刻拎包入住,道印門大長老之位就是他的。
   這樣的關係本是極好,奈何如今道印門門主易相道人是萬岳子好友,僅憑這一點,天方子便不可能真正相信這個門派。他雖與幾位長老私交甚厚,和其門主卻只不鹹不淡地保持外交關係,除了門派談判從不做其它交流。
   軒齊子見狀便覺機會來了,素日對易相道人頗為熱情,但凡設宴必定相邀,時不時還贈送禮品。不過,鑒於他奪了道印門部分領地,易相道人雖未拒絕示好,待他卻遠不如與萬岳子時真誠。軒齊子上門相求時,若不給足好處,照樣吃閉門羹。
   而冰蠶子因自己出身,從不出面與易相道人打交道,這樣一來,這位門主與天嶺宗的關係也就著實一般。神奇的是,道印門上下皆厭惡妖類,自從上一次南北之戰打過之後,他們便極為針對釋英,視其為禍世妖物,因此,與東靈劍閣也勢同水火。
   可以說,如今的南方,除了與世無爭只求清修的落霞派,道印門沒有一個盟友,若不是有個連落霞派都頭疼的東靈劍閣墊底,只怕也是個被天下孤立的門派。
   天方子相信道印門幾位長老絕不會拒絕自己請求,再不濟也該帶著弟子趁機搶他進門。豈知,當他聽見道印門使者到達的消息外出相迎時,出現在大門外的卻是易相道人。
   這與萬岳子交好的門主親自來訪著實出乎眾人意料,天方子與沈逢淵對視一眼,彼此都沒看出這人用意。然而,也不能因來意不明便將他晾在門外,天方子仍是微笑著前去相迎,「沒想到易相道人竟會親自前來,請上座。」
   天方子這笑容久經磨礪,內心雖不待見萬岳子朋友,面上卻只有熱情與真誠,眼中甚至還擠出了一絲感激神色,任對方火眼金睛,也看不出此人心中想法。加之,如今他與沈逢淵被鎖在一起,身邊放著個劍修作對比,縱是塊石頭也顯得無比柔情,更別提天方子這本就八面玲瓏的人物。
   沈逢淵的襯托效果的確極好,易相道人本不喜天方子,如今見他這態度,神情卻是和緩了下來。
   然而,還不待客套幾句,釋英的身影便落盡了他的眼裡,道人臉色瞬間一黑,也不給天方子臉面,立刻就冷冷道:「我為萬岳子而來,無意插手天嶺宗內務,更不想和妖扯上關係,就不勞天方子招待了。」
   釋英在御劍山莊便見過易相道人,那時此人也是對他頗為針對,如今再見又擺出如此神色,他雖性子平淡,此時也不由皺了眉。天方子見狀便心道不好,連忙上前打圓場:「道印門常年與妖族交戰,門下弟子的親人大多死於妖族入侵,所以他們憎恨所有非人生物,還請青囊長老見諒。」
   這一說,釋英也想起,在過去記憶中,妖族一戰中道印門修士拼盡滿門高手,這才將妖皇攔在海邊,支撐到了顧餘生前去救援。那一戰,道印門大傷元氣,軒齊子趁虛而入佔了他們大片領地,易相道人無法,只能與天嶺宗簽了和約,從此萬事受軒齊子掣肘。
   那時的南方,御劍山莊被天嶺宗吞併,道印門受制於軒齊子,落霞派只求自保,伴隨天方子被幽禁,軒齊子的棋局終是徹底布好,只等著尋求機會圍殺剩下的東靈劍閣。
   而習慣了獨自行動的劍修們,還沒發現自己已經四面楚歌,尚在認真調查北方的雪衣天城。
   重來一次,釋英終於明白他們輸在了哪裡,也真正佩服在那樣的局勢依然帶領劍修們殺出一條血路的顧餘生。只不過,這一次,他還是希望自己徒弟不要那麼辛苦地背負一切,獨自和整個天下去鬥。
   釋英對易相道人的冷眼沉默以對,沈逢淵卻不能允許祖師爺的仙草被人欺負,這便語風涼涼道:「如今屍神宗餘部正在收集元嬰修士的內臟,道印門還是查一查為好。」
   天方子已提起此事,易相道人自然知曉,神色卻不以為意,聞言只繼續冷笑:「沈掌門多慮了,修士軀體是妖族最喜愛的補品,我們若是戰死,立刻就會被妖族分屍吞食。莫說戰場上根本不可能有完整遺體,即便有,未防被蛇蟲鼠蟻一類妖物挖出,也是立刻火化,絕不會給敵人任何增強實力的機會。」
   他這一說,沈逢淵也記起,整個修真界只有道印門盛行火葬,這個門派的修士,甚少能入土為安。如此一想,他的不滿稍稍緩和,開口提醒道:「我自是知曉,別忘了,每逢妖族入侵,劍修必然到場為先鋒。」
   此話一出,易相道人也是神色一動。其實,在南北之戰前,道印門與東靈劍閣關係並不算差。每逢妖族入侵,只有劍修什麼都不顧,永遠第一時間趕來前線支援,那時候,道印門雖然也覺這群劍修平日裡很煩,卻將他們視作最可靠的戰友。可是,偏偏是這樣的東靈劍閣,卻讓一隻妖做了長老。
   道印門和妖族的血海深仇永遠不會化解,若有人和妖做朋友,那就是他們的敵人。思及此,易相道人心情越發惡劣,當即怒道:「真是不知道你們東靈劍閣在想什麼,非要與妖為伍!」
   關於這件事,東靈劍閣和道印門吵了不知多少年。釋英為了大局選擇隱忍,沈逢淵面上卻有薄怒,天方子見狀不好,將這劍修往後一拉,自己搶先來到易相道人身前,這便輕笑道:「易相道人,凡事莫說得太過絕對,人分好壞,妖也是如此,你手上這門主戒指歷經千年時光也可能成靈,難道這道印門代代相傳的寶物換個形態就成邪物了不成?」
   易相道人沒想到天方子居然會站在劍修那一方,可這話好像也尋不出可反駁之處,唯有捂著戒指,彷彿生怕這人真把他的祖傳寶物變成妖一樣,怒視警告:「天方子,不許拿我的祖傳之物開玩笑!」
   道印門只要提起非人之物就會炸,修真界誰也拿他們沒辦法,天方子過去遇上這樣的事皆是作壁上觀,只等他們打完再做和事佬。不過,釋英近日為了他四處搜尋線索,這一切辛苦天方子都看在眼裡,他雖不會對無關之人施以善心,若有人對自己好,卻是記在心裡。
   天方子是在權力場磨煉出的人,他可以看破身邊人的所有情緒,也分得清真情假意。江蘺在他落難時也不曾選擇背叛,釋英為他反覆驗屍奔走查案,還有沈逢淵,為了他不惜破了東靈劍閣從不插手別派內務的規矩……這些,他都看得很清楚,也默默記住了。
   故而,他難得認真地看向易相道人,雖面上帶笑,眼眸中卻透出幾分嚴肅,「那也請易相道人莫要忘記,青囊長老亦是劍神最心愛的仙草,乃東靈劍閣祖傳至寶。」
   易相道人是當真沒料到天方子今日如此支持劍修,他也與此人打過交道,知道耍嘴皮子功夫,自己根本敵不過這個天嶺宗大長老。他想起臨時前一眾長老哭著喊著囑咐他一定要保住天方子,就差沒上吊威脅了,臉色雖黑,最終還是默默走進了大廳,給了這群人一個不甘但代表妥協的回覆——「哼!」
   見易相道人不再找茬,天方子也暗自鬆了口氣,又笑著安撫沈逢淵:「他們符修常年閉關不同人打交道,頭腦僵硬轉不過彎,你們莫要介懷。」
   沈逢淵總覺這話有些耳熟,細細一想,只要把符修換做劍修,這不就是素日裡他們鬧事之後,天方子打圓場的標準模板嗎?
   難得體驗了一番別人遇上劍修時的心情,沈逢淵不由有些無語,瞥了一眼天方子,又覺這不是他往日做派,立刻警惕道:「你是不是在打我師弟主意?別想了,他的葉子你一片也別想碰。」
   天方子沒想自己主動示好就得了這樣的回覆,笑容涼了幾分,只問:「沈兄就如此看我?」
   他這表現讓沈逢淵愣了愣,和此人打了幾百年交道,這還是頭一次有了冤枉他的感覺,這便反問:「你不是說從不做沒好處的事嗎?」
   這還真是天方子與沈逢淵論道時掛在嘴邊的話,踩進自己挖的坑他也無奈,唯有冷淡解釋:「知我者沈兄。只不過,我已有陰陽雙生果的日月精華,青囊長老雖獨特,對我而言倒沒什麼吸引力。」
   堅持自己才是世間最貴重的寶物,這是屬於天材地寶的尊嚴。陰陽雙生果雖已轉生為人,這一點倒沒什麼改變。沈逢淵知道,天方子如果是笑著回答,那麼話裡要麼半真半假,要麼全是圈套,可這人若是懶得做表情了,倒有八成可能說的是真話。今天的天方子與往日有些不同,好像多了些別的東西。
   破解謎題是劍修的終身愛好,沈逢淵也不例外,立刻好奇道:「那你在圖什麼?」
   天方子也明白和劍修繞彎子只有把自己氣死一個結局,又看了一眼聯結二人的同心鎖,索性放棄掙扎,頭一次直接道:「沈兄出身高貴,少年時便是天才劍修,這麼多年堅持大道從未妥協,在我眼中一直是陽春白雪般的人物,我自是想要與你交好。」
   沈逢淵被他諷刺久了,如今一聽見誇自己的詞下意識就往反面想,然而,今天這話沒有陰陽怪氣的調調,好像真不是在嘲諷他?這人沒事誇他作甚?難道最近都在一起打坐,他一時不慎又露出年輕時的皮相?
   聽見此話時內心一瞬間的欣喜令沈逢淵立刻升起警惕,他看了一眼天方子的俊臉,默默唾棄這自作多情的毛病怎麼三百歲了還不帶改的,嘴上只裝作耿直地回:「原來是這幾天在冰蠶子屋頂被我揍了,你感覺很沒面子,想要求饒。」
   劍修歷來就是這德性,天方子倒沒多想,只當他是完全無視自己示好,當即冷漠道:「你真是活該沒道侶。」
   這語氣在沈逢淵耳裡就很安全了,他聞言反而笑了笑,「我有沒有道侶不重要,倒是你這人總算計太多,需要一個諍友時刻監督,以免誤入歧途。」
   這話令天方子又有些摸不著頭腦了,左右弄不明白劍修的思路,索性直言問:「沈兄此言,便是承認與我為友了?」
   他們嘴裡的朋友,要麼是互相噁心,要麼就暗中諷刺,除了少年時初見,倒從未真心出口。可今日,沈逢淵卻從這話裡聽出了幾分真切,他不確定這是不是天方子段數又高了,拿新的方法在算計自己。
   若真是如此,只能說此人的確厲害,他們劍修最恨把感情之事和利益扯上關係,可是,又是真的想要一個志同道合的朋友。
   最終,沈逢淵還是決定先踩上去試試,若是陷阱再揍此人一頓解氣。他看向天方子,也是頭一次同意了二人的友人關係,「你這幾天還算安分,哪日做了惡事,我再同你絕交。」

   第五十九章

   落霞派和其它修真門派不同,雖也佔據了靈脈,卻不是連成一片的領地,而是夾雜在各種風景名勝中的山川湖泊。東靈劍閣的靈山他們佔了處山谷,道印門附近也有這群老道士建的山莊,而天嶺宗更是與他們的多處山林交界,這個門派可以說是所有南方宗門的老鄰居。
   不止領地如此隨意,落霞派自己也沒有固定的宗門,只是一群老友相約隱居,可能夏季還在冰川避暑,冬季便又去了海邊遊玩。入了落霞派,便捨了俗名,只以姓氏相稱,從此不再理會任何紛爭,一生與道友為伴遊走於青山綠水之間。居無定所,不留後裔,死了便就地掩埋,無碑無淚無葬禮,同行人飲酒相別之後,又將開啟新的旅程。
   落霞派是世間最古老的修真門派之一,也是唯一還堅持避世之道,沒有被權勢鬥爭波及的門派。千百年過去,他們仍像最初的修士們那樣瀟灑地活著,只可惜,如今的環境大不如從前。
   老道士們根本想不通,為什麼修真界的戾氣越來越重?不知從何時開始,大家再不會如古時那樣坐下談心相約比武,同為正道也是劍拔弩張,誰也不願去包容對方過失。
   最後,他們無奈地發現,修真界一直在發展,伴隨各種大宗門崛起,修士與凡人正在分化成為兩個不同階層。南方門派堅持避世,可他們若要發展宗門,便少不得和普通人打交道,也時常會遇上修士與凡人利益衝突的問題。
   落霞派已見證過修真界數次變遷,他們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天下土地是有限的,只要還未飛昇,就不可能完全不與凡人接觸,或許,如北方那樣由修士主導的政權才是大勢所趨。
   雖然明白,可他們還是想試著與時代抗爭,這些年遊走於各派化解衝突,盡量讓各大門派坐下談判,絕不輕易掀起戰火。而最喜歡挑事的東靈劍閣,便是落霞派熟悉的老朋友。
   「裝作看不見事情就沒有發生嗎?」
   「我不管,我就是要懲治兇手!」
   「你若攔我,我便先揍你,再揍他!」
   這一套劍修三連,落霞派每一代負責外出遊說的修士都耳熟能詳,也是一聽就覺頭疼,若面前還剛好站了個死活要和人打架的劍修,那真是心悸發作,必須先吃幾服藥緩緩。
   他們與東靈劍閣打了八百年交道,至今也無法理解世上為什麼會有頭這樣硬的人。不撞南牆不回頭,撞了南牆就繼續叫人一起上,非得把前面這堵牆撞飛了,這幫劍修才肯罷手。
   落霞派倒不討厭正義感旺盛的小伙子,他們只是覺得這群年輕人行事太過激進,走到哪裡都在樹敵,委實該學學怎麼和人打交道。
   可是,若不嚴懲惡人,又該如何警示其它修士,避免他人效仿作惡?這個問題,老好人們也答不上來。
   他們認為不知道約束自身的修士有問題,總是喊打喊殺鬧得滿城風雨的劍修也影響正常人的安定生活。若大家都和古時一樣,守在深山老林潛心修行不去過問凡俗之事,又怎會有這樣多的麻煩?
   可惜一個落霞派阻止不了時代更替,所以他們也只能一面勸解修士,一面頭疼地為劍修們善後,雖還維持著超然的生活方式,終究再尋不回曾經的瀟灑愜意。
   要讓這樣的老好人門派出面質問軒齊子可不容易,顧餘生尋找他們如今聚會之地便耗了不少功夫,說服這群老道士更是費盡唇舌。
   幸運的是,這幾百年來,東靈劍閣是打完便跑,坐在家裡就等對方復仇再打一場。最後每每都是落霞派為他們收拾爛攤子,說服敵對門派既然理虧便要認栽,雖然那群劍修很囂張很欠揍,大家還是息事寧人吧。
   因此,一看見劍修就自發操心幾乎成了落霞派的本能,他們雖覺此事並無證據,若因體質相同便向軒齊子尋事很是不講道理。不過,為防劍修們再搞出亂子,仍是派人隨顧餘生來了無烽城。
   不論如何,顧餘生總算是把落霞派也拉上了船,至於怎麼綁著不讓走,他還在心中暗中盤算。如今便是如實向師長匯報情況,「師父、掌門師伯,我與許真人查看了嚴道人墓地,果然只是一處空墓,棺中屍體已不知所蹤。」
   這一趟用了七日,顧餘生雖是匆匆返回,外表仍保持著素日的整潔肅穆,在眾人面前一站,便宛如一株挺拔白楊,俊朗風姿和眉目間的浩然正氣絲毫不減,令人不禁在心中歎道——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
   一個年輕弟子孤身前往大門派,並且還說服對方派人援助,這樣的事並非人人都能做到,擱在東靈劍閣更是鳳毛麟角。
   此時,沈逢淵一雙天眼打量著師侄,彷彿看見了自己終於可以休假的未來,心中欣慰地想:不錯,終於有個劍修出使其它門派後不是直接把人綁回來了。
   而天方子則是對顧餘生微笑著點了點頭,心道:此子雖是劍修,隱忍程度卻遠勝沈逢淵,應是在世間打磨過的人,十年之後不可小覷。
   至於易相道人,他已認出這就是當年御劍山莊跟在釋英身後的小鬼,雖覺這少年風姿出眾,一想到他和妖有關係,還是選擇以鼻孔對人,只給了一個反應——「哼!」
   隨顧餘生到來的落霞派許真人掃了一眼眾人,內心也是感慨萬分:道印門門主、天嶺宗大長老,還有三個劍修,這樣的組合齊聚一堂居然還沒打起來,難道是他在做夢嗎?
   不過,已被沈逢淵嚇到閉關的他立刻又擔憂了起來,三個劍修,打他們正好一人一個,這小子該不會就是拖他來打架的吧?
   這些老前輩心中各有想法,釋英就和他們不一樣,他只是高興徒弟終於回來了,這便體貼地遞了杯茶過去,極具特色地關懷道:「一路辛苦,你的樹皮頗為乾燥,快些給自己澆水。」
   顧餘生趕著回來見師父,路上的確不曾飲水,想是釋英從他皮膚狀態便看出了身體狀況。他內心默默感慨他的師父果然與眾不同,微笑著接過茶水,這便用釋英習慣的方式回應:「數日不見,師父枝葉長得可好?」
   這對師徒的對話和大家歷來不在一個世界,初次領會的許真人只能茫然地看了看他們,最後還是直接向沈逢淵問:「你們說軒齊子盜取嚴道人屍體,可是真有其事?」
   在場之人當屬沈逢淵地位最高,也只有他親自發話,許真人才敢相信。沈逢淵聞言,反問:「他的墓地空了,世上就剛好又出現了個五火齊明之體,你說呢?」
   「此事可有證據?」
   這就讓許真人有些不信了,他們埋葬嚴道人沒有留下任何記號,除了當時在場的同門,不會有旁人知曉墓穴所在。若嚴道人屍體當真是被屍神宗盜走,便代表他們之中也有人與邪道勾結,這可不是一件小事。如果沒有證據,他並不想懷疑這些相伴多年的老友。
   若有確鑿證據,沈逢淵又何須召集這麼多人,不過他也知此時不能承認,只繼續佯裝無辜,「這話該我問你啊,你的同門都被人偷了,難道你一點線索都不知道?」
   他這神情可瞞不過和自己認識多年的許真人,許真人立刻驚愕道:「無憑無據,你叫我來天嶺宗質問他們的二長老?」
   這樣的反應也在沈逢淵意料之中,他笑咪咪地看向許真人,眉目間竟有天方子的風範,這便將自己佩劍遞給許真人,只道:「劍給你,拿它去指著軒齊子,逼這惡賊開膛破肚自證清白。看你當初在御劍山莊對陣我們青囊長老的架勢,我相信你對這種事已然十分熟練。」
   事實證明,除了釋英,劍修的記憶力都不錯。當初在御劍山莊,正是許真人、易相道人與軒齊子共同阻止釋英調查雲中行。如今風水輪流轉,當年之人再次齊聚一堂,所要對付的人卻成了昔日同夥軒齊子,沈逢淵雖知這是舊事,找到機會還是要嘲諷一番,為自己師弟出一出氣。
   沈逢淵佩劍名為天明,乃是沈家以最好礦石請御劍山莊打造的頂級法器,如今尚未出鞘便可聞隱約劍鳴。許真人當然喜神兵利器,不過這理由還是令他氣結,「沈老匹夫,你——」
   他就知道不能對劍修抱期望,看吧,才沒一會兒就原形畢露了!這老東西每次見面都要嘲諷他,他就該在山中好生閉關,一輩子都不見沈老匹夫!
   此事到底關乎落霞派掌門,許真人作為落霞派最擅遊說的修士,雖是躲在山洞裡聲稱沈逢淵不死他絕不出關,最後還是被同門們聯手架了出來,哭喪著臉隨顧餘生到了沈逢淵面前。
   天方子知道如今必須把落霞派也拉下水,這便微笑著轉移話題,「許真人,許久不見了。」
   相對於沈逢淵,天方子就很被落霞派喜歡,或者說,除了劍修以及那些與萬岳子有關的人,天下少有修士不喜天方子,就連軒齊子和冰蠶子,若不提權勢鬥爭,對他本人也不存在多少敵意。
   他這一開口,許真人便發現天方子竟被沈逢淵給鎖了,還道沈逢淵又在找天方子麻煩,立刻擔憂道:「發生了什麼?我不過閉關了些時日,你怎就落到了劍修手裡?」
   天方子並不討厭好騙的人,尤其是落霞派修士這樣三言兩語便能忽悠上船的老實人,此時輕輕一笑:「無妨,由東靈劍閣掌門親自護衛,天下幾人能有此等殊榮?」
   他一笑,許真人更覺那臭著臉的劍修宛如一個流氓,神色更為憂傷了起來:「你還笑,這老貨的牛脾氣我能不知道?他是不是晚上偷偷揍你了?」
   沈逢淵不料自己居然就這樣做了反面角色,當即澄清道:「許真人,我若揍誰,絕對正大光明。」
   對於這句話,天方子早已親身體會,聞言笑容微微一僵,這便帶過了這個對自己並不友好的話題,「我與沈兄皆是正道修士,如今發現邪修作祟,自然要共同對敵。各位既然來了,想必也是有所懷疑,大家不如坐下談談,好生商討對策。」
   他這話很有道理,在場諸人關係複雜,嚴格來說都不算同道,但是,至少他們都將屍神宗視為敵人,且有意消滅這個敵人,只憑這一點,便足以令眾人暫時合作。
   最後到達的許真人也入座,釋英為徒弟把過脈,確定顧餘生身體並無問題,這便淡淡開口:「許真人,你也知道,北方修士曾以凡人試驗靈根轉換,我可以肯定,這樣從未有過的手術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形成體系,他們必定經過了漫長的實驗。如今嚴道人屍身失蹤,軒齊子又正好是與他一樣的五火齊明之體,請你以落霞派名義要求他進行檢驗。或許,這就是尋回嚴道人遺體的唯一機會。」
   釋英與北方發生衝突的原因各大門派高層心知肚明,如今再度提起,許真人也是神色一正,若這二者當真有所關聯,東靈劍閣提出的假設並非不可能。
   見他有些意動,天方子立刻趁熱打鐵,這就勸道:「道印門對此事也頗為關注,易相道人甚至親自前來調查,定不會讓許真人孤軍作戰。」
   凡事只要人多勢眾,行事時便會少些顧忌,許真人聞言終是妥協:「我會去詢問軒齊子,也可以配合你們先將他制住,但是,你們要答應我,沒確定事情真相前,萬不能隨意開戰。這可是關乎整個修真界的大事,有一處失誤便不知多少人要在交戰中喪命,謹慎,務必謹慎!」
   落霞派行事歷來求穩,能不開戰就不開戰,天方子本也沒指望他主動出擊,只要願意出面給軒齊子施壓就夠了。搞定了落霞派,他的視線又移向了更難辦的易相道人,雖有些膈應萬岳子的朋友,仍是裝作友善道:「易相道人可有關乎大師兄死因的線索?」
   易相道人親自前來,為的自然不會是天方子。只是聽聞萬岳子的屍體找到了,可是無人收屍淒涼得很,想起二人曾經交情,便來為萬岳子處理一下身後事。
   來都來了,他也無意為一時之氣沉默,這便道明自己來意:
   「萬岳子曾在海域與我見過一面,還給了我一個盒子,跟我說,這是很重要的東西,他回來後便來取,叫我好生保管。之後他就沒了蹤影,而你,莫說尋人救援,簡直等不及蓋章他已身死。我估計他也不想把遺物交給一個狼心狗肺的師弟,就什麼都沒說。」
   修士大多清高,對於煙花之地嗤之以鼻,萬岳子死後,易相道人再沒有狐朋狗友可以一同逛青樓,一個人又覺沒趣,這些年倒是過了段清心寡慾的日子。如今回想起年少時的風流過往,這到來後便一臉陰沉的符修難得有了幾分懷念,自袖間掏出一個被陣法封印的木盒,對天方子認真道:「這東西我可以給你,也可以出言作證,但你要答應我,此事一了便厚葬萬岳子,召集天嶺宗全部弟子為他守靈。」
   天方子從不承認萬岳子與自己的兄弟關係,萬岳子也不喚他弟弟,在世人眼中,他們只是一對關係極差的師兄弟。萬岳子屍身被發現後,天方子雖將他搶到了自己手裡,對於之後如何處理此人卻從未想過。
   如今,易相道人言語裡透露出了不少信息,那木盒更可能是天方子翻身的關鍵證據。他默默回顧自己與那兄長的過往,同根同源的陰陽雙生果,出生便在一起的兄弟,前半生是方岳欺負他,後半生是他想方設法反擊,彼此竟沒一處能稱得上美好的回憶。
   方岳已死,方天還有未來,天方子好不容易和沈逢淵做了朋友,最終還是不願為舊事葬送光明前程,選擇後退一步,淡淡道:「我可以為萬岳子置辦後事,讓他作為曾經的大長老風光下葬。不過,這守靈還是別算上我為好。他活著時我們關係也不怎麼樣,死後又何必惺惺作態?」
   易相道人只要萬岳子入土為安,至於天方子如何他倒不在意,聞言也點了點頭,將木盒放在桌上,只道:「但願你遵守承諾。」

   第六十章

   一切已準備妥當,眾人再次齊聚無烽城議事大廳,只不過,這一回,又多了易相道人和許真人兩個新面孔。
   這二人皆是門派中掌握話語權的人物,一見他們皆站在天方子身側,軒齊子眼眸一沉,立刻嘲諷道:「天方子好手段,這是要靠別派之力迫使我天嶺宗忍氣吞聲?」
   他此言暗指天方子勾結外人謀權,天方子今日的神情卻有些懨懨的,一反常態沒有反駁回去,只淡然道:「我如今仍是天嶺宗大長老,不論你如何看我,都必須尊稱我為師兄。」
   他是最善口舌之人,今日卻未做分辨,冰蠶子心中有一絲警惕,懷疑道:「二師兄召集我們至此,為的不是一句稱呼吧?」
   昨日見過萬岳子遺物後,天方子神色便不大對,沈逢淵見他不想說話,只對釋英點了點頭,「師弟,你來說吧。」
   這件事釋英是局外之人,由他解說最為合適,既得了掌門囑咐,便直言道出新的線索:
   「在天嶺宗記錄中,萬岳子是於陰寒山失蹤,所以我們理所當然便將此地想作了案發現場,卻忽略了他的屍體是在妖族海域發現的事實。
   所以,我們連夜致信道印門詢問情況。果然,在我們根據萬岳子相好描述推測出的失蹤時間之後,他並沒死去,反而來到了海邊,還與易相道人一同喝酒聊天,去了趟風月場所。二人尋歡作樂,直到天明方才返回。」
   釋英說話就是直來直去,完全不會拐彎浪費時間,易相道人聞言立刻瞪了他一眼,
   「提到我們見過面就夠了,你說得如此詳細作甚?」
   萬岳子活著離開了陰寒山,而天方子的手下在此時便失了聯繫,這的確可以令他洗清嫌疑。軒齊子沒想到他們竟尋到了道印門,雖心道不好,面上仍鎮定道:「你推測的死亡時間就一定準確嗎?說不定他是先去風流快活,之後才在陰寒山遇害。」
   「一百年前正值妖族入侵,萬岳子不可能在那時的邊境來去自如,就算他突然從妖族返回,也不可能瞞過道印門耳目。」
   釋英早知他會借此質疑,一面環視眾人,一面不慌不忙道出事實,「同理,天方子手下再神通廣大,也沒有本事悄無聲息穿過道印門防線,追上萬岳子將其殺害。各位,請記住那時的道印門可是在與整個妖族作戰,若防禦有錯漏,早已被大軍屠城,你們認為天方子比妖族大軍還強嗎?」
   道印門戰時戒備有多嚴,在座之人皆是心知肚明,聞言都沒了聲息,沈逢淵見狀又補了一句,「他若有此等本事,又怎會坐在這裡被師弟審問?」
   這言語裡的不滿相當明顯,薛宗主打量著軒齊子和冰蠶子神色,見他們都沒有表示,只能開口問:「易相道人,此話當真?」
   易相道人聽見釋英說話就渾身不自在,簡直恨不得拔了桃木劍和這妖孽先打上一場,奈何此時大局為重,他也只能臭著臉回:「當年邊境全數戒嚴,是我親自目送萬岳子離去。再說,我有必要為天方子作假嗎?」
   天嶺宗內鬥多年,他們自然知曉易相道人和天方子並不交好,的確沒必要為他蹚渾水。事實上,對於易相道人居然會出面作證這件事,眾人都頗為驚訝。
   道印門門主親自作證,此話份量遠勝軒齊子尋出的幾個無名弟子,且他們指證的遇害地點皆是陰寒山,明顯與事實對不上。
   這樣的情況,薛宗主只能歎道:「如此看來,萬岳子師兄是在妖族遇害,與各位長老都無關係啊。」
   釋英從之前就覺奇怪,軒齊子和冰蠶子針對天方子可以說是為了陰陽雙生果,可這天嶺宗宗主怎麼也和他們混在了一起?他本就是個被架空了實權的宗主,若少了天方子制衡其它長老,便只能徹底淪為傀儡,若論利益,怎麼也該選擇保下天方子啊?
   雖發現薛天賜表現略為可疑,釋英仍是保持平淡神色,只道:「薛宗主錯了,此事的確與天方子無關,卻與剩下的二位長老脫不了干係。」
   從易相道人開口,軒齊子便知今日不可能拿下天方子了。如今,東靈劍閣、落霞派和道印門都在場,他們想強行制服天方子也不可能。這樣送上門的好機會就葬送在了多管閒事的劍修手裡,下次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他心中正是暗痛,不料釋英竟將矛頭對準了自己和冰蠶子,且看神情還像是證據確鑿的模樣。
   軒齊子頓時一凜,此事失敗以後還有機會,若這群劍修發現了當年萬岳子為何而死,他們可就徹底完了。
   如此一想,他立刻怒斥:「休要含血噴人,天方子的人過不去道印門防線,難道我們就能過去不成?」
   釋英早知他們不會承認,聞言便道:「硬闖和潛入的確過不去,可是,若萬岳子走時並不是孤身一人呢?」
   此話一出,原本鎮定的冰蠶子頓時變了臉色,釋英見狀繼續道:「眾所周知,萬岳子是個風流修士,他這樣的人絕不能忍受孤枕難眠。我們的人查遍了陰寒山附近人家,發現他進山後便再沒尋花問柳的蹤跡,這也是當初認為他死於陰寒山的一個憑據。
   可是,我忘了還有另一個可能,若他身邊已有一個將夜晚全部佔據的舊愛,又何必再去尋找新歡?」
   伴隨他的言語,冰蠶子神色越發難看,似乎想說什麼,然而釋英完全沒有給他狡辯的機會,再次將事實擺在眾人面前,
   「冰蠶子,據易相道人所說,萬岳子到達道印門時,身上受了些傷,還有一名男寵隨侍。萬岳子並不長情,那男寵卻是他們少年時逛青樓所買下的男倌清霜,易相道人甚為驚訝,至今仍是記憶猶新。」
   直到清霜這個名字出現,冰蠶子神色終於徹底灰暗,想起過往之事,眼中又起了一絲掙扎之意,強作鎮定道:「沒錯,我出身的確不光彩,可那時我已是天嶺宗長老,與萬岳子再無交集,怎會自甘墮落再去做他的男寵?」
   他尚在掙扎,釋英卻淡淡道:「你是個謹慎人,跟在萬岳子身邊時便換了相貌,易相道人對你也不過是驚鴻一瞥,根本記不住清霜是何等模樣。只不過,你沒想到的是,萬岳子在與易相道人私下喝酒時會道出你曾經的名字,雖未透露出你如今道號,二人卻對你的過往好生感慨了一番。」
   萬岳子相好太多,有時忘了就寶貝心肝地亂叫,這樣的人,會將一個男寵的名字記了百年,易相道人當時就頗為驚奇,至今也不曾忘懷。而這酒後偶然的談話,便成了冰蠶子致命的破綻。
   萬岳子死在了妖族海域,死前冰蠶子隱瞞身份化作男寵跟在他身邊,就憑這一點,冰蠶子就沒法否認自己和萬岳子之死有關係。
   聽了易相道人言語,冰蠶子神色很是恍惚,軒齊子見他竟不反駁,只能開口道:「冰蠶子到底是我天嶺宗三長老,這樣的事,只憑易相道人隻言片語便做定論,未免太過武斷了吧?」
   當初僅憑一封書信和幾名弟子的指證便要捉拿天方子的人,如今倒是要求起證據來了,好在東靈劍閣應付這樣的情況經驗充足,釋英就如他的願,又道:「沒錯,我們還有別的證人。」
   彷彿驗證此話一般,話音一落,冰蠶子便覺心神震動,這是與他神魂相連的陣法被破去的徵兆,可是,東靈劍閣的高手都在這裡,誰還有實力破除八方歸元陣?
   八方歸元陣被破,冰蠶子嘴角溢出血絲,只能驚道:「你們竟敢——」
   「看來冰蠶子也感應到了,我座下弟子已前往無霜園,此時應當正好破除後院陣法,不用一炷香時間,那些被你囚禁的少年天才便會被帶到議事大廳,你做的所有惡行都會暴露於陽光之下。」
   無烽城所有元嬰修士都在這裡,可是,他們還有一個掌握了劍神訣的顧餘生,以風奕之能,天下又有什麼陣法是破不了的?
   江蘺潛入後院已有數日,這段時間足以讓他瞭解所有被擄修士的信息。只要他們被救出,即便萬岳子之死可以含糊,僅憑這種囚禁修士強迫雙修的行為,就足以令冰蠶子身敗名裂。
   屍神宗的探子一個都不能留,釋英等了這樣久,終於抓住了冰蠶子把柄一舉擊潰,此時只冷漠地宣告事實:「冰蠶子,你完了。」
   此言一出,冰蠶子便知萬事休矣。後院修士恨極了他,如今只有讓他徹底失勢,那些人才能保住自己家族,只怕不用劍修詢問,已迫不及待地將所有事實一一道出。南方四派齊聚一堂,東靈劍閣不會收手,天嶺宗保不住他,軒齊子更不可能保他,他輸了。
   看來確實只是他運氣不好,別人作踐他時從沒人出手懲治,熬了這麼多年,終於輪到他做惡人,這報應就來了。天道輪迴是有的,只是好事輪不到他而已。
   一直保持清冷外表的冰蠶子忽的笑了一聲,他終於不需要再做一個符合霜雪天寒特徵的冰冷修士,眼眸嬌媚地掃向眾人,嘴角肆無忌憚地掛起了挑逗的笑。
   他滿意地看著這些人因此驚訝的眼神,最後卻只問了一句話,「萬岳子當真記得我的名字是清霜?」
   知道此事的只有易相道人,他默了默,選擇實話實說,「萬岳子風流一世,對人從未報以真心,本以為你也只當那是一場魚水之歡,卻不料你竟當了真。他說,早知如此,不會碰你。」
   果然是萬岳子會說的話,雖無情,冰蠶子聽了卻反而鬆了口氣。憶起那人死前的模樣,只無奈地苦笑:「這個混賬,陰寒山也是,我也是,為什麼總要在錯誤的時候找到正確答案……」
   軒齊子沒想到東靈劍閣會從冰蠶子下手,更沒料到這個瘋子鬧了一百年,現在比過去更不正常,一見事情暴露竟是什麼都敢說。未防此人透露更多信息,他連忙怒道:「冰蠶子,你暗害大師兄,還對二師兄栽贓陷害,其心可誅!來人,將他拿下!」
   軒齊子此舉分明是要殺人滅口,冰蠶子聞言深深看了他一眼,在被包圍時卻沒有出手反抗。這樣的情形就出乎釋英預料了,立刻皺眉問:「冰蠶子,你不做辯解?」
   然而,冰蠶子只是一力承擔所有罪責,這便開口承認:「萬岳子是我殺的,趁機除掉二師兄也是我的主意。我恨萬岳子,所以連他弟弟也要陷害,一切只是我們之間的個人恩怨,與旁人無關。」
   他們雖推斷冰蠶子與軒齊子是出自一個組織,卻也認定這二人的關係不怎麼好,誰知冰蠶子竟會選擇扛下罪責保住軒齊子。如此,萬岳子之死便會被定為情殺,軒齊子那方只有來自落霞派的質疑,他們手中沒有嚴道人屍首,只怕最後也不能拿此人如何。
   釋英始終不信萬岳子之死會這樣簡單,此時仍試著勸道:「不論你有何把柄在別人手裡,只要你一死,對方定然會毀滅證據。」
   然而,冰蠶子又是一笑,「青囊長老多慮了,我是青樓出身的人,無親無故,也沒什麼牽掛,這一輩子最親密的人就是後院裡的男寵,估計他們個個都等不及看我慘死了吧。」
   這是心存死志的人才有的眼神,釋英知道自己還是錯估了冰蠶子對這個組織的忠心,雖惋惜不能借此一網打盡,也只能先將冰蠶子收押,稍後再做審問。不過,他今日還有另一件事要做,在冰蠶子被帶走之前,又道:「且慢。」
   軒齊子正暗自慶幸,冰蠶子雖瘋卻還沒失去理智,聽見釋英開口又是心中一跳,立刻如臨大敵地問:「青囊長老還有什麼要說的?」
   「冰蠶子是疑犯自然要拿下,但是,在那之前,我還有一事要澄清。」
   軒齊子運氣不錯,釋英暫且還沒尋到扳倒他的關鍵證據,此時他拿出易相道人帶來的木盒在眾人面前打開,只道:「這是萬岳子前往海域前交給易相道人的遺物。」
   這木盒天嶺宗之人並不陌生,正是他們運輸靈材所用的溫養靈盒。因刻有獨門陣法,藥材被封存時依然能夠保持活性自然生長,只要陣法不滅,打開後便可完整移植進天嶺宗藥園。
   而在這木盒中,正躺著一株沉睡的藥草。此物極為神異,左邊莖葉如雪純白,右邊則是宛如暗夜,黑白二色完美融為一體,陰陽相生,是為太極之道。
   「陰陽雙生果的果實雖被方夫人服用,但它的本體仍隱藏在山中吸收日月精華。天方子從出生便因天地異象而被認作邪魔,如今陰陽雙生果植株在此,各位請來醫修一驗便知,此物靈氣與天方子的月皇之體同出一脈。」
   伴隨釋英平淡的解說,眾人視線為之一滯,他卻看向了冰蠶子,只道:「萬岳子前往陰寒山的原因,你是知道的吧。」
   聞言冰蠶子沉默了片刻,彷彿認為這也沒什麼可隱瞞的,便坦然道:「沒錯,他發現了陰陽雙生果的存在,懷疑自己這個邪魔弟弟是被冤枉的,所以就去陰寒山親自查探。」
   伴隨此言落下,當年真相浮出水面,釋英立於天嶺宗議事大廳,終是代替那具被自己解剖過數次的屍體,道出了他已沒機會親口說出的話,「天方子不是邪魔,而是天地靈物轉生。這是萬岳子死前查到的真相,雖遲到了百年,也該有人替他將此事公之於眾。」
   是的,萬岳子前往陰寒山要尋的寶物正是他們最初所在的植株。他找到了這隱藏在茫茫山林的故鄉,也明白了天方子並非父親口中的邪物,只可惜,最後仍沒來得及從海域返回,將真相告知眾人。
   結果,那個一生都活得不成樣子的人,也是做過一件正經事的。
   從昨日打開這木盒時起,天方子便陷入了沉默,直到現在,方才神色複雜地抬起頭。他直到最後也不知自己該說什麼,唯有對著冰蠶子悠悠歎道:「你說的沒錯,他真的是個不合時宜的混賬。」

   第六十一章

   冰蠶子沒有天方子交遊廣闊,也不比軒齊子門生遍天下,除了己身勢力並無外援,如今被關入牢獄,便沒有反抗之力。沈逢淵怕軒齊子殺人滅口,在他入獄第一天便將守衛換做劍修,禁止任何人前來探視。
   這期間,劍修也試圖向冰蠶子詢問情報,奈何此人口風極緊,沈逢淵和釋英輪番上陣都沒有問出什麼。就在天方子建議招來勝邪長老刑訊逼供時,顧餘生主動請纓,來到了冰蠶子所在的死水獄。
   死水獄是古代修士所建,本為作戰時關押修為強大的敵人,無烽城被天嶺宗佔領後,便成了他們關押重犯之地。此地每一處都布有禁制陣法,靈氣也被抽空,一旦進入,任你是大羅金仙也無法運功,只能乖乖做個普通人。這些鐵牢皆被鎖鏈垂於水面之上,其下是混合多種毒素的死水,空中布有傀儡守衛,若無特定通行令牌放下吊橋,誰也無法靠近。
   如今的冰蠶子已被封了修為,墨紋白衣的俊美青年安靜在鐵牢之中打坐,只看外表,倒還對得起天嶺宗三長老的百年聲名。冰蠶子對顧餘生也有些印象,不知這東靈劍閣的年輕弟子來這裡有何目的,見他生得不錯,便拋了個媚眼笑道:「小子,看你還是個雛兒,可是對我有意,想要體驗一番人間極樂?」
   這人知道死期已近,往日的裝模作樣都扔了,如今倒與昔日的萬岳子極為相似,來個樣貌不錯的男人便要出言調戲。顧餘生雖得了釋英警告,此時也忍不住黑了臉,好在他還記得自己來這裡的目的,只冷漠道:「你可曾注意我的舌尖?」
   淨世宗聖徒渡紅塵時必定會在舌尖留下血痕,此時冰蠶子尚不知他們的隱匿陣法已被沈逢淵看破,顧餘生突然提起這個部位,令他頓時一驚。他的視線向這青年劍修的舌尖一掃,果然是記憶中的血色痕跡,調笑神色盡散,忙問:「你是誰?」
   冰蠶子明顯不想與東靈劍閣合作,即便刑訊逼供,也不一定能得出真正情報。於是,顧餘生決定利用自己曾經的身份,裝作同謀向此人套話,如今看來,效果還不錯。
   顧餘生接觸淨世宗時年紀尚小,對他們的結構瞭解不多,只知白衣人上頭有個尊者,似乎是他們的首領,只要一被提起,所有人眼裡都是可怕的狂熱。此時他不敢大意,保持鎮定模樣,想了想,還是道出了昔日白衣人對他的稱呼,「我是十三。」
   顧餘生被用作實驗是十四年前的事,他想,這些年並無大規模疫病,對方應該還沒有尋出更多聖靈之魂。果然,冰蠶子聞言疑慮全消,點頭道:「是了,的確該是十三。」
   他們這些人並非在同一處誕生,冰蠶子除了軒齊子也不曾見過其他聖徒,只知第十三個人正在進行實驗。如今他見顧餘生舌尖血痕,代號又完全符合,只當上頭完成實驗便命他潛入東靈劍閣,不由嘲諷一笑:「沒想到劍修也中招了,有趣。」
   顧餘生見他當真信了,聯繫冰蠶子與軒齊子的所作所為,秉著少說少錯的原則,又暗示道:「我需要功績爬上東靈劍閣高層。」
   他們的推導沒錯,冰蠶子絲毫沒有起疑,只是,不知為何,似乎也沒有興趣協助,只問:「我為什麼要幫你?」
   「你不惜抗下所有罪責保住軒齊子,為何不肯助我?」
   這樣的反應倒是在顧餘生意料之外,他本以為此人應該對淨世宗極為忠心,可觀他聽聞東靈劍閣也有內奸時的神色,雖有嘲諷卻無多少欣喜之意。若是如此,他何必保住軒齊子?
   這話倒是把冰蠶子逗笑了,他瞥了一眼這滿臉正氣的年輕人,委實想不出淨世宗如何能養出這樣的人。雖有些不解,他仍是略帶譏諷地回答:「你還真是年輕,我若在外面,早晚會被尊者殺人滅口。可一旦落在劍修手裡,只要軒齊子不倒,東靈劍閣還需要從我嘴裡掏出情報,我便能活。」
   顧餘生沒想到他竟是為了這個理由,如此看來,這人對淨世宗的忠心也是有限。而這,正是他們的機會。
   想到這裡,他眼眸一沉,立刻勸道:「勝邪長老很快便會趕到,你抗不過他的刑訊之術,活著也是生不如死。幫我,我讓你在受刑前就無痛死去。」
   東靈劍閣雖不到非常時刻不願逼供,可這不代表,他們不會用刑。昔日的天下第一名捕,不止擅長驗屍查案,對於活人也有其手段。只要到了師無衣手裡,任你鐵打的嘴,也要吐出實話。
   聽見這個消息,冰蠶子面色一白,他默默衡量得失,仔細想想,自己這樣活著也沒什麼意思,終是歎道:「你說得沒錯,在這破地方活著,連個能用的相好也沒有,的確還不如死了。」
   釋英根據顧餘生過去推導出的信息並不是完全正確,淨世宗的確是通過血痕尋找合適的容器,這些血痕的成因卻並非一樣。北方的雪衣天城,南方的屍神宗,還有曾經妖族存在過的叛軍,皆是屬於淨世宗的勢力,它們彼此互不干擾,所執行的任務也並不一致。
   冰蠶子是屍神宗造出的聖徒,和顧餘生不同,他的血痕便是血液凍結九九八十一天後才正式形成。
   在淨世宗的歷史中,似杜鵑啼血這樣散播疫病的機會並不多,且不能太過頻繁,以免引起修真界懷疑。除去憑藉瘟疫大規模篩選聖靈的那一次,更多時候他們是尋找那些強大修士的後代進行移植。
   這種血脈聯繫雖遠不如靈魂契合度高,勝在樣本夠多,還可以把人擄來強迫他們繁育後代提供素材。除了一生未婚無親無故的劍神,其它實驗體大多是採用的此等手段。
   江雪妃是世上第一個霜雪天寒之體的修士,也是當時的皇貴妃。她活時為帝王征戰四方,死後王朝滅亡,新的朝廷雖為仁義之名將她葬入妃陵,其母家卻被貶為庶民,永世不得為官。
   江雪妃手下敗將無數,這些人在朝代更替之後皆成了王公貴族,如何能容忍江家苟活於世,沒過幾年,已經無權無勢的江家便被尋了罪名全部打入奴籍,開始了漫長的底層生活。
   江清霜運氣不好,沒在江家享盡榮華富貴的盛世出生,誕生後,所有江家人已落入屍神宗手中。他們被關在一處小村落,一出生便要經受檢驗,若不是能夠用作實驗的體質,就會如牲畜一般被強迫繁育後代,直到死為止。
   不過,他也不算是運氣最差的,至少,出生時便是有可能接受江雪妃靈根的冰靈之體。
   江清霜還記得,那一年,十歲的他看著村外血肉模糊的屍體,想到自己一旦被帶走也會是這樣的下場,便發自內心地恐懼。他逃跑了,獨自躲進了山裡。結果,是他的族人翻遍了整座山,將躲在樹洞中瑟瑟發抖的他揪了出來,五花大綁送進了淨世宗。
   只要有一個人熬過手術繼承江雪妃靈根,江氏一族便能從這淒慘命運中解脫,為了苟活,他們就這樣乖巧地製造後代,並且將新生的孩子一個個送進地獄。
   所以,江清霜從不明白感情是什麼東西,他本就是作為貢品而誕生,從一開始,除了自己便什麼都沒有。
   許是漫長的實驗有了結果,江清霜雖然與江雪妃靈根的契合度不算完美,最後也在手術中活了下來,成了第二個霜雪天寒。
   他熬過了九九八十一天的霜凍,又忍受了一次又一次的實驗,終於到頭了。接引人祝賀他成為第三聖徒的那一天,他茫然地看向對自己下跪的人,指著曾經住過的村落,只問了一句話,「那你,可以為我殺光他們嗎?」
   一旦成為聖徒,便是尊者座下弟子,他的願望自然會被滿足,那一晚,整個江氏,雞犬不留。那些想靠獻祭他活下去的人,終究一個都沒活。只要想到這一點,江清霜就很高興,所以,他心甘情願做了淨世宗的聖徒。
   他已成功繼承江雪妃靈根,可是,被帶著見過尊者之後,那隱藏在層層霧氣中的人影卻是哀歎著搖頭。只是一個舉動,在場所有人都驚恐地跪下了,之後,江清霜便被帶走,他們說,尊者不願降臨這具容器,第三聖徒也是失敗品,繼續尋找新的聖軀。
   那時,只有十四歲的江清霜還聽不懂他們的話,只知,從那之後,自己便被帶到新的地方進行教育。那裡的人教他讀書習字,不斷灌輸淨世宗教義,最後,確定他已完全忠於淨世宗,方才命他接近道印門少主,發展勢力為尊者尋找新的聖軀。
   這樣的洗腦,對普通少年的確是足夠了,只可惜,那時的江清霜已然扭曲。他不能接受自己成為失敗品,更對這被送入青樓的命運不甘,比起對尊者的忠誠,在他心中盤踞更多的卻是恨。
   瘋子是不會被洗腦的,他們的瘋狂遠勝世上一切教義。江清霜恨江家,恨淨世宗,也恨這個在他煎熬時仍歌舞昇平的世界。他只知道,若自己過得不好,天下誰都別想安寧。
   按照淨世宗安排出現在易相道人面前那一天,江清霜冷漠地看著逐漸靠近自己的人,心裡盤算的是如何報復整個天下,讓正邪兩道全都給自己陪葬。
   然而,還不待他思慮出一個詳細計劃,一名神色輕佻的白衣修士卻搶先到了他的面前。這人明明是一副正派相貌,眼角眉梢卻只見風流之態,一看便不是正經人。而他也確實不怎麼規矩,還沒開始拍賣,便逕直摸上了少年尚且柔嫩的臉。
   江清霜被挑起下巴與那人對視,這完全在計劃之外的展開讓他有些懵,老鴇教的魅惑手段頓時全都忘了,只能眼神茫然地看著這不認識的人。
   這樣有些可憐的模樣似乎正好對此人胃口,他輕輕一笑,用一句話改變了少年一生命運,「這樣好看的人,若是落在莽漢匹夫手裡未免可惜了。跟我走吧,我養著你。」
   這便是冰蠶子與萬岳子的初會,沒什麼情意,也談不上動心,只有意外突然降臨的錯愕,以及,一絲措手不及的欣喜。
   他並沒有為萬岳子改變,仍然是個瘋子。只是,跟著萬岳子總算尋到了一些活著的樂趣。以至於,萬岳子死後,他不知不覺就活成了這個人的模樣。

   第六十二章

   萬岳子喜歡一個人時,對他便是無微不至的好。他為清霜贖了身,在無烽城單獨買了處宅院供他居住,甚至不惜消耗自己修為替他築基。清霜從未被人如此關懷,他以為自己對任何人都不會再抱有期待,最後卻忍不住向抱著自己的男人問:「你為什麼對我這樣好?」
   然而,那人神情雖還是一貫的溫柔,說出的話卻將那一點火花徹底澆滅,「我對你好,你在床上也會全心全意配合我,大家一起享受,才稱得上是魚水之歡。」
   為什麼買下他?因為喜歡這張臉。
   為什麼對他好?因為萬岳子對所有相好都如此大方。
   為什麼助他築基?因為修士的體力更好,最宜顛鸞倒鳳。
   陽果的身體熾熱且溫暖,可惜,心中只有欲,沒給情留下半分位置。從那時起,清霜便認清了現實,萬岳子是個誠實的混賬,他們之間除了買賣關係,不該有其他。
   所以,他收起了初時的微小動搖,既不理會淨世宗要求自己返回的命令,也不對萬岳子吐露自己來歷,只安心享受這樣夜夜笙歌的生活。
   直到萬岳子尋到新歡從此不見蹤影,他依然能夠平靜地關上門,盤算著怎麼去找下一個男人,彷彿那人從不曾在自己生命中出現過。
   和萬岳子在一起的日子完全改變了清霜的觀念,他發現,玩男人比殺人有意思,與其浪費精力為淨世宗做牛做馬,還不如借這體質尋幾個外貌不錯的道侶風流快活。
   若一切止於此時,他們也就是各玩各的,多年後再會說不定還能交流一番心得。奈何就在這一年,軒齊子已然發現萬岳子和天方子的異常。淨世宗對世間一切珍稀藥草都頗為關注,收到消息便派來白巫親自調查,最終,陰陽雙生果還是暴露在了他們面前。
   在冰蠶子的記憶中,負責製造聖徒之人被稱作白巫,他們著白袍,以面具或面紗遮擋容貌。誰也不知道白巫到底有幾人,只知他們是淨世宗最高主事,也是唯一能與尊者直接溝通的群體。
   本來,他也不知道這一直在改造自己身軀的男人是誰。直到萬岳子死後,東靈劍閣突然進攻屍神宗,天嶺宗也應邀參與。冰蠶子混戰之中偶然發現一道熟悉身影,才知桑林沃若的隨身影衛便是昔日囚禁江家的陰寒山白巫。
   白巫親自下令,清霜不得不結束自己的逍遙生活加入天嶺宗,從此,軒齊子負責執行扶持新門派統一南方的計劃,而他則是暗中監視陰陽雙生果動靜,少不得要和萬岳子打交道。
   萬岳子沒想到自己昔日男寵會成為同門師弟,自再會後便一直躲著冰蠶子,生怕他會興師問罪,讓天方子手中又多上一個對付自己的把柄。萬岳子其實有些怕天方子,他生性不喜修行,整日想的都是如何勾搭美人,雖憑藉體質勉強結了元嬰,比起已能和沈逢淵打得有來有回的天方子,到底遜色不少。
   自從長大之後,萬岳子便再也看不透天方子。他也曾試著和弟弟修好,想要把天方子每日盯著的劍修迷暈送給他。可還沒把迷香點上,天方子便黑著臉衝了進來,還和他大打出手。自那之後,天方子連表面功夫也不做了,每逢遇上他就滿是敵意,下手也一次比一次狠,簡直恨不得早日送他升天。
   直到與冰蠶子再次睡到一起,萬岳子提起天方子依然很是委屈,彷彿根本無法理解為什麼這個弟弟對自己如此痛恨?
   那時,冰蠶子斜眼看著此人側臉,心想,這個混賬任性了兩百年,恐怕到死都不會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
   萬岳子術法修得一塌糊塗,管理宗門更是全靠座下弟子,不過,他知道天方子比自己聰明,便命弟子們時刻盯著天方子動靜,凡事跟著天方子走就是了。此事被天方子發現後,他自然被趁機坑了許多回,可這,也令他發現了天方子從落霞派借來的卷宗,從而得知了陰陽雙生果的存在。
   天方子對自己身世一直耿耿於懷,得勢後便竭力調查此事。萬岳子也是陰陽雙生果,一見卷宗便發現其上描述與自己出生時的異象頗為相似。他沒想到自己的邪魔弟弟竟是被冤枉的,立刻就返回故鄉詢問情況。
   陰陽雙生果所在之地會自然形成陰陽交界處,正是提煉靈根的最佳場所。霜雪天寒雖已移植成功,江雪妃遺體卻還保存在此地,淨世宗亦有部分醫修藏身於此。萬岳子的到來令白巫極為緊張,他不信一個天地靈物會無緣無故尋到此地,心道,這陽果定是察覺了什麼,想要對付他們。
   尊者曾警告所有白巫,必須小心一株仙草,遇上它立刻撤退。陰寒山白巫不知那到底是什麼草,也無法排除就是陰陽雙生果的可能性,最後便召來冰蠶子吩咐道:「再讓他圍著陰寒山轉悠太危險了,正好第一聖徒需要陰陽雙生果解封,你將他引去妖族,到時自會有人接應。」
   冰蠶子不明白一個糊塗了一輩子的人,為什麼要在這樣的時候來到陰寒山。他不能違背白巫命令,最後還是假裝偶遇來到了萬岳子身邊。剛巧那時天方子派來的人正與萬岳子交手,冰蠶子將這些刺客擊殺,見萬岳子負傷,便趁勢與他同行。
   他們都不是什麼正經人,說是療傷,最後還是順勢療到了床上。那晚,冰蠶子久違地躺在萬岳子懷中,聽見這人滿足地感歎:「兩百年了,你比從前更見風韻。」
   多年過去,這個人的身體依然是冰蠶子最喜歡的溫度,他也不由讚道:「我那些男寵都比不上你。」
   萬岳子還是頭一次在床上得到這樣的評價,雖頗覺怪異,仍笑道:「這話我喜歡聽。」
   成為天嶺宗三長老後,冰蠶子也養了一些男寵,只是不知為何,始終再尋不到最初與萬岳子相擁而眠時的安心。他本是為除掉此人而來,此時卻突地不願鬆手,難得開口勸道:「你少年時與天方子決裂,青年時棄我而去,這些都是已經發生的事,不論現在做什麼都不會改變。反正大家已經這樣了,不如當作不知道,彼此得過且過吧。」
   在淨世宗,一切對尊者無用的行為都不該有,可冰蠶子歷來就不怎麼聽話,混入天嶺宗後雖也聽白巫命令,平日裡卻只以享樂為優先,甚至把淨世宗建的八方歸元陣私自佔了,給自己養了一院子男寵。
   這樣的聖徒在邪教中都是異常,軒齊子不止一次當面罵他瘋子,神色倒與天方子看萬岳子時頗為相似。冰蠶子想,他少年時也是個挺上進的邪教聖徒,如今倒是被萬岳子給教廢了。
   不論如何,是這個人教會了他怎麼尋歡作樂,如果可以,他希望不必親手殺死萬岳子。
   可惜,萬岳子這個人的思維永遠都不合時宜,在他唯一有些心軟的時候,此人卻是踟躇地問:「你當年是否對我……」
   冰蠶子知道他想說什麼,萬岳子的腦子裡除了風花雪月從來塞不進其它事,他立刻冷冷道:「你對我如何,我對你便是如何。」
   後來,萬岳子打量了他許久,似乎是在確定此話真假,見他神色並無變化,這才鬆了口氣,悠悠歎道:「那便是你我之幸。」
   只是一句話,冰蠶子剛剛還有些留戀的暖意便徹底散去,他抬眼看著萬岳子,如此人所願,讓他們的關係永遠停留在一夜之歡的程度。
   小倌不會捨命去救自己買主,探子也不該對目標人物手下留情,所以,他告訴萬岳子,妖族的陰陽交界處說不定也有陰陽雙生果存在,只要尋到另一枚果實,不止天方子身份可以分明,他們說不定還能借此提升修為。
   這個男人在床上最受不了耳旁風,認為兩個元嬰修士同行遇險也能馬上逃走,便與他一同去了妖族海域。
   直到被他一掌擊在胸膛,萬岳子的神情還是茫然的,問他:「為什麼?」
   「萬岳子,你還記得我拜師前曾去找過你嗎?」
   冰蠶子本以為自己此時多少會有些傷感,沒想到說話時的語氣卻還算平穩。他估計這個男人是不記得了,又淡淡回答:「白巫命我接近陰陽雙生果,可是,和你在一起很舒服,我捨不得殺你。所以,我想最後再享受一次就死。結果,你已經把我忘了,才一年而已,你就連我的名字都不記得了。」
   也不知是枯心掌正中此人心脈,還是因他話語恍惚,萬岳子沒了言語,就這樣看著他,緩緩沉入了幽冥間隙。而冰蠶子,只是默默看著陽果神魂被怨靈拖走,沒去理會捕捉陰果的命令,一步步走回了天嶺宗。
   他不會為一個連自己名字都不記得的男人去死。在萬岳子眼裡,清霜是萬千情人中的一個,沒有什麼特別的。所以,在冰蠶子的世界,萬岳子亦是如此。
   被關進死水獄的這些天,冰蠶子一直在想,若那時萬岳子喚他一聲清霜,他那一掌還能不能拍下去?
   直到現在,他仍是沒尋到答案,只知,這個不合時宜的男人,永遠也不知道抓住活命的機會。
   聽了這一切,顧餘生沉默許久,最後只問:「你後悔嗎?」
   「我做了將近三百年的天嶺宗長老,什麼好東西都享受過了,自己喜歡的男人也是說睡就睡,南方最強的東靈劍閣費盡心機才扳倒我。現在恨我的人那麼多,等我死了,整個修真界都會議論紛紛,這樣的活法,我不後悔。」
   冰蠶子面上神色依然沒有改變。他抬眼看著顧餘生,嘴角卻是一絲冷笑,
   「我被父母獻給淨世宗的時候,被開膛破肚每日痛苦煎熬的時候,沒有任何人救我。既是如此,他人死活又與我何干?尊者喜歡殺多少就殺多少好了,若世人死了我才能活,我只希望他們趕緊去死。」
   冰蠶子是真正的邪道,除了自己什麼都不在乎,就連淨世宗的死活,他也不關心。看著這已然扭曲的修士,顧餘生卻陷入了沉默。
   不曾從世界感受過善意的人,也不會善待這個世界。而淨世宗的聖徒,全是這樣的人。當初若不是釋英將他救出,或許如今的他也不會比冰蠶子好多少。他們是一樣的,不同的是,最初遇上的人。
   冰蠶子一生小心謹慎,就算對男寵也不曾漏出半點風聲,如今終於可以說個痛快,心中抑鬱總算散了些許。他不會給劍修任何情報,對聖徒也沒有半分同門之誼,甚至巴不得正道和淨世宗兩敗俱傷,誰也別好過。
   只是,顧餘生和其他聖徒不同,他看向釋英的眼神,讓冰蠶子有些在意。此時,他打量著年輕劍修,突然問:「你對你那個師父,是認真的嗎?」
   這話讓顧餘生愣了愣,細細一想卻明白了,冰蠶子是在風月中打滾的人物,怎會看不出他對師父的念頭。
   這裡沒有旁人,顧餘生再無需顧慮外人眼光,終是頭一次堅定宣告:「他是我的。」
   果然,這個人明明是淨世宗聖徒,卻對劍修動了心思,當真不怕死。
   這個回答並沒有讓冰蠶子意外,他抬頭看著負劍青年,彷彿看見了當年去找萬岳子的自己。好在,世上像萬岳子那樣的糊塗人不多,十三的運氣應該比他要好一些,還可以選擇為誰而死。
   「白巫們一直在尋找尊者忌憚的那株仙草,經過十四年前那件事,已將目標鎖定在東靈劍閣。值不值得為他與整個淨世宗作對,你自己看著辦。」
   冰蠶子一生只愛自己,所以,他也偏愛像自己的人,比如江蘺,比如顧餘生。他和萬岳子一樣,對自己喜歡的人總是比較大方,也不介意提點幾句。
   當顧餘生聽見此話,便知冰蠶子大概已看出自己破綻,反正情報已經到手,索性直接道:「我不想變成你這樣,所以,我會成為東靈劍閣的掌門,也會得到我的師父。為此,我要滅了淨世宗。」
   淨世宗對尊者極為敬仰,縱使是聖徒,若言語中衝撞尊者也必定遭受極刑。從自己對尊者不敬,顧餘生卻沒有任何反應時,冰蠶子便知此人有問題。雖知如此,他仍然將淨世宗出賣了個徹底,反正他命不久矣,拖著白巫們陪葬也不錯。
   冰蠶子不知道這個年輕劍修能不能滅掉淨世宗,他深深看了顧餘生一眼,對此話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小心軒齊子,他和我不一樣,是尊者真正的信徒。」
   那個人明知北方是什麼龍潭虎穴,因為尊者需要,依然鼓動妻子前去。論心狠手辣,在所有淨世聖徒中是首屈一指。如此對手,沒他這樣好對付。
   冰蠶子知道的都已經說了,顧餘生此時才知未來還有多少對手,雖知此人只是見生還無望在拉人墊背,終是輕聲問:「你可還有遺言?」
   劍修行事還是如此,作惡之人不論如何都不會放過。冰蠶子回想過去,忽的發覺關於萬岳子死後的事,其實也沒什麼印象了,好像從那之後,便是和男寵們醉生夢死地蹉跎時光,連個前進的方向都沒有。
   他尋不出可以留下遺言的人,垂首想了許久,最後江蘺的臉自腦海一閃而過,終是開口道出了屬於江氏的秘密:「江雪妃一生摯愛自己的帝王,她要求自己的後人也必須對伴侶忠貞不二。所以,真正的霜雪天寒之體只會在江家人尋到一生伴侶後覺醒,覺醒之後,若非真心相許,體內寒氣便會侵蝕交合之人,令對方喪命。」
   霜雪天寒本就是雙修之體,自從萬岳子死後,冰蠶子的修為便停滯不前,唯有尋找冰靈根的修士強行轉換寒氣。冰蠶子一生沒有道侶,早些年和萬岳子雙修時也完全無事,這到底是因為陰陽雙生果的陽氣太強,還是他當真思慕過那個人,直到現在,依然沒有答案。
   不過,他都快死了,有沒有答案也不重要了。這樣一想,冰蠶子忽的一身輕鬆,只道出了最後一句遺言:「告訴天方子,趕緊給江蘺尋個道侶,他撿到寶了。」
   他不知道已經被滅族的江家怎會冒出一個後裔,最初也是抱著雙修的心思去接近江蘺。誰知,等到最後,唯一能為他收屍的卻是這個江家人。
   家族……後嗣……真是諷刺。

   第六十三章

   顧餘生履行了自己承諾,第二日便送了杯毒酒進死水獄。冰蠶子得了毒酒便一飲而盡,再沒有說出隻言片語。入獄前為了自己可以放任天下大亂的人,真到了這一刻反倒對世間沒有任何留戀,閉眼前連個牽掛的人都沒有。
   伴隨冰蠶子身亡,天方子身份從此分明,萬岳子之死也隨之落幕。樹倒猢猻散,冰蠶子死後,其手下勢力便被天方子吞併,那些被囚禁的修士也入了其門下。軒齊子此時正怕引火燒身,對此事不敢再沾染半分,如今天嶺宗已是天方子佔據優勢的局面。
   權力場中風雲變幻,與死者卻已沒有干係,萬岳子的屍身在洗墨淵停留將近一月,終是到了下葬的時候。他已被煉成青蓮妖屍,為防再次被淨世宗挖出利用,天方子親自將其火葬。
   除妖滅魔的三昧真火落下,青蓮妖屍的邪氣化作黑煙升上無垠青空,曾風流一世的萬岳子,最後還是化作灰燼被收在一方玉壇中,一生功過是非就此結束。
   天方子依約為萬岳子舉辦了最為盛大的葬禮,他二人關係已被公佈,南方知名修士為天方子捧場,不論是否與萬岳子相識,皆是帶領弟子前來哀悼,場面很是熱鬧。形形色色的面孔輪流在靈前上香,有昔年故人露出幾分唏噓,也有路人冷漠走過流程,甚至還有萬岳子曾經的相好為他落了兩滴緬懷的淚,唯獨天方子這個親屬始終不曾露面。
   萬岳子是一百年前就被認定死亡的人,天方子本以為即便辦個葬禮,自己也不會有任何感懷之意。哪知,當他親手收集萬岳子骨灰時,仍是不由自主地回憶了些許過往。
   其實,他們之間也沒有什麼好回憶。百年歲月模糊了過去,時至今日,二人少年時的模樣都只留下一個輪廓,就連面容也不甚清晰。
   天方子只記得,方岳自小就被父親寵愛,穿著家中最好的衣裳,什麼玉佛金鎖平安符掛了滿身,整日戴著個虎頭帽在園子裡跑,身後烏泱泱跟著一群僕役小心照顧,雖是小家族出身,過得卻宛如世家少爺。
   而他,自小便由僕役撫養,連走路說話都是在打罵中學會,能站穩之後,要學的第一件事就是幹活。那時候,被大家寵愛的方岳是方天最羨慕的人。小孩子哪知什麼公不公平,父親命他為方岳做小廝時,他還有些高興,以為今後便可以和這個人一起玩了。所以,他伸手拉了拉方岳的衣袖,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哥哥。
   然而,方岳卻像被髒東西碰到了一般,立刻就用力甩開了他,只叫道:「誰准你叫我哥哥了?爹說你是邪魔,我可不要和怪物扯上關係。」
   這是方天一生中第一次喚方岳為哥哥,也是最後一次。那時,他從方岳眼裡看見的是一隻髒兮兮的流浪狗,所有人都嫌棄他,恨不得一腳把他踹進陰暗角落。當年的他太小,還沒學會咬人,只能默默回到自己的角落,就這樣蜷縮成一團被他們扔石頭,瑟瑟發抖地期待夜晚降臨。
   「方天,若是沒有我,爹早就摔死你了,我是你的恩人,你要好生伺候我。」
   小時候,方岳最常對他說的就是這句話。他們都漸漸懂事了,知道了大人們眼神裡的厭惡意味著什麼,所以,不論方岳如何指使,方天都只是默默幹活,他已經知道,如果自己不聽話,父親真的會殺了他。
   即便如此,十三歲那年,他依然被方岳的僕役打斷了腿,在院中吊了三天。那晚,方岳很憤怒,指著他大聲叫著:「那是我看上的女人,你為什麼要和她說話?你們給我教訓他,讓他記住,永遠不要和我搶東西!」
   萬岳子這一輩子大概都不知道骨頭斷裂有多痛,他甚至把這件事給忘了,再提起時還一臉茫然。可天方子永遠不會忘記方岳說的話,那三天過去,他終於明白了,一味忍讓是沒用的。他和方岳不一樣,即使受再多委屈,也不會有人來護他哄他,只有把人咬疼了,別人才會怕他。
   所以,拜入師門後,他比任何人都努力,仗著月皇之體夜晚精力充足,自築基之後便不再睡眠,把一切時間都用於修行。在萬岳子沉迷溫柔鄉的時候,他已是遠近聞名的天才修士,不止修為進益極快,也結交了許多能人異士。
   他們的身份終於換了過來,萬岳子成了修士們眼中不求上進的廢物,天方子才是新一代修士中最亮眼的天才。天方子將自己的爪牙磨礪得無比鋒利,面上也裝出了溫和親人的模樣,整個修真界少有修士不喜歡他。萬岳子再不能拿他如何,反倒要想辦法討好他。
   那時,天方子還沒想好要怎麼處置這個哥哥,直到試煉結束,他發現萬岳子頻繁下帖邀請沈逢淵聚會。他上門詢問,那人只用一貫輕佻的模樣回:「我不過是見那劍修生得不錯,想和他做個朋友,你何必如此生氣?」
   萬岳子哪有什麼乾淨朋友,天方子聞言怒火更勝,此人見狀,反倒調笑道:「難道你喜歡這種調調的?好啊,你叫我一聲哥哥,我便把他讓給你。」
   說來也怪,他與沈逢淵本只是對手關係,不知為何,此時此景卻令天方子想起了當年方岳的話。他已不是昔日只能任人欺凌的少年,冷笑一聲便伸手死死掐住了哥哥的脖子。
   萬岳子似乎根本沒想到他會動手,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制住。這之前,不論方岳做什麼,方天都是默默忍受,理智告訴他,不能一擊致命之前,暴露敵意是愚蠢的行為。
   可他不想再忍了,還是做了一件蠢事。那一天,他將自己的殺意暴露無遺,湊在萬岳子面前冷冷警告:「我和你不同,誰敢搶我的東西,我就殺了他。永遠不會給對方翻身的機會。」
   那之後,他與萬岳子表面上的同門關係也徹底破裂,從此一旦相見,便免不了針鋒相對。整個修真界都知道他們不和,如今也因這一時衝動引來了無盡麻煩,可天方子並不後悔,至少,現在終於輪到萬岳子怕他了。
   若沒有陰陽雙生果的植株,對萬岳子的死,天方子本該感到痛快的。這個人多餘的舉動,不止葬送了自己的性命,也毀了天方子的好心情。
   現在一切真相都已浮出水面,可他還是不明白,為什麼萬岳子要去尋找陰陽雙生果?他們之間都到了生死相搏的地步,為什麼這個人還以為有修好的餘地?
   就如冰蠶子所說,萬岳子這個人太過糊塗。他就這樣理所當然地忘記了自己過去所做的事,認為冰蠶子沒把昔日情緣放在心上,也以為天方子已忘卻兒時不睦。在他們籌謀生死戰場的時候,萬岳子還沉迷在自己的過家家遊戲裡,以為大家仍是師兄弟,始終沒有意識到他們真的是敵人。
   糊塗人在世上活不長久,可是,贏了這樣的萬岳子,不論冰蠶子還是天方子都很難高興,最終也只能長歎一聲,這個不合時宜的混賬。
   其實天方子也忘了,他與方岳還是有過融洽的時候。那是方岳第一次看見他被父親鞭打的那天。
   方岳從未見過如此凶狠的父親,直到眾人離去,他還手足無措地看著躺在地上發抖的弟弟。他偷偷把方天帶進了自己房裡,用被子把這個邪魔弟弟藏在床上,一本正經道:「方天,今晚你和我一起睡。和我在一起,爹就不會打你了。」
   那晚,陰陽雙生果第一次重聚。不知不覺,方天忘了害怕,方岳也忘了要遠離邪魔,他們躲在被子裡,如轉世之前那般相擁而眠,彷彿又回到了日夜相伴的千載時光。
   那是方岳出生後睡得最好的一晚,醒來之後,他高興地捏了捏弟弟的臉,很是好奇道:「以前我不鬧騰到沒力氣就睡不著,不知道為什麼,只要有你在,突然就不熱了。好像我們生來就該長在一起,一旦分開,就少了一半。」
   只可惜,好夢總是短暫的,第二天父親便發現了此事,他將方天關進柴房,狠狠教訓了與邪魔親近的大兒子。這是方岳出生之後第一次挨打,他疼得哭了一夜,從此牢牢記住了,他是天生的福星,要仇視一切邪魔。方天是壞的,他若是對方天好便會挨打,說不定還會被害死。
   可是,陰陽雙生果相生相伴,沒了陰果,修為並不精的萬岳子便無法調節自己過盛的陽氣。他一生換了無數床伴,卻始終尋不回昔日與自己的陰果相擁而眠時的安心。
   直到死去,他依然是被人切開的果子,始終不曾完整。
   葬禮仍在繼續,天方子獨自坐在洗墨淵中,不過稍稍回顧往事,一壺佳釀便已飲空。他認為自己是在喝酒慶祝,落在旁人眼裡,卻像是默默喝悶酒。
   沈逢淵頭一次見到這樣的天方子,在一旁看了許久,終是開口打破了沉寂,「你叫我收挽金,自己卻躲在園子裡喝酒,死的到底是誰的哥哥?」
   劍修的聲音也宛如劍鳴,落在安靜園林便掀起一池漣漪,天方子抬眼看他,往事帶來的些許傷懷忽的消散,只輕笑道:「劍修向來助人為樂,我這是成全你。」
   釋英與顧餘生得了冰蠶子情報已趕往陰寒山,這裡的善後事宜全都交給了沈逢淵。他本是處理完了事情就想和許真人調查嚴道人一事,走之前還是忍不住來看了一眼天方子。
   劍修不擅安慰人,他想了想,問:「真的連柱香都不給他上?」
   「不去。」
   天方子的回答非常果決,沈逢淵卻撇了撇嘴,只歎:「唉,有的人就是現在倔,以後年年清明要去掃墓的人還不是他。」
   聽了這話,原本鎮定的天方子斜了他一眼,「我什麼時候說要去給他掃墓了?」
   然而,劍修歷來擅長從蛛絲馬跡推導出事實,沈逢淵反問:「不去你把黃曆裡需要祭祀的節日圈出來作甚?」
   天方子沒想到自己昨晚一時糊塗的行為竟被這人瞧見了,立刻不滿道:「你又擅闖我的臥房。」
   「我不是故意的啊,這些天都是和你一起打坐到天明,我下意識就把那裡當成自己客房了。」
   沈逢淵對此倒是絲毫不羞,他這些日子都和天方子鎖在一起,如今驟然解鎖,晚上還是習慣性往天方子住處跑。他怕這人又要生事端,就暗中觀察了些時候,雖行為不夠君子,理由卻是極為正直。
   這個劍修歷來就是如此,天方子也習慣了此人理直氣壯地耍賴,許是安靜得太久,再與他對視,忽的升起了一個念頭,「沈兄,你一直想把我拉上正道對吧?」
   沈逢淵這些年心心唸唸的就是此事,聞言立刻積極道:「你終於決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他這個反應也在天方子意料之中,白衣修士輕輕一笑,只道:「正道行事往往沒什麼回報,有時候還要賠本,仔細想想,實在不划算。不過,若你肯給我一些好處,我雖不能如東靈劍閣般整日找事,至少可以將天嶺宗打理成一個底線不低的正道門派。」
   這話也符合天方子作風,沈逢淵不疑有他,只問:「你想要什麼?」
   見他踩了陷阱,天方子面上的笑又得意了幾分,這便道出真意:「單論靈材,天嶺宗庫存不知是你們的幾倍,你也沒什麼可給我的。這樣吧,念在你這次幫了我,我吃些虧,只要你將駐顏時間換回青年時期,便算作交易成立。」
   天方子並不是遲鈍之人,仔細回顧過去,他少年時對沈逢淵的在意委實奇怪,只是,大家鬥了這麼多年,當時到底是個什麼心態,現在也摸不清了。他想要的東西都要得到,雖未確定,還是該讓這人恢復年輕容顏,好生試探。
   而且,接受些許約束便能讓這張老臉別在眼前晃悠,就賞心悅目這一點而言,也的確是個不錯的好處。
   沈逢淵早知天方子對自己的駐顏年歲耿耿於懷,卻沒料到此人竟如此在意,心中頓時敲響警鐘,「這對你有好處嗎?」
   天方子本是順從心意一提,見他已有警惕,又面色平靜道:「我這個人尚有幾分敬老之心,見到你這張臉,打起來難免束手束腳。」
   這個理由還算正常,然而沈逢淵總覺此事背後還有圈套。雖是如此,能令天方子歸於正道也是好事,他猶豫片刻,還是應了,「好,我答應你。」
   算了,反正祖師爺已經回來了,大不了他明天就閉關個百八十年,連人都見不到,這桃花還能從天上飛過來不成?

   第六十四章

   冰蠶子死後,釋英解剖了其遺體,果然他體內的情況很是怪異。常人運功是靈氣經過五臟六腑形成真氣,最後歸於丹田,可冰蠶子不同,他的真氣雖也在循環,卻沒有丹田,只以腎臟代替其儲存真氣。
   元嬰是丹田結丹生成的備用魂魄,沒有丹田便無法生出元嬰,所以,冰蠶子體內真氣雖已堪比元嬰修士,死後神魂卻是直接歸於幽冥,連奪舍重生的機會都沒有。
   而這腎臟,經過釋英檢驗,也確定與其它器官並不匹配,應是經過了某種特殊手法進行處理,強行移植進了冰蠶子體內,並依靠藥物令他的身體配合腎臟中的真氣變異,這才有了偽造的霜雪天寒之體。
   由此,他終於明白了淨世宗製造聖徒的原理。他們先是將元嬰修士體內器官改造成丹田,再移植進完全不曾吸收靈氣的普通人體內,如此,這些假丹田會自發如活時那般吸收靈氣,慢慢地將新的宿體改造成舊主的模樣,從而達成改換資質的目的。
   不過,人體內只能有一個丹田,死去的器官無法生成元嬰,被他們改造的修士縱使修為再強,也不可能煉虛合道成功飛昇。
   淨世宗巴不得聖徒都留在人間供他們驅使,這個副作用自然不放在眼裡。至於此法凶險成功率極低的問題,江氏一族的遍地屍骸也證明他們並不在意犧牲者數量。
   人體內有許多內臟,即便在手術中損壞,也能立刻轉移靈氣製造下一個。相比屍身完全被奪走的江雪妃和嚴道人,萬岳子卻只少了一處脾臟還被製成了青蓮妖屍。若不是陰陽雙生果體質特殊無法移植,便是淨世宗已成功轉移他的靈根,不再需要這具失去了真氣的屍體。考慮到淨世宗的瘋狂程度,釋英更偏向於後者的猜測。
   如今,淨世宗勢力只露出了冰山一角。在顧餘生之前,世間已有十二名聖徒。第三聖徒冰蠶子已身亡,第四聖徒軒齊子仍在天嶺宗蟄伏,妖族幽冥間隙的封印之陣應該還有第一聖徒,只是不知他是已借萬岳子陽氣逃脫,還是隨青蓮妖屍一起被洛兮封印。
   至於白巫,至今仍是一個神秘的群體,除了隱藏在屍神宗最後死於勝邪長老手下的陰寒山白巫,他們便只知雪衣天城曾有一名白巫存在,並將劍神之心移植給了顧餘生。
   世間至少還有九名聖徒潛伏,不出意外,他們應該也成為了強大門派的高層人物,若不將這些人揪出來,修真界便無法統一抗衡淨世宗。
   要達到這個目的,只憑東靈劍閣還不夠,必須讓各大門派積極自查。他們也明白只憑猜測不可能讓一個大門派除掉自己的高層人物。萬岳子喪事一了,只留天方子與軒齊子周旋,其餘人兵分三路,易相道人返回道印門調查;沈逢淵隨許真人尋找嚴道人屍身;而釋英則是與顧餘生到了陰寒山,想要尋到江雪妃的屍體。
   冰蠶子的屍體暫時由釋英保管,只要再找到江雪妃,兩相對比,鐵證如山,即便沈逢淵那一路失敗,他們依然可以借此逼迫軒齊子接受檢驗。
   陰寒山古時曾是一座知名靈山,因陰氣極重吸引百鬼,有一被稱作白骨宗的邪道門派將其佔據。後來,不知為何,白骨宗所有人一夜失蹤,山中卻無任何打鬥痕跡,附近百姓害怕這是惡鬼作祟,便請來道印門做了法事。
   道印門將此處鬼魂悉數驅散,只有部分修為低下的孤魂野鬼逃過一劫。從那之後,陰寒山靈脈突然衰竭,就連原本生長在此的陰陽雙生果也不得不轉世為人另尋出路,這裡也就慢慢在修真界沉寂,如今只被當地人視作埋葬先人的墳山,除了清明重陽,幾乎渺無人跡。
   陰寒山荒涼已久,只有數百年前開出一條山道通往幾處墓地,如今釋英和顧餘生走在被雜草覆蓋的道路,試著尋找那傳聞中的白骨宗所在。
   山路難行,顧餘生本還擔心踩壞這些野草會讓釋英產生同類相殘的不適感,誰知釋英抬手一道劍氣就把自己的同類給割了個乾淨,果然不愧是萬物都可做肥料的仙草。
   他暗自咂舌之餘,只能試著尋找話題與師父閒聊:「師父,閣中已派人查過陰寒山,你為何堅持親自再查一遍?」
   在釋英的眼裡,世界只有三種生物,徒弟、劍修和肥料,前兩者不能吃,後者埋土裡就可以吸收靈氣了。
   此時,他也沒發現徒弟在驚訝什麼,只是正經解釋道:「淨世宗除掉萬岳子是為了隱藏陰寒山中的江雪妃屍身,可見他們當時並不想轉移據點。萬岳子死後三十年,勝邪長老便帶人滅了屍神宗。冰蠶子親眼見到陰寒山白巫戰死,這些年都是新的白巫通過軒齊子對他下令。
   這白巫似乎離他們很遠,冰蠶子陽奉陰違七十年,甚至將八方歸元陣用來養男寵,淨世宗也沒有對他做出處罰。我想,若他們在南方的勢力已衰弱至此,應該來不及將陰寒山處理乾淨。」
   顧餘生也贊同釋英的推斷,可是,東靈劍閣派來的劍修竟什麼線索都沒發現。若不是淨世宗隱藏得太好,便是劍修內部出了問題。這無疑是個壞消息,若淨世宗潛伏之人已能影響東靈劍閣的情報渠道,想來身份並不低。
   一想到自己說過話的同門極可能就是淨世宗探子,顧餘生也明白了為何釋英聲音較往日更為低落,不再提這個話題,只歎道:「這淨世宗到底是什麼來歷,竟能潛伏在每一個門派,將天下都掌控在自己手中。」
   釋英回顧兩世記憶,始終不曾發現奸細痕跡。當年,除了他,東靈劍閣強大修士全部戰死,按理說不該存在問題,可劍神之心又確實落在了淨世宗手裡。當年把他最喜歡的養料偷走,現在又暗中替淨世宗隱瞞情報,這個人,到底是誰?
   淨世宗潛伏多年,要調查的地方不少,然而,他們之中完全可信的人卻沒幾個,釋英內心雖無奈,還是對徒弟安慰道:「不論如何,淨世宗還隱藏著就是好事,這證明他們現在還敵不過正道勢力,不敢與我們正面交鋒。」
   這倒是實話,如今修真界依然是正道獨大,邪道門派只能隱藏在陰暗角落,就算是當年的屍神宗,只要南方正道合力進攻,仍舊逃不過被滅門的命運。如果所有正道修士都不計代價地尋找魔靈,縱他有通天之能,也只有束手就擒。
   然而,他們都明白這只是如果,莫說門派間的明爭暗鬥,就連各派內部也不安穩,這樣的情況,哪能指望大家同心對敵?
   明明可以用最小的犧牲勝過淨世宗,卻因內鬥平添曲折,顧餘生心中是極為不滿,回答的語氣也滿是惋惜:「可惜正道內鬥多年,早已不是昔日齊心協力將邪道驅逐出人間的同盟。」
   「人總是這樣,明知壞死的部位必須馬上切除,依然要用各種方法拖延,非得等到病情嚴重才肯選擇放棄。」
   窩裡鬥是人類勢力自古就有的頑疾,各大門派彼此懷疑,誰也無法讓他們統一。就如那些向釋英尋求醫治的病人,總是要等到嘗了病痛,才知求醫問藥。
   釋英已經對人失望,顧餘生聞言卻笑道:「師父醫術高明,定能治好這個人間。」
   曾經孤身拯救了這個人間的第一劍修,此時卻說能治世間頑疾的是旁人。釋英為這意外的言語一驚,他是耿直的劍修,立刻根據現實糾正道:「我治不了,只能指望你飛昇之後掃清紅塵。」
   這是釋英第一次透露自己對顧餘生的期望,顧餘生一聽便知他是認真的,眼眸隨之一深,只問:「師父為何肯定我能飛昇?」
   「你放心,劍修雖因執念過深難以成仙,但你不同。只要服下我,你照樣能夠塑造金身脫離凡塵。」
   顧餘生尚未結嬰,釋英本是不想那麼早告知他還有飛昇捷徑,以免徒弟對修行鬆懈下來。如今既發現淨世聖徒無法結嬰,也該讓他知道前路並非無望。只是,他收徒時便檢查過顧餘生身體,這徒弟體內分明是有丹田的,這又是什麼緣故?
   顧餘生不願回憶過去,釋英便甚少在他面前提起此事,回答時也是素日慣有的平淡神色。倒是顧餘生,看著自己想了三世的人,就這樣平靜地想要被他當作普通藥草服下,內心可謂五味紛陳。
   「師父,有時我真不知你是有情還是無情。」
   他最終還是沒忍住,長歎一聲便將想要繼續向前走的師父從背後抱住,而釋英只是疑惑地停了腳步,沒有抗拒,也沒有迎合,這樣的反應,是單純地不知道他想要做什麼。
   反正他怎麼做師父都不在意,又何必壓抑自己呢?想抱就抱,想親就親,就算他提出想和師父做道侶,師父也會隨口答應吧。
   雖然他們都知,這樣的寵愛,並不能算作戀慕之情。
   伴隨曾經作為掌門的記憶慢慢覺醒,顧餘生本就時刻在越界的邊緣,釋英這雲淡風輕的表現頓時讓他自暴自棄了起來,手也漸漸探入師父衣襟。就在他想要放棄理智,即將動手的時候,釋英也察覺到了徒弟語氣不對勁,抬眼看向他,很是認真道:「你不想吃我嗎?」
   釋英的眼神依然沉靜,透露著他獨有的關懷,一如當初收顧餘生為徒時一樣。和這樣的師父對視,顧餘生的戾氣與邪念皆散,他還是捨不得對自己的仙草下手,最後只能認輸。
   他歎息一聲,嗅著師父白髮間隱約的清香,無奈的聲音中是千載始終不變的柔情:「師父,說好了,你是我的。在我服用你之前,別讓旁人碰你分毫。」
   釋英感覺這話中有些深意,可又好像沒有問題,雖不太明白,仍是任由顧餘生抱著自己,認真應了一聲,「好。」

   第六十五章

   陰寒山並不大,憑劍修的體力一日時間足以將其走遍,正如東靈劍閣呈上的情報,此地荒涼,除了附近居民的墳墓沒有任何人跡。
   他們也在山林中尋到了白骨宗遺址,也不知是不是年久失修的關係,這隱藏在密林中的廟宇沒有半分靈氣,除了門前掛了幾個骷髏頭,全然與凡人房屋無異。其間既尋不到邪教門派慣用的陣法,也不見陷阱毒素,委實不像是修士居住之地。
   此地自白骨宗之人一夜失蹤後便無人打理,只是打開一扇窗,積了五百年的灰塵便紛紛散落,讓愛好潔淨的釋英不由皺了皺眉。雖是如此,他仍是細細打量這被蛛網塵封的廟宇,此地不大,佈置也相對簡單,牆壁雖破舊,卻沒有被外力損壞的痕跡。
   最詭異的是,這裡既然是廟堂佈局,應該有在供奉著什麼,可他們找遍所有房間都沒有發現神像的蹤跡。
   顧餘生也不相信這樣普通的寺廟會是邪道門派的宗門所在。他試著在地下和牆壁尋找密道,結果卻是一無所獲,只能疑惑道:「奇怪,這白骨宗也算是佔據了一方靈山的邪道門派,怎麼閣中沒有關於他們的記載?」
   「不止我們,落霞派也只有一處介紹避暑勝地的卷宗順便提起過這個門派。如今只知,他們晝伏夜出,從不離開陰寒山,因門下弟子都會在腰間佩戴人的頭骨,山下人便將其稱作白骨宗。
   當年也曾有劍修前來除魔,結果搜遍陰寒山都沒發現他們蹤跡,可見他們極擅隱匿。」
   釋英回答時眼眸中也滿是疑惑,陰寒山如今雖已沒落,過去好歹也是能孕育出陰陽雙生果的靈山,按理說在這裡的白骨宗不該默默無聞。然而,事實就是不論正道邪道都對他們毫無印象,若不是萬岳子之事把他們引來,或許大家根本記不起世間還有這個門派。
   身為邪道門派居然能瞞過劍修偵查,這就有些駭人了。顧餘生聞言神情一肅,「以屍骨煉器,他們會不會是屍神宗的一處分支?」
   若說白骨宗消失只是轉移人手去進行霜雪天寒實驗,倒也是個可能性極高的猜測。然而,釋英還有一事想不通,只道:「行事方式不太像,屍神宗所在之地都會強迫居民做他們的教徒,可這陰寒山附近的鄉縣並沒有被邪教騷擾過,幾個孤魂野鬼在他們眼裡都算是難得一見的邪魔了。」
   顧餘生早已親身驗證淨世宗門徒有多瘋狂,聞言就是一默,只歎道:「普通人居然能在邪道門派附近安穩生活,他們也真是幸運。」
   「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若他們要隱匿蹤跡,又為何允許旁人在山下居住?」
   釋英回答時神色間的不解仍未退散,邪道門派會與凡人共存,彼此相鄰百年都沒有鬧出什麼血案,這樣的事簡直聞所未聞。
   江氏一族曾生活過的村落已被焚燬,他們也沒有尋到江雪妃屍身蹤跡,顧餘生望了一眼掛在夜空的明月,又瞅了瞅師父被弄髒的衣擺,這便建議道:「師父,天色已晚,不如我們先下山休息,明日再去問問附近住戶。」
   左右山上尋不出線索,釋英也不願委屈徒弟在這種地方休息,點頭道:「離這裡最近的便是萬岳子與天方子出生的萬陽縣,萬岳子當年時常接濟故鄉,此地應該有幾名金丹修士。」
   修士所能察覺的線索總比普通人多,二人達成一致便決定下山。剛出廟門,顧餘生又看了眼夜晚一片漆黑的山林,夜黑風高,孤男寡男,就這樣乖乖下山豈不是浪費良辰?
   如此一想,顧餘生面上神情越發正直,回頭對釋英頗為關懷地伸出手,「師父,夜晚山路難行,我牽著你。」
   這話讓已經喚出無念的釋英愣了愣,他困惑地瞥了一眼顧餘生腰間掛著的拾花劍,心中不解道:只要御劍頃刻間就能下山,為何要用走的?
   不過,他雖是不懂氣氛的仙草,卻能看明白顧餘生的喜樂。上山途中突然抱住他之後,顧餘生心情便不怎麼好。如今難得高興了些許,釋英並不想令他掃興,將手輕輕放了下去,很是認真地囑咐道:「我隨時能生根,你可以把我當作樹籐,抓緊一些。」
   顧餘生至今也不知自己師父到底有多少異能,好在他自小就是適應力極強的人,如今對付自己不懂事的仙草也有了一些手段。他手上稍稍用力,輕易就將毫無防備的師父拉入懷中,然後泰然自若把手搭在釋英的腰上,神情卻很是乖順道:「好,我聽師父的。」
   既要抓緊樹籐,自然不能握著葉片,還是抱著莖稈更為合適,師父的話只要稍作翻譯,便是「你可以抱緊我的腰。」
   「你最近……」
   顧餘生在生存環境中變異出的翻譯能力甚至超越了植物,釋英幾經思考才勉強理解了他的意思。他雖覺顧餘生的言行有些異常,見徒弟因自己眼中有了驚訝神色而露出了一絲得意微笑,還是把疑問嚥了回去。
   算了,他歷來不會哄徒弟,只能盡力去滿足顧餘生要求。現在的顧餘生比過去的掌門活得好,這樣就夠了。
   如果可以,他希望顧餘生能一直這樣高興,永遠別變成記憶中那與風雪融為一體的男人。
   仙草不懂情,可有時候,顧餘生總覺自己在師父眼裡是與旁人不同的存在。夢境中的回憶告訴他這應該是自己的幻想。成為掌門的他已是釋英眼中完美的正道修士,而如今,他暴露了淨世聖徒身份,又還未達到昔日修為,形象遠不及那時高大。釋英對完美的顧掌門尚且冷淡,一個沒被當做同類的小徒弟如何能得到這棵木頭的心?
   理智已將現實擺在眼前,顧餘生卻始終不想認輸,他還記得釋英為自己落淚的模樣。草木或許無心,釋英卻未必無情,顧餘生還是想賭一賭,可以為他犧牲自己的釋英,多少是有些在意他的。
   釋英不掙脫,顧餘生便不放手,二人緩緩走在山道,誰也沒有說話。就在顧餘生猶豫著是否該打破安靜時,後方忽然隱約有腳步聲傳來。修士對四周環境極為警惕,師徒二人對視一眼,立刻脫離曖昧進入屬於劍修的冷靜狀態。
   「誰?鬼鬼祟祟跟著我們有何目的?」
   伴隨釋英一聲冷喝,數道流光自袖間揮出,細如春雨的銀針融於夜色直奔聲音來源。銀針是醫修常備暗器,釋英的針便是他用自己植株養出的刺,其上毒素一旦沾染便能令修士筋脈酥軟倒地不起。
   然而,來者似有什麼護身法寶,一道金光護罩便將這來自仙草的毒刺悉數擋住。這道金光也暴露了他的身形,就在二人身後拐角處,一名與顧餘生年齡相仿的少年修士正驚訝地看著他們,待反應過來這是受到攻擊後,當即無奈地解釋:「兩位道友,我發誓不是有意打擾你們交流感情,但下山只有這一條路,我就算想繞道,也沒得選。」
   此人一襲白衣,襟袖皆以仙鶴朝陽為飾,眼角眉梢皆是大世家子弟獨有的貴氣,即便遇襲也如閒庭賞花,不見絲毫慌亂。不過,更令釋英在意的卻是他束著的長髮,乍一看彷彿少年白頭,垂落的髮尾卻是漆黑如墨,正如仙鶴翎羽一般黑白交融,很是奇異。
   這樣的髮色,修真界只一人獨有,天羽世家的繼承人,未來北方五派聯盟之主——鶴五奇。
   顧餘生死後,正是此人扶棺相送將他帶回東靈劍閣,釋英怎會不認識他,當即就皺眉道:「鶴五奇,你為何來陰寒山?」
   「我們見過?」
   鶴五奇與顧餘生同年,雖是天羽世家直系公子之一,到底比不上其長輩的聲名,此時在南方竟被一眼認出,頓時令他更為驚訝。他已認出二人身上是劍修服飾,只是世人皆知劍修不通情愛,想起方纔這兩人抱在一起的模樣,他又不敢肯定這是不是東靈劍閣的人。
   淨世宗大本營就在北方,如今冰蠶子剛死,鶴五奇就無緣無故出現在南方的陰寒山,釋英一見他神色猶豫,疑心頓起,當即就道:「餘生,將他拿下。」
   天羽世家的公子自然有其防身法寶,可惜什麼法寶也擋不住劍神訣,鶴五奇還沒反應過來,從不懷疑師父命令的顧餘生已拔出拾花劍,一道劍氣將那金光護罩擊破,眨眼間便拿劍將此人制住。
   這樣一往無前的劍氣是東靈劍閣獨有,鶴五奇完全不明白兩個劍修好端端地抓自己作甚,一時也忘了世家風範,只委屈道:「你們斷袖我又沒攔著,路過看一眼都不行嗎?南方還有沒有王法了?」
   鶴五奇這驚訝神情不似作偽,釋英本還在疑惑,聽了這話卻是長袖一擺,一道煙霧便送了過去。釋英形成的煙霧,若他喜歡便是世間最好的清心補品,若他心情不好,那就是隨時可能含有任何毒素的瘴氣。
   就鶴五奇這聞了後瞬間失聲的反應,明顯是被下了毒。顧餘生是頭一次見到師父動怒,暗道莫非此人和當年之事有關,當即緊張道:「師父,他做過什麼?」
   然而,就在顧餘生保持戒備,隨時可將此人斬於劍下的時候,釋英只皺眉不滿道:「他污蔑你是斷袖。」
   顧餘生看個春宮都能臉紅,不論過去現在,都是世間最為純潔正直的修士。此人居然敢誹謗他的黃花大徒弟,該打。
   誠然,鶴五奇說的絕對是大實話。顧餘生聞言也是一默,最後,為了自己在師父眼中的形象,顧劍神仍是厚顏無恥地輕笑:「多謝師父維護。」
   鶴五奇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他下個山會遇上兩個斷袖劍修?為什麼這劍修要衝上來把他給綁了?這就算了,重點是,這兩人都抱在一起了,為什麼還不承認自己是斷袖?果然劍修的腦子都是有問題的嗎?
   他錯了,誠如師父所說,南方荒蠻未開,修士根本不知何為法紀,連斷袖都比北方凶殘百倍!

   第六十六章

   萬陽鎮就在陰寒山之南,沿著山道走到底,便可見幾處人家。此地本是普通村落,在陰陽雙生果誕生前,連個築基修士都少見。後來,萬岳子發達了,在他的支持下方家逐漸崛起,萬陽鎮也發展了起來。
   再往後,萬岳子雖死,旁人礙於天方子之威仍不敢進犯,曾經的荒涼村鎮,如今卻是人家多於萬戶,更有幾名金丹修士在此地歸隱,算是附近最為繁華的所在。
   深夜街道沒有任何行人,只有客棧外還亮著盞燈籠,昏暗燈光於寒風中搖搖欲墜,彷彿下一刻便會驟然熄滅。寂靜之中,釋英以籐蔓縛住鶴五奇,將這意外所得帶上,步入客棧便道:「店家,一間上房。」
   劍修藝高人膽大,就算天黑也敢在陰寒山四處查探,如今下山已接近子時,客棧裡只有一個少年昏昏欲睡地趴在桌上,聞聲懵懂地揉了揉眼,下意識就問:「三位,你們住一間房?」
   三個大男子住一起的確奇怪,不過,顧餘生顯然樂得和師父住一間房,指了指仍在鬱悶的鶴五奇,只道:「此人很危險,我們需要時刻看管他。」
   他與釋英皆是劍修的青衣打扮,一看便是修道之人,小二也覺此人一臉正氣,那麼被他鎖著的肯定就是惡徒了。他還是第一次碰上活的妖怪,打量了一番鶴五奇,頓時驚道:「還有這麼眉清目秀的邪魔?黑白相間的是什麼妖啊?」
   鶴五奇生來髮色奇異,幼時便常遭人質疑,此話正好戳中他的痛處,眉頭一皺便道:「放肆!」
   他到底是未來的北方之主,如今雖還年幼,認真時也可見出幾分氣度,只是稍稍動氣便驚得小二摔了茶壺,聞聲而來的掌櫃連忙上前解圍,把他朝後廚一推就道:「劉二,多嘴問什麼?還不去給客官備好飯菜酒水!」
   掌櫃也算有些閱歷,心知就憑鶴五奇方纔那彷彿看螻蟻的眼神,這三人身份也不會低,立刻就討好地笑道:「跑堂的沒什麼見識,貴客別和他一般見識,隨我來。」
   北方與南方不同,修士與凡人之間等級分明,鶴五奇這樣的世家公子更是從出生起就沒機會與普通人接觸,更別提被區區凡人質疑成妖物,此時雖未再追究,神色仍是有些不悅。
   南方修士就沒這麼多毛病,釋英隨意跟上,只問出了路上升起的疑問:「掌櫃的,你們這裡也不算小地方,怎麼晚上不見行人,連個青樓楚館也沒有?」
   宵禁再嚴的地方,一到夜裡總有些場所供達官貴人取樂,此地又是萬岳子出資所建,以那人性情,至少也該搗鼓出煙花一條街吧。可他們御劍而來時,城中一片寂靜,就連燈火也只有寥寥數盞,寂靜得委實怪異。
   掌櫃沒想到這外表清冷的道長一開口就問那些地方,雖暗道人不可貌相,仍老實答道:「這是祖上傳下來的規矩,亥時過後便不可出門,子時必須熄滅所有燈火,大家都習慣了。」
   末了,他又想起修士們剛來時對此事牴觸的模樣,後來撞了鬼才知遵守規矩。想著這三人是初來乍到,為防他們鬧事,又補充道:「當然,道長本事高強不用顧忌這些,燭火想亮到幾時都行。」
   聽說這是自古就有的風俗,釋英看了一眼遠處的陰寒山,沒再多談,隨手將錢袋扔給掌櫃,只道:「這是銀兩,你退下吧。」
   修士歷來不將錢財一類俗物看在眼裡,出手也極為大方,掌櫃顛了顛錢袋份量,退出時笑容更是熱情,「飯菜馬上就到,劉二也住在二樓,兩位有需要隨時可以吩咐!」
   釋英和顧餘生都在思考這樣奇怪的風俗是否與白骨宗有所關聯,鶴五奇見了這一切卻是疑惑道:「你們住凡人的客棧居然要給錢?」
   他這話倒是令顧餘生也疑惑了起來,反問:「住宿給錢,這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現在的顧餘生還沒去過北方,釋英卻是在那裡住過一段時間,當年他也很震驚,北方修士居然根本不用金銀銅錢,只要是屬於北方五派的修士,凡人必須無償滿足他們衣食住行的要求,修士可以根據心情用靈石給予他們打賞,凡人卻不能向他們收取任何費用。
   在北方,能修行的便是上等人,享有一切優厚條件,若是資質普通無法成為修士,便只能在底層依附於修士生存,活得很是艱辛。
   如此差異從五派聯盟誕生起便已存在,事實上,凡人這樣的稱呼也是自北方傳來。最初的南方修士從沒將自己和普通人區別看待,如今卻在漸漸受到影響,就連當初御劍山莊那樣的殺人案也開始含糊處理。
   東靈劍閣對這樣的情況自是不滿,不過,有些話當著鶴五奇的面也不便說,釋英沒有挑明這個問題,只淡淡問:「你一個天羽世家的公子獨自來到陰寒山,到底是何目的?」
   鶴五奇沒想到他突然有此一問,眼光有些閃爍,連忙道:「遊歷試煉而已。」
   南北邊境雙方皆是以精銳把守,莫說修士越境,就算是百姓走商也要經過重重檢驗。一個北方修士跑來南方內部的陰寒山遊歷,這樣的鬼話自然沒人信,顧餘生更是挑了挑眉,直接諷刺道:「陰寒山除了墳墓什麼都沒有,不遠萬里來這種地方遊歷,鶴公子好興致。」
   然而,鶴五奇雖沒到過南方,對東靈劍閣卻是早有耳聞。仗著這些素來正直的劍修不會拿自己如何,即便被綁仍是信口胡言,連個藉口都不認真去編造,「南方山清水秀,就算只是鄉下風景也令人流連忘返。」
   大家剛剛才從陰寒山下來,那堆雜草亂樹若也能稱得上是風景,穿林峰簡直就是人間仙境了。釋英見此人明顯不願說真話,心中懷疑更甚,這便試探道:「天羽世家最擅馴服坐騎,你一個世家公子放著靈獸不坐,半夜三更徒步下山,想來是在刻意隱匿蹤跡。」
   提起這事鶴五奇就覺委屈,當即就歎道:「實不相瞞,我連儲物戒指都沒有,更別提靈獸。」
   劍修最是務實,聞言顧餘生便直接上前搜身,末了對釋英點了點頭,「師父,除了腕上的金剛伏魔圈他什麼都未攜帶,連銀兩也沒有。」
   堂堂天羽世家公子不可能如此一窮二白,釋英斜了此人一眼,「你是這樣遊歷的?」
   「你們南方治安太差,我剛來便被偷得兩袖空空,正在發愁去何地借宿。」
   鶴五奇的回答仍是胡謅,掩藏在輕鬆外表下的心情卻是有些沉重。這年輕劍修雖是金丹修為,出手的劍氣卻遠勝他見過的所有劍客,明顯不是普通修士。
   而這被稱作師父的人更是極為詭異,竟一眼就認出了他的身份,天羽世家從未與劍修打交道,此人定是早就盯上了他。若是為那件事而來,只怕這一趟是真的凶多吉少……真倒霉,怎麼偏就撞上了劍修!
   這兩個劍修明顯在查什麼,鶴五奇深知不可坐以待斃,立刻看向外表更為正直的顧餘生,開始好言相勸:「你們無憑無據便將我囚禁,此事若被光明門得知,定然不會善罷甘休。若為此再掀起南北之戰對大家都不好,還是趕緊把我放了吧。」
   他在這個時間出現,顧餘生自然不會放過嫌疑犯,根本沒去理會他,只對一個陌生名字有些疑惑:「光明門?」
   釋英回答徒弟問題歷來積極,立刻回:「北方五派立有合約,結盟之後所有門派必須按照盟規統一行事,光明門則負責監督各派。光明門匯聚各派高手,一旦行動,所有北方門派必須完全配合。比起由各門派內部商議著處理犯事弟子的南方,他們至少有個明確法度。」
   事實上,最初北方曾邀請東靈劍閣做這個監督者,劍修們不應,這才組建了光明門。至於不答應的原因,釋英想了想,還是告知了徒弟:「北方門派對修士約束極嚴,各派之間甚少發生衝突,的確更適合安心修行。只不過,他們的律法中也寫明,若凡人因冒犯修士而被殺害,修士可以通過支付賠償免罪。」
   顧餘生夢中只有關鍵記憶,對這些細節倒是不知,憑藉劍修的直覺,立刻就從這條法令中發現了問題:「是否冒犯由誰定義?」
   所謂冒犯太過含糊,北方的判定更是完全依據修士所言,釋英只以一個實例進行解釋,「方纔小二的言行,在北方已是死罪。」
   顧餘生沒想到只是幾句無知之語就要致人死地,頓時鄙視地看向鶴五奇,「你如此小肚雞腸?」
   釋英所說不假,方纔若是在北方,即便鶴五奇不說話,冒犯天羽世家公子之人也會被光明門處刑。他雖覺這是很常見的事,被顧餘生的眼神一看仍是下意識解釋道:「只是律法如此,我還不至於和一個凡人較真。」
   連律法都允許,這遠比修士個人的妄為更加可怕。
   起初釋英也覺有個統一律法管理修士是好事,直到親自去了北方才發現,他們的人是分作很多等級的。位居頂端的便是修士,他們享有至高權力,可以決定生存規則。其下是依附於修士的普通平民,通過繳納供賦受到修士庇護,雖必須對修士畢恭畢敬,多少也能過活。
   而那些無力向北方聯盟繳納供賦的人,則被稱作流民。流民生來就不受律法保護,不論修士對他們做什麼,都不會被追究責任。當初被白巫關在地牢傳染疫病的,大半都是這樣的流民。就算釋英揭露了此事,因為他們的身份,光明門依然判定雪衣天城無罪,而北方平民對此竟連一絲抗議的情緒都沒有。
   這樣的制度完全將各階層分裂,如今老一輩還在,暫時沒出什麼大亂子,可鶴五奇這一代人已經習慣了修士可以殺凡人這樣的事,等他們上位,情況只會繼續惡化。釋英想,或許這就是淨世宗選擇在北方紮根的原因。
   人類從古至今都熱衷於自相殘殺,任何不同都可以讓他們分出陣營。釋英從北方回來後便明白了,他的藥效再強,也治不了人這埋在骨子裡的絕症。
   如今,他只對唯一可以談心的顧餘生歎道:「劍修之所以留在南方,是因為南方各派雖消極避世,至少還把人命當回事。他們不會光明正大地告訴門下弟子,凡人的命用多少錢可以買。」
   鶴五奇看不懂這兩個劍修的表情,更覺這話是在危言聳聽,立刻道:「你休要胡說,北方聯盟都是正道門派,若凡人不招惹我們,我們豈會無緣無故找他們麻煩?」
   他不明白,北方明明很安定,修士遵守律法從不私下爭鬥,凡人也兢兢業業守在自己領域。比起全靠一個沒用朝廷去打理的南方,北方平民在修士庇護下風調雨順,從未受天災人禍困擾,就算爆發了瘟疫,他們也是召集醫修馬上就治好了。
   既然修士讓凡人的生活變得更好,凡人繳納供賦依附於他們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為什麼這兩個人要露出這好像是惡事的神情?
   他這反應倒像是對淨世宗一無所知,釋英不知此人是否做戲,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這位未來的北方之主,「我也希望你們始終都是正道門派。」

   第六十七章

   有鶴五奇這個外人在,顧餘生雖然難得與釋英同房,到底不好太過親近。三人安靜地打坐一夜,第二日顧餘生喚來小二給師父備好熱水沐浴,自己則是牽著鶴五奇坐在大廳。掌櫃見他們是貴客,立刻就送來了早餐。
   萬陽縣飲食比不得無烽城,早點不過是清粥鹹菜,鶴五奇這樣非大廚手藝不吃的世家公子自然看不上。他只瞥了一眼便自發選擇辟榖,顧餘生不願辜負店家心意,對掌櫃點了點頭便認真地喝了兩碗粥。
   修士根本不需五穀雜糧補充體力,對飲食純粹只當唇舌享樂,自然只對美食美酒感興趣,鶴五奇還是頭一次見到委屈自己嘗這些普通食物的修士。他好奇地打量著顧餘生,趁著釋英不在便嘗試套話:「這位兄弟,我看你年紀不大就已有金丹修為,想來是劍修中的天才人物,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啊?」
   顧餘生雖未見過鶴五奇,不知為何對此人卻有種熟悉的感覺,他想這應是來自夢中的自己。可目前既沒有像遇上李長命那般出現夢境預警,又不似對沈逢淵的緬懷,他也分不清這人和自己到底是什麼關係,如今只冷冷道:「疑犯沒有知情權。」
   堂堂世家公子無緣無故被劍修抓住,若換做旁人只怕早已惱怒,鶴五奇自認修養極佳,一路上對這兩個劍修也算有禮,奈何每次只收到冷眼。看這兩人表現也不像是針對他而來,也不知到底是想做什麼?
   對劍修的目的鶴五奇仍是一頭霧水,此時只能做出無辜神色分辯道:「我可是北方第一老實人,什麼壞事都不曾做過,你休要胡說。」
   「如果不肯說實話,你就閉嘴。」
   顧餘生雖還未記起鶴五奇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聽了這話卻是直接鄙視地斜了他一眼,這從被捕就在一味忽悠他們的人也好意思自稱老實人,當真滑天下之大稽。
   劍修油鹽不進的脾氣天下皆知,顧餘生這不給人半分面子的回答鶴五奇也不意外。料想以東靈劍閣作風,只要沒發現他那奇怪的病症,怎麼也不會謀害世家公子。既然性命無憂,他便憊懶道:「我上次殺生還是三年前去廚房殺雞,清者自清,你們隨便查。」
   他們談話間釋英也下了樓,泡在熱水中對藥草可不是什麼好體驗,釋英至今也無法理解人清理外皮為什麼要把自己煮一遍,他們都不怕熱的嗎?
   奈何這是徒弟的期望,他也只能猶豫著把自己燙了一次,以至於來到大堂時眼中尚有幾分迷濛。
   熱水的蒸汽似乎中和了釋英往常的冷漠,他暈乎乎地坐在徒弟身側,發現修習水系功法的顧餘生身上較涼,為了快些散熱倒是難得與他主動貼近了許多。
   顧餘生對這樣的師父自然是喜聞樂見,連手中的粥彷彿也甜了幾分,心中暗道,是他過去的方法錯了,醫書說得對,吃任何仙草之前都該先放水裡加熱。
   他終於捕捉到了釋英的弱點,雖然暗搓搓地琢磨著怎麼把自己師父每天都煮一煮,表情卻是一如既往地正經,只微笑著又奉上一盞熱茶:「師父,請用茶。」
   徒弟奉茶請安,釋英自然不會拂他的面子,待茶水飲盡,只覺自己又熟了幾分,乾脆就坐在顧餘生身邊不再換位置了。
   方桌分明有四張長凳,這兩個劍修偏要擠在一處,鶴五奇沒想到他們不止晚上要抱在一起,連大清早都要黏糊一陣。此等場景,他作為一個沒有道侶的年輕修士委實沒眼看,一時倒忘了挑剔,趕緊埋頭啃鹹菜,假裝自己不認識他們。誰知,他嘗了之後卻是突然發現,這醜不拉幾的一盤東西雖不比家裡菜色精緻,倒也沒想像中那麼難吃。
   釋英倒不覺自己有做出什麼突兀行為,顧餘生小時候他還抱過呢,收徒後也時常讓徒弟抱著腰御劍,坐在一起又有什麼?這到底不是和他相敬如賓的顧掌門,而是他養了快五年的徒弟,若是長大了就不親近了,那才是該難受的事。
   如今,他也是鎮定自若地將色澤最好的鹹菜夾給了自己徒弟,無視鶴五奇「連鹹菜都不給俘虜吃,你們還是人嗎?」的抗議視線,只對來添茶的劉二問:「小二,之前可有修士來萬陽鎮?」
   來福客棧距離陰寒山最近,下山之人多半會經過此地,果然,劉二還記得前些日子的陌生面孔,立刻道:「前陣子大約有十幾個青衣修士來過,就和你們的打扮一樣,他們還挨家挨戶問了許多事。」
   看來閣中的確派了劍修前來調查,釋英眸色一深,又問:「每一戶人家都問過了?」
   劉二難得和修士說話,連忙就積極答道:「當然,連我都被叫去問了話,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外地修士,又年輕又好看,比方家的老神仙強多了。」
   劍修並不是什麼聽話的群體,若要讓十幾個劍修統一隱瞞真相,釋英相信那奸細剛下命令就會被劍修們捆了送給掌門。如此,調查時應該不會出問題,可當時給他們的資料並沒有關於萬陽鎮夜晚風俗的情報,只簡單提了白骨宗,強調在陰寒山並沒有什麼發現。
   按理說,能駐顏在年輕時期的劍修都是金丹以上修為,多少有過獨自辦案的經歷,不至於忽略如此明顯的疑點。除非,他們如實寫了報告,東靈劍閣內部傳達時卻做了更改?
   若是如此,這令內部探子冒著暴露風險也要隱瞞的消息,定然極為重要。
   陰寒山果然有問題,釋英瞥了眼鶴五奇,沒將猜測說出口,只是用閒談的語氣繼續問劉二:「你們這裡的金丹修士都有哪些?」
   此話一出,劉二就愣了愣,只茫然地問:「金丹是什麼?」
   北方平民常與修士打交道,南方卻不一樣,堅持避世的修士歷來少在人間行走,若自己不曾修行,常人根本不知修士有什麼區別,在他們眼裡,只有能飛的和不能飛的兩種修士,會發光的就算得上神仙人物了。
   北方所有人一出生就要檢驗資質,每戶人家都希望自己孩子能被修士收作徒弟,對修士資料自然是如數家珍。鶴五奇還沒見過如此沒見識的人,忍不住抬頭道:「就是剛才你嘴裡那種能活幾百年的『老神仙』。」
   他這神仙明顯是嘲諷語氣,劉二卻半分沒聽出來,只繼續高興地給客人分享見聞:
   「神仙裡當屬方家老祖宗最強,聽說現在都活著,還是個大門派的長老。不過他從不回來,大家也沒見過。
   現在咱們萬陽鎮最厲害的老神仙就是方家的濟世祖師,你別看他外表是個老頭,連雷電都能握在手裡的!」
   這位老祖宗明顯是指天方子,釋英雖知他已三百歲,聽見自己的平輩人被如此稱呼還是默了默。
   鶴五奇不知天方子和萬陽鎮的瓜葛,此時卻是為那方家修士的稱呼咋舌——濟世祖師,區區偏遠鄉鎮的金丹修士,也真是敢取名號。
   在天羽世家,若四十歲還不能結丹便是資質平平沒有前途,鶴五奇的護衛各個都是金丹修為,沒想到在這裡一個沒前途的老修士都能被稱作神仙。他雖覺無語,仍是耐不住性子,開口道:「那是你見識少,掌中雷這樣的低階法術,結了金丹的修士誰不會用?」
   劉二自小就在客棧裡跑堂,什麼刁鑽客人沒見過,也沒計較他的語氣,只好奇道:「你也會嗎?」
   鶴五奇到底年少氣盛,聞言便故作謙虛道:「鶴某不才,五行術法皆有涉及,掌中雷這種法術,十歲之後便不用了。」
   釋英之前只知鶴五奇是北方難得一見的天才,從築基到結丹只用了三年,卻沒想他結丹時間竟這樣早。五行俱全的十歲金丹修士?這樣的天賦簡直駭人。
   就在釋英和顧餘生為此交換眼神時,劉二卻不知這代表著什麼,只滿臉不信道:「那你放一個雷試試?」
   北方之主掌控風雲,萬鳥來朝,就算如今尚未長大,施展雷電之術也完全不成問題。然而,他自信地捏了法訣才想起自己已被釋英封了修為,眼珠驀地一轉,雖還是憤憤不平的語氣,卻暗中慫恿道:「你先叫他們把我放開,我就讓你見識何為翻雲覆雨之能。」
   可惜,習慣和修士打交道的大少爺根本不知道凡人思維,劉二根本不上套,只用看江湖術士的眼神瞧著他,滿臉不屑道:「我不信,你要真那麼厲害怎會被根枯樹籐綁住?」
   釋英養出的籐蔓自然不是凡物,奈何人家就是不識貨啊,在他眼裡,這就是根拿把菜刀都能切開的普通樹籐,能被綁住的人肯定沒力氣。
   鶴五奇此時心中也是鬱悶,被顧餘生鄙視就算了,畢竟劍修對誰都那副鬼樣子,可一個店小二居然也鄙視他,這地位也太低了吧?他天羽世家三公子不要面子的嗎?
   客棧掌櫃最會察言觀色,本是在櫃檯默默觀察,聽了此話生怕劉二衝撞了這些修士,立刻就大聲招呼道:「劉二,閒聊什麼?還不來幹活!」
   劉二雖好熱鬧,對掌櫃卻是極為尊重,趕緊提著茶壺一溜煙跑了回去,偷偷分享自己今日見聞,「掌櫃的,我跟你說,這小哥比城裡的說書先生還能吹!」
   他雖是壓低了聲音又如何能瞞過修士耳目,顧餘生聞言便是一笑,鶴五奇瞧了更是無奈,一面是真的鬱悶,一面又覺沒必要和個坐井觀天的凡人計較,最後只能對最為年長的釋英抗議:「你們南方的凡人都這麼刁滑?」
   釋英本是悠哉看戲,聞言便一語道破現實:「是北方平民都被你們馴得不像人了。」
   他這一說,鶴五奇也發現自己居然和一個凡人正常聊了起來,這才後知後覺地有些驚訝。他在北方也不是沒遇上過凡人,可那些人要麼恭敬跪著連頭都不敢抬,要麼被侍衛隔在遠處看都不敢看他一眼。以前大家都這樣,修士本來就不該和沒身份的凡人說話,他也沒覺有什麼不對。
   如今想想,若是這個刁滑的店小二也成了那副模樣就沒勁了。與其被懼怕,他更希望解開封印後用一手御雷之術驚得這刁民說不出話,那樣的場景,一定很有趣。
   鶴五奇本對北方凡人沒什麼感覺,此時倒是難得贊同道:「他們是恭順得挺無趣。」
   師父說,凡人貪婪,若不要求回報,他們便會將修士的保護視作理所當然,甚至自以為能夠操控修士行事。繳納供賦是要讓凡人時刻記住,若沒有北方修士,僅憑邪修和妖族入侵就足以令他們血流成河。修士沒有義務保護凡人,他們若要依靠別人,就必須對願意庇護自己的強者時刻持有感恩之心。
   鶴五奇以前從未質疑這一點,如今卻突然有了一點疑惑,為什麼被北方聯盟保護著的凡人,看他的眼神卻還沒這些毫無干係的南方人親切?
   這之中,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

   第六十八章

   在陰寒山一無所獲時,釋英還懷疑自己的猜測是否出錯。如今發現有人在刻意隱瞞萬陽縣情報,反倒確定這裡存在對淨世宗不利的證據,只是隱藏在暗處,不論他們還是前來搜查的劍修都沒發現。
   夜間不可出門這樣的風俗顧餘生也曾提過,不過,杯中郡是蛇姑作祟,百姓在夜晚將孩童偷偷獻祭,為防被他人發現才有了這種規矩。
   萬陽縣的規模遠勝杯中郡,城中還有修士坐鎮,早些年也請道印門做過法事,遇見邪物不該忍氣吞聲,這風俗來歷定然有問題。
   調查城鎮還需當地人協助,釋英見這客棧的王掌櫃有幾分眼力,便請他帶眾人在城中轉一轉。王掌櫃正好擔憂劉二觸怒修士,聞言立刻慇勤為他們帶路。
   他先是介紹了一番特產風景,見三人都是興趣缺缺的模樣,還道他們還在介懷劉二言語,連忙開口賠罪:「各位得罪了,劉二自小沒爹娘,我又沒空教他,行事總是頗為頑劣。」
   劍修歷來不解風情,無烽城風景如畫,琴弦湖景天下聞名,落在釋英眼裡也只是石頭和水堆在一起而已,更別提本就沒什麼特別之處的萬陽縣。
   釋英還沒反應過來王掌櫃為何有此言語,平民出身的顧餘生卻是瞬間看出了他的擔憂,這便安撫道:「王掌櫃無需多心,他們年輕人鬧著玩的。」
   鶴五奇的確沒把這事放在心上,一出門注意力就被街道行人吸引了去,聞言瞧了眼顧餘生,只覺好笑,「這位仁兄,你似乎也沒比我大幾歲吧,為何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
   顧餘生與鶴五奇的確同年,奈何這位大少爺不靠譜的氣質總讓人下意識將他劃分至三歲的範圍,釋英也覺自己沉穩懂事的徒弟不該和此人在一個年齡段,立刻就認真回:「單論心智,他做你祖宗都綽綽有餘。」
   風奕死時將近一千歲,顧掌門亦是百歲修士,這輩分疊加起來確實無人能敵,只不過,顧餘生總覺,自己分明有了心上草卻生生做了一千多年童男,這境遇也太慘了些。
   如此一想,想要做棵嫩草的某徒弟便沉著臉解釋:「師父,我才二十一歲而已,前世年歲是不能算數的。」
   在妖的世界,道行越高資歷越深,便越受尊重,那些成名大妖更是巴不得自己在開天闢地時就已存在。釋英雖不明白徒弟為什麼放著道行不要,仍是順著他誇了一句:「嗯,你的確蒼翠挺拔,長勢極好。」
   顧餘生也習慣了師父這別緻的讚揚,默默將這話在心中翻譯成英俊瀟灑玉樹臨風,這便輕笑著回:「師父沐浴之後亦是青翠欲滴,亭亭玉立。」
   兩師徒正互相欣賞,鶴五奇卻很是茫然。他想了半天,以他的天才智慧竟參不破這二人對話,最後只能一頭霧水地歎氣,唉,劍修都不說人話的嗎?
   萬陽縣近百年都在擴建,如今也不算小,顧餘生仍牽著被縛的鶴五奇,釋英與王掌櫃打聽著路過住戶情報,不知不覺便逛了一個時辰。
   此地居民皆是普通百姓,釋英並未發現什麼問題,正在思慮便瞥見一間隱藏在小巷中的寺廟。
   他上前打量了一番寺廟所用磚瓦,皆與山中的白骨宗如出一轍,想來是這一代凡人常用的建築材料。和空蕩蕩的山中荒廟不同,這裡的廳堂供奉著一尊銅鑄神像,看打扮只是道袍老者,與已知的神佛都對不上。
   釋英默默估量著這神像大小,果然與山中寺廟留下的石台一致,這便問:「掌櫃的,你們這廟裡祭拜的是何方神明,怎麼從未見過。」
   王掌櫃似乎並不意外他有此一問,連忙就答:「我們這一帶都不怎麼信神佛,這廟是大家自己建的,供的是劉老太爺。」
   能被建廟供奉的都不是常人,釋英忙問:「劉老太爺是何許人?」
   「實不相瞞,這劉老太爺就是劉二的祖先。在方家那位祖宗還沒出生的時候,他才是我們萬陽鎮最有名的修士。我小時候就聽爺爺說過,那幾年朝廷發生叛變,我們這些普通百姓家裡都被亂軍搶了個空。這寒冬臘月,縣裡連一粒米都沒有,所有人都快餓死了,多虧劉老太爺法力高強,憑空變出了糧食,大家才活了下來。」
   王掌櫃是當真敬重這位劉老太爺,言談間也不忘恭敬地上一炷香,還添了些許香油錢,末了才感歎道:「說來也是可惜,若劉二的這位祖宗不曾失蹤,指不定他現在也能尋仙問道,又何必淪落到在我這裡打雜的地步。」
   釋英從未聽說哪家修士還有憑空變出糧食的術法,抬眼打量著這萬陽縣百姓合資鑄成的神像,只問:「你可還記得那大概是多少年前的事?」
   王掌櫃不知他為何對這些傳說有興趣,仍是積極地回:「我爺爺也是聽長輩說的,至少也是四五百年前了吧。」
   根據道印門記載,白骨宗失蹤的確是距今五百年左右的時間。
   釋英越發認定這劉老太爺和白骨宗有關心,若有所思道:「你們夜晚不點燈的風俗,是否也是自那時開始?」
   這五百年前的事王掌櫃也不清楚,回想著老人們說的故事,語氣不確定道:「應該是。那次戰亂周圍鄉鎮的人全都餓死了,只有我們的祖先活了下來,大家都說陰寒山鬧鬼是那些人想拉我們陪葬。」
   尋出修士根本做不到無中生有,釋英不認為這默默無聞的劉老太爺會是什麼能人異士,聞言疑心更甚,這便問:「劉家現在可還有人?」
   提起此事,王掌櫃臉色多了一分唏噓,「劉老太爺失蹤後他們家就沒出過修士,後來幾個兒子把家產分了,除了劉二這一脈都搬去了外地。不過,我聽說他們一脈分支中有個小姐嫁進了方家,還生了一對天賦異稟的兄弟,那弟弟至今都還是修士中的大人物,可見劉老太爺的血脈是當真適合修行。」
   這對兄弟無疑就是陰陽雙生果,釋英沒想到天方子的娘就是劉老太爺後人,眉頭一皺,想著總要親眼查探才能得出結果,這便道:「帶我們去方家看看。」
   對這要求王掌櫃自然不會拒絕,立刻就上前帶路,「沒問題,道長請。」
   方家家主極為疼愛自己夫人,為她回到了當年尚且貧瘠的萬陽縣,又將劉家老宅買下改作方府。這寺廟也是方家所建,順著街道直走,盡頭便是方家大宅。
   方家到底出過兩個元嬰修士,天方子雖對故鄉毫無感情,萬岳子活時卻每年都給家中送來靈材與金銀,如今的方府在劉家的基礎上又擴建了許多,裝飾佈置雖陳舊,與其它普通民宅卻是天壤之別。
   這樣的宅院在鄉下雖難得,不過,在場都是見過大場面的修士,對它也沒什麼驚訝之意,反倒是被那籠罩在院落上方的重重陰氣吸引去了視線。
   活人多的地方歷來少有陰氣,天方子拜師後就再沒回來過,方家怎麼可能被陰氣籠罩?
   這樣的情況很可疑,顧餘生立刻皺眉道:「師父,此地陰氣未免也太重了。」
   釋英也覺此地怪異,王掌櫃雖看不見他們說的陰氣,想起之前偶然聽見的談話,只解釋道:「以前來的青衣修士也問過這個問題,方家說他們家中曾出過一個邪魔,不過現在已經走了,只留了些陰氣沒散。」
   方家人明顯認定這陰氣是天方子招來的,只是礙於其天嶺宗長老身份不敢言明,對外倒還稱他為老祖宗,想要沾上幾分元嬰修士的光。釋英雖不通人情,此時倒也能理解為何天方子始終不肯回到故鄉,這種地方根本不能稱之為家。
   可是,天方子所在的天嶺宗也是頻頻內鬥,僅存的師兄弟皆是生死仇敵。他這個同類在人世中活了三百年,似乎也沒找到可以紮根的地方。
   釋英和顧餘生這兩個知情人自然不信方家的說辭,就在他們暗中以眼神交流時,鶴五奇打量了一番方府佈置,眼中閃過了一絲驚異,「這宅院的佈局似乎是過陰陣。」
   釋英閉關多年,閒來無事便看書,對陣法也有些理解,卻從未聽說這過陰陣。他見鶴五奇神色不似作假,只問:「過陰陣有何功能?」
   鶴五奇也沒想到這陣法會出現在此地,想了想,還是告知了劍修此陣來歷,「正如其名,這是從陰間借路的陣法,陣眼連通幽冥,只有死者才能在其中來去自如。奇怪的是,這種陣法會導致所在土地被陰氣腐蝕,按理說此地該是百鬼巢穴,也不知道這方家是得了什麼寶物,連幽冥的鬼怪都不敢靠近。」
   陽果克制天下邪物,陰果又是暗夜王者,他們出生的地方鬼怪自然不敢冒犯。天方子說他出生時,陰寒山鬼魂全在房外跪等。想來他們便是借此向月皇表達臣服之意,以示自己不會和陰果搶地盤。
   鬼怪不敢來犯的理由容易得出,可過陰陣的來歷卻是個問題。此陣若鶴五奇不開口,釋英和顧餘生都無法察覺,就方家那連陰陽雙生果都不認識的眼力,應該沒有這樣的本事。也就是說,過陰陣出自劉家的可能性更高。
   劉姓……桑林……莫不是和屍神宗宗主一脈有關係?
   可是,屍神宗門徒有必要救助萬陽縣的百姓嗎?這劉老太爺到底是何身份?出現在陰寒山附近又有什麼目的?

   第六十九章

   方家之上陰氣密集,釋英也不確定會查出什麼,想著王掌櫃一個普通人不宜再與他們隨行,便開口道:「方家我們自己探查即可,你回去吧。」
   然而,王掌櫃聞言卻沒有立刻離去,反倒有些猶疑道:「幾位……」
   他一路上都頗為熱情,任何問題都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釋英見狀便問:「可是有事相求?」
   果然,王掌櫃一見有戲,立刻就試探道:「是這樣的,劉二好歹是修士後人,留在我這個小店也沒個出息,道長若覺他還算伶俐,可否帶在身邊伺候?」
   王掌櫃自小便聽著劉老太爺的故事長大,對劉家很是敬重。劉二父母意外身亡後,他便收養了這劉家血脈,如親生兒子般養大。他想,劉二在鄉下混著也不是個事,如今難得遇上願意和他們閒談的修士,自然想為這小子謀個前程。
   生意人行事最是圓滑,他先是將三人帶到劉老太爺的廟,又藉機述說劉家事跡,為的就是讓這些修士對劉二有幾分同情。萬沒想,這本是出自私情的行為,竟將重要線索送到了釋英面前。
   釋英雖無沈逢淵的天眼,卻也看得出劉二性子不夠堅毅,並不適合成為劍修,此時只道出實情:「我們這一道修行極苦,他受不住。」
   若無強大意志支撐,常人根本無法通過劍修入門磨煉,顧餘生也覺這對外界還有掛念的年輕人沒必要放棄一切成為劍修,不過,見了王掌櫃真心為義子擔憂的模樣,仍是建議道:「師父與天嶺宗有些交情,或許可以給天方子前輩一封書信,我想他會妥善安排。」
   天嶺宗待遇極好,的確是普通人夢想成為的修士,釋英倒不介意和天方子打聲招呼,只是看著王掌櫃認真道:「你身患惡疾命不久矣,他若踏上修真之路,連為你養老送終都難,確定要如此?」
   以南方第一醫修的眼力,初見時便看出王掌櫃患有隱疾。釋英也知方家是萬陽縣的地頭蛇,許多事本地百姓未必敢說。他本是想以丹藥換取情報,不想王掌櫃對自己身體隻字不提,全部心思都撲在了劉二心上,所謂人性,當真難料。
   王掌櫃其實分不清修士有何不同,只是見這二人與上次來的冷漠修士不同,待他們較為隨和,便盡力一試。未想這外表年輕的修士竟一眼看破他這隱藏的頑疾,當即將釋英看作本事高強的人物,笑容又熱情了幾分,「道長果真神人。我這把老骨頭死了就死了,叫鄉親們抬了往陰寒山一埋就是,哪用得著他?」
   他既如此說,釋英便不再多言,掏出天方子贈送的玉符送入一道神識,隨即放入老者手中,「這枚玉符中已留下我的神識,拿著它去天嶺宗,報上青囊長老名號,自會有人前來相迎。」
   王掌櫃雖不識修真門派,從方家也聽說過天嶺宗聲名,聞言立刻大喜:「多謝道長!」
   鶴五奇沒想到一個天嶺宗普通弟子的名額就讓這人高興成這樣,這是他頭一次認真打量王掌櫃,外表只是很普通的五十老者,衣著打扮在鄉下雖算得上好,到底入不了天羽世家公子的眼。不過,這為劉二操心的模樣,倒有些像他的祖父。
   鶴五奇的祖父正是如今天羽世家之主,乃是北方境界最高的修士之一。他也不明白自己怎麼會把一個凡人和這樣超絕的修士相提並論。
   只是,為了這些許的熟悉感,他仍是自腕間金圈掏出一瓶丹藥遞了過去,「不過是心肺有些問題罷了,掌櫃的,你家小二竟敢懷疑我的本事,你把這枚百草丸吃了,讓那小子知道誰才是厲害修士。」
   百草丸乃是高階修士的續命靈藥,一旦服下,即便丹田受損亦可維持真氣不散,治療此等凡疾自然綽綽有餘。鶴五奇聲稱身上空無一物,如今卻憑空掏出此等靈藥,釋英見狀眼眸一深,將袖間本欲相贈的藥瓶收回,只淡淡道:「出手便是百種靈材製成的極品靈丹,天羽世家果然不凡。」
   王掌櫃聞言怎會不知這是好東西,立刻對這髮色奇怪的小公子感激道:「多謝貴人賜藥!幾位若有什麼需求只管吩咐,小店定然全力完成,分文不取!」
   修士當然不在意這些許金銀,釋英只隨意點了點頭,「回去吧,你方纔所言已幫了我們許多。」
   王掌櫃本是想為劉二尋個修仙的機會,萬沒想還得了枚仙丹,心中激動之餘,他看了眼神色平淡的釋英,終是道出了一個只有自己知曉的消息,「道長,方家管事在客棧喝酒時,我偶然聽見他們說,前些年方家好像從宅子底下挖出了什麼東西,當場就有兩個家丁被嚇死了,方家老爺為此還請人做了十幾天法事。」
   修士畢竟是外來人,王掌櫃一家卻是世代都住在萬陽縣,若是被方家知道是他透露了此事,將來少不得要報復。他本在猶疑是否該說,如今得了這樣的好處,總覺隱瞞下來對不住恩人,終是冒著被滅口的風險道出了事實。
   王掌櫃到底不敢和方家對抗,小聲將事情經過告知了釋英便告辭返回,離去時面上還有幾分懼怕。這就是個普通的生意人,雖有幾分小聰明卻膽小怕事,若不是為了劉二,大概也和其它百姓一般將嘴閉得很牢,絕不會冒險得罪方家。
   鶴五奇看著他離去的身影,忽的明白了問題所在。其實凡人一生所追求的東西,在修士眼裡只是隨手可得的普通事物。他並不討厭這樣的交易,只需要給凡人一些自己用不上的東西,大家就都能開心。可是,修士所付出的到底不是多有價值的寶物,要凡人付出一生為奴的代價,確實不合理。
   誰也沒理由無償保護他人,支付報酬是對的,只是如今北方聯盟開出的價格太貴了。
   他的神情似有所悟,釋英不知這位未來的北方之主在想些什麼,只是平淡地指出此人撒謊的事實:「你說自己除了護身法寶什麼都未攜帶。」
   當初負責搜身的是顧餘生,他的確沒從鶴五奇身上尋到儲物法寶,卻沒想此人竟將護身的金剛伏魔圈改造出了個儲物空間,聞言便為失誤慚愧道:「師父,是我疏忽了。」
   金剛伏魔圈是佛修的驅邪法寶,這類護身之物遇戰定然第一個被毀,常人哪會將物品藏在此處,也難怪顧餘生沒發現。釋英見徒弟低著頭心情不佳,當即斜了一眼鶴五奇,指尖一點,直接沒收罪魁禍首。
   這金剛伏魔圈已經認主,按理說除了鶴五奇誰也摘不下來,沒想竟被釋英隨手就摘了去,他頓時睜大了眼睛,「你是強盜嗎?居然連我唯一的法寶都要搶?」
   縮小後的金剛伏魔圈宛如普通的金手環,只是內壁刻著的經文顯得與眾不同,釋英剛拿到此物便覺有些熟悉,彷彿很久之前見過,但怎麼也想不起來。可他從未與佛修打過交道,怎會認識佛家法寶?
   釋英被金剛伏魔圈吸引去了注意,沒去理會鶴五奇的抗議,顧餘生倒是略為考究地問:「後悔自己一時心軟了?」
   若不拿丹藥,這隱藏的儲物空間便不會暴露,若是後悔也是情理之中。鶴五奇聞言卻是挑眉道:「那倒沒有,反正我落在你們這兩個賊人手裡是跑不掉了,拿不拿都一樣。再說,這掌櫃人不錯,一個收養的孩子也對他掏心掏肺,比有些人的親爹不知好上多少。」
   他這言語似乎意有所指,釋英想不起熟悉感來自何處,此時回過神,才發現自己並沒有道出王掌櫃病症,可鶴五奇卻能斷定其癥結在於心肺,這等眼力,在醫術上造詣絕對不低。
   十歲結金丹,精通五行術法,連醫術都會,這樣的人絕不會簡單。只是,這小子雖有些滑頭,論心性也和普通少年差距不大,看上去著實不像有城府的高手。
   釋英因心結從不去北方,過去都是顧餘生親自去和北方之主打交道,聽顧掌門言語,那應該是個心機頗深的人物,和如今的鶴五奇倒是完全對不上號。
   對不熟悉的人,釋英也無法斷定情況,只能繼續向方家走,同時叮囑了一句,「餘生,看緊他。」
   「你們不是想查過陰陣嗎?把金剛伏魔圈還給我,我——」
   金剛伏魔圈還在釋英手中,鶴五奇一見就急了,也不顧自己雙手被縛,連忙就追了上去想要討回這絕不能離身的法寶。然而,當他一腳踏上方家台階,那掛了三百年的方府匾額入眼的一瞬間,左腹忽的陣痛,被封印的真氣驟然亂竄,彷彿有什麼就要破體而出。
   鶴五奇沒想到最近都好好的,竟在這時候犯了老毛病,心中頓時大歎晦氣。此時他真氣混亂,若不是釋英的封印壓著隨時可能走火入魔,再顧不得隱藏,咳出一口鮮血,只叫道:「快,把金剛伏魔圈給我!」
   他這瞬間慘白的臉色不似作假,釋英看了一眼手中金環,忽的福至性靈,下意識捏了個自己都不認識的法訣,伴隨他的動作,原本沉寂的金剛伏魔圈立刻金光大作,飛速套在了鶴五奇手腕,將那掙扎的真氣穩穩壓制。
   金剛伏魔圈返回,鶴五奇立刻退後,奇怪的是,一離開方府,體內真氣又漸漸安靜了下來。他過去從未遇見這等情況,頗為忌憚地望了一眼方府,最後卻只虛弱地對釋英道:「我可能中暑了,麻煩給病人好一點待遇。」
   過陰陣就在前方,這裡正是陰寒之地,所謂中暑明顯是鬼話,釋英凝視著他下意識摀住的疼痛部位,眼眸微微一動,那是……脾臟的位置。
   真氣混亂不是小事,釋英也知他們不能讓天羽世家的公子死在南方,雖是有了懷疑,仍對顧餘生道:「你帶他回客棧休息,我查完方家便來。」
   師徒二人默契極佳,只是一個眼神顧餘生就明白了師父意思,將仍然站立困難的鶴五奇抗在肩上,對釋英關懷道:「師父,萬事小心。」

   第七十章

   萬岳子對露水姻緣的相好都如此大方,對方家自然更是扶持,他還活著的時候,每逢得了什麼好東西都會給家裡一份,方家也因此出了幾個金丹修士,只可惜天賦不足,始終無人成功結嬰,縱有天嶺宗做靠山,依舊無法躋身世家之列。
   元嬰是一道坎,天賦不行就是過不去,天下金丹修士並不算少,卻只有千分之一能夠達到元嬰期。不論南北,只要結嬰,至少也是一派長老,發展出屬於自己的世家完全不是夢想。
   而這之上的渡劫期更是稀有,近千年都不曾出現一個,唯一最為接近的劍神風奕也已身亡。在釋英的印象中,這些年隱隱有突破之象的修士只有一百歲的顧餘生。
   只要有他的藥效相助,掌門明明能夠羽化飛昇,卻選擇獨自去北方與魔靈同歸於盡,直到現在,他都不明白顧餘生為何要這樣做。
   那時候的顧餘生和現在不一樣,總是讓他看不透,不過,看他的眼神倒是從未變過。釋英曾經不明白顧餘生眼裡的意思,如今知曉了風奕之事,方才醒悟,原來那是想將他佔為己有的眼神。
   所以,風奕用東靈劍閣給他做花盆,他也乖乖在這裡紮根了,只要顧餘生一句話,不論拔葉片還是下鍋都沒問題,這個男人到底還有什麼可不滿的?
   仔細想想,現在顧餘生的人生軌跡和過去也沒多少區別,唯一不同的就是換了個師父。釋英有自知之明,自己照顧徒弟的能力遠不如沈逢淵,可如今的顧餘生,要比過去開朗太多。他的徒弟時常會笑,也有心情和元如這些同門在一起胡鬧,都這麼大了還很黏師父,時不時就抱著他撒嬌……
   自從來了顧餘生,總是冷清的穿林峰總算有了幾分溫度,讓他有一種或許春天會降臨的錯覺。釋英想,他喜歡和這樣的徒弟在一起。
   所以,顧掌門總是冷冰冰地看著他,或許是因為,養的草和自己並不親近?
   這是釋英第一次有些明白顧掌門的想法,方才接觸到金剛伏魔圈時,他忽的發現,化形之前的事自己應該是有記憶的,只是,不知為何竟全都忘了。他剛成為人形便知道自己的名字是釋英,卻始終想不起,這個名字是從何而來。
   失憶,記性不好,還無法理解年輕人的想法,難道是年歲大了,開始出現了癡呆之症?
   想到這裡,釋英下意識瞧了一眼自己的白髮,不知為何,素來平淡的心情居然有了些許鬱悶。
   既然心情不好,他進入方家時也就不怎麼客氣,懶得命人通報,感知了一番宅院中氣息,便逕直去了如今家主書房,瞥了一眼在蒲團上打坐的老年修士,只冷冷問:「你就是方淮?」
   陰陽雙生果似乎與人族存在生殖隔離,方岳相好無數卻始終沒有後嗣,方天更是對人提不起興趣,獨自睡了三百年,唯一有他人參與的夢境,便是偶爾會發自內心地痛揍沈逢淵。
   直系沒有後裔,方家只能由他們堂哥這一脈繼承,如今的家主方淮便是他們的侄兒,得萬岳子協助,勉強於六十歲結了金丹。因年歲大了,論見識倒比普通鄉下修士強上許多。
   方淮見識過鼎盛時期的萬岳子,也知曉天方子與家族的恩怨,這些年都安分守在故鄉,只以濟世祖師的名頭享受百姓供奉,從不敢外出惹事。如今一個青衣劍修忽的就破門而入,他頓時心中一凜,只謹慎地開口:「閣下未曾通報便擅自闖入,似乎不合禮儀吧。」
   「劍修從不講究這些東西。」
   釋英對方家並無好感,此時回答的聲音也是劍修慣有的冷漠。方淮還記得劍修和天方子不對付,心中更是擔憂,雖還勉強保持鎮定,語氣卻不經又弱了幾分,「我們所知一切都已告知東靈劍閣,不住閣下為何還要來此?」
   「據我所知,方府過去曾是劉家的宅邸,這劉家有問題,我來查。」
   方淮最怕劍修這沒有絲毫起伏的語氣,冷冰冰的,根本不像是人。一聽釋英竟提起了劉家,神色不由多了一絲慌亂,「劉老太爺是五百年前的人了,我們這一代人誰都沒見過,怎會知曉他的事?」
   釋英自然不會被這樣含糊過去,仍是用肯定的語氣道:「陰陽雙生果誕生前,方家的陰氣定然很重,昔日的方家家主也是修士,不可能沒發現這樣的異狀。你們一定知道什麼,並將它隱瞞了下來。」
   然而,這方淮雖懼怕劍修,想著他們是名門正派定不敢隨意逼供,仍是頑抗道:「我方家雖小卻也是正經人家,前輩還是莫要胡亂猜測為好。」
   之前他們為防被軒齊子污蔑屈打成招,要擺去明面上的證詞自然不能逼供,不過,如今這劉家的事也不需要公之於眾,可採用的手段便靈活了許多。釋英見這方淮不識抬舉,一道真氣將其制住,指尖一彈便是一枚漆黑丹藥落入其口中,還不待他反應便淡淡道:「這是奪命化骨丹,如果你在一個時辰內不服下解藥,立刻就會全身化作濃水而亡。」
   方淮雖聽聞劍修厲害,卻不想他們光天化日下就敢下毒,頓時震驚道:「你怎可如此!」
   可惜,釋英完全無意做口舌之爭,只是又平淡地問:「我再問一次,你們在這裡發現了什麼?」
   一看他這眼神,方淮就知此人當真能看著自己毒發身亡,他到底不敢拿性命去賭,猶豫片刻,終究道出了隱藏起來的事實:「屍體……劉家舊宅下有一處洞穴,裡面全是屍體。」
   過陰陣中有屍體也不算意外,釋英對方家可不想客氣,只命令道:「帶我過去。」
   五百年前的萬陽縣還只是個小鄉村,劉家老宅面積也不算大,這洞穴就在昔日劉老太爺的臥房之下。方家發現之後便其移平改作池塘用於掩飾,屍體也暗自運出埋葬。
   據方淮所說,那些屍體皆是通體冰冷宛如自冰窖取出,面上卻露出一絲若有似無的苦笑,他們有家丁挖掘時不慎損壞屍體,立刻就倒地而亡,方淮認定這是邪魔
   作祟,又怕天方子出事方家連最後的依靠也沒了,這才暗中將屍體轉移避禍。
   這特徵分明是青蓮妖屍,方家發現了他們,卻把證據隱藏,甚至還想毀去現場。所幸那洞穴乃是過陰陣開闢出的陰間通道,凡水根本無法進入,這才將證據保留了下來,沒有被這方家誤了大事。
   劍修最恨這些破壞現場給自己查案平添難度的人,釋英來到池塘時神色也不好看,方淮心中惴惴不安,只能試著和此事撇清干係,「前輩,我們請道印門做過法事,這裡的邪氣已經散了,不可能再生出什麼事端。」
   「針對鬼魂的法事對青蓮妖屍沒用,他們是先遭陽果鎮壓,又被陰果吸乾了陰氣,這才沒有進行屍變襲擊活人。」
   青蓮妖屍是屍神宗的最強武器,體內又有無解寒毒,僅憑法事如何能淨化?也是方家運氣好,三百年前這對果子出生時就把地底的青蓮妖屍全當養料給吸收了,不然在挖出洞穴時,整個萬陽縣都不會留下一個活口。
   陰陽雙生果從不分離,轉世也該同時出生,如今看來,天方子之所以遲了些,應是在母體內消化青蓮妖屍的陰氣。陰果為了救方家才與陽果分開,而他們,直到現在仍將天方子視為邪魔,甚至在發現青蓮妖屍時毫不猶豫地認定是他所為,也當真是可笑。
   方家應該慶幸萬岳子已經死了,若是當年他帶著真相回來,方家莫說享受恩澤,只天方子的秋後算賬都夠他們吃一壺。
   釋英為自己的同類不值,看向方淮的眼神又冷了幾分,只道:「房子底下挖出了屍體,你不可能什麼都不查。還知道什麼,說。」
   方淮哪經得住強大修士的氣勢,身子一抖,立刻如實招了,「那些屍體都是軍中打扮,好像是前朝的士兵,其中還有一些修士。我怕惹麻煩,不敢告知外界,就草草埋了。」
   劉老太爺活時正值戰亂,這青蓮妖屍應就是那時的死者,那場內戰說不定也與屍神宗有關。這過陰陣應該是屍神宗用來運輸青蓮妖屍的陣法,順著它,或許就能尋到其背後隱藏的據點。
   這樣關鍵的證據竟被方家給隱藏了起來,幸好他們來了這一趟,不然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查出屍神宗線索。
   釋英又看了眼池塘,想起他們一路上的麻煩,聲音很是不滿,「你可知自己誤了多少事?」
   方淮就怕和這些事扯上干係平白遭禍,聞言頓時叫道:「前輩,屍體跟我們真的沒關係!」
   此時釋英倒能理解天方子對方家的心情了,論惡,這些人也算不得首惡,只是無知卻又喜歡自作聰明。遇上未知的事,自己沒能力去查,又不願拜託別人,只憑一廂情願的想法去斷定事實。他不來報復已是顧念母體的生養之恩,這樣愚蠢的家族,還是永遠別再扯上關係為好。
   同樣,釋英也不想這群人再留下干擾自己,當即就命令道:「陰陽雙生果已經離開多年,陣中的陰氣正在逐漸恢復,東靈劍閣會派人接手此地,你們馬上離去。」
   「這可是方家住了三百多年的主宅啊!」
   這宅子被方家翻新多次,萬岳子又親自布下了聚靈陣法,乃是萬陽縣最適合修行之地,方淮自然捨不得想讓。然而,釋英根本沒給他選擇的機會,只道:「不搬就等死。」
   方淮素來膽小怕事,見釋英語氣沒有半分鬆動,也不敢再掙扎,只能苦著臉尋思著怎麼去找新居。直到釋英轉身要走,方才急切道:「前輩,我的解藥呢?」
   釋英根本無意再看他一眼,御劍便朝客棧而去,只給他留了一句話,「不過是令人腹痛十天的除蟲丸而已,你就受著吧。」
   過陰陣只是開闢通道的陣法,這洞穴的另一頭定然還有新線索,方家自有天方子處理,他沒空和這些無用之人折騰。當務之急是立刻招來擅長陣法的修士研究此地。
   此時,對過陰陣頗為瞭解的鶴五奇,或許能派上用場。

   第七十一章

   自與方家接觸之後,鶴五奇的臉色一直蒼白,一回到客棧便打坐調理。顧餘生見他週身真氣時起時伏,連胡說八道的力氣都沒了,這狀態也不像是作假,皺眉道:「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顧餘生雖對煉藥沒興趣,基本的望聞問切卻是認真學過,鶴五奇這分明是真氣錯亂走火入魔之兆。可是,只要成了金丹,真氣便會自動在體內循環,鶴五奇既沒運功又不曾受傷,怎麼無緣無故地就無法控制真氣了?
   而且,不論他如何調理,真氣始終在向外溢出,這情形,倒像是丹田失去了作用似的。
   涉及到了丹田,顧餘生眸色不由幽深起來,鶴五奇卻像是早已習慣這種狀態,不止沒回答他的問題,還有心情扯開話題:「你們若想查什麼,叫東靈劍閣多派些人來不就行了,兩個人要查到什麼時候?」
   百年之前的事,若要查清少不得四處搜集情報,所要翻閱的卷宗也不知要多少,僅憑兩人的確難以查探。然而,正道唯一的優勢就是——淨世宗還沒發現他們已經知道製造聖徒的方法,此時軒齊子還將冰蠶子之死視作勢力鬥爭,正是趁著敵人毫無防備一舉扳倒的好時機。若是被內奸走漏了風聲,也不知又要生出什麼變數。
   顧餘生的來歷釋英沒告訴任何人,冰蠶子死前透漏的情報也只告知了沈逢淵,一切行動都在隱秘中進行,為的就是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
   這些事顧餘生自然不能告訴鶴五奇,見他狀況似乎回轉了一些,只反問:「外出遊歷連護衛都不帶的人有資格這麼說?」
   關於莫名其妙就來了陰寒山這件事,鶴五奇心裡也鬱悶了許久,他雖知自己有些怪病,卻沒想這病竟嚴重到了這個地步。在鶴五奇眼裡,長老一流的人物最難對付,顧餘生只是個年輕弟子,縱使有幾分劍術天賦,到底對自己不構成威脅。如今他見釋英不在,終是忍不住歎道:「其實我不是自己來的。」
   天羽世家的公子沒理由無緣無故潛進南方,再說,鶴五奇雖是天才,修為到底只是金丹,按理說也無法悄無聲息地越過邊境防線。他出現時顧餘生就覺蹊蹺,想到陰寒山就是白巫製造聖徒的地方,立刻問:「有人挾持你?」
   然而,鶴五奇的回答卻和他預料得相去甚遠,只見這人笑了笑便恢復了不正經的模樣,還煞有介事道:「那倒不是,悄悄告訴你,我有夢遊的毛病,本來睡得好好的,一醒過來就在陰寒山了。」
   若是一個金丹修士夢遊都能突破南方防線,他們早就被北方全滅了。師徒二人抓住鶴五奇後便想查清其來歷,這人都是用這種一眼就能看破的胡言亂語搪塞。鶴五奇到底是天羽世家的公子,沒有作惡也不好拿他如何,顧餘生只能面無表情地回:「你應該好生修煉說謊的能力,至少在邏輯這方面尊重一下對手。」
   鶴五奇倒不是完全在胡說,他的確是在無意識中離開了北方,不過這緣由卻不能被外人知曉。他看似胡來言語卻有分寸,不該外洩的消息絕對不提,如今任顧餘生如何嘲諷也不露出一句真話,反倒笑道:「大兄弟,我的對手怎麼也得是你們掌門那級別的人物,你還是先奮鬥個幾百年吧。」
   一個少年修士竟敢放言與別派掌門做對手,若換做旁人聽了只怕早已笑掉大牙,然而,顧餘生卻有些恍惚,這樣的話,似乎他曾聽誰說過。
   自從與師父更為親近之後,他已許久不曾夢到過去之事,彷彿夢中的自己已滿足於此,什麼都不再在乎。今日一走神,卻是又見到了那些虛幻的場景。
   這一次,記憶中的他一掃過去的冷清,身著掌門的青白服飾坐在宴會之中。
   那是被浮雲遮蔽的宮殿,遠處的瓊樓玉宇於裊裊雲霧中若隱若現,各色靈鳥穿梭於雲層,或落於地面,或歇在房樑,繽紛尾羽悠然垂下,就是世間最繽紛的簾幕。
   宛如仙境的宮殿中,除了演奏絲竹的樂師,便只有他和主座之上的人。
   那人一襲華貴玄衣,又罩著一層冰蠶絲織成的輕薄外紗,其上金線繡出的仙鶴栩栩如生,輕風一吹,便是衣衫翩躚鶴入白雲,說不出的自在逍遙。然而,他終究不能如仙鶴一般自由,黑白過渡的發被玉冠整齊束好,面容雖仍能看出幾分少時的模樣,到底沒了當初的活力與生機。
   鶴五奇成為北方之主後只為靈鳥設宴,顧餘生是他請過的第一位客人,也是最後一個。百年後的他再不見如今的活潑,安靜地坐在雲霧之間,就像是無心凡塵的松間仙鶴。沉默許久之後,這位北方之主似乎終於想起自己還有賓客,輕晃手中酒杯,很是感慨道:「顧掌門,本座與你從非同道,沒想到,最後為你設宴送行之人卻是我。」
   座下的顧餘生沒有答話,自從繼任掌門之位後,他的話越來越少,如今除了收集證詞,再不說多餘言語。就算是出發屠魔之前,這名劍修依舊只是默默看著拾花劍上的仙草紋飾,垂首想著穿林峰上的那個人,對於北方之主的送別,絲毫不曾搭理。
   宴會持續了整整一日,北方第一樂師將所有知名曲目一一演奏,世間最好的珍饈美酒擺滿了廳堂,然而,鶴五奇耳中只聞悠悠鳥鳴,顧餘生心裡也只有或許再也見不到的青衣男子。南北至強的兩位修士相對而坐,最後還是鶴五奇率先妥協,主動開口相問:「你助我良多,可有所求?」
   「我死後,你要把我的屍體處理好,讓我乾乾淨淨地回到青囊長老身邊。」
   現在的顧餘生,就彷彿是當年的風奕,除了對釋英的執念,什麼都不在意。他只願和上一世一樣,將這身軀留下供養自己的仙草。
   他想,釋英應該會解剖自己屍身,到時一切隱瞞起來的身份都會被青囊長老知曉,也不知自己念了一百年的人,最後會如何看待他。
   這一刻,顧餘生告訴自己,釋英會見到他的遺容,他要小心一些,不能死得太難看。
   顧餘生只說了這一句話便沒了言語,鶴五奇沒想到他最後只有這一個要求,緩緩將杯中酒飲盡,對自己唯一的對手鄭重承諾:「好,你若戰死,本座親自送你回家。」
   伴隨此話落下,顧餘生臨終之願便了,回憶也無疾而終,他驚訝地睜開眼,無法理解為何夢中的自己還未戰便已認定結局只有身亡。
   為什麼會這樣?他怎麼可以將釋英一個人留在東靈劍閣?
   「喂!這位老哥,你醒醒啊!」
   突然浮現的回憶讓顧餘生仍有些恍惚,直到鶴五奇焦急的聲音傳來後知後覺地抬眼,這一看才發現這人真氣竟已控制不住,灼熱陽氣正自體內快速溢出,正是做火入魔之狀。
   鶴五奇本是經脈陣痛,刻意借聊天轉移心神,誰知聊著聊著這劍修就沒了聲音,而體內的陽氣更是再次發起衝擊。他不願在外界犯病,奈何此時真氣根本不受控制,見顧餘生回過了神,便叫道:「我要發病了,你最好立刻遠離我!」
   他發病來得突然,顧餘生也不確定此人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想起夢中二人對話,仍是將鶴五奇踢出了敵人範圍,只冷靜地問:「我要如何助你?」
   鶴五奇沒想到這劍修居然願意助自己平復真氣,然而他這情況特殊,一旦發病就連元嬰修士也止不住,更別提一個年輕劍修。他的神志已到極限,只能強撐著警告:「你快走!」
   這已是鶴五奇最後的理智,話音未落身軀忽的一震,洶湧真氣驟然恢復平靜,抬頭時眼中唯有一片迷茫,半分也看不出情緒。
   少年外表沒有絲毫改變,可對視的第一眼,顧餘生就知,眼前人已不是他所認識的鶴五奇。修真界的確存在神魂附身的情況,這樣突然就被佔據身軀的異象卻是聞所未聞,顧餘生不確定鶴五奇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拾花劍已在手中,只警惕地問:「你是誰?」
   然而,此時的鶴五奇彷彿根本聽不見旁人言語,雙手用力一絞,原本封住其修為的枯籐便四分五裂地散去。憑藉本能掙脫束縛,他看都不曾看向顧餘生,旭日般的陽氣瞬間包裹全身,一掌拍碎前方牆壁,對著陰寒山就疾馳而去。
   顧餘生沒想到這人竟全然不理會自己,連忙御劍追了上去,到了外界才發現,正值正午的天空居然就出現了漫天紅霞,一片赤紅的火燒雲就籠罩在陰寒山之上,似乎正在迎接主人的歸來。
   這樣的場景與萬岳子出生時完全一致,應是陽果引發的天地異象,難道,萬岳子被淨世宗收走的神魂竟是在鶴五奇身上?這個在他臨時前設宴共飲的人也是淨世聖徒嗎?
   此等異象自然第一時間引起了釋英注意,就在顧餘生為天空異狀稍作停頓時,一道青色流光自天邊飛速馳來,一回頭,釋英焦急的神色便到了眼前,「餘生,可曾受傷?」
   師父的表現讓顧餘生心中驀地一暖,他想,自己和夢中的掌門不一樣,莫說死亡,就算受傷師父都會擔憂不已。只有這一點,無論釋英對他有沒有愛慕之情,永遠都不會改變。
   所以,不論他曾為何而死,今世都要為師父好好活著。
   鶴五奇雖然修為暴增,對外界卻沒有任何攻擊性,只一味向陰寒山飛著,似乎那裡有什麼在吸引他。
   此事不簡單,顧餘生一把將釋英拉上拾花劍,摟住師父的腰就御劍追了上去,雖是曖昧舉動,面上卻正色道:「師父,小心一些,他體內可能有萬岳子神魂。」
   主人突然就被搶走,雙劍無念在空中茫然地轉了個圈,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辦。釋英也沒想到徒弟會突然把自己拉了過來,雖不解為何要雙人御劍,仍是將正猶豫該不該護主的無念收回,沒有掙開顧餘生的手,只認真囑咐道:「白日的陽果是天下至剛之物,別與他正面交鋒。」

   第七十二章

   陰寒山本是被陰氣籠罩,伴隨陽果出現卻是染盡丹霞,躲在山洞叢林中的鬼魂尖叫著逃竄,不到一刻,便再尋不出任何陰邪之物,宛如換了人間。
   釋英與顧餘生昨日便將整個陰寒山翻了個遍,除了那奇怪的破廟沒發現任何異常,如今陽果卻是直奔山頂,輕車熟路地在林間穿梭,最後落在了一片墳地之中。
   萬陽縣自古便將陰寒山當做墓地使用,這樣的墳地隨處可見,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然而,方纔還行色匆匆的萬岳子,到達此地之後卻是停了腳步,只不斷圍著墳墓繞圈,似乎正在尋找什麼。
   「不見了……」
   「為什麼不見了……」
   「沒有……還是沒有……」
   他的神色很是茫然,也沒看跟著自己的二人,一面在此地徘徊,一面含糊地喃喃自語,看上去像是神志不清的模樣。
   冰蠶子和顧餘生體內都沒有他人意志,萬岳子的神魂卻在鶴五奇身上,釋英不確定這是什麼情況,只能試探著問:「你在找什麼?」
   聽見人聲的瞬間,萬岳子的陽氣立馬提升到極致,回頭便是一掌,好在釋英早有防備,身子一側正好避開,剛猛掌風如山崩之勢直奔天際,竟是生生拍碎了漫天雲層方才逐漸消散。
   日光下的陽果功力大增,不止真氣霸道勝過往昔,恢復能力更是快到驚人,簡直堪比不死之身。萬岳子唯一的缺陷便是他的性情,如今沒了神志,只是單純驅趕一切想要摘取自己的人,反倒比活時更為厲害。
   釋英見他對人極為警惕,止住想要拔劍的顧餘生,悄悄放出自己屬於仙草的靈氣,只道:「我對你並無敵意。」
   一感知到同類氣息,原本還在做出攻擊之態的陽果便露出迷茫神色,他現在沒什麼思考能力,確定站在面前的也是草木就收了力道,聲音很是困惑地問:「你看見我的家了嗎?原本在這上面的,突然就不見了。」
   他來陰寒山竟是為了回家,顧餘生聞言便低聲道:「方家不是好好的?」
   這來自人的聲音又令陽果起了防備之心,釋英看著他走過的雜草,忽的靈光一閃,或許他要找的不是方家,而是結出陰陽雙生果的植株。
   為了驗證這個想法,釋英這就將自己的手現了原形,帶著月白光華的葉片湊到陽果跟前,他開口問:「這是不是你的家?」
   果然,萬岳子認真打量了一番他的葉片,很是失望地搖頭,「不是,我的家黑白相融,比這個好看。」
   看來陽果的確是在找自己的植株,然而,釋英聽了這話卻是揚了揚眉,居然說他沒有陰陽雙生果好看,這果子是瞎了嗎?
   釋英作為仙草的自尊心受不了這樣的侮辱,正欲開口反駁,顧餘生見師父神色不悅,卻是信誓旦旦道:「師父,在我眼裡碧綠的草才漂亮。」
   漂亮這個詞正好觸動萬岳子神魂,他立刻抬頭看向了釋英,即便迷糊得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依舊憑藉強悍的本能辨別出了美醜,然後非常熟練地一笑:「漂亮的草,授粉嗎?」
   顧餘生怎能允許自己的仙草被這臭果子搶走,聞言臉色瞬間一黑,真氣全力灌輸進拾花劍,劍背對準這混賬的後頸就拍了下去,冷冷道出一聲,「滾!」
   萬岳子的弱點倒是絲毫沒變,一旦看見美人就失了防備之心,居然忘了去躲直接被拍個正著。劍神的真氣豈是好接的,任他恢復力再強,這一瞬間也是被切斷體內真氣,神魂瞬間又縮回了脾臟之內,只留鶴五奇的身軀就這樣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日光下堪稱無敵的陽果就這麼被制住,釋英見了也是無語,只能在心中歎道,修真界第一色胚果然名不虛傳,活著是淫棍,死了是色鬼,連做果子都不忘沾花惹草,死性不改說的就是他了。
   此時他倒有些理解淨世宗的想法,就萬岳子這德性,不給他換個頭根本不能拿來用。
   雖是如此腹誹著,釋英仍是認真為鶴五奇把了脈,伴隨萬岳子的神魂沉寂,他體內的真氣逐漸恢復正常,只是少年的魂魄到底比不得元嬰修士強悍,還需一段時間才能恢復神智。
   顧餘生已將他們之前的對話告知釋英,如今看來,鶴五奇說他睡了一覺就到了陰寒山也並非謊言。這情形應是萬岳子神魂不知為何突然甦醒,搶了他的身軀便直奔陰寒山,鶴五奇對此毫無防備,真氣被萬岳子耗盡,身上又連個儲物戒指都沒有,只能無奈地步行下山,這才碰巧撞見了他們。
   南方防線由天嶺宗佈置,萬岳子對那些陣法早已爛熟於心,即便神志不清,要潛入南方也不難,如此,一切疑點都能解開了。
   只是,鶴五奇到底是真將這異狀視作病症,還是已知曉其中緣由,倒還無從得知。
   若說他不知吧,堂堂天羽世家的公子怎會被淨世宗擄走?
   可若知曉,他目前的言行就是個略為油滑的世家公子,本質也算得上正直,全然不像是被洗腦的淨世聖徒……
   釋英暫且分不清鶴五奇到底是何情況,見顧餘生已將他綁好,只道出了已確定的結論:「萬岳子死前是被冰蠶子哄騙,去了陰陽交界處尋找另一株陰陽雙生果。如今他神魂尚且迷濛,大概只記得自己要尋此物,便下意識來了過去生長的陰寒山。」
   萬岳子已讓顧餘生升起了警戒之心,此時也不顧自己和鶴五奇的交情,將這人五花大綁,抗在肩上就道:「師父你放心,我已將這色胚綁好,絕不讓他動你一根手指頭。」
   釋英倒不擔心沒有開花的自己,想起萬岳子男女不忌的傳聞,很是擔憂地看著自己最近越發玉樹臨風的徒弟,很是認真地囑咐道:「如果你被騷擾,就拿劍捅他。」
   雖然師徒二人對萬岳子都很嫌棄,調查現場的腳步卻沒有停。萬岳子不會無緣無故在此地徘徊,這片看似普通的墳地定然有問題。
   這些墳有些年頭了,因無人打理,已是野草叢生,籐蔓密佈,釋英將墓碑上的爬山虎清理乾淨,試著辨認那些已經模糊的字跡,「故顯考劉岱府君之墓……這是劉老太爺的墓地?」
   這劉岱正是劉老太爺的俗家姓名,他是突然失蹤,家人根本沒有尋到屍骨,只是不知為何,子女們竟認定他已死,在山上立了個衣冠塚,分了家產便各奔東西。劉氏嫁入方家之後,是在祭拜祖先的路上服下了陰陽雙生果,釋英本以為她去的是方家墓地,如今看來,應是自己母家的祖墳。
   天地靈物對生長環境極為挑剔,一旦環境變化便會轉移生長地點,陰陽雙生果既然留在此地,這裡定然有它們喜歡的養料,比如,青蓮妖屍對陰果而言屬於大補的陰氣。
   釋英認真打量著此地一草一木,視線漸漸停在了墓碑之上,終於發現了他們的疏漏。劍修的確不會放過任何線索,可破綻也是有的,挖人祖墳在人類意識中是一件非常缺德的事,若無深仇大恨絕不會這樣做。
   劍修雖不通人情,到底也是受人的教育而長大,他們搜遍了陰寒山,卻始終沒想到把這些墳墓挖開查探。
   能查的地方劍修都查過了,只遺漏了這些墳墓,釋英並無人類對屍體的敬畏之心,這便朝地面拋出數粒種子。論掘土,植物才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這些種子生根發芽,根鬚織成一片密網,將所有土壤緊緊包裹。伴隨釋英抬手,生出的草木抓著土壤一同浮空,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漆黑棺木便出現在了二人面前。
   「是屍神宗慣用的陰沉木。」
   這木質顧餘生印象深刻,他將鶴五奇朝墓碑前一放,這便上前查探,開棺一看,又道:「沒有屍體,果然是衣冠塚,不過陪葬的這些東西很奇怪。」
   劉家果然和桑林一脈有關係,釋英凝視著棺內物品,被處理乾淨的人類頭骨放在木枕之上,其下是陳舊衣衫鋪成了人體躺下的模樣,應是意在代替屍身。然而,在其上還有許多鋤頭鏟子一類物品,除此之外沒有半分金銀玉石,的確不合陪葬的風俗。
   白骨宗的特徵便是門下修士腰間懸一頭骨,釋英拿起這白骨細細打量,待到看見內部懸著的指針,終於確定了其用途,「這是陰司路引。古老墓地之中多半有鬼魂殘留,有一部分盜墓賊為了自保,會將祖先頭骨製成路引帶在身邊,入了墓穴便跟著指針走,避開陰氣太重的危險地點。」
   說完釋英又瞥了一眼棺中物品,果然與務農所用完全不同。他雖不是全認識,也辨別出了幾個知名用具,「洛陽鏟、飛龍爪、鎮屍符……都是盜墓工具。這劉家,做的原來是盜人墓地的行當。」
   各大門派失蹤的元嬰修士都已下葬,如今他們又尋到了一個擅長盜墓的白骨宗,要說二者沒有關係,顧餘生是不信的。
   他不願師父接觸這些死人的東西,自行翻找著棺內物品,待到拿起那木枕,發現重量不對,拿起在耳邊搖了搖,果斷道:「師父,枕頭是空的,裡面似乎有東西。」
   墳都挖了,損壞遺物也沒什麼,顧餘生一劍將木枕劈開,果然一封書信便悠然飄落,釋英拾起一看,忽的抬頭與徒弟對視,「這是劉老太爺的遺書。」

   第七十三章

   南方山谷自古多蛇蟲,尤其杯中一帶,在古時除了擅長養蠱用蛇的苗人根本無人居住。苗人依靠毒蛇與蠱蟲自保,所佔地勢易守難攻,宛若於世獨立的王國,不論外界紛亂,始終不受影響。
   直到千年之前,他們都還守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過著日起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生活。然而,就在那個時期,原本還強盛的玥朝突然瘟疫橫生,所有堪稱國家糧倉的富庶地域皆被疾病侵擾,朝野為之震動。
   此時,玥朝國都越京亂作一團,眾臣疲於救災之餘,一個可怕的說法開始在民間流傳起來——苗人與蟲蛇為伍,乃是陰邪之人,玥帝寵愛的江雪妃卻是苗女所生。如今玥帝為她不肯立後,龍鳳不齊,正氣不穩,天神就是為此大怒,方才降下瘟疫懲罰世人。
   玥朝上下皆信月神明舒,視其為眾星之主,掌管人間星盤命運。此等流言一經現世,便引起世間議論,玥帝大怒,立刻派遣軍隊鎮壓,然而,瘟疫不除,民心浮動,流言反倒因此越演越烈。最終,玥帝為護自己愛妃,下令江家征討杯中苗人,以此自證清白。
   那時的朝廷不比如今,因佔據世間凡土,軍中可以大規模培養修士,縱使只能勉強達到築基修為,那成千上萬的數量配合軍陣依舊能靠消耗戰殺死元嬰修士。苗人縱使神異,終究不敵軍隊,伴隨族巫身死,谷中男女老幼皆是倒在了屠刀之下。
   苗人從不與外界打交道,卻遭此無妄之災,殘餘部眾於族巫屍身前立下血誓,定要世人血債血還。隨即各自退去,隱藏於附近鄉野繁衍生息,只等復仇之日到來。
   那一戰,苗人的屍首填滿了杯中郡,軍隊仍在四處抓捕其殘部,活下來的苗人紛紛改名換姓與附近鄉民結合。桑林一脈僅存的幾人於混亂中走散,部分留在了杯中郡,而剩下的則是流轉到了萬陽縣,成為了這裡的劉氏。
   苗人的覆滅並沒有制止瘟疫,玥朝終是發生叛亂,心懷愧疚的江雪妃捨棄紅妝換武裝,自請帶兵出征,世間第一名霜雪天寒就此登上歷史舞台。江雪妃以其強悍修為支撐了五十年,然而縱使所有強大修士使勁渾身解數,都無法解決瘟疫。
   結果,朝中還是不敵世人流言,兵士逐漸加入叛軍,只剩下她還守在玥帝身側。最後的越京一戰,江雪妃銀甲白袍,手持成名兵器大越塵霜,一人一馬為帝出征。當世最強修士就此戰死於城牆之下,直到她死前,任敵軍千軍萬馬,始終沒有一兵一卒踏進玥帝僅存的國土。
   伴隨玥朝滅亡,朝廷力量大為削弱,北方五派趁機結盟佔據大片江山,新的朝廷將主力轉移至南方,只留精銳守住越京龍脈。從此,世間風雲變幻,漸漸地就演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這一切,原本與劉岱是無關的。他出生時,世間早已沒有玥朝,苗人也只存在於傳說之中。他隨父輩修行,求的只是將來能拜入一個不錯的宗門,庇護這自小長大的小縣城。
   然而,世間歷來就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劉岱五十歲那年終於結了金丹,原本平靜的南方卻掀起了內戰。當時御劍山莊韜光養晦,天嶺宗還是普通宗門,道印門忙於對抗妖族,只有落霞派與東靈劍閣在其中周旋。
   當忍無可忍的劍修闖進皇宮,用劍指著皇帝脖子要求停戰,這場戰亂才得以平息。可惜,需要修士出手壓制的戰事已是一定規模,持續三年的內亂,徹底毀了這一帶的城鎮。
   從未學過高階功法的劉岱敵不過軍中修士,萬陽縣所有住戶都被洗劫一空,連耕牛鐵器都沒給他們留下,年輕男女都被擄走,只留老弱病殘坐在空蕩蕩的廢墟中哀泣。那一天,劉岱才發現,自己這修為根本沒什麼用,他還是和普通的老頭一樣,什麼都護不住,也救不了。
   劉岱憑藉老人的外表躲過了一劫,滿城人都在等死,他卻不想死。他想起附近還有許多墓地,活人已經沒東西了,死人那裡卻還有。他想起了父親給自己述說的苗人過往,他們桑林一脈屬於黑苗,自古操控屍體,對墓穴自然也研究頗深。
   於是,他翻出父親留下的《墓經》,帶著子女上了陰寒山,從埋葬的富戶棺中取得陪葬品,暗中前往外地換取糧食。
   劉岱害怕自己不在,亂軍又來騷擾萬陽縣,便和鄉親們在山上建了一座廟,自己和子女攜帶祖輩頭骨在山中遊蕩,對外只稱這裡來了個邪道門派白骨宗。從此,一旦遇上兵士,他們就讓鄉民搬進山裡隱藏,修士來查劉家人又把陰司路引藏好,混跡於百姓之中。這樣混著,始終沒人發現破綻,他們就靠一個邪道門派的名頭活過了最艱難的三年。
   戰亂之中,俗物根本不值錢,劉家人挖遍陰寒山也只勉強讓全鎮老小扛了半年,他們只能繼續向外尋找墳墓。夜路走多了終會撞鬼,有一天,劉岱看見一群修士將死去的同伴掩埋,想著修士的陪葬品定然能賣個好價錢,便冒險前去挖掘。誰知,剛挖了一半就被一群人打暈,醒來時,眼前只有一名白衣人。
   這人用白袍將身體遮得很嚴實,劉岱卻是在跪拜求饒時偷偷瞥見了其白袍下衣物,其上雙蛇交纏的紋飾,正是屬於桑林一脈族巫的標記。
   他為了活命道出了自己祖上來歷,那人聽完有些驚訝,檢查過他的血脈,確定無假,這才笑道:「你既是桑林一脈便該為尊者做事,完成我族復仇之願。」
   白巫說話時仍在解剖被綁的活人,即便那人發出嗚嗚的哀鳴,他的笑聲依然沒半分改變。劉岱知道,這才是真正的邪修,他們根本沒有感情,就算是同族,說殺也就殺了。他不想死,只能答應加入白巫口中的淨世宗。
   他按照白巫的吩咐,在自家宅院下建了一座陣法,此陣建成之後,每過一段時間都會有一批屍體通過陰間道路到達,然後被白巫的手下接走。劉岱不知道這些會走路的屍體是何來歷,為防有鄉民撞上,只能囑咐他們夜晚不可出門也不能亮燈。鄉民都將他視作救世主,自然很是聽話,始終不曾懷疑半分。
   那時候,劉岱已看出這些屍體不是好東西,運出去或許會造成無窮禍患。他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沒將此事告知旁人,只告訴自己,反正這些邪物自有厲害修士去對付,他們只要讓自己活下去就夠了。
   白巫對這聽話的同族很滿意,某天,心情一好便告訴了他一個自認大快人心的秘密——他們將當年滅了苗人的江家囚禁在陰寒山之中,就如牲畜一般對待,就連那罪人江雪妃也被挖出了妃陵。既然世人皆說苗人禍害天下,他們也不能平白擔了這個罪名,就讓霜雪天寒真正成為滅世邪物,以天下為他們的祖先陪葬。
   劉岱從未接觸苗人,對古時的慘事也只當作故事看待,他聽著白巫暢快的笑聲,所能感受到的卻只有驚懼。
   寫下這封遺書時,劉老太爺的手似乎還在發抖,宛如懺悔一般將所有過往告知子女後,剩下的大篇幅都是潦草文字,有盜取墓地的害怕與惶恐,還有大量的因果報應之說。
   「我會有報應的,他們用我運送的屍體殺了這麼多人,我們一定會遭報應的……」
   如此言語幾乎佔據了一整頁信紙,寫到最後,遺書的末尾只有潦草的一句話——不行,我得去找劍修,他們是瘋子……他們真的會殺盡天下人……到時候萬陽縣也無法逃過一劫……
   這是劉岱留給子女的遺書,他也沒想到,自己失蹤後,家中害怕盜墓之事暴露,將他的所有遺物和這些盜墓工具都埋在了陰寒山,誰都沒有檢查這藏著遺書的木枕。直到五百年過去,方才被劍修打開,揭出了那隱藏在戰亂之後的隱秘之事。
   「萬陽縣供奉的劉老太爺原來只是一個盜墓賊,還為屍神宗運送了不知多少青蓮妖屍,當真諷刺。」
   遺書看畢,顧餘生抬眼望著山下炊煙裊裊的萬陽縣,五百年前的戰火已經遠去,如今的鄉民也完全忘了古時的舊事。這些年,青蓮妖屍、白巫、陰陽雙生果……種種神異之物一一從此地走出,他們卻全然不知,仍是過著屬於自己的平淡生活。
   劉岱助紂為虐,雖是萬陽縣的恩人,卻是天下的罪人,顧餘生本以為自己會厭惡此人,最終卻只是無奈地輕歎一聲。
   這封書信中,只有一句話他是感同身受,那就是——想要平平安安地活著為什麼就這麼難呢,老夫想不通,老夫想不通啊……
   桑林是屍神宗的宗主一脈,釋英也沒想到這屍神宗竟是如此來歷,這持續了千年的怨恨幾乎毀了整個修真界,不論因果如何,他都必須讓其停止。此時,他只道出了信中最為重要的消息:「當年閣中並沒有接到情報,看來劉岱是被白巫滅了口。不過,他說白巫與他見面之地是在墓穴之下,苗人不會因為冰蠶子成為聖徒就放過江雪妃,她的屍體應該還在那裡。」

   第七十四章

   劉老太爺與白巫見面的地點是在一處古墓之下,據遺書中所述,這是陰寒山中唯一的無字碑。釋英與顧餘生將所有墳墓一一查探,終是在山陰處尋到了符合其特徵的古墓。此地應是廢棄多年,如今已成為山間植物的溫床,被籐蔓重重覆蓋,若不是釋英搜得仔細,還真不一定能發現。
   將古墓挖開,果然空棺之下便是一處陣法入口,正在釋英小心查探時,被顧餘生扛著的鶴五奇終於醒了過來。他一睜眼就看見口棺材,還道自己要被下葬了,一個激靈就掙扎了起來。
   待到看清站在前方的釋英,他才恢復冷靜,瞅了眼自己這從被束雙手降低到了五花大綁的待遇,彷彿已習慣了一般,只歎道:「唉,這次出來的是誰?」
   他這話倒是讓釋英一驚,頓時皺眉道:「你體內的神魂不止一個?」
   鶴五奇本是每次發病後下意識都會如此詢問,此時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在家中,趕緊避開釋英懷疑的視線,半真半假道:「我這個人是招鬼體質,時不時就會被奇怪的東西附身,你們習慣就好。」
   說完他才發現這兩個劍修身上居然沒受一點傷,這樣的情況倒是少見,不由歎道:「看來你們的確厲害,要制服發病的我可不容易。」
   釋英本以為他是被萬岳子神魂附體,如今聽鶴五奇言語卻像是已被多個魂魄附身過,他想不透淨世宗為何要這樣做,只問:「你這毛病是從何時開始的?」
   「出生就有了,只要真氣一亂就會變成另一個人,小時候還因此傷了大哥。十五歲前我都被爹關在臨雲殿,若非重大場合絕不能外出,每日只能和自己養的鸚鵡說話。」
   提起自己這自小就有的毛病,鶴五奇的聲音低沉了許多。爹死後,他終於被放了出來。可是每逢出行,身邊總是跟著天羽世家最好的護衛,說是要保護他,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這是怕他突然發病傷及旁人。
   爺爺很疼他,就算如此,只要他想出門,仍會大費周章地為他安排,只是,這種總是和旁人隔了幾道人牆的出遊,終歸沒什麼趣味。
   和那種日子比起來,跟著這兩個劍修倒是更為新鮮刺激。
   鶴五奇一個人久了,素日最善調節心態,如此一想又高興了幾分,對著顧餘生就道:「這次可沒騙人,遇上你們之前,我已經一年不曾和活人聊天了。」
   顧餘生不知他低頭時在想些什麼,聞言只抓住了一個重點,「果然你之前全在胡說八道。」
   鶴五奇見自己一路上的謊話都被拆穿,臉色卻半分沒紅,顧餘生的嘲諷也只當沒聽見,很是誠懇道:「其實我真的是個老實人。」
   醒來的鶴五奇又恢復了正常,釋英為他把了脈並沒有發現什麼問題,如今他們人手不夠,又不能就這樣放了鶴五奇,也只能解了這人身上的禁制,一併帶入了陣法之中。
   古墓的陣法似乎與過陰陣同出一脈,三人順著其垂直下落,大約一炷香的時間方才被轉移至一處溶洞之中。此處並不通風,不止沒有光線,還遍佈瘴氣,連呼吸都很困難。
   好在草木生來就擅淨化空氣,釋英一發現這異狀,披散的白髮便在身側浮動,髮尾糾纏在一起,分成十幾束小辮,每處末尾都生出了一枚指甲大小的碧綠葉片。這新生的葉片將瘴氣全部吸收,又轉化成無害氣體排出,不到片刻便將通道淨化完畢。
   釋英用指尖吸收了些許氣體,確定此地已對人體無害,髮尾生出的小葉片又散發出月華般的銀色光輝照亮前方道路,這才淡淡道:「此地雖廢棄多年,也難保會有什麼陷阱殘留,你們保護好自己。」
   「你這是什麼法術,我怎麼從沒見過?」
   鶴五奇雖聽聞東靈劍閣的青囊長老是妖,卻沒想他的手段如此神異,甚至不需法訣就能自由轉化身體。此時他滿臉都是好奇,有意伸手碰碰那發光的小葉片,卻被警戒的顧餘生一巴掌拍開,他捂著手委屈轉頭,便見護草的某徒弟板著臉道:「前方有東西。」
   這通道位於陰寒山內部,筆直向前,黑漆漆的看不見盡頭,一路上除了入口陣法再無其他岔道。伴隨光線出現,前方便傳來了細碎腳步聲,像是多人正在蹣跚前行。鶴五奇聽著這聲音總覺內心發毛,連忙施了採光術,一枚雪白光球被他扔向前方,立刻照亮了來者。
   首先出現的便是人類帶著苦笑的面容,數十張慘白的臉雙眼緊閉,只有嘴角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微笑。在蒼白的光芒中,他們猛地睜開眼,血紅瞳孔直直盯著光線來源,捕捉到活人氣息的瞬間便直撲而來。
   「小心,是青蓮妖屍!」
   看清他們面容的瞬間顧餘生便拔劍示警。然而,青蓮妖屍仍保存著身前修為,甚至連招式都可憑藉本能使用。這些被用作守衛的妖屍生前皆是金丹修士,前方這批皆是用刀劍短兵,後方卻是拉弓射箭進行遠方,明顯是白巫刻意進行過陣容搭配。
   通道狹窄不易閃躲,顧餘生一躍而起,連點數道劍花將來襲箭矢擊落,身子尚未落地便是一個游龍回轉,改刺做劈,反手一劍斬斷來襲妖屍的手。他的劍快且準,一旦出手便直取要害,然而斷手對死人並無影響,妖屍傷口處立刻冒出大量寒氣,仍是直奔他而來。
   顧餘生心知這些青蓮妖屍體內全是無解的淨世之毒,連忙摀住口鼻,一腳將其踹進山壁,落在鶴五奇身邊便提醒道:「這些屍體一旦受傷體內毒氣便會外洩,切記隨時保持真氣護體,千萬不可吸入淨世之毒。」
   鶴五奇因施展了採光術被這些妖屍定為第一攻擊目標,此時正被三具妖屍圍攻,雖憑藉天羽世家的靈巧身法遊走其間,拍出的三昧真火卻未能阻止青蓮妖屍的腳步。三昧真火克制妖邪,按理說不該無效,他見狀只能震驚道:「這是什麼鬼?居然不怕三昧真火!」
   顧餘生對此並不意外,回想起閣中關於與屍神宗一戰的卷宗,替他接了一劍,連忙道:「青蓮妖屍是用來對付修士的武器,不止對五行法術抗性極強也不懼任何外傷,只有陽氣才能克制他們,換萬岳子來。」
   陰陽雙生果是青蓮妖屍天生的剋星,陽果可以輕易將其震懾,陰果更是直接拿他們做肥料。這也是白巫發現萬岳子到來便起了殺心的原因,若是正面相抗,他們不一定能將這枚陽果留下。
   然而,鶴五奇聞言卻是苦了臉,只無奈道:「不行,他們什麼時候冒出來都是看心情的,我控制不了!」
   若是在地面,顧餘生一道劍神訣便將這些屍體大切八塊,然而,此時這通道密不通風,若淨世之毒瀰漫,只怕他們撐不了多久。他一身劍技無法施展,眼看鶴五奇居然連陽氣都用不了,當即不滿道:「那你到底有什麼用?」
   「拜託,我是御鳥的修士,你見過鳥在地底下飛的嗎?」
   鶴五奇也是鬱悶,天羽世家本就是御獸修士,沒了靈獸戰力至少減一半,如今五行術法也對這些屍體無效,他又能如何?
   說來也怪,這些青蓮妖屍一睜眼便直奔兩個人類修士,對近在咫尺的釋英卻是視而不見,從頭到尾都不曾與他交戰。釋英站在一旁看著二人與妖屍混戰,發現鶴五奇用的全是天羽世家招式,似乎無法調動萬岳子的陽氣,這樣的情況和其它聖徒截然不同,委實奇怪。
   青蓮妖屍招招直衝要害,這樣的情緒鶴五奇不可能藏拙,釋英確定他是真的用不了陽氣,不再繼續觀察,足下輕輕一點,正好精準地躍進顧餘生懷中,不顧徒弟因此瞬間一僵,只淡然道:「餘生,抱緊我。」
   師父主動投懷送抱,這樣的場景顧餘生只在夢裡見過,沒想到突然就美夢成真,雖不知這是何意,他仍是第一時間就應了這個要求,連忙用左手將師父攬入懷中。
   釋英剛一靠近,屬於草木的清香便撲鼻而來,這彷彿瞬間洗淨紅塵的香氣讓顧餘生微微走神。他想起此時還在戰中,正要舉劍迎敵,卻見原本來勢洶洶的青蓮妖屍像失去了目標似的,在原地停頓了片刻,就視二人如無物,直取尚在作戰的鶴五奇。
   這樣的場景讓顧餘生有些奇怪,他疑惑地看向了懷中的師父,「這是……」
   「無人操控的青蓮妖屍沒有神志,只能憑藉感知分辨活物,你貼緊我,我以草木之氣將你偽裝成樹木。」
   死人的五官都是擺設,在青蓮妖屍眼裡,沒有活人陽氣的釋英只是一株草,自然不會去攻擊。不過,顧餘生的人類氣息太重,釋英只能用自己的葉片將他裹住,將陽氣全部遮蔽。
   此時,釋英的白髮緊緊纏在徒弟腰間,整個人彷彿籐蔓一般貼在顧餘生身上。他自己倒沒覺有什麼,權當暫時做一回爬山虎,顧餘生卻是呼吸驀地一滯,他可從沒想過釋英竟能如此磨人。這株仙草不止貼著他,還試著靠在他肩上去觀察後方的鶴五奇,二人身軀伴隨釋英動作輕輕摩擦,顧餘生頓時一震,心中暗道不好,不行,再蹭下去得出事。
   若是換個地方,他簡直恨不得師父每日如此,奈何此時情況特殊,只能默默忍住衝動,用低沉的聲音道:「師父,還是我抱著你走吧。」
   「也行。」
   他這語氣不同尋常,釋英雖是答應,卻考究地看了眼徒弟,見他把自己打橫抱起後立刻舒了口氣,只垂眸暗道,是他的錯覺嗎?剛才顧餘生的某些部位好像有點反應,難道……萬岳子那混賬暗中對他如花似玉的徒弟下手了?
   這個年紀的男人是該知人事了,不過,釋英始終沒有人會對草求偶的概念,比起正直的徒弟,第一時間懷疑的還是萬岳子那個男女不忌的色胚。他還道萬岳子是趁自己不注意給徒弟下了什麼藥,抬頭便道:「你若燥熱,可以聞我的香味清心靜氣。」
   不,這不是清心靜氣,是在點火。
   顧餘生聞言神情又是一僵,釋英見他如此,還道徒弟是被長輩發現頗為尷尬,連忙正色安撫:「或者,我給你扎一針,你就可以心如止水不會有任何感覺。」
   這所謂的一針當即讓顧餘生背後一涼,他最了解釋英醫術,這個師父從不誇大其詞,說讓你心如止水,你就別想再行人道。眼看釋英已經在找銀針了,後半生正面臨可怕威脅的顧餘生只能無奈歎息:「師父,針下留人。」
   鶴五奇打著打著發現身邊妖屍越來越多,正覺奇怪,一抬眼卻見那兩師徒根本沒在作戰,作為唯一被圍攻的人,當即叫道:「喂,他們都衝我來了,你們看我一眼啊!」
   鶴五奇這一叫,釋英才發現他已被青蓮妖屍追了老遠,沒想到這看上去挺機靈的北方之主還未發現青蓮妖屍弱點,只冷漠道:「你是天羽世家的人,連化形之術也不會嗎?」
   普通的障眼法對青蓮妖屍自然無用,但天羽世家最擅御獸,自身更是可以完美化作獸類與靈獸溝通。鶴五奇本是被打蒙了,如今一點就透,連忙捏了法訣,嗖的一聲就化成一隻黑白相間的蝙蝠。
   飛鳥雖不會出現在地底,蝙蝠卻是洞穴中常見的生物,果然,一失去人的氣息,青蓮妖屍便停了攻勢。他們發現四周並無異常,也沒去在意身邊的植物和蝙蝠,很快就恢復成了死人模樣,躺在地上紋絲不動,只等活人再臨時發起雷霆一擊。
   青蓮妖屍不攻擊人時就與普通屍體無異,放在幽暗山洞中無疑是陰人神器,鶴五奇見狀總算鬆了口氣,拍拍翅膀落在顧餘生肩上,很是疲憊道:「借個肩頭歇歇,累死我了。」
   顧劍神對抱著仙草是甘之如飴,換做蝙蝠就沒興趣了,瞥了他一眼,根本不想把師父的草木香氣分給這廝,果斷拒絕道:「走開,自己飛。」
   鶴五奇聞言只覺自己的待遇是越來越差了,之前至少還能被抗在肩上,如今居然連個肩膀都不給他,頓時抗議道:「老哥,你對俘虜有點人性好嗎?」
   年輕人的躁動釋英暫時還不懂,作為唯一保持冷靜的人,他安心地躺在徒弟懷中,只平靜提醒道:「都別說話,保持安靜繞過他們。」

   第七十五章

   這通道很長,每處岩石縫隙都躺著一具青蓮妖屍,三人一路走來,少說也見到不下五十具,其中不少還穿著軍士甲冑,應是當初戰亂時的朝廷修士。要大規模收集屍體便需要天災人禍,如此看來,五百年前的叛亂背後,或許就有淨世宗在暗中推動,甚至千年前的玥朝瘟疫,也很可能和他們有關。
   此地除了青蓮妖屍還有不少陣法,鶴五奇閒著無聊四處瞧著,很是感歎道:「暗毒陣,化屍陣,千軍土俑陣……厲害啊,全都是把靈石當柴燒的大型陣法,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他一個世家公子卻對這些邪道陣法如數家珍,說來也是怪異。釋英知道這人不會說實話,也就懶得和他胡攪蠻纏,只淡淡道:「這些陣法多年無人補充靈石,以致失去了效用,看來桑林一脈的確已無後人。」
   若屍神宗還有殘部,不可能放著這樣多的青蓮妖屍不管,如此看來,七十年前勝邪長老大戰屍神宗的確給了他們重創,現在陰寒山白巫已死,桑林一脈唯一的後人云倒仙還在東靈劍閣,南方的淨世宗勢力尚未恢復,正是反擊的最好機會。
   「桑林?」
   就在釋英沉思時,鶴五奇眼中卻是閃過一絲異色,似乎沒想到會在這裡聽見這個姓氏,顧餘生最是細心,自然不會錯過他這反應,立刻問:「怎麼,你認識?」
   鶴五奇聞言神色又是一頓,連忙笑道:「沒有,我怎會認識邪修,耳熟而已,就是耳熟。」
   這位北方之主身上不知有多少未解之謎,釋英不動聲色地斜了他一眼,示意徒弟繼續走,出去了再和這巧舌鸚鵡清算。
   通道的盡頭是一處石室,此地在屍神宗撤離時便被千斤斷龍石隔開,常人根本無法進入。顧餘生見四周已無青蓮妖屍,戀戀不捨地將師父輕輕放下,然後一把抓住肩頭的蝙蝠摔在地上,還不等鶴五奇抱怨這差別待遇,拾花劍已應聲出鞘,眨眼間便以雷霆之勢沒入前方巨石。
   風奕擁有世間最鋒利的劍氣,劍神一出,五行斷,陰陽裂,乾坤倒轉山河缺。斷龍石堅硬無比又能吸收五行術法,若換做旁人只怕要頭疼許久,放在顧餘生面前卻只是一招劍式的難度而已。
   伴隨拾花劍自主飛回劍鞘,三人眼前的千斤巨石已化作一地碎屑,鶴五奇目瞪口呆地看著顯現在眼前的寒冰石室,終於意識到了這個總是圍著師父轉的劍修絕對是一代高手,連忙問道:「老哥,你這劍招好生霸道,是什麼來頭?」
   劍神訣是風奕自創的劍招,取名方式也很符合他的耿直性格,這一招因目的是將目標震碎,便被命名為「碎」。除此之外還有刺、斬、斷等一聽便知用法的招式。修士的成名技哪個不是炫目出彩,一施展便是光華璀璨,別人一看就知這是某某來了。風奕倒好,因無聲無息才方便突襲,將所有劍招都簡化到了極致,作戰時倒是一擊必殺,若要展示就顯得太樸素了些。
   顧餘生如今也是愛威風的年紀,想到這點還有些鬱悶。再一想這個鶴五奇不止想問他那丟人的劍招名,方纔還打擾了他和師父交流感情。陷入不滿的顧劍神當即冷冷瞥了這蝙蝠一眼,面無表情道:「殺雞儆猴。」
   這威脅的眼神讓鶴五奇絲毫不懷疑自己就是那隻猴,他不明白又怎麼惹到這個劍修了,只能對釋英抱怨道:「對著蝙蝠說猴,你徒弟眼睛可能有毛病。」
   對此,釋英只是冷漠地看著他,然後毫不猶豫地將這蝙蝠踩在腳下,非常直接地威脅道:「再誹謗我徒弟,毒啞你。」
   接連被這對師徒威脅,鶴五奇終於認識到了自己在這裡毫無地位的悲慘現實,恢復了人身便鬱悶地蹲在門前,再不去和這兩個劍修說話。
   對此顧餘生倒是樂得清靜,認真打量著石室內的佈置,對釋英點頭道:「師父,這裡的佈置與我兒時所見一模一樣。」
   屍神宗撤退時非常匆忙,這裡的手術用具都沒來得及帶走,只以斷龍石將其隔絕。如今,此地還保持著過去樣貌,正是調查淨世聖徒的最佳線索。
   釋英小心查探著擺在桌上的藥物,將藥舂上的碎屑聞了聞,頓時眼前一亮,「這是涅槃梧桐的樹葉,配合鳳凰火使用可重塑肉身。」
   淨世宗要將人體器官改造成丹田,便需要借涅槃梧桐將其重塑,普通人要適應修士靈氣也少不得對經脈進行改造,這些都不是小工程,他們在進行過程中定要消耗大量的涅槃梧桐。
   涅槃梧桐顧名思義,正是鳳凰所棲息的梧桐樹,雖有種子流傳於世,卻並非常見靈材,且必須在品質極好的火系靈脈之上才能種植。這些年軒齊子不斷擴張領地,佔據了不知多少靈脈,或許便是為了培養此物,用以供給白巫製造淨世聖徒。只要查清哪些地方種有大批涅槃梧桐,也許就能尋到他與淨世宗打交道的痕跡。
   而鳳凰火……
   釋英的視線移向門口的鶴五奇,淡淡道:「如果我沒記錯,天羽世家便有一隻堪比半仙的鳳凰。」
   鶴五奇本不想被牽扯進南方事務,劍修查探他便自覺地遠離,聽了這話卻是驚訝地抬頭,想了想,仍是道出了家中鳳凰的來歷,「鳳凰是神鳥不會在凡間停留,青羽火鳳其實是鳳凰和青鸞的混血,因血統不純必須歷劫才可飛昇,故暫且寄居於我們家。」
   此話不假,龍鳳皆是生來仙胎,就算出現在凡間也不會為誰操縱,釋英又問:「除了天羽世家,還有誰能得到鳳凰火?」
   「青羽火鳳只有家主一脈才能接觸,不過,我記得家族卷宗有記載,古時我們曾將鳳凰火贈與其餘四派以示結盟之好。鳳凰火生生不息,他們如今應該也是有的。」
   這件事稍微古老一些的門派都知道,鶴五奇也沒覺有什麼可隱瞞的,待到說完才發覺不對,立刻驚道:「你不會是懷疑北方和這些東西有關吧?」
   他這反應不像作假,釋英猶豫了片刻,暗道此人雖然神秘,性情倒不壞,終是如實回答:「不是懷疑,是肯定。」
   北方其它門派是否與淨世宗有關尚且未知,至少他可以肯定,雪衣天城一定有問題。
   鶴五奇雖不知他們在查什麼,此地卻是一看就與邪修有關,若北方聯盟也牽扯其中,便是他們成立以來頭一件大事。若說北方各派暗中鬥爭,他絕對信;可勾結邪修背叛聯盟,這就有些不敢相信了。
   然而釋英的神情又很是堅定,他也知劍修的查案能力,這可是連犯案者的祖宗十八代都能挖出來研究的人,不會隨意作假。
   他內心震驚之餘,只能疑惑道:「怎麼可能?人做什麼事都要有好處,我們已經是北方霸主了,想要什麼不能光明正大去拿,何必同邪修搗鼓這些東西?」
   這也是釋英感到不解的地方,若說淨世聖徒是自小就被洗腦,北方各派的高層可都是師門親自養大的人物,按理不該受淨世宗控制。可這些年,北方的政策確實越來越詭異,彷彿有意識地在告訴修士,不需要在意凡人的性命。
   從十四年前雪衣天城的反應,也可以看出這種教育已經得到了一定成果。再這樣過個百八十年,就算淨世宗明目張膽地用凡人做實驗,只怕北方也不會制止。
   他們不可能殺盡北方修士,若要根除這樣的影響,還需他們從內部進行改變。幸運的是,未來的北方之主已被萬岳子帶來了這裡,且還沒有完全認可那樣的階層分級。
   此時,釋英認真看著鶴五奇,心知自己若說太多只怕會被認為是挑撥離間,只從已有疑點開始誘導:「你若如此堅信,便好生查一查哪家的鳳凰火已經不在了。」
   他這話沒有問題,鶴五奇很清楚涅槃梧桐唯一的作用便是與鳳凰火搭配使用,若無鳳凰火,它們就與普通樹葉無異。鳳凰火出現在南方不會是巧合,北方肯定出現了叛徒。
   鳳凰火是天羽世家聖物,如今卻被用於邪道,他身為天羽世家的公子,的確該去查一查問題所在。
   就在釋英與鶴五奇談話時,顧餘生仍在研究石室佈置,當來到一處書架,發現其背後的石壁並非實心,這便拔劍將其劈開。果然,伴隨裂縫出現,凜冽寒氣立刻爭先恐後地湧出。這石壁之後是一處完全冰封的洞穴,落地濺開的水流被驟然封存,化作了簇擁綻放的霜花。溢出的白霧為外界也染上了霜寒,重重冰柱之間,銀甲白衣的女子正安靜地沉睡。
   江雪妃是風奕現世前的最強修士,雖已故去多年,屬於巾幗英雄的餘威猶在。顧餘生明知她已是死人,仍是不自主壓低了聲音,只對釋英輕輕道:「師父,你看,這是不是江雪妃?」

   第七十六章

   這是一處完全被冰封的洞穴,就連中央的女子身軀上也覆蓋著厚厚冰層。正因如此,即便她已沒有任何真氣,屍體仍然保持著盛世容顏。
   江雪妃是江氏族長的庶女,因生母是作為女奴的苗女,到了年歲便被家族許給了當時最不被先帝喜愛的玥王。這本是江氏撒網撈魚,誰知最後偏生是這玥王坐了皇位。
   江雪妃作為他唯一的王妃本該封後,因國師占卜得出苗女不詳,定成天下禍患的預言,最終只封了貴妃。
   直到正式登上戰場之前,江雪妃就如所有后妃一樣,困守在後宮的一方天地,每日看著那個即便傾心自己也要在名義上被分給其它女人的帝王。
   千年過去,已經沒人知曉那時的江雪妃是何模樣。在如今所流傳的卷宗之中,江雪妃是千年前最強的修士,因常年帶兵,無暇施以粉黛,也沒有卸下戰甲的時間,只以如雪的素面迎人。身負江氏祖傳雪鷹戰甲,手持定國神器大越塵霜,銀槍所點之處,便是她的玥朝。
   被冰封著的女屍也是如此模樣,即便死去,她的右手仍死死握著銀槍,一對鳳眸緊閉,面上是比冰層更冷的嚴寒,當看見她的第一眼,你根本想不到什麼美不美,只會有一個反應,那就是望而生畏。
   「雪鳳銀槍,裁金點額,是江雪妃下葬時的打扮。」
   江雪妃多年不用粉黛,只有在最後一戰前,玥帝親手在她額間畫就了象徵月神明舒的明月圖騰。這本是帝王為勝利而祈願的儀式,因二人身份,倒像是夫君仔細為妻貼上花黃,即便兵臨城下,依然透著幾分久違的閨房之樂。
   江雪妃槍下不知多少亡魂,這額間的金紋卻被保護得很乾淨,直至戰死,依舊不曾沾上半分血跡。
   顧餘生不便去查探女修屍身,確認了其身份就自發退後,讓對人類男女都無所謂的釋英上前查看。
   這冰層刀槍不入,似乎是強大術法所致,然而被冰封的屍體腹上有幾處被凍住的窟窿,明顯已被掏出內臟。失去了臟器便無法進行真氣循環,這雖是強大修士的屍身,卻沒有任何力量。
   若要做詳細調查還需鑿開冰層,釋英此時只欣慰道:「我們猜對了,屍神宗覆滅時並沒有時間轉移江雪妃的屍體。」
   師徒二人一見屍體便發自劍修本能去調查,鶴五奇卻是疑惑地側著耳朵,突然道:「你們有沒有聽見什麼奇怪的聲音……」
   釋英和顧餘生本還什麼都不曾聽見,伴隨他話音一落,江雪妃手中的大越塵霜竟跟活了過來似的,驀地就發出錚錚微鳴。
   沉睡千年的銀槍正在緩緩甦醒,匯聚在洞穴中的白霧隨之湧動,眾人迷濛的視線中漸漸出現了幾道人影。
   江雪妃是戰死的修士,死前仍帶著深深的不甘,雖被安葬,其魂魄卻始終在越京上空徘徊,試著去尋那一戰後便失去蹤跡的玥帝。
   所以,當妃陵被盜時,她的神魂第一時間就回到了自己屍身,將一切試圖褻瀆自己屍體之人隔絕在外。
   江雪妃死時不肯超生,身上一半靈氣已轉化為鬼魂陰氣,如此背負亡國之運的怨靈,縱然是淨世宗也拿她無法,只能在陰寒山與其僵持不下。
   然而,活人有牽掛,死人也是,某天,一名衣衫襤褸的中年人被白巫帶到她面前。江雪妃用了許久才認出,這是自己的侄兒,按輩分,該是這一代的江氏族長。
   看著同族從錦衣玉食淪落到遍身狼藉,江雪妃的心已緩緩沉了下去,男人的言語也驗證了她的猜測。他哭著跪下,很是委屈道:「姑姑,家族因你遭此滅頂之災,你可不能坐視不理啊!」
   江氏是玥朝最古老的家族,歷代嫡系皆是冰靈之體,自付血統尊貴,乃天下最為倨傲的存在。然而,對她這個混血族人都嗤之以鼻的江氏,終是被人抽了筋,剔了骨,只徒留一具空殼跪伏在地,如野狗一般祈求主人的憐憫。
   當年的她雖厭惡江氏,卻也欣賞這些人生來就要追求第一的狠勁。他們為了證明自己血統的優秀,為文要做天下第一的治世賢臣,為武要做令敵軍聞風喪膽的將領,就算是簽了江家賣身契的雜役,那也要是整個玥朝最優秀的僕人。
   那時的江家人,為了讓自己有傲慢的本錢,為了保住這可以直視帝王的脊樑,從出生開始就是努力的天才。
   可是現在,江家亡了。
   當後輩跪在她面前哭訴家族遭遇時,江雪妃只有這樣一個念頭,意料之中,卻難免有些感傷。
   她一生戎馬,一見此景便知來者不善,縱使如此,徘徊在陰寒山的女鬼仍是淡淡問:「說吧,你想要什麼。」
   斷了的脊樑再難續上,此時的江氏族長完全沒有被人奴役的屈辱,聞言反倒期待地看向她:「白巫承諾,只要取得你的內臟,便放江家人離開。」
   江雪妃化鬼時便沒了丹田,她不明白這具屍體為何會被盯上,卻也知白巫奪取自己內臟定是有所圖謀。
   然而,看著自己唯一還活著的親人,這令淨世宗萬分頭疼的女鬼終是將鋒利指甲對準了自己屍身,她面無表情地扯著心臟扔在白巫面前,言語很是漠然,「這是心……」
   然後就是肝臟、脾臟、腎臟……她一直是不知道何為退路的女人,自己將軀體掏得乾乾淨淨,最後低頭看著這具閉眼安眠的屍身,只用素日下軍令的冷漠語氣道:「拿去,讓江家新生的孩子離開。」
   她剛開始動作時,江氏族長還有些欣喜,聽了最後卻是瞬間臉色煞白地叫:「姑姑!」
   「江家人寧可玉碎不求瓦全,我的族人已經戰死,獻祭家人向白巫求饒的你們不配姓江,除了尚不知事的孩子,本宮誰也不救。」
   他的聲音淒厲,蒼白的女鬼卻不為所動,那雙鳳眸甚至連一絲動容也無。讓人無法想像,這樣沒有情感的女人到底是如何令玥帝傾心,甚至不惜為她失去天下。
   這不是白巫想見到的場景,他希望的是看見這個女人崩潰求饒,而不是像這樣用冷漠的眼神看著他,彷彿他們對世間的復仇根本沒有對她造成任何影響。
   這的確是一個糟糕的復仇對象,所以,他輕笑道:「說得好,這裡五臟六腑總共十一處,桑林代山,挑出十一個孩子扔下懸崖,讓他們永遠離開陰寒山。」
   此話一出,原本跪伏在地的江氏族長頓時憤怒,然而,他拿修為強悍的白巫根本沒辦法,只能手足無措道:「你竟食言!」
   如今的江氏已沒有力量,也喪失了反抗之心,白巫唯一忌憚的就是化作鬼魂的江雪妃,如今,這根最後的救命稻草也被他們推開了。
   生死仇敵之間不存在憐憫,江雪妃從一開始便預料到了此等結局,然而,她還是希望這跪著的人能因自己舉動而站起來,對那些欺壓自己的人宣戰。
   只可惜,她僅存的屍身也沒能救回江家。
   她神魂離體,活時的一半修為仍在屍身之中,如今,女鬼看著崩潰的江氏族長,失望地歎了一聲,只道:「本宮的內臟皆是母親所授,母親生養之恩我報,江氏滅苗之仇我償。五臟六腑掏盡,從此江雪妃與苗人再無關係。」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爾等欠下的血債,江雪妃定會再來討還。」
   銀槍的悲鳴仍在繼續,凍結的冰層卻逐漸破碎,那些停留在冰雪中的記憶就此中斷,最後只有這句話悠悠迴盪在洞穴之中。
   誰也不知最後江雪妃的神魂去了哪裡,也無法預測其是否脫困,顧餘生默默看著這於冰面重現的景象,一道劍氣將試圖破冰而出的銀槍鎮住,對著釋英便道:「師父,神器有靈,這應該是大越塵霜的記憶。」
   桑林岱山正是劉岱的苗名,他並非窮凶極惡之人,對著嬰兒想必也下不去手。這些被放過的孩子,終是給江家留下了最後的血脈。
   銀槍雖有靈性卻無智慧,所能記住的景象也極為短暫,甚至連江雪妃最後的去向也很含糊。
   釋英沒想到這具屍體的內臟竟被掏空了,暗道此事難辦之餘,眼神又瞥向了四周冰層,這樣阻礙旁人接觸屍體的術法不可能出自白巫,要麼江雪妃還有餘力將自己屍身冰凍,要麼,就是有人出手相助。
   江雪妃若能逃出,最初應該也不至於被困在此地,釋英想,還是後者可能性較高。若是如此,那能到達此地並救了江雪妃之人,又該是誰?
   師徒二人都沒想到江雪妃竟沒有轉世,而是選擇成為厲鬼,正在他們思慮之時,一直下意識遠離這寒冷洞穴的鶴五奇卻是突然道:「這裡怎麼還有一個洞……」

   第七十七章

   自七十年前屍神宗覆滅,江雪妃被冰封的洞穴便再不曾被打開,如今驟然與外界接觸,其中冷氣立刻湧出,讓地面突地就鋪上了一層寒霜。
   自從顧餘生發現洞穴,鶴五奇腹中便又隱隱作痛,他已吃過教訓,出現此等危險預兆哪敢繼續靠近,當即就離洞口遠遠的,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被什麼莫名其妙的鬼魂奪了身體。也正是如此,當寒氣湧出時,他第一時間便發現了異常。
   霜雪天寒是天下冰靈根之最,就算只是殘留的寒氣依然讓整個石室和外界甬道都慢慢凍結,然而,這一片霜寒中,之前斷龍石所在的底部卻全然不受影響。如此明顯的異狀瞬間引起了鶴五奇的注意,他小心俯身摸了摸,發現這地面不止不冷,竟還有些溫熱,果然與眾不同。
   就在疑惑之時,忽的一股寒氣自體內竄出,他的手就像有了自己的意識一般,對準這處地面便拍了上去。這一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像是女子溫言與情人打招呼一般,全程只透著綿軟,與它一接觸,堅硬的頑石亦化作繞指柔情,原本鋪在地面的石板就這樣如柳絮一般飄落,露出了下方被岩漿包裹的另一處洞穴。
   這根本不是他的真氣,也不是天羽世家的招式,他分明沒失去意識,右手竟完全不聽使喚,鶴五奇雖被附身多次,這樣的情況卻是第一次遇見。
   遇此異狀,鶴五奇第一反應就是趕緊去按住自己右手,然而,那右手竟像被冒犯了一般,還沒被碰到便是一巴掌扇到他的臉上。
   他不明白為什麼摸自己的手也要彷彿調戲了良家婦女般被扇耳光,頓時委屈地看向了那隻手,然而右手只是冷漠地朝還在調查冰封洞穴的兩個劍修指了指,又比了個招人過來的手勢,似乎是叫他將那兩人叫來。
   他最近是不是越發魔怔了,居然從右手上感受到了冷漠和嫌棄?
   鶴五奇震驚地看著這隻手,雖然不知到底是什麼東西跑了進去,為了不被再扇一次,還是如它所願將師徒二人喚了來。
   神奇的是,兩個劍修一出來他的手就恢復了正常,鶴五奇若有所思地揉著自己手指,又瞥了眼遠處那具安靜的女屍,似乎隱隱有所明悟。
   釋英雖未看見這一切,卻也發現了鶴五奇神色有些異樣,暗暗垂眸觀察這突然被發現的炎洞,在檢查入口碎裂石塊時,眼睛方才一動,中者渾身酥軟,從內部經脈開始無聲冰裂,這樣的手段應是江雪妃獨門絕學——紅顏寸心。
   此地除了他們便只有鶴五奇,施法之人昭然若揭。只是,釋英想不明白鶴五奇身上為何會有那些強者的神魂。能到元嬰境界的修士至少也是一方豪強,他一個少年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敵過對方意識,一遇事便很容易如先前那般被奪了身體。
   若是淨世宗做的,這豈不是在給自己敵人提供奪舍肉身?按理說,白巫不該笨到這個地步。
   鶴五奇的來歷仍是撲所迷離,釋英不放心將此人單獨留下,只對顧餘生使了個眼色。師徒二人在感情一道雖是一竅不通,對事時卻是默契十足,顧餘生立刻領悟了釋英的深意,果斷道:「師父,你怕熱,我下去看看。」
   這下方的炎洞被灌以岩漿進行保護,每一處山壁都宛如被烙紅的鐵板,人朝上一摸便能聞見烤肉的香氣。草木畏火,顧餘生自然不會讓師父來這地方,自己御劍小心避開岩漿,默默查探情況。
   此地似乎是匆促中開出的新洞,大小遠不及上方的冰封洞穴,最多只能容納三人,應是臨時開闢用來儲存著什麼。確定山壁沒有問題,顧餘生的視線落在了滾燙岩漿,腳下拾花劍自橫變豎,足尖一動,鋒刃便攜帶千鈞之勢直奔岩漿。
   狂風般的劍氣將所有岩漿猛地擊散,果然,底部出現了一道人影,趁著劍氣未消,顧餘生一把將那具男屍拽了上來,拾花劍應聲而回,一人一劍如疾風般衝了上去。
   成功取得線索,顧餘生連忙將男屍放在釋英面前,眼睛凝視著自己師父,有些期待道:「師父,這炎洞底部也藏著一具屍體。」
   這是等候師父誇獎的模樣,釋英已許久不曾在顧餘生身上見過,方纔那一手劍氣的確已控制到極致,就算換作沈逢淵也只能做到如此。劍招可以靠記憶傳承,將其掌握卻需要日夜磨煉,他的徒弟一直是個勤於修行的人。
   自己的徒弟果然越看越順眼,釋英與他對視,過去從未有機會對掌門說出口的話,如今終是能夠自然地告知顧餘生,「我知道,你是天下用劍第一人。」
   顧餘生本是想讓師父看看自己本事,未想竟得了這樣的讚譽,看著說話時不自覺就帶上了微笑的釋英,那些求而不得的焦慮忽的就散了。不論如何,他已是師父眼裡的天下第一,若世上當真有人能拿下這株仙草,也只能是他了。
   如此一想,顧餘生忽覺自己前途還是一片光明,連忙輕笑著回應,「師父謬讚。」
   釋英沒料到一句誇讚便能令徒弟如此高興,顧餘生一切舉動他都看在眼裡,不論過去現在,顧掌門都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修士。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內心的崇敬,掌門是能懂的,只是這素來就冰冷的人從不將虛名放在心上,更不需要來自門中長老的奉承之語。他到底是妖,也不知這新掌門是什麼脾性,若表現得太過親切,只怕顧餘生反倒要疑他居心不良。
   所以,雖然最初的釋英對沈逢淵選的繼承人有些在意,當顧餘生來穿林峰打坐時,仍保持安靜各自修煉,不去叨擾掌門清修。
   然而,如今見了顧餘生的表現,他卻驀地升起了一個奇怪的想法,當年若是早日將這樣的想法告知掌門,那個人是否也會如此高興?
   釋英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如此念頭,顧掌門從不在意旁人言語,又怎會為他牽動情緒?
   就在他思慮時,鶴五奇也湊上去看了看那具屍體,很是好奇道:「這屍體什麼來歷,泡在岩漿裡居然還毫髮無損?」
   「落霞派修士素來自己養蠶製衣,每件衣袍都是親手縫製的法寶,還會在衣襟繡上屬於自己的記號。這五火曜日的標記,應是嚴道人無誤。」
   對這個問題,釋英在看見其衣物時便已瞭然於胸,被他一打岔倒忘了去思考掌門之事,將視線轉移到了男屍之上,認真說出自己推測,
   「據天方子所述,他們走到齊家村只用了一日,那裡距離陰寒山應該不遠,看來,軒齊子也是在此地成為聖徒。」
   顧餘生若是知曉方才釋英在想什麼,此時一定會將多嘴的鶴五奇打死,奈何他暫時無法領悟師父的思維,聞言只道:「我之前還在奇怪,此地既然生有陰陽雙生果,怎會只有陰氣不見陽氣,原來這陽氣全隱藏在山腹之中。」
   這陰寒山也是個神奇的地方,表面陰氣密佈,內部卻飽含灼熱岩漿,難怪會被陰陽雙生果和白巫先後盯上。只可惜,經過淨世宗開鑿,如今靈脈已經損壞,千年之內再難聚起靈氣,也只能淪落為一座荒山。
   五火齊明是極品火靈根,嚴道人生來百火不侵,即便死後軀體也會自動將岩漿隔絕在外。這具屍體外部保存完好,釋英用神識探了探,發現除了肝臟,其它內臟皆還在他的體內。
   看來,和自己將內臟掏空的江雪妃不同,嚴道人的屍體在軒齊子成功繼承其靈根之後便沒再使用,而是被白巫暫時留在此地以岩漿中的火氣溫養。
   據冰蠶子所說,軒齊子背後的白巫仍在,只是南方沒有可用據點,如今那白巫仍停留在北方,甚少前來與他們聯繫。如此看來,白巫始終沒把這具屍體取回,大概是因為陰寒山白巫離去前放下了斷龍石,以致連淨世宗都進不了這處洞穴。
   釋英慢慢推敲著前後關竅,待將嚴道人屍體粗略檢驗了一遍,終是長舒一口氣,只淡淡道:「餘生,將他二人的遺體收好,如今證據確鑿,是時候把南方清理乾淨了。」
   江雪妃的屍體沒了內臟,嚴道人卻還保存完好,聖徒與自己所繼承的靈根皆有聯繫,要麼是轉世之魂,要麼便是血脈後裔。冰蠶子是江氏後人,完全可以通過驗血證明其與江雪妃的關聯。至於軒齊子,雖還未知曉其身份,只要從嚴道人入手,將其所有血親一一排查,不信查不出線索。
   冰蠶子已死,軒齊子逍遙了這麼多天,大家也該算算總賬了。
   淨世宗在北方已是大權在握,他們要與其相抗,必須將整個南方修真界的力量整合在一起。而在那之前,最為關鍵的便是——把這些淨世聖徒全部清理乾淨,絕不讓自己內部混入任何敵人。
   這一次,魔靈要除,顧餘生也要活,他絕不會重複過去的錯誤。

   第七十八章

   自從冰蠶子在水牢身死,三大門派相繼離去,無烽城表面上又恢復了平靜。如今天方子聲勢奪人,搶先接受了冰蠶子殘餘勢力,軒齊子不願再引起正道注意,也只能放任其施為,守在自己的文心苑裡安然教書,做出一副閉關清修的模樣。
   這一日,無烽城迎來了久違的大雨。時值深秋,文心苑的桃李枯葉落了一地,密集的雨點擊打窗外搖曳的芭蕉,擾碎了一池平靜秋水,又攜帶寒風席捲而來,彷彿要將那層隔絕風雨的窗紙徹底捅破。
   如此不宜出行的雨夜,天嶺宗宗主薛天賜卻是披著雨衣暗中來到了文心苑。直到他踏著枯葉匆忙推門而入,一襲玄袍的軒齊子仍拿著一卷書在案前細細研讀,全然未將滿城風雨放在眼裡。
   這薛天賜是老宗主的獨子,資質其實也不算普通,奈何身邊全是陰陽雙生果和淨世聖徒這樣的絕世天才,他便也被比了下去,成為了天下人眼中的平庸修士。
   薛天賜出生之後便被世人與父親的四個徒弟對比,眼看這些長老輕而易舉就結了元嬰,而自己若不是得了仙草的一枚葉片,或許一生都無法問及此境,心中也是鬱結。堂堂天嶺宗宗主,在門派中卻事事都要看長老眼色,根本沒有半分威嚴,這樣的生活,薛天賜過的是度日如年。
   軒齊子看中他這心魔,趁機以改換資質作為條件相邀,果然順利將此人拉入了自己陣營,並得到了關於天方子和萬岳子身世的全部情報。
   天方子不論內外事務皆是應對自如,冰蠶子心思細膩,對敵從不露出半分破綻,軒齊子也是一代宗師,門生遍天下,就算是最沒用的萬岳子,活時好歹也是一方高手,只要身處日光之下,同階修士根本無人能將其擊倒。
   薛天賜依靠這些長老坐穩了宗主之位,能力沒有提升多少,性子反倒較為軟弱,如今冰蠶子出事他便慌了神,三天兩頭來尋軒齊子,今日亦是一臉愁容道:「冰蠶子已死,天方子勢力又與東靈劍閣越走越近,若他發現了我們的秘密……」
   劍修都已離去,這人卻還每日疑神疑鬼,軒齊子雖不勝其煩,也只能沉聲安慰道:
   「冰蠶子和劍修不是一路人,他縱使要死,也絕不會給正道一點風聲。」
   「你確定他死前沒向劍修吐露什麼消息?」
   冰蠶子可不是什麼忠心的人,薛天賜對他很是懷疑,軒齊子卻是肯定道:「他不會說的,因保全大局而被犧牲的人,最希望看見的便是天下生靈塗炭,他絕不會用自己的命去救任何人,就算是當年的萬岳子也無法令他動搖。」
   薛天賜始終不明白淨世聖徒到底在想些什麼,有些瘋的冰蠶子也就罷了,可軒齊子素日教導弟子皆是盡心盡力,維護自己門生時的憤怒神色也不像作假,就算沒有淨世宗,他也是聲名顯赫的修士,薛天賜完全想不通此人為何要受邪修制約。
   他見軒齊子如此斬釘截鐵,疑心也就去了大半,只問:「你這幾日似乎給了外界許多書信?」
   「我已將劍修行動告知南方所有教徒,只要北方發起攻勢,他們便會立刻拉著各派能上戰場的強者同歸於盡,盡可能亂了這南方的天下。」
   尊者既然需要陰果,軒齊子自然會想方設法為他尋來,既然冰蠶子已經暴露,為防劍修發現端倪,他已決定先下手為強,清修的這幾日便與白巫取得了聯絡,提前執行南下計劃。
   他對薛天賜的說法是——事已至此,唯有與北方聯盟裡應外合攻破南方,事後大家平分天下。薛天賜上了賊船已無退路,聽聞他竟已有行動,不由躊躇道:「我們當真要放北方大軍通過防線?」
   薛天賜到底是在南方長大的修士,這些年天嶺宗一直駐守南北交界,如今驟然要與昔日敵人合作,內心仍有些膈應。軒齊子心中雖煩這優柔寡斷的無用宗主,為了大計仍是輕聲安慰道:「你放心,舉薦你成為十四聖徒的諾言我從未忘記,白巫會為你換上最好的資質,只要有了極品靈根,再建一個天嶺宗又有何難?」
   提到極品靈根,薛天賜瞬間眼前一亮,只是想起父親臨死前囑咐他一定要管理好天嶺宗的模樣,又猶豫了起來,「唉,天嶺宗到底是父親留給我的基業,我……」
   「亂世正是豪傑輩出的時候,宗主不想勝過天方子,將祖宗基業完全掌控在自己手裡嗎?」
   軒齊子最受不了這樣的人,既做不了正道修士,又捨不得豁出去走上邪路,做任何決定都要再三猶豫,平白錯過最佳時機。此時他倒有些想念冰蠶子了,那瘋子雖然眼裡只有男人,至少辦事從不出岔子,比這軟弱宗主不知強了多少。
   軒齊子語氣中已有些不耐,薛天賜不敢激怒這唯一靠山,只能將猶豫之語全嚥下。他一想到明日北方大軍就會進攻東靈劍閣,不由有些期待道:「那株仙草,你們真的肯讓給我?」
   十四年前,釋英在北方接連激戰,來到邊境時已是靈力枯竭的狀態,天方子見他是沈逢淵師弟,便出手將其帶回天嶺宗養傷。
   當時,北方五派下戰書命南方交出殺死醫修的妖物,天嶺宗內部不願掀起南北之戰,軒齊子與冰蠶子皆是主張交出釋英。唯有天方子堅持南方的一草一木都不該交給北方,就算要處置釋英,那也要由南方五派來審,哪輪得到北方指手畫腳?
   沈逢淵趕到之前,天嶺宗正為此事激烈討論,最後,釋英一劍斬下自己葉片,終是以其換得薛天賜支持,開啟了這一場南北之戰。
   當時,沈逢淵看著袖子空蕩蕩的仙草,立刻就與天方子打了一架,天方子沒想到自己保護了他們的草還要被罵,當即就還了手。二人吵了許久,第二日便不歡而散,連書信往來都斷了。
   這些風波薛天賜早已忘了,他只記得服用仙草葉片時,自己體內真氣驟然突破,那種宛如白日飛昇的感覺簡直令人永世無法忘懷,若能得到那株仙草,縱使南方毀滅又何妨?
   薛天賜眼中的貪婪自然無法瞞過軒齊子,那株仙草是尊者點名要的東西,他們根本無意讓給旁人,不過,此時他仍是平靜地哄騙道:「我們只要攻破東靈劍閣奪回尊者聖軀,至於什麼仙草,宗主可以自行處理。」
   有了仙草的誘惑,薛天賜態度也積極了起來,立刻就下了決心:「好,我這就撤掉邊境守衛,你告訴雪衣天城,明日便可動手。」
   這宗主得了定心丸便匆匆離去,軒齊子煩心地揉了揉自己額頭,被他一打擾,書是看不進去了,只能點燃香爐,聞著這熟悉的安神香,他的視線緩緩停在了案上的妻子靈位。
   不知不覺,為他調製安神香的女人已死了十四年。如今,淨世宗終於要發起對南方的攻勢,沒有準備的東靈劍閣注定覆滅,他看著那陪了自己多年的牌位,終是輕歎:「人啊,真是貪心,明知不可能什麼都要,依然要強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冰蠶子是這樣,你也是這樣,信仰不純的人,沒有資格加入淨世宗。」
   白巫說他需要一個妻子驗證淨世聖徒能否繁衍後代,軒齊子便娶了,芸香是他的第三任道侶,也是對尊者最不敬的一個。
   當初,這個師承醫仙的小姑娘義無反顧地離開師父來尋他,告訴他,她喜歡他,想要和他一直在一起。軒齊子想,自己也是喜歡這個女人的,她總是笑著看他,身上時刻帶著屬於醫修的藥香,見他疲憊便會用嬌嫩的手輕按他的額頭,和她在一起,的確很舒服。
   只可惜,這個什麼都好的女人,就是無法全心全意信奉尊者。
   軒齊子不願去回憶她前往北方時的蒼白面色,撫摸著這方牌位,只輕聲自語:「你想在為夫心中勝過尊者的錯誤想法,我們就當從未出現過,你仍是尊者的好教徒,也是我最喜愛的妻子。
   我會為踏平東靈劍閣替你報仇,你也別怨我將兒子送給了白巫,早晚你會明白,為尊者而死才是他的價值。」
   淨世宗的狂信徒,即便外表一切正常,內心卻早已扭曲。他就坐在這匯聚天下桃李的文心苑,聽著雨點敲打那代表授課開始的青銅古鐘,神色雖是無盡的溫柔,說出的話卻透露著不可救藥的瘋狂。
   就在軒齊子靜候變天之日到來時,廊間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負責巡視的弟子在門外叫道:「師父,不好了,天方子的人打過來了!」
   彷彿驗證此話一般,一道驚雷劃破天際,照亮了軒齊子驚訝的神色,他不敢置信地皺眉,「不可能,宗主站在我這方,他若主動內戰便是謀逆,正道容不得這樣的人掌管天嶺宗。」
   的確,天方子現在內戰並無勝算,只可惜,他算錯了一件事,冰蠶子不會告訴正道任何事,卻願意和顧餘生說上一些秘密。冰蠶子恨天下人,也恨淨世宗,唯獨不恨這些與自己一樣的淨世聖徒。
   一著不慎滿盤皆輸,門外弟子聞言又焦急道:「不止是天方子,還有落霞派、道印門,就連東靈劍閣也來了!他們根本不給師兄弟們辯解的機會,一旦發現天嶺宗弟子便綁了去,說是要抓出邪修奸細!」
   這已散去的三派竟悄無聲息地又結成了同盟,軒齊子猜到事情有變,雖不知緣由,仍是立刻命令道:「告訴宗主,立刻迎戰,快!」
   然而,劍修隱忍許久,如今一旦動手便是雷霆之勢,他話音未落,那弟子已被劍氣貫穿。
   伴隨房門被劍氣擊碎,青衣男子持劍而立,劍上仙草紋路於昏暗燭光下隱隱流動著月華般的光輝。作為導致這一切結果的變數,青年劍鋒指向這曾差些令東靈劍閣覆滅的淨世聖徒,冰冷神色一如昔日踏著血海走上穿林峰的顧掌門。
   「東靈劍閣青囊長老座下大弟子顧餘生,奉師父之命前來捉拿淨世聖徒軒齊子,誰若阻攔,殺無赦。」

   第七十九章

   釋英得到江雪妃與嚴道人屍身後並未耽擱,帶著證據便去與沈逢淵會合。有這屍體和陰寒山洞穴為證,淨世宗所圖已非常明確,落霞派與道印門大為震驚,當即清查內部,同時派出精銳弟子與劍修共同圍剿軒齊子。
   這一次,不再是普通的威壓和試探,三派皆是認真作戰,所有弟子交由天方子統一調度,嚴肅程度不下於當年的南北之戰。
   軒齊子門下有三位弟子最受重用,天方子將這些精銳修士埋伏於無烽城之外,發現這三人外出便將其關押。就在昨夜,他親自出手抓人,成功截獲了軒齊子送往別處探子的書信,證實其準備撤離邊境守衛,將整個南方暴露在北方大軍下的計劃。
   人證物證確鑿,許真人和易相道人一見這書信就大驚失色,想一想北方成功入侵的後果,當即將最後一絲顧慮拋開,親自隨東靈劍閣將天嶺宗領地團團包圍,半分反抗的機會也沒留給這些叛徒。
   天嶺宗家大業大,要將門下弟子一一盤查並非易事,三派人手皆按天方子指揮,趁軒齊子尚無防備直取其門下高手,而幾名修為最高的高層人物,除了沈逢淵與天方子去尋薛天賜,剩下的皆是齊聚文心苑之外,只待將軒齊子這個罪魁禍首拿下。
   暴雨仍未停歇,釋英一襲青衣立於城牆之上,遠遠望著五火齊明染紅整片天空,就在那片雲層之中,顧餘生正在進行他正式登上修真界舞台的第一戰。
   軒齊子是成名已久的元嬰修士,不論修為學識皆是一等一的強者,易相道人自認對上他也很難討得好,不料這草妖竟讓一個默默無聞的劍修獨自應戰,眼看天上已經打了起來,他當即就道:「你是不是瘋了,讓一個年輕弟子去對付天嶺宗二長老?」
   這樣事關南方安寧的行動,釋英自然不會帶上身份不明的鶴五奇,將他交由元如托管之後,便攜三派強者到了此地。如今,脾氣最爆的易相道人直言不諱,許真人亦是擔憂地問:「青囊長老,當真無礙?」
   顧餘生年紀擺在這裡,眾人都不相信一個年輕劍修能有對抗軒齊子的實力,釋英知道他們是出自好意,可是,這一戰,不止為除去軒齊子,也是顧餘生立威的最好機會。
   這一年,昔日的顧餘生迎戰妖皇一舉成名,如今,妖族並未入侵,他還是攜劍站在了另一高手面前。或許,縱使命運如何波折,有些事也不會改變,比如,顧餘生會成為天下第一修士,又比如,茫茫眾生全是過客,唯有顧餘生是釋英眼中最特殊的人。
   釋英也不願徒弟冒險,奈何一個獨當一面的掌門不能時刻被師父保護,他也只能充滿自信地抬頭,指著那片戰場,鄭重對眾人道:「諸位,容我正式介紹,那是我的弟子顧餘生,東靈劍閣下一任掌門。」
   沈逢淵座下弟子無數,萬沒想選中的繼承人竟是這樣的年輕人,許真人頓時睜大眼睛,仔細回想,始終尋不出有關顧餘生的江湖事跡。然而,能與軒齊子對陣這樣久已足以證明此子前途無量。
   他想起自己這些人二十歲時仍在為結丹苦惱,人家卻在為繼任掌門做準備,一時也只能歎服:「這可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釋英之言落盡眾人耳中,各派高手的視線頓時齊齊盯上那片雨中紅霞,想要看看這東靈劍閣繼承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然而,身處顧餘生鋒刃之下的軒齊子卻完全沒有這樣輕鬆的心情。他知道這年輕劍修是釋英的徒弟,本是想這樣無名無姓的青年太過狂妄,竟敢獨自挑釁自己一個元嬰高手。誰知剛剛兩兵相接,以他三百年的修為居然被此子劍氣擊退,這才大為震驚。
   軒齊子少年時便被移植五火齊明的靈根,體內齊聚五行之火,入了天嶺宗後更是勤於修行,時刻專研術法,論實力當是天下數一數二的修士,就連沈逢淵也需全力迎戰才有獲勝的可能。
   如今,顧餘生的每處劍招皆是簡單的劈刺,明明樸實無華,他卻被接連逼退,稍有不慎就有重傷之憂,這樣令人時刻站在死亡邊緣的劍招,軒齊子只在一人身上聽聞過,當即驚道:「劍神訣?怎麼可能,劍神之心分明已經……」
   風奕隕落已有八百年,修真界甚少有人還記得他的劍,就連軒齊子,也是得到劍神之心隨宿體被摧毀的消息時才知曉一二。此時,他的神情很是驚駭,彷彿看見死人突然復生,顧餘生見他猜到了,也無意遮掩,手下拾花劍依然招招致命,只淡然道:「第四聖徒,下了地獄別忘記告訴你們那位尊者,風奕回來了。」
   果然,軒齊子對當年雪衣天城之事是知道的,聞言就震驚道:「你是十三?」
   高手交戰最忌分心,被白巫認定死亡的十三聖徒突然出現,軒齊子心神終於出現動搖,顧餘生絲毫不給他彌補的機會,劍神訣第七式——「斷」直接出手,劍如銀蛇直取其丹田,火焰染紅的流雲與蒸發中的雨水皆是驟然切斷,軒齊子身前護罩化作光塵破碎,腹間頓時就多了一道幾乎將自己攔腰斬斷的劍痕。
   軒齊子狼狽地退後,掌間一道明火將傷口強行灼燒止血,而風奕修為仍在通過心臟源源不斷回歸於顧餘生身軀。對釋英始終不改的心意將前世今生融合,三世修行疊加於此時,青衣劍修踏著雲層一步步走向第四聖徒,眼中是不帶絲毫憐憫的冷漠。
   凜冽劍氣毫不猶豫地摧毀敗者丹田,顧餘生看著面色瞬間慘白的軒齊子,只冷冷說了一句話,「記住,釋英是我的仙草,動他者,死。」
   他是劍神風奕,也是第一劍修顧餘生,還是青囊長老唯一的徒弟,所有覬覦那株仙草之人,都會成為拾花劍下的亡魂,不論過去現在,皆是如此。
   軒齊子沒想到這劍修下手居然這麼狠,一得破綻就趁勢毀了他的元嬰,竟連自爆的機會都沒給他。他不怕為尊者而死,卻不能將這具身軀留給劍修,還有文心苑裡殘留的那些書信……
   他也是個狠人,眼看自己落敗,竟是用最後的真氣將五行之火燃上自己身軀,甚至不惜生生挨了顧餘生一劍,對準文心苑就要墜落。
   五火齊明以五行之氣點火,凡水根本無法將其撲滅,只要他落在自己居室,便能將一切證據焚燬,然而,當熟悉青瓦入眼時,軒齊子忽然記起,那裡還有一方牌位。
   軒齊子是優秀的淨世聖徒,為了尊者什麼都能做,性命也好,權位也罷,全都不曾放在心上。所以,當白巫提出需要他提供後代用作實驗時,他毫不猶豫地就將自己的兒子交了出去。
   他還記得,那日外出行醫的芸香返回家中,她看著空蕩蕩的搖籃,曾經的端莊賢淑都被丟棄,只發瘋似的抓著他哭鬧:「求你,把我們的孩子要回來,他還只有一歲啊!」
   軒齊子無法理解這個女人的眼淚,更不明白為尊者獻身這樣的好事為何要拒絕,只平淡道:「他是我的兒子,能為尊者獻出身軀,是他一生的榮耀。」
   那時,芸香看著他連一絲悲色也無的神情,彷彿第一次認清自己的丈夫,她慘笑一聲,眼淚仍不受控制地向外湧,仍是緊緊拽著丈夫的衣擺。她的心涼了,可還不能停下掙扎,那個孩子只能依靠她了,她必須把自己的兒子救回來。
   她想起軒齊子曾向自己提過的丹田移植之術,當初,她不願參與這些事,如今卻別無選擇,只能激動道:「我答應你,我去北方,我為尊者造出最好的身軀,求你把兒子要回來。我求你了,他會死的!」
   女人的行為和言語都不是一個合格教徒還有的模樣,軒齊子冷冷看著她,卻沒按照教規將其處死,最終還是平靜地應了,「尊者若得到滿意的身軀,自然不再需要新的聖徒。」
   就是這句話,令芸香聖手踏上了前往北方的路,離去前,她看著送別的丈夫,臉色是前所未有的蒼白,想試著給他一個淺笑,最後卻只有一滴平緩落下的眼淚和已然絕望的話語,「軒齊子,你讓我做了個神仙眷侶的好夢,可是,夢醒的時候真疼啊。我竟到這個時候才明白,你早已不再是人。」
   這一去,他的妻子便再沒回來。雪衣天城的據點被劍修搗毀,參與製造十三聖徒的醫修全部身亡,白巫說芸香的修為不低,要將她的屍身留下做新的實驗材料,他只能自己刻了牌位,日日放在案前,彷彿她還在這個院子裡。
   為了尊者而死是榮耀,信仰並不虔誠的教徒活該死去,明明該是如此,他卻還是做了無意義的行為,正如此時,明知該立刻毀去文心苑,仍是莫名其妙地遲疑了片刻。
   就是這微小的停頓,顧餘生已御劍追上,數道劍氣將第四聖徒燃燒的身軀擊落。他看著軒齊子仍麻木到不見任何痛苦的面孔,忽的明白了冰蠶子臨死前的話,他說的沒錯,這個人和他們不同,已完全成為了淨世宗的工具,甚至連人的感情都失去了。
   雖知如此,他仍是忍不住問:「為了一個邪教害人害己,值得嗎?」
   軒齊子當然不痛苦,他就要為尊者捐軀,這是該大笑慶祝的無上功德,是這個被罪人同化的十三瘋了,竟背叛尊者與劍修為伍。
   只是,不知為何,這樣該高興的時候,他卻驀地不想笑,他的腦子明明只能想著尊者,臨死前,那個女人的容顏卻不斷浮現。軒齊子想,大概正是因為自己不夠虔誠了,才會在這裡死去。
   他盯著這個殺死自己的叛徒,只冷笑道:「十三,白巫早已盯上那株仙草。等著吧,很快,東靈劍閣就該來地獄陪我了……」
   回應他的是貫穿心臟的拾花劍,青衣劍修一招將其斃命,掏出手帕輕輕擦拭劍刃血跡。這是在顧餘生手下死去的第二個淨世聖徒,臨死前仍透著不可救藥的瘋狂。他認真地用染血的手帕蓋住軒齊子面容,想不出什麼弔唁之詞,最終只淡淡道:「你錯了,將來去陪你的,是整個淨世宗。」

   第八十章

   伴隨紅霞消散,暴雨也驟然停歇,一具燒焦的屍體自高空被拾花劍釘在地面,顧餘生也隨之落下。他沒去理會各派修士驚訝的眼神,逕直走向安靜注視自己的釋英。
   他做了兩世劍神,嘗盡人情冷暖,距離成魔也不過是咫尺之間,若不是始終念著這株需要自己照顧的仙草,只怕心頭熱血早已涼透。顧餘生與其它聖徒並沒有多少區別,唯一不同的是,他沒有信服淨世宗尊者,而是為自己選擇了另一信仰。
   他雖尋回了過去的修為,到底今世尚未結嬰,長時間使用這樣的力量身體負荷極大,如今經脈已在隱隱作痛。然而,他面上仍像是完全沒有感覺似的,只對釋英平靜道:「弟子不辱師命,已令軒齊子伏誅。」
   「辛苦了,服下這枚活絡金丹,好生調養。」
   釋英對顧餘生身體情況最為關注,每日一次的把脈從未停歇,他雖不說,經脈狀態又如何能瞞過師父。他知顧餘生性情倔強,從不喊疼喊累,遇事總想瞞著他悄悄解決,如今也只上前扶住徒弟,將備好的丹藥強行塞進他嘴裡,話語雖平淡,卻難掩發自內心的關懷。
   軒齊子的實力在場之人都很清楚,這年輕修士帶著他的屍體返回,看上去竟未受到多少外傷,許真人立刻驚訝道:「你這徒弟居然孤身斬殺了軒齊子,到底什麼來歷?」
   「我養的徒弟,自然與眾不同。」
   釋英自然不會向外透露徒弟與淨世宗的關係,此時含糊回了一句便拉著顧餘生想前走,自身真氣緩緩通過掌心助徒弟調理筋脈,面上仍是雲淡風輕的模樣,只道:「走吧,看看文心苑可有留下什麼線索。」
   這顧餘生一看就是東靈劍閣培養的秘密武器,各派的天才修士皆不會對外界公佈資料,許真人倒也理解他不願意多說。
   釋英到底不擅長與人打交道,許真人早已習慣為劍修善後,見他拉上徒弟就走了,便自發安排剩下眾人,三人一組進入文心苑調查。
   軒齊子不乏忠心弟子,好在此次前來的皆是元嬰高手,縱使他們頑強抵抗,依然很快突破文心苑防禦,將這淨世聖徒的老窩徹底制服。
   釋英相信軒齊子一定會在自己門生中發展淨世宗教徒,將抵抗最為激烈之人一一封了修為,命劍修暫且押去水牢,只待事後慢慢審問。
   此次行動極為隱秘,各派參與修士皆經過嚴格篩選,但凡有可能是淨世聖徒之人皆被瞞在鼓裡,沈逢淵更是暗中調集可信弟子於無烽城會面,完全沒有告知其它長老。
   結果證明淨世宗的確對南方滲透未深,軒齊子對他們的行動一無所知,根本沒有時間清理文心苑。劍修們將他的臥房翻了個遍,最後終是於一處暗格發現了其與外界商討北方一事的書信。
   這些時日,軒齊子往外界送了八封書信,皆被埋伏的天方子暗中截獲,如今這裡又尋出了十封。釋英將這十八封書信一併遞給易相道人與許真人,淡淡道:「各位,要如何做應該不用我提醒了吧。」
   軒齊子所聯繫的皆是各派實權人物,易相道人一看臉色便難看了起來,一掌拍碎身邊的牆,暴怒道:「這些叛徒,竟還想撤離海域防禦讓妖族入侵,簡直禽獸不如!」
   軒齊子此次明顯是要一勞永逸,生怕北方修士不足以置劍修於死地,又暗自吩咐道印門內應想辦法激怒妖族。若真被他成了事,腹背夾擊之下,東靈劍閣還真不一定能撐過去。
   這書信大半都是寫給道印門之人,道印門上下齊心抵抗妖族多年,如今竟在內部出現叛徒,許真人完全能理解易相道人的憤怒。他自己想想這場景也是後怕,不禁歎道:「還好東靈劍閣發現得早,若是被他們得逞,只怕整個南方都要生靈塗炭。」
   能借軒齊子抓出各派內應自是極好,只可惜這裡並無其他淨世聖徒的消息,看來他們只能通過白巫聯繫,彼此並不相識。釋英本想在這裡尋出門中內應線索,奈何軒齊子忌憚東靈劍閣,並沒有與那隱藏之人有聯絡。
   就在他皺眉時,顧餘生忽然於床底發現了一處陣法,一道劍氣破開之後便是一卷圖紙飄落。他打開一看,只一眼便認出了熟悉的山峰,立刻對釋英道:「師父,這是閣中五峰的防禦陣圖。」
   軒齊子既是衝著東靈劍閣而來,便要做好十全準備,釋英接過圖紙一看,果然是他們各峰的防禦佈置,甚至連護山陣法的通道都被一一標出。他之前就奇怪當年為何北方修士能那樣快攻破閣中防禦,原來是這叛徒早已將他們賣了個乾淨。
   「我們有要事與掌門師兄相商,此地你們務必好生搜查,不可放過任何線索。」
   各峰守衛陣法只有所在長老才知曉,繪出此圖之人定在五位長老之中。釋英與這些同門共事多年,一時也猜不出到底是誰,給眾人留了這句話,便將圖紙收好去尋更為瞭解的沈逢淵。
   薛天賜是借仙草強行提升境界的修士,實力在元嬰修士中只是末流,對付他一個天方子已經足夠。不過,此人父親對天方子有恩,沈逢淵為防生變,仍是跟了過去。
   劍修一諾千金,沈逢淵既然答應了改換駐顏,離開天嶺宗時便恢復了青年時期的面貌。當釋英趕到時,薛天賜已被制服,一襲青衣的沈逢淵與白衣飄飄的天方子站在一處,地面雖被雨水洗刷,仍是難掩濃厚的血腥味,顯然是剛剛進行過一場激烈交戰。
   許是見慣了那張老樹皮般的臉,如今驟然再見年輕時的沈逢淵,釋英居然還有些恍惚,彷彿時光不經意間又再次倒轉,又回到了他初次化形的時候。那時,對人世尚且懵懂的他茫然地看著陌生山峰,年方二十的沈逢淵御劍落在他面前,明明拜入了以冷硬聞名的東靈劍閣,眉目間卻是宛如小橋流水的清淺溫柔,對著他輕笑道:「師弟,滄浪峰風景不錯,我帶你逛逛可好?」
   直到此時,沈逢淵用同樣的面容對天方子再次淺笑,釋英才清晰認識到,原來不知不覺已過去三百年了。
   不過,這方場景可沒有他想像得和諧。沈逢淵甚少給天方子好臉色,更別提笑臉相迎,之所以輕笑安慰,只因這人今日是真的被氣著了。
   天方子一直是拎得清的人,從不讓無謂的情緒干擾自己行事,就連被同門聯手逼著叛變,他仍是冷靜地尋求破解之法。然而,這個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人,此時卻將怒容擺在了臉上,言語中滿是哀其不爭的惋惜,「宗主,軒齊子與冰蠶子本就是淨世宗培養的人,出賣正道也是理所當然,可我不明白,你為何要與邪修為伍?」
   從天方子帶人出現,薛天賜便知道自己完了,他不怕冰蠶子和軒齊子,這兩人都與淨世宗勾結,只要揭穿他便能立於不敗之地。但是天方子不同,這個大長老經營得太好,彷彿當真是用心在發展天嶺宗一般,所做的一切都給宗門帶來了好處,竟讓他尋不出一絲錯漏。
   就連父親,臨死前雖向他道出了此人身世,卻又對他囑咐,「你若做不好這個宗主,便讓給天方子吧,為父相信他能保護好你。」
   他才是薛家的後人,天嶺宗唯一的主人,父親竟信一個外人勝過他,一個宗主如何能忍受此等屈辱?所以,當軒齊子提議逼迫天方子叛變時,他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只可惜,這人心機太深,竟等他們都疏於防備,方才帶人前來報復,讓他措手不及,只能滿盤皆輸。
   如今,他所有人手都被斬殺,自己也重傷倒在天方子面前,卻絲毫沒有去反省所作所為,只冷笑道:「你不明白?若不是你們步步緊逼,各個都想要這宗主之位,我何以至此?」
   「師父臨死前說過,宗主一位能者居之。」
   天方子仍在壓制怒氣,薛天賜卻已經放棄,繼續用怨恨的目光看著這人,「那是父親知道我鬥不過你們這些白眼狼,若不這樣說,只怕他一死你們立刻就會殺我奪位。」
   此話一出,天方子突然沉默。他對薛老宗主終究是感激的,若不是師父將他帶離方家,任陰果如何異能,終究與修真一道無緣。
   為此,他忍了眼前的蠢貨這麼多年,可是,這些隱忍一點用也沒有,薛天賜根本沒意識到,天嶺宗任何一個長老都沒把他放在眼裡。
   做正道,他心術不正嫉妒賢能,連做表面功夫都不會,完全不成樣子;做邪道,他也是個畏首畏尾的廢物,除了任由軒齊子擺佈根本做不出什麼成績。
   天方子真不知道自己造了什麼孽,年輕時有個想方設法找死的萬岳子磨著他,這混賬死後,還沒安生個幾年,又來了個比他還蠢的新宗主,不止幫不上忙,還處處拖後腿。若換個人做宗主,天嶺宗何至於被淨世宗浸透到如此地步?
   「所謂宗主是肩負宗門命運之人,保護門下弟子,帶領天嶺宗走向繁盛,這才是一個合格的宗主該做的事。
   可你呢,自小便心胸狹隘嫉妒同門,修為不得晉陞就整日怨天尤人,為了一己之私竟勾結北方修士進攻南方。你可知道,他們要搶的是天嶺宗的領地,要殺的是天嶺宗修士,要毀的是我們辛苦打拼下的基業!」
   恩情帶來的忍耐到了極限,他自認已仁至義盡,見薛天賜仍是那什麼都沒聽進去的模樣,終於還是放棄了拯救此人。
   他一步步走近薛天賜,神色漸漸恢復平靜,「過去念在師父的情誼,我雖知你愚鈍卻始終沒有奪位,如今看來反而害了你。薛天賜,這個宗主你做不了,你該退下了。」
   一見他這模樣,薛天賜眼中終於有了懼意,他根本不懂什麼宗主責任,只知天嶺宗是自己的東西,此時仍是色厲內荏地喝道:「你想做什麼?別忘了,你只是個鄉下僕役,要不是我爹,早不知被誰打死了!」
   「師父對我恩重如山,我不殺你。」
   天嶺宗剛逢大亂元氣大傷,天方子知道自己今後必須一力扛起整個宗門,他沒有時間去理會一個不知悔改的愚蠢宗主。所以,他拂塵輕落,此地死去的天嶺宗弟子皆化作鬼魂盤旋而來,將地上這引起內亂的罪魁禍首緊緊包裹。
   鬼魂無形,自經脈而入直取丹田,薛天賜清晰感受到自己元嬰正被惡鬼吞噬,身體卻絲毫無法動彈,只能淒慘地叫道:「住手,你不能廢我修為!你——」
   他話語未盡,嘴便被鬼魂緊緊摀住,只能無聲地倒地抽搐,天方子神色平靜地看著這一切,眸中不見悲喜,只淡淡吩咐:「宗主為尋突破決定閉關修煉,江蘺,送他入禁地,派人好生照料。」

   第八十一章

   經此一役,天嶺宗接連失去三個元嬰修士,投靠了他們的弟子也被清理門戶,可謂是元氣大傷。在修真界,宗門實力強才有話語權,天嶺宗雖還有幾名元嬰修士,到底比不得淨世聖徒修為,天方子硬著頭皮提拔了幾人暫且接管事務,卻也覺未來並不樂觀。
   培養強者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江蘺雖是比冰蠶子更完美的天生霜雪天寒之體,奈何太子決明死後就心如止水,他嘴上說已忘卻過往,其實眾人都知道他在等新的皇太子出生。以他的性情,定要與太子決明再次相見,彼此做過了斷,把心收拾乾淨了方肯再尋道侶。
   那隻鯤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孵化,江蘺是指望不上了,天方子門下弟子能用者不少,有天賦問鼎頂尖領域者卻沒幾個。如今天嶺宗衰敗已是注定事實,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可能保存實力,另尋崛起時機。
   此時淨世宗是天下的心腹大患,天方子見搜索文心苑的一眾修士已經返回,這便主動提出:「諸位,天嶺宗現在的情形你們也看見了,若不想自己門派也變成此等模樣,還請好生考慮結盟一事。」
   這議事大廳剛經過一場惡戰,如今斷壁殘垣猶在,滿地血痕未乾,配合此話當真是極具說服力。
   許真人見到嚴道人屍身時便已心驚,如今見到天嶺宗慘狀,再想到自己身邊亦有軒齊子那樣的叛徒,本是最怕參與紛爭的落霞派也是經不住認真表態,「邪修作亂是危及天下之事,我落霞派自然願意鼎力相助。」
   落霞派都是老好人,說服他們並不難,天方子聞言點點頭,視線移向了沉默的易相道人,「道印門是何想法?」
   文心苑搜出的書信已令易相道人勃然大怒,簡直恨不得立刻返回宗門手刃叛徒,然而,聽見天方子再次提起結盟一事,他又冷靜了下來,只問:「結盟可以,但你要告訴我,到底誰是盟主,大家聽誰號令?若意見相左,又該當如何?」
   若要與北方五派相抗,南方便不能再各自為戰,易相道人雖脾氣不好,到底也是主持過數次除妖之戰的老牌修士,如今提出的皆是關鍵問題。
   換做從前,這盟主之位天嶺宗自然要爭一爭,奈何天方子也知門中現在是外強中乾,根本承擔不起身先士卒的消耗,一旦開戰,也拿不出令人信服的戰績,縱使得了指揮之權,也壓不住眾人。
   他給天嶺宗的策略只有自保,又信不過其他門派,這便將視線移向了沈逢淵。這人恢復年輕容貌後,瞧著倒順眼了很多,天方子自覺對聽他號令也不算排斥,這便建議道:「東靈劍閣處事公正嚴明,其門下勝邪長老又曾主持過剿滅屍神宗之戰,由沈兄帶領南方,我很放心。」
   往日最熱愛爭權的天嶺宗選擇退出,落霞派又歷來不爭這些,易相道人雖有微詞也不曾言語。這本是大家談一談便可敲定的情況,沈逢淵卻意外地沒有應下,反倒轉移了話題:「這樣的大事也不能咱們幾個一拍手就定了,具體如何結盟還需慢慢討論,如今最為重要的是,大家趕緊回去把門派中的叛徒揪出來,你們不會以為淨世宗只對天嶺宗下手吧?」
   他這一說,易相道人也想起了自己門中那些叛徒,當即無心廢話,只道:「我先去處理門中事務,宰了那群叛徒再與你們拉扯這些事!」
   他既離去,許真人也無意久留,看著手上書信,只能無奈歎息:「唉,都是老熟人了,這同門相戈真是……」
   結盟之事關乎各派未來,大家都極為謹慎,天方子本是想趁機將此事敲定,未料沈逢淵竟像是無意主事的模樣。這可不符合劍修素日的性情,他細細打量沈逢淵,發現此人雖還是初遇時的面容,眼角眉梢卻遠不如少年時充滿活力。他們到底已經三百歲了,縱然身體還能回到年輕模樣,積累下的疲憊卻無法消散。
   釋英到來後只與沈逢淵聊了幾句,得了那地圖,沈逢淵神色便有些灰敗。連他都不告訴,想是東靈劍閣內部出了問題。
   劍修之間的關係不比他們天嶺宗長老明爭暗鬥,這些昔日同道,不論是誰背叛師門,對沈逢淵而言都是一件頗為傷感的事。
   他年歲大了,心也累了,縱然還是當前最強的劍修,終究扛不起整個天下的期望。
   沈逢淵已有退意,天方子也隱隱有所察覺,不再提盟主之事,見各派修士正修整離去,只對一旁的釋英問:「青囊長老,你說在一位北方公子身上尋到了萬岳子神魂,那人如今何處?」
   釋英對人的交流沒興趣,將線索交給沈逢淵之後便專心為顧餘生調理經脈,如今驟然被搭話還愣了愣。不過,這二人到底是兄弟,天方子想知道萬岳子行蹤也是理所當然,他還是淡淡回:「元如正看著他。」
   這樣的多事之秋,有個廢物長老好歹能作為靶子擋一擋刀劍,天方子雖對這個混賬哥哥嫌棄得很,此時還是主動道:「帶我去看看。」
   軒齊子門生眾多,無烽城內更是遍佈其人手,他雖身死,平亂卻也掀起了一番廝殺。釋英來時,這是一座幽靜到不見漣漪的城市,如今卻是被殺伐之氣覆蓋,走在大道亦能聽聞刀劍拚殺之聲。
   比起並沒有多少死忠擁護的冰蠶子,軒齊子對外形象經營得太好,縱使鐵證如山,那些蒙他知遇之恩的修士仍視天方子為亂黨。這些人留著便是禍患,天方子雖不願內耗,也只能該抓的抓,該殺的殺,親手將天嶺宗力量又削弱一層。
   走過浸透風雨的無烽城,天方子的神色很是沉重,他如今心情本就不怎麼樣,一想到還要再去見萬岳子,便越發頭疼了起來。
   誰知,外界雖是滿城風雨,洗墨淵內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靜。
   劍修最喜熱鬧,元如卻被師叔塞了個北方公子,不得不留在此地看守。以他的性子自然是心癢難耐,奈何釋英囑咐此人十分重要,絕不可出岔子,他也只能乖乖留在此地。
   雖是如此,兩個閒不住的人哪能安靜等候,當即就翻出天方子藏在書房的玉棋,彼此在園中對弈解悶。
   「我下錯了,重來重來!」
   「唉,落子無悔啊!真男人就不能走回頭路!」
   「其實我們天羽世家一直嚮往天空,修行的最終境界就是與飛鳥無異,嚴格來說也算不得人。」
   「打個商量,這本《落霞派情史》送給你,剩下的幾顆白子讓我吃了。」
   「成交!」
   旁人下棋都是風雅之事,他們倒跟街頭混混搖骰子似的,從頭到尾都如此吵嚷,連收買對手的事都能做得出來,是全然不知風雅為何物。鶴五奇身為世家公子本還有些矜持,和元如下了兩盤後才發現,和此人講風度那得吃虧啊,索性也不要臉了起來,該耍賴就耍賴,倒是將師父的禮儀教導忘了個乾淨。
   當四人趕到時,這兩小子只差在棋桌上划拳了,天方子默默打量著髮色黑白相間的鶴五奇,又瞥了眼自己被他們糟蹋的落玉棋,總覺此人比過去的萬岳子還麻煩。他暗自壓制著一掌把這人連同體內的混賬一同送上西天的衝動,只皮笑肉不笑道:「你們倒是挺悠哉。」
   一聽見天方子聲音,元如瞬間來了精神,暗道既然天方子來了,自己師父也該回來了吧,這下可脫離苦海了。
   他立馬精神奕奕地回頭,天方子、釋英師叔和顧師弟都是熟面孔,卻不見自己師父那比大家高了一個輩分的身影,反倒多了個面容儒雅的青衣劍修。
   劍修歷來稜角分明,朝路邊一站便叫人覺著鋒芒畢露,此人卻不同,眉眼皆是如墨畫一般,雖著劍修服飾,竟如江上清霧般完美融進了這精緻園林之中,雖持劍卻不見逼人銳氣,輕言淺笑便是一片煙雨江南。
   元如確定自己知曉整個東靈劍閣的閒談八卦,可他從未見過此人,一時也忘了去問師父行蹤,只對這陌生男子調笑著招手,「這位俊男眼生得很,是師父新收的弟子嗎?別怕,叫一聲師兄,以後我罩著你!」
   沈家本是南方第一世家,沈逢淵拜入東靈劍閣前自然也是如玉君子,只可惜劍修的同化能力太強,沒幾年曾經溫文爾雅的沈家大公子便成了合格劍修,隨時都能微笑著潛進天方子臥房,把老對頭揍個鼻青臉腫。
   天方子年輕時沒少被這外表溫和的臉欺騙,往往等他拔劍了才被打個措手不及,如今再見也是懷念。只是,看得久了,昔年初見時特別想靠近此人的奇怪心思又有些蠢蠢欲動,索性別過頭不再看他。
   沈逢淵總覺這張臉太麻煩,人人都誇他好看,他就自認算得上是個美男子了,被人一瞧就懷疑那人是不是看上了自己,當年甚至還覺天方子對他也有點念頭,委實是自戀過頭,心態不好。
   他換了駐顏年紀後還未見過徒弟們,未想元如這小子竟是這個反應,頓時又覺此面容毫無威嚴,以後還不知道怎麼管這九十八個猴精似的徒弟,當即黑著臉道:「臭小子,回去給我面壁一月。」
   他的聲線雖年輕了許多,語氣卻與以往無異,元如臉上笑容瞬間凝滯,半晌才驚叫道:「師……師父?」
   元如拜入師門時,沈逢淵已是老者容顏,他是完全把這師父當親爹孝敬,如今才數日未見,白髮蒼蒼的親爹忽然就成了這個模樣,內心受到的衝擊可見一般。
   事實上,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趕緊書信一封通知其他師兄弟——不得了,他們的老父親突然變成了俊俏郎君,看這架勢,莫不是要找個後娘回來!

   第八十二章

   劍修裡愛說話之人不多,元如在師兄弟中一直是負責溝通眾人的角色。過去,但凡新的劍修入門,元如總是第一個上去結識,如今見著個陌生同門主動搭話完全是本能反應,誰知竟撞上師父翻了車。
   他素來是個閒不住的性子,閉關一月簡直比打斷腿還難受,立刻就開口討饒:「師父這不能怪我啊!你好端端地就從爺爺變成了個翩翩公子,誰認得出來?」
   沈逢淵難得給天方子個笑臉,結果這廝竟視若無睹,反倒讓時刻警惕桃花的沈大公子鬱悶了一路。他正思慮著莫非真是自己過去想太多,修真界誰不是俊男美女,他這張臉是天生的,後來也懶得調理,長成什麼樣就是什麼樣,或許還不具備招惹桃花的條件。
   天方子的反應剛令沈逢淵放心些許,徒弟這話立刻又讓他警惕了起來,忙問:「真的風度翩翩?」
   「玉樹臨風,人中龍鳳,修真界第一美男子就是您老人家了。」
   修士結丹後改造的樣貌到底出於刻意,能達到天然去雕飾這種程度者甚少,元如雖是為討好師父減輕懲罰用詞誇張了一些,到底也沒差到哪裡去。
   此話一出,沈逢淵頓覺背上一涼,連忙拉過釋英憂心忡忡道:「師弟,要不,你給我臉上劃幾刀?」
   天方子是何等心細之人,雖不知他此舉緣由,卻也看出了癥結所在。他與沈逢淵敵對了將近三百年,在初見之時卻並不討厭這個人,甚至有些喜歡。
   那時,少年方天在街邊閒逛,一襲青衣的沈逢淵憑的御劍而來,翩然落於亭台之上。沈家公子眉目如畫獨坐高台,斟茶添香淺笑執棋,在當年的方天眼中,這就是自己最想成為的修士,純淨高貴,不染世俗塵埃。
   看見沈逢淵的第一眼,方天便決定要與此人交好。
   所以,當二人友好相處過一段時間後,彼此第一次因觀念產生衝突,沈逢淵毫不猶豫地拒絕他乘船離去,他才會那麼憤怒,將這個人視作生平大敵,時刻都在想方設法給其設下陷阱。
   前程往事都已不再重要,天方子只道好不容易才擺脫了那張老臉,若再讓此人毀個容,最後受傷的還不是自己眼睛,這便打量著沈逢淵神態自若道:「放心吧,沈兄。你那徒弟胡亂哄你的,我瞧著倒是平平無奇。」
   果然,他這麼一說,沈逢淵頓時側目,「你真的覺著我長相普通?」
   天方子何等人物,說起謊連眼都不眨的,立刻就無比自然道:「大家都是男人,誰會關注你的容貌?我以前揍你可曾猶豫半分?」
   被他提醒,沈逢淵也想起兩人年輕時打架從來都是往臉上招呼,著實不像是中了桃花的模樣。其實旁人如何都無所謂,只要天方子不受影響,他就放心了。壓著的心事終於放下,沈掌門終於舒心一笑:「好,不愧是天方子,下次揍你時少用幾分力。」
   生得如畫的一個人,偏就是劍修這樣不解風情的性子,天方子對他也是無語,只能僵硬地笑了笑,「那還真是多謝沈兄了。」
   天方子不想見萬岳子,沈逢淵也有些害怕他被這個哥哥刺激,二人都樂得閒談拖延時間,不去理會鶴五奇。然而,作為一個審美正常的人,鶴五奇雖被他們晾在一邊,聽了這話仍是一頭霧水道:「這樣的長相在南方是普通?」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如天方子一般睜著眼說瞎話,不過,這裡還有株審美非人的仙草,釋英見大家都不說話,只疑惑地問:「人不都是一個鼻子兩隻眼,有什麼特別的嗎?」
   鶴五奇來到南方後便覺自己漲了不少見識,如今更是震驚,只能無奈歎息:「南方真是可怕……」
   他不說話還好,這一開口,天方子內心雖糾結,仍是不得不正視萬岳子的存在,這便淡淡道:「這位鶴公子,別以為裝傻我就會放過你,把萬岳子叫出來。」
   鶴五奇根本不知自己體內這些鬼魂是誰,對萬岳子這死了一百年的修士更是一無所知,聞言只能攤手道:「我說過多少次了,他們不受我控制,你們如果能把這些鬼魂弄出來,我還要謝謝你們。」
   既然說到此事,釋英也適時道:「我探查過他的身體狀況,奇怪的是,他竟也有丹田。」
   這倒讓鶴五奇愣了愣,他很是詫異地問:「你這叫什麼話,修士怎麼可能沒丹田?」
   他這反應不似作假,可製造淨世聖徒的原理便是將修士內臟改造成丹田,從而使移植者繼承其靈根與修為,按理說,一旦被移植,這具身體便不可能再產生屬於自己的丹田。
   釋英本以為顧餘生是唯一的意外,如今鶴五奇竟也是如此狀態,讓他不禁猜測道:「冰蠶子與軒齊子皆是三百年前的淨世聖徒,或許這些年他們的手段又有了進益。」
   這可不是好消息,顧餘生的能力明顯強過前代聖徒,若淨世宗當真掌握如此技術,近些年造出的淨世聖徒要遠比軒齊子難對付。
   天方子對醫道只是略通,以真氣查探鶴五奇經脈,果然如釋英所言沒有任何問題,想來萬岳子的陽氣皆被隱藏在某處,神魂不醒便不會出現。他們本以為看見天方子後,這人的神魂多少會露面,誰知竟全然沒反應,彷彿怕了陰果一般,乖乖躲在身體裡就是不出來。
   天方子對萬岳子本就是眼不見為淨的態度,見狀也懶得與他糾纏,只對沈逢淵問:「沈兄是否要返回東靈劍閣?」
   沈逢淵不料他會突然有此一問,當即直言道:「你這裡的淨世聖徒都處理乾淨了,我不走難道還在無烽城過年不成?」
   這自是事實,只是他這全無半分留戀的態度著實讓人恨得牙癢癢,天方子暗暗握緊拂塵,面上仍是雲淡風輕的模樣,「那這位鶴公子你們待如何處置?」
   沈逢淵繼續如實道:「他身份未明,自然是一併帶回去。」
   意料之中的回答,天方子輕輕一笑,這便順勢道:「我已答應易相道人為萬岳子收屍,如今萬岳子神魂卻在他體內。還請沈兄在滄浪峰收拾好客房,待天嶺宗安頓下來,我即刻前往東靈劍閣抓出萬岳子魂魄,親手送他升天。」
   沈逢淵尚未聽出此話深意,只暗歎這人對萬岳子到底何等深仇大恨。不過,人家做弟弟的要來找哥哥也是合情合理,他這便應道:「行,元如給他收拾個房間出來。」
   他如今對天方子卸了防備,答應得極為爽快。元如卻聽出了幾分不對勁,也不知師父是沒發現,還是心知肚明地迎合天方子,只能眨眼進行暗示:可是師父,東靈劍閣待客之地是最外側的浮雲峰,滄浪峰只有掌門一脈能住啊……
   天方子在滄浪峰預定房間的目標已達到,此時自是一臉滿意,倒是鶴五奇聽了這藉口,腹內忽的就竄出一道熱氣,本是想去雙手,卻不知被什麼給趕了回去,最終只能委屈地湧上眼睛。
   就在這一刻,鶴五奇清晰感知到有什麼在控制自己雙瞳,這力量強迫他將視線移向了天方子,透過他的眼睛將這天嶺宗大長老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確認此人無事,便又偷偷藏了下去,只宛如抗議般地控制眼皮跳了跳。
   鶴五奇上次碰見右手不聽話已經夠震驚了,哪知這眼睛也是能失控的,當即就叫道:「我這左眼怎麼一聽你說話就跳啊?」
   陰陽雙生果彼此最為熟悉,過去隔著一條街天方子都能感知萬岳子行蹤,這異狀如何能瞞過他的神識,瞥了眼那隱藏在鶴五奇雙瞳的陽氣,只冷笑道:「做賊心虛而已。」
   萬岳子生前最怕天方子,一聽他語氣放冷更是恐慌,倒是苦了鶴五奇,只能捂著眼睛向元如求助,「完了,兩隻眼都開始跳了,兄弟快扶我一把,我看不清路!」
   沈逢淵也不確定天方子會不會真的宰了這哥哥祭天,見狀只道:「看來他是不敢出來見你了。」
   對此,天方子只給了他一個看不清真意的笑,「沈兄放心,不將他抓出來,我絕不離開滄浪峰。」
   此話針對的明明是萬岳子,不知為何,沈逢淵聽了卻驀地頭皮發麻,也不知這壞蛋又要算計他什麼。奈何天方子做事從來令人防不勝防,他也只能鄭重囑咐道:「你答應我要做正道修士,千萬別忘了。」
   沈逢淵看不出,顧餘生卻是察覺出了一絲端倪,見釋英仍是什麼都未發現的模樣,為防師父壞了掌門好事,這便湊在師父耳邊悄聲道:「我看,抓出萬岳子是假,尋個理由來見掌門倒是真。」
   釋英聞言果然一愣,他方才正認真觀察鶴五奇狀態,全然沒發現天方子言語中的問題,如今被徒弟提醒,細細一想倒是有些道理。他著實不明白人想去一個地方為什麼要如此拐彎抹角,剛有幾分疑惑,突地心中一動,驟然想起這樣的事似乎昔日顧掌門也做過,這便輕聲問:「餘生,你可會因清淨刻意前往別人洞府打坐?」
   顧餘生從未告知師父自己有關於未來的記憶,釋英神情雖很平淡,他卻知這是在問自己去穿林峰打坐的緣由。難得師父開竅一回,他裝作不知的模樣,終是輕笑著道出了那些年不敢告知青囊長老的心思,「師父,打坐修煉之地怎麼可能有煩雜之聲?我若真這樣做,只會是想去見那個人。」
   當年釋英問顧掌門為何要來穿林峰,那人只說此地清淨,之後便再無言語。掌門這樣說,他也就沒有懷疑。
   如今想來,滄浪峰是掌門清修之地,怎會允許旁人靠近吵鬧?顧餘生來穿林峰,只是想見他罷了。
   原來,他從未明白顧掌門的心思。

   第八十三章

   東靈劍閣共五位長老,不止仙草化形的釋英,其它四人來歷也是各個不簡單。
   他們這一輩劍修當屬掌門沈逢淵最為年長,其次便是兩百歲的執法長老徐聽松。
   與自世家拜入師門的沈逢淵不同,徐聽松的母親原是南方小門派赤水宗的長老。因被天嶺宗強行佔了靈脈,夫君也慘遭軒齊子殺害,徐氏懷著身孕投奔東靈劍閣,只求為家人報仇。
   後來,在流波峰出生的徐聽松便自然而然地加入了法閣,因性子剛正不阿,待到一百歲結了元嬰後,就成為了這一代執法長老。
   文溯長老陶公只比徐聽松小上三十歲,原是朝廷文臣,後因不願受皇室拘束,便棄了官職遊歷天下。
   聽聞,某一日他與前代萬卷峰之主談文論道,彼此惺惺相惜引為知己,便應邀加入了東靈劍閣。
   後來,摯友遭邪修埋伏亡故,陶公繼承其遺志替劍修整理典籍,掌門再尋不出比他更熟悉萬卷峰事務的劍修,便命他做了這一代書閣長老。
   雖甚少外出的二人不同,勝邪長老師無衣的身份來歷最是廣為人知。
   加入東靈劍閣之前,師無衣已是天下聞名的第一神捕。傳聞他一生嫉惡如仇,十二歲便每日坐在越京街頭捉拿盜賊,入了公門後更是破解無數懸案,不知送了多少惡人進天牢。
   只可惜,自千年前玥帝失蹤後朝廷便斷了龍脈,沒有真龍天子庇護,如今的朝廷只能看修士臉色行事。
   每逢北方修士鬧事,縱使苦主哀鴻遍野,朝廷也拿兇手沒有辦法,只能任由光明門將人帶走,如何處理全由北方聯盟內部決定,甚至都懶得知會衙門一聲。
   後來,朝中一位將軍因保護百姓慘遭邪修滅門,師無衣立刻請求調查真相,卻莫名被朝廷制止,他心有不甘仍要秘密調查,便因違反命令而下了獄。
   刑滿釋放那日,師無衣終於看透朝廷無能,他撕了公門紅衣,一襲喪服直奔東靈劍閣,就此成了令天下邪修聞風喪膽的勝邪長老。
   說起來,片玉長老與勝邪長老倒還是舊相識。如今朝庭正是姬氏為主,而姬歲,則是一百年前的皇室長公主。
   師無衣離開的第二天,姬歲卸了紅妝,摔盡珠翠,披散著青絲闖入金鑾寶殿怒斥群臣。正因此舉,皇帝將她視為失心瘋,逐出宗氏貶為庶民。
   姬歲身為皇室貴女,一朝便成了任人踐踏的平民,不知多少昔日仇敵等著看她笑話。面對此等境遇,她卻只是立在宮門之外冷笑三聲,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一月之後,行蹤成迷的長公主便出現在了靈山之外。她一身如火嫁衣,以最嬌艷的模樣來到紅袖峰,獨自守在峰頂燃了一夜龍鳳蠟燭。
   天明時,蠟炬終成灰燼,從此,世間再無金枝玉葉的姬歲長公主,東靈劍閣多了一名自稱片玉的青衣道姑。
   封魔之陣是只有歷代東靈劍閣掌門才知曉的秘密,那搜出的地圖卻標出了各峰陣法的位置,沈逢淵不會洩密,那麼只可能是守護陣法的長老出了問題。
   然而,若說嫌疑,三個成年後才入門的長老都有機率存在問題,就連在靈山長大的徐聽松,若說其母親與軒齊子聯手作假混進東靈劍閣,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這世上沒人會想要一個隨時都可能在背後捅刀的盟友,各派內奸不除,南方聯盟終究存在隱患。
   釋英很清楚這一點,回程路上便仔細回想所有長老資料。奈何當年除了他所有長老都已戰死,縱使知曉未來也很難確認問題出在誰身上,這情況倒是讓釋英陷入了苦惱之中。
   內部問題必須解決,釋英卻沒有忽視沈逢淵的異樣。左右暫時猜不出叛徒,他趁顧餘生看管鶴五奇無暇關注其它,這便獨自御劍來到沈逢淵身側,難得嚴肅地問:「師兄,你怎麼好端端的就換了駐顏?」
   他已發現,顧掌門不知是否受了風奕影響,對自己的感情似乎有些問題,如今為防徒弟再出意外,在顧餘生面前絕不敢提起過去之事。
   只是,在釋英的記憶中,沈逢淵最後恢復年輕容顏是因為必須以全盛狀態迎敵,正是老掌門戰死前的徵兆。如今再見這張臉,他自是心生警惕,就怕哪裡出了茬子又突然沒了師兄。
   沈逢淵並不想告知別人年輕時的荒唐事,只不過,他自釋英化形後便悉心照顧祖師爺的仙草,見今日釋英神色明顯可見擔憂,心中又頗為不忍,終是有選擇地道出了事實:「我以前從未告訴你,其實在我出生時,一位雲遊高僧偶然來沈家化緣,他預見我生來攜帶桃花煞,注定要為姻緣而死。我成為劍修又以老者容顏在外行走,為的就是逃開這劫數。」
   他說的並不詳細,生怕釋英看出破綻尋根究底,立刻就順著話題道:「我活了三百年也算夠本了,如今將掌門之位交還祖師爺,遇上什麼姻緣都不會再影響門中弟子,若這遲暮的桃花當真要來,那就隨他來吧,我也想看看究竟是何等神人能讓沈某栽跟頭。」
   這樣的緣由倒是在釋英預料之外,他並不知曉沈逢淵死前之事,只道師兄是為剷除與淨世宗勾結的雪衣天城而死,這什麼桃花煞的說法自是不能信。
   然而,他雖堅信沈逢淵絕不會有相好,卻也覺出了另一問題,
   「師兄,你素來將東靈劍閣放在第一位,三百年來從未想過自己,如今急著將掌門之位交給餘生,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
   沈逢淵沒想到平日對這些事並不上心的釋英竟會如此在意自己,暗道,師弟對其它同門皆是愛理不理,卻屢屢為他憂心忡忡,委實奇怪。莫非……這就是那朵要他老命的桃花?
   他沒有別的毛病就是喜歡養孩子,過去沒有徒弟的時候,完全把釋英當親兒子照顧,斷然沒有那等心思,若師弟誤會了,這可怎麼是好?
   他雖不介意拚死保護同門,卻不願因為搶了仙草被祖師爺清理門戶,這便悄悄離釋英遠了些,確定師弟並沒有因此有所反應,這才嚴肅地道出了隱藏原由,
   「南北遲早要有一戰,現在御劍山莊垮了,天嶺宗實力大幅削弱,道印門若是把叛徒清理乾淨,估計也要損傷不少,這樣的情況,咱們不是北方的對手。
   敵強我弱難免犧牲,年輕人尚有未來,衝鋒陷陣這種危險的事還是由我這種老頭子上吧。」
   沈逢淵做了這麼多年掌門,怎會看不清如今局勢,這一戰難勝,卻不得不打。顧餘生還年輕,又是釋英唯一的徒弟,他不能讓這孩子成為淨世宗的眼中釘。早在確定淨世聖徒存在時,沈逢淵便決定親自上陣與其交鋒,縱是同歸於盡也要剷除此等邪教。
   可是,東靈劍閣不能失去掌門,他唯有尋個可靠的繼承人,然後了無牽掛地前往戰場,把這躲了三百年桃花煞才保下的性命發揮出最大價值。
   釋英本只是隱隱有所猜測,未想這同歸於盡還真是東靈劍閣掌門的傳統,不止風奕和顧餘生,連沈逢淵都要來上一次。每代掌門都要和魔頭同歸於盡的煩惱注定與青囊長老如影隨形,他此時也只能拉著沈逢淵勸阻道:「師兄,不可如此!」
   沈逢淵本就因桃花而恐慌,被他拉住更是一抖,不止沒聽勸,反而沉痛地歎道:「師弟,我命不久矣,你莫要傷懷,只要繼續修行,定能另尋芳草喜結良緣。」
   「嗯?」
   這話倒是讓釋英聽不懂了,他有些茫然地看著沈掌門,雖知該把這些排隊和魔靈同歸於盡的掌門都拉回來,一時卻想不出要接上什麼話。
   所以,誰來告訴他,掌門命不久矣和他的芳草有什麼關係?
   顧餘生雖在監視鶴五奇,對師父的關注卻未落下半分,發現釋英與沈逢淵在談話便在暗中觀察,誰知一來就聽見了這麼奇怪的對話。
   顧掌門默默審視著自己的老父親,最終還是決定做個善良的人,這便將錄下二人對話的留音石悄悄綁上信鴿,朝天方子所在送了去。
   就這樣出賣了自己嘔心瀝血的老父親,顧掌門的劍神之心卻一點沒痛,只平淡地介入了談話之中,「能讓沈家信服的高僧,應當是位強大修士吧?」
   這聲音一出現,前生今世兩位師父皆是一愣。沈逢淵偷偷瞥了師侄一眼,見祖師爺明察秋毫並沒有砍人的趨勢,這才鬆了口氣,連忙回答此問以避開那些危險話題:「那是我剛出生時的事,我也不記得這僧人樣貌,只聽父親猜測,那應是蓮華境之主釋天僧,乃是世間頂級的佛修。」
   這是釋英第二次聽見蓮華境這地方,他記得風奕封印魔靈之魂的鎮魔石便是來自此地,然而查遍書閣典籍也尋不出這到底在哪裡,只知那是佛家之地,他們這些道士除了風奕誰也不曾去過。
   不過,比起這神秘的蓮華境,沈逢淵提起的這名字更是讓他有些恍惚,下意識就喃喃念道:「釋天僧……」
   他這一說,沈逢淵也發現了問題所在,有些好奇道:「話說回來,釋歷來是佛家姓氏,無關者不會隨意使用,師弟你這名字到底是誰起的?」
   化形之前的事釋英全然不記得,卻在有神志之後便知道自己的名字。每當他試著去回想,記憶便是一片混沌,彷彿那些過去都被什麼切斷,再也尋不回來。
   然而,這一次,雖還記不起發生過什麼,耳邊卻隱隱約約有聲音傳來,彷彿是誰在溫柔地摸著他的頭輕聲低語。
   那些話語都含糊不清,只有一句聽得真切,那就是——
   「一念花開,一念花落,無念既永恆……此劍極榮枯於一身,喚它無念可好?」

   第八十四章

   釋英的記憶一直模糊不清,一時半會也想不起什麼,如今佛修久不現人世,蓮華境更是無人知曉位於何處,眾人討論了一番,也就暫且作罷,還是率先返回東靈劍閣處理當前之事。
   鶴五奇體內有萬岳子神魂,又用了江雪妃獨有的招式,釋英自然不會將其放回北方,如今返回東靈劍閣便將他也一併帶到了穿林峰。
   沈逢淵作為掌門正為南方聯盟一事忙碌,釋英化形後的一切行蹤他都非常清楚,心知所有長老中只有這株仙草絕對不存在嫌疑,便將調查一事全權交由釋英負責,又命最信任的元如前來協助,以備不時之需。
   此事他們未向旁人透露口風,就連元如也只知青囊長老在調查一些陳年舊事,需要所有年長劍修的資料,至於具體要查什麼,也是一無所知。
   他們返回靈山已有三日,就在釋英翻閱過去捲宗時,文溯長老突然來訪。他這穿林峰不見客,如今連個廳堂也沒有,便命顧餘生將來者直接引至無垢洞,直言相問其來意。
   釋英素來就是如此,陶公絲毫不覺意外,來了也不坐,對著他便溫言勸道:「青囊長老,北方對你很是戒備,這天羽世家的公子若是留在穿林峰,只怕北方五派要趁機生事。我已命人在萬卷峰備好客房,還是叫他暫且在書閣休息吧,對外也好以借閱典籍之名給個交代。」
   官場出身的陶公考慮事情遠比其他劍修周全,若他不耍文人脾氣,倒是個外交好手,只可惜過去碰上看不順眼的修士就要長篇大論教訓一通,雖有這樣顧全大局的想法,卻完全沒心思去實施。
   此言很有道理,鶴五奇髮色特殊根本隱瞞不了行蹤,很快北方便會知道他出現在了東靈劍閣,若因此事生出麻煩便是給結盟添亂。
   這鶴五奇嫌棄穿林峰太過安靜,每日都變化成不同的鳥在林子裡一通哀鳴,釋英的確嫌他不抓蟲還整日嚷嚷,只是,此人明顯與淨世宗有關,文溯長老這個時候前來討要,萬一心存其它用意,或許會出現什麼問題……
   鶴五奇離開北方是意外,淨世宗若是知曉定然不會讓他留在東靈劍閣,可陶公素來也的確是思慮周全之人,他也無法分辨此舉是否存在問題。
   他默默思慮了片刻,最終還是決定先看看答應下來情況,對顧餘生使了暗示的眼色,這便淡淡道:「那便勞煩文溯長老了,此人身上隱藏著非常重要的秘密,切不可讓他逃出去。」
   「書閣日夜都由門中精英弟子看守,就算是元嬰修士也難突圍,看管一個少年人自是綽綽有餘。」
   他們並未透露鶴五奇的詳細情況,只說此人身上有萬岳子神魂正在調查,釋英此言也有幾分試探之意,文溯長老此時的自信倒像是全不知情。
   釋英認真地看著他,為防出現意外,還是提醒道:「他體內有天嶺宗前任大長老萬岳子的神魂,一旦附身便能發揮出元嬰實力,之前甚至被佔了身軀去尋天方子,你們務必小心。」
   果然,一提起萬岳子,文溯長老神情也嚴肅了起來,頓時點頭道:「竟有此等異事?我這就布下陣法,斷不叫此子出逃。」
   釋英得了軒齊子屍身,這幾日又要研究淨世聖徒,又要抽出時間查探奸細,正是最忙碌的時刻,鶴五奇這個養尊處優的公子被旁人接手,他也能輕鬆些許。
   考慮到這一點,顧餘生來趕人時很是積極,把行李往鶴五奇手上一放便道:「鶴公子,我師父要專心解剖這些屍體,今後便由陶公負責照顧你。書閣藏書萬卷,陶公亦是天下最具學識的修士,定能讓你受益良多。」
   鶴五奇被困在這除了樹木什麼都沒有的穿林峰,本就無聊得快長草了,誰知此人竟還要把他送進書閣。他兒時便被父親關著背誦各派術法,看見卷宗一類的東西就頭疼,聞言便睜大眼睛道:「你們抓我過來就算了,居然還把我關起來看書?其實是我爺爺派你們來的吧?」
   然而,這條學習之路他是跑不掉了,顧餘生根本沒給俘虜掙扎的機會,又將一個包袱送上,很是無情地選擇告別:「成功修士時刻都要充實自身學識,這些筆墨紙硯送你,跟著文溯長老好生學習吧。」
   聽了這話鶴五奇本是要怒,話未出口手心卻被顧餘生暗中塞了枚留音石,他不明白這劍修想做什麼,正疑惑地抬眼,卻見顧餘生已轉身離去。
   鶴五奇雖愛鬧,卻也是世家出身,知道此事怕有蹊蹺,偷偷將留音石收入金剛伏魔圈中,只以滿面愁容應對來接自己的陶公,很是無奈道:「算了,算了,你們這裡有什麼雜談誌異沒?千萬別拿典籍給我啊,誰讓我看見那些比磚頭還厚的經書,我保證一頭撞死在上面!」
   修士大多不喜枯燥的書籍,他這模樣的少年陶公是見多了,每年閣中考核典籍不合格的劍修都忿忿發誓要群毆這負責出卷的文溯長老,奈何至今也沒有一個成功,反倒是偷襲失敗被關在書閣罰抄書籍的劍修數不勝數。
   如今,這被稱作萬卷峰惡鬼的長老看著對未來一無所知的鶴五奇,只溫和地微笑道:「鶴公子放心,書閣收藏古今奇書,定能讓你滿意。」
   鶴五奇被文溯長老接走,穿林峰瞬間就清淨了下來,釋英緩緩舒了口氣,拿起卷宗正要繼續查看,天空卻又是一道劍光閃過。
   往日不見人影的穿林峰竟接連有人拜訪,釋英正為這奇景皺眉,一襲青衣勁裝的姬歲已落在了無垢洞之外,人還未至,俐落的聲音便已率先到達:「青囊長老,聽說你尋到了江雪妃的屍體?」
   剛送走了個鶴五奇,如今又有人詢問江雪妃,釋英眸色微動,只簡潔道:「沒錯。」
   姬歲行事素來直爽,見他承認也不拐彎抹角,逕直就道明來意:「她生前好歹也是個皇貴妃,怎好讓你一個男子解剖?我來吧。」
   釋英沒什麼男女之防的意識,聽她這麼一說才反應過來,人似乎很在意被旁人看見肉體。江雪妃的內臟已被掏空,殘留的線索並不多,交給姬歲本沒有什麼。
   只是,之前在妖族領地發現的元嬰修士屍體有三,萬岳子交給了釋英,道印門的凝霜長老卻是由姬歲調查。他記得此案尚未出結果,不知為何姬歲又對江雪妃有了興趣,只問:「道印門那具女屍查得如何?」
   「她與前代門主私通,想要毒害門主夫人取而代之,被發現後反被門主夫人殺死,後來不知為何屍體就到了淨世宗手裡。易相道人說家醜不可外揚,便不讓我繼續追查。」
   他不提還好,說起這事姬歲便有氣,鳳眸一凜就道,「凝霜的死因頗為蹊蹺,堂堂一派長老何須執著於這些後宅鬥爭,我此次回來就是要掌門出手,不論如何都要將此事的真相挖個乾淨。
   結果你們又要與道印門結盟,這事不知還能不能繼續查,我閒著也是心煩,不如幫你看看江雪妃。」
   父親私通,母親殺人,這樣的事易相道人想要壓下也是正常,若要再查只怕還需費上一番功夫。真相就快浮出水面,卻被攔著不讓查,釋英能理解姬歲煩躁的心情,想了想,還是將儲物戒指交給她,應了這個請求:「這是江雪妃屍身,你解剖時務必小心。」
   她隨手接過戒指,也不客套,只道:「女子屍身自古是由我紅袖峰接手,放心吧,我比你瞭解女人。」
   姬歲行事就是風風火火,目的達成便轉身離去,釋英看著那遠去的御劍光華,良久方才對來倒茶的顧餘生歎道:「穿林峰倒是難得如此熱鬧……」
   顧餘生明白師父為何憂歎,自從發現奸細存在,他們便不得不對昔日同伴心存警惕,這樣時刻在猜忌旁人的滋味著實讓單純的仙草不好受。
   他心疼此時煩惱的釋英,卻也知道謹慎不可避免,只能為師父按著太陽穴,輕聲安慰道:「一旦起了疑心,對方的行徑便處處可疑,要分辨真偽並不容易,師父辛苦了。」
   陶公與姬歲戰死之後,為他們收屍的都是釋英,當初他看著滿壁懸棺,從未想到自己會有懷疑這些同伴的一天,如今也只能無奈地輕歎:「我倒寧願一切都只是我們多心。」
   查這樣的事雖少不得心累,釋英卻知現在不是惆悵的時候,既然已見過兩位長老,這便對前來送卷宗的元如問:「執法長老可在閣中?」
   劍修的行蹤元如最為清楚,這便回答:「執法長老負責的那具元嬰屍體似乎有些麻煩,至今還未歸來。」
   閣中派人調查陰寒山時,師無衣尚在北方,徐聽松也未返回,如此嫌疑倒是比其餘二人要小上一些,只是,也不能排除門下弟子代為行事的可能性。
   釋英回憶著各人當時的行蹤,正在思考誰最可能做手腳隱瞞下陰寒山線索,元如卻突地想起了一件事,連忙道:「對了,師叔,你在天嶺宗期間,牧海燈帶來了勝邪長老的口信,說是當年舊事已有線索,請你盡快去一趟越京。」

   第八十五章

   師無衣是沐音長老唯一的徒弟,在師父意外身亡後便繼承了掌管武閣的射天峰。
   加入東靈劍閣之前,師無衣只是普通的金丹修士,雖在公門已算高手,到底不被修真大派放在眼裡。然而,拜入沐音長老門下不到十年,他竟飛速結了元嬰,繼任長老之位時已是修真界數一數二的高手,這樣的晉陞速度倒是與淨世聖徒極為相似。
   武閣是東靈劍閣負責對外作戰的機構,閣中最擅廝殺的精銳劍修皆在射天峰修行,一旦出了問題,那便是傷筋動骨的大事。所以,每一代武閣長老都是掌門最為信任之人。
   師無衣親手滅了屍神宗,按理說該是嫌疑最小的長老,可一想到當初軒齊子盯上的正是沐音,釋英仍是對元如謹慎地問:「勝邪長老入獄之後,已有數十年未歸了吧。」
   師無衣身為長老卻常年不在門派之中,這樣的奇聞軼事元如怎會錯過,果然,釋英一問他便答道:「是啊,也不知道天牢有什麼好的,他就是不肯回來,平日也甚少和閣中弟子聯繫,這些年全靠牧海燈在打理射天峰。」
   他這一說,釋英也想起每逢會議皆是牧海燈代表勝邪長老參加,只是,想起那人在海域的話,又覺他不會和淨世宗為伍。有了十四年前那件事,誰都可能被淨世宗控制,唯有牧海燈,寧死也不會放過他們。
   雖是如此,釋英仍要掌握一切情報,又問:「你可還記得牧海燈是何時拜入師門?」
   「差不多十四年前吧,我記得第一次見到他正是南北交戰的時候。說起來,那時勝邪長老也出獄回援了,也不知他做了什麼,原本該從空中襲擊我們的天羽世家竟按兵不動,南方趁勢穩住了防線,北方聯盟見難以取勝,這才選擇了和談。」
   說起這些事元如是如數家珍,正如釋英所料,牧海燈應是在他攻入雪衣天城後才拜入東靈劍閣,只是,鶴五奇所在的天羽世家竟與師無衣打過交道,這倒令他有些在意,「可知勝邪長老與天羽世家有何交集?」
   然而,提起此事就連消息靈通的元如也是一頭霧水,只搖頭道:「這就不知道了,閣中只有我師父能夠聯繫勝邪長老,旁人根本無法與他通信,更別提打聽情報。」
   東靈劍閣以五座山峰支撐封魔之陣,此陣乃是風奕親手搭建,山水佈置皆有講究,旁人根本尋不出其奧妙,釋英在穿林峰住了這樣久,也沒有發現那魔靈之魂到底被封在何處。
   所以,繪製出陣法圖紙之人,必定對這五座由長老鎮守的山峰極為熟悉,並且時常有機會接觸此陣。
   執法長老負責安排各峰弟子巡邏,是最瞭解東靈劍閣的長老,然而徐聽松自小就在東靈劍閣長大,沈逢淵那時還給他換過尿布,之後更是一直關注這個師弟,從築基開始便對其百般扶持。
   徐氏早亡,徐聽松可以說是沈逢淵一手帶大,以老掌門養孩子的細心程度,釋英不認為淨世宗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將徐聽松變成淨世聖徒。
   除去徐聽松,閣中最擅探查秘境的便是片玉長老,她獨門的尋寶秘術是所有陣法剋星,即便不識陣法來歷,只要感知到寶物氣息便能自發尋出直達道路。
   而文溯長老博聞廣記,對陣法自是頗有研究,書閣是東靈劍閣的情報機構,各峰資料皆儲存在萬卷峰之中。
   至於師無衣,雖多年未歸,考慮到其同沐音、天羽世家皆存在聯繫,還是不能排除嫌疑。
   徐聽松因時刻要管理閣中弟子,若無重大事件不會輕易離開東靈劍閣,釋英這幾日翻閱了他兩百年來所有的出行記錄,唯一與北方打交道便是十四年前的南北之戰,除此之外,連南北邊境都不曾去過,完全沒機會接觸淨世宗。
   沈逢淵帶大的劍修還是值得信任,釋英最先排除了執法長老的嫌疑,對剩下的三人卻尚在斟酌。
   釋英正在沉思,元如見他不說話,還以為師叔是對自己的回答失望,作為東靈劍閣最八卦的劍修,他豈能就此英明掃地,自尊心一起,當即就小聲道出了一個被徐聽松聽見定會將他打斷腿的胡亂猜測,
   「師叔,我元如豈是一般人,悄悄告訴你一個還未驗證的消息,片玉長老每年七夕都會去一趟越京,她與過去的親朋好友都斷了聯繫,唯一的熟人就是勝邪長老……我看咱們東靈劍閣很快就會出現有道侶的劍修了。」
   他這只是無端猜測,不過姬歲每年都會去北方倒是事實,釋英聽著前半部分還頗為嚴肅,待這最後一句入耳,終是忍不住瞥了眼此人,「餘生說的沒錯,你果然是閣中小道消息最多的修士。」
   元如搜集線索的能力的確強,然而將其發散編造故事的說書天賦更是不可小覷。每年徐聽松都要從元如房中搜出一堆胡編亂造的小冊子,東靈劍閣有名有姓的劍修都沒逃過其毒手,人人皆是被憑空添了一筆不存在的情史,莫名其妙地就多了個空氣道侶。就連釋英都被編排出了《仙草與祖師爺不得不說的二三事》,成為了顧餘生偷偷藏在枕頭下的睡前讀物。
   釋英自然不會傻到相信他的猜測,元如面對這懷疑的眼神卻是熱情地笑道:「我只是對大家比較熟悉而已,師叔哪天若想找道侶儘管問我,閣中所有弟子的籍貫資料和擇偶條件都存在我腦子裡,這手一牽就是一段良緣。」
   顧餘生平日沒少和元如混在一起,本是沉默地守在一旁,以免這嘴上沒遮攔的師兄出賣他,毀了自己在師父眼中的形象。誰知他不說話,這人竟還給釋英介紹起對象了,顧劍神當即臉色一黑,沒好氣地插嘴:「我看你是嘴一張就硬湊出一對怨侶。」
   元如自己雖是堅信道侶哪有八卦好玩,對看同門熱鬧卻是極有興趣,就連當初白髮蒼蒼的沈逢淵都被他編排出了一場和執法長老的忘年戀,而他也因此被徐聽松吊在懸崖上抽了三天,最後忿忿以虐待掌門視如己出的徒弟為名取消了執法長老的後娘資格。
   如今他見顧餘生神色不滿,還道師弟是不想要師娘,當即開始了身為前輩的諄諄教導,
   「師弟,你不想要後娘的心情我完全能理解,但咱們也不能阻止師父找第二春啊,一把年紀還抱著劍睡覺多寂寞。唉,不對,師叔大概是抱著花花草草,好歹還是同類,比我師父倒要好上一些。」
   顧餘生見他越說越詭異,立刻就是警告地瞪了一眼,「請把嘴閉上,我師父連第一春都還沒有,也從不沾花惹草。」
   他們本是隨意在聊,釋英聽了卻忽地想起對顧掌門的猜測,不懂感情的他分不清那是不是所謂的第一春,見二人正在爭論這個話題,索性就對顧餘生本人問:「餘生,你說,若一個人每日都尋找理由去見另一個人,對這個人承諾會永久守護他,這是抱著什麼心思?」
   釋英本是借徒弟反應猜測昔日掌門心思,卻不知顧餘生早已想起那時記憶,此時更是確定師父果然知道他夢中做的事,或許,他會有那些夢境,也和師父脫不了干係。
   難道,師父當初會收他為徒也是因為這些記憶?
   顧餘生多年疑問終得答案,正在思索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不料元如已是搶先道:「這還用說,就是想找他做道侶啊!師叔,莫不是你的春天已經來了?」
   元如這話說得直白,釋英卻看得出這是人的本能反應,聞言不由一愣,有些茫然地看向自己徒弟,「當真如此?」
   隱瞞了一輩子的情愫竟被這樣戳破,顧餘生也是一怔,然而很快又恢復了冷靜,佯裝對那些記憶全然不知的模樣,抓住機會暗示道:「我想,若能與自己傾盡一生守護的人真正成為家人,從此相伴一生御劍天下,那一定是很幸福的事。」
   這個回答在釋英預料之外,過去他與顧餘生並非師徒,唯一的交集便是十四年前的一戰,他能理解顧掌門回報救命之恩,卻不明白為何是成為道侶這樣的回報,難道以身相許就是人類傳統的報恩方式?
   得知這樣的事,釋英不知如何形容自己奇怪的心情,高興談不上,可要說厭惡,也是半分沒有。他弄不明白顧掌門的想法,也不知如今的顧餘生是否又走上了老路,只能神色複雜地問:「餘生,你現在不幸福嗎?」
   他這一問,顧餘生便知自己的回答就能決定日後命運。他自是不願再如夢中那般孤身死去,徒留一具屍體送到心上人面前,雖還不知如何向師父表白,終是借用談話明示了自己按捺許久的想法,「遇上師父我很高興,只是,就像元如師兄所說,一個人久了,夜晚終是孤枕難眠。」
   「你……」
   釋英每月都要檢查徒弟身體,自是知道顧餘生發育地極好,卻不想徒弟在他不經意間就開了花,如今也到了該傳粉的時候。
   若這一世的顧餘生也和過去一樣對他起了心思,他又該如何對待這個徒弟?
   釋英正覺一頭亂麻,根本理不清發生了什麼,元如卻是唯恐天下不亂,見顧餘生竟是認真在說此事,當即就鼓動道:「不得了,師弟你這是春心動了啊,師叔,你得趕緊給他尋個道侶!」
   師父終於開竅,顧餘生此時正緊張地觀察釋英反應,生怕他張嘴就是一句「人和草怎麼在一起,為師給你一瓶忘情水吧。」。以釋英素日作風,這樣回答的可能性極高,顧餘生本就忐忑,不料元如竟還提供一個「師父塞個道侶給他」這更糟糕的選項,頓時就冷漠道:「元如師兄,你話真多。」
   元如本是在極力促成師弟姻緣,誰知就受了一記白眼,頓時就委屈地以眼神抗議——剛剛還是師兄說得對,現在就師兄話真多了嗎?我又沒有告訴師叔你喜歡男人,連看春宮都要挑清新脫俗的那款!
   對此,顧餘生只給了他一個孤傲的眼神——閉眼,我對男人沒有興趣,只是在研究怎麼給花草授粉。
   這二人是真的混熟了,連彼此把偷偷買來的春宮藏在什麼地方都知道,甚至還互相撕書以做威脅。然而,釋英卻無暇顧及他們此時激烈的眼神交流,手指無措地摩擦著書頁,眼裡一個字都看不進去,腦中所想的全是自己為師生涯遇上的最大難題——
   徒弟成熟了,未來還可能會看上一株草,他要怎麼辦?

   第八十六章

   自發現顧掌門情愫,釋英接連三日埋首於萬卷峰藏書之中。他平日生怕一個不留神顧餘生就去與邪修作戰,每日定要確認徒弟是否安好,這三天卻始終沒有回到穿林峰。
   顧餘生頭一次遇上這樣的情況,眼看師父躲著他,卻不知該採取何等行動。他活了三世都不曾接觸情愛之事,六神無主之下只能想到宛如老父親的沈逢淵,這便請掌門替他探探虛實。
   這對師徒本還好好的,釋英突然就躲在萬卷峰不回來了,沈逢淵只道他們是有了口角,一聽聞此事就御劍前往書閣,果然,立刻就於書海之中尋到了皺眉深思的釋英。
   書閣藏書萬卷,閣中為防失火只以夜明珠照明,如今釋英獨自坐在幽暗角落,眼角眉梢皆是煩惱之意。沈逢淵還是頭一次見師弟露出這樣不知所措的神情,默默撿起他身邊的卷宗一瞧,才第一眼手就下意識抖了抖。
   朱員外金屋藏嬌慘遭髮妻碎屍,邪修求愛不成滅戶部尚書滿門,道印門長老強擄所愛男子囚禁十年強迫殉情……好傢伙,全是劍修歷年偵破的情殺案,莫不是他的桃花煞當真要來了?
   沈逢淵自認拒絕了師弟的癡戀,如今一見這些癡男怨女鬧出的糾紛頓覺脖子有些涼,連忙對釋英小聲道:「師弟,你查這些是要做什麼?」
   釋英過去最煩情殺案,這些人的犯罪心理和殺人動機他都無法理解,只覺是一群瘋子。這三日他卻是遍尋閣中關於情的記錄,如今卷宗閱盡,正好沈逢淵來了,這便淡淡道出心得:「我在想情到底是什麼東西,看上去也不怎麼好,難怪歷代強大修士都選擇清心寡慾。」
   他不懂感情是什麼,如今就閣中記錄看來,似萬岳子冰蠶子這樣的多情修士往往死得早,情這種東西,求而不得要犯罪,得而復失也要犯罪,既耽誤修行又沒有什麼益處,著實不該沾染。
   然而,面對他這有理有據的結論,沈逢淵卻是一臉不可思議地驚道:「你想瞭解感情居然來萬卷峰?」
   「不對麼?」
   萬卷峰藏書最為豐富,要查資料自然該來此地,釋英神色很是不解。沈逢淵見了也是無奈,只能耐心解釋:「能鬧到東靈劍閣怎麼也得死幾個人,這都是失敗案例,你要瞭解這些東西該看看伉儷情深舉案齊眉的典籍。」
   需要劍修出手解決的感情問題哪是什麼好例子,釋英來這裡自然只能看見一宗宗情殺慘案,沈逢淵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也不能讓師弟向他們學習,立刻就輕歎著勸解道:「師弟,聽我一句勸,所謂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彼此看對眼的姻緣太過難得,這種事只能隨緣無法勉強,對無法回應的人一往情深更是不值,該放手時就放手吧。」
   劍修大半都是親眷被害憤而復仇的孤家寡人,外出所接觸的也是各種案件的受害者,釋英見慣了生離死別夫妻反目,卻始終不曾真正瞭解何為鶼鰈情深,更不懂為何會有人相思入骨。
   沈逢淵的話他不明白,聽見放手二字時卻是一怔,下意識就問:「若不放手,又會如何?」
   此言許是牽動了沈逢淵的過往,他默默一歎,指著滿地慘案輕聲道:「就會變成他們這樣。大千山河如此廣闊,為了一段情緣便誤了終身,何其不值。」
   他此話表面是感慨癡男怨女,實際是想起少年時的錯誤情懷,如今憑地升起唏噓。釋英抬眼看著突然有些滄桑的掌門,疑惑道:「放手就會釋然嗎?」
   仙草的思維很單純,人類複雜的感情對他而言極難理解,沈逢淵與他乾淨直接的眼睛對視,本想引導師弟脫離苦海,最後反倒苦笑一聲,只歎道:「釋然二字說來容易,做到卻是極難,越是情深越難忘懷,不如在還未來得及沉迷時便及時抽身,以免日後心神俱損,再不敢去愛慕任何人。」
   一段錯誤的感情帶來的影響並沒有那麼容易消散,他當初對雲中行有過幾分情愫,所以一直想讓那人回頭,始終不曾對御劍山莊下狠手。這一時的心慈手軟不知誤了多少人性命,即便親手斬殺雲中行,只要想起劍廬下的皚皚白骨,沈逢淵亦是良心難安。
   東靈劍閣的掌門一言一行皆要謹慎,他卻被私情影響誤了大義,這份愧疚只要活著便無法忘懷,或許直到戰死的那天才能放下。
   雲中行一心只想著自己妹妹,所以他放手也容易,最後還能堅守正道做出正確選擇。可天方子不一樣,他從少年時便常常著了此人的道,一旦牽扯感情定然不是這人對手,只怕到時要滿盤皆輸。
   好在,他最怕的天方子似乎繼承了陰陽雙生果的喜好,對人並沒有什麼興趣,當真是此生大幸。
   掌門擔了太多責任,容不得半分差錯,一旦出錯,便是抱憾終身。釋英默默看著沈逢淵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疲憊神色,忽地想起了昔年踏雪而來的顧餘生。
   那時,始終不曾放手的顧餘生也是這樣的神情,明明容顏停在了最好的年華,眉宇間的滄桑卻彷彿已經等候了千百年的時光。
   如果繼續不予回應,他的徒弟就會變成這個模樣。
   顧掌門那幾乎與冰雪融為一體的面容浮現在眼前,釋英下意識握緊手中卷軸,垂下的眼眸落在這些記錄著人間癡戀的文字,忽地道:「師兄,昨夜我去了滄浪峰劍塚。」
   劍塚便是滄浪峰懸棺之處,乃是死去劍修安眠之地,因風奕屍身也在此處,二代祖師蒼陌布下了世間最強劍陣,若無掌門手令誰也無法進入。這是東靈劍閣禁地,沈逢淵聞言立刻一驚,「你怎能突破劍塚禁制?」
   歷代掌門都將劍塚封閉,只有顧餘生毫無保留地告訴了釋英通行之法,過去釋英以為這是閣中傷亡太多,掌門這樣做是方便他為劍修收屍,直到昨天掀開了風奕的棺木,才忽地明白,顧餘生是希望他來看一眼風奕的屍身。
   風奕的棺木就在滄浪峰峭壁的最高處,那是他最初發現仙草的地方,死後也帶著自己的仙草回到了這個曾經的家。為了讓自己的屍體能永遠為仙草提供養分,風奕的棺木是陰沉木所造,即便如今失去了劍神之心,依然保持著剛死去時的模樣,彷彿只是陷入沉眠。
   烏黑棺木之中,被靈土覆蓋的男子容顏冷硬,即便不睜眼也透露著令人生畏的鋒芒,與如今的顧餘生並沒有什麼相似之處。然而,見到他的第一刻,釋英便知道,這就是顧餘生。
   風奕死前就將仙草放在自己心房之上,他將畢生修為都集中在心臟,吸引喜愛靈氣的仙草紮根於此,終是真正與它融為一體。草木一旦紮根便不會再離去,偏執的劍修終於得到了這株草,所以,死去的那一刻,他的唇邊仍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
   可是,就在三百年前,有人來到了這處峭壁,想要奪取這顆集結劍神畢生修為的心臟。仙草來到世間千百年,這是它最喜歡的紮根之處,自是不肯相讓,立刻就以毒刺驅除入侵者,奈何來者修為極高,竟是硬抗劇毒將它的根莖斬斷,強行挖走了風奕的心臟。
   他們都不知道,以風奕對仙草的執著,死後根本沒去轉世,而是將神魂停留在這草木之中,裝作懸崖間的松樹之靈,哄騙仙草與他閒談。那躲著人類的仙草之靈果然中計,終於接受了這個樹木同伴。
   直到看著仙草因保護他而受傷,風奕的神魂憤怒甦醒,他不能原諒這個傷害仙草的人,當即前往地府轉世尋仇,這便有了三百年後的顧餘生。
   仙草很難受也很委屈,它的養料被搶走了,一直和它說話的樹也走了,只留它被關在這黑漆漆的地方,什麼都沒有。所以,忘了為何不願再入紅塵的它終是化了人形,再次出現在了這個離開多年的人間。
   「我過去的記憶皆儲存在根鬚之中,有人將我斬斷,搶走了他的心,還將我封在棺木之中,我很憤怒,要把自己的東西搶回來,這便化作人形突破了禁制。」
   風奕屍身上還殘留著仙草散落的根鬚,直到拾回這破碎的記憶,釋英才想起,原來,最初他是為了奪回劍神的心才化了人身。
   當年作為掌門的顧餘生早就發現了劍塚問題,讓釋英替劍修收屍是為了讓遲鈍的仙草想起,在那樣漫長的時光裡,始終有一個人將他放在心上。
   這樣重要的事,他卻等到如今才發現,若不是為了叛徒前去查探了劍塚,只怕重來的這一次亦會在不知不覺間錯過。這個明明放不了手,卻一直在強迫自己放手的顧掌門,當真麻煩。
   夜明珠落下的幽幽光華落在潔白紙張,釋英低頭撫摸浮動光影,仍是沉默不語。這是冰蠶子事件的記錄,乃是顧餘生親筆書寫,每一處都是他最熟悉的字跡。就在卷宗之中,也不知是在歎息冰蠶子少年時對萬岳子的情愫,還是看見淨世聖徒的結局有感而發,顧餘生留了一句話——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釋英一日間將這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回憶起了很多東西。
   他想起,風奕臨時前撫摸著自己葉片,對送別的弟子平淡囑咐:「蒼陌,我死後不要蓋棺,別擋了它的陽光雨露。」
   也想起了,在棺木上生長的那些年,時常會有自稱松樹之靈的靈魂來找它,跟它說:「仙草,我是松樹,你和我說說話。」
   那個聲音很煩,總是在它身邊嗡嗡,某一日,他終於不耐煩地回應了一句,「我不會把這個人分給你,閉嘴。」
   它沒有開花,與草木的交際無非是爭奪土壤和雨露,驅趕時也很不客氣,可那靈魂卻好像很高興似的,偷偷笑了許久,又輕聲問:「那你永遠陪著他,好不好?」
   這語氣很奇怪,根本不似草木之靈木訥,它那時卻沒起疑,只順著心意回答:「好啊。」
   他答應了風奕,卻忘了這些事,可顧餘生沒忘記,這一世依然將屍體送到了他的身邊,把那顆被搶走的心給他找了回來。難怪他找不到顧餘生神魂,那個人定是故技重施,又不知躲在哪裡偷偷看著他,或許,顧餘生關於李長命的記憶也是他自己搞的鬼。
   謎題一個個解開,釋英卻更為迷茫,他想起顧掌門告別之前凝視了自己很久,似乎想伸手拭去他發間的雪花,最後又悄無聲息地收回了手,只一如既往地平靜囑咐:「青囊長老,我走了,你要安好。」
   也想起顧餘生拜入師門的第二年,各峰弟子紛紛搶著外出歷練,唯有他每日跟在師父左右,好像為釋英噓寒問暖遠比自己闖出名聲更為重要。
   釋英不明白徒弟的舉動,只問:「元如邀你踏青,為何不去?」
   那時,少年對他笑了笑,眉目間是從未改變的柔情,「天下最好的風景就在穿林峰,我又何必去看旁的花花草草?」
   情衷之時,一言一行皆是溢出的歡喜,任顧餘生如何控制,旁人亦是一看便知。是他不懂,朝夕相處了四年,卻等到這個時候才明白徒弟的心意。
   沈逢淵說的沒錯,越是情深,越是傷情。他不能讓顧餘生走回老路,當年既答應了,便不能反悔。
   顧餘生啊顧餘生,我為了讓你活下去才回到百年之前,師徒也好,道侶也罷,只要你能好好活著,我便別無所求。
   猶豫了三日,終是定了心意,釋英將卷宗放下,認真看向了因自己話語神色茫然的沈逢淵,淡淡道:「師兄,你是天下收徒最多的修士,亦是一代名師,教教我吧,如何去回應一個人的感情。」

   第八十七章

   東靈劍閣上下都沒有道侶,就算有過,也是離異喪偶,對旁人是隻字不提。叫他們去查情殺案是一套一套的,對因愛生恨的流程更是極為熟悉,但是,要他們想想怎麼正常地去和道侶相處,那是一個頭兩個大。
   沈逢淵相對於其它劍修簡直是溫柔似水的性子,然而這水也是一股滔滔江水,什麼研墨添香送傘加衣之類的舉動是指望不上了,把酒問月的時候不把對象拉出去比試劍術已經是劍修頂級的溫柔。
   釋英突然冒出了這麼個問題,他也是愣了許久,待問清這個師弟想做道侶的對象之後更是陷入呆滯。
   顧餘生是釋英唯一的徒弟,素日對他也極為慇勤,沈逢淵最清楚這樣的師徒關係多容易產生錯覺,一時也忘了桃花易主的衝擊,只謹慎地問:「師弟,你確定師侄是這個意思?是不是你會錯意了?」
   釋英本已確定,聞言卻是一頓,「他想要我永遠守著他,這不是道侶嗎?」
   沈逢淵本就將信將疑,暗道好好的師侄怎麼說斷袖就斷袖了,聽了這話更是惴惴,又道:「小孩子常說想要和爹娘永遠在一起,你待師侄如生父,他會有這樣的想法也很正常。」
   如此一說,釋英也想起顧餘生從未直言愛慕之心,一切都只是他的推測,風奕也可能只喜愛仙草,對化成人形的他完全沒興趣……
   耿直的仙草素來不喜繞彎子,既然有疑問便要去尋答案,果斷就道:「我明白了。要確定他的心意,只能去試試師徒之間不會做的事。」
   沈逢淵剛剛受到認錯桃花和師弟師侄突然斷袖的衝擊,此時還沉浸在驚訝的餘韻之中,誰知釋英就冒出了這麼一句話,立刻讓他警惕地一抖,「師弟,你要做什麼?」
   「師兄,你查一查藥閣記錄,尋出三百年前領過這些藥材的劍修,我去去就來。」
   然而,釋英決定要做的事就算是掌門也拉不回,他只是將一旁卷宗放在沈逢淵手中,自己的任務全都交由師兄代勞,這就喚出無念直奔穿林峰。
   他走得太果決,沈逢淵還沒回過神師弟便只剩下遠遠一個影子,唯有抱著一堆藥閣記錄默默安慰自己,一株沒開花的草,應該也做不了什麼出格的事吧?
   末了,劍閣老父親擦了擦今日被釋英驚出的冷汗,發自內心地慶幸——就師弟這可怕的行動力,還好不是他的桃花,還好。
   自從顧餘生做出暗示之後,釋英已三日不回穿林峰,他自忖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師父可以躲著自己,卻不能不辦公事,只要揪出叛徒就一定會回來。因此,雖是請求沈逢淵去看看情況,自己卻是認真整理了情報,誓要抓出門中叛徒將師父釣回來。
   當釋英回到穿林峰時,正看見徒弟對元如認真囑咐著:「元如師兄,你去一趟海域,將這封信交給曉夢將軍,相信妖皇會明白我的意思。」
   這樣時刻都不會忘記正事的冷靜倒和釋英記憶中的顧掌門一致,他平靜地走近徒弟,只淡淡問:「怎麼突然想到聯繫妖族?」
   釋英的聲音一出現,顧餘生立刻緊張了些許,暗中瞧了師父一眼,見釋英沒有迴避自己的意思,想著至少不會因為肖想師父被逐出師門,回答時心情也稍稍放鬆了下來,「幽冥間隙就在妖族海域,至少大家對待淨世宗的立場一致。」
   顧餘生見釋英神色平淡,還道師父是想當無事發生過,內心雖是哀歎,面上卻配合地只認真談論公事。
   然而,事實證明他還是小看了草木不通人情的程度,釋英可不知什麼是害羞尷尬,更不會迴避感情問題,既然有疑惑,就要立刻弄清楚,連個反應的時間都沒給徒弟,走到他面前就果斷道:「餘生,去床上躺著,我要看看你的心。」
   在場的兩個修士都是私下看過不知多少春宮的角色,一聽這話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不和諧的畫面,顧餘生是一臉懷疑自己幻聽的錯愕,元如更是當即一口茶噴在地上。他接連咳嗽了好幾聲,最後偷偷打量著這對師徒,作為一個識時務的師兄,趕緊揣著這新出爐的熱乎八卦跑了出去,甚至還不忘給他們帶上門,十分體貼地道:「打擾了,我去送信,你們繼續!」
   這場景到了元如眼裡,只怕明日全門派都該知道了,顧餘生自是樂得將師父蓋上屬於自己的印章。不過,他偷偷歡喜了片刻便恢復了冷靜,揣摩著釋英素日思維,這便平靜地問:「師父,你可是要解剖我?」
   叛徒留下的蹤跡不多,其一是陰寒山隱藏劉老太爺的消息,其二是東靈劍閣的陣法分佈圖,其三便是盜竊劍神之心。既然卷宗中尋不出明確線索,從失物開始調查也是正常。釋英對人不會有興趣,這一點,顧餘生一直心知肚明。
   每換一任長老,各峰陣法都會由新主人進行修改,防禦佈置也會發生變更,這圖紙中正是當前劍閣所用陣法,釋英因此認定叛徒應在這一輩長老之中。
   然而,就在昨日,他記起劍神之心是在自己化形前失竊,也認出了那個斬斷自己根莖之人,一切都要重新推斷,只是,他不知道該不該告訴顧餘生此人是誰。
   他尚在猶豫,顧餘生已備好柳葉刀和藥物,靠在枕上敞開衣衫,將強健的胸肌露在了釋英面前,只平靜道:「劍神之心是叛徒留下的重要線索,的確要好生調查。師父,動手吧。」
   在釋英的認知中,道侶會同床雙修,成年師徒卻不會共振而眠,本是想與顧餘生躺一躺驗證他的想法,未料徒弟竟要求自己解剖他,一時也不知如何評價這清奇的喜好。他想了想,還是決定滿足顧餘生的願望,這便跨坐在了其身上,伸手按了按劍神之心所在位置。
   「師父,你……」
   此舉一出顧餘生呼吸立刻急促,雙手下意識扶住師父的腰,本能叫他往下按,理智卻接連警告,命他必須趕緊把師父推開,兩相為難之際,一直在被考驗自控力的顧劍神祇能在心中哀歎:解剖而已,需要用這麼要命的姿勢嗎?
   徒弟內心的煎熬釋英倒是不知,他只是安靜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強力心跳,其實不用解剖他也知道這顆心是什麼模樣,那上面糾纏著他生長了五百年的根,每一處都與根鬚融為一體,就算是世上最厲害的醫修也無法將二者分離。
   淨世聖徒移植的內臟都被改造成了丹田,想來顧餘生死後便是將元嬰藏身於此。釋英施展時間回溯之法時仍抱著顧餘生屍體,這些根鬚也跟著他回到了過去的時間,於是掌門的神魂也被帶了回來,與這個時間的自己融為一體,成為了如今擁有兩世記憶的顧餘生。
   徒弟身上的疑點他終於是弄明白了,如今也未動刀,只輕聲道:「未來一百年會發生什麼,你都記得吧。」
   顧餘生沒想到他會有此一問,剛想搪塞,釋英卻又動了動,再被師父蹭下去,他可就要控制不住了,如此哪敢再拖延時間,當即承認道:「沒錯,我有作為掌門的記憶。」
   「既然記得,為何又……」
   釋英很是不解,若記得身為掌門時的一切,為何顧餘生還能毫無芥蒂地喚他師父,他不覺得這樣很奇怪嗎?
   元嬰帶來的只是修為與記憶,顧餘生眼中的釋英仍是當初飄然落下收他為徒的青衣仙人,只不過,雖是不同的開始,最後他仍如過去一樣,想要成為無法被取代的人。
   徒弟隨時可以出師,同門友人亦是說散就散,事實上,就連道侶也是可以更換的身份,他想要的是,就像自己視釋英為生命中唯一的光一般,他也能成為師父的陽光雨露,唯有彼此相依方可生存下去。
   他活了三回,其實本質上並沒有什麼改變,風奕選擇與仙草融為一體,顧掌門想要成為青囊長老心中無人可比的英雄,而他要貪心一些,身心都想要,不止是仙草,就連人形的釋英也要抱在自己懷中,半點也不分給別人。
   這樣充滿佔有慾的執念與正常的愛慕之心全然不同,甚至可以稱之為魔障,顧餘生想,若哪天師父把關懷分給了別人,就算只是再收一個徒弟,他也一定會發瘋,就此成為世間最可怕的魔頭。
   淨世聖徒皆是瘋子,顧餘生亦是如此。他為釋英回到了正常人的世界,若要繼續維持這樣的生活,便只能尋個身份把釋英鎖在身邊,曾經是徒弟,如今或許就該是道侶了。
   他本是想等到釋英動心的那一天,如今卻是等不及了,只得到身也好,至少要先將仙草養在他的花盆裡,成為屬於他的東西。
   「師父,我的心裡一直有你,與我雙修,可好?」
   問出這句話時,顧餘生神情很認真,而釋英的回答也如他所料,是很乾脆的一個字,「好。」
   其實他一直都明白,若自己想要,師父一定會給,只是這終究不是自發的情意。雖是如願以償,顧餘生卻沒什麼興致,他無奈地直起身子抱住這根本不知道答應了什麼的仙草,只歎道:「師父,你為了我什麼都可以答應,可我竟分不清,這到底是情深,還是你不在意。」
   釋英不明白,顧餘生想和他雙修,他答應了,這徒弟不止不雙修,語氣也聽不出多少高興的意味,著實不知在想些什麼。
   根據他對人類的瞭解,這種情況不是身子不行,就是腦子有病。按理說徒弟發育得極好,時常會躲著他偷偷去靈池洗被子,應該不是寡人有疾……不行,還是該檢查一番。
   顧餘生本還在憂慮,誰知釋英的手竟突然按在要害之處,頓時驚得他什麼猜測都忘了,生怕這行醫慣了的師父抬手就是一針扎上去,立刻悶著聲音叫道:「師父,手下留情!」
   然而,釋英哪會給他諱疾忌醫的機會,仍是認真查探著徒弟身體,甚至還給了他一個不許掙扎的眼神。自己朝思暮想的面孔就在眼前,還略帶責備地瞥了他一眼,顧餘生在這樣的刺激下到底沒堅持住。
   他無奈地看著這師父居然還滿意地點了點頭,終於意識到了一個不知該不該慶幸的事實——這些非人生物果然是天生的妖孽,就算什麼都不懂也能憑藉本能磨人。
   釋英倒是不知這舉動對做了千年童男的徒弟有多刺激,見他已無抑鬱之態,反而目光似火地盯著自己,只道徒弟是憋太久了需要開花釋放一二,心中默默替他安排一番,這便將手指在徒弟衣襟上隨意擦了擦,鄭重囑咐道:「開花消耗營養,不可太過頻繁,你要注意節制。」
   也就是說,不頻繁,你就願意再來……
   此話一出,顧餘生倒是完全沒有閒暇心思去研究師父心態了,默默盯了會兒那修長的手指,突然發現自己過去委實太較真,反正師父已經任由他索取,只要你情我願,又有什麼是得不到的?
   青囊長老的醫術果然高超,顧餘生頓時神清氣爽,連窗外的天空落在眼裡都藍了幾分,只對師父笑道:「師父說得對,弟子受教。」

   第八十八章

   佛修聽起來像是修士的一種分支,實則與醫修、符修這一類側重於其它技術本質仍是修道的修士不同,乃是和道門截然不同的人群。
   修士一旦立道便無法改變,修行一生求的便是以身證道。修士吸收天地靈氣納為己用,不斷淬煉自己神魂以求進化,當積累到一定程度便可引起質變,煉虛合道飛昇成仙成為更為高級的生命。
   所以,修士進階其實就是培育新身體的過程,金丹是胚胎,元嬰是幼體,待元嬰發育完畢便可成仙人金身,經過天劫與神魂結合,從此脫胎換骨獲得永生。
   和一切以元嬰為基礎的道門不同,佛門修的是功德,他們體內沒有丹田,更不像修士有階級之分,就算只是剛入門的小沙彌,只要積累了足夠功德,亦可立地成佛。
   佛修無雷劫,比起長生更信輪迴,他們將生老病死看作自己必經的劫數,若今生無法成佛前往西方極樂世界,便會把死去的身軀火化,一生的智慧與功德皆凝結成舍利子。弟子將舍利子供奉於高塔,待高僧轉世,若是有緣尋回此地,便可繼承前世功德再渡紅塵。
   佛門要求弟子六根清淨,剔去三千青絲容易,剔除所有慾望卻難,貪嗔癡更難看透。因此,近千年伴隨道門興盛,天下已許久不見得道高僧,更別提傳說中的濟世活佛。
   而蓮華境,便是如今唯一存在文字記載的佛門聖地,傳聞其主人釋天僧乃是轉世活佛,一雙慧眼可看破過去未來,只是,到底修為如何,因無人與其交過手,至今也無從得知。
   修士認為道強則力強,若大家道不同,打一架就是了,可佛修卻視除魔以外的作戰為犯戒。你向他們挑釁得再厲害,和尚們也只是笑咪咪地回個阿彌陀佛,用憐憫癡人的眼神瞅著你。
   修士一見和尚便不得勁,完全無法理解這群禿頭在想什麼,偏偏堅守道路的修士在和尚們看來全是需要開解的癡人,一旦碰上便要念叨一番,各種拗口的佛經聽得修士是一個頭兩個大,因此,道門自古就很少主動和佛門打交道。
   釋英這個姓氏明顯出自佛門,又能使用佛門法寶金剛伏魔圈,毫無疑問是來自佛境的植物。只可惜萬卷峰關於佛修的記載少得可憐,顧餘生雖試著去查,還是沒尋出其品種來歷。
   他過去便覺釋英和其它修士不同,不止對飛昇毫無興趣,就連生死也看得極淡,談到以自己入藥更是不見半分懼怕,如今想來,倒也有幾分「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意思。
   顧餘生是被親身父母獻祭的淨世聖徒,自那時起便認清了只要有替代品存在自己就隨時可能被捨棄的事實,所以,他需要一個獨一無二的身份讓自己安心。明明有這樣的心病,偏生就看上了無慾無求的佛門仙草,也真是自尋煩惱。
   釋英確實四大皆空,雖救治眾生卻從不執著於任何人,顧餘生在他身邊觀察了四年,始終沒發現師父有什麼特別喜歡的事物,更不知該如何把這株草佔為己有。他知道,若想讓這株佛門之草沉淪,首先便要令六根清淨的師父產生慾望。
   這對剛剛才告別右手的千年童男無疑是個艱巨的任務,因此,顧餘生剛洗完被褥便一臉嚴肅地把元如珍藏多年的小冊子一掃而空,頂著元如「師弟你要注意身體啊!」的沉重歎息開始了漫長的學習之路。
   勤奮的顧劍神時刻都在學習,釋英見昨日坦誠交流之後徒弟便悶在房中,他雖不通人情,卻也知這不像是結成道侶後的正常反應。他按照常理略為思量,這便熬了碗大補湯親自端著送到了徒弟案前,雖還是往日的淡然神色,卻無法掩飾言語間的關切,「餘生,鹿茸壯陽,喝了這碗湯,你便再無煩惱。」
   昨日才驗過貨,今天一早師父就送來了壯陽湯,顧餘生本還自我感覺良好,暗暗為洞房花燭夜做著準備,見了這湯頓時臉色一黑,只問:「師父,你很懷疑我的能力?」
   在釋英讀過的醫書中,男人事後悶悶不樂八成是因為力有不及,一劑湯藥下去也就好了,顧餘生雖未行房事,照著這法子醫應該也差不多。誰知藥來了,徒弟神色反而越加鬱悶,他從未遇上如此疑難雜症,如今又沒有脈案可依,只能耿直地問:「若不是對此不滿,你為何不見笑顏?」
   因為你無慾無求,答應我的要求也像是佛祖割肉餵鷹,雖是慈心,卻不見愛慕之意。
   顧餘生內心雖是將一切看得很清楚明白,卻也知這樣的話定會讓師父難受,默默告訴自己棋必須一步步走,這便神色平靜道:「門中叛徒未除,我即將繼任掌門,自是憂心。」
   這理由倒是符合顧掌門過去心懷天下的性情,然而,釋英一眼便看出他言不由衷,奈何猜不出緣由,心中默默感慨難怪師兄寧可做老頭也不找道侶,這情情愛愛的事當真麻煩。
   顧餘生再過一月便滿二十二歲,正是最容易陷進愛恨的年紀,釋英打量著這坐在書桌前已有掌門威嚴之相的徒弟,想起最初少年時刻緊緊跟著自己的模樣,忽地感受到了歲月流逝,不由輕歎:「小時候我買個糖人你都會很高興,如今倒是越發哄了。」
   師父語氣中難得有幾分唏噓,顧餘生聞言抬眼,看著那張面孔因此浮出的苦惱神色,心神頓時一動。拜入師門時,他尚未覺醒過去記憶,不知劍神的百年孤寂,也不懂顧掌門持續一生的求而不得,只是享受著和救命恩人在一起的生活,每一日都是單純的開心。
   只可惜,人終究不能一輩子做無憂無慮的少年,記憶給他帶來了世間頂尖的力量,卻也帶走了過去的單純心境。他仍不知為何自己成為掌門後會遠離青囊長老,甚至選擇走上死路,直覺告訴他,這段不願在夢境出現的記憶,不會是什麼好事。
   道明一切也好,至少他不必再小心隱瞞,可以理所當然地帶著兩世記憶與師父對話,只可惜,有了作為掌門的記憶,他到底是不能如少年時那般肆無忌憚地向師父撒嬌了。
   似乎是被師父言語觸動了作為掌門的靈魂,屬於青年顧餘生的煩惱被理智壓下,他撇去初識情愛的惶恐不安,恢復了作為天下第一修士的冷靜,輕輕握住釋英的手,只道:「師父,你從不做無意義的事,過去若服用的湯藥太苦,你便會先送我一些糖果蜜餞。如今你不惜用自己哄著我,可是發現了什麼讓我難以承受的事?」
   這些釋英百年間最熟悉的神情,過去每逢議事,掌門便是如此看著他,眉如冰霜眸如雪,冷靜的神態彷彿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之中,只需跟著這個人走,便能獲得最後勝利。
   過去顧餘生為隱瞞自己心思一直有意控制,如今不再受制約,閒談時倒和以往沒有區別,一旦談及正事,便自發拿出了作為掌門的氣勢,言語間也強硬了起來。
   久違地再見顧掌門,釋英有些懷念地看著他,對徒弟的擔憂終是放下,只如實道:「我尋回了劍神之心被盜時的記憶,一劍將我斬斷的叛徒,正是風奕死前見過的最後一人。」
   果然,顧餘生聞言眼神一冷,握著釋英的手頓時收緊,良久方才閉眸歎道:「蒼陌,竟然是他……」
   風奕一生收了三個徒弟,其中最尊敬他的便是於邪修手中救下的大弟子蒼陌,就連那保存屍身的棺木,都是這個徒弟親手打造。蒼陌是東靈劍閣的第二代祖師,滄浪峰劍陣便是他親手佈置,若要無聲無息突破,自是簡單。
   只是,風奕選作繼承人的徒弟親手挖了他的心臟,縱使他對世人無情,到底難免感傷。
   這個真相對顧餘生而言是足以令他對人世再次失望的打擊,所以,釋英回想起叛徒面孔後,便決定滿足徒弟的願望。他必須給徒弟足夠的糖,讓顧餘生忘記人生的苦,為此就算是把自己賠了進去,也是值得。
   「祖師爺死後,其徒蒼陌掌管靈山,東靈劍閣也是在他手上發展成了修真門派。我相信劍修不會屈服於淨世宗,可是,若面對的是自己的祖師,結果難料。」
   他的預防總算有了效果,如今顧餘生雖是沉默,神色倒還算平靜,釋英打量著自己徒弟,繼續道明用意,
   「蒼陌被我的刺擊中,只有以我的露水入藥才能解毒,我已讓掌門師兄清查這些年的藥閣記錄,相信很快便能查出與蒼陌勾結之人。」
   風奕一生中記住的人不多,蒼陌是少數他記得面容的人,顧餘生看著自己的仙草,不去回顧那些記憶,眼神很是柔和:「師父,風奕除了仙草什麼都不在意,你不必擔憂。」
   他雖如此說,釋英卻知,風奕一生不親近任何人,卻將身後事交給了蒼陌,可見內心對這個徒弟還是有幾分信賴的。冷漠了一輩子的劍修終於在晚年又信了一次人,得到的卻是毫不留情的背叛,這樣的事豈能輕易揭過?顧餘生越是冷靜,最後爆發時便越是雷霆之勢。
   釋英並不懂如何安慰人,想著徒弟喜歡抱著他,這便將顧餘生的手放在了自己腰上,只輕聲道:「他雖是你最看重的徒弟,到底也是前世的舊事了,現在你有師父,我是世上最稀有的仙草,比什麼人都貴重,莫要傷懷。」
   初聞這個消息時,顧餘生表面平靜,心裡卻是不可抑止的怒氣,他終於明白為何不願再做人的風奕會選擇轉世,劍神一生從不放過任何敵人,這樣的逆徒,若不親手將其斬殺,如何平息心中怨忿?
   然而,當感受到仙草有些笨拙的示好後,滿腔殺意忽地消散了許多,他俯首嗅著師父身上熟悉的香味,彷彿又回到了一人一草在滄浪峰相伴的日子。
   這是他最寶貝的草,不能再讓師父擔心了。
   融合了前世今生的念頭自心中浮起,顧餘生的語氣恢復了冷靜,淡淡道:「師父,你躲著我的這三日,我給妖族送了幾封信,不出意外,這一次妖族使者將會帶著與第一聖徒有關的重要線索和元如師兄一同返回。」
   冰蠶子的確透露過第一聖徒被封在幽冥間隙的消息,可當初妖族並沒有發現什麼線索,釋英聞言立刻疑惑道:「妖族有第一聖徒的消息?」
   對此,顧餘生輕輕一笑,「沒有,但我們可以假裝有。」
   師徒二人最是瞭解彼此,釋英聞言頓悟,「你想引蛇出洞?」
   「既然尋不出叛徒線索,不如給他機會,讓他自己出現在我們面前。」
   顧掌門一旦被青囊長老冷待便要除幾個邪魔歪道發洩一番,這一世也繼承了這個習慣,在釋英去萬卷峰的三日便制定了計劃要將叛徒揪出,如今既然得知蒼陌也牽扯其中,更是不能放過任何線索。
   他撫摸著釋英的白髮,想著自己不在的這些年仙草所受的傷,眼中流露出幾分疼惜,見釋英用不解的神色瞅著自己,只輕輕吻上其額頭,鄭重道出一句承諾,「旁人終究不可信,這一世,我親自保護你,絕不再讓任何人傷你分毫。」

   第八十九章

   從御劍山莊走出的風奕已是感情淡漠的兵人,他並不在意身邊是否有人相伴,只是將所有招惹自己的敵人斬殺,除掉邪修也是因為他們主動生事踢到了鐵板。
   在那個正道尚未結盟的年代,一個敢於同邪道大派正面相抗的修士無疑是大家眼中的英雄人物。不知不覺的,風奕身後就出現了追隨者,有些是他所殺邪修的仇人,也有仰慕劍神義舉的熱血少年,還有想要跟隨劍神學藝的散修,這些人在靈山住下,尊稱他為師父,慢慢地就自發結成了最初的東靈劍閣。
   風奕從不理人,當這些人拿來靈材給仙草做肥料時才會出言指點一二,後來,他又嫌說話麻煩,便將劍修功法寫下直接扔給自稱他徒弟的人,終於能夠清淨地和仙草去看日出日落,再不受旁人叨擾。
   蒙風奕親自指點的劍修有三人,大徒弟蒼陌本是名門正派之後,因勢力爭鬥被邪修滅了滿門,只有他因偷偷外出遊玩逃過一劫。從那之後,他便捨棄一切作為人的享樂,以誅盡天下奸邪為目標,瘋狂追尋晉陞之法。
   風奕最初遇見蒼陌時,他正被邪修追殺,背上連中數發暗器,渾身被毒物咬得幾乎沒有一處完好,按理說早該死了,他卻強撐著一口氣,佯裝昏迷地躺在草地之中,只待邪修靠近便引爆金丹與他們同歸於盡。
   那時,風奕看著被鮮血覆蓋的少年,一瞬間彷彿看見了昔日在地牢中頑強活著的自己,他伸手接住被風吹落的楓葉,拾花劍無聲出鞘,待紅葉落在掌心,氣勢洶洶的追兵便成了一地屍體。
   仙草有靈,就像過去主動出現在風奕面前時一樣,當感知到地上的少年快要斷氣時便微微晃動葉片,想要落下露珠救助此人。然而,還未來得及分泌露水,葉片便被風奕輕輕捏住,他不滿地看著這株不理會自己卻要救旁人的草,隨手掏出丹藥扔給傷者,仍是沒有去看旁人一眼,只彈了彈它的葉片警告道:「你的露水是我的,不許給別人。」
   他一說話,仙草便又沒了反應。拯救眾生是它的本能,可它不知道困住自己的這個人是怎麼回事,也不明白救了人反遭囚禁之後要怎麼做,只能繼續做自己的草木,不去理會任何人的言語,一切順其自然。
   在風奕的記憶中,蒼陌是仙草想救的人,所以,後來這少年尋上靈山求他教授劍術時,他答應了。這個徒弟和他很像,都是從絕境中活下來的人,風奕以為大家是一樣的,所以放心地把守衛仙草的任務交給了蒼陌,誰知,最後迎來的還是背叛。
   風奕死後,蒼陌便成了東靈劍閣的首領,他在風奕開闢出的山峰上建了如今五閣,立下了東靈劍閣誅邪滅魔的行事宗旨,從此,劍修正式登上了修真界的舞台。
   後來,蒼陌渡劫失敗,劍修沒有尋到其屍體,以為他已在雷劫中灰飛煙滅,便在滄浪峰以其衣冠入棺,供奉在了祖師爺棺木旁。蒼陌死後,其弟子繼承掌門之位,秉承他的信念一生與邪道抗爭,歷經幾代努力,終成如今的東靈劍閣。
   風奕從不理會弟子,東靈劍閣可以說是蒼陌一手建立,劍修的信念也由其一手引導,這樣的人,若不是親眼所見,釋英也不相信他會投靠淨世宗。
   在萬卷峰的記載中,風奕死後的一百年蒼陌便已身亡,然而,三百年前他卻出現在了滄浪峰,斬斷仙草時所施展的劍術也的確是劍神訣。這四百年的時間裡,他到底藏身何處?為何不回東靈劍閣?又是為了什麼背叛了自己恩師?這一切都還是不解之謎。
   蒼陌在東靈劍閣地位超然,劍修入門必讀的《醒世警言》便是他親筆所寫,可以說每一代劍修都在追尋其腳步。對劍修而言,蒼陌的背叛並不是消息外洩那樣簡單,而是多年信念的崩塌。
   正因如此,釋英雖想起了當年之事,卻不敢將真相告知沈逢淵,他無法想像,若這件事傳了出去,東靈劍閣會迎來何等動盪。
   知曉蒼陌之後,顧餘生這幾日沉默了許多,除了打坐便是練劍,只有釋英主動交談才會陪師父說幾句話。他這樣的狀態與作為掌門時極為相似,釋英見了很是擔憂,今日也煮了清心靜氣的湯藥送給徒弟,無奈地勸道:「餘生,前世只是記憶,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莫要傷懷往事。」
   「師父,你還記得嗎,牧師兄說過,淨世宗與東靈劍閣很像,若我們走錯道路,就會成為下一個淨世宗。」
   顧餘生神色依然平靜,恢復記憶之後他便過了會因背叛憤怒的年紀,不論遇到何種敵人都能冷靜對待,如今也只淡淡道,
   「當初我以為這只是勝邪長老想得太多,如今看來,他或許早就發現了端倪。這些年始終不肯回來,大概也是知曉長老內部存在問題。」
   蒼陌作為祖師級別的劍修,僅憑這個身份就能令不少劍修動搖,東靈劍閣內部的問題遠比他們想像得嚴重。顧餘生沒想到自己剛要上任便遇上了如此難題,默默歎了聲氣,這便道出了剛收到的情報,
   「今日清晨,元如師兄傳來消息,妖族使者秘密潛入時被道印門發現,雙方當即發生衝突,他正在極力周旋。」
   顧餘生要借妖族引出內奸的計劃釋英也知一二,聞言便是眼神一動,「你可是試探出了什麼?」
   「這些天我寫了三封信給妖族,內容皆是要求他們派人將第一聖徒的重要線索送到東靈劍閣,並再三言明此物很重要,是我們能否扳倒淨世宗的關鍵。」
   冰蠶子與軒齊子接連出事,如今淨世宗正是最警惕的時候,顧餘生相信那內應縱使有所懷疑也會出手試探,果然,今日便生出了事端。
   顧餘生當年可不曾暴露風奕轉世的身份,能夠被沈逢淵任命為繼承人,自然有其獨特手段。他稍做一頓,看了眼案上的萬卷峰弟子名錄,又道:「第一封元如師兄會在看望雲倒仙時遺失於紅袖峰;第二封會夾帶在他的小冊子中被執法長老搜出;至於第三封,則是被鶴五奇發現,在他好奇念出口時,將被文溯長老偶然聽見。」
   元如生性活潑,素來又愛與其他修士玩鬧,這樣散漫的人出了茬子才不會惹人懷疑。顧餘生通過他的手將這三封書信分別送到了各位長老手裡,釋英相信試探不會止於此,思慮片刻,忽地眼前一亮,「這些信裡提出的潛入路線皆不相同吧。」
   「沒錯,第一封走天嶺宗領地,由天方子前輩護送;第二封走北方水路,與牧師兄匯合;第三封,走水路經過道印門領地,由元如師兄接應。哪一路出了問題,便是對應的長老洩露了消息。」
   他們只要不談及感情,彼此便是心有靈犀,顧餘生為這默契滿意地點了點頭,終是道出了困惑師父許久的謎題答案,
   「萬卷峰負責整理情報,要壓下陰寒山之事很容易。我們剛把鶴五奇帶回,他便來要人,只怕是為了掩飾其身上的秘密。師父,若我猜得沒錯,如今的淨世宗內應,便是文溯長老了。」
   釋英早知長老之中必然存在問題,如今終於鎖定了疑犯,雖下意識攥緊了自己衣角,神色卻是一凜,只道:「此事不宜聲張,你我合力,先將他拿下。」
   這個消息顧餘生清晨便已收到,然而,令他在窗前沉默許久的卻不是此事,而是猜出內應時腦海中一閃而過的畫面——那是他持劍斬下文溯長老頭顱的場景,還有,因同門意外戰死而在滄浪峰守了一夜的釋英。
   那晚,釋英沉默地為死去的劍修燒著紙錢,而顧餘生,獨立於滄浪峰至高之處遠遠看了他一夜,卻始終沒有再靠近自己最重要的仙草。
   「師父,你說未來東靈劍閣所有長老都會戰亡,可你不知,文溯長老,是我殺的。」
   他的記憶皆儲存在劍神之心中,唯有碰上觸動心境的事物才會覺醒,那個隱瞞了一世的秘密,如今終是向釋英說出了口。
   那時的他只是與釋英不熟悉的新掌門,時刻都在掩飾自己曾為淨世聖徒的可疑身世,不敢讓青囊長老知道自己內心的執念,所以每日都活得很辛苦。殺死文溯長老後,他害怕釋英不相信自己,便將一切都隱瞞了下來。
   那一世,他活得小心,愛得很累,直到死去都不曾從兒時陰影中掙脫,雖是天下最強修士,到底不成樣子。
   釋英始終疑惑,顧餘生為何突然就不來穿林峰了,如今才知,竟是因為不敢見他。原來,掌門思慕了他百年,卻始終不曾信過他。
   釋英素來淡然,按理說得知此事也不該有什麼反應,然而不知為何,一想到這一點,胸口便不自覺地氣悶,他深吸一口氣,神色嚴肅地看向坦然認錯的徒弟,「餘生,可知我為何從未懷疑你與淨世宗有所勾結?」
   這個問題讓顧餘生頓時一愣,他試探著道:「因為我是你的徒弟?」
   然而,釋英只是認真地看著他,淡淡道出了自己昔日的心情,「不,因為你是我最為信賴的東靈劍閣掌門。顧餘生,在我眼中,你便是人間最後的正義。」
   釋英對人的感情很是懵懂,只能在別人詢問時做出真實回答,若顧餘生不問,自己根本不知該和掌門說些什麼。
   現在也是如此,掌門居然不相信他,他很不高興,可又想不出要說些什麼,最終只能認真道出事實,
   「顧餘生,與你再會的第一天,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論付出任何代價,我要你安好。我這樣對你,你該對我全心信賴,若再胡思亂想,莫怪為師揍你。」
   仙草仍然學不會人的甜言蜜語,然而,就是這樣皺眉訓斥的模樣,落在顧餘生眼裡卻是勝卻世間春暉。他突然意識到,對生死看得很淡的釋英,卻唯獨執著於要讓他活著。隱藏在這份執念裡的感情,是足以跨越百年時光的思念。
   原來,那一世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他已經把仙草養出了花骨朵,自己卻沒有發現,就那樣毫無知覺地赴死,當真是個大傻子。
   釋英對他好,並不是因為他是新收的徒弟,而是因為他是顧餘生。仙草根本沒有收徒授道的興趣,但是,為了顧餘生能夠安好,他要做世上最好的師父,要滿足徒弟所有的願望。師父的邏輯一直都是如此簡單,是他沒懂,這才屢屢給自己添堵。
   顧餘生終於理清了師父的想法,心中暗罵遲鈍的自己,意識到有話直說才是和師父長久相處的最好方法,這便鄭重道:「好,若我再折騰自己,師父便揍我。」

   第九十章

   風奕留下的封魔大陣以長老守護的峰巒為陣眼,呈五行之勢環繞滄浪峰,彼此相生成天然之陣抵抗外敵。
   射天峰屬魄金,所在武閣乃是劍修精銳,陣中藏劍破萬,一旦外敵入侵,這些靈劍便自發組成劍陣奔赴戰場直取敵人首級。
   穿林峰則是魂木,劍修在外收集的靈材和丹藥皆存在藥閣,每一任長老都是天下數一數二的醫修。
   然而,更關鍵的是,此地樹木皆是風奕自海外帶回的聚靈木,它們這千載歲月不間斷地吸收天地靈氣為封魔大陣提供能源。可以說,只要穿林峰不毀,即便劍修全部戰死,封魔大陣依然可以萬年常存。
   所謂金生水,水生木,代表志水的流波峰便是位於射天峰與穿林峰之間。此地陣法皆是防禦為主,一旦金木二峰遇襲便自發分擔傷害,流波峰不破,射天峰與穿林峰便安穩無憂。
   其上法閣雖不比武閣強盛,卻極擅合擊。執法長老座下共三百名守山弟子,任意打散組合都能完美配合,馳援時也能迅速融於別峰劍鋒,乃是東靈劍閣為長久戰事備下的生力軍。
   昔年風奕闖了不知多少秘境,卻將仙草用不上的珍寶都視作垃圾,隨手一丟理都不理。那些可都是修士們搶破頭的寶物,弟子們自然見不得這樣暴殄天物的行為,於是,風奕丟徒弟們便撿,最後數量多了儲物戒指放不下,就聯手收拾出了個山頭堆放,由風奕唯一的女弟子紅袖看管。
   風奕起名最是隨意,設置陣法時看見紅袖還可憐巴巴地拿著掃帚抹布整理小金庫,便把這峰頭命名為紅袖峰。
   祖師爺這靈性的取名方法劍修自然無法領悟,後人見了此名便以為是給女修居住的靈山,於是異閣便順理成章地只收女弟子。如今的異閣是東靈劍閣藏寶之地,劍修往日所得,除了可入藥的靈材送往藥閣,剩下的法寶靈獸一類事物皆由異閣保管。
   然而,風奕從沒想過讓人做大陣守衛,紅袖峰真正的用處還是在於其峰巒下的鳳凰火。鳳凰火具有天地頂級的修復之能,陣法所用靈劍一旦破損便會來此地進行重鑄,以此保證生生不息,永不停歇。
   誰也不知道風奕是怎麼將這天羽世家至寶弄到手的,若不是這流落出的地圖,就連劍修也不知道紅袖峰居然還有這樣的用處。
   對此顧餘生倒有些記憶,好像是風奕和一隻鳥爭論仙草和梧桐誰更好看,最後就打了起來。劍神凶悍,鳳凰不敵卻不肯認輸,最後委屈地抓起自己的梧桐樹就跑了,臨走前丟下了這團火叫風奕等著它再戰。
   擊退鳳凰絕對是驚人戰績,然而這個作戰理由也是今古奇談,顧餘生想了想,為了自己在師父眼中成熟穩重的形象,還是偷偷將此事埋在了心底。
   封魔大陣各峰都有其用處,屬意土的萬卷峰則是遍佈無形神沙,此沙對靈氣極為敏感,方圓千里之類,只要有人使用靈氣便會有所反應。根據神沙示警,萬卷峰陣法將作出不同級別的應敵指示,由此調動射天峰靈劍前往各處應敵。
   這看似不起眼的萬卷峰,其實就是東靈劍閣的耳目,一旦將其遮掩,任劍修多麼強悍,只要不知該往何處揮劍,終究無法敵過暗處敵人。
   釋英這些時日細細看過了圖紙,若淨世宗要進攻東靈劍閣,最佳路線便是毀了穿林峰斷了封魔大陣能源,其次則是蒙蔽萬卷峰神沙令陣法失去控制。所以,他對文溯長老也是最為懷疑。
   如今得了結果,他卻還想尋個答案,趁著沈逢淵和顧餘生調派弟子,獨自御劍來到了萬卷峰。
   陶公是文人,管理的萬卷峰處處是碑文時刻,就連斷壁之上也滿是聖人文章,所用金砂在朝陽下熠熠生輝,遠遠瞧上一眼,便覺聖潔肅穆。
   書閣千年來都致力於收集天下藏書,如今已是沿著山峰盤旋而上的漫長廊閣,釋英順著紅木過道走了許久,方才尋到正在清點書籍的文溯長老。
   陶公入了東靈劍閣仍是一襲書生長衫,所用兵器名為書中劍,乃是以墨製成的奇異短劍,平日就化作字跡隱藏於其腰間所懸卷軸之間,待到作戰方才成形,以敵之血作丹青。
   站在萬千書櫃間的中年男子依舊是素日的溫和儒雅之態,釋英駐足看著他,只淡淡問:「鶴五奇呢?」
   無形神沙對靈氣波動極為敏感,釋英的到來自然第一時間便被陶公得知。他鎮定地繼續整理手中書卷,得知釋英是為鶴五奇而來似乎放鬆了些許,立刻輕笑著回:「我給他送了些對少年有益的好書,他得了後認真研讀,也算安分。」
   這張笑臉毫無破綻,釋英再仔細打量也只能看出孺子可教的欣慰之意,就像他過去與此人見面時所感受的那彷彿發自內心的關切,真實得讓他害怕。
   釋英不明白世間怎會有這樣擅長演戲的人,終是忍耐不住,低聲道明來意:「你可知,元如和妖族使者被道印門阻攔,所運送的重要證物於混亂中丟失。」
   「青囊長老是糊塗了嗎?閣中所有情報都由萬卷峰送出,這消息我自是最早知曉的。」
   提起此事,陶公手上動作一頓,頃刻間又將那一瞬間的慌張壓下,只佯裝無奈地歎道:「你們行事也太魯莽了,妖族與道印門素來不睦,這樣重要的證物怎可只派元如一人前去接應?」
   這一次釋英沒給他偽裝的機會,逕直便道:「通知道印門的,不就是文溯長老嗎?」
   果然,陶公聞言便是一驚,手中書卷驀地跌落,只高聲問:「你說什麼?」
   這樣的反應已說明了問題,釋英心中最後的一絲僥倖也隨之退散,心情雖是沉重,語氣卻還維持著往日淡漠,
   「無形神沙的確厲害,可只要修士壓制體內靈氣如凡人一般行走,它便不會示警。文溯長老,元如來尋鶴五奇之前,已徒手攀爬山壁帶著信去了紅袖峰和流波峰,這三路之中,只有你出了問題。」
   大家都是聰明人,釋英一說,陶公便察覺出了問題,神色複雜地看著他,低聲道:「你是有意試探?」
   此話一出,事情便已挑明,釋英終於無法繼續淡然,他不解地抬眼,言語中滿懷痛惜,「我不明白,你為何要與淨世宗為伍?」
   縱是無情的仙草,再被同伴背叛時依然難掩痛心。他還記得陶公戰死時,自己獨自立於滄浪峰,默默回想昔日長老聚會時的言笑晏晏,而今卻只餘寒夜中不間斷的鴉鳴和猿啼,那些淒厲的聲音告訴他所有故人都不在了,只有他還活著,除了滿山寂寥什麼都沒有。
   而現在,這個人的所作所為,讓他當時的落寞全都成了錯付的笑話。
   陶公是頭一次看見釋英露出這樣的神情,他沉默地將書卷撿起理好,回答的聲音多了幾分淒涼,「青囊長老,我入東靈劍閣已有一百五十年了。這些年,所有新入門的劍修都會來萬卷峰。我教他們為人處世的道理,告訴他們要剛正不阿絕不能向邪門歪道低頭,他們把這些話聽進了心裡,每一個都是很好的學生……」
   劍修最重品德教育,每一任新入門的弟子都要來萬卷峰聽授文溯長老傳道,到了年末還要接受文試考核。不愛讀書的劍修們看見這個長老就苦了臉,文溯長老卻將這些愛鬧事的學生一一記著,每一個都能準確叫出姓名,甚至還會在他們生日時送去幾本經典書籍做禮物,嚇得劍修們連聲高呼「文溯長老你到底多恨我!」……
   這些往事回憶起來仍令人不經意間便含了笑,陶公抬眼看著書櫃中的歷代弟子籍貫,慘笑一聲,突然問:「可是,你知道我的學生有多少還活著嗎?」
   劍修死後皆要送往藥閣驗屍,釋英對此自然比誰都清楚,雖不知他為何有此一問,仍沉聲回答:「不足三成。」
   這個答案正好刺中陶公心事,他忿忿轉身,咬牙道:「修士壽命何其漫長,劍修更是刻苦修行,幾乎沒有結不了金丹的。可他們很多人在世間停留的時間連凡人都不如,昨日才與我拜別,第二日就成了戰場上的屍體。你說,這是誰的錯?」
   「為道義而死,是劍修自己的選擇。」
   劍修的傷亡率一直極高,他們也知道自己活不長,所以一直不去尋找道侶,免得耽誤人家終身。可是,即便入門時便知道了這件事,他們仍成為了劍修,並且毫不猶豫地去了戰場。成為劍修的人都不怕死,只怕死得沒有價值。
   「我知道,大丈夫當濟天下,這就是我教他們的道理。劍修行事方正,見不得不平之事,就算只是普通弟子也敢為平民百姓與元嬰修士為敵。在這世道,若不是頂尖強者,做好人的後果便是活不長,我們知道,卻還是要倔強地做個好人。求仁得仁,本也沒有遺憾。可是,其它修士是怎麼對東靈劍閣的?」
   教劍修道義之人便是文溯長老,他比誰都懂劍修的信念,所以,對劍修如今的境遇也最為不甘。這件事在他心裡壓了多年,如今滿腔激憤再不用壓抑,終於全部脫口而出,
   「每一次妖族入侵東靈劍閣都是全力迎戰,不知多少劍修埋骨沙場。可是,你知道嗎,除了道印門,其它門派的兵力都有所保留。尤其是天嶺宗,他們明明可以快速應援擊退妖族,卻眼看著我們的弟子戰死。
   因為他們都知道,只要背後的百姓還沒走,劍修就不會退,就算拚殺到只剩一人,也不會讓妖族傷害無辜。如此,既能保存實力,又能削弱礙事的東靈劍閣,何樂而不為啊?」
   萬卷峰掌管情報,這些消息在戰後便被送到文溯長老面前,那時,他左手擺著東靈劍閣陣亡名單,右手是天嶺宗和御劍山莊修士於城外悠哉郊遊的情報,百年熱血終於涼透,如今想起,怨恨依舊難平,只能慘笑道:「世人皆掃門前雪,你卻去掃他人瓦上寒霜,最後能得到什麼?不過是自己被大雪埋沒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