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中人 BY 扶子不好吃



攻:7
受:陸楚

【感謝看臉的世界的推薦!】

關於本文
無限流靈異文
強大深情攻*溫潤睿智受
本文又名《論npc的一萬種逃離方法》
陸楚是這個城鎮中,唯一一個目不能視的人。
在他之前,這裏沒有任何一個人出現過這種癥狀。
可疑的跟蹤者、逃脫密室、校園傳說、生死團戰……
生存與殺戮。
掙紮反抗,遊走於腥稠的絕望黑水中,只為尋求一線生機。
————
1 主受
2 愛生活愛小天使
3 雖然是無限流文,但並不是穿進恐怖電影裏,許多驅邪之類東西都是作者杜撰,請勿當真或效仿

內容標簽: 靈異神怪 情有獨鐘 無限流 快穿
搜索關鍵字:主角:陸楚,7 ┃ 配角:宋規,袁珂潔,羅琪,錢鎮 ┃ 其它:

局中人 BY 扶子不好吃

   全城失感
   第1章 第一局

   陸楚是這座城鎮唯一一個目不能視的人。
   他從生下來那一天開始,就一直面對著周圍人驚詫的目光。
   「看不見……那是什麼?」
   「原來人還可以看不見嗎?」
   「抱歉,我們醫院實在沒有見過這種先例。」
   「你……你真的看不到嗎?天空是藍色的,草是綠色的,血是紅色的……」
   「……」
   「嗯。」陸楚溫和一笑,「看不到。」
   就這樣,他活了二十一年。
   直到如今,還是會有人對他看不到這種事表示好奇和驚詫,他們無法體會那是什麼感覺。
   世界一片漆黑——不,不對,目不能視的人怎麼會知道眼前的幕布那是黑色。
   但是陸楚已然習慣了。
   他也曾經痛苦過,在這個城鎮中的自己宛如一個異端,據他所知,就算遇到了重大的事故,直擊頭顱,也沒有人出現過「失明」這種奇怪的症狀。
   他同樣也慶幸著,他的父母給了他愛和無盡的關懷。
   儘管他們在他十六歲那年,意外去世了。
   那一年,他的父母忽然病弱,來的猛烈,毫無徵兆。
   「阿楚,好好,活下去,知道嗎?」他們說。
   「嗯。」
   「我要你發誓!」滿面都是淚水的母親歇斯底里地大吼。
   陸楚的眼淚也抑制不住地往下掉:「我發誓,我會,長命百歲。」
   --
   陸楚已經習慣了看不見的生活,他有一隻可愛的導盲犬,當然,這也是全城鎮唯一一隻。是他的父母為了他特地花了三年時間訓練出來的。
   他生活的這座城鎮安恬靜謐。
   城鎮中的建築物普遍不高,大多都是三四層的樣子,最高的建築物莫過於城中央那一棟塔。塔很高,從四層向上再沒有窗戶,黑漆漆的直上雲霄,總讓陸楚想起故事裡的定海神針。
   聽城中的老人說,還沒人上去過那裡。
   不過這所有的一切他都只能聽說。
   他看不見。
   這裡似乎與世隔絕,很少有外來的人,生活平靜愜意。
   但是最近陸楚總覺得自己身邊一直跟著個陌生人。
   自從父母過世後,他一直是一個人生活。
   這座城鎮不算大,路形也不複雜,在他父母還健在的時候,他們就曾經拉著他步行走過這城鎮大大小小的街道,然後蹲下身溫柔地對他說:「你要記得這些路,憑藉你的感覺,這樣即使我們不在了,即使沒有蘿蔔了,你也可以找到家,知道嗎?」
   他們每個月都會用一天的時間沿著這些街道走兩遍,邊走他的父母邊會和他細細說道:「你的左邊,是一家大型的超市,裡面有許多生活物品和食物,我們平時買東西,都會去這樣的地方;右邊,是一家鮮花店,裡面的花奼紫嫣紅,很漂亮;鮮花店前面,有一間門診,雖然比不上城鎮裡唯一的一間大醫院,但是該有的治療設備和藥物都有,算是比較齊全,城鎮上很多人都會來這裡看病……」
   他的父母很愛他,他們帶他一點點「看」遍了這個世界。
   他們教他識字,普通人學的那種。
   將文字刻成凸起的,讓他去摸。
   ——「阿楚,想像一下,在你腦海中想像一下這些字。」
   ……
   他所知的一切,都來自於他溫柔耐心的父母。
   他的父母過世後,他依舊每個月都會沿著這個城鎮的街道行走。
   甚至有時候是在沒有蘿蔔幫助的情況下。
   蘿蔔是他的導盲犬,全城鎮唯一一隻。他習慣用顏色命名自己喜歡的事物,可能是他也渴求看到這些色彩的緣故,他一直覺得陪著自己的蘿蔔是鮮艷的紅色毛皮,像別人眼中胡蘿蔔一樣,所以這隻導盲犬有了這樣的名字。但是他的父母曾說過,蘿蔔的毛色其實是深褐色。
   誰知道呢。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並不需要一個導盲犬,他只是需要個相陪的夥伴。
   今天如以往一樣,他逛完這個城鎮大大小小的街道,走在回家的路上。
   蘿蔔一路都很興奮。
   然而陸楚卻並沒有表面上那麼淡然,他又有了被跟蹤的感覺——因為目不能視,他在其他方面靈敏至極,比如聽覺,比如嗅覺,又比如感知。
   就在他平靜地走回家中,拿出鑰匙準備開門時,他忽然停下了動作。
   他側耳,再次聽到了細碎到幾不可聞的聲響——如果不是他聽力敏銳,根本發現不了。
   沒有惡意。
   陸楚自小便對人的情緒有所感知,那種微妙的感覺難以描述,明明看不到,他卻總能從呼吸聲音腳步上覺察他人的情緒。
   「你要,進來坐坐嗎?」陸楚溫柔地笑,對著空氣說話,儘管目光毫無焦距,但他的笑容卻讓人心情不自覺柔軟。
   陸楚感覺到那人明顯呼吸微滯分毫。
   陸楚站在那裡不動,蘿蔔也跪坐在了原地搖著尾巴,伸出舌頭哈氣。
   一時間四周靜默無比。
   又是片刻,男人從樓梯陰影處走了出來:「嗯。」
   蘿蔔見到有人靠近,立刻站起來,前肢趴地,伏下身軀,衝著那人「汪汪」吼叫,目光猙獰露出尖牙。
   「蘿蔔。」陸楚溫和的聲音響起。
   聽到陸楚的聲音,蘿蔔不再「汪汪」直叫,而是到那人身邊,戒備地圍著他轉了幾圈又嗅了嗅,終於退回到陸楚身邊,只是喉嚨裡仍舊咕嚕著低吼。
   --
   屋內,陸楚熟悉地摸到廚房,倒了兩杯水走回客廳。
   陸楚將水放到男人面前,歉意一笑:「將就一下吧,家裡沒有準備飲料。」
   男人沒說話。
   「你不是這裡的人吧?」陸楚不介意男人的寡言,繼續問道。
   又是長久的靜默,蘿蔔站在客廳中央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間或嗷叫一聲,才使得氣氛沒有那麼尷尬。
   陸楚聽著蘿蔔的動靜,輕聲笑了笑,繼續對男人說道:「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外地人,我是陸楚,你叫什麼名字?」
   「你很喜歡笑。」男人突然生硬冷漠地開口,卻是和陸楚所問沒有半點干係。
   陸楚愣了一下,輕掩了無神的雙目,這才眉眼彎彎道:「為什麼不笑呢。」
   男人話真的很少,陸楚按了手邊的報時鬧鐘,聽到時間,便站了起來——該做飯了。身後男人也跟了過來,不遠不近地站在廚房門口,一言不發地盯著陸楚。
   「為什麼。」
   陸楚笑,聲音柔和:「什麼為什麼?」
   「讓我進來。」
   不怕我對你不利嗎。
   做飯這種事,陸楚父母從小就開始培養他,家中的東西都放在固定的地方,時間長了,即便看不見,陸楚也能熟知這些食物的位置,做起飯來的游刃有餘。
   此時他從冰箱中拿出蔬菜,便洗切蔬菜邊道:「別看我是個瞎子,耳朵卻清明的很,你跟著我不是這一天兩天了吧。如果你真的要對我不利,大概早動手了;如果你要從我身上拿到什麼——雖然我也不清楚自己身上有什麼可圖的,但至少你拿到之前我是安全的。總之我一個盲人,你要是真想做什麼,我躲也沒有用。」
   說完他將切好的蔬菜放進盤子裡,笑問道,「香菜會吃嗎?」
   蘿蔔「汪」了一聲。
   男人道:「嗯。」
   吃飯的時候,氣氛依舊安靜,男人忽而開口:「7。」
   「嗯?」
   「我的名字。」
   數字?陸楚微側臉龐,心中奇怪。
   但是陸楚沒有說出心中的疑惑,而是柔和笑道:「好,我知道了。」
   「我忘記了。」男人似乎知道他的疑惑,淡淡道,「本來的名字。」
   誰都會有秘密。
   陸楚依舊笑:「沒關係,等你想起來。」
   說完他便低下頭吃飯,蘿蔔趴在他腿邊自己叼著小碗吃著正香,同時也不忘時不時抬頭看男人幾眼,眼中警惕不減。

   第2章 第一局

   陸楚的父母過世後,他們的屋子就閒置了下來,只偶爾收拾打掃。
   陸楚依舊住在自己原來的房間裡。
   「這間屋子很久沒有人住過了,」陸楚對男人說道,「過一會兒我去收拾收拾,你先將就住一晚。」
   「我睡沙發。」
   陸楚側耳面向男人聲音傳來的方向,下掩的睫毛遮住無神的雙目,搖頭笑道:「那怎麼行,你是客人,還是我請進來的。」
   男人沒說話,很多時候,陸楚覺得他比蘿蔔都要安靜很多。
   陸楚打破沉默笑說:「當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也可以和我睡一個房間。」
   「你很沒有警戒心。」他們兩個明明是陌生到連彼此的名字都沒記住的人。
   陸楚笑著搖了搖頭,摸索著打開衣櫃,邊從其中拿出一床被子,邊說道:「你想把我怎麼樣的話,我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既然讓你進來了,又何必多此一舉,讓你和我有一牆之隔。如果只是求個心理上的安慰,我一開始就不應該和你說話,不是嗎?」
   男人從來沒有遇到過陸楚這樣的人,無慾無求,無畏無懼,卻過得很好。
   「我暗中觀察了你很多天。」
   陸楚詫異,沒想到男人會如此直接的承認在跟蹤自己,他不由疑惑出聲:「嗯?」
   男人話語似乎未盡,還有什麼未說出口,但是之後他沒有再言語,而是拿過陸楚手中的被子,兀自轉身去了客廳。隨意地將被子放在沙發上,他對跟出來的陸楚道:「休息。」
   而後就躺了下來。
   陸楚呆愣在原地,片刻後才道:「晚安,夜裡如果覺得冷的話,記得和我說。」
   「嗯。」
   --
   次日,陸楚很早便起了床,他放輕了動作下了床,卻發現男人已經醒來。
   陸楚道:「這麼早。」他到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男人,叫「7」實在很奇怪。
   「嗯,你也是。」
   陸楚做過了早飯,兩人吃了些,男人便出了門,陸楚沒有問他要去做什麼,而是回了房間。
   他的工作是網絡心理諮詢師。
   這個職業很奇特,也很符合他的情況,他自小對情緒便感知靈敏,同時他對如何安撫疏通他人情緒也異常拿手,這種能力就像他的眼盲一樣,與生俱來。經過幾番學習和考試,他拿下了網絡心理諮詢師的資格證。
   這座城鎮雖說不大,卻也沒有小到所有人都能知道陸楚的地步。他眼盲的事情曾經被許多人知曉,大多數人都對此表示好奇,但更多的是被當做一件軼聞趣事,驚異聊談後就過去了,生活依舊繼續。
   他並不介意別人把自己當異端。
   這份工作無疑非常適合他,是小區樓下的一位年邁的老先生介紹給他的。
   工作的內容對陸楚來說很簡單,他只需要在指定的時間,登陸上相應的網站,等待心理情感有問題的人打過來諮詢電話就可以。平日裡諮詢的大多是諸如「考試沒考好感覺對人生無望」、「男友是不是不愛我了」、「我懷疑我老公有別的女人」之類各種各樣的情感問題,今天估計也是如此。
   陸楚坐在電腦面前,沒有人諮詢進來的時候,他便會跟著感覺做些手工——或是雕刻,或是製作模型,看不見的日子裡,觸摸到這個世界讓他感到無比安心。
   「滴——您有一個諮詢者正在尋求幫助。」
   陸楚放下手中的帆船模型,熟練地摸到鍵盤,按了回車鍵。
   「喂,您好。」
   「喂,您好,請問是心理諮詢師嗎?」
   陸楚聲音極其溫和,令人聽了便感到無比安心,他輕聲道:「嗯,我是。」
   「是這樣,我最近遇到一些事情,心裡很煩悶……」
   ……
   等陸楚早上的工作時間結束後,那個奇怪的男人依舊沒有回來。
   儘管如此,他依舊做了兩人份的午飯,當然也沒有忘記蘿蔔的伙食。真的是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明明是一個沉默寡言舉止奇怪的男人,竟然會讓自己產生了有人陪著的錯覺。
   晚點的時候,男人回來了,陸楚幫他把飯熱了熱。
   每次兩人相對無言的時候,陸楚總想說點什麼。他突然想起男人不是本地人,也沒有帶行李,應該缺少不少生活用品,於是問道:「你有什麼需要的嗎?」
   男人道:「不用。」
   陸楚輕笑:「我覺得,你可能需要幾件衣服,不然換洗來不及。」
   男人靜默片刻,這才出聲:「麻煩了。」
   下午沒有安排陸楚的工作時間,他領著蘿蔔便和男人出了門。
   陸楚經常去的服裝店離他居住的小區並不遠,那裡的老闆已經和他非常熟稔,大老遠看見他便喊:「小陸啊,要買衣服嗎?」
   蘿蔔和那個老闆也很熟了,聽到他的喊話,先於陸楚便「汪汪」叫了兩聲。
   陸楚笑說:「帶我表哥來看看。」
   那老闆詫異道:「表哥?」
   「嗯,遠房表哥,不是本地人。」
   「不是本地人?」老闆似乎來了興趣,「這麼多年我可從來沒見過外地人哈哈哈,咱們這個城鎮就是偏僻,四周都是山,基本也是自給自足了,很少能見到其他地方來的人啊!」
   城鎮的地理位置是他們生活悠閒的原因之一,城市中心除了高塔,雖然沒有其他高大的建築,但還是非常熱鬧繁華的。城中的人能看到遠處城郊的四周都是高山,山的那邊應該還是山,沒有人想過要離開這座城市,大家都像約定好了一般,從沒有人會去到山那裡。
   老闆空有一腔的激情,奈何男人實在話少,沒幾句後,老闆便悻悻地扭頭問陸楚準備買什麼樣子的衣服。
   陸楚覺得男人並不是不願說話,而像是很久沒和人交談,所以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問男人的尺寸,便讓老闆拿幾件試試,男人試衣的過程中,陸楚聽到店員不停地誇讚他真是個衣架子穿什麼都好看,長得也好看。對於男人的長相,陸楚沒有多在意,長得是醜是美他都是看不到的。對於讚歎,他也只以為這是店員的職業習慣,見了誰都說好看,自己也被像這樣誇讚過無數次。
   挑選完衣服,陸楚與老闆聊談了一會兒,兩人便回了家中。
   因為工作的原因,陸楚認識了一些人,都是曾經向他諮詢過情感問題的,其中就有一個高中生女孩子。陸楚通訊錄裡的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鈴聲提示,他剛剛坐在沙發上,順了順蘿蔔的毛皮,準備做飯,便接到了這個女孩的電話。
   以為是女孩生活上又遇到了困難,他按了接聽,習慣性地放柔聲音問道:「喂,有什麼……」
   陸楚話還未說完,就聽到那邊突然崩潰似得哭了出來:「陸先生……唔……是陸先生嗎?!幫幫我!幫幫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突然眼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了!家裡就我一個人,現在我真的一團糟,我好害怕,我是不是得了絕症了?我剛剛摸索著連屋門都出不了,現在撞得身上好疼好疼……求求你……求你幫幫我!」
   陸楚聽完她急促而匆忙的話語,便皺起了眉頭,這是……什麼意思?
   「你別急,」陸楚聲音越發溫和,輕聲安撫她道,「聽我的話,現在你先放輕鬆,不要慌張,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可以嗎?」
   「我……我也不知道,」那邊傳來哽咽的聲音,「突……突然之間就什麼都看不到了,就像是天一下子黑了一樣,人難道還可以看不見嗎,我從來都沒有聽說過,我一定是得了什麼絕症……我到底該怎麼辦?」
   陸楚聞言沉默一瞬,緩緩道:「人,是可以看不見的。」
   他曾經是唯一一個知道這種滋味的人。
   「陸醫生,陸醫生你說什麼?」
   「我說……」
   陸楚才說了兩個字,就聽那邊再度嚎啕大哭起來:「陸醫生你還在那邊嗎陸醫生……為什麼我什麼都聽不到?」
   這次陸楚更加詫異,他連忙急聲安撫女孩:「你聽我說,先不要急——」
   「我什麼都聽不見!聽不見!我摔碎了玻璃杯,為什麼它沒有聲音?我開著電視,為什麼也靜音了……這個世界好安靜——好安靜,為什麼?!」
   「滴——滴——」
   那邊的電話突然掛斷,徒留陸楚怔愣在原地,還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只能手中拿著手機。
   這時,男人走了過來。
   「已經,開始了。」

   第3章 第一局

   安靜。
   原本在原地打滾玩鬧的蘿蔔突然開始急躁地在原地轉圈,喉嚨裡嗚咽著低低的吼聲,時不時伏下前軀呲起尖牙。陸楚回過神來,來不及去思考男人口中話語的意思,連忙在手機上盲打出女孩父母的名字,試圖撥通他們的電話。
   「滴——滴——」
   片刻後手機那邊傳來客服甜美的提示聲——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關心則亂,關心則亂。
   陸楚闔上無神雙目,微揚頭,整理思緒。
   既然女孩給自己打了電話而不是給她的父母,那麼只能說明她也聯繫不上他們,自己試圖給他們打電話,沒有半點用處。
   思緒沉澱下來,陸楚意識到男人似乎知道發生了什麼,他身體轉向男人的方向,垂下眼簾,問道:「你說的『開始』,是什麼?」
   即便看不到男人的神情,陸楚也能感覺到男人格外地平靜從容,如同一個悉知萬物掌控一切的局外人。而男人定定地看著陸楚,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彷彿在思考,半晌後忽然開口回問:「你為什麼,不笑了。」
   陸楚不語,蹙起了眉。
   怎麼笑?
   得不到回答的男人盯著陸楚的嘴角看了片刻,平靜道:「已經開始,但只是剛剛開始。」
   「開始的,究竟是什麼?」
   「你會知道的。」
   陸楚沒有再問,而是站起身準備出門,蘿蔔看到他的動作,也立刻停下來原來焦灼的行動,緊緊的跟在了陸楚身後,眼中有野獸的戒備神情。
   男人一言不發,就這麼看著剛剛還和自己溫柔笑著的陸楚皺著眉頭,滿面默然地出了門。
   他知道他會去那個女孩那裡,尋一個真相。
   陸楚知道女孩的家在哪個地方,但是不清楚具體是哪一樓哪一戶。他手中拿著平時走路用的竹杖,站在女孩家的小區門口,一下一下點著地面,發出「噠噠噠」的聲響。
   小區裡偶爾有來往的行人,有一個中年婦女看到陸楚站在那裡,片刻沒有動彈,就好心地過來問他:「小伙子,你有什麼事嗎?」
   陸楚聞言,連忙轉向婦人的方向,禮貌問道:「您好,請問您認識周溪然嗎?」
   「小然那孩子啊,當然認識,不過你是……」
   「我是她的老師,」陸楚笑的溫和,「有些事所以來拜訪一下她家,但是太糊塗了沒弄清楚具體的位置,剛剛打她電話沒有人接聽,所以現在正著急著呢。」
   這座城鎮民風淳樸,很少有違法犯罪的事情發生,再加上陸楚長的清俊溫和,婦人對他的話沒有一點懷疑,反而十分熱情的說道:「原來是這樣啊,她們家在靠裡面那一棟,我帶你去吧。」
   「那就麻煩您了。」
   「不麻煩不麻煩,這才多大點事兒!」
   陸楚聽著婦人的腳步聲,從而判斷她行走的方向,領著蘿蔔跟了上去。
   「你這狗養的好啊,看起來機靈得很,這倆眼睛,跟有了靈性似的。」
   提起蘿蔔,陸楚總算笑意達了眼底:「蘿蔔是比較聰明,從小就跟在我身邊。」
   「蘿蔔?這名字好,聽著就好養活……」
   婦人有一茬沒一茬地和陸楚說著話,說著說著忽然看向他無神下掩的眼睛,轉而問道:「你的眼怎麼……」
   不怪她這麼久才注意到這件事,作為有史以來唯一一個失明的人,眼睛看不見這種事情在正常人看來,等同於「異類」,在這個城鎮屬於可以列入「都市奇聞」、「城市十大不可思議」事件之中,一般人很難會立刻注意到,頂多覺得這人一直略略低著頭,還不看別人的眼睛,大概是個害羞的人。
   陸楚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他笑了笑坦然道:「我的眼睛,是看不見的。」
   「看不見?」婦人立刻皺起了眉頭,「怎麼和我老伴兒一樣……」
   陸楚聞言,心下一沉:「您說什麼?」
   「我老伴兒啊,」婦人說,「昨天晚上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和我說他看不見了,當時我還納悶,怎麼會這樣,一會兒他又和我說沒事兒了,害我白操心半天。」
   「您是說他很快就沒事了?」
   「是啊,」說到這裡,婦人突然停下腳步,「就是這裡了,小然家在三樓,她媽媽和我是老朋友了。」
   這時,婦人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她打開接聽。
   那邊說了些什麼,婦人皺起了眉,滿面焦急:「怎麼會呢,你爸他剛剛還在家!……嗯……嗯……我馬上回去!」
   她掛了電話,對陸楚歉意地說道:「抱歉啊小兄弟,家裡出了點事,我得趕快先回去了,小然家在301,上了三樓最邊上就是。」
   陸楚笑:「沒關係的,還得感謝您幫了我這麼大的忙,您先回去吧,家裡的事更重要,剩下的我自己可以的。」
   中年婦女匆匆離去,陸楚習慣性地點了點竹杖,這才往樓上走去。
   「301。」陸楚站在一扇門前念道。
   蘿蔔聽了之後「汪」了一聲,陸楚心道就是這裡了。蘿蔔是專門經過訓練的,他的父母花費了很多時間為他培養出這一知導盲犬,簡單的識數它都可以做到。
   「叮咚——」陸楚按了門鈴。
   沒人應答,他又按了兩次依舊無人應答,只好拍拍門開口喊道:「周溪然,你在家嗎?」
   恰逢此時,一個女人提著大包小包走上樓,對著陸楚問道:「你是誰,怎麼在我家門口?」
   陸楚聞聲轉過身:「您好,請問您是這家的主人嗎?」
   「我是……」女人狐疑地看他,「你有什麼事?」
   陸楚歉意道:「抱歉打擾您了,我是周溪然的朋友,剛剛她給我打了個電話,貌似有急事,還聯繫不上您,但是我們聊了一下她突然又掛了電話,我擔心她所以過來看看。」
   女人半信半疑,但是看陸楚實在面善俊秀的很,就邊低聲說著「小然能出什麼事兒」邊拿出鑰匙開了門。
   「卡——」
   門打開了。
   「小然,媽媽買東西回來——」女人原本愉悅的聲音突然頓了一下,轉而驚恐地大聲喊道,「小然!小然你怎麼了?怎麼這麼多血?」
   陸楚在開門的那一剎那就聞到了刺鼻的血腥味,蘿蔔更是在他身後打著轉「汪汪汪」叫個不停。
   「好黑啊,開了燈看不到……」
   「好安靜,砸了什麼,都沒有聲音……」
   「好痛,好痛……不,不痛,不痛……刀子切了腿和胳膊,也不會痛……」
   年輕女孩的聲音悠悠傳來,病態滄桑沒有一點生氣,彷彿只是在喃喃自語,而她的母親則大叫著撲倒在她身上用手怎麼堵不住女孩身上淌著的滾燙鮮血,顫抖著雙手撥打求救電話。
   「回去吧。」男人無聲無息出現在陸楚身後。
   陸楚對他的出現一點都沒有感到意外,他知道,男人一直跟在他的身後。
   陸楚沒有回頭,而且淡聲道:「開始的究竟是什麼?」
   「傳染病。」
   「什麼病。」
   「全城失感。」

   第4章 第一局

   你有沒有過這樣的設想,在某一天,你失去了你的某種感知,來的突然,且毫無徵兆。
   你曾經喜歡的色彩變成混沌的黑色幕布,你一直聽著的紛雜頓時安靜的令人害怕,你怕疼的手臂上滿是創痕你卻一無所知。
   沒有視覺,沒有聽覺……甚至是,沒有觸覺。
   彷彿整個人都隔離在了另一個宇宙,安靜、無知、空洞,黑暗的深邃,你感受不到外界的哪怕是一丁點感知。
   靈魂和肉體之間失去了連接,那麼,人是否還算存活。
   那時的你會怎樣——絕望,茫然,抑或是無動於衷。
   陸楚知道。
   「他們,都崩潰了。」
   --
   男人說的一點不假,那是一種傳染病。
   從第一個人開始,陸續有人失去了感知,整座城鎮陷入恐慌和混亂之中,待到第二日的時候,男人和他說,遊戲,已經完全開始。
   陸楚家在二樓,他面朝著窗戶向下,雖然看不見,但是他可以聽到下面喧嘩的聲音。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明知道得不到男人的回答,陸楚仍舊控制不住想要問出來,「難道,是因為我?」
   畢竟他是這裡曾經唯一一個盲人,除了他,城鎮中從來沒有過這種症狀。
   感染源。
   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這個詞。
   男人的語氣平淡,像是公事公辦道:「不是,這是必然,而你只是個意外。」
   「要怎麼挽回?」
   「無法挽回,」男人道,「這是這座城鎮的宿命。」
   「宿命?那是什麼。」
   男人走到他的身後,也向下看去,緩聲道:「混亂,破敗,恐慌——直至滅亡。」
   陸楚轉身,面向男人,蹙眉問道:「滅亡?」
   「所以你要活下去,活到那一天。」
   --
   整個城鎮的人在一夜之間都或多或少失去了某種感知,有人五感盡失,有人僅僅只是失去了其中幾種。但是無一例外,他們都失去了視覺。
   目不能視帶來的恐懼遠遠比其他方面的感知失去多得多,因為看不見,所以一切都是未知,而未知,往往最令人膽怯畏懼。
   .
   第一天的時候,陸楚想要下樓去,卻被男人攔住了。陸楚雖然是個溫和的人,但是很多時候也非常固執己見。
   「我要出去。」
   男人面容神色並不好看,陸楚卻不看到,只聽到他用冷漠的聲調說道:「現在還不行。」
   陸楚閉目,他彷彿能想像到現在外面的混亂,哀聲四起。
   「我要出去。」他重複道。
   「你出去又能做什麼,」男人道,「沒有人會聽你說話。」
   聽不見,也來不及聽。
   陸楚不語,蘿蔔則一直圍在他身邊轉著圈,男人抿了抿唇,一個手刀下去直接敲暈了陸楚,蘿蔔見狀俯下身子對著男人兇猛地吼叫,卻被男人一個眼神定在了原地。
   男人俐落地攔腰抱起陸楚,幾步走進臥室,將他放在了床上。起身將門關上,隔絕了蘿蔔的汪汪叫聲,自己則坐在了床邊,一言不發盯著陸楚昏睡的面容。
   之後的幾天,陸楚被男人用手銬拷在了床頭,禁錮在了臥室之中,動彈不得。
   陸楚才知道原來男人也會做飯,他不清楚男人為什麼一定要自己待在房間裡。在臥室的窗戶外,偶爾會傳來下方嘶吼叫嚷的絕望聲響,聽的人心裡發毛,就連他們的房門外,也會時不時傳來狠厲拍打的「咚咚」聲。
   那用盡力氣撞門拍打的聲音不止一次令陸楚覺得外面的人不知疼痛。
   一天、兩天、三天……陸楚數著自己被禁錮的時間。
   男人偶爾會出門,回來的時候帶著一身血氣,沐浴過後依舊夾雜在肥皂的清香之中,腥甜可怖,彷彿預示著屋外世界的破敗與殘忍。
   直到第七天,男人打開了陸楚手上的手銬。
   陸楚微微抬頭,無神的雙眸被有些零碎稍長的碎髮遮掩,幾日下來,他的臉頰消瘦,面容已然略顯病色的蒼白:「要放了我?」
   「還不行,過了今天,想如何,隨你。」
   「呵。」陸楚輕笑,「我又想問為什麼了,自從遇到你,我好像總在問『為什麼、為什麼』。」
   男人語氣平靜:「後悔當初讓我進來了嗎。」
   陸楚搖頭:「沒什麼會後悔的,你很奇怪,然而即便我不讓你進來,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如果你想禁錮我,我依舊沒有反抗的餘地。」
   「蘿蔔呢?」陸楚轉移了話題。
   「在客廳。」
   陸楚起身:「我去看看。」
   「嗯。」
   蘿蔔一見到陸楚,就撒了歡似的跑過來圍著他嗅了又嗅,陸楚笑著半蹲下身,將它抱進懷裡蹭了蹭:「我沒事。」
   這一天,陸楚依舊被限制了行動,只不過沒有再被鎖起來。
   全城失感第八日。
   陸楚醒來的時候,男人並沒有像平時一樣,坐在自己身邊,桌上也沒有擺著熱騰的飯菜。他爬起身,拿起在旁邊的竹杖,走出臥室。
   蘿蔔一見到他就迎了上來,陸楚明顯感覺到客廳裡還有那個男人的呼吸的聲音,他側耳,輕聲問道:「你在嗎?」
   無人應答。
   陸楚皺眉,他摸索著走向沙發,伸手便觸碰到了男人的臉頰。這還是他第一次觸摸這個男人的臉龐,鼻樑高挺,稜角分明,想必是個很好看的人。
   男人被觸碰,猛然驚醒,坐起身來。
   陸楚疑問:「你,怎麼了?」
   安靜。
   房間中安靜的落針可聞,連蘿蔔都不再「汪汪」的吼叫,空間中曠然空洞,冰冷刺骨的寒意慢慢爬上陸楚的後背。
   彷彿過了很久,男人執起陸楚的手掌,在他手中用指尖一筆一劃寫下幾個字。
   ——我。
   ——看不到。
   ——聽不見。

   第5章 第一局

   「你也……」陸楚擔憂至極,剛想開口詢問,卻猛然想起他聽不到,於是他也在男人掌心寫字,此刻他是如此地感謝他的父母曾經用那樣的方式教授他以為永遠不會用上的、普通人學的漢字。
   ——還有,觸覺嗎。
   男人點點頭。
   ——有觸覺。
   這個結論令陸楚不知是喜是悲,這個男人並沒有在全城失感的同時被傳染,那時陸楚還以為他因為特殊,不會受到這座城市所謂的「宿命」的牽連,沒想到七天以後,男人無聲無息地失去了雙感。
   如今只能慶幸,還好觸覺沒有失去,否則人與行屍,又有什麼區別。
   「咚咚咚——咚咚咚——」正當陸楚思索之際,門突然被狠狠地砸著發出了不堪重負的響聲。
   這種情況出現過不止一次,以往陸楚都是待在臥室內,聽著外面不甚明晰的沉悶聲響,男人則出去解決。
   而如今——
   男人甚至不知道他們的屋門在被狠厲地敲打。
   兩人的手一直握著,感受到陸楚的異樣,男人問道:「怎麼了。」
   ——有人,我出去看看。
   「不要開門。」
   ——不用擔心我。
   在男人手心寫下最後一個字,陸楚起身拿著竹杖走到了門前。
   外面的人彷彿不知疲倦,沉悶響亮的敲門聲一刻沒有停下。這七天來,這門被撞了無數次,即便經過了男人的一次次修理,也有些支持不住,門內邊框處已經開始有灰塵被震落下來,有一些灑在了陸楚的頭髮上。
   陸楚前傾身體,貼著門,聽門外的動靜。
   那種撞擊似乎是毫無章法的橫衝直撞,沒有理性。
   「門外是誰?」陸楚揚聲問道。
   「咚咚咚——咚咚咚——」
   門依舊被砸的悶聲作響沒有停頓,陸楚加大聲音又問了一句,終於確定,門外的人失去了聽覺。
   全城失感的後果,陸楚不僅僅一次地去設想過。人類失去了最基本的生存能力,不事生產,無法勞作,但是該有的生理需求諸如「進食」、「排泄」之類都依舊要如常進行。
   那麼這些生存的需求,又要如何來維持?
   掠奪。
   人類在恐慌之後,開始暴露掠奪的天性,順應生理的本能做出能滿足自己「活下去」這個條件的事情。
   飢餓?那就吃吧,吃掉所有一切能填飽你空虛的東西。
   恐懼?那就瘋狂吧,反正所有的一切都是虛假的,你看不到聽不到甚至摸不到。
   失去了感官之後,你就只有你自己,和你自然而然的,對生的渴望。
   令人作嘔的血腥的氣息隔著門依舊刺激著陸楚的嗅覺,他皺了皺眉,蘿蔔不知什麼時候跟在了他的身後,正齜牙咧嘴蓄勢待發。
   陸楚低下身順著聲音撫了撫蘿蔔的脊背:「你先回臥室。」
   「汪——」蘿蔔從喉嚨裡擠出一聲低吼,沒有離開。
   門被撞擊的聲音越來越大,陸楚摸索著將沙發上的男人扶進了臥室,無奈他實在無法讓蘿蔔也進去,只好就此罷休。
   開門吧。
   外面的人可能同時也失去了觸覺,肉體撞在防盜門上的聲音令陸楚聽著就疼痛。如果他沒有知覺,那麼只要他不自己走,即便他是撞的血肉模糊鮮血直流他都不會停下來,直到死亡到來,身體的機理停止運行。
   但是防盜門支撐不到外面撞門的人死亡的那一刻。
   陸楚手中拿著自己竹杖,深呼吸一口氣,又前傾身體聽了聽外面的聲音,確定只有一個人,這才打開了門。
   「嗚吼!」開門的一剎那,惡臭腥氣的味道就撲面而來,使得陸楚不自覺後退了半步,緊接著,他迅速反應過來,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狠狠一敲。
   陸楚比這些人擁有的更大的優勢就是他已經習慣了看不見,習慣了人們所謂的黑暗,並且他在自己生活了二十一年的家中,他對這裡的佈局瞭如指掌。
   他可以輕易地確定這個「無感者」的位置並且攻擊他。聽這個「無感者」時不時發出的野獸般的吼聲,貌似是個男性,因為沒有知覺,他被擊倒在地後,又低吼著爬起來摸爬著隨便扑打,沒有五感令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只是不停用力揮舞著早就骯髒凝血的手臂,渴望能好運抓住什麼可以吃的東西填滿自己不知從何處傳來的空虛焦灼感。
   什麼東西都好,甚至是之前那種咬破韌性外皮後粘稠的液體。
   他都可以吃下。
   陸楚通過判斷聲音躲過了那人好幾次的撲擊,蘿蔔也不停的撲咬他,最後陸楚用盡力氣狠狠砸向來人的頭顱,直到他再也沒有反抗的動作才停了下來。
   陸楚癱倒在地,大聲喘息,很快又起身將「無感人」拖拽出了房門,關上了防盜門。
   一切解決,陸楚早就出了一頭的汗,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把那個人打死,但是他知道如果自己手下留情,那麼那人身上沾染的腐臭血肉就又會多一些。
   那是他自己。
   蘿蔔過來舔了舔陸楚的臉頰,陸楚輕笑,抱著蘿蔔毛茸茸的頭:「我沒事。」
   走進臥室,陸楚摸到男人身邊,執起了他的手。
   男人感覺到陸楚的手,出聲問道:「還好嗎?」
   ——沒事。
   「我們離開這裡。」
   離開這裡?去哪裡,整座城鎮都陷入了混亂,要離開,只能離開這座城市,但是沒人離開過這裡,陸楚甚至不知道他人所說的「城郊外是群山」是怎麼樣的情景。他真的可以看不到的情況下帶著蘿蔔和男人,越過混亂破敗的城鎮,翻過不知數的山峰,活下來,到達外面的世界嗎?
   像是知道陸楚在想什麼,男人接著又道:「不是去外面,而是城市正中央。」
   ——正中央?
   「嗯。」
   這座城鎮的正中央是……
   ——那座……高塔。
   別人口中漆黑高聳、直入雲霄,三四樓後就沒有了窗戶的高塔。
   「沒錯。」

   第6章 第一局

   失去視覺的人,瘋狂恐慌地摸索搶奪超市中的食物。
   失去觸覺的人,毫不自知地生啖人肉。
   --
   陸楚熟悉這座城鎮的每一處街道,這都是因為他在父母潛移默化的影響下,每個月都會沿著這座城鎮走一圈。而對於那座高塔,父母也不止一次向他提起過。
   他完全可以在最快的時間內到達那裡。
   只是現如今外界已經崩壞,帶著失去雙感的男人,要如何才能避開外面瘋狂暴走的人群,實在是個難題。
   「不用管我。」男人突然開口,「你自己走,天黑之前一定要進入塔中。」
   ——天黑之前?
   「嗯。」因為失去雙感,男人的反應都遲鈍了一些,「否則,你將永遠無法離開這裡。」
   陸楚不懂,為什麼那裡可以離開,但是他知道他不會拋下這個男人自己走。
   男人身上的謎團太多,然而陸楚隱隱能感覺到,他一直在幫自己。
   ——一起走。
   陸楚性格看著綿軟,卻有自己主見,他在男人掌心寫完字,就起身去了廚房。
   這七天來,他被男人禁錮在臥室,無法自如行動,一切都是男人操辦的,家裡的食材早在幾天前就該用完了,男人一定是外出尋找過食物,還不止一次。
   陸楚摸到一些蔬菜做了一頓豐盛的早餐,端到了臥室。本來是準備餵男人將飯吃下,但是男人堅持自己吃,陸楚也沒有再勉強,而是去幫蘿蔔準備食物。一會兒出了門,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先填飽了肚子,有了力氣,才有能力應對各種突發狀況。
   陸楚吃的很快,吃完後便起身去收拾,現在是早上九點二十六,而這個時節天暗下來大概是晚上六點半的時候。城中央的高塔離陸楚居住的小區有一段距離,以往陸楚步行過去,速度快的話大約要一個多小時,現在卻不知道具體要經過多長時間了。
   收拾帶著的東西不宜過多,兩瓶純淨水,兩包壓縮餅乾,消耗體力過多時能夠及時補充;簡單的醫療包,以備不時之需;綁著水果刀的棒球棍,既然看不見,那麼近身肉搏這種事情還是少做點為好;其他的還有竹杖之類必須帶的東西。
   雖說不準備多帶,收拾著收拾著,也有了一大包,陸楚挑挑撿撿又精簡了點,最後又剔除出去一點傷藥紗布和一瓶純淨水,這才將背包拉上,背在了背上。
   男人聽不到,看不到,只能憑藉觸覺來判斷事物,陸楚自己也目不能視,因此他很擔心他們兩個會走散找不到彼此。至於蘿蔔,它其實應該是他們之中最安全的,沒有失去任何感官,站在最清晰明瞭的角度看著這個開始破敗扭曲的世界,即使他只是一隻狗。
   陸楚翻遍了家裡終於找到一根繩子,他將繩子一端繫在了男人手腕上,另一頭則繫在了自己手腕上後,順勢在男人手心寫字。
   ——出去之後,我們就一直牽著手,如果不小心手放開了,也會被繩子連在一起。
   男人沉默了一瞬,終於點點頭;「好。」
   遞給男人一個綁著水果刀的棒球棍,自己則是將另一把刀子捆綁在了竹杖上。
   在這個過程中,蘿蔔一度興奮地上躥下跳。
   收拾好一切,陸楚再次在男人手心寫字。
   ——準備好了嗎。
   「嗯。」
   ——那我們,出發吧。
   --
   一個小時前,陸楚才與一個「無感者」進行了一番搏鬥,現在客廳都還殘留著「無感者」身上腐爛血肉的怪惡氣味。蘿蔔對味道十分敏感,靠近防盜門便焦躁不已。
   陸楚一手拿著綁著刀子的竹杖探路,一手緊緊地握著男人的手,後背則背著一個不大不小的登山包。
   俯身聽了聽門外的動靜,確定沒有人後,陸楚打開門,十指相握拉著男人,蘿蔔自行跟上,一隊便出了門。
   二樓到一樓的路途很順利,沒有突然襲擊過來的「無感者」,腳下偶爾有幾個人型的障礙物,陸楚食指撓了撓男人的掌心,男人便抬起腳垮了過去。
   陸楚一路高度警惕,一刻也不敢放鬆。因為看不到,他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聽覺上,先天性失明讓陸楚習慣了黑暗和恐懼。他在各方面,都比這些因為恐慌而失去理智的人們要有優勢的多。
   「我好怕……」
   「我好餓……」
   還沒走出小區,陸楚就聽到一道奇怪的聲音,乍一聽像個分不清性別,仔細聽來卻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
   很熟悉。
   陸楚突然想起,這個年紀不大的小女孩是他家前面那一棟樓的住戶,長得伶俐可愛,性格也十分安靜乖巧,還在上幼兒園,父母寵愛的很。
   陸楚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好餓……」
   「媽媽,我好餓……」
   這周圍除了他們幾個,沒有再聽到其他人的腳步聲,陸楚暫時放下心來,他試探性地揚聲問道:「糯糯?」
   「是……是誰?」小女孩聽到有人叫自己的的名字,跌跌撞撞地跑向陸楚的方向,卻因為看不到而被絆倒在地上,發出「撲通」的沉悶響聲。
   陸楚沒有動,而是側了一下臉龐,低垂著眉眼柔聲問道:「你的父母呢?」
   「父母……」
   「爸爸和媽媽。」
   小女孩聲音中含著一絲頓啞,不復原先的清亮,她爬在地上沒有起身,而是用匍匐扭曲的動作朝著陸楚聲音的方向緩緩挪動。
   「刺啦刺啦——」
   布料和地面石沙摩擦的聲音令人聽著不甚舒服。
   「爸爸……可以聽到,可以碰到的,出去,找吃的了,因為糯糯很餓很餓……後來爸爸,再也沒有回來……」
   頓啞的聲音中有了些許啜泣般的無助。
   「媽媽……可以聽到,但是不會痛。」
   「媽媽說,爸爸不會回來了。」
   小女孩離陸楚越來越近,蘿蔔突然開始發出狂躁示威的低吼聲。
   「媽媽說,她不痛,一點都不痛,因為糯糯餓,她就會給糯糯找好吃的……」
   小女孩聲音有些委屈。
   「可是一點都不好吃,也不好喝,很腥的肉和水,比牛奶還要腥,還要難喝呢……後來,媽媽沒有再說過話,她身上都是黏黏糊糊的水,味道和我喝的一樣,媽媽也嫌難喝吧。」
   「好餓……他們,都不要糯糯了。」
   小女孩緩緩靠近的過程中,陸楚終於聞到了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肉的氣息,腐敗腥甜,與之前被陸楚擊倒的「無感者」身上一樣的氣味。
   一瞬間,寒意爬上他的脊背。

   第7章 第一局

   蘿蔔對那股刺鼻的血腥味格外敏感,此刻正用頭來回磨蹭陸楚的褲腳,因為陸楚出門前和它說過,不要隨意吼叫,所以它即便難以抑制自己的獸性,也依舊沒有吼叫出聲。
   男人也沒有出聲,因為他看不見聽不到,所以無法判斷現狀,如果陸楚此時怕驚擾到什麼,那麼他貿然說話,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乍一聞到那味道,陸楚便拉著男人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堪堪閃過小女孩伸過來的手。
   「大哥哥……」小女孩似在疑問,語氣天真懵懂,「在哪裡呢。」
   女孩離自己很近,根據她聲音傳來的方位,陸楚已經能夠判斷出她的身高——不過剛及他腰際,約摸六七歲的樣子。
   「大哥哥?我看不到你……」小女孩的聲音有些委屈,她伸出手胡亂地抓著,「你在哪裡呀,我好餓,好累……」
   「快閃開!」
   正當陸楚思索該怎麼和這個小女孩談話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大喊,陸楚下意識拉著男人後退兩步。
   「噗嗤——」鈍物刺入血肉的聲音響起,有什麼溫熱粘稠的液體濺到陸楚臉龐,與此同時,小女孩發出了尖銳的叫聲。
   意識到發生什麼的陸楚立刻對來人吼道:「你做什麼?!」
   「我做什麼?」那人聲音粗啞暴躁,「我在救你的命!」
   「啊!疼……疼……」小女孩尖銳哭喊聲刺激著陸楚的耳膜,陸楚上前一步,就想順著聲音的方向將那個小女孩扶起來,卻又被聲音粗噶的男人胡亂撞開。
   被撞了一下後,陸楚擔心地扶住手邊的男人,聲音含怒:「你到底想做什麼?」
   「做什麼?」那人聲音徒然拔高,尖利瘋狂,「我不是都告訴你了?我在救你啊,如果不是我,你!你們!都會被這個小惡魔吃掉!吃掉你知道嗎,腿上的肉被生生撕下來生吞!」
   陸楚心底一涼,男人的話彷彿在證實他剛剛的猜想。
   恰逢此時,躺倒在地上的小女孩,再度嗚咽啜泣起來:「疼……嗚……疼……」
   陸楚蹲下身,他並不覺得一個六七歲剛剛失去視覺的小女孩能對自己怎麼樣,事實上,發生「全城失感」這種事,對他的生活能力、判斷能力甚至是自保能力的影響都是微乎其微的。
   陸楚放柔了聲音:「告訴哥哥,媽媽什麼時候睡著的?」
   不知道聲音粗噶的男人打到了小女孩哪裡,只聽她一直喊疼:「媽媽,媽媽睡了……好長時間……」
   「媽媽有說過什麼嗎?」
   「說……說什麼……」小女孩咕噥著,「媽媽說她不疼,說會給我找吃的……生的,可以吃,很腥的有血的肉,也可以吃……」
   聽到這裡,聲音粗噶的人又要衝了過來,卻因為找不到方向而跌倒在地,嘴裡喘著氣,難掩心底的戾氣:「哈哈,她媽怎麼教的,讓我來告訴你。你是不是看她很可憐?一個半大的小女孩……哈哈哈……」
   那人忽然狂笑不止,然後抑制不住咳嗽起來:「咳咳!開始我也這麼以為,這個世界已經混亂了,活下去本事就不容易。那天這個小女孩爬到在我家門口,我老伴說,這世道這麼亂,一個半大的女孩要怎麼生活下去,於是我們就讓她進了屋。」
   「本來好好的,但是兩天後,我老伴就去了……」他沉默片刻,突然痛哭咆哮起來,「去了?你說,你告訴我,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就去了?!」
   「後來我聞到,滿屋子的血腥味,摸到我老伴的腿上都是血,肉都翻了出來啊!」
   聽到這裡,陸楚一陣反胃,情感上的極度不適令他手腳瞬間冰冷,感覺到他不對的男人緊了緊握住他的手,在他手心寫字。
   ——發生了什麼事。
   這座城鎮的人都失去的視覺,所以這種小動作不會有人注意。
   ——我沒事,你不要在意。
   「她吃人啊。」聲音粗噶的人終於說出了這幾個字。
   「媽媽說,不疼……不疼……」小女孩的天真爛漫的聲音再度響起,卻讓人無端毛骨悚然,「不疼的人,就,就可以吃……」
   「哈哈哈,我老伴失去了觸覺,就算將她的腿鋸下來她都不會知道啊!」那人痛聲吼道,「你說,她還算是個人嗎?!」
   越是天真,越是殘忍。
   「本能」這個詞在單純的人身上,更體現還原的淋漓盡致。
   「疼……疼——」小女孩不停呼叫的聲音驟然停止。
   「死了?」那人聲音拔高,似喜悅似憤慨,「活該!這個世界上的人,都該死,該死!」
   那人已經半瘋癲,嘴裡呢喃著不著邊際的話,搖搖晃晃,跌倒在地。
   「我也,該死啊。」
   許久,那人沒了聲音。
   陸楚站在原地,心中沉悶。
   蘿蔔蹭了蹭陸楚的褲腳,陸楚低頭,輕歎一口氣,在身側男人手心寫道——走吧。
   --
   出了小區門口,走幾步就是一個較大的十字路口,如果沒猜錯的話,那裡應該已經堵成了一片,。
   這種情況下,陸楚不敢隨意出聲,因為他不知道還有多少崩潰絕望到瀕臨瘋狂的人潛伏在不可知的地方。七天——不過一週的時間,曾經那個安詳平和的城鎮就徹底的消失了。
   如果說這是所謂的宿命,那麼這一切起源又是什麼?
   陸楚因為目不能視的事情,自小就飽受他人異樣的眼光,自那時起,他就已經養成了較為成熟穩重的性子。後來他的父母過世,使得他的性格更加自立、堅韌。
   但這不代表他遇到如今這樣的事,不會害怕和迷茫。
   「蘿蔔,前面有路嗎?」陸楚壓低了聲音問道。
   蘿蔔叫了兩聲,代表前面擁堵,沒有路可走。
   果然。
   陸楚知道另一條小路,其中彎彎繞繞,縱然是雙目正常的人也容易繞暈,但是對熟悉這座城鎮每一個角落的陸楚來說,通過那條路以越過這個十個路口,並不是難事。
   ——一會兒抓緊我的手。
   ——嗯。
   陸楚向前走了一步,卻發現男人沒有動。
   ——怎麼了?
   ——進入高塔裡面,你會知道你想知道的。

   第8章 第一局

   陸楚可以想像,全城失感第一天的時候,這裡有多麼的混亂,但是七天後的如今,站在十字路口不遠處,卻只有風吹過地上紛飛的紙張和塑料袋時蕭條的聲音。偶爾有衣物摩擦發出的「沙沙」的聲響,陸楚屏住呼吸仔細分辨,稍遠一點的地方隱約有許多人粗重的低吼的聲音,間或還間雜著一聲尖銳的叫聲。
   想必被車輛堵住的十字路口那邊有許多「無感者」。
   陸楚猜測,僅僅是失去視覺的人在短暫的恐慌之後,都會遵循著人類的本能,摸索著找地方藏起來,然後盡自己所能在確保自己安全的限度內去尋找食物、水,以及其他必需品。
   那麼在外面遊蕩徘徊的,最可能是失去雙感,甚至失去更多感知更多的人。失去的感知越多,生存的能力也就越小,如果沒有家人友人,他們很可能就要如此隨意遊走,無知無覺。
   不過令人意外的是,到目前為止陸楚接觸到的人中,還沒有無法說話的。
   緊緊牽著男人的手,陸楚不敢有絲毫的放鬆,循著根植在腦海中的這座城鎮的地圖,幾番拐折後,陸楚走進了鮮少有人會經過的小道。
   一路上很順利,陸楚走的小心翼翼,偶爾有些障礙物但都可以很輕易的繞過去。等到快要走出這段小道,走到十字路口那端的時候,陸楚停下了腳步。
   ——一會兒要小心,走過這段路的時候,我會捏你的手指,食指向左,無名指向右,中指向前,如果要後退,我會捏你的掌心。
   ——好。
   --
   「咯吱咯吱——」
   每走一步所發出的細微聲響都在這種極度警惕的情況下被擴放到了最大。
   就連蘿蔔都放輕了動作,爪子輕輕著地。
   男人除了陸楚握著自己的手,感覺不到其他任何東西。無聲、無色,他現在的世界就是陸楚的手傳遞過來的溫度,在這種狀況下,他卻沒有一點的恐慌和害怕。
   生命托付於此是否源於信任,男人自己也不能確定。他唯一知道的是,他並不懼怕死亡,從他選擇將陸楚關在房中、盡全力保他安危的那時起,就已經思考過那之後的種種可能性,包括毀滅。
   離得越近,嘈雜的聲音越大,令陸楚的心都提了起來。
   怎樣通過這一段區域,還需要蘿蔔的配合。從小道出來,陸楚拉著男人貼牆站著,然後放下竹杖,蹲下身摸索著腳邊的區域,手觸及到一個石塊,他拿起來掂了掂。
   就這塊了。
   陸楚拿著石塊,朝十字路口中心的位置用力擲了過去。
   「光當」一聲,玻璃碎掉響亮的聲音傳來,與陸楚估計的差不多,這個距離,是砸到路口中央堵擠在一起的車玻璃窗了。
   這樣響亮而刺耳的聲音,卻沒有引起徘徊在這裡的人絲毫的注意力,陸楚終於可以確定除了視覺外,他們至少都失去了聽覺。
   如果是這樣,他們經過這裡,就要簡單一些,盡量不碰到這些人,偶爾發出些聲響也沒有關係。這個區域這麼混亂,想必不會有其他聽力完好的人過來。
   若是僅僅只有陸楚一個人,帶著失去雙感的男人,想要越過這群無感者,是有難度的事情,但是有了蘿蔔,這事就變得簡單了很多。
   蘿蔔能看到這些人,能看到所有的障礙物,因此它能夠繞過這些障礙和危險。周圍的「無感者」是沒有聽覺的,每當蘿蔔找到合適的路,就會「汪汪」叫幾聲,根據它的叫聲和它與陸楚之間多年形成的默契,陸楚可以判斷該往哪裡走,甚至能判斷出該走幾步。
   然後陸楚再去捏男人的手指,將行走的方向傳遞給他。
   有好幾次,陸楚都覺得那些「無感者」的呼吸就縈繞在自己耳邊,同時撲面而來的還有那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平日裡,以陸楚走路的速度,十分鐘就可以從十字路口走到下一個拐角處,此時卻緩步前進了半個多小時。
   神經極度繃緊,令陸楚喉嚨乾渴。
   終於安全拐過了這條馬路,下一條街是陸楚最喜歡走的地方,兒時,他的父母給他描述這裡的鮮花店、超市和小門診的時候,他就對這裡有了嚮往和憧憬。
   拐彎過去走幾步就是小門診,陸楚停下喝了口水,男人也飲了一些水。
   過了第一道坎,陸楚心情莫名輕鬆起來。
   ——這也是一種奇特的經歷。
   男人始終如一的淡定,壓低聲音「嗯」了一聲。
   .
   「小心!別亂跑!」
   小門診內突然傳來一聲輕呵,陸楚身軀一震,立刻屏住呼吸警惕起來。
   「賀賀,爸爸不是說了不要亂跑嗎?」
   賀賀……是開那間門診的醫生的兒子,聽男子說話的音色,應該就是門診的賀醫生。
   賀醫生人不錯,熱心老實,傳染病開始前,陸楚經常去他那裡開一些小藥,替換家用醫療包,兩人還算熟稔,賀賀勉強算是陸楚看著長大的了。然而話雖如此說,陸楚卻不敢輕易上前相認。
   經過剛剛小女孩的事,陸楚不敢相信任何人,哪怕這個人之前他認識。
   七天,足以改變一個原本老實本分的人。
   「不是說了,爸爸出去找點吃的,馬上回來,我不在的時候,一定要把這裡的捲簾門關上,等我回來在門上敲了暗號再開嗎?」
   「可是我想爸爸早點回來……」
   「爸爸這不是回來嗎?走,我們回去吧,不然外面的壞人會把看不見的賀賀吃掉的。」
   「爸爸……怕……」聽聞男子話語的小男孩,聲音頓時帶上了恐懼的啜泣,不知是不是真的曾經「耳睹」過什麼場景。
   「不怕不怕,捲簾鐵門關上,我們再抵上鐵櫃,他們就進不來了……」
   「卡嚓卡嚓——咚!」卷門關上的聲音響起,兩人的聲音也減小直至消失。
   陸楚佇立在遠離,清俊的面龐上無喜無悲。
   ——如果從高塔可以離開,那我們是不是可以拯救更多的人?
   男人像是預料到他會這麼問一樣,一筆一劃在陸楚手心寫道:
   ——這座城鎮,可以從高塔出去的,只有你。

   第9章 第一局

   聽了男人的話,陸楚心中不知該作何感想。
   只有自己可以從高塔上出去……
   這個「出去」,到底指的是什麼?
   自從不久前他意識到男人在跟蹤自己並讓他進入到自己房間之後,所有的一切都朝著不可估計的方向發展著,詭異難以捉摸。如今只有如男人所說,在天黑之前到達高塔,進去其中,才有可能理清城鎮究竟發生了什麼。
   陸楚蹲下身子摸了摸蘿蔔的腦袋,揉揉它脖頸處的毛髮,蘿蔔則愜意地瞇著眼享受陸楚的抓撓。
   還好,他不是一個人。
   重整心緒,陸楚牽著男人的手,準備再次出發。
   這一條到較為寬闊,筆直沒有一點彎路。從剛剛門診的賀醫生說的話中,陸楚可以得知,他出去找了食物並且安全回來了,而離這間門診最近的可以尋找到食物的地方,就是前方的小超市。
   只需越過一個鮮花店就到了。
   看樣子,賀醫生不是第一次到超市裡尋找食物,既然這樣,則說明超市那邊的狀況還算可以,沒有混亂到人無法安全進出的地步。當然,不排除賀醫生運氣很好,幾次都沒有碰到徘徊在超市裡的「無感者」這種情況。
   無論如何,萬事都要小心。
   此刻陸楚無比慶幸這座城鎮居住的人沒有太多,否則這街道上又該是另一種景象。
   如蟻群一般滿街隨意擁堵碰撞的「無感者」,想想就覺得可怖至極。
   兩人一狗貼著路邊行走。
   七天的時間,有的花還完好,有的則漸漸腐敗凋謝,路過鮮花店的時候,腐爛的氣息夾雜著花的馨香撲面而來,甜美又絕望。傳染病開始以前,陸楚時不時就會在這裡買些花束回去,放在客廳,雖然看不到,但是他喜歡它們的馥郁香味。
   走到超市門口的時候,陸楚隱約聽到裡面彷彿有人在交談,他聽力一向極好,此時更是屏住了呼吸,極力分辨,說不定能得到一些信息,讓他知道前方的路會出現什麼狀況。
   「賀醫生回去了嗎……」
   「嗯,回去了。我給了他一些餅乾和方便麵,又拿了一些小孩子喜歡吃的零食給他,他走的時候給我們留下了不少的感冒藥,酒精……」
   「能幫就盡量幫吧,不過就是……唉,這樣下去,遲早是要坐吃山空的……」
   「……」
   陸楚聽清楚了男女交談的大致內容後,沒有收集到可靠的信息。他剛想用竹杖探一下路繼續前行,卻不知竹杖的頂端碰到了什麼東西,發出一聲「匡當」的清脆響聲,超市內的低語瞬間停下。
   裡面格外安靜,彷彿在等待著什麼,陸楚靜觀其變一言不發。
   有女人的聲音傳來:「外面是賀醫生還是小蔣啊?」
   陸楚知道小蔣,她就是鮮花店的老闆娘。
   陸楚依舊沒有說話,這時就聽到裡面的男子壓低了聲音對女人說道:「你在這裡等著,我出去一下,如果是瘋掉的人,我就去砸暈他……」
   「你要小心啊……」
   「沒事,大家都看不到的情況下,至少我耳朵根靈敏,動作迅速……」
   話音剛落超市的卷門就拉了上去。
   周圍情況未知,貿然跑動絕不是個好的選擇,因此,陸楚就必須與裡面的人正面打上交道了。
   陸楚首先開口:「您好。」
   「你,你……」
   「我們要往城鎮中央去,剛剛路過這裡,結果好像不小心碰到了什麼。」
   「這樣啊,」男子舒了一口氣,「你碰到的是我臨時摸索著做的小玩意,一碰就會發出大的響聲,我當警報用來著。」
   即便在逆境之中,人類也是有智慧的生物,冷靜下來,做一些小陷阱,蘿蔔發現不了是很正常的事情。
   「抱歉,碰壞了你的東西。」
   「沒事沒事,這個『警報』每天總會響那麼幾次。」男子接著問道,「不過這世道這麼亂,你怎麼要跑到城鎮中心去啊?」
   「去找親人。」
   「這樣啊,」他笑了笑,「要不要來我這兒先坐坐。」
   「不用了,」陸楚客氣推拒,「時間趕,得快點過去才行,不耽擱了。」
   男子閉著眼點了點頭:「那倒也是,找親人這種事還是快點的好……不過我剛剛還在想著,要是你和那些人一樣失去了理智,該怎麼把你敲暈帶回去呢哈哈哈。」
   聽到這話的陸楚卻精神一繃,頓時戒備起來:「帶回去?」
   「對啊,」男子歎了一口氣,「這些人不過是病了而已,我們不能就這麼不管啊。」
   「我也不會特意去找,畢竟外面實在是太亂了,我老婆孩子還在這兒呢,但只要到了我這超市門口,能幫的我一定得幫。那些瘋了的,我就把他們綁在了凳子上,盡量一日兩餐的照顧他們。」
   陸楚默然片刻。
   男子又歎了口氣:「你是不是覺得我操心太多了。」
   陸楚問道:「你救下了幾個人了?」
   「十一個了。」
   「你的家人……」
   「我老婆,那是唯一一個支持我的人,就連賀醫生和小蔣都勸過我,自己好好活著就好。」
   這確實是最現實的做法。
   男子又道:「我問你,發生現在這樣的事情,你害怕嗎?」
   陸楚不語。
   男子接著說道:「反正我是害怕,還怕的要死。但是這些瘋掉的人,全是因為不能看不能聽才如此的,甚至我的孩子都失去了說話的能力。他們,比我們更害怕啊。」
   「可是你們的食物夠嗎?」
   「暫時還是夠的,我家超市的倉庫就在屋子裡面。我知道食物會慢慢減少,但是我相信我們這個的不大的城鎮早晚會從恐慌中走出來,所有的混亂不過是因為人們在害怕而已。而恐懼過去之後,即使大家都感知缺失,我們的生活也能步上正軌。」
   男子語氣中夾雜著希冀:「誰說看不見聽不到,就不能好好的活下去呢。」

   第10章 第一局

   每個想要活下去的人,都該有個信仰,因為有了信仰,才能向前走。
   陸楚想,小超市的老闆就是這樣的人,到如今,他依舊堅信這座城鎮的人們不過是生病了。而終有一天,他們能恢復以前平靜安恬的生活。
   不,陸楚兀自搖頭,他們確實只是生病了。
   目不能視也好,耳不能聞也罷,都不過是一場病症,它們奪取了我們生活中需要的一部分,卻沒有奪取我們的智慧和情感。
   陸楚握了握身邊男人的手,又蹲下身子探出手,蘿蔔見狀低聲嗚嗷,將自己的後背蹭到陸楚手邊。陸楚笑著揉了揉蘿蔔的頸部,壓低聲音道:「都會過去的。」
   城鎮居住的人口不多,發生這樣的事,大多數人都還仍舊保有理智,選擇躲避在家中,偶爾出來尋找食物。
   走過這一條街道,並沒有遇上任何突發的狀況,不要說「無感者」,就連路障都少的很。看來剛剛十字路口聚集的人們不過是順著街道隨意遊蕩,然後車輛擁堵沒有前路才湊成的小集體。
   這一路上安靜的可怕,就連風吹過地上紙張的聲音都被無限放大,其聲令人毛骨悚然,背生涼意。男人再沒有過任何表達,無論是言語或是寫字,只任由陸楚拉著前進,蘿蔔也非常聽話的放輕了四肢著地的聲音。
   如此詭異的靜謐沒有使得陸楚放鬆下來,反而讓他越發地提心吊膽,每走一步都覺得會引出其他不好的東西。
   這條路走到頭,是一個大的三角交叉路口,路口中央還有一個小型的廣場,如果陸楚猜的沒有錯的話,那裡應該也是車輛擁堵無法前進的。
   在陸楚的命令下,蘿蔔跑去了交叉路口,幾分鐘後跑了回來,「汪汪」低聲叫了幾聲。
   陸楚會意,交叉路口和廣場果然發生了擁堵,交叉路口是被車輛堵著,而廣場中央徘徊著失去了理智的「無感者」,他們胡亂撲抓,互相撕咬著。
   其他兩條馬路都較為寬闊,馬路中央有欄杆和細窄綠化帶隔離。以往站在交叉路口的人們從馬路這頭走向那頭,都要通過頭頂的天橋。
   通往城鎮中央高塔的路要到右邊那一條馬路的左邊行走,而陸楚現在則是在小街道的左側。小道路左右馬路是可以直接橫穿的,但是小廣場中央全是「無感者」,絕不能直接通過。也就是說陸楚需要從這裡貼著交叉路口的一邊到達右邊那條寬闊的馬路右側,再通過天橋到達馬路左側。
   這個過程中不能保證他們不會被瘋狂的「無感者」圍堵襲擊,所以他們一定要快且小心。離他們近一點的「無感者」,稍有些動靜陸楚就能夠聽得到;而離他們遠的,若是朝他們走了過來,還有蘿蔔可以放哨。
   走近交叉路口,熟悉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漸漸變得濃郁起來,陸楚不自覺緊了緊握著男人的手,男人用力回握,感受到的陸楚在他手心寫道「我沒事,待會兒要小心。」
   蘿蔔走在前面,陸楚拉著男人緊跟其後。
   廣場邊上開著不少的影院、飯店、KTV,貼著路邊行走的同時,陸楚依靠著記憶中對這座城市的熟悉,避開了影視城,大型超市的入口,以免被裡面突然衝出來的人襲擊。畢竟就算是再小的城鎮,這種地方的人口密集程度也不能小覷。
   從自己家中出來,到他們走到這裡為止,陸楚的情緒已經完全沉澱下來,恢復了冷靜溫和。
   小心翼翼沿著廣場邊緣行走,憑藉著陸楚過人的耳力和蘿蔔的聰慧,他們堪堪避開了好幾個「無感者」,終於走到了那條正確的馬路邊上。然而此時他們處於馬路的右側,廣場的混亂和馬路中間的綠化帶讓他們無法繞過去或者跨過馬路到對面去,只有通過頭頂的天橋才能走過去。
   陸楚停下腳步,在男人手心寫字。
   ——一會兒要走步行橋,台階比較多,你抓緊我,我們扶著欄杆慢慢走。
   男人點點頭,旋即反應過來,沒有輕易出聲,同樣在陸楚手心寫下一個「好」字。
   蘿蔔率先走上了台階,它快步跑到天橋上,左右轉了轉圈,這才下來咬住陸楚的褲腿,「汪汪」叫了幾聲。
   陸楚輕笑,點了點頭,看來是安全的。
   他牽著男人來到天橋前,拉著他一步一步向上走,男人感受到他的小心,停下了腳步。
   ——不用太擔心,我現在已經習慣了這種狀態,加快腳步也沒有關係。
   ——好。
   天橋上沒有任何人,不論是情緒穩定的還是瘋狂暴走的,然而站在天橋上,下方廣場處混亂的聲響不知為何變得更加清晰了,陸楚蹙眉,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與此同時,一路上沒有陸楚發話都十分安靜的蘿蔔開始有些暴躁地來回踱步,控制不住地發出低吼聲。
   「蘿蔔?」陸楚壓低聲音輕喚。
   聽到陸楚的呼喚,蘿蔔跑到陸楚身邊,咬著他的褲腳,急切的往前拉,奈何力氣太小,只能不住地發出警戒的吼叫。
   意識到不對,陸楚問道:「有危險?」
   蘿蔔極為機靈,聽到陸楚的話,又叫了幾聲,便繼續去咬他的褲腿,讓他往前走。
   陸楚這次沒有絲毫猶豫,拉著男人便用最快的速度下了天橋,來到了馬路的左側,然而蘿蔔的情緒不僅沒有穩定下來,反而越加焦躁,用頭頂著陸楚的小腿,試圖推著他往前走。
   陸楚知道一定是發生了什麼,然而廣場那裡太過混亂紛雜,他摒住了呼吸也沒有辦法分辨出再遠一點的地方有什麼。他聽不到,不代表蘿蔔看不到,能讓蘿蔔如此著急,說明此事不容小覷,他們還是趕快離開這條街比較好。
   這麼想著,陸楚一手拉著男人,一手拿著竹杖,摸索前進的步伐加快了起來。
   然而陸楚到底是目不能視,就算對這個城鎮的大街小巷再過瞭解,也無法在如今這種混亂的情況下奔跑起來,用盡了全力,他們前進速度還是不夠快。而越是這樣,那種無形之中抓緊人心的危機感就越明晰。
   恰在這時,陸楚聽到廣場那邊本就混亂的聲響變得更加嘈雜,時不時傳來人的尖叫聲,等他再仔細分辨的時候,發現聲音中還夾雜著動物的叫聲,此起彼伏。
   那是——犬類的叫聲。
   陸楚心底一涼,只感覺渾身毛髮都立了起來。
   是他太大意了,以為他們的「敵人」只有失去了理智的人。
   全城失感第七天,他只知道了瘋狂的人們開始為了食物而自相殘殺,卻忘了沒有人「飼養」的動物在飢餓了一週後,會暴露怎麼樣野獸的本性。
   如果說人還會有道德心,有未曾泯滅的良知,那麼餓極了的動物,除了極其忠誠的,其他的都已經不再被拘泥,開始肆意「捕食」了。
   所有生物都有活下去的本能,活著不僅僅是人類這一個物種的權利。
   而最讓陸楚心驚的是,這些動物,不像人類一樣失去了某種感知,漫無目的無知無覺,它們都是視覺聽覺完好,甚至是極為靈敏的。
   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想到這裡不過分秒之間,反應過來的陸楚馬上拉著男人向前快步行走。
   然而此時,天橋上傳來幾隻動物快速跑過的聲響,那聲音離陸楚他們越來越近,隨之傳來的,是幾聲不同的犬吠聲。
   不止一隻。
   蘿蔔擋在身後,齜牙咧嘴衝著天橋的方向,身子前傾,蓄勢待發。
   一時間,陸楚緊張到握著男人的手心都滿是汗。

   第11章 第一局

   陸楚在腦海中快速分析著現如今的狀況,試圖尋找脫身的方法和機會,與此同時,惡犬的叫吼聲逐漸靠近,彷彿近在咫尺。
   陸楚將所有精力都集中在聽覺上,惡犬跑過的聲音在他耳中變得格外清晰。
   一隻、兩隻……四隻!
   有如此多的惡犬,他們該怎麼辦……
   越著急越混亂,陸楚極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過度焦急的情緒讓他的思維太過鬆散,無法正常理智地思考。
   那邊蘿蔔與四隻惡犬膠著著,雙方都擺出蓄勢待發的野獸姿態。幾隻惡犬個個凶悍可怖,仿似只要陸楚這邊的人一動,就會撲上來一般,在這種情況下,兩方誰都沒有輕舉妄動。
   須臾,稍微冷靜一些的陸楚想到這條街上應該停有一些車輛……
   思緒回轉之間,陸楚已經想通了接下來要做什麼。他暗暗捏了捏男人的手指,示意他們要向前跑了,便拉著他跑動起來。
   而那四隻惡犬看見自己盯上的「獵物」逃跑了,怒吼幾聲就要追了上去,卻被蘿蔔擋住了路。蘿蔔一對四十分吃力,它不停地用自己身體將它們撞回去,阻止它們追趕陸楚,幾隻惡犬被撞得惱怒,轉而放下了先追「獵物」的打算,凶狠地與蘿蔔扑打成了一團。
   陸楚牽著男人快步前進,途中不免跌跌撞撞,好幾次差點摔倒在地,與此同時,他邊前進邊用竹杖探著周圍的路。
   突然,竹杖打到什麼,發出「鐺——」的一聲聲響,陸楚不由地心底一鬆,立刻摸索到聲音傳來的方向,果然是一輛汽車。他慌忙的拿出背包裡以防萬一帶的工具,開始撬車門。
   因為有喜歡做手工這個愛好,陸楚的手極巧,雖然沒做過撬車這種事,但對他來講並不是什麼難事。
   「嗷喔——」
   那是蘿蔔被惡犬咬到發出的聲音,陸楚雖然看不見,但卻能聽出來蘿蔔正承受著極大的痛苦,他急忙加快手上的動作,在如此涼爽的天氣下依舊流了滿頭的汗。
   「吧嗒!」車門終於打開了。
   陸楚立刻將男人塞進去,然後慌忙大叫著蘿蔔的名字:「蘿蔔!快過來!」
   蘿蔔聞言,反口咬住一隻要撲向自己的惡犬的脖子,將它甩到一邊,便用最快的速度向陸楚的方向跑過去。
   陸楚開著車門,準備等蘿蔔一上來就關住車門。蘿蔔離車還算比較近,因為陸楚摸索著找車的時候速度不快,走的距離也就不遠。
   動物奔跑而來的聲音越來越近,陸楚以為那是蘿蔔,稍稍放下了心,然而當那聲音靠近他的時候,他渾身徒然一驚——不,不是蘿蔔!
   那一瞬間,惡犬朝自己撲來時帶起的風聲彷彿被人放慢拉長,然而陸楚卻完全不能反應過來……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蘿蔔突然撲了過來將快要咬到陸楚的惡犬撲倒在地,隨後惡犬便怒吼著和蘿蔔扭咬了起來。
   聽著蘿蔔粗重的吼聲,陸楚擔心不已,他沒有任何猶疑,解開和男人綁在一起的繩子,拿著綁有小刀的竹杖就下了車。陸楚站在不遠處側耳傾聽,用聲音來分辨著蘿蔔和惡犬的位置,這個過程不過分秒之間,確定了位置後陸楚突然大吼一聲:「蘿蔔,閃開!」
   蘿蔔便掙脫惡犬向一邊滾了去,與此同時發出一聲「汪」的叫聲。
   蘿蔔叫聲一響,陸楚就拿起竹杖朝著剛剛分辨的方向用力刺了下去,那惡犬痛的吼叫幾聲在地上扭動,不一會兒就沒了音響,整個過程都極快。
   之後陸楚沒有更多的猶豫,拔出竹杖摸索著抱起蘿蔔就迅速鑽進了車裡,然後用東西固定住被撬開的車門。
   另幾隻惡犬隨之而來,卻因為智商不夠,不會打開車門,只能對著汽車不停「汪汪」吼叫,撕咬抓撓,將汽車弄得晃動不已。
   經過剛剛一番事情,陸楚累的喘著氣,同時不忘將剛剛發生的事轉述給一直安靜地任他吩咐的男人。
   外面的惡犬沒有退散,這輛車還算結實,一時半會兒他們還是很安全的。
   這時,陸楚注意到蘿蔔時不時發出痛苦的吼聲,他擔心的皺起眉頭:「蘿蔔,怎麼了,剛剛有傷到嗎?」
   蘿蔔趴在陸楚腿上,有氣無力地「嗷嗚」了一聲,像撒嬌一樣。
   陸楚便更加擔心,他慢慢摸著蘿蔔的身體,在它的背部腹部發現了數道正流著血的傷口,其中腹部傷口最深,陸楚只是輕輕一碰,粘稠的血液便沾了他滿手……
   陸楚慌了,他急忙將背包拿出來,找到備用的繃帶碘酒想要給蘿蔔消毒,包紮一下,他盡量柔緩了嗓音低聲道:「蘿蔔,一會兒疼也不要動,我先幫你消毒。」
   蘿蔔「嗷唔」了幾下,聲音越來越低,像睡著了一樣。
   陸楚顫抖著手幫它消毒止血。
   他想起自己剛剛遇到蘿蔔那會兒,還是個半大的小男孩,蘿蔔也不過是巴掌大的小奶狗,聽父母說,那時候的蘿蔔太小,連眼都睜不開。
   「阿楚給了蘿蔔名字,從此以後啊,我們阿楚就不是一個人了,有蘿蔔一直陪著你。」
   陸媽媽這樣對他說。
   後來陸楚和父母一起教導蘿蔔,與蘿蔔一起長大,父母逝去後,幸好還有蘿蔔陪著他。
   蘿蔔從小都很乖很聽話,尤其聽陸楚的話,此刻它就這麼安靜地躺在陸楚腿上,任由陸楚為它包紮,不動也不叫,連呼吸都逐漸平緩。
   「蘿蔔。」
   「蘿蔔……」
   蘿蔔真的太過乖巧,無論陸楚怎麼呼喚都沒有再出過聲。
   陸楚抖著手為它包紮完,然後一下一下順著它的後背,時不時揉揉它的後頸,以往每當這時候,蘿蔔都會蹭著陸楚的手,喉嚨裡發出愜意的低吼。
   蘿蔔真的太乖了。
   外面惡犬的嘶吼碰撞還沒有停下,後視鏡中,倒映出車中的景象,失去雙感對外界發生的事毫無可知的男人,蘿蔔染了血的皮毛,以及陸楚濕潤無神的雙眸。
   陸楚張了張嘴,哽咽了一下沒說出話來。他將臉上的液體拭去,清了清嗓子,這再次開口叫道:「蘿蔔。」
   車內的靜默與車外的嘈雜混亂是兩個世界。

   第12章 第一局

   「汪汪汪!汪!汪汪!」車外的兇惡的犬吠聲此起彼伏。
   車內,陸楚漠然地抹了一把臉,單手將連著他和男人的繩子重新繫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陸楚出門的時候帶的東西不多,卻都是實用的,比如他家中那個報時的鬧鐘。他摸出鬧鐘,按了一下按鍵,鬧鐘報時——「14點56分」。
   男人說過,要在天黑之前,也就是說在傍晚大約六點半之前到達城鎮中央高塔。現在不知不覺中,他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保守估計,在無任何阻礙的情況下,他們需要大約用兩個小時走完剩下的路。
   接下來的路程較為簡單,首先要沿著這條馬路左側走到頭,然後左拐進入下一條街道,之後會經過一個公園,公園裡有小型人工湖泊,彎曲靜謐的樹林石路,以及娛樂設施。直接穿過這個公園,就可以看到獨棟帶著小院子的別墅零散錯落。這個數量不多的別墅群繞成了一個圈,而圈中央,是一大片空地,那座高塔就矗立在那裡。
   外面的惡犬大約十分鐘後就散去了,不一會兒就徹底不見了蹤影。如果再過幾分鐘,它們仍舊守在外面,陸楚會考慮獨自下車殺死它們,儘管這個過程可能極其凶險,一個不小心就會被撲咬傷。
   又仔細聆聽了片刻,確定了那幾隻惡犬不在附近以後,陸楚重新背上了背包,然後用這輛車上找到的衣物繫在一起做成類似嬰兒背兜的東西,將蘿蔔固定抱了在了懷裡。
   摸著檢查過了帶的東西,一切準備就緒,陸楚手寫示意男人要出發了。
   打開車門,陸楚小心翼翼拉著男人下了車,兩人輕腳快步來到路邊,貼著邊緣行走。
   一路上,陸楚始終沒有放下內心提防,注意聆聽著周圍的一切,生怕又出現緊急危機的狀況。幸好,因為城鎮人不多,而前方又是公園且失感爆發的時間是工作日的原因,一直到公園的路都走的很順利平安,鮮少遇到其他失去感知的人。
   陸楚帶著男人走到公園裡之後,順著記憶走到一處小樹林裡,尋了一個安靜的角落,邊蹲下了身。
   名字為「7」的男人本就不善言辭,失去了雙感之後更是緘默,任憑陸楚做什麼,他都靜靜跟隨毫無異議。此時,他雖不知道陸楚為什麼在如此危險緊急的情況下停下腳步,但是卻依舊沒有疑問,兀自安靜地站在了一邊,只是手不自覺觸碰著他和陸楚手腕上連接的繩子,動作出乎意料的溫柔。
   「沙沙沙——沙沙沙——」
   原本安靜的樹林中傳來刨土的聲響,規律堅定,片刻後,又傳來了埋土的聲音。
   約摸半個小時後,陸楚終於站起了身。他面朝著自己剛剛刨土的方向靜立了片刻,便轉過身拉著男人走出了這片幽密的樹林。
   輕風吹過,樹上的葉子飄落,有的恰好點綴在了陸楚親手堆起的那座小土丘上。
   --
   牽著男人繞過公園裡的湖泊。
   湖裡有鯉魚躍出水面發出清脆的聲響,陸楚突然出聲道:「我把蘿蔔葬了。」
   男人無知無覺,這樣反而讓陸楚愈放心地傾訴。
   「這大概是我記事以來第二次痛恨自己『看不見』這種事,第一次是父母過世的時候。」陸楚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我不怕收到非議,也不怕因此帶來的生活上的困難;但是因為『看不到』這件事,我無法看到重要的人,無法在最危險的時候保護他們,甚至無法得知他們的痛苦和悲傷。」
   更無法見到他們最後一「面」。
   自語到這裡,陸楚仰了仰頭,將眼角酸澀的濕意壓了回去,這才努力勾唇露出一個溫和苦澀的微笑:「但是我還是要笑著。」
   因為答應過他們,要好好活下去。
   人來到這個世界上,或許就是要經歷諸如這樣得到所有又失去所有的過程,然後再乾淨如初的離開。儘管結果與初始都是孑然一身,但是活著的過程是如此的重要。
   陸楚用拿著竹杖的手背碰了碰胸前沾滿了蘿蔔的血的衣物,整理了紛亂的思緒,牽著男人走出了公園的後門。
   這時候大約是下午四點多一些,只要在穿過幾棟別墅的時候不遇到什麼意外,他們完全可以在天黑之前進入高塔。
   陸楚牽著男人繼續前進。
   接下來的過程順利的不可思議,沒多久他們就來到了高塔之下。
   關於高塔的種種傳說,陸楚都是聽城鎮中的居民提起的。城鎮中的人彷彿對這座高塔有種無言的莊嚴敬畏,除了告誡孩子不要輕易靠近外,就很少提及,因此陸楚也沒有機會有對這座塔更深的瞭解。
   到達目的地,陸楚已然熟練地在男人手心寫字。
   ——我們到高塔這裡了,但是我並不知道高塔的入口在哪裡。
   男人動作可見地停頓了一下,然後開口道:「等天黑下來的時候,我們就可以進去。」
   ——好。
   等待的過程過得極快,因為看不到,陸楚並不清楚什麼時候天會黑下來,只能根據鬧鐘報時的時間來判斷,大約六點半的時候,他向男人示意差不多了。
   這次換成了男人拉著他,就在他們緩慢地貼著高塔邊緣走了一圈後,男人率先停在了某個地方:「這裡是入口。」
   緊接著陸楚仍未反應過來,就被不知做了什麼的男人拉著向前踉蹌了一步。
   恍惚間,陸楚聽見男人說道:「進來了。」
   然後一種濃濃的窒息與不適感便撲面而來,晦暗莫名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排斥他的存在。
   但是最讓陸楚感到震驚的並不是這種詭異的感覺,而是——
   陸楚伸出手在身前不遠處,左右小幅度搖晃了幾下,隨後他瞇了瞇眼,強忍著眩暈感。
   他好像……看到了光。

   第13章 第一局

   從出生起便處於「不能看」的狀態之中,陸楚對「看見」這個詞從未有過如此切身深刻的體會。
   高塔裡並非漆黑一片,它的內牆邊緣上均勻佈置著燭火,不知燃了多少年,蠟油滴落斑駁,卻至今沒有燃燼。暗黃色的燭光明滅,其實並不能用敞亮來形容,陸楚卻被這光亮弄得眼睛發澀。他深呼吸,平復內心的波動,閉上眼片刻,這才又睜開來。
   原本模糊的光亮變得清晰,高塔內部的樣子也完全展現在了他的眼前,儘管眼前所見只有單調的昏黃和塔內牆剝落陳舊的黑色,陸楚依舊為此而動容。
   他在簡單環視四周後,轉身看向身側的男人。
   陸楚沒有看見過任何一個人的臉,同樣的,他對所謂的「帥氣」、「美麗」沒有任何認知,但是看著男人的臉,他覺得這就是好看。
   人對美的感觸是一種本能。
   轉而想到男人說到了塔內自己會得知想要的一切,陸楚轉身欲在男人手心寫字詢問。
   他剛剛牽過男人的手,男人就開口道:「你的父母的死亡和這座城鎮的混亂,並不算意外,嚴格來講,真正的意外,只有你。」
   只一句,就讓陸楚震驚地不知該繼續問些什麼,於是,他只能不自覺顫抖著手指寫道——「你說什麼」。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男人言畢,將兩人手上的繩子解開,繼續說道,「現在,你閉著眼睛什麼都不要看,沿著台階走到盡頭,然後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怎麼告訴你。
   男人現在仍舊沒有恢復雙感,當陸楚到了塔頂,先不論距離那麼遠,聲音是否還能傳到,即使聲音可以傳到塔底,男人也是聽不到的。
   「等你看到真相,我也會恢復雙感。」說到這裡,男人補充道,「我感知上的禁制因為你而起,與這座城鎮本身無關。」
   陸楚聞言抬頭看著高塔的內部構造,從下而上看過去,高塔中間沒有任何東西,本應該一覽無餘的構造,卻看不到塔的頂部,上方似乎被吞噬在墨色之中。一條迴旋的沒有扶手的樓梯沿著斑駁的牆壁蜿蜒而上,同樣不見盡頭。樓梯狹窄,僅能容兩人並肩,若是閉著眼睛沿著這條沒有扶手欄杆的樓梯行走,一不小心就會踏空,從高處跌落下來。
   幸好對於已然習慣了未知和黑暗的陸楚而言,這沒什麼難度。
   所有的一切,突然爆發的失感、被打破的平靜生活……以及,父母毫無徵兆的逝世,或許都將在沿著樓梯走到盡頭後得到解釋。
   「記得,除非碰到盡頭,否則不要睜開眼。」
   陸楚扭頭深深看了身側俊毅的男人一眼,男人依舊下掩著雙眸,沒有什麼表情,但是陸楚卻聽出了他語氣中的慎重。
   ——好。
   陸楚在男人手心寫下這最後一個字,而後走到了樓梯處。
   他閉上雙眼,一隻手撐著牆壁,開始向上走。
   一步又一步,陸楚不知道這塔到底多高,也不知道他要走到什麼時候,但是他的心情卻格外平靜。
   當肌肉開始酸疼,抬腳踏步快要成了一種習慣,陸楚終於停步,因為他一步差點踩空——台階已然消失了。他繼續向前走,沒幾步摸到了一面牆,擋住了去路。
   看來,到盡頭了。
   陸楚邊想著邊睜開了雙眼,刺目的燭光幾乎要閃痛他的眼睛,等他習慣了之後,就發現高塔頂端四周的牆是透明的,能俯瞰整個城鎮的全貌,然而當他定睛向遠處看去的時候,卻呆愣在了原地。
   塔底,恢復了視力和聽覺的男人閉了閉眼睛。
   「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男人的聲音傳來,明明應該相隔極遠的的距離,那聲音卻像在耳邊響起,清晰冷靜。
   陸楚木然,沒有回答,只是盯著眼前看到的場景發呆。
   然而讓陸楚如此的,卻不是那些一一展現在眼前的,自小就聽他人談起的天空皎月、青草綠林色彩斑斕的世界。
   這時,男人的聲音再次響起,一字一頓道:「陸楚,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陸楚終於有了反應,他雙眼一眨不眨,茫然出聲:「我……什麼都沒看到。」
   沒錯,他什麼都沒看到。
   高塔真的很高,而城鎮中的建築物又大多低矮,儘管已經是深夜,月亮卻格外皎潔明亮,照的整座城鎮都格外敞亮,以致於陸楚站在這裡俯瞰,整個城鎮一覽無餘。陸楚的視線越過他和男人一路而來經過的別墅區、公園、廣場立交橋、陸楚的家……直到城鎮的邊緣。
   城鎮郊邊確實如城鎮中的人所言,有幾座高山,但是那高山之後並不是連綿的山脈,也沒有另一個城鎮,而是一片虛無。
   真正的虛無。
   高塔四周的牆都是透明的,陸楚將四周的景象都納入了眼底,這座被「山」包圍起來的城鎮,越過幾座山後,外面再都沒有了任何東西。孤獨的小鎮彷彿連著保護它的「山」都是建在了異時空,再往外走就是空洞的空間,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存在。
   陸楚看著遠處茫然的「失感者」互相撲咬掙扎,臉色發白:「為什麼……」
   恍惚間,過去二十年的記憶紛至沓來。
   自給自足安靜祥和的城鎮。
   長者口中屢屢念叨的「我們這裡沒有來過外地人」。
   眾人默認不去接近深入的高山。
   除了高塔之外一律低矮的建築物。
   ……
   本就是被「架空」的城鎮,自然不會有外人來,陸楚因為看不到,所以不會輕易離開家,也沒有離開的想法。只是,為什麼其他的人相安無事了這麼久,這麼多年沒有一個人有過任何的疑問,又或者產生「我要到山外的世界去」這樣的想法。甚至於,城鎮中的人從不建造高一點的建築物,從而避免了站在高處看見山那邊的可能性。
   「為什麼……」陸楚覺得自己人生都受到了巨大的衝擊,「這到底是……」
   彷彿早料到一切的男人淡淡出聲:「是『局』。」
   陸楚喃喃念道:「『局』?」
   「沒錯,『局』有許多種,『全城失感』只是其中一個,而生活在這裡的人,則是『局』本身衍生的存在,遵循『規則』,只為了讓『局』順利進行下去。」
   陸楚越發茫然:「那我們,算什麼?」
   男人毫無感情波動的聲音響起:「衍生者,屬於『局』本身,被『規則』束縛。在被選中參與『局』的人看來,等於npc。」
   陸楚尚未反應過來,就聽男人繼續說道:「你是個例外,也是個漏洞。在『全城失感』這個『局』中,所有衍生者都會正常生活到失感爆發的那一天,然後因為從沒有經歷過『失明』之類的症狀而陷入混亂,文明坍塌。在現實世界被選中的人會被要求在這裡生活七天,沒撐過七天,則出局。你『生而失明』,就已經打亂了這一『局』的平衡,不久後,你的父母為了幫你治病,無意間看到了山那邊的景象,徹底打破了衍生者不能知道自己活在虛構之中的『規則』,所以他們在『規則』的制約下毫無徵兆地死亡了。」
   聽到這裡,陸楚眼睛濕潤,他不敢相信自己所經歷的一切都是所謂「局」的衍生,對他們而言所有的感情是真實存在的:「既然我才是『局』中的例外,為什麼不在我出生就將我毀了?」
   卻讓他的父母多年後因為他被抹殺。
   「你父母的死亡是因為他們自己發現了真相,違反了『局』的設定;你是『局』衍生出來的漏洞,原則上屬於『局』本身,『規則』不能對你做什麼。」
   陸楚已經震驚到麻木:「那麼,你又是誰?」
   這次男人沒有回答他,只自顧自地說道:「這個『局』裡,還沒有現實世界被選中的人來過,等午夜十二點的鐘聲響起的時候,你眼前會出現一扇門。」
   說到這裡,男人頓了一下,聲音都變得鄭重:「陸楚,打開門,然後走出去,你會擺脫衍生者的身份,『規則』會默認你是被選中的來自現實世界的人。」
   男人話音剛落,午夜的鐘聲便響起,陸楚眼前透明的牆緩慢脫落,外面的世界慢慢消失在了陸楚眼前,隨之出現的,是一扇雕琢繁瑣,花紋處有銹跡的門。
   「陸楚,打開門走進去。」
   陸楚沒有動。
   「陸楚,不要忘了你的父母。」
   父母……陸楚到現在都依舊記得父母身體衰弱時,哽咽著讓他發誓要好好活下去的話。終有一天,你要離開這裡——恍惚間,陸楚想起來父母曾經對他說過這句話。
   陸楚深呼吸一口氣:「那你呢。」
   男人答道:「我會去找你。」
   聞言,陸楚終於推開了眼前的門,抬腳走進一片白光之中。
   與此同時,塔底的男人突然心口一陣劇痛,跌倒在地,他渾身抽搐,肌膚開始皸裂並滲出鮮紅血液。
   「7,你違反了『規則』。」
   忍受著撕心裂肺劇痛的男人緩緩站起身,他摀住胸口扶著牆,任由皮膚撕裂又癒合,血染了滿身,聲音卻格外平靜。
   「嗯,我知道。」
   --
   一切,或許才剛剛開始。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第14章 第二局

   陸楚踏進那一片耀眼白光,只覺得瞬間身陷暖熱光芒之中,令人無端心安,就連從失感那天起就一直緊繃的神經都得到了緩解。等到光芒褪去,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個類似異度空間的存在,放眼望去乾乾淨淨純白一片,只空中懸浮著幾塊方形的屏幕。
   從剛剛到現在,陸楚的腦海中接受了太多不可置信的所謂「真相」,男人口中的每一句話,都在顛覆陸楚過往二十年的人生。儘管如此,他依舊有太多的地方沒有弄懂。
   「局」到底是什麼?它有何存在的意義?男人口中包括陸楚在內的「局」衍生出來的人們是否在每一「局」結束後又回到了原點,週而復始地重複著同樣的人生?
   …………
   諸如此類,數不勝數,令陸楚思緒混亂,最讓他在意的是,名為「7」的男人在「局」中又扮演了怎樣的角色。毫無疑問,男人對他沒有惡意,並且救了他,然而正因為如此,彷彿早洞悉了一切的男人的身份就變得更加撲朔迷離起來。
   就在陸楚盯著空中的懸浮物,腦中陷入沉思之際,其中一個懸浮在空中的方形屏幕突然動了動,跌落在地,這塊屏幕不知從何處變來了紙片人似的「手腳」,然後掙扎著從地上彈跳起來,趴到在了陸楚腳下。
   陸楚再三思索,彎腰拿起了腳邊薄如紙翼的屏幕。他將那東西拿起來,呈現在眼前觀察,與此同時,原本空無一物的屏幕上出現了一行字——
   「恭喜您成功在上一『局』中存活。」
   陸楚看著上面的字良久無言,兀自沉思,他想起了男人說的那句「會被『規則』默認為被選中的來自現實世界的人」,或許,就是指此時。
   緊接著,屏幕上陸續出現了幾行字——
   「接下來,請盡情享受您的下一『局』。」
   「要求:逃脫
   線索:只有一扇門是對的
   提示:黎明之際,它將哼著清脆的歌謠踏著血跡而來」
   最後一行字消失之後,陸楚眼前突然出現了一扇門,門的形狀大小和高塔頂端那扇門明明相差很遠,卻給了陸楚同樣的感覺,門的那一邊,必然是另一個世界。陸楚思索之時,門轟然打開,裡面如黑洞般可怖,完全想像不到走進去後會遇到什麼。
   眼見陸楚遲遲沒有動作,那屏幕上又出現了一行字——
   「反抗,則抹殺。
   進入倒計時——10,9……」
   從這一刻起,陸楚深切的感受到了身不由己,他不明白如今到底是什麼狀況,但是眼下,他除了跨進門中別無其他選擇。
   目前最好的辦法就是走一步看一步,陸楚這麼想著,一步邁進門中。
   --
   不過分秒之間的天旋地轉,等陸楚再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一處逼仄陰森的房間裡。
   陸楚剛剛恢復視力,對萬物從表象上的認知才剛剛開始,看到眼前的東西,自然而然地回憶起曾經觸碰它們的形狀大小,也能將事物猜的八九不離十。房間裡的東西少而雜亂,隨意的散亂在地上和桌子上。一張單人床擺在了房間一邊,陰潮發霉的味道撲面而來,床上有一床隨意揣在一起的被褥,陸楚不知道被褥上凝結成塊散發著異味的東西是什麼顏色什麼物質,卻由衷地感到不適。
   毫無準備就被迫進行了這一「局」,陸楚觀察完房間後,沒有立刻動手搜尋,而是回憶剛剛屏幕上出現的幾句話。
   要求是「逃離」,不難理解,就是要逃脫此地,他長大的城鎮雖然成了一場「局」,但是該自行完善的東西卻一點不少,因而即便是生而失明如陸楚,也聽說過密室逃脫之類的東西;至於線索「只有一扇門是對的」,則說明這裡存在至少兩扇以上的門。想到這裡,陸楚四周環顧了一下,能稱之為「門」的,只有一扇。
   兩扇以上……那麼他必須要知道其他的門都在哪裡,才能分析下去。陸楚開始著手觀察屋內的東西,剛剛方形屏幕上出現的「黎明之際,它將哼著清脆的歌謠踏著血跡而來」,無疑是指黎明到來之時的時候,陸楚的處境會極其危險,那麼他必須要盡快解開迷題。
   反抗會被抹殺,在「局」中失敗的下場約摸也是死亡。
   搜查了半晌,沒有任何有用的信息。陸楚再次陷入沉思,安靜仔細思考了一會兒「門」的含義,片刻後,本應該按兵不動的陸楚默默來到門前,手放到了門把上,然後輕輕一扭。
   「卡嚓——」
   門沒有任何阻礙地打開了……
   但是陸楚知道,這扇門外面絕不是正確的答案。
   還未搞清楚現狀就準備打開這扇門,陸楚是有自己的考究的。他耳朵的靈敏並沒有因為雙目可視而失去,陸楚剛剛思考之間隱約聽到一些聲音,「卡——卡——卡——」,枯燥乏味,充滿節奏感,就像是時鐘的秒針一下一下走過的聲音,這聲音的來源就在門外。
   因而他大膽猜測,他可以活動的範圍絕不僅僅只是這一間屋子,外面也在活動許可之內。
   至於打開門是否會有嚴重的後果,陸楚自然想過,說不定會出現陸楚偶爾聽別人講過過的「開門殺」的情況,但是他相信自己的直覺。
   「吱呀——」
   拉開門的聲音在這方密閉的空間中顯得格外響亮,定睛看向門外,陸楚在看到門外的走廊後深深鬆了一口氣,想起現在的處境又提了一口氣。他沒有立刻著急出去找線索,而是把在屋子裡的物品再次翻來覆去地檢查了一邊。在找到一個老式的手電筒時他愣了一下,這才將手電筒拿起,又撿起了床底下一把銹跡斑駁的小刀,輕腳走了出去。
   走廊漆黑一片,安靜的可怕,陸楚還算平穩的呼吸聲和秒針走動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他扭頭看到了牆上陳舊的鐘錶,雖然表針一顫一顫還發出了聲響,卻沒有走過一個刻度,看來不能用它來推測「黎明」是什麼時候了。
   幸而陸楚並不懼怕黑夜,他一邊小心翼翼地沿著可容四人並肩經過的走廊行走,一邊觀察四周發現確實有其他的門存在。
   在拐過四個直角彎又數了另外四個門後,陸楚赫然發現自己回到了原地。
   站在自己出來的門前靜立一會兒,陸楚再次沿著走廊行走,沒多久就又走回到了原點。
   來回幾次重複後,他這才確定了,走廊的構造就如同一個「回」字,自己出來的房間是中心那個「口」,外面的「口」則為走廊外側的牆,二者將走廊夾在了中間。另外,每一面外牆靠拐角的地方各有一個門。

   第15章 第二局

   目前為止,陸楚還算是正確地認清了眼前的每一個物品,這不禁讓他懷疑到,父母從小就開始的諸多培養,是不是早就預料到自己會有這麼一天恢復視力。費盡心思教授他正常人識的字,學習各種不同的科目,讓他每個月沿著城鎮的大小街道行走並養成習慣,讓他觸摸每一個物體直到能盲畫出它們的樣子……
   除了「顏色」這個實在無法灌輸到他腦海中的東西,其他所有一切彷彿都是在為他的現在做了準備。
   或許「7」知道其中原因,陸楚暫時放下了心中的疑問,著手眼前的問題。
   已經弄清楚了這裡的佈局構造,他心中壓抑的感覺卻更甚,建築的形狀內部的佈置對人的情緒能產生很大的影響。
   壓下不舒服的感覺,陸楚思索,靠牆的這四扇門究竟哪一扇才是逃離這裡真正的路?
   那個屋子陸楚已經來回觀察了好幾次,除了找到了手電筒和一把能用的小刀,並沒有其他的收穫,或許走廊這裡存在著一些線索。想到這裡,陸楚回到小房間的門口,決定從這裡開始,把「回」形走廊內的所有物品都檢查一遍。
   走廊上擺放的東西很少,小房間門外的牆上掛著的那個一顫一顫發出聲響、表針卻始終沒有走動的鐘錶,讓陸楚很在意。
   因為陸楚還沒能把雙眼見到的東西與父母從小描述的刻畫在腦海中的事物很好地一一對應,所以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一點不符合常情的地方:這個表的時針、分針和秒針都正正地指向了「3」的方向。這種指向在正常情況下是不可能出現的,眾所周知,三者只有在都指向「12」也就是零點和中午十二點的時候才會重合,這說明表針是被人為或外界干涉撥動到「3」的。
   那麼,這個「3」,是想要告訴來這裡的人什麼?
   鐘錶正下方擺著一盆早已枯死的盆栽,陸楚彎腰將盆栽抬起來前前後後檢查了一遍,僅在盆栽托盤的底部發現了一張小孩子玩疊紙用的黃色彩紙,紙上寫了個「6」字。
   陸楚將紙條放入口袋,心中想著這個數字和鐘錶上指向的數字不知道是否存在什麼聯繫。
   好在也算發現了一點線索,陸楚將盆栽放回原位,站起身,準備繼續搜查其他的地方。
   這個「回」形走廊設計的很有意思,如果不是每一條走廊上的東西略有差異,稍微多轉兩圈,陸楚或許連方向都弄不清楚。
   等等!
   陸楚彷彿想到了什麼一般,停住了腳步。
   方向,方向……那麼,那個鐘表上的「3」有沒有可能是為了告知某種事物存在的方向?
   表安裝的位置不高,陸楚伸手就能碰到,而「3」是正東的方向,意識到這一點,陸楚沿著表針平行正東的方向順著牆一路敲過去,邊敲邊豎起耳朵自己分辨,當敲擊牆體的聲音由厚重變得清脆的那一刻,陸楚心下一喜:猜對了。
   此處的牆體顯然是空的,陸楚拿起手中的小刀,將牆外側的那一層扣掉,從裡面拿出了一個鐵質的密碼箱。
   密碼需要四個數字,每一個輸入密碼的地方是不同的顏色——黃、紅、綠、粉,幾乎是同時,陸楚就想起了自己找到的那張寫了數字的彩紙。試了試用刀子強行撬開箱子,未果,他轉而去走廊各處尋找其他數字。
   在將走廊和房間都尋找了好幾次後,陸楚只找到了其他兩張寫有數字的彩紙,加上第一張,分別對應了密碼箱上一、三、四這三個位置,屬於二號位的彩紙無論如何都找不到。
   在沒有設備知曉如今具體時刻,又要在「黎明」前逃出去的情況下,留給陸楚的時間顯然不多了。
   正在這時,從外面傳來了隱約的歌謠聲,時有時無,空靈縹緲,隔著外牆迴盪在漆黑靜謐的「回」形走廊中,與此同時還有輕快清脆的踏步聲響起,和時遠時近的歌聲不同,踏步的聲音近的就像是在耳邊,讓陸楚無端升起一陣寒意,不敢輕易回頭。
   陸楚趕快拿起密碼箱,快速冷靜下來,更加仔細地去觀察箱子。
   然後他便發現,密碼箱沒有「確認」這個按鈕,而密碼的數字則像普通旅行箱一樣,是滾動的。也就是說,有極大的可能性是當他把所有正確密碼輸過以後,箱子會自己打開。
   先假設,有「輸錯密碼會引起毀滅結局」這樣像炸彈一樣的可能。
   密碼的滾動是由「0—9」順序不可逆進行的,到達「9」則重返「0」。這就意味著,如果你解出的其中一個正確數字密碼是「9」,那麼你需要從「0」開始,滾動過所有數字才能得到正確的「9」。
   這樣一來,假設就不成立了,因為在你滾到「9」的過程中,經歷的所有過程都是錯誤的答案。
   「很簡單啊。」陸楚歎息一聲。
   將已解出的三個數輸入,剩下的那個就可以從頭開始放心大膽地滾。幸好只有一個密碼未知,省去了排列組合後過多結果的麻煩,只用依次試「0—9」十個數,到了正確的數字箱子就會自動解鎖。
   於是他緩緩滾動起第二個數字。
   0——
   1——
   2——
   ……
   7——
   「吧嗒——」
   鎖開了。
   箱子中躺著一把鑰匙,鑰匙下面墊著一張血跡斑駁的信紙,紙上的字潦草扭曲,不好辨認。
   陸楚翻來覆去看了幾次,才將上面的兩行字認全:
   ——「開路就是去處。」
   ——「我來找你了,猜猜,我會在哪裡出現。」
   陸楚沉思,紙上的「我」是否就是提示中的「它」。
   就在這時,外面的歌謠聲驟然變大,彷彿縈繞在耳邊,尖銳刺耳揮之不去。
   「咚咚咚!咚咚咚!」
   隨著歌聲的迫近,走廊上的四扇門同時被敲響。

   第16章 第二局

   聽到聲音的陸楚輪流跑到四個被敲響的門前觀察,很快,他發現這四扇門上分別出現了之前並沒有出現的字跡,同密碼箱中的字一樣扭曲不好辨認。
   這四句話分別是——
   它來了,就在某一扇門後。
   小心,不要被它抓到。
   當你看到它的時候,鑰匙可以打開正確的門。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前三句顯而易見,這個「它」打開四扇門中任意的一扇門,進來這裡,並對陸楚的安全造成威脅。在「它」出現的時候,陸楚要躲避他的追擊,同時抓住間隙打開正確的門逃離出去。
   至於這最後一句,陸楚有些摸不著頭腦……
   索性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正確的門,走廊外的敲門聲越來越大,咚咚作響,隱隱有將門砸開的趨勢,從敲門的力度來看幾乎是一樣的,無法分別區別,更別提看出「它」究竟在哪一扇門後。
   陸楚將之前的線索都整理出來,想起了那句「來路即歸途」。
   敲門聲漸響,牆上斑駁的牆體開始剝落,牆灰灑落在地上,陸楚攥緊了鑰匙。
   他要活下去。
   他要見到7。
   7還欠他一個解釋。
   幾番沉思,陸楚已經想好了怎麼決定打開的那扇門。
   走廊不寬,僅容四人肩並肩同時穿過,設計奇特的「回」字形,每一扇牆都有的門,狹窄的空間,都讓陸楚逃無可逃。想要避過「它」的追擊,陸楚必須利用這狹窄重複的地形遛它幾圈,過程中還要停下來去開正確的門。
   四扇門的位置在牆的右側,其中小房間的門在正中間,陸楚調整位置,站在小房間的門與對面牆門的中線處,盡量拉開自己和每一扇門的距離,以保證一會兒「它」出現在某扇門的時候,自己有足夠的空間和時間逃脫。
   「砰!砰!砰砰砰!」
   敲門聲變成了砸門聲,期間隱約夾雜著「它」野獸般地怒吼哽咽,彷彿在控訴陸楚為什麼不給它開門,不讓他進來。
   陸楚一手拿著刀子,一手拿著鑰匙和手電筒,他決定在看到「它」的一瞬間,將手電筒砸過去。為了最快的開門,鑰匙最好單獨拿在一隻手中,刀子是為了保護自己,如此看來只能捨棄用來照明的手電筒。「回」形走廊的寬度長短已經在這段時間深駐陸楚的心中,因為以往二十年目不能視的人的經驗,他完全可以靠聽聲音摸黑前進,這是他的優勢。
   退一步講,手電筒砸向「它」後,掉落在地,如果沒有壞掉的話,依然可以照亮一定範圍,真正的盲區再次縮減。
   制定好計劃的陸楚謹慎地聽著周圍的動靜。
   時間一分一秒流走,只聽到「光當!」一聲,伴隨一聲門打開的巨響,一道憨厚的聲音清晰傳來:「找到你了。」
   「它」沒有從走廊上的四扇門中出來,而是打開了小房間那一扇門,走了出來!
   陸楚渾身一震,看清了它的樣子,將電筒砸向它,得到了暫時緩衝的時候,隨後轉身就跑!
   幸好剛剛為了以防萬一,陸楚沒有站在小房間門前,否則離那麼近和自投羅網一樣。
   身後跟著的腳步聲笨重而緩慢,陸楚不自覺放慢了腳步,生怕跑的太快多了一圈和玩具熊追尾面對面。
   沒錯,「它」是一隻巨大的玩具熊。
   算算時間,陸楚從能看到東西到現在也才過了不到一天,從形狀判斷出那是玩具熊的時候,他還有些不敢相信,然而再看到它肚子上沾了污跡棉花外翻的樣子,不得不相信眼前的一切。這隻玩具熊幾乎和陸楚等高,原本玻璃眼睛都扣了下來,用破爛的布條嵌了進去,嘴部破爛的棉花外翻,看看用針線縫上,如同參差不齊的鋸齒。
   最令人可怖的是,這隻熊手上提著一把電鋸,頂端拖在地上,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順著電鋸鋸齒,有暗色的濃稠液體緩緩滴流。
   熊明明笨重異常,速度也不快,卻亦步亦趨地跟在陸楚身後,怎麼也甩不掉,也讓陸楚抽不到機會開門。無奈之下,陸楚加快了腳步,一時間,「回」形走廊中迴盪著巨熊緩慢笨重的行走聲和陸楚輕快匆忙的腳步聲。
   「噠噠噠——」這是陸楚的腳步聲。
   「咚——咚——」這是熊行走的聲音
   突然,熊的腳步聲消失了。
   陸楚立刻停下腳步,他渾身冰涼,站在一個拐彎處觀望。他身處的位置正好是小房間門口的那一條走廊,掉落外地手電筒燈光照亮了一小片區域,堪堪足夠他看清附近狀況。
   陸楚屏住了呼吸,握緊手中的刀,站在拐角左右環視兩條走廊,猜測著它會從哪裡出現。
   時間緩緩過去,走廊內安靜地只能聽到陸楚淺淡的呼吸聲……
   太安靜了。
   一種不好的預感順著陸楚脊背爬上大腦,引起渾身涼意——
   「呼……呼……」一陣冰涼的氣息灑在陸楚後頸,與此同時,遲鈍渾厚的聲音在他耳邊緩緩響起,「找到你了。」
   手電筒的光從走廊中間照過來,將揚起的半截電鋸的影子贏在了一側的牆上,和陸楚的影子幾乎融為一體。
   陸楚呼吸一滯,迅速側身險險躲過了揮砍下來的電鋸,之後他絲毫不敢停頓,一個箭步衝了出去,巨熊在反應了兩秒後拖著電鋸跟了上去。在第一個拐角處,陸楚刻意放慢了步伐,用耳朵聆聽巨熊與自己的距離,就在它將要抓到自己的時候,用最快的速度轉身,朝反方向跑去!
   巨熊身體笨重緩慢,又是兩秒才反應過來,這時陸楚已經迅速拿起鑰匙打開了小房間的門,看都沒有看就衝了進去,關門反鎖一氣呵成。
   做完這一切他靠著門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
   ——「來路即歸途」。
   陸楚從小房間的門出來進入走廊中,巨熊也從那扇門出現,那麼小房間的門就可以認為是所謂的「來路」,這樣一來,歸途就也應該是那扇門。
   陸楚大膽地猜測,在巨熊出現後用鑰匙打開的小房間,和陸楚之前直接進出的房間,並不是同一個。
   他平靜下來,發現眼前的房間突然亮了燈,暖黃色的光芒漾著溫柔暖意,原本破舊灰黃的房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乾淨和溫馨,鋪著可愛花紋的整潔床單,滿地的玩偶,無一不證實了陸楚剛剛的不同房間猜測。
   自己……這算成功了嗎?
   陸楚坐在地上靠著門,陷入茫然。
   就在這時,他的身體忽然控制不住地抽搐疼痛,意識開始渙散,等他再回過神的時候,就發現自己正靠坐在床上,後面枕著柔軟的枕頭,腿上蓋著可愛厚實的被褥,手中則抱著一個毛絨玩具熊。
   陸楚想說話,想起身,卻發現自己的動作完全不受自己控制,最令他驚詫的是他的手變得很小,頭髮長且柔軟,身量看起來不過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
   這不是他。
   陸楚表現得異常冷靜,再懸疑的事情他都可以沉著面對。
   這種情況,自己像是在別人身上,體會著別人的人生。
   陸楚看著「自己」將懷中的中玩具熊抱到眼前,「咯咯」笑著,用臉去蹭熊的臉頰。
   「今天我生日,熊熊,陪我跳舞好不好?」孩子天真爛漫地順著,就雙手把熊抱到了空中,嘴裡哼著《洋娃娃和小熊跳舞》的歌謠,隨之一搖一擺,時不時笑的開懷羞怯。
   「砰!」就在這時,門被狠狠打開,面露凶容的女人走了進來,從「陸楚」手中搶過熊,扔到了地上,用力踩了兩腳,厲聲吼道,「我怎麼會生了你這個廢物!不是兒子有什麼用?!他會看我們兩個一眼嗎……好像,會啊……的確會的,哈哈哈……」女人一陣怒罵後又笑的瘋狂猙獰,自問自答道,「他會來看你一眼,給你買玩具,那我呢?我愛他啊……沒有我,哪裡來的你!」
   之後就是一陣拳打腳踢,陸楚現在就是這個孩子,那種絲毫不摻水的洩憤式毒打一下一下落在身上,生疼。
   女人刻意避開了孩子臉的部分,打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丟了句「自己收拾」就摔門出去了。
   陸楚看著「自己」掀開了蓋在腿上的被褥,被褥下的腿傷痕纍纍,青紫交加,拖著疼痛不已的身子爬下床,將被丟開的玩具熊抱在胸前,眼淚毫不自知地掉落下來,打濕了玩具熊的絨毛。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
   他們跳的圓圈舞呀,跳呀跳呀,一二一
   ……
   ……」
   「你是小熊,我是洋娃娃。」
   孩童稚嫩哽咽的聲音斷斷續續。
   「熊熊,好疼,救我。」
   --
   時間彷彿被撥快,陸楚「自己」從沒出過這個房間,每天抱著熊自言自語,偶爾「父親」過來探望,會摸著她的頭說真乖,「父親」走後,她會迎來女人更加惡劣的毒打洩憤,終於有一天,她的雙腿再也沒辦法使用。
   漸漸地,她不再說話,抱著玩具熊一言不發,雙目無神。
   「熊熊,救我。」
   陸楚不受控制地拿起旁邊的剪刀,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將熊漂亮的眼珠堅定笨拙地扣出來,再用破爛的布條補上;接著拆了它的嘴,用藏好的針線縫補,最後用力劃開它的肚子,使得裡面的棉絮外翻。
   「卡嚓——」女人打開了門,看到眼前的場景,她尖叫道,「你又在做什麼?我生下你就是來給自己添堵的嗎?!」
   說著,她幾步走過來,將破敗的玩具熊提起來,狠狠扔出了室外。
   毫無疑問又是一頓毒打。
   女人打完後心情頗好出了門,孩子則躺在床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哼著歌。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
   ……
   ……」
   「啊!!」
   外面突然傳來女人尖叫嘶吼的聲音,隨著一陣電動啟動的聲音,尖叫聲戛然而止,緊接著就是一陣利物嵌入血肉的「噗哧」聲。
   由門外散進來濃重的血腥味。
   女孩的嘴角溢出血跡,顯然是剛剛被打的狠了,內臟受到了傷害,但是她依舊輕聲地、小心翼翼地唱著歌謠。
   電動轉動的聲音停止,滿地血紅的液體蜿蜒進了房間內,「啪嗒——啪嗒——」被縫補的猙獰的玩具熊變得異常巨大,踏著舞步踩著滿地血液而來。
   此時陸楚還在女孩身上,他只能不受控制地重複著她的動作,平躺在床邊,任由嘴角血跡流淌。
   巨熊站在床邊,手中提著不知道從哪來弄來的電鋸,用鑲嵌了破布條的眼睛俯視女孩。
   「找到你了。」
   「我來,救你。」
   電鋸聲響起,巨熊揚起手,陸楚不受控制地勾起唇角。
   一陣將身體分為兩半的劇痛床來。
   --
   滿身大汗地驚醒,陸楚正躺在漂浮著方形屏幕的異空間。
   其中一個屏幕變出了紙片人的手腳,掉落在陸楚腳邊,陸楚拿起來,果然看到上面寫著——恭喜您在上一「局」中存活。

   「局」外
   第17章 「局」外

   陸楚尚有一些恍惚,沒有從那種身體被人從中間整個切割開來的劇痛中回過神,就看到方形屏幕上又出現了新的字。
   「恭喜您正式通過測試。
   現在,您擁有的『自由活動』時間為60分鐘,時間到了請您重新會回到這裡。」
   屏幕上的字消失後,屏幕也回復了之前的樣子紙片人一樣的手腳消失,飄回了原處。
   與此同時陸楚面前再次出現了一扇門。
   如今,陸楚看到門就會莫名緊張,手腕處傳來束縛感,他低頭一看自己手上突然出現了一個類似手錶一樣的手環,手環窄小的屏幕上顯示著「57′03〞」。
   想起說自己自由活動時間為六十分鐘然後再不多做任何解釋方形屏幕,陸楚克服了心中不舒服的感覺,還是邁步走出了那扇門。
   從這扇門一出去,陸楚瞬間從安靜的空間轉移到了嘈雜的街道,這種轉變讓他無所適從,站在原地怔愣許久。
   外界正是夜晚,陸楚彷彿置身於喧囂吵鬧的步行街,左右都是小型店舖和大排檔,但是人卻來來往往沒幾個。接著他看到了令他驚訝的一幕——有一個中年男人從自己剛剛出來的門走了進去。
   他到達的地方和自己是一個嗎?
   「咦,你是新人嗎?!」就在陸楚思考的時候他身後突然出現一道男聲,緊接著陸楚的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陸楚被驚了一跳,立刻轉身,只見一個身形高大,笑容爽朗的健氣俊逸的青年站在自己身後。
   陸楚反應過來,笑的溫和:「你好,請問你是?」
   「我?」青年似乎非常自來熟,沒說兩句話就攬著陸楚的肩膀往前走,邊走邊說,「我起碼算是你前輩了吧!」
   陸楚疑問:「前輩?」
   「哈哈,是啊,」青年揚起自己右手上的手環,「吶,大家都有的,咱們的人也沒多少,我看你面生,就知道你是新來的!」
   看著青年手上和自己相差無幾的手環,陸楚難免有些激動,這人和自己莫非是同樣的境遇?
   很快,青年解開了他的疑問:「我跟你說啊,我們被選中來到這個鬼地方,進行這種事,一定要有個好點的心態,指不定什麼時候還能回到現實世界。話說回來,我叫宋規,你叫什麼?」
   「陸楚。」
   宋規大手一揮:「好名字!一看咱們兩個就有緣,名字都是兩個字兒!」
   陸楚被他熟稔的態度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掙脫兩下沒能甩開他放在自己肩頭的手臂,索性放棄了。
   知道他能解開自己部分的疑惑,陸楚禮貌溫和地舉起右手問道:「請問,這個手環上面的時間是什麼意思?」
   宋規聞言睜大了眼,詫異地問道:「怎麼,『規則』沒跟你解釋?!」
   陸楚依舊溫和,笑意不減搖頭道:「確實沒有。」
   宋規聞言自言自語地咕噥:「『規則』真的是越來越不負責了,這麼誤導新人,得害死多少人,幸虧遇上了我這麼個心地善良見義勇為英俊瀟灑……」
   「前……輩?前輩?」
   見宋規陷入了自己的世界無法自拔,陸楚試著叫了他兩聲,宋規這才回過神兒來來,用了拍了一下陸楚的肩膀道:「我看你投緣,放心,以後我罩著你!」
   陸楚哭笑不得道:「謝謝你。」說完他頓了一下,又問道,「『規則』又是什麼?」
   「就是你屋子裡那些飄著的方塊屏幕啊。」宋規正了正神色解釋道,「我們每個被弄來這裡去經歷那些『局』的人,都有自己獨立的空間,時間長了,大家都叫它『屋子』,『規則』是監視、督導每個人,維持這裡秩序的存在。」
   陸楚越聽越混亂。
   宋規見他如此,繼續解釋說:「所謂的自由活動,就是離開那個一無所有的屋子,來到這些幻境的時間,看到剛剛進門那個中年人沒?他的自由活動時間只剩每天五分鐘了,所以你剛出來沒多久他就回去了。」
   宋規攬著陸楚沿著街邊走邊說,說著說著突然停下了腳步,用輕快的聲音說了一句:「啊,到啦。」
   什麼到了?
   陸楚順著宋規的目光向前看去,只有一條不知道何時是盡頭的街道和霓虹的燈光交錯,於是他不明所以地回頭看向宋規。
   宋規收起了嬉皮笑臉的表情,嚴肅道:「伸手摸摸看。」
   陸楚聞言,伸出手朝前探去,隨即就碰到了一層屏障……這是——假,假的?
   「是假的,」宋規肯定了他的猜測,「這條街不過是幻境,真實的長短就這麼長,再往前就只是背景屏幕而已。」
   陸楚難掩詫異:「怎……怎麼會?」
   這讓他想起了自己從小長大的那座城鎮,同樣自以為是真的生活,也同樣不過是被架空的虛擬模擬場。
   「幻境嘛,」宋規歎了口氣,又恢復了之前健氣的樣子,他拍了拍陸楚的頭頂,「『規則』總要給我們一點活下去的動力,要不然還怎麼心懷希望,愉快地繼續遊戲?」
   宋規攬著陸楚往回走,依舊邊走邊說道:「我看你手環上的時間就剩半個多小時了,我先給你講一下大致狀況好了,免得你在不知不覺的狀況下把自己坑了。」
   陸楚趕緊表達了自己的感謝。
   宋規攬著他來到一處燒烤大排檔,兩人坐下後,他豪邁地大喊一聲:「一百串羊肉串,兩瓶啤酒!」
   然後他對著陸楚道:「雖然東西是假的,但是味道是真的,好不容易這次幻境裡有好吃的,可千萬別虧待了自己。」
   陸楚的重點可不在吃上面,他趕緊回問:「這次幻境?」
   宋規笑:「我就看你是個聰明的,一下就抓住了問題的關鍵。先從你手環上的時間說起吧,這個時間是你每天可以在幻境中待的時間,所有受同一規則管束的人,都能在同一時間進入同一個幻境,只不過時間有長有短。時間的長短一開始都是六十分鐘,之後如果你不進入到『局』中做任務,那麼你的時間會每天減少五分鐘,直至最後只能隻身一個人待在那個除了『規則』空無一物的蒼白世界。反之,通過最初兩局測試後,可以自行選擇任務,每活過一局,時間增加十分鐘。」
   宋規講到這裡,陸楚下意識看了一眼宋規手環上的剩餘時間——150多分鐘。
   這說明他在通過測試後,至少又活過了十幾局。
   這一瞬間,陸楚對這個表面大咧開朗的俊逸男人有了一絲敬畏。
   見他這樣,宋規頓時委屈了,他趴在桌子上試圖越過桌子靠近陸楚,不忘矯揉造作擠眉弄眼地控訴道:「楚楚啊!我這麼愛你,對你簡直就是一見鍾情,你可別怕我啊!」
   陸楚見狀笑的溫柔,將他的頭推離了自己。
   宋規順著陸楚的力道從桌子上爬起來,抹了抹自己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陸楚問道:「『如果不完成任務』這句話的意思,難道是我們可以選擇接受或者不接受任務嗎,而不是不執行即抹殺?」
   宋規自己玩鬧夠了,吃著上來的肉串,繼續回答陸楚的疑問:「那只是前兩局,目的是為了證明你有玩這些遊戲的能力,也為了淘汰篩去一些人,可能在『規則』看來,這種殺人死人的遊戲,人多了就不好玩了。但是那以後的『局』,逼著你玩,哪有看著你煎熬痛苦不得不去玩來的有意思?」
   陸楚道:「不得不,玩……」
   「你看看這裡,」宋規指向這條街道,「這裡是虛幻的,但是只有不碰到邊緣的真相,它又是如此真實。有不少像我們這樣的人出現在這裡,大家彼此慰問打個招呼,時間到了再回到各自的屋子面對寂靜和孤獨。」
   「『規則』在經過篩選以後就不再強迫我們去進入『局』中,貪生怕死的人無法克服自我,不會主動選擇繼續遊戲——我們暫時把這種不知目的的送死叫做遊戲——那麼他可以待在幻境裡的時間就會越來越少,直至消失。手環上的時間消失後,那個人不再有進行遊戲的權利,也不會被抹殺,『規則』也將消失,浩大的純白空間裡,只剩他一個人,不老不死。」
   宋規灌了一口啤酒:「比死亡更可怕的,是孤獨。」
   確實,人是群居的,縱使偶爾享受孤獨,但絕不是永遠。
   陸楚聞言問道:「就比如,剛剛那個只剩五分鐘的中年人?」
   宋規點頭:「沒錯,他經過兩局後,得知自己可以選擇要不要繼續遊戲,十一天來沒有接受任何一個任務,進入「局」中,今天他如果再不接受,我們以後就不會在幻境中看到他了。」
   陸楚反問:「那會不會,有人寧願選擇自殺……不進入『局』中,同樣也不獨自面對孤獨?」
   畢竟孤獨和未知,有時都比死亡更讓人恐懼。
   宋規笑:「在這裡,只要任何人有自殺的想法,都會陷入昏迷,醒來後安然無恙地待在屋子裡,如此重複。我們想死,只有一個方法,就是死在『局』中。」
   陸楚久久不能回神——不明白啊,他們這些人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好了,你的時間就快到了。」宋規點了點陸楚的手環,上面顯示只剩十分鐘的自由活動時間,「你該回去了。不過就算你不主動回去,到時間了,『規則』也依舊會送你回去,只不過到時候還得吃點苦頭。」
   說到吃苦頭的時候,宋規擺出了一副「我肯定會心疼」的表情,不過被陸楚選擇性地無視了。
   雖然還存有很多疑問,但是現在的時間不夠,陸楚也只能明天再來,幸好從剛剛宋規的話中可以知道——大家被允許自由活動的開始時間是一樣的,這樣一來,他就不用怕自己和宋規的時間會錯開了。
   陸楚剛轉身,就聽到身後宋規揚聲動情道:「關於進入『局』中的事,我這裡有一個雙人的任務,你可以考慮一下,兩個人一起,活下去的可能性更大啊楚楚!」
   回過身,陸楚忽略了他那一句楚楚,問道:「為什麼選我?就像你說的,我不過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新人。」
   宋規聞言哈哈大笑:「我就是看你合眼緣!」
   陸楚沒有多言,再次道了謝離開。
   等到陸楚進入門中,回到自己的屋子後,一個十二三歲大的蘿莉出現在宋規身後,並搶去了他的啤酒和肉串,邊大口吃著邊含糊地道:「沒想到你也有想和別人合作的時候,怎麼,看上他哪一點了?」
   宋規招呼店裡又上了一份肉串,扭頭看向外表可愛天真的蘿莉:「比乳臭未乾思想早熟扮豬吃虎心狠手辣的小屁孩強的多。」
   小蘿莉咧嘴嘿嘿一笑:「你對我的評價用詞還挺多。」
   小蘿莉言畢,兩人沉默對視片刻,突然,宋規往後一跳,只見他原來坐著的地方出現了一把砍刀,插入凳中半尺深,刀鋒珵亮。
   宋規攤手:「還是那麼喜歡偷襲。」
   小蘿莉吃好了,走到凳子前,把刀拔出抗在肩上對著宋規比了個中指,轉身走開。
   宋規聳聳肩,與她背道而馳。

   第18章 「局」外

   宋規轉身走了幾步,突然停下腳步,他拍了一下自己腦袋,邊懊惱著邊自言自語道:「哎呀?剛剛忘了讓他從幻境裡帶點床鋪枕頭之類的東西回去了……」
   這幻境裡的東西是假的,但是味道觸感都是真的。他們每個人的屋子都空蕩的什麼都沒有,除了可以出來的那一點點時間,以及接受任務進入「局」中的時間,其他時間大家只能獨自待在那個孤獨冰冷的世界,想休息都只有趴在地上,因此已經算是「老人」的宋規等人,都會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瞅著機會往自己「屋子」裡添點東西。
   儘管他們處在這個空間,不老不死,不乏不累,但還是想盡力給自己添點人氣。
   自我檢討了沒一會兒,宋規就坐在另一個大排檔,點了食物,邊吃邊咕噥道:「算了,明天再提醒未來盟友好了。」
   --
   與此同時,陸楚回到了屬於自己的空間裡。
   從還算熱鬧的街道一瞬間回歸平靜的感覺,落差很大,望著根本看不到邊際的純白世界,陸楚可以想像到如果一輩子都這樣待在這裡,是一件多麼恐怖的事情。
   離第二天再見到宋規,向他詢問情況至少還要等二十多個小時,於是陸楚乾脆走到了漂浮的屏幕那邊,觀察宋規口中提到的「規則」。
   說起來,他對宋規也不是完全信任的,畢竟是初見面的人,還是在這種不知意外和明天誰先到來的情況下,任是誰都會保有一份戒心。
   儘管宋規不會跟他坦誠所有,在大的方向上應該是不會蒙蔽他的,這些基本事情陸楚相信他都可以從規則那裡得到,但是規則客觀的提示和過來人主觀的建議都是有可取之處的。目前為止,唯一不太清楚的,就是宋規的目的。
   他總歸不會真是因為好玩才對自己如此友好客氣的吧?
   這麼一想,說不定也有可能……嗎?好吧,陸楚覺得自己多想了。
   無論如何,在付出一點信任的前提下保持警惕心是絕對沒有問題的。
   思襯間,陸楚已經來到了方形屏幕漂浮的區域。
   這些「規則」的存在,讓陸楚有種被窺視的感覺,很不舒服。
   他將這些屏幕一個一個看過去,發現每一個被他動過的屏幕,都在變出了紙人手腳後,出現了——
   「要求:XXX
   線索:XXX
   提示:XXX」的字樣。
   這應該就是要進去「局」和任務了,每一個不同的「局」都在屏幕正下面編有不同的編號,陸楚想這可能是為了以便區分,右下角有選擇進入的按鈕——這麼看來,表面上是讓他們擁有了相對的「自由」,也擁有了選擇的權利,事實如何大家都心知肚明。接下來陸楚發現,有的規則還在最後註明了,這個「局」裡可以進入的人數。
   而這大概是宋規說的雙人乃至多人任務,問自己要不要一起完成的那中了。
   每一「局」的凶險程度,陸楚已經深有體會,在這種情況下,選擇一個不知底的人一起進入「局」中,遠不如自己單槍匹馬來的痛快,至少不用擔心被背叛,想到這裡,陸楚更加不明白宋規的用意。
   之後,陸楚用了一段時間,將已出現的「規則」都瀏覽了一遍,之所以說是已出現,不過是因為,在上一局開始前,陸楚清楚的記得這裡有十三塊方形屏幕,也就是十三條規則,而在他完成了上一局後,這裡的規則依舊是十三條,且沒有一條與上一局相同。
   這樣來看,空間裡規則存在的數量是一定的,缺則補上。
   陸楚試圖與「規則」交流,未曾想它們確實回答了他的問題。
   從向規則的詢問中,陸楚知曉了其中最基本的需知——這些和宋規告訴他的差不太多。除此之外,他又知道了這十三塊屏幕上的任務並不是一成不變的,隔一段時間就會替換一次,如果有一些任務,人們之前有意,卻沒有下定決心要不要選擇,可以先記住它的編號,到時候規則自然會將那一「局」再給他找出來。
   同時,進行過的局,不能重複;已經有人進行過的局,其他人卻能夠再次進入。
   也就是說,局中的一切,是重複的。
   有人重複災禍,有人重複死亡。
   再者,陸楚知道了,原來在同一規則管制的人們,在多人進行任務的時候,所獲得的自由活動時間會翻倍,二人二十分鐘、三人三十分鐘、以此類推。
   只不過人數越多,難度越大罷了。
   當然,一起進行任務的人,要同時活著從局中出來,任務才算完成。
   陸楚思襯,看來,宋規就是看中了這個。
   兩個人的任務比一個人要難一些,但也不會難到哪裡去,比不得團隊任務。不過宋規對陸楚不知根不知底,卻要和他聯合,是他肯豁出去相信陸楚的能力,還是對自己太有信心?
   知道了這些事,陸楚決定先放空一下思緒,讓高速運轉太久的大腦和緊繃的神經都能有所休息,於是他隨意地坐在原地,閉上了眼睛。這個地方空無一物的白,還不如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更能讓自己安心。
   休息了好一會兒,陸楚為了排遣時光,也為了增加自己在每一局中活下去的機率,開始做仰臥起坐,慢跑等運動,順便在這個過程中,活動自己的大腦。他已然發現了,自己在這裡完全不會感到疲乏,更不要是說睏倦了。
   這種情況下,陸楚甚至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就這樣,轉眼,過去了一天的時間,陸楚手上手環「滴——」了一聲,引起了他的注意力,他低頭一看,上面顯示的時間從「54′59〞」開始倒計時。很顯然,一天過去,陸楚的自由活動時間被扣除了五分鐘。
   與此同時,陸楚面前出現了一扇門。
   陸楚沒有猶豫,抬腳走了出去。
   踏出去的一剎那,耀眼的暖光弄得陸楚瞇起了眼,等他適應了這光芒,才恍然發現外面的世界變成了暖春時光的兒童公園,出現在眼前的,是嬉戲的沙地、童趣的滑梯鞦韆、以及不遠處色彩繽紛的摩天輪等娛樂設施。其間樹木蒼翠,偶爾能聽到鳥叫的聲音,溫暖的陽光大片大片地灑下來。
   望著這樣的場景,陸楚怔愣半晌,才從那種自己真的擁有了視力的不真實感中抽出身來。
   「喲!楚楚!」宋規同樣從陸楚出來的那扇門走出,看到陸楚,熱情地打了個招呼,等他也看清外面的世界後,語氣掩飾不住欣喜,挑眉道,「這次不錯嘛,可以好好玩玩。」
   陸楚禮貌道:「宋先生。」
   「哈哈哈——」宋規一聽他對自己的稱呼,前俯後仰地大笑,邊笑邊走過來攔住陸楚的肩膀,「你可真可愛,別那麼客套,叫我宋規就成!」
   「宋規。」
   宋規聞言一樂,拖著陸楚就往兒童滑梯那裡走:「來來來,我們玩兒會先。」
   陸楚無言地站在滑梯面前,再三推脫後,宋規終於放棄了讓他去滑兒童滑梯的想法,而是自己三兩下爬了上去。
   都說了是兒童滑梯,高度寬窄自然都是根據小孩子的身高設計的,宋規身形高大,至少一米八,整個人窩在滑梯口,還不住地一個人傻樂,然後轉眼「跐溜」一聲,就從下面滑了下來,末了還招呼陸楚走近點好膜拜他的英姿。
   陸楚無言,緩緩背過身去。
   這時,門內又走出一個十二歲歲的女孩,正是那天那個小蘿莉,她扛著砍刀,一眼就看到了正試圖再次爬上滑梯的宋規,嘴一撇,翻著白眼道:「智障。」然後沒忍住又看了一眼,白眼翻的更厲害道,「白癡,」
   然後就頭也不回地朝著娛樂設施的方向走去。
   陸楚詫異於她的年齡,向宋規詢問道:「她也是……」
   這個問題是顯而易見的,但是陸楚無法想像一個這麼大的孩子為什麼也會被捲入如此危險的事情當中。
   宋規點點頭:「你別看她個子小,年齡也只有十四歲,心可是硬得很,你可千萬別小瞧任何一個『老人』。話說,說起來你可能不信——」
   陸楚好奇:「什麼?」
   「她來的——」宋規朝著陸楚狡黠一笑,「比我還早。」
   這個著實讓陸楚大吃一驚,心中覺得十分詭異。
   .
   期間又有幾個人陸續從門內走出,至於昨天陸楚見到的中年男人,卻始終沒有出現。
   關於他的結局,不言而喻。
   「哎呀哎呀!」宋規從兒童滑梯上一躍而下,攬著陸楚的肩帶著他也往娛樂設施那裡走去,嘴裡嚷嚷著,「我們可沒有多少時間了,楚楚你也不正眼看我……」說著他擺出一副十分委屈的樣子,肩膀塌下來道,「算了,咱們還是來談談正事。」
   意識到他所謂的正事是指的兩個人一起進行任務的事情,陸楚便順著他的力道,跟著他上了摩天輪。
   摩天輪啟動,宋規笑:「哈哈,在這裡談事情就不會被發現了。」
   「你是說進了摩天輪可以避開『規則』的制約?」
   「並不能。」
   「……」
   宋規隨著緩緩升起的摩天輪,望著下方道:「一點心理安慰吧。事實上,不論是在幻境,還是在各自的屋子,又或者每一局中,我們都被三百六十度完美無死角地監視著。」
   意識到宋規在這件事情上,並不想和他談論太多,陸楚就沒有再追問,而是轉而問道:「那麼,『局』和這裡的時間是同步的嗎?如果我一會兒選擇了『局』,進入『局』中,那每日的五分鐘會照舊扣除嗎?」
   這個問題很重要,如果「局」和這裡的時間是同步的,等他進入「局」中的時候,時間又照扣不誤,而他的任務又恰好要在「局」中待很長時間,等他完成任務回來的時候,自由活動時間說不定已經成負數了。
   宋規搖搖頭:「這一點你不用擔心,『局』雖然和這裡的時間同步,但是只要你開始任務,手環中的時間就不會再發生任何變化。」
   這樣一來,目前陸楚最擔心的問題也就不會發生了。
   事到如今,突然發現自己生活的一切都是虛假的,事情又發展到如今這樣詭異的地步,現在未來迷霧重重,陸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順便從這些同樣被選過來的人口中瞭解一些事情。
   另一邊,宋規看了看自己手環上的時間,又看了看陸楚的,決定長話短說,他態度變得正經起來,對陸楚道:「既然你的問題解決了,那麼就來回答一下我的問題吧,關於一起進行任務的事情,你思考的怎麼樣?」
   陸楚鄭重地看向宋規,沒有說話。
   宋規繼續道:「我想你從『規則』那麼也知道了一些事情吧?所以你大可放心,我確實是對多人任務中成倍增加的自由時間感興趣。同時,我們是同一個『規則』約束監督的,在這樣的情況下,多人任務中我們必然是同伴關係,任何一方沒有達成要求活著回來,都算作失敗,基於這一點,你就完全不用擔心我會害你,況且——」
   由於詢問過規則,陸楚先前已經把這些關竅想的差不多了,現在聽宋規這樣說,已有了意動,然聽到他「況且」的轉折,不自覺問道:「況且什麼?」
   宋規嚴肅的表情一轉,哀嚎道:「況且我是真的對楚楚你一見如故啊!」
   陸楚溫柔地笑著,推開了他湊到自己跟前的臉。
   「關於你說的任務,我答應了。」
   不管宋規是什麼目的,在規則要求「兩人同時生還」的情況下,他是不能對自己做什麼的。
   宋規自然高興,立刻將自己選中的任務的編號告訴了陸楚,兩人約定,等陸楚時間到了,宋規也直接進入門中,兩個人同時接受那個任務。
   兩人達成協議後,宋規興致沖沖地拉著陸楚,說要在他時間沒用完之前好好玩玩。宋規的宗旨是,每一次幻境都不一樣,那他每一次都要好好享受,權當是免費到處旅遊了。
   陸楚的確沒玩過這些娛樂設施,但他不害怕,反而也有期待。
   跳樓機從最高點落下的時候,陸楚問:「這裡的設施如果發生了故障,我們也不會有事嗎?」
   畢竟宋規說過,他們的死亡方式只有一種,那就是死在「局」中。
   宋規長的俊朗帥氣,卻總是喜歡笑的——不能說別的,至少傻氣是有的,只見他揮手笑道:「那當然,畢竟我們可是不老不死,不——」
   陸楚疑惑:「不什麼?」
   宋規無辜眨眨眼:「不拉屎的。」
   陸楚:「……」

   斬蛇
   第19章 第三局

   「你沒進行過太多任務,有幾點我要跟你提一下,首先,大多數的時候,我們進入局中,都會自行被分配身份,下一局九成九也是這樣……」
   玩過之後,宋規給陸楚補充了不少需要注意的細節後,陸楚的自由活動時間也就到了。
   他和宋規打了招呼,同時回到各自的屋子中。
   純白空間內。
   陸楚走到那些方形屏幕面前,說了自己想要接受任務的編號,果然,下一刻,方形屏幕上就出現了字樣——
   「要求:斬蛇
   線索:二十年前
   提示:怪談」
   這個任務的要求線索等都簡單的一眼望去,讓人摸不著頭腦,既然宋規選擇了這個任務,自然是有他自己的想法。
   就在他思襯之間,一道門出現在他的面前。
   又是門……
   陸楚覺得自己早晚是要習慣的。
   他進入門中,失去了意識,等再醒來的時候,自己正蹲在一戶農家院子裡摘菜。
   他尚且不知現在是怎麼個情況,自然不會打草驚蛇,而是繼續手上的動作,只不過刻意放慢了速度。
   他這是為了等人過來,他好順手推舟瞭解現狀。
   邊摘著菜,陸楚邊打量著四周,稍有些年歲經歷了風霜的青石瓦,矮小的牆頭,同樣不高大的房屋……確實是最樸素的鄉村的樣子。
   如此真實的世界,難以想像他們只是一場遊戲,一次又一次的模擬而已……思及這裡,陸楚突然意識到,如果不同的人是可以進行同一場任務的,那麼大家難道就不會興起互相交換經歷的想法嗎?
   想深了,陸楚又覺得自己在多想,先不說「規則」本身對他們的監視,就說這樣的交流,想必是無法實現的——「規則」一定會想法設法地阻止他們。
   陸楚摘了會兒菜,拖得時間夠長,果然,屋內走出一個年邁的老人,她看起來年歲很大,皮膚鬆弛滿是老年斑,卻異常慈祥和藹,她看到陸楚還在摘菜後,笑了笑問他:「還沒有摘完嗎?」
   陸楚連忙點頭:「快了快了。」
   「還是奶奶來幫幫你吧。」說著,老人頗為艱難地就要彎下腰。
   陸楚一看連忙阻止她,笑著將她扶起來:「奶奶您坐著就好!我自己可以的,要不,奶奶您在一邊看著我摘?我很快就會好的。」
   陸楚本來就是極其溫柔平和的相貌和性子,尤其當他笑的時候,總給人無盡的好感,老人家見狀,也笑的牙不見眼:「人家都說我有個乖孫兒,可真是享福嘍!」
   兩人說說又笑笑片刻,陸楚菜也要摘得差不多了,突然,他想起了線索中的「怪談」一說,於是就不著痕跡地引的奶奶給他講那些老一輩的志怪傳說。
   「舉頭三尺啊,有神明。」老人家給他講故事之前,先是極為莊重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老人大多有所信仰,並且十分虔誠。
   陸楚儼然一副非常敬畏的樣子,同時又用不乏渴求的眼神望著老人家。
   老人家這才緩緩講道:「我給你講個斬蛇的故事吧。」
   斬蛇!
   陸楚沒想到才沒多久,就找到了和要求中提到的一樣的事物,立刻全副心神,洗耳恭聽。
   老人家和藹地看著陸楚,笑道:「說起來,這個故事在你很小的時候,我就給你講過,太久遠的事情了,我估摸著你也忘了……」
   「傳說啊,咱們這裡在很久很久以前,住著一個調皮的少年,他被父母寵著護著,雖然性格不壞,卻素來頑劣。有一日,他的母親想讓他多勞作,就給了他一把鐮刀,跟他說『你去把咱家的麥子收一下,如果田地裡有蛇的話,可千萬不能碰,不能惹,它爬過的地方要跳過去才行!』。少年沒太當回事,就像玩兒一樣,扛著鐮刀就出去了。他們家的田地,離房屋還是有點距離的少年一路邊玩邊走,很快就到了自家田地。」
   陸楚聽得入迷。
   「他一開始還是聽話的,割了一會兒麥子,沒想到就在這時,他家的田地裡,真的來了一條蛇。」
   老人家頓了一下,臉上帶著些敬畏,繼續講道:「那條蛇色彩斑斕,好看的緊,更沒有傷害少年的意思;而那少年正是好奇心情,心大膽兒更大,看見那條蛇的時候,不僅沒有謹記自己母親的話,更是揚起鐮刀就對著蛇砍了下去,那蛇頓時就被砍成了兩半!」
   陸楚適時發出一聲被嚇到的驚歎聲,老人家安撫著摸摸他的頭頂,這才繼續講道:「這一下,少年高興壞了,覺得自己做了一件無比英勇的事情,誰能想到,那蛇被砍後躺在地上沒一會兒,又重新連在了一起,活了過來。少年見狀,雖然有點怕,但是他不信這個邪,揮起鐮刀,將蛇砍成了七段,心想,這下,可算是成了。」
   「不過又是僅僅幾息的時間,那蛇又將身子連在了一起,恢復了原樣,少年這才怕了,扔了鐮刀就往家跑。他回到家,就衝著還在屋子裡的母親喊道『娘!娘!我被蛇給纏上了!快來救救我啊!』,他母親不知道他做了什麼,還以為他只是在田地裡看見了蛇,而那條蛇野性未改在追著他而已,於是就說『你躲在咱家院子裡的那口大缸裡,這樣它就不會找到你,就自己走了』。那少年聞言,趕緊躲進了缸裡,依舊怕得要死,又蓋上了蓋子。不一會兒,蛇追了進來,它四處嗅了嗅,就爬到了大缸那裡,什麼也沒做,繞著大缸轉了三圈就離開了。少年的母親見蛇走了,喊道『好了,快出來吧,它走了!』,卻沒人回答她,於是她走到大缸前,掀開了上面的蓋子,只見,缸裡僅剩下了一灘血水。」
   講到這裡,故事算結束了,老人家摸著陸楚的頭,告誡他:「很多東西都是有靈性的,可千萬不要隨意招惹。有時候,老一輩的話,一定要聽,那都是為你們好。」
   陸楚笑意溫和,乖乖點頭。
   這個故事在他看來,除了那一絲神話色彩,更像是一個復仇的故事。然目前宋規不知所蹤,陸楚只能將進一步的探索先擱置一段時間。
   老人家講了故事,就進到屋子裡收拾東西了。
   就在陸楚還沉浸在故事中意猶未盡的時候,他家院子外突然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聲音,陸楚放下手裡的菜,走了過去,發現有一個蓬頭垢面的女人正蹲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吼叫著。她的頭髮長而雜亂,完全遮住了她的臉,陸楚根本看不清她長什麼樣子。
   只聽周圍圍觀的人群逐漸響起的討論聲——
   「又是這個瘋子……」
   「瘋女人,快把自家孩子領遠一點,別沾了晦氣!」
   「造孽啊,造孽啊……」
   那個瘋女人撕心裂肺地叫喊的幾聲後,聲音逐漸低了下來,哽咽著,像是在自言自語,陸楚閉眼豎起耳朵,這才大致聽清她說的話——
   「你們不懂,故事裡,都是騙人的……」
   「故事裡,深陷絕境的男主角被救起,他就會視那個人為啥生命中的一道光,他們會彼此依賴、相信……然而在我這裡就什麼都不一樣了,我救了他,幫助他……他生命中每一個絕望的、需要人陪伴守護的時刻,都是我陪他度過的啊……但是為什麼,他卻從始至終只看著另一個人……」
   「我不懂啊,我就是,就是想要和他在一起……」
   「結果後來她告訴我,一切就是因為我不夠漂亮。我長得不好看,我長得不好看,我……我長得不好看!」
   自由到這裡,女人又開始瘋癲大叫,時哭時笑,叫圍觀旁人避之如蛇蠍,叫陸楚疑惑。
   周圍人又開始議論個不停,其中一個村婦道:「這麼些年了,說來說去,就是那麼幾句我愛他他不愛我的,要我看,女人就不應該把自己交給那些來路不明的男人,活該一輩子遭了罪!」
   村婦剛說了這話,就聽瘋女人又開始瘋瘋癲癲地念叨:「他說那個女人幫過他很多,所以他才度過了生命中最難熬的時刻……」
   「幫過很多……到頭來,不過是一張臉而已……」
   「多可悲,口口聲聲說這個世界虛偽,說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樣的人,卻被最簡單的外表蒙蔽了……」
   她說的這幾句話聲音極小,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空氣聽,除了聽力敏銳的陸楚,再沒有第三個人聽到她在說什麼。不知道為何,使得陸楚對她莫名在意。
   於是他不著邊際地拉著旁邊的人聊道:「這個瘋癲癲的難道就是——」
   那人立刻回道:「沒錯,就是咱們村出了名的瘋婆子,二十年前就傻了,你們年輕一輩的可得離她遠一點,免得沾了晦氣。」

   第20章 第三局

   陸楚聽了那人的話,不僅沒有遠離,反而不著痕跡地往前走了一步,想要繼續聽瘋癲的中年女人還在說些什麼。
   挺剛剛的村民說,女人是二十年前瘋掉的……
   這一條又和線索對應上了。
   這一「局」,線索和提示實在是過於言簡意賅,僅僅從字面上分析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如今先是聽老人家講過了這個村子裡傳說的斬蛇的故事,又遇到了和「二十年前」這個時間軸相關的人,表面上,事情似乎是有了不小的進展。
   陸楚正想湊近中年女人,女人卻被不知從哪裡來的幾個壯漢拖拽著往村裡頭一處茅草屋走去,幾個人邊拖拽最終還邊罵罵咧咧道:「平時關在那裡好好的,怎麼今天跑出來了?這瘋子,就會給我們找麻煩,怨不得外面來的那個男人就是死了也不要她!」
   其他人知情的人還附和著:「就是、就是……」
   隨後,瘋癲女人不知被他們說的那句話刺激到了,突然開始拚命地掙扎,整個人牟著勁躺在地上翻滾,試圖掙開壯漢的拉扯,期間泥土灰塵沾了滿身,讓她本來就邋遢的面目變得更加髒亂。
   也就是在女人瘋狂的動作中,陸楚終於看到了她髒亂頭髮遮擋下沾滿泥污的臉頰。那是一張平平無奇的臉,不好看,也不能說難看,總之讓人見了一面很難再想起。
   女人像瀕臨死亡一樣尖叫著,尖利的嗓音讓人耳朵根都發疼,同時她不要命的掙扎,通紅的眼眶都讓原本聚集在她周圍的人嚇得趕緊散開,生怕她一個激動撲上來亂咬一樣。
   「是他不得好死啊!!」女人尖銳地尖叫過後,瞠圓了雙目,眼中透露出極其癲狂的神情,搖頭晃腦,不停大喊,「不得好死啊!不得好死啊!你們都不得好死啊!……」
   女人瘋狂的模樣嚇壞了圍觀的人,幾個同樣上了年紀的女人乾脆嘟嘟囔囔著罵了幾聲轉身匆匆回到了自己家,走之前還用力拍拍胳膊,好像自己真的沾上了不好的東西一樣。
   女人再怎麼癲狂,到底不如幾個經常下地幹活的莊稼漢力氣大,沒一會兒就又被制住了,這一次,她是真的被一路拖回了她的小院,地上的泥土印著一道重物拖過的痕跡。
   鬧事的走了,還剩下的看戲的人也就散了,只有陸楚還站在原地,不知在思考什麼。
   這時,老人家的聲音傳來:「乖孫兒,在幹嘛呢,回家吃飯啦!」
   陸楚立刻換上溫和的笑容,揮手回道:「我馬上回來。」
   吃飯的時候,陸楚狀似好奇地問道:「奶奶,剛剛我看到外面湊了好多人,就跟著湊上去看了看,看到個嬸子,大家都說她是瘋婆子,還瘋了很久的樣子……」
   老人家聞言立刻放下來手中的碗筷,神情嚴肅道:「這事兒,你可別跟著湊熱鬧。」
   陸楚越發好奇,也放下碗筷,問道:「可是奶奶,這是為什麼啊?」
   老人家看他如此好奇,只能歎了歎氣,道:「算了,本來不準備和你們年輕一輩再談起來這件事的,但是看你這麼上心,還是跟你提一提,免得你年輕人的心性發作,觸了霉頭。」
   「還記得剛剛我給你講過的斬蛇的故事嗎?」
   陸楚點頭:「記得。」
   老人家繼續道:「蛇啊,可是有靈性的東西,咱們這裡,也一直把它們當鬼神一樣敬畏。」
   「其實二十年前那些事,我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畢竟不是發生在自己家的事,也就沒那麼在意,只記得當時咱們村裡來了個城裡的男人,說是要在咱們這裡當段時間老師。這男人長得俊,村裡不少好年紀的小姑娘都願意偷摸地跑到教室外頭往裡瞧——說是教室,也不過是幾間大的泥瓦房,又漏風又漏雨的。」
   陸楚給老人家碗裡添了菜,像個好奇心旺盛的年輕人一樣催促道:「後來呢後來呢?」
   「剛剛你看到的那個瘋了的女人,叫魏蓉,也是那些小姑娘裡面的一個,而男老師叫郭劍平。他們之前的事我也不太清楚,就只記得郭劍平當時是喜歡村裡另一個長得更好看的小姑娘的。後來年輕老師出了點事,摔斷了腿,基本算是毀了容,好多小姑娘都放棄了他,就只剩下魏蓉一直陪在他身邊,端茶送水照顧的無微不至。」
   「那他們沒有在一起嗎?」如果後來發生的事情是水到渠成的互相喜歡,這魏蓉現在應該也不至於瘋癲成這樣。
   老人家慈愛地給陸楚添菜,搖頭道:「當然沒有,後來那老師回了趟城裡,說是回去治腿,以後還會回來,魏蓉也每天站在村口等著,終於有一天,她等回了完整的,腿上臉傷都好了的郭劍平。然而郭劍平回來不到半年,就和他以前喜歡的女孩求婚了。」
   陸楚詫異:「為什麼是另一個女孩,魏蓉對他不好嗎?」
   「喜歡這種事,又不是對你好不好就能控制的。」老人家歎口氣,「其實我們也不太懂,但是別人的事,咱們局外人也就看個熱鬧,本以為事情就這麼過去了,沒想到又是一年後,和郭劍平結婚的小姑娘跑了,再也沒招到人,據說是和外面更有錢的漢子跑了。郭劍平從此一蹶不振,魏蓉癡心不改地守在他身邊,終於把他打動了,他們就在一起了。」
   「就這麼平靜地過了兩年,魏蓉懷了孩子,郭劍平卻開始頻繁地往城裡跑,有時候好久都不會來,對魏蓉也開始不冷不熱。從那時起,魏蓉開始一驚一乍地說和漢子跑了的女人又回來了,要跟她搶郭劍平,郭劍平往城裡跑也是為了她,兩人後來還打了一架,就這麼硬生生把孩子弄掉了。流了產之後,魏蓉精神更加不正常了,整天往村裡跳大神的王婆家跑,回來又不停說什麼她的孩子還在肚子裡,會有報應什麼的……」
   「然後——」說到這裡,老人家神色一正,「郭劍平突然死在了家中,那時魏蓉正在王婆那裡,聽聞消息趕回家裡,只見郭劍平已經死透了,渾身是血,臉色發紫發脹表情痛苦猙獰。
   而屋子裡則密密麻麻擠著不下幾百條蛇,每一條都被切成了七段,血腥味飄了老遠。
   魏蓉見狀大叫道『報應啊報應』,從那以後就徹底瘋了。」
   陸楚聽完這個故事,略有沉思,雖然老人家沒有詳細地和他講述當時的場景,但是他彷彿能夠想像得到,成百上千條花紋不一的蛇堆擠在一起,身子斷成無數段鋪了滿地,而郭劍平猙獰慘烈橫死在其間的場景。
   「斬蛇,在老一輩的人看來,就是復仇的意思。」老人家摸了摸他的頭,語氣溫柔,「當年的事情全村人都嚇了很久。二十年過去,大家都把這件事情埋在了心底,誰也沒去探究,最後也不知道是不是魏蓉肚子裡的孩子來復仇的。我跟你把這事講出來,就是讓你記住,對神鬼的事情,哪怕不相信,也一定要保持敬畏,知道嗎?」
   陸楚點點頭。

   第21章 第三局

   聽了老人家講的故事,二十年前的事情彷彿已經有了定論,浮現在陸楚腦海中——平凡女人付出真心愛而不得,漂亮女人貪慕富貴遠走他鄉,幾年後男人終於被平凡女人打動,與其結婚,甚至有了孩子,但是好像是漂亮女人又回來了的緣故,男人開始頻頻外出,性格變得冷淡,最終一次爭執導致他們的孩子流掉。大多數村裡人則都認為男人詭異離奇的死亡,是他未出生的孩子前來復仇了。
   村裡人信鬼神,而郭劍平死的時候,情景太過離奇,堆積了滿屋子的被斬斷的蛇的屍體以及找不到的兇手,讓他的死披上了詭秘的色彩。人們解釋不了的東西,往往都會被冠上鬼神的名頭。
   然而過多的事情,老人家卻也不太清楚了,同時她再三叮囑陸楚,不要打聽那些事,那不是他這種年輕人該知道的。
   至於究竟是不是未出生的嬰孩的復仇,陸楚還不能確定,他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既然是雙人任務,那麼這一「局」應該不會那麼容易。
   吃完飯,陸楚和老人家打了個招呼,就出門了。
   想到這是個雙人任務,陸楚終於想起了不知所蹤的宋規。他習慣了一個人太久,以至於即便本應該一起行動的隊友不在身邊也沒什麼感覺。
   走在路上,陸楚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周圍的事物。到現在為止,他的雙眼都還在適應時期,可以認出生活中的大部分物品,卻無法分辨顏色。他可以看到這個世界以後,遺憾的事情有兩件,一是沒有帶著父母的照片,二是沒有看到蘿蔔的毛色。
   陸楚以玩樂的藉口,路上找幾個人有意無意地聊了聊,就找到了當初那處用來當學校的小院。
   他散步一樣晃了過去,站在院外墊了幾塊磚頭,扒著牆根朝裡看。院子挺大,適合孩子鬧著玩,教室一共就三間房,其中真正用來講課的只有一間——因為這個村子不大,所以適齡上學的兒童一間教室也就坐下了。其中孩子從六歲到十幾歲不等,對於貧窮的村裡人來講,能有免費的學可以上就不錯了,分不分班級什麼的都是無所謂的事情。其他的兩間一間用作辦公室,一間給剛來村落無處安身的郭劍平住宿用。
   發生了當年那件事後,這個村子少了個免費教學的老師,而這幾間屋子也因此被荒廢了。
   陸楚剛剛吃的那一頓是午飯,此時正值太陽最大的時候,晴光大好,即便如此,站在這個曾經用來教學,而如今長滿雜草的院子前,陸楚還是感到了微微的寒意。
   動作不算俐落的翻過矮小的牆頭,陸楚進入到了院子裡。
   院中除了茂盛的雜草和樹木,並沒有更多的線索,用作住宿和辦公室的房間上著鎖,至於用作教室的,則大開著。
   因為當年那件事,這個「學校」立刻就被遺棄了,裡面的東西也沒有人敢去整理,生怕染了穢氣,時間長了,人們也就漸漸忘了。陸楚來到此處,就是想到了這一點——或許那些來不及整理的東西中有什麼重要的線索。
   陸楚環顧四周後,推門走了進去。霎時間,一股發霉潮濕的味道撲面而來,嗆得陸楚回退了一步。
   等到他適應了之後,這才開始打量搜查這間教室。
   教室不大,學生的凳子是一排連起來的窄小長凳,桌子也是一條長的連起來的,仔細看就會發現,桌子凳子都不過是稍微處理過的一整塊的木頭,此時它們早已腐朽著發出奇怪的味道。
   講桌上放著一疊還未來得及批改的作業本,作業本是一張張粗糙的白紙用粗線縫起來的,如今已經泛黃脫線。陸楚拿起一本翻開,發現上面有無數次塗改的痕跡,仔細想想也可以理解,那時候貧窮的人家,哪裡有能力頻繁換作業本,只有像這樣,寫完就擦了再寫,直到不能用,才更節儉。
   這些本子上寫的字,大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學寫字還沒有幾年的學生的字。
   將所有本子都翻過一遍之後,陸楚在講桌裡面翻出了另一個本,看著裡面流暢的連筆字,陸楚知道,這該是郭劍平的字跡。本子大概是當做教案來用的,內容上沒什麼可取的信息。
   「嗯……這是?」
   翻著翻著,陸楚拿出本子中夾著的一張照片。
   照片泛黃,背面用鋼筆寫著一個「郭」字,翻過正面,是一張黑白照,一個英俊帶著眼睛的男人親密地摟著一個青蔥美麗的少女。
   照片上的男人九成是郭劍平,少女長相甜美,肯定不是已經見過的魏蓉,或許是曾經郭劍平喜歡的女孩,那個和他結婚幾年又消失了的人。
   旁邊的辦公室和屋子都上了鎖,窗子也是從裡面關著,窗子長年沒有人擦拭,早就蒙上了厚厚的一層塵土,從外面根本看不到裡面的情況。目前陸楚還沒有砸窗進入考查的想法,於是今天的探查只好就此作罷。
   再翻出牆頭的時候,陸楚的動作俐落靈巧了不少。
   回到家裡,陸楚才發現自己出去了很長時間。
   村裡人睡覺都早,天黑了就準備睡覺,除了逢年過節或者有什麼大事,很少有在晚上出門的,用電少不方便是一回事,另一方面老一輩的人覺得晚上出去會遇到髒東西。
   聽說村裡偶爾有連續幾日搭戲檯子,唱戲唱到深夜,每逢這時,喜歡聽戲的人就會拿著自己的凳子,到那裡去佔個地,一聽就是一晚上,到凌晨的時候搬著板凳回家,千萬不要往別人家的房頂上看,因為說不定會看到穿著白衣服掐著嗓子唱人間戲的東西,回來後就會染上怪病。
   陸楚這個時間點回到家裡,老人家剛好要準備做晚飯了,陸楚趕緊上去搭了把手,等兩人吃完飯,天色將要暗下來了。
   陸楚鋪了自己的床,想著這個任務沒有時間上的限制,宋規也不知道身在何處,如此看來他還不用著急,能找到二十年前的一些線索就先收集起來,找不到了就順其自然,等待宋規的到來。既然是雙人任務,一個人去做必然有侷限性。
   --
   一夜無夢,伴隨著外面的雞鳴聲,陸楚起了床,他出了自己的屋門,才發現老人家早起了,此時正盤坐在一張蒲團上,虔誠地燒著紙,嘴裡唸唸有詞,如此過了好一會兒,她站起身拍了拍膝蓋,對著前方彎了彎腰。
   看來是持續了很多年的事情。
   老人家虔誠信佛,陸楚也不由自主地對著牆上的幾張紙拱手彎腰,老人家見狀笑的慈愛,問道:「乖孫兒,餓了嗎?奶奶給你做飯去。」
   陸楚害羞笑道:「有一點兒。」
   「那成,」老人家轉身去了灶房,「乖孫兒等一會兒啊。」
   陸楚跟上她道:「奶奶我跟您一塊兒去。」
   .
   兩人吃了早飯,就一起打掃院子,正當陸楚笑著和老人家聊談的時候,突然聽到外面一陣吵鬧。他們家住在靠近村頭的地方,有什麼事總能最先知道。
   陸楚聽見外面喧雜的聲音,放下手中的大掃帚,衝著老人家喊了一聲「奶奶我出去看看馬上回來」,就跑沒了影。
   徒留老人家笑著搖頭道:「還是小孩子脾氣,這麼火急火燎的。」
   陸楚出來以後,發現村裡好些人都聚在了一起,其中村長站在最前面,衝著五個年輕人笑的和善,時不時彎腰和他們握手,態度很是恭敬。
   陸楚好奇地拉了拉旁邊跟他年紀差不多大的男孩的袖子,放低聲音問道:「你知道這是發生了啥事兒嗎?」
   那個男孩臉頰紅紅的,有些粗糙,眼睛滴溜溜地轉,看起來特別好動,他也壓低了聲音說道:「我聽我娘說,咱村裡來了幾個要拍電影的年輕人,要在咱們這裡住上一段時間,說是要……採什麼……嗯……採景!對,就是採景!」
   「拍電影啊?」陸楚露出嚮往的神色,「好厲害!」
   那男孩也是很激動:「是吧,我也覺得!聽說他們這次過來,給了村裡不少錢,他們要是看上誰家,在誰家住的話,那家人估計能得到不少報酬呢!」
   陸楚和男孩聊著,那邊村長也和五個年輕人聊完了,想著剛剛幾個人給他的酬勞,村長暗襯,現在城裡的年輕人就是不一樣,突發奇想搞個什麼電影的,還給他們村裡人這麼多錢。
   想到這裡,村長笑的更開心,對幾個人道:「既然這樣,我先帶你們到村裡轉轉吧,我們村窮,不如你們城裡人有講究,你們要是覺得想住誰家裡就說,村裡都是好脾氣和善的。」
   雖然話是真麼說,村長私心裡還是希望這幾個人住在自己家的,這樣一來,說不定他又能得不少錢。
   不管心裡怎麼想,這場還是要走一遍的。
   五個人開了兩輛車來,兩輛都是大型越野車,車上裝著他們拍攝用的裝備,正停在了村口。
   聽村長這麼說,五人都同意地點點頭,其中一個道:「那請村長給我們幾個帶帶路吧。」
   圍觀的村民見狀,趕緊閃出一條路,容這幾個人通過。
   正因前面人散開,陸楚才看到了五個人的長相,那一剎那間,他驚詫,佇立在原地微瞠雙目。
   五個人中,宋規站在最中間,他貌似也看到了陸楚,正吊兒郎當擺手向這邊,其他人不知道他在做什麼,陸楚卻是知道他在跟自己打招呼。
   但是令陸楚詫異的並不是遲早要碰面的宋規,而是落在五個人最邊上的高大男人。男人同樣看了陸楚一眼,朝他幾不可見地點點頭,就看向了其他方向。
   7……

   第22章 第三局

   7是陸楚看到的第一個人,也是他現在唯一相信的人,他知道他的過去和迷茫,他們曾在窮途末日攜手逃生。
   即便是答應與之合作的宋規,也不過是因為那是當時情況下最好的選擇而已,談不上信任,在「規則」的約束下,他們不能彼此傷害,這就夠了。
   仔細算算,男人和陸楚認識不到一個月,斷開聯繫也只幾天,但是經過這麼多生死的洗禮,陸楚早已產生了和他相識幾十載的錯覺。第二「局」經過的時間是一夜,加上後來待在幻境和房間中的時間也才不足兩天,此時看到7,陸楚卻覺得他們已經是多年未見的知交好友。
   最重要的是,陸楚還有很多事要向那個男人問清楚。
   無論陸楚內心如何千回百轉,表面上,他依舊維持著無知好奇的樣子,跟隨圍觀的人群一起散開為五個青年讓路。
   宋規和7路過陸楚身邊的時候,都沒有任何遲疑停留,彷彿他們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村子不大,沒多久,村長就帶著五個年輕人繞著村子轉了一圈。宋規貌似是五個人中為首的,他笑得開朗,對身後幾個人道:「要不咱們住這家吧,離村口近,看起來也夠大,放咱們的器材也方便的很。」
   剩下幾人往院子裡看了看,都滿意地點頭:「小宋,你是咱們的導演,你決定唄,都聽你的。」
   宋規轉身對村長笑道:「不知道這一家裡住的是什麼人家,我們住進去方不方便?」
   「方便,方便!」村子連連笑道,「這一家院子大屋子多,統共就住了兩口人,陸大娘和她孫子,陸大娘脾氣也是好得很。要不,我先幫你們進去問問?」
   宋規點頭:「麻煩您了。」
   「不麻煩,不麻煩。」村子說著就往院子裡走去。
   其他圍觀的人竊竊私語道這戶人運氣真好。
   宋規則偷偷朝陸楚看過來,露出一個狡黠的笑。
   沒錯,宋規指的人家,就是陸楚住的那一戶。
   很快,村長就領著老人家匆匆趕出來,老人家先看見了陸楚,慈愛地伸手招呼他來自己身邊,然後才看向五個一看就和村裡人不一樣的年輕小伙,笑問道:「你們就是城裡來的娃嗎?」
   宋規禮貌笑道:「是啊,奶奶,我們想在您家借住一段時間,會不會打擾到您了?」
   「哈哈不會不會,」老人家擺手,「正好我們家地方大人少,你們要是不嫌棄,就住下吧。」
   老人家是真心覺得這幾個年輕人住下來好,能和自己孫子做個伴。
   幾個人都禮貌道:「那就謝謝您了。」
   「別客氣別客氣,」老人家說著將陸楚往前推了推,介紹給五個人,「這是我乖孫兒,陸楚,你們叫他小名小陸就行。」
   陸楚露出溫和笑意,衝著幾個人點點頭:「你們好,我是陸楚。」
   「宋規。」
   「楊成。」
   「李佳鵬。」
   「何明德。」
   「祁黎。」
   幾人依次報上姓名。
   陸楚多看了7幾眼,祁黎……說到底還是7打頭,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真名,還記得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男人說他只記得自己叫7,其他都忘了,如此看來,「祁黎」是真實姓名的可能性很小。
   經此一番,幾個人也算認識了,村長熱情地招呼了村裡幾個健壯的男人幫無人搬運器材,陸楚也上去搭了一把手。
   期間,陸楚找了個空檔偷偷問宋規怎麼知道自己住在這裡,宋規誇張地說道:「我可是無時無刻不在關注你啊楚楚!」陸楚聞言扭頭就走。
   就這樣忙活了半晌,終於把東西都搬進了屋子,兩輛車子就停在了陸楚他們大院前。幾人倒不怕被偷,畢竟這個村子上會開車的沒幾個。
   忙活完之後,早過了午飯點,其他人不管是幫忙的還是看熱鬧的都回了自己家,老人家趁他們搬東西的時間,包了一堆餃子,幾人飽飽的吃了一頓。
   下午,五個年輕人扛著儀器又沿著村子轉了幾圈,最後決定把那間以前用來當學校的廢棄院落當做主要拍攝地點,並好說歹說從村長那裡要來了辦公室和另一間房間的鑰匙。
   聽聞消息的陸楚心想,自己不著急,放棄砸窗戶果然是對的。
   這麼忙來忙去,等到他們真正準備拍攝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因為房間沒收拾好,五個人擠了兩間屋子。在這個過程中,陸楚一直沒有找到機會和7或者宋規單獨談話。
   --
   翌日清晨,吃過老人家做的飯,宋規用「小陸這孩子不錯,我想讓他給我當一段時間助理,也讓他有所歷練,奶奶您放心我們不會在酬勞上虧待他」為藉口,帶走了陸楚。
   幾個人扛著器材到達廢棄院落時,陸楚好奇地問他們:「你們要拍什麼題材的電影啊?」
   除了宋規,五人中話最多的就是楊成,只見他哈哈一笑,又神秘兮兮地湊到陸楚耳邊,壓低了聲音道:「我們要拍的是……鬼……故……事……」
   楊成長相憨厚老實,性格卻外向,還特喜歡整蠱別人。
   何明德有著知識分子的樣貌和氣質,他推了推眼鏡,對楊成道:「你別老嚇唬人家小孩子。」
   性格隨和的李佳鵬也附和道:「就是就是。」
   幾人吵鬧了一陣,已然來到了教室門前。
   一陣風吹過,草叢和樹葉發出瘮人的沙沙聲,教室的門也被吹的稍稍移動,吱呀作響。
   楊成笑道:「這地方,氛圍還挺足。」
   他說完,宋規就推開了門,帶頭走了進去,其他人陸續跟著走了進去。
   陸楚和7落在最後,7路過陸楚身邊的時候,壓低了聲音道:「小心。」
   陸楚一怔,隨即唇邊掛上了淺笑:「你也是。」
   宋規走進教室後,和陸楚當初一樣,將教室搜查了一圈,翻了翻講台上成疊的作業本,掏出幾把鑰匙對其他人道:「氛圍不錯,我們再去另外兩間屋子看看。」
   首先打開的,是辦公室那間房間,開門的一剎那,塵土味混雜著腐朽的味道瀰散開,嗆得幾人都咳了幾下。辦公室裡的東西很多,宋規進入看了看,就不著痕跡地邊和其他幾人聊天,邊翻動上面的東西。
   在其他幾人面前,陸楚只是個被宋規看中,帶上的助手,如果貿然翻動東西恐怕不太好,所以他只能看著宋規搜查,其他人也好奇地翻看著。
   「你們要拍電影,沒有演員嗎?」這一「局」,自己和宋規是隊友關係,為了讓宋規仔細的翻找不顯得那麼突兀,陸楚便刻意引導話題和其他幾個人聊天。
   才認識一會兒,楊成就特別喜歡逗陸楚,他笑著揶揄陸楚道:「暫時還沒找到合適的人選,要不你給我們當主演唄,說不定以後成了大明星你還得謝謝我們幾個。」
   陸楚趕緊擺手搖頭:「這個我……我真不行的。」
   楊成繼續和他開玩笑:「你還小,可能不懂,但是哥哥教你個重要的事,不管啥時候,男人都不能說不行啊。」
   李佳鵬撞了撞楊成的肩膀:「去去去,幹正經事兒去,別在這兒瞎扯淡。」
   何明德則拍了拍陸楚道:「我們這是拍紀錄片兒呢,不需要主演,越真實越好,到時候我們會採訪村上的人,說不定也會採訪到你……嗯?這麼說來,你確實可以當個明星也說不定。」
   7的話一如既往地少,他就待在一邊擺弄攝像機,彷彿對外界的事都不關心。
   這邊聊得開心,那邊宋規已經搜查的差不多,陸楚注意到他不著痕跡地往口袋裡放了點東西,想來是找到了什麼線索。
   緊接著,幾人又打開了郭劍平曾經用來住宿的房間。
   郭劍平只有在剛來村子的時候,在這裡住過,後來他就買下了村裡一戶久無人居的院子,之後的兩任妻子都在這裡娶嫁,至今,瘋了的魏蓉都在他後來買的那個院落中住著。
   這個學校裡的房間按理來講應該是不常居住的,只偶爾在教學累了後來休息片刻,再者在這裡休息還不如回家或者在辦公室更方便。然而事實恰恰相反,房間裡儘管積了許多灰,髒的不成樣子,也依舊可以看到人經常居住的樣子,該有的春夏秋冬的衣服,平時的日用品……都是一樣不少,甚至在某些地方,幾人還找到了些女性用品。
   楊成調侃道:「之前是聽說了這個村子曾經有奇異事件我們才選擇來這裡拍攝的,也稍微聽說過二十年前的事。據說這個離奇死了的男人一直記掛前妻,我總覺得這些東西說不定是他前妻的,男人嘛,得不到又不在掌控的才是最好的。」
   其他人並沒有發表意見。
   等逛完這間屋子後,宋規作為導演,一拍手道:「先拍一拍這裡白天的樣子,等晚上了我們再來一趟,取個瘮人點的夜景。」
   眾人聞言分頭開工。
   拍完後,幾人回到家中隨意吃了點午飯,就扛著儀器去了村長家。
   這第一個採訪的人,就是村長了。
   村長完全沒有面對鏡頭的經驗,尷尬了好久才情緒稍微正常地坐在了攝影機前。
   宋規坐著操控鏡頭,其他幾人站在他身後,默不作聲等待開始。
   開拍後,先是安靜了幾秒,而後宋規開口問道:「請問您在這裡做了幾年村長了?」
   「十多年了吧。」
   「村子裡現況怎麼樣?」
   「還成吧,年輕人都出去闖蕩了……」
   「……」
   兩人一問一答,氣氛恰到好處,片刻後宋規順勢問道:「你們村子有發什麼過什麼怪事嗎?」
   「怪事?」
   宋規笑:「是這樣的,我們對這種傳聞比較好奇,拍出來的電影也會比較吸引人。」
   「這樣啊……」村長點點頭,斷斷續續和幾人講了一些鄉俗傳說。
   聽他半天沒講到他們關心的事情,楊成先著急了,他插嘴道:「村長您知道這個村子二十年前發生過什麼事嗎?」
   一聽到「二十年前」,村長眼神立刻就變了,他先是驚了一下,然後語重心長道:「二十年前,這裡確實發生過離奇的事情,不過那都過去了,你們年輕人好奇心旺盛我知道,但是這事最好還是少打聽一點好。」
   「那……」楊成還想問什麼,就被宋規伸手打斷了接下來的話。
   宋規收起器材,對村長禮貌道:「今天謝謝您了,我們就拍到這裡了。」
   村長擺手:「沒事沒事,如果有需要還可以來找我。」
   幾人道了謝,就離開了此處。
   路上,楊成奇怪道:「小宋你為啥不讓我問完,他們越是三緘其口,這事就越有意思,我們可不能放棄這麼好的拍攝素材啊。」
   何明德替宋規回答道:「我們又不是只在這裡待一天,以後有的是機會,村長不願意說,我們還能找別人,總不能因為這事被村長趕出去,那就得不償失了。」
   李佳鵬補充道:「況且,我們還得準備準備晚上的拍攝,講真,我覺得那個廢棄的院子給人感覺毛毛的,不管信不信鬼神,去之前還是先拜拜好。」
   陸楚沒有參與他們的談話,而是不經意朝7的方向看去,7有所感,回頭看他,衝著他點了點頭。
   不知為何,陸楚頓時覺得安心了。

   第23章 第三局

   幾人從村長家回到陸楚家。
   老奶奶已經做好了晚飯在等著他們,並不是多豐盛的飯菜。鄉下人,一般每頓只炒一道素菜,份量夠了能吃飽就行。但是這幾天為了客人,老人家多炒了幾道菜,沒有花裡胡哨的花樣,割了點肉,味道還不錯。
   幾個人吃飯的時候,老人家看了看桌子上的肉菜,又看了看陸楚,心裡心疼孫兒,要不是有客人來,他們家只有逢年過節的時候才會吃上肉,一老一少的,日子著實不好過。
   飯吃到一半,宋規和老人家攀談起來,說著說著,就問起了這裡興建土木或者其他活動時,有沒有祭祀祈福和燒香拜佛的地方。
   老人家點點頭:「當然了,這裡面的門道還挺多的,我們這裡人經常喜歡到王婆那裡算上一算,上個香拜一拜,求個平安,我看你們拍那個電影還是什麼的,也可以去燒個香,求個順順利利的。」
   幾人一聽趕忙點頭答應,他們正想著要這麼做。
   老人家又說:「正好一會兒我要去王婆那裡看看腿,帶著你們一起去吧。」
   不等其他幾人回答,陸楚立刻關心問道:「奶奶您腿怎麼了?」
   老人家慈愛地摸摸陸楚的頭:「沒啥,就是著涼了,這兩天小腿總是疼。」
   「那我們趕快去看看吧。」陸楚皺眉,他有些擔心老人家的腿。
   見陸楚的關心真切,宋規若有所思,7則一如既往,其他三人都贊同地點頭。
   眾人吃完飯,陸楚去刷了碗,然後在老人的帶領下往王婆家走去。
   黃昏時分,太陽落下,村莊變得格外安靜,偶爾幾聲雞鳴犬吠,打破沉寂。村裡只在最寬的路上有寥寥幾盞路燈,這個時候還不算黑,所以路燈並沒有開著。老人手裡拿著破舊的電筒,走在最前面:「我老了,眼也不好了,天還沒黑透就得開手電。」
   從來到這一「局」開始,陸楚就幾次聽到了王婆這個人,據說瘋了的魏蓉經常去王婆那裡,不吵不鬧,一坐就是一天。陸楚早就想見見這個人,如今正好有了機會——當然,給老人看腿也很重要。
   似乎是看穿了陸楚所想,宋規慢下步調,不知不覺就和陸楚並排行走了。
   「今年多大?」
   陸楚不語。
   宋規看其他人的注意力不在這裡,俯下身子低聲在陸楚耳邊道:「不要對『局』裡的人上心,只有我們自己是真實存在的。」
   陸楚腳步一滯,宋規則若無其事地走開了。
   陸楚看著宋規的背影,知道他是在針對自己真心關心老人的事。
   然而「真實存在」?
   如果只有被選中的玩家是真實存在的,那麼「陸楚」又算什麼。
   諸如宋規一類的人可能從不把「局」中的人看在眼裡,但是陸楚不一樣,因為他就是局中人。
   陸楚抬腳繼續向前走,7默不作聲地跟在他的身後。
   終於到了王婆家,老人上前敲了敲門:「王婆在嗎?」
   「吱呀——」院子的木門從裡打開,一個小姑娘探出腦袋看了看外面這群人,打開了門。
   王婆家院子小的很,院中地上堆滿了燒完的紙灰,逼仄的院子裡瀰漫著煙香燃燒的氣味,沖的人頭腦發脹。
   老人家顯然不是第一次來這裡,她走到正屋前敲敲門,半晌裡面傳來沙啞的聲音:「進來吧。」
   老人先走了進去,眾人也跟著進了屋。
   屋裡的氣氛更讓人壓抑,光線昏黃,焚香的氣味更重,煙霧繚繞,房頂吊著無數畫著符咒的黃色綢帶,受這氛圍影響,眾人態度不自覺嚴肅莊重起來,弓著腰避開垂下來的綢帶,走到屋裡頭,才看到坐在一張蒲團上的老婦人。老婦人就是王婆,她看起來年歲很大,粗糙的皮膚,乾枯的血肉,身體瘦彷彿只剩下骨架,貼著皮囊,但是雙眼卻異常精亮。王婆身後是各種動作奇怪的雕像,威嚴攝人,蒲團前方是一張長桌,桌子上紅燭燒的正旺,黃光印著老人乾瘦如枯骨般的臉,格外駭人。
   老人家在王婆對面坐下,說自己這段時間受了涼,腿疼。王婆聽了,慢騰騰地站起來,走到了後面隔間,不多時,拿著一把枯草樣的東西走了出來。
   王婆聲音沙啞緩慢,有種奇特的韻味在裡面:「蒜上的苗曬乾了的,回去和醋熬在一起,然後用煮沸的水熏熏腿。」
   陸楚趕忙幫老奶奶接過了那一把枯草,對王婆道謝。
   王婆見狀轉頭看著陸楚,若有所思。
   老奶奶笑道:「這是我孫兒。」
   王婆點點頭:「挺好,你明天晚上自己過來一趟。」
   陸楚不明所以,老奶奶先道了謝,轉而對陸楚解釋說:「這是王婆要親自幫你算命呢,附近十里八鄉的好多人求都求不來,還不快謝謝王婆。」
   陸楚掛上溫和笑意:「謝謝您。」
   王婆「嗯」了一聲,盤腿坐下,問其他人道:「還有事嗎?」
   宋規上前一步:「您好,我們在這裡拍電影,想在您這裡求個平安,上柱香,以求電影拍攝順利。」
   王婆瞇著眼點點頭,把幾種符和不同規格的香擺在了桌子上:「開過光的紙符一百,普通的五十,木質翻倍,鑲玉乘十,全玉再議;小香十元一柱,中香二十,大香五十。」
   眾人默。
   一路沒怎麼發言的楊成忍不住想說話,卻被宋規拉住,宋規笑道:「符就先不用了,一人上一柱香吧,給我們拿最好的那種。」
   上了香,出了王婆家,楊成三人討論起王婆來,說原以為多厲害,看來也不過是個騙錢的神棍。
   這話他們沒避諱,被老奶奶聽到了,老奶奶立刻皺了眉,嚴肅道:「年輕人,我知道你們是城裡來的,不信這個,但是僧家還要香油錢呢,你求過去,人家沒有白幫你的道理,更別說王婆是有真本事的。」
   楊成幾人聽了,忙說抱歉,自己嘴快沒管住。
   老人家看他們態度誠懇,語重心長勸道:「你們看祁小子就不錯,沉穩。」
   她說的正是祁黎,也就是7。老人年紀大了,但記性不錯,一天下來幾個人的名字就都記住了。
   她接著道:「這樣的的年輕人才踏實。」
   陸楚深以為然。
   --
   王婆家。
   王婆盤坐在蒲團上,看著宋規他們上的香沉思。
   屋子明明關了門窗,卻有風吹過,屋頂黃綢被吹動,過了好一會兒,風停了,宋規五人上的香火星閃了閃,然後都熄了,只餘一縷蒼白斷煙彎彎曲曲散在了空氣中。
   王婆拿出用硃砂畫了符的火折子,點了好幾次,都沒能再次點著。
   她歎一口氣,搖了搖頭。
   躲不過,躲不過。

   第24章 第三局

   從王婆那裡回了家,陸楚心裡始終惴惴不安。
   今晚要去舊學校取夜景,他總覺得要發生什麼。
   回去後,陸楚先幫著老奶奶用醋煮了枯草樣的東西,熱騰騰的倒在洗腳盆裡。老人家坐在沙發上,挽起褲腿,將腳搭在小板凳上,用煮過的湯來熏腿。
   據說這是很有效的土方。
   老奶奶為人著實親切,和幾個年輕人說笑了一會兒,被嘴甜的宋規逗得笑個不停。
   熏腿的過程中,陸楚幫老人把床鋪鋪好,這樣等熏好腿後她就可以直接睡覺休息了。
   「老人家您有一個好孫子啊。」宋規見狀發表著感慨,餘光瞄著陸楚,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很顯然,這種「孝順」在宋規看來是毫無必要的事情,他們遲早要離開,與其浪費時間和情感與時間在這些堪比npc的人身上,不如早點解開謎題回到「規則」中去,休息片刻進行下一輪的「局」,說不定可以找到離開這個死亡遊戲的契機。
   老人聞言笑的更開心,自豪道:「我孫子一直是這一輩小孩兒裡最乖最孝順的。」
   陸楚溫和笑著,並沒有看向宋規,只是邊收拾洗腳盆邊說道:「過獎了。」
   --
   是夜,幾人收拾完畢,準備出去時,被老人家攔了下來。
   老人十分緊張地問道:「很晚了,你們這個時間是要去哪裡?」
   宋規道:「奶奶,我們去村子裡一些地方拍個夜景,馬上就回來。」
   老人不認同:「鄉下的晚上可沒有你們想的那麼太平,最好不要隨便亂跑。」
   都已經坐好出去的準備了,怎麼能就此罷手,於是其他幾人輪流解釋道:「奶奶您放心,我們有分寸,就是去取個景,很快就回來。」
   老人還是不贊同,但這兩天她一直挺喜歡宋規這個小伙子,覺得他踏實能幹又機靈,在他的再三保證下,才停止了勸說,同意了他們的外出。
   於是幾個人扛著機器來到舊學校的院子前。
   村莊的夜晚格外靜謐,這個地方尤為偏僻,可能是當初發生過穢事的原因,夾雜著幾分詭異的陰森。幾人站在大門前面面相覷,這裡連雞犬聲都聽不到,更沒有路燈,除了幾人手上的手電,就只有天上半輪月亮還有些慘淡的光。
   楊成乾笑幾聲:「不是我說,我心裡怎麼這麼毛呢?」
   何明德訓斥他:「快閉嘴吧你,可別自己嚇自己。」
   宋規抬眼向裡面望去,嘖嘖兩聲道:「我們可是好幾個大男人,陽氣旺盛的很,哪兒那麼容易撞到鬼。不過換個方向思考,我們本來就是來拍攝這種『靈異』事件的,真要遇到不科學的事,說不定能成個噱頭。」
   「什麼噱頭不噱頭的,我選擇活著。」李佳鵬歎了口氣,「我怎麼跟你們這麼幾個不省心的搭上伙的?還是人祁黎靠譜,話少實幹,踏實。」
   宋規笑道:「他那哪兒是靠譜踏實,明明一直游離於狀態之外,思想放空,啥也不當回事。」
   眼看這幾個人要在這裡一直扯下去,陸楚開口打斷道:「不是拍完就要趕緊回去嗎?村兒裡晚上確實不太平,我們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就算不發生靈異的事,也難免會有其他麻煩,最好別在外面浪費太長時間了。」
   宋規聞言扭頭看向陸楚,調笑道:「其他麻煩?比如我被你拖進小樹林?」
   陸楚:「……」
   一直沒開過口的祁黎突然插嘴道:「開始吧。」
   李佳鵬依言打開了門,宋規聳聳肩被楊成拖了進去。
   不得不說,白天來這裡就已經夠荒涼了,晚上更是陰森的讓人頭皮發麻,走路踩在茂密草叢上的聲音格外滲人,在這種詭異的氛圍下,眾人都不自覺放輕了腳步。
   拍攝的順序白天就已經討論過了,眾人沒有停頓,直接走向了曾經用作教室的那間屋子。
   推開門,還是白日裡那一排排破舊的桌椅,旁邊窗戶縫隙投射進來的月光慘淡,落在斑駁的朽木上。
   楊成壯膽般咳了一聲:「那個,咱們分工開幹?」
   何明德:「妥。」
   眾人分頭忙碌。
   陸楚趁著大家忙碌的時機,時不時反覆檢查著桌椅細節,以免錯過什麼重要信息。
   說起這次的「局」,陸楚到現在也沒有弄清楚要求究竟是指什麼。
   所謂「斬蛇」,是讓他找出斬蛇之謎,也就是二十年前郭劍平猝死之謎;還是說,「蛇」只是一個指代,他要找出這條所謂的「蛇」,然後將其斬殺?
   「嘿!」正思索之際,楊成突然出現在陸楚身後,拍拍他的肩膀,企圖嚇他一跳,然而陸楚卻沒有半點被嚇到的樣子。
   楊成撇撇嘴:「不是吧小兄弟,你都不怕的嗎?」
   陸楚恢復視力不過是幾天的事,他早就習慣了未知中突然出現的觸碰和聲響,再加上聽力靈敏,楊成的小動作確實沒有嚇到他,但是看楊成情緒如此低下,一副還要找個機會再嚇自己一次的樣子,陸楚只好擺擺手,投降狀:「其實我被嚇到了,真的,我這個人被嚇到的時候就會失聲發愣呆如木雞。」
   楊成盯著他看了幾秒,點了點頭:「我信了!」
   陸楚輕笑。
   楊成也笑:「不和你說笑了,我先去隔壁視察一下。」
   陸楚點頭:「我和你一起——」
   「陸楚。」
   陸楚被叫的怔愣住,他轉身,看到祁黎正注視著他。
   楊成哈哈笑著拍拍陸楚的肩膀,道:「既然祁黎找你,我就一個人去吧。」
   說完他便出了門。
   這一「局」相見之後,這還是7主動和自己說話,陸楚心底難以抑制的高興,走向男人,溫和笑道:「怎麼了?」
   祁黎看著楊成出門的方向,微微搖頭:「沒什麼。」
   氣氛很尷尬,陸楚張口想說點什麼,就被男人抵著肩膀推到了牆角。
   即便有強光手電的照射,偌大的破舊教室依舊有漆黑的角落,尤其在其他人都忙著手頭的事,沒有精力注意其他的時候。
   祁黎比陸楚高一些,身形也更加健碩,這樣將陸楚抵在牆角,就像整個人把他籠罩了一樣。
   可能因為那段相協逃亡,相依為命的日子,陸楚對他這樣的動作都沒任何牴觸,反而輕笑道:「做什麼?」
   祁黎聲音平淡,伏在陸楚耳邊,低語道:「答應你的我都記得。」
   說著,在窺探不到的角落將一張紙條塞進了陸楚的手中,然後不動聲色的移開,去另一邊整理東西,陸楚試圖搭話,祁黎卻沒有再理會他。
   答應你的……
   陸楚意識到那應該是在第一局的時候,他問7的幾個問題。
   7的意思是,他一定會告訴自己他所知道的一切。
   7身上存在太多的謎團。
   對了……剛剛男人給自己的紙條。
   陸楚背過身子,佯裝翻找東西的樣子,偷偷打開紙條,藉著手電的光查看。
   紙條上只有兩句話。
   【從生到死,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會找到你。】
   什麼意思……
   「小楚楚啊,過來幫我一下。」宋規的呼喊聲打斷了陸楚的沉思。
   陸楚將紙條塞進口袋裡,整理好思緒,走到宋規身邊聽他絮絮叨叨安排自己做事。
   又是半刻鐘後,一絲奇怪的味道令陸楚皺起了眉。
   這股微弱卻難聞的味道讓人太過印象深刻,陸楚率先看向稍遠一點的祁黎,發現他也在看自己,不知注視了多久。
   宋規見狀問道:「在發什麼呆。」
   陸楚轉而問宋規道:「宋規,你聞到沒有?」
   「聞到什麼?」
   「血腥味。」
   由淺淡逐漸變得濃烈的血腥味。
   宋規聞言皺眉:「沒有聞到,這種地方哪裡會有血腥味……莫非……」
   「不好!」李佳鵬突然大叫著跑過來,「之前楊成去了隔壁屋子裡,剛剛我想著這邊也差不多了,也準備轉移隔壁,結果發現隔壁屋子從裡面鎖住了!」
   何明德無所謂道:「鎖住就鎖住唄,說不能是楊成那小子故意的呢,想嚇咱們一跳。」
   李佳鵬急了:「可是從門縫裡往外滲血了啊!」
   「你說什麼?!」何明德怒吼一聲拔腿就往隔壁跑,李佳鵬緊隨其後,祁黎也放下手中的事走了過去,陸楚見狀也想跑過去,卻被宋規拉住了胳膊。
   他回頭,就看到宋規笑的開心,低聲對自己的道:「終於開始了。」
   陸楚不是不能理解宋規這種置身事外只為完成任務的感覺,他自己有一天或許也會變成這樣子的人,麻木地進行一輪又一輪以生命為代價的賭博廝殺。但是作為一個曾經的「局中人」,至少現在,他做不到這樣笑著說「嘿,你看,又死了一個」。
   掙開宋規的手,陸楚走出門。
   宋規舔舔唇:「還是個正直的好孩子啊。」
   說完也跟了上去。
   隔壁的門確實從裡面上了鎖,由於木門太過破舊,下方有相當大的一處空隙,一股粘稠黑紅的液體緩緩流淌出來,散發著腥臭的味道。
   何明德推了推門,沒推開,乾脆開始用身體撞擊門板,剩下幾人也上前幫忙。
   幾個成年男人的力道可想而知,只聽「咯吱」一聲,門內老舊的鎖連著一小塊門板脫落下來。何明德環顧一圈周圍的人,嚥了嚥口水,沒敢開門,只揚聲道:「楊成?」
   沒人回應,何明德的聲音開始發抖:「楊成,你在裡面幹嘛呢?嚇唬我們有意思嗎?」
   滴答滴答——
   回應他的只有清脆的水滴滴落的聲響。
   一旁的李佳鵬最耐不住,乾脆上前推開了半掩的門,手電的強光隨後射入了封閉的房間中。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眼前的這一幕,讓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滿地的蛇的屍體,一段一段切割的整齊,微白的肉外翻著,散亂地鋪在地上,一層又一層,遮蓋住了地面。蛇的屍體浸泡在腥稠的血液中,散發著令人作惡的味道。房間的正中央,楊成的屍體吊死在半空中,脖子上纏著半截蛇的屍體,正往下一點一點滴著血。
   血液拍打在下方殘破猙獰的蛇的軀體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李佳鵬眼眶瞬間紅了:「楊……楊成?」
   彷彿聽到了李佳鵬的喊叫一般,楊成的身體動了動,突然滲出絲絲鮮血,和蛇血混在一起滴落在下方蛇的屍體上。
   慘白的月光合著手電筒的燈光一起投射到屋內,所有的一切都彷彿放慢拉長的慢動作,只見下面蛇的屍體開始蠕動、糾纏,慢慢恢復成完整的樣子。而半空中楊成的屍體突然砸了下來,分裂成一塊一塊零碎的骨肉,蓋在混亂蠕動的蛇的軀幹上。
   緩緩地、肉眼可見的,化作了一灘血水。

   第25章 第三局

   尖叫聲哽在喉嚨之中,等眾人再度反應過來的時候,眼前的一切都竭盡消失,徒留滿地粘稠黑紅的血液。
   滴答滴答——
   不知哪裡再度傳來液體滴落的聲音。
   --
   次日。
   平靜了近二十年的村莊再度掀起了波瀾,一時間大家議論紛紛,思及二十年前發生過的事,人心惶惶。
   陸楚及宋規五人被叫到了村長那裡,瞭解情況。
   在村長家的客房裡,陸楚思緒放空,滿腦子都是蠕動的蛇,切割斷裂的、完整的,無一例外都淌著血,猙獰可怖,血跡蜿蜒一點點蔓延到自己腳底。
   聽說一隻蛇流出的血大概只有一杯半,那麼滿地的沒過腳踝的血,究竟是多少條蛇。
   村長歎著氣,愁苦著一張臉道:「你們白天要去的時候我就不太同意,沒想到你們大晚上也敢跑過去……陸嫂子就沒有攔著你們?!」
   村長剛提到陸家奶奶,就聽到外面吵吵囔囔,然後陸家奶奶就推門走了進來。
   「乖孫兒,奶奶的乖孫兒!」老人家一看到陸楚,眼淚就止不住往下掉,拉著他轉過來轉過去的查看身體,嘴裡念叨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陸家的列祖列宗啊,保佑我乖孫兒免遭禍事……我老陸家祖祖輩輩沒做過壞事,這一輩就這麼一個傳人,保佑我乖孫兒,保佑我乖孫兒……我當時就應該攔著你們,怎麼輕易就答應了,我這個老糊塗啊……」
   陸家奶奶情緒極其不穩定,陸楚趕緊將她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著,拍著她背不停安慰:「奶奶,我沒事的。」
   村長看陸家奶奶這樣,頓時眉頭皺的更深。
   另一旁,一直保持沉默的四人中,李佳鵬最先崩潰,他不斷地咬著右手,渾身顫抖,低聲嗚咽起來。何明德也紅了眼眶,宋規一臉陰鬱站在一邊,祁黎則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村長深呼吸,平緩了情緒,道:「二十年了,我們這裡沒有再發生這樣的事,你們這些年輕人真是膽子大,闖的禍也大!」
   宋規雙眼泛紅,彷彿強忍眼淚,陸楚不得不為他的演技鼓掌。
   宋規哽咽一下,問道:「二十年是怎麼回事,以前還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村長看了他一眼,將二十年前的事情娓娓道來,大致內容和陸家奶奶講的八_九不離十,只是其中細節更為詳細一些。
   宋規四人聽過之後,陷入沉默,半晌後,李佳鵬站起身道:「無論如何,成子去了,連屍體都找不到,我們是他的兄弟,這個公道要為他討回來。」
   「公道?神鬼的事你們去哪裡找公道,」村長打斷他的話,「再說,是你們驚動了下面的東西,誰知道它還會不會再來一次,如果下一次的目標是我們村民怎麼辦?」
   李佳鵬不認同,想到莫名其妙死去的兄弟,他講話的音量不自覺提高:「成子的事明明是無妄之災!你們村二十多年前發生的事,憑什麼現在的我們要背這個鍋?!」
   「哼,年輕人什麼都不懂,神鬼要害人,哪裡會管你是好人還是壞人?」
   何明德道:「佳鵬,別和他說了,這裡太偏僻手機信號弱得很,我們先回城裡報警,楊叔楊姨那裡先瞞著。」
   李佳鵬嗤笑:「有什麼好瞞的,他們哪裡會在意成子。反正成子本來就是他們領養的,後來有了親生的,不教養就算了,成子更是成了提款機,被壓搾的勞動力。」
   何明德還算理智道:「那更要瞞著,成子之前手裡還有點錢,楊家一直想要過去,這事鬧出來,他們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別讓成子過世後都不得安生。」
   村長聽了他們的談話,立刻插口道:「不行,這當口上,你們誰都不能離開村子!報警更不行!」
   幾人同時開口:「為什麼?!」
   「你們捅出這樣的簍子,後續還不知道如何,萬一這只是開始呢……你們走了,我們村子裡的人怎麼辦?而且這次害人的是下面來的陰魂,報警又有什麼用,能抓鬼還是能驅邪?我是不懂你們城裡出事後會怎麼做,但這件事,絕對不能報警。總之,在保證不會再有下一個案例之前,你們就在村子裡待著吧,還有陸楚也是,不要亂出門。」
   李佳鵬想反駁,卻被宋規攔了下來,宋規道:「村長是想囚住我們?」
   村長搖頭:「哪有什麼囚不囚的,不過是求個安心。當然,我們會單獨找一個沒人住的院子讓你們先住著,和其他人隔離開來,陸楚小子也一起,別把晦氣傳給你奶奶。」
   陸楚聞言還沒有發表意見,陸奶奶就情緒激動道:「這是我們老陸家的乖孫兒,怎麼能因為這個事就住在外面?!不行,不行,乖孫兒跟我回家,其他幾個後生也一起,奶奶年紀大了,半個身子都進了棺材,不怕這些妖魔鬼怪的事!」
   陸楚為難:「奶奶……」
   平心而論,如果這種晦氣真的會傳播的話,陸楚著實不願意將它帶給老人家。
   陸奶奶堅持道:「乖孫兒你不用說了,現在就跟奶奶回家,奶奶給你做好吃的壓壓驚,咱不怕,不怕。」
   陸楚還想說些什麼,就見人後的祁黎看著自己,不著聲色地點了點頭,這是在認同和陸奶奶回家這事。
   陸楚默然,選擇相信男人。
   陸家奶奶一個人住,既然她不介意這種事,願意留這幾個人,村長也就沒再管他們,只要他們別離開村子就行。
   回去陸奶奶家的路上,路邊遇到零零散散的幾個人指著他們絮絮低語著什麼。
   到家後,李佳鵬癱倒在椅子裡,手摀住臉:「我感覺我在做夢,成子也沒事。」
   何明德深吸一口氣:「我也是。」
   宋規和祁黎保持沉默。
   陸奶奶拉著陸楚進了內屋,翻箱倒櫃找出一堆破舊護身符給陸楚掛上,念叨道:「我乖孫兒一直是最有福氣的,肯定不會有事的,來,這些都是老一輩就留下來的護身符,你掛上,掛上,咱不會有事的……」
   漫長煎熬的一天在所有人精神緊繃的狀態下過去一半。
   下午的時候,陸奶奶實在坐不住,拉著陸楚以及宋規他們,再次來到王婆的住處。
   依舊是封閉的空間,昏黃明滅的橙色燭光,在垂下黃色綢條上留下模糊光影。形容如骷髏的女人坐在一張桌子前,手裡拿著三炷香,看到幾人,並沒有絲毫驚訝。
   王婆繼續自己的動作,站起身,將香插在後面的小香爐裡,這才轉過身坐下看向幾人。
   王婆對陸楚道:「你去幫婆婆把那邊的一疊符紙拿過來。」
   陸楚照做,拿過符紙遞給王婆。
   王婆轉而將紙並沾了硃砂做墨的毛筆推向宋規,道:「寫上你們城裡來的五個人的名字。」
   宋規用不慣毛筆,動作略帶遲緩地寫下五個人的名字——
   【宋規
   祁黎
   李佳鵬
   何明德
   楊成】
   王婆接過符紙,反覆看了看,確定過後拿過一旁的小碗裝的雞血,將符紙放進雞血裡,符紙遇血便化,不見蹤跡。片刻後,雞血開始燃燒,火焰卻沒有絲毫熱度,青白冰冷,好似鬼火。
   王婆做了個手勢,閉上眼,嘴中唸唸有詞。
   良久,王婆驟然睜開雙眼,雙目驟亮,嘴角溢出一絲血跡。
   「宋規,祁黎,李佳鵬,何明德,楊成。」
   「村子外面,來了四個人。」

   第26章 第三局

   聽到這句話的一剎那,陸楚立刻就想看向祁黎的方向,但是他生生忍住了這股衝動,不著痕跡地用指甲掐了掐自己的手心。
   他和宋規根據「規則」的指引進入「局」中,想來不會被局中之人所察覺,李佳鵬和何明德看起來也十分正常,而楊成是受害者,陸楚很容易就想到了從第一「局」開始就神秘至極的祁黎身上。
   這一「局」,只能來兩個人,也就是他和宋規,祁黎明顯不是局中的土著人,那麼祁黎是以什麼身份來到這裡的?
   王婆說的「村子外面,來了四個人」是指有人本就是這個村莊裡的人,還是指他們之間——有鬼?
   已經被反反覆覆發生的離奇事件弄得精神緊張的李佳鵬直接問了出陸楚的疑問:「你是說,我們之中,有內鬼?」
   王婆抬頭看他,形如枯骨的皮囊上一雙眼睛明亮如炬,盯的人頭皮發麻,她道:「不是內鬼,是有鬼。」
   何明德聞言從方纔的震驚之中回過神,怒道:「怎麼可能?我們都是認識很多人的人了,怎麼沒發現有誰會是鬼?鬼不是怕光怕火怕很多東西嗎?而且,我們之間如果真的有鬼的話,為什麼你之前不說,現在說這話,難道不是你們村子裡的人妄想拉我們背鍋嗎?」
   「背鍋?有什麼可背的。」王婆平靜扭動脖頸,發出咯噠咯噠的聲響,「至於為什麼現在才告訴你們,因為我不是萬能的。」
   「你不是萬能的?」何明德嗤笑,「那你是怎麼得出我們幾個人之間有鬼這種結論的?」
   宋規皺眉拉住還想繼續質問的何明德,示意他停止講話,自己則問王婆道:「抱歉,我們剛剛失去了一名過命的兄弟,大家情緒都太過激動了。不過這件事我確實也很想知道,您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們,我們之間可能有『鬼』?」
   聽到這話,一直站在王婆身邊沒有說話的小姑娘急了:「你們這些城裡來的,都是壞人!奶奶為了幫你們卜卦都用了禁術了,身體要調養好長一段時間,你們還不相信奶奶,還說她,你們,你們都給我出去!」
   說完她就開始用瘦小的身體推擠宋規幾人,邊推便道:「壞人、壞人——」
   這個小姑娘就是上次陸楚他們來時,給他們開門的那一個,因為王婆的存在感太強,他們幾個一直沒怎麼在意她,現在才發現她穿了一身的紅色的衣服,在密閉昏黃的空間裡,竟不覺突兀,顯得格外相稱。
   宋規止住小姑娘不痛不癢的擊打,道:「我們沒這個意思,只是發生的事情太出乎意料,所以語氣有些衝。」
   然而小姑娘仍舊不聽,一臉仇視地看著宋規幾人。
   王婆叫她一句:「曉雲。」
   小姑娘這才低下頭,重新站在了王婆身側,只是雙手依舊絞在一起,嘴裡嘟嘟念著什麼。
   王婆站起身,小姑娘趕快去扶她。
   王婆從身後檯子上拿出幾個玉質的護身符,遞給陸楚他們,幾人接過。
   陸楚拿到護身符,只覺得格外沉重,知曉這不是凡品,就塞進了衣服裡面的口袋裡。
   王婆神色平淡地等幾人收好護身符,才緩緩說道:「一開始,見到你們幾個,我只是覺得有些說不出的怪異,還記得你們那天在我這裡上的香嗎?你們走之後,地底下上來的冥風吹過,香全滅了。人間的輕風吹過燃著的香,香只會燒的更快更旺。那時候,我就知道我的感覺是對的,它回來了。」
   意識到自己正在接近事情真相的陸楚疑問:「它?」
   「二十年前殺了郭劍平的東西。」
   這話一出,即使大家都有所覺悟,還是紛紛驚出一身冷汗,陸家奶奶誠懇地問王婆道:「它還會繼續這樣殺人嗎,那我乖孫兒可怎麼辦……王婆你可有什麼辦法除掉它?」
   王婆歎了一口氣:「這就是為什麼我現在才告訴你們有鬼混在你們之間的原因,之前不是我不想說,而是我不知道。我只能憑藉感覺得知有怪事會發生,卻不知根源在哪裡,如今我用了禁術,自己白白折損了幾年壽命,也只僅僅是知道村外來的五個人中,有一個是鬼,至於具體是誰,我不知道。」
   李佳鵬喃喃自語道:「我們之間……真的有鬼?」
   他轉而看向自己昔日的弟兄,從宋規看向何明德再看向祁黎,然後怒吼道:「為什麼?!就算你們中真的有潛伏了多年的鬼,成子他這些年對你們不好嗎?鬼就真的沒有人情味兒?!」
   何明德被他突如其來的質問弄得格外煩躁:「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認定我們幾個是鬼?先不說是不是真的有鬼這個問題,如果真的有,那為什麼不能是你?」
   「我,怎麼可能是我?!」
   「聲東擊西也說不定,鬼應該還是有點智商的。」
   宋規厲聲打斷他們的話:「都給我閉嘴!」
   等李佳鵬和何明德冷靜下來,陸楚才問王婆道:「也就是說,王婆您遠遠不是它的對手。」
   王婆聞言閉上眼睛,點了點頭:「二十年前,或許可以治了它,現在,確實遠遠不是他的對手。」
   祁黎道:「如果我們之間有鬼,且您不是他的對手,現在的我們豈不是很危險。」
   「不會。」王婆睜開眼,雙眸依舊珵亮,「我雖然不是他的對手,但是他一旦現出形來,我與它玉石俱焚還是能做到的。它等了二十年,自然不是為了給自己找麻煩,而是要向二十年前的人復仇,不會就這麼暴露自己,你們只是它重新出現的起點,不是它的目標。」
   復仇?
   陸楚疑問:「是魏蓉肚子裡的孩子?」
   王婆搖頭:「不是。」繼而站起身繼續道,「二十年前的事不是我們想的那麼簡單,老婆子我也是在瘋瘋癲癲的魏蓉那裡聽了些事實,卻不能拼湊起來,你們想知道,盡可以去問她,前提是她能說出來什麼。」
   「去吧去吧,都離開吧。」王婆在小姑娘的攙扶下走進裡屋,最後留下一句,「因果循環,善惡終有報,這天,怕是要變了,我這一卦傷了身子,終究撐不住了。」
   最後,終剩下宋規及陸楚幾人面面相覷。
   「現在,怎麼辦?」何明德率先打破了沉默。
   宋規摸了摸下巴,環視周圍一周:「先回去,是人是鬼總歸會現出原形。」
   陸家奶奶一直拽著陸楚的手,念叨著祖宗保佑。
   「我覺得,」陸楚出聲道,「去魏蓉那裡一趟是很有必要的事。」
   接著補充道:「最好現在就去。」
   李佳鵬點頭:「附議。」
   事情越來越複雜,不弄清楚真相沒人能安心,如果二十年前那個「它」展開了復仇,誰又能預測下一個受害者是誰。
   「好,我麼現在就去。」
   --
   陸家奶奶年紀大了,不宜多操勞,陸楚好說歹說才將她勸回家好好休息,他們幾個則前往魏蓉家。
   路上遇到的村民大多不願意理會他們,甚至還有小孩子朝著他們扔石子,氣的李佳鵬雙眼泛紅。幸好陸楚事先問了陸奶奶魏蓉住在哪裡,否則他們怕是找不到指路的人。
   魏蓉從二十年前就失去了獨自生活的能力,但是她父母過世了,其他親人又不願意接手這個麻煩,所以至今獨自住在老的土房裡。畢竟鄉里鄉親,每天都有親戚輪流給她送飯。
   陸楚幾人來到這裡,才深刻地體會到什麼叫做「沒有獨自生活的能力」。
   站在矮小的木門前,幾人就已經聞到了刺鼻的臭味,踏進門內,院子裡髒的不忍直視,茅房的味道以及食物發臭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著實讓人難忍。
   院內只有兩間房,一間伙房,一間住處,茅房不過是一堆混亂堆起來的破爛石磚。
   站在院子裡,隱隱約約聽到魏蓉在自言自語,無非就是「報應啊報應」之類,毫無邏輯的胡言亂語。
   陸楚抬腳,想要率先走進屋內,卻被祁黎拉住了手臂。
   祁黎道:「我去。」
   說完便抬腳走了進去。
   陸楚緊跟其後,一進屋,陸楚只感到一陣眼花,刺鼻的惡臭撲面而來,霉味與太久不清洗的臭味混在一起,下一秒,他只見一個長條狀的東西朝著祁黎砸了過去,祁黎沒有躲避,直接用手打開了來物。
   匡當——
   砸過來的東西落在地上,陸楚才看清那是一把鐮刀。
   意識到這點,他一步上前抓過祁黎的手查看,在發現沒有受傷之後,才鬆了一口氣。
   宋規見狀,眼底依舊是不贊同的神色,在他眼裡,祁黎也不過是打怪升級過程中遇到的隨時可以出賣的可有可無的npc,在這樣的人身上付出真正「擔心」的情緒,就是一個笑話。
   卻不知祁黎和陸楚的關係絕不是他想像中那麼簡單。
   鐮刀是魏蓉扔過來,對一個瘋子的舉動,幾人自然沒有生氣,而是慢慢靠近她,謹防惹怒她,到時候什麼都問不出來。
   魏蓉自從瘋了之後,經常自己跑到村裡中吵嚷怒罵,不止一次被許多人圍住指指點點,早就習慣了這樣被圍觀的感覺,並沒被激怒,反而開始對著陸楚幾人哭喊起來。
   「不是我啊!不是我啊!」
   「為什麼不喜歡我,就因為我長得不好看?!」
   「啊啊啊啊!你喜歡她那一點,喜歡她哪一點!」
   「不是我做的真的不是我做的!」
   「……」
   眾人沒有打斷她,試圖從她的風言風語中找到有用的言論。
   突然,她情緒更為激動起來,站起身撲向何明德,趁他沒注意掐著他的脖子哀嚎道:「郭劍平……郭劍平!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啊!」
   何明德被掐的措手不及,一時間呼吸不上了,其他人趕快湊上來拉開魏蓉,沒想到魏蓉力氣還挺大,著實費了一番力氣。
   被拉開的魏蓉嘴裡還在怒罵著:「郭劍平,你畜生,你這個畜生!豬狗不如啊!報應,都是報應!」
   宋規和祁黎兩個成年男人駕住魏蓉,隨她亂撲騰,等她稍微冷靜下來,陸楚上前看著她,柔聲道:「我們談談可以嗎?」
   陸楚曾經做網絡心理諮詢師的時候,遇到過很多情緒激動的人,雖然沒有應付過已經瘋癲的人,但是使人冷靜下來還是可以的。
   他的聲音平和清澈,眼神溫柔,緩緩說著話,看著魏蓉。
   魏蓉徹底平靜下來,眼淚開始往下掉。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郭劍平是畜生,都是畜生,他們都是畜生……」
   「她不會放過你們的……」
   「她/他?」陸楚盡量放柔了聲音,「誰?」
   「她不會放過你們的,不會放過你們的……」
   接下來無論陸楚如何暗示,魏蓉都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自言自語,不為外界所動。
   無奈,陸楚拿出一張合照。
   那正是當時在那間教室裡講桌上書中夾著的合照,裡面的男人沉穩,女孩陽光青春,陸楚猜測那邊是郭劍平以及他的第一任妻子,也就是那個傳聞中長的很好看的姑娘。
   如果魏蓉真的深愛郭劍平,那麼看到兩人的合照必定會再次瘋狂,以防她情緒不受控制,陸楚將照片從中間折疊,將其上的兩個人分開來,然後,他將照片上男人那一面遞到魏蓉面前,問道:「認識這個人嗎?」
   魏蓉看清照片上的人,先是有片刻的懷念,緊接著開始怒視照片瘋狂低吼:「郭劍平,郭劍平,畜生畜生,你是個畜生!」
   何明德疑問:「看來這確實是郭劍平,不過你是哪裡找來的照片?」
   陸楚簡短道:「教室裡撿的。」
   何明德沒有再問,只是拿疑惑的眼光看著陸楚。
   陸楚將照片背在身後,開始低語安撫魏蓉,等魏蓉情緒再度穩定之後,這才將照片另一面放在魏蓉面前。
   奇怪的是,這次魏蓉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沒有任何反應,還是碎碎念著「報應畜生」。
   陸楚奇怪她的反應,當時那個姑娘和郭劍平結婚,整個村子的人都知道,再加上那個姑娘長得好看,魏蓉一定印象深刻才對,怎麼現如今看起來沒多大反應?
   除非,照片上這個,不是那個和郭劍平結婚的女孩。
   一直架著魏蓉的宋規倒是有了反應,他叫過何明德,示意他過來幫自己鉗制住魏蓉。
   得到活動自由的宋規從口袋裡拿出另一張照片,也是一張合照,照片上的人士郭劍平沒錯,只是女孩卻不是剛剛那個。
   這是他從那間辦公室裡找到的,一直沒有拿出來。
   他學著陸楚的樣子,將照片對折,先將男人那一面呈現在魏蓉面前,得到了同樣的反應,激烈掙扎,以及怒罵。
   緊接著,他將另一面放在魏蓉面前。
   這次,魏蓉的表現出乎眾人的意料。
   她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後瘋了一樣掙扎,痛哭流涕,眼中是極度的恐懼,嘴裡的怒罵變成了求饒般的呼喊:「不是我!不是我!報應啊,報應啊,郭劍平混蛋,他們都該死都該死!」
   魏蓉極盡瘋狂,陸楚無論如何都不能安撫下她的情緒,只能讓宋規將照片收起來,等魏蓉自己緩過來。
   「呵呵——呵,」
   過了許久,魏蓉驟然安靜,輕笑出聲,雙眼血紅:「因果循環,都是報應,都是報應,她不會放過你們的。」
   這一次無論眾人做什麼都不能再引起魏蓉的絲毫波動。
   陸楚歎口氣道:「今天恐怕是問不出什麼了,天色也晚了,我們先回去吧。」
   宋規沉思一下道:「確實,我們還有不少事需要理清楚。」
   於是眾人離開了魏蓉的院子,陸楚回到陸家正是晚飯時間,他打包了一份飯,送去了魏蓉那裡。
   晚飯過後,眾人湊在一起,拿出兩張照片對比,準備理一理已知的線索。
   至於鬼是否混在他們之前,先放在一邊,且走一步多一步。
   然而還不待他們有更多的交談,村子裡就出現了下一個受害者。
   誰都沒有想到第二個出事的居然會是,村長。

   第27章 第三局

   村長發生意外不過半個小時,整個村子的人都知道了。
   村長媳婦扛著鏟子痛哭流涕地來到陸家砸門,邊砸邊哭喊道:「都是你們幾個狗崽子啊,你們觸了鬼神的晦氣,報應怎麼到了當家的身上,你們給我滾出來!給我個說法,你們把當家的還給我,還給我啊!」
   中間還夾雜著其他人的談話聲和怒吼聲。
   只聽了幾句,陸楚就知道大事不好。
   第二個出事的就是一村之長,這個影響不可謂不大。
   要知道,在這樣貧苦的村莊裡,最有話語權的就是村長,平時鄰里間大事小事也都是村長處理的,威信不小。如果下一個出事的人是其他人還好,是一村之長就會將鬼神帶給大家的恐懼放到最大化。再者,一個村子裡,如果沒有有威信的人出來主持安撫,只會變得混亂,到時候不用所謂的「它」報仇,這個村子自己就會崩潰。
   陸楚趕緊把陸奶奶扶到一旁的屋子裡,千叮嚀萬囑咐後關注了屋門,免得波及到老人家。
   這事終究要他們幾個面對解決。
   幾人互相看了幾眼,何明德上前打開了門。
   開門的一剎那,村長媳婦的長鏟就揮了下來,幸虧何明德早有準備且動作快,堪堪躲過了,否則怕是要見血。
   村長媳婦進了院子裡,瞬間身後一大群人擠擠攘攘地都進了院中。
   看這架勢,陸楚他們儘管是五個男人,也討不了好,如果說之前幾次村民湊在一起是為了看熱鬧,這次就真的是怒氣沖沖,恨不得立即剷除眼前幾個人的樣子。
   陸楚是這五個人中最能和這幫失去理智的村民說得上話的,畢竟他是這個村子的一員。
   陸楚攔到快失去理智的村長媳婦面前,誠懇問道:「嬸兒,發生什麼事了?」
   「什麼事?!」一說起來,村長媳婦就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你問問你身後邊兒那幾個混蛋,他們到底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惹到了不乾淨的東西,自己作死了自己人就算了,怎麼連我家當家的都受到了牽連?!」
   村長媳婦身側的另一個老婦人拉過陸楚到自己身邊道:「我說陸家小子啊,你可要離這幾個遠點,他們可是瘟神,咱村子這麼多年了沒出過啥事,自從他們來了之後就禍事不斷,我聽說昨兒晚上他們是拉著你一起去的老院子?誒呦可別也把晦氣傳到你身上了!」
   陸楚企圖解釋道:「嬸兒,不是的……」
   「都給我閉嘴!」村長媳婦刺耳尖銳的聲音叫停了所有人的聲響,「今天我就把你們這幾個外面來的混球抓了壓到祖宗墳前燒了!」
   宋規皺眉:「你確定?現在是法治社會,你如果真的搞出這一套,恐怕你還沒能把我們怎麼樣就先被請去警局喝茶了。」
   「警局?殺千刀的我會怕那個!」村長夫人顯然已經失去了理智,面目猙獰,「當家的都去了,我活著可還有什麼意思,是你們觸了鬼神,該死的是你們,是你們!」
   說著她將矛頭指向了陸楚:「還有你,陸家小子!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否則怎麼會和這群人混在一起,我要把你一起抓了!」
   「你說啥?你要抓誰?」
   村長媳婦聲音太大,一旁屋子裡的陸家奶奶聽得清清楚楚,聽她將矛頭指向了自己孫子,頓時忘了孫子安撫自己的話,不管不顧地從屋子裡衝了出來質問村長媳婦,陸楚見狀趕快上前攙扶住她。
   偏遠落後的地方,宗族身份地位的分化也很嚴格,老人往往比較有話語權。即使村長媳婦和陸家奶奶不是一支宗族的,平日裡依舊對她十分尊重,此時老人家說話了,即使村長媳婦依舊情態激動絲毫不冷靜,卻沒有指誰罵誰,只道:「陸嬸兒,您先讓開,今兒這些人不把我當家的還給我我就讓他們一起到下面去!」
   跟進來的村民也七嘴八舌議論紛紛,都說這幾個人是掃把星,都怕接下來自己會受到牽連。
   眼看局勢就要控制不住,雙方皆劍拔弩張,時刻就要大動干戈,院外突然閃開了一條路。
   陸楚抬目看去,進來的原來是王婆。
   之前王婆說自己卜卦傷了身子和壽元,要靜養,如今卻親自過來這裡一趟,想必是聽說了發生的事。
   村子裡的人對鬼神信的很,逢年過節都要燒燒紙上上香,平日裡不捨得花錢,遇到諸如婚嫁、子女考學、喪病之類的大事總要到王婆那裡花錢算一算,看災化災。王婆頗有些手段,算的又準,鄰村也會專門來卜卦,平日裡村民對她信服尊敬的很。
   此時,看見一般不出門的外婆專門來到這裡,眾人不自覺專門閃開一條足夠一個人通過的縫隙,讓她過到前面去,原本嘈雜喧嚷的人群也恢復了平靜。
   王婆是被和她住一起的小姑娘攙扶過來的,她掃了周圍人群一眼,目光落在了村長媳婦身上。
   村長媳婦先是反應了片刻,這才轉而朝著王婆哭喊起來:「王婆您可要幫幫我,我家當家的他……他,都是這些外來人的錯!」
   王婆止住了她接下來要說的話,道:「我現在來這裡就是要解決這件事的。」
   一聽她要解決,本來擔驚受怕的村民都放下了心,紛紛問道:「王婆您說這事要怎麼辦?」
   王婆搖搖頭:「我說的解決不是解決不乾淨的東西,而是解決你們現在的僵持。」
   村長媳婦疑問:「啥意思?」
   「昨晚開始發生在我們村子裡的一切,不是因為這幾個人才開始的。事實上,早在二十年前我就知道,遲早有這麼一天。」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的事不是解決了嗎?」
   「沒有解決,它一直都在。」
   村長媳婦不信:「就算髒東西一直都在,那也是這幾人惹了它的緣故。」
   王婆不理會她,只道:「不管你信不信,剛剛我又補了一掛,是給我們村子卜的,這幾個外來人,不是一切禍事的源頭,而是可能阻止這次災禍的根本。」
   「換句話說,如果把這件事全權交給他們去查,我們村子大部分人有可能躲過一劫。」
   村長媳婦道:「王婆您說清楚點,為啥咱村子要遇到這種事,這可是誰造的孽啊?」
   王婆道:「想活著,就讓這幾個年輕人放手去查。查出來,髒東西被制服,我們就此安全,查不出來——」
   其他村民趕緊問道:「查不出來就咋啦?」
   王婆掃視一周:「有的人自己知道。」
   「它怨氣太重,我們一個村子,都逃不了。」
   說完她不再理會眾人,被小姑娘攙扶著,蹣跚著步伐離開了這裡,途遇的村民依舊自覺為她讓道。
   「逃不了,逃不了。」
   眾人耳中都是這三個字,有幾個村民聽到怨氣太重這四個字,臉上一閃而過極度驚恐的表情,陸楚暗暗觀察,記住了這幾個人。
   --
   當天晚上,村民在陸家待了一會兒,最終散去,他們對王婆的話格外信服。依稀記得王婆當時說「整個村子」要出事,於是能離開村子當時便都離開了村子,不能離開的則開始緊閉屋門不肯出門。
   一時間,整個村子沒有了一點人氣。
   陸楚他們經過討論,依舊沒能得到太多有用的信息,現在只有一點是確定的,那就是宋規手中拿的黑白合照中的女孩子,才是郭劍平的第一任妻子,也就是傳聞中好看但貪慕虛榮,後來跟外面的人跑了就再也沒回來的人。
   至於另一個女孩是誰,是在哪個時間段出現在郭劍平身邊的,有可能是這個謎團是否能解開的一個關鍵。
   另外有一點讓陸楚很在意,就是王婆說的那句「有的人自己知道」。這句話明顯在指代當時在場的一些人,那麼,這些人究竟知道什麼?
   他們和二十年前的事是否存在著某些關係。
   一環又一環,本來就沒有頭緒的眾人更加混亂。
   何明德與李佳鵬再度吵了起來,因為在村長出事的時候,也就是他們幾人展開討論的半個小時前,何明德去了一趟廁所,大概十多分鐘的樣子。
   李佳鵬精神緊繃,一口咬定何明德就是鬼,他當時去廁所是為了轉而去另一邊殺了村長。
   何明德嗤笑:「我懷疑你是不是腦子壞掉了,我如果是鬼,會離開的那麼刻意?而是你就這麼說出來,就不怕我當場把你解決了?這麼淺顯的道理都不懂嗎,你真的應該好好冷靜下。」
   宋規道:「佳鵬確實應該冷靜一下,我們誰都沒有見到過鬼,也不知它有什麼手段,萬一它殺人根本不需要親自到場呢?」
   陸楚附議:「大家都冷靜點。」
   「呵,」李佳鵬輕蔑笑了下,「雖然王婆說我們外面來的五個人中有鬼,但是我覺得你也不是沒可能的。」
   陸楚挑眉,保持著得體溫和的笑意:「我?」
   「當然,」李佳鵬道,「你看起來比我們小,但是遇到這件事居然只有一點點驚訝,況且,誰會沒事把看到的別人的照片隨手帶在身上?」
   陸楚笑:「自然有,比如宋規。」
   宋規見繞了一圈又說到自己身上,揉了揉眉頭:「你們真的覺得,有『鬼』會有閒情逸致和你們玩這種天黑了請閉眼一樣找出真兇是誰的遊戲?」
   何明德疑問:「你的意思是?」
   「目前來講,我還算相信王婆,同時最不可能的往往是事情的真相。」
   「所以呢。」
   宋規攤手:「我投票,嫌疑人我選祁黎。」
   其餘幾人立刻看向祁黎。
   祁黎道:「原因。」
   宋規笑:「只不過覺得你有點格格不入而已。」明顯開玩笑的語氣。
   格格不入是真,因為祁黎本來就不是npc。
   宋規接著道:「但是假設你如果真的是的話,又為什麼在殺了兩個人之後依舊潛在我們身邊,為什麼不一起殺掉,相信對『鬼』來說,不過是很簡單的事。」
   陸楚指尖敲擊桌面:「我也在想這個問題,不管『鬼』是誰,它明明有把我們都殺了的能力,卻為什麼隱藏在暗處。是不是我們可以這樣理解,它在暗處,是為了尋找什麼,人也好、真相也好,當它找到這個東西後,就沒有了遺憾,然後或者投胎,或者再把我們,屠殺殆盡?」
   宋規思索片刻:「有道理,所以,我們現在是安全的,即使出事也是一個一個消失,而不是被屠盡。」
   「因此,」陸楚接著道,「被殺的人與它所尋找的事物有一定聯繫嗎?抑或是,被殺的人阻擋了它尋找的線索……我想,不僅僅是我們想要知道二十年前事情的真相。」
   線索到這裡就斷了,儘管天色已晚,眾人依舊決定去村長那裡查看一下村長的屍首。
   也不知還有沒有留下屍首。
   陸楚起身想要先去陸奶奶那裡告知一聲,祁黎也站起身:「我和你一起。」
   走進院子裡,祁黎低聲道:「你也覺得是我嗎?」
   陸楚一愣:「嗯?」
   隨即反應過來他是在說關於宋規質疑他是『鬼』這事。
   陸楚還未表達意見,就聽祁黎道:「我不是。」
   祁黎繼續道:「記得我給你寫的紙條嗎?」
   只有兩句話的那一張紙,陸楚現在依舊帶在身上。
   【從生到死,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會找到你。】
   「嗯。」
   「從生到死,你不能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說著祁黎停下腳步,院子中很黑,兩人沒開手電,適應了一會兒陸楚才看清了祁黎的眼神,深沉而執著。
   他說:「但是,你可以相信我。」

   第28章 第三局

   村長的屍體意外的「完整」。
   所謂「完整」,是指與郭劍平和楊成的死法不同,村長死的時候並沒有滿屋破碎的蛇的屍體。
   他彷彿是突然之間就失去氣息的,這種死法讓人產生他可能是猝死的猜測,當時首先發現村長失去呼吸的村長媳婦也產生了這樣的想法。然而還不待她反應過來痛哭,接下來村長的屍體就開始以肉眼看見的速度腐敗潰爛,發出腐朽的惡臭,蠕動的蛆蟲從他糜爛的血肉間隙爬動,在村長媳婦失聲尖叫之時,一條細長的滿身通紅的蛇從村長的嘴裡緩緩爬了出來。
   在宋規發表了「屍體還比較完整」的言論後,已經快要吐出來的何明德捂著嘴道:「你管這叫完整?」
   陸楚和李佳鵬同樣不好受。
   宋規道:「至少沒有化成血水。」
   眾人沉默,想起慘死的楊成,頓時心情更為沉重。
   村長媳婦看見宋規幾人,本來正準備將他們趕出去,被宋規一句「不想死更多人就配合一下」給堵了回去。王婆當時的話還歷歷在目,說是死人是必然的,說不準一個村都逃不過這樣淒慘的下場。
   萬一下一個是她怎麼辦……
   於是儘管心有不甘,她還是選擇聽王婆的話,任這幾個人查看。只是想起死去的丈夫,眼淚依舊掉個不停,雖然平時他們夫妻沒少因為各種事吵架甚至直接動手,然是好在一起過了大半輩子,等以後徹底老了,孩子也都不管他們了,還不是他們兩個老東西相依為命,互相照看著對方,然後先去的早享福,留下來的繼續在懷念中蹉跎歲月。
   儘管村長的屍體意外的「完整」,但是幾人依舊不知如何下手查看屍體,或者說這副嚴重潰爛的屍體上本就沒有任何線索。
   現在,線索還是只能在照片上尋找。
   村長的屍體沒有再移動,剩下的就交給他的家人了,不一會兒,就有人抬過來一口木棺,將村長屍體裝了進去。,當地習俗,人死後,先不下葬,要在正堂布靈堂,空棺遊村,三日後下葬,牌位擺到頭七。死者為大,大部分人都希望他能入土為安。
   宋規頂著村長媳婦憤恨的眼神,淡定地拿出一張照片問道:「請節哀,我們會盡快找出兇手,不管它是人是鬼。另外,請問,您有見過照片上這個女孩子嗎?」
   村長媳婦不甘不願,還是配合地拿過照片看了半晌,頓了頓道:「這……這不是郭老師他第一個媳婦兒林琳嗎?」
   這正符合陸楚與宋規幾人的猜測,也順便讓他們知曉了郭劍平前妻的名字——林琳。
   於是宋規又拿出另一張照片,問:「那這個人呢?」
   這次,村長媳婦想了很久,才狐疑地看向眾人道:「這也是我們村的,那時候郭老師結婚不久,又開始繼續在村裡講課,她是那一批聽課的人裡面的……怎麼,她也和郭老師有合照?」
   陸楚聞言沉思。
   宋規挑眉:「這個女孩現在在哪兒?」
   村長媳婦回憶了一下,道:「二十年前就搬出我們村了啊,說起來她還是我家那口子的遠房親戚……」
   提起村長,她語氣又有些哽咽:「這都造的什麼孽啊……」
   陸楚和宋規對視一眼,陸楚道:「嬸子,您別傷心,我們一定給您個說法。您能告訴我們一下這個女孩的名字,而她又是大概什麼時候搬出去的嗎?」
   村長媳婦道:「名字……大名不記得了,村裡叫小輩兒還是叫小名比較多,我跟她又不算正兒八經的親戚,就記得大概叫翠妹兒……搬出去的日子,是林琳跑了沒多久,郭劍平還沒娶魏蓉的時候。」
   「謝謝,」宋規接著道:「那我們先去其他地方查查,打擾了。」
   村長媳婦不語,抹了抹眼角去了正堂,跪在棺材邊上。
   --
   已近深夜,幾人回了陸家,為避免出意外,他們打消了再次出門的打算,等天亮了再說。
   眾人湊在偏房,圍著床上的木桌坐下來。
   宋規問道:「大家,都有什麼看法嗎?」
   陸楚道:「郭劍平有問題。」
   祁黎深深看陸楚一眼,開口道:「附議。」
   李佳鵬揉了揉自己頭髮,將頭髮弄得亂糟糟後,道:「我感覺我現在已經精神不正常了,別說有什麼看法了,我只覺得自己在做夢,還是他媽死活醒不來的夢!」
   「唉——」何明德歎了口氣,「我也有點混亂,陸兄弟,先說說你有什麼猜測吧。」
   陸楚拿出那兩張照片,整理了一下頭緒,緩緩道:「我這張照片是從講台上郭劍平曾經講課的書本裡找到的。我在你們之前就聽過我奶奶講那時候的故事,聽說他的第一任妻子長得不錯,而照片上一男一女雖然沒做什麼親密的動作,卻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意味;再加上一個男人將與一個女人的合照隨身攜帶,夾在最常用的書中,本就有問題。因而,當時我就在猜測這會不會是郭劍平的第一任妻子。現在看來我的猜測是錯的,但是我相信自己的直覺,這兩個人的曖昧氣氛不是假的,這是不是說明,郭劍平並沒有像傳說中那樣,對他的第一任妻子一往情深。」
   宋規點點頭:「我也覺得。」
   「而且,」陸楚繼續道,「魏蓉看到『翠妹兒』的照片沒什麼反應姑且算是合理的,畢竟他們可能並沒有見過面,但是她看到『林琳』的反應卻不太對。」
   「不對?」李佳鵬道,「有什麼不對嗎……我就記得她一直大喊大叫了。」
   「完全不對。」陸楚道,「我們幾個人聽到的版本中,『林琳』在二十年前就離開了村子,據說是和有錢人跑了,因此魏蓉才得以上位。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魏蓉即使是瘋了,看見照片也應該是妒忌、不屑甚至嫉恨的。」
   宋規摸了摸下巴,接著陸楚的話道:「但是她沒有,她雖然大喊大叫,卻不僅沒有嫉恨,更多的卻是極度的害怕和恐懼。」
   「或許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憫。」陸楚淡淡道。
   「憐憫?」何明德疑問,「為什麼?」
   「暫且不知道。」陸楚搖頭,「現在的問題是,二十前的事情根本不像其他人給我們講的那樣,然而事實是什麼,知道事實的人在哪裡,才是我們最該頭疼的事情。」
   李佳鵬聞言癱倒在床上,手臂蓋住眼睛,聲音悶悶地道:「我現在,就想回家。」
   何明德不語。
   宋規道:「明天再去魏蓉那裡一趟,實在不行在村裡逮人就問,總能問出點什麼。」
   陸楚看他一眼,搖頭道:「逮人就問也只是沒辦法才會去的事,畢竟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勸服每個人好好配合我們,現在村裡人說不定正像躲瘟疫一樣的躲我們。現在已知的,林琳的家人在她『和有錢人』跑了之後就畏懼搬出了村子,估計不好找。魏蓉的父母過世,其他親戚每天只給她送送飯,或許能問出些消息。其實我現在最想知道的是,有人知道那個『翠妹兒』現在的去向嗎?」
   何明德皺眉道:「她?我覺得懸……」
   「為什麼這麼想知道?」李佳鵬疑問,「為什麼我覺得還是魏蓉那邊的消息更重要。」
   「因為我有個猜測,」陸楚道,「記不記得其他人給我們講的故事裡,郭劍平和魏蓉結婚後,剛開始還好,後面卻開始往城裡跑,然後大家傳言他是去見『和有錢人跑了又回來的林琳』的事?根據『翠妹兒』搬出村子的時間軸和兩人的合照,我懷疑,他如果去見人,見得或許不是林琳,而是『翠妹兒』。」
   宋規點頭:「你說的有道理,但是我們還沒有證據。」
   「所以我說只是個猜測,一切還是要等明天再說。」
   宋規歎了一口氣:「那先散了吧,明天再說。」
   「我……我有話要說……」李佳鵬一聽要散趕緊結結巴巴開口。
   何明德道:「有話直說。」
   「我不敢一個人睡。」李佳鵬是真的被嚇到了,拽著何明德的衣服,聲音有點抖,「也不敢和誰兩個人睡一間,萬一……我是說萬一,和我一起睡得人是『鬼』呢……」
   「那你想怎麼辦?」
   「要不,咱四個再加上陸楚,睡一間屋子吧……」說完他趕緊表態道,「我打地鋪也行!」
   宋規沉思片刻道:「我覺得也行,目前來講,我們一起確實比較安全,根據我多年看恐怖片的經歷,單獨行動就等於領便當。」
   李佳鵬苦笑:「這時候你能別扯恐怖片了嗎,一點都不好笑。」
   於是幾人就在一間屋子住下了。
   陸楚去問了陸奶奶,家裡雜物間裡有一個折疊的單人床,和舊沙發一個高度,沙發和折疊床拼在一起,勉強可以躺下兩個成年男人。村裡的床都大,床鋪上可以躺三個成年人,這樣一來,五個人就沒人需要打地鋪了。
   經過一番探討,最後決定宋規、何明德、李佳鵬擠在大床上,陸楚、祁黎擠在拼在一起的沙發和單人床上。

   第29章 第三局

   一屋子男人。
   陸楚睡相很安靜,側著身子,細碎的瀏海垂到一側,露出乾淨的面;宋規也還好,偶爾翻個身,動作不大。
   據說人白天累過頭了,或者精神緊繃過度,晚上就會打呼說夢話,陸楚以前不清楚是不是真的,今天算是真的見識到了,李佳鵬從睡熟了就開始打呼嚕,間歇的說著夢話,還不安分的翻身踹腳,動靜不小。何明德倒是沒什麼大毛病,只是睡熟了會磨牙,略有些刺耳,和李佳鵬的聲響交織在一起,瞬間變得混亂吵鬧。
   在這樣的動靜下,本就習慣獨居且聽覺敏感的陸楚屢次被吵醒。
   每次醒來,半夢半醒之間,他都看到身側的祁黎仰著身子,睜著眼看向天花板。
   不知第幾次被吵醒後,祁黎保持著看天花板的動作低聲問道:「睡不著?」
   「還好,」頓了頓,陸楚繼續道,「你呢?」
   如果沒記錯,他被吵醒這幾次,祁黎都醒著。
   祁黎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說道:「太吵了?我們換一個房間。」
   說著他便兀自起了身,沒發出丁點聲響。
   陸楚看到他的動作就清醒了:「可……他們呢?」
   他們住到一起主要是為了安全,如果他們現在單獨行動,會不會出事?
   祁黎看他沒動作,也不解釋,直接彎腰抱起了陸楚,起身就朝外面走去。陸楚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卻不敢掙扎,生怕吵醒其他人。
   於是他就這麼直挺挺的被抱出了屋子,去另一間臥房。
   祁黎將陸楚放在床上,才淡淡道:「今天沒有人會出意外。」
   說完又轉身拿了兩床被子過來,將其中一條被子蓋在陸楚身上,自己則蓋了另一條,然後說:「睡吧。」
   陸楚好氣又好笑,但他一直知道祁黎很難交流,做事雷厲果斷,又聽到他說今天不會有人出意外,便放下心來。對祁黎,陸楚一直抱著莫名敬畏和依賴感,儘管他並不知道他的來路,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像是早就知曉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一樣。
   無論如何,得知不會出事的陸楚精神放鬆下來,很快就沉沉睡去。
   祁黎則只合了四個小時眼。
   --
   次日。
   陸楚和祁黎起得很早,李佳鵬和何明德根本沒有發現他們兩個昨夜不在這裡睡得。
   宋規在無人的角落偷偷打量祁黎,然而祁黎警覺性非常好,宋規幾乎是下一秒就被發現,於是他只好收回目光,偶爾看兩眼陸楚,眼底劃過一點光芒——昨夜他也醒了……總覺得,選擇陸楚做自己暫時的「同伴」,會發生很多有趣的事。
   是什麼呢。
   宋規笑,有點期待。
   陸奶奶起的也很早,天還漆黑就收拾了收拾,跪在佛像面前燒香誦經,為自己孫子祈福。
   早飯是陸楚做的,他昨晚後半夜睡得不錯,早上起了個大早,看過了陸奶奶後,便攬下了做飯的活,祁黎在一旁幫忙打下手。等眾人全都起床的時候,剛剛可以開飯。
   斟酌片刻,陸楚還是將照片拿出來問了問陸奶奶,他本來不想牽扯到老人家,只是如今能搜集的線索的真的不多,萬一陸奶奶這裡能有何突破口也是未可知的事情。
   陸奶奶看到林琳的那張照片,恍惚了片刻才道:「唉,這也是個傻的姑娘,本來過得好好的,怎麼就想不開跑了呢。」
   「奶奶,您和郭劍平的第一任妻子很熟嗎?」
   陸奶奶摸摸陸楚的頭,道:「也不算,就記得是個挺機靈,挺討人喜歡的小姑娘,每次見了我都會甜甜地叫嬸子好……」
   「那,」陸楚拿出另一張照片,問道,「這個人呢?」
   陸奶奶這回則想了好久,才道:「這不是村長遠房親戚嗎,後來搬走了,前兩年我還見她家人來著。」
   宋規聞言眼底一亮:「奶奶,您在哪裡見到的她?」
   陸奶奶思索片刻道:「年紀大了,記性也不好,前幾年去a市我二小子哪兒住了幾天,老婆子我耐不住無聊,就下樓和那些大爺大娘的閒聊,然後碰上了她娘,我們還聊了幾句。」
   「不過,這郭後生和這姑娘……怎麼這麼熟?」陸奶奶到底是女人,很快就發覺了不對,雖然沒說透,但在場的人都懂她想表達什麼,郭劍平和翠妹兒的合照確實曖昧。
   宋規放下碗筷:「看來咱們有必要去a市一趟。」
   陸楚點點頭,道:「不過還是要先去再魏蓉哪兒一趟。」
   李佳鵬一聽到要離開這個村子,即使是出去也擺脫不了這件事,依然情緒高漲道:「成!成!咱們趕快吃完趕快去看過魏蓉,然後就出發吧!」
   陸奶奶不放心道:「乖孫兒啊,你也要跟著去嗎,奶奶這心裡,總不踏實……」
   陸楚給陸奶奶添了菜,笑說:「奶奶我都成年了,您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再說,是禍躲不過,逃避不是辦法,總得找出根源消了災才好。」
   陸奶奶雖不捨,還是答應了。
   眾人快速吃完飯,再次來到了魏蓉家。
   曾經陸楚猜想,來復仇的會不會是魏蓉胎死腹中的孩子,現在看來是的可能性近乎沒有,他心裡已經有了猜測,只是還需證實。
   有了上一次的先例,這一次幾人並沒有在意院內熏人的惡臭,也沒有被瘋癲的魏蓉襲擊。
   交談這事還是陸楚來,他先安撫了魏蓉的情緒,引導話題,然後才道:「你是魏蓉。」
   魏蓉癡傻笑道:「我是魏蓉。」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
   「你愛郭劍平。」
   「我愛郭……」說到這裡,頓時,她臉上的傻笑消失,變成深深的憎惡,她邊掙扎便大喊大叫道,「不!我不愛郭劍平……郭劍平……郭劍平!混蛋……畜生!」
   陸楚趕快順著她的話道:「是,你不愛他。」
   「現在,冷靜下來,告訴我,林琳是誰?」
   「林琳……林琳……」魏蓉臉上又換上癡傻的笑,一味地重複「林琳」兩個字。
   陸楚與祁黎對視一眼,又問魏蓉道:
   「林琳,是不是早就過世了?」

   第30章 第三局

   開車離開村子的路上,何明德問陸楚道:「你是怎麼做出『林琳早就過世』這個判斷的?」
   剛剛陸楚向魏蓉問出這個問題後,出乎意料,魏蓉沒有發瘋,而是安靜了下來,片刻後,眼淚順著髒污的面頰往下掉。
   「死了……」她喃喃到,「是死了……」
   彷彿癔症,又彷彿清醒了過來,她悄無聲息的淌著眼淚,不斷重複著:「死了,死了。」
   陸楚得到想要的答案,知道魏蓉不能再受刺激,便和其他幾人說:「我們去a市吧。」
   再次給魏蓉送過飯後,五人開了一輛麵包車,向a市疾馳。
   車上,李佳鵬一直用餘光瞟著陸楚,想問什麼卻又不敢言,最後還是何明德問出了他們都想知道的問題。
   陸楚笑:「懷疑我嗎?」
   何明德直接地點點頭:「有點。」
   李佳鵬聽他如此就回答了出來,失聲道:「明德?!」
   「冷靜點,你們現在看誰都是假的,看誰都是鬼。」宋規調笑道。
   陸楚道:「不是說過了,想知道真相的不只是我們,它也想,所以我們才是安全的。」
   「但是誰知道最後真相大白的時候,它會不會將我們滅口,或者事情進展到半中間,它發現沒意思,還是乾脆殺了我們更好玩呢?」何明德反問。
   陸楚聞言同意地點點頭:「你說的,是挺有道理。」話說一半,他溫柔笑著轉折道,「但是我們又有什麼辦法呢,乾坐著不懂就可以躲過一劫嗎?只能繼續調查,說不定還有活下去的希望。」
   宋規唯恐天下不亂道:「既然離a市還有點距離,我們投個票啊。」
   眾人疑問:「投什麼票?」
   宋規笑的不懷好意:「當然是——投鬼了。」
   李佳鵬一震:「別……別了吧。」
   宋規挑眉:「這麼慫?」
   李佳鵬苦笑,看了眼陸楚:「是有點。」
   宋規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陸楚,陸楚輕笑:「你也懷疑我。」
   宋規狀似無奈道:「唉,一切都有可能。」他接著說道,「來吧各位,投個票而已,說不定它一直在我們身邊,一直在窺探我們,我們這樣做能引起它的興趣呢?」
   何明德閉眼吸了口氣:「我們要它的興趣有什麼用。」
   宋規聳肩:「誰知道呢。」
   最後眾人還是決定一起說出他們懷疑的人。
   「來,我說『三二一』,一起啊。」
   「三——
   二——
   一——」
   何明德:「陸楚。」
   李佳鵬:「陸楚。」
   宋規:「楊成。」
   陸楚:「楊成。」
   剩下一個祁黎開著車,目視前方,淡淡道一句:「楊成。」彷彿為這次投票畫上句點。
   聽到自己有兩票,陸楚無奈:「你們至少對王婆有點信心啊,我可不是『村子外來的人』。」
   李佳鵬和何明德之所以懷疑陸楚,完全是因為他們剛開始接觸的時候還好,後來出事後,他們發現陸楚的表現實在不像一個偏遠村落裡的剛成年的年輕人,遇到那樣慘烈的死狀依舊沒有大驚失色,甚至很快冷靜下來,探查細節,與瘋掉的魏蓉對話……每一步,他都自然到令人信服,可就是這樣,才更讓他們兩個產生懷疑。
   陸楚沒什麼好說的,他雖然代入角色,卻不代表他要時時刻刻扮演這個身份該有的樣子,他來到「局」中,是為了活下去,僅此而已。
   何明德沒有回答陸楚,而是對三人都選擇楊成表示懷疑:「你們不能因為成子……去了,就讓他背這個鍋。」
   陸楚道:「我沒有讓任何人背鍋。」
   何明德看了看選擇楊成的三人,依舊質疑,他道:「那你們的依據呢?總不能是瞎猜的。」
   宋規道:「性格。」
   陸楚道:「味道。」
   祁黎道:「直覺。」
   陸楚聽到祁黎的「直覺」二字沒忍住笑出了聲。
   何明德和李佳鵬疑惑地看了祁黎兩眼,轉而問宋規道:「什麼性格?」
   宋規道:「誰知道呢。」
   何明德皺眉:「你別鬧,這時候還開玩笑添亂有意思嗎?」
   「我沒鬧,我就覺得是他而已,」車子空間太狹小,宋規伸展了下身子,問陸楚道,「你的意見呢,味道是怎麼回事?」
   陸楚深深看他一眼。
   來到這一「局」後,宋規一直表現的平淡普通,幾乎什麼事都讓陸楚最先說感想出主意,要說他真的什麼都沒有發現,陸楚是不信的。他還記得宋規可以在幻境中待的時間很長,這說明他早已經歷無數個「局」,並且成功活了下來,雖然還沒有經歷過幾個「局」,但是陸楚知道,想在這些各有不同卻同樣危險的「局」中活下來,不可能是運氣好這麼簡單的事。
   可以確定,宋規是個聰明人,還是個偽裝的很深的聰明人。
   他平時看著吊兒郎當事不關己,可他心中在想什麼,無人得知。
   至於為什麼這一局中,宋規一直沒有發表什麼建設性意見,而是不斷推陸楚出來,陸楚猜測,他是在觀察自己,觀察自己是否有繼續合作下去的必要性。
   畢竟誰都不想要一個豬隊友。
   陸楚沒說破,而是道:「我觸覺、聽覺和嗅覺較一般人靈敏許多。」
   李佳鵬道:「然後呢?你怎麼就能憑這個懷疑成子?」
   「楊成出事的那一天,我們是一起在那間屋子看到的。」陸楚頓了頓道,「當時血腥味非常濃重,本來我是沒有在意的,但是又過了一會兒後,刺鼻濃重的血腥味中卻夾雜著一股淡淡的味道,這味道我在楊成身上聞過,不是肥皂味更不是其他什麼外在香料的味道,而是楊成這個人本身獨有的味道。但是當時我並不放在心上,畢竟那是楊成的死亡現場,有他的味道是很正常的事情。直到昨晚,我們去查看村長的身體。」
   李佳鵬顫了顫:「你也聞到了?」
   陸楚點點頭:「本來也在想要怎麼告訴你們這件事,村長的身體深度潰爛,腐肉味遠遠蓋過了其他活物的氣息,但是在那間屋子待久了,楊成身上那股味道就越來越重,清晰起來。那股味道——」
   李佳鵬還想問什麼,就聽陸楚突然道:「就像現在一樣。」
   李佳鵬差點跳起來:「你說什麼?!」
   「那股味道,就像現在車中的,一樣。」
   一瞬間,移動的麵包車中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第31章 第三局

   毛骨悚然,渾身發涼。
   除了這兩個詞,何明德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他現在的感覺。
   從陸楚說出那句話開始,他整個人都彷彿被無形的手緊緊遏制了呼吸,逼仄狹窄的空間中,心跳明晰地彷彿要從胸膛之中跳出來。
   「撲通——撲通——」
   沒有人敢大聲呼吸。
   就連一向懶散的宋規都放輕了呼吸,雙眼一眨不眨,不知該看向何方。
   李佳鵬乾脆顫抖著閉上了眼睛,彷彿接受了自己即將到來的命運。
   生或死。
   又是須臾,李佳鵬終於忍受不了,他突然弓起身,開始嘶喊怒吼,並且試圖從後座爬到前面控制祁黎手上的方向盤,邊動作邊喊叫道:「停車!停車!我們會死的!會死的!會死的!它會殺了我們!殺了我們!」
   祁黎格外冷靜,沒有被陷入瘋狂的李佳鵬得手,控制了方向盤。
   片刻後,祁黎已經找了個安全的地方,快速停了車。
   「下車。」他道。
   沉浸在逼仄氛圍中的眾人聞言,紛紛下車,期間,李佳鵬緊拽何明德的衣袖,聲音顫抖,時不時哆嗦道:「成子,成子……」
   何明德也是不敢相信,他拍了拍李佳鵬的肩膀安慰道:「冷靜點。」
   其實他自己也冷靜不到哪裡去。
   陸楚歎口氣道:「別擔心,我們現在是安全的。」
   李佳鵬不信,他試圖克服顫慄感,對四周空氣道:「我現在什麼都不知道,就想多活幾天,成子你要是能聽到,就放過我吧……」
   陸楚安撫他:「還是回車上吧,它既然想知道真相,那麼跟在我們身側本就是很正常的事情,之前我們不是就有過這方面的猜測嗎?」
   是啊,之前宋規就有打趣道「它說不定一直在我們身邊跟著,我們投票它也會感興趣也說不定」。
   但是猜測歸猜測,就算知道猜測的成分中至少百分之九十九是真的,可是只要沒人說破它的存在,恐懼感就不會如斯沉重,壓抑的讓人呼吸不上來。
   所有人都知道,它在跟著他們。
   可是沒人用事實去證實出這個猜測,所以他們可以在心底蒙蔽自己「這是個玩笑,它怎麼可能真的在附近」。
   直到陸楚說出那一句話。
   所有的自我建設自我說服頃刻間都被打破,崩塌。
   這次,宋規沒有再做一個旁觀者,而是和陸楚一起勸服李佳鵬,因為他減緩了眾人的進度,他們只會更危險。李佳鵬整個人陷入恐慌,何明德也不好受,但是他依舊扶著李佳鵬安撫他,最後將他帶上了車。
   車上,李佳鵬聲音嘶啞:「它一直在嗎?」
   陸楚實話實說道:「時有時無,或許有時離開了一會兒,或許只是味道比較淡,我沒注意到。」
   這味道,在村長過世前也曾在他們身邊環繞,只是那時楊成剛剛「死」去,陸楚的精力都放在其他方面,沒太在意。
   其實還有其他零碎的細節將矛頭指向了楊成,但是斷斷續續穿插太多,解釋起來複雜難言,不如直接將最簡單的真相擺出來來的直接。
   至於宋規的判斷,既然他不想說,只想看戲,那就讓他看。只是陸楚會讓他知道,想要篩選隊友的,並不止他一個。
   車子依舊在顛簸,李佳鵬在精神極度緊繃後睡了過去,何明德揉揉眉心,只覺得極度勞累,身體上是,心裡也是。宋規看向窗外不知想什麼,祁黎冷靜地開著車,陸楚在腦海中整理線索。
   誰都沒有再問關於那個氣味的問題。
   --
   翠妹兒的地址他們並不知道,但是根據陸奶奶的話得知,陸奶奶曾在小區下面找同年齡的老人家談天,然後碰到了翠妹兒的母親,閒聊中得知她是出去買菜。
   買完菜自然要回家,那麼她家應該就在這附近。
   翠妹兒的大名,陸奶奶和村長夫人都不記得,連她父親的名字也沒什麼印象了,畢竟二十年前就搬出去了,但是陸奶奶告訴他們,翠妹兒父親是姓劉的。
   幾人先在那小區附近找了個賓館住下,大套間,五人盡量住在一起。
   之後,幾人分頭詢問這附近有沒有姓劉的人家。
   何明德不放心李佳鵬獨自行動,所以和他一組,宋規、陸楚以及祁黎則是單獨行動。
   幾個小時後,幾人在賓館集合。
   何明德道:「姓、年齡,已經居住時間都吻合的我這裡有三個人,至於是不是從村子裡過來的,只是普通鄰居都會太清楚。」
   祁黎道:「兩個。」
   宋規道:「一個。」
   陸楚笑了笑:「兩個,其中有個說是從比較窮的村子裡舉家搬過來的。」
   宋規拍拍陸楚肩膀:「可以的,先去這家。」
   幾人運氣很好,那家家裡剛好有人,經過一番詢問,這人確實是二十年前從陸楚居住的村子裡搬出去的。
   陸楚禮貌問道:「請問,翠妹兒是您的女兒嗎?」
   老人一聽這個就變了臉色:「嗯。」
   陸楚與祁黎對視一眼,道:「是這樣的,我們這有點事想問問她,請問她有時間嗎?」
   老人聞言看了陸楚幾眼,道:「算了,你是陸老頭的孫子,我相信你不是什麼壞人,你先進屋來吧。」
   老人給幾個人端了茶水:「我這女兒,我也是幾年沒見過了。」
   陸楚問道:「方便說一下原因嗎?」
   老人欲言又止,最後歎了口氣:「算了,我和你們說吧,這事鬧的挺大,鄰里街坊的都知道,現在都當笑話講,你們不問我也能從別人那兒知道。」
   「雖然我不知道你們找我女兒什麼事,但我確實幾年前就沒見過她了,我是管不住她了,二十年前要和一個有老婆的男人在一塊兒,搬家了也沒斷了來往,後來不了了之,幾年前都三十好幾的人了,丈夫孩子都有,卻捲了家裡的錢跟別的男人跑了,走之前還騙了周圍鄰居的錢,說自己要去醫院……現在弄得我這……就算把她借的錢都填上了,也堵不住街坊鄰里的嘴。」
   陸楚聽到前幾句,就不動聲色地與其他幾個人對視一眼。
   老人起身去關煤氣灶上燒著的水。
   陸楚拿出照片,上面是翠妹兒和郭劍平的合照,他斟酌了一下,還是將翠妹兒那一半整齊地撕了下來,等老人回來,只將郭劍平的照片拿出來問老人:「這個人您有印象嗎?」
   老人只看了一眼就道:「有!這不就是那個自己有媳婦騙翠妹兒的男人嗎?」
   果然。
   「那他後來有來找過翠妹兒嗎?」
   「有,我對這小子印象深著呢,看著像個好人,其實人品不怎麼樣,我們搬家前他就來找過翠妹兒,說媳婦跟別人跑了,想和翠妹兒在一起,我們沒同意,硬拉著翠妹兒到了a市,沒想到又過了一段時間,他又過來了。我那時候忙著事業,和村裡的人已經基本斷了聯繫,再加上翠妹兒堅持,就想著看看再說,沒想到後來這後生就去了,而且當時他已經再娶過了。」
   「郭劍平怎麼去的,您知道嗎?」
   老人搖搖頭:「不太清楚,我畢竟戶口都遷出來了,村裡那邊捂得嚴,只聽說是猝死。」

   第32章 第三局

   緊接著,幾人從與老人談話中得知,翠妹兒全名叫劉翠荷,幾年前跟一個男人一起跑到了鄰市,具體在哪裡老人並不知道,因為當時劉翠荷做的事讓老人覺得丟光了臉,又管不住,索性隨她去了,逢年過節也不再聯繫,權當沒這個女兒。
   對於陸楚幾人來找劉翠荷的事,老人也有疑問,儘管說著斷絕關係,近幾年也確實沒有來往,但到底是自己女兒,關鍵時刻該有的關心和牽掛不會少。
   宋規勸慰了老人幾番道:「爺爺你放心,我們就是在調查一些事情,找幾個知情人而已,不會對劉女士以及您的生活帶來影響的。」
   這話陸楚說不來,因為他不確定是否真的牽扯不到劉翠荷,正當他思索如何勸服老人給他提供更多信息之時,宋規卻已經將老人說的喜笑顏開,並告知眾人,劉翠荷在城南區,具體地址不太清楚,但是大概在中興街上。
   陸楚點頭道了謝,和其他人交換了眼色便起身與老人告別,當他們準備出門的時候,恰逢老人的兒子下班回來。
   老人的兒子看見陸楚幾人,一臉警惕,得知他們是來尋找劉翠荷後,臉色更是不好看,語氣生硬道:「我不認這個妹妹,當年把爹娘氣的差點住了院,之後幾年不管是對自己的孩子還是對父母都完全不過問,算是白養她了,你們要找她,問別人去!」
   陸楚幾人見他這樣說,自然不好多待,彼此對視一眼,禮貌道別,離開了劉家。
   幾人驅車離開這裡前往劉翠荷在的地方。劉翠荷的地址只能具體到中興街這一條街上,而一條街上有無數小區住宅樓,再加上他們又對劉翠荷如今的家庭情況不太清楚,因而幾人一時間根本無法確定並找到她。幾人試著進入小區,像打探劉家人在哪兒一樣,打探劉翠荷的消息,卻一無所獲,看來劉翠荷此人平日裡不常出來,又或者是與鄰居關係並不親近,所以知道的人少。
   一下午過去,並沒有什麼收穫,正當幾人準備繼續尋找時,宋規接到了一個電話。
   他接下電話,打來電話的是陸家奶奶。
   陸楚所在的村子是在偏僻,連手機信號都不怎麼樣,陸楚家更是連電話都沒有,陸奶奶要聯繫在外打拼的兒女時,都是到村西頭胡大爺家,用他們家的座機。陸楚與宋規幾人出來前,宋規把他和祁黎幾人的手機號碼都寫在一張紙上,給了陸奶奶,此時就是陸奶奶在用胡大爺家的座機給他們打電話。
   胡大爺家信號也不怎麼樣,陸奶奶的話斷斷續續,聽不真切,宋規費力聽懂之後,又連續回答了幾句「陸楚很好」這才掛斷的電話。
   掛下電話,他掃過陸楚幾人,道:「村子裡,又死人了。」
   --
   幾人連忙驅車趕回村莊。
   車上,李佳鵬欲言又止,好半晌,才對陸楚道:「陸楚,你聞聞,『它』還在……還在咱們附近嗎?」
   一時間,車裡安靜地落針可聞。
   陸楚閉上眼,片刻後睜開:「確實,不在了。」
   李佳鵬吞了吞口水:「那『它』是什麼時候不在的?」
   「沒太注意,」陸楚道,「因為味道太淡,我們又急於尋找劉翠荷,所以我並沒有時時關注這個味道,可以確定的是,我們離開劉家的時候,『它』還在。」
   何明德搓了搓臂膀,道:「『它』這是,專門回去了一趟?」
   宋規搖搖頭:「說不準,或許是嫌我們找人找的太慢,氣急了?」
   陸楚接著道:「又或者,『它』不能離開村子,太長時間。」
   又是幾番交談,幾人回到了村莊。
   這次遇害的,是個中年男人,死法和村長一樣,蛇從口中爬了出來,不過他更慘一點,不是一條蛇從口中爬了出來,而是幾十條。
   村中這次連圍觀都不敢圍觀了,生怕被盯上,因為這次死的人,正是上次跟著村長媳婦來陸家鬧事的人。
   而陸楚則很快發現,這次出事的人,是她上次暗自記下的,在王婆說了似是而非的話後,面色有幾瞬不正常的人其中之一。
   現場探查不出什麼,幾人又是一番奔波,有些疲乏,儘管很想盡快搞清楚事情的緣由,但是養精蓄銳也是必不可少的事,因此,他們決定先回陸家稍作休整,吃點東西,再做下一步打算。
   吃飯的時候,陸楚突然想起,他們第一次找到王婆的時候,王婆曾和他說,你第二天自己來一趟,陸家奶奶說那是王婆要給陸楚單獨算一卦,許多人求都求不來的。
   但是當天夜裡,楊成就發生了意外,於是第二日,是他們幾個一起去了王婆那裡,並求了玉符。
   想起這事,陸楚決定還是獨自去王婆那裡一趟,於是他把想法告知了眾人。
   李佳鵬還是有點疑神疑鬼,但是在已經確定了楊成是「鬼」的情況下,他並未對陸楚的去向作出反對。
   只有宋規還有閒心思開玩笑道:「楚啊,恐怖片不離群,喪屍片不扎堆,你這一去,可得小心。」
   陸楚淡淡一笑,道:「我吃飽了,那我出門了。」
   一路七拐八繞,陸楚還算輕車熟路地來到了王婆家,敲敲門,那個小姑娘探出了頭,見到是陸楚,便打開了門:「奶奶說了,什麼時候你一個人過來了,就給你打開門。」
   陸楚聞言,心中暗襯,這次過來應該能得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屋中擺設還是和前兩次一樣,昏暗莊重,王婆坐在桌子前,瞇著眼,成舟進來後,她睜開眼,指著前方的位置對陸楚道:「坐下吧。」
   於是陸楚便坐在了小長桌的另一邊,與王婆面對面。
   王婆看著他,問:「你想知道什麼嗎?」
   陸楚禮貌說道:「您知道,『它』是誰嗎?」
   「不知道,」王婆搖搖頭,「我只知道是村子有人行了惡,才有招此怨靈,魏蓉次次來時,說的也不盡全面。」
   「那您那日說要我獨自過來,與這次的事有關嗎?」
   「當然不是。」王婆說完站起身,走向身後貢台,彎腰上了兩炷香,而後抬眼看他:「孩子,過來。」
   陸楚抬腳走了過去。
   王婆拉起他的手,仔細看他手中掌紋,嘴中念叨著陸楚聽不懂的話,半晌後,她道:「生來命輕,少年坎坷,孤身不易,成年後或有命災,若得貴人相助,則萬事總能逢凶化吉。」
   「切記,得其助則予其信。」
   「你畢竟,和咱們這些注定只能被困在這裡的人,不一樣。」
   說完,王婆拍拍他的手心,破天荒的笑了笑,如枯骨般的臉頰上,褶子堆疊在了一起。

   第33章 第三局

   王婆的話讓陸楚心下一震。
   不會被困在這裡,「這裡」是指的哪裡?
   是指村子裡,又或者,是指,「局」中?
   陸楚尚在沉思,正想開口問些什麼,一旁的王婆打斷了他接下來的問題,並將自己脖子上一直佩戴的用紅繩串著的一枚銅錢摘了下來,放在了陸楚攤開的手心。她將陸楚的手合上,引著他走出了門去,道:「不需要問那麼多,孩子,你帶著這個,去吧,這裡的事又該結束了。」
   而後,王婆便關上了門。
   陸楚走回去的路上,滿腦子都是王婆說的那句「你畢竟,和咱們這些注定只能被困在這裡的人,不一樣」。同時縈繞在腦海中的,還有她最後說的那句話,王婆為什麼要說這裡的事「又」該結束了……這個「又」字,總覺得意味深長。
   陸楚發現,無論是祁黎還是王婆,彷彿都知道很多重要的事情。祁黎和說他,以後會把他想知道的都告訴他,而王婆則只說了幾句似是而非的話,甚至都沒有到點到為止的地步,就停止了話題。
   這個找不到原因和目的的遊戲變得越來越錯綜複雜。
   思考之間,陸楚已經回到了陸家。
   宋規等人看見他,都圍了上來,李佳鵬焦急問他:「怎麼樣,王婆有單獨和你透露了什麼嗎?」
   陸楚搖頭:「王婆只說她知道怨靈是因為村子裡有人作惡才會出現,但是具體是誰,原因是什麼,她並不知道。」
   李佳鵬和何明德聞言都露出沮喪的表情,李佳鵬焦躁地弄亂自己的頭髮:「那我們可怎麼辦,現在感覺又沒什麼線索了。」
   陸楚思索片刻,道:「少幾個人,去魏蓉那裡一趟。」
   李佳鵬疑問:「又去?!」
   「這次,」陸楚道,「偷偷摸摸地去。」
   「偷偷摸摸?」
   祁黎這時接道:「也好,可以看看郭劍平家裡有沒有什麼線索。」
   魏蓉現在住的地方,是當初郭劍平為了在村子裡定居買下的,他與之後的兩任妻子後來都居住在這裡。而郭劍平生前待的最多的地方,毫無疑問,一是學校,二就是家裡。因為前兩次來到魏蓉家,看到裡面髒污空蕩,連能用的衣櫃都被親戚們搬走了的樣子,幾人都默認這裡不會有什麼有用的東西,但是如今事情斷了線索,劉翠荷那裡也一時找不到人,還不如將有疑問的地方都在仔細找尋一番。
   萬一他們有所遺漏呢。
   於是幾人一番選定,決定讓陸楚,宋規,祁黎三人去一趟。
   在出門之前,李佳鵬又拽住陸楚,疑神疑鬼地問他:「那什麼,『它』……『它』在嗎?」
   陸楚笑:「你希望在還是不在?」
   李佳鵬吞了吞口水:「既希望在,又希望不在。」
   「希望不在是因為還怕,希望在是因為怕『它』再去殺死第四個人?」陸楚反問。
   李佳鵬艱難點頭。
   陸楚安慰他道:「放輕鬆,該來的躲不掉,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趕快找出當年的真相。」
   何明德道:「你們去吧,我和李佳鵬在這裡沒問題的。」
   於是三人準備了一下,便出發前往魏蓉家。
   這是三人第三次去魏蓉家裡,此刻又是晚上,而村子中已經完全沒有人會在晚上出門了,本來村子裡晚上就沒什麼生氣,現在更是死氣沉沉。
   陸楚三人靈巧爬過牆頭,便翻到了魏蓉家中。
   一進院子,撲面而來的仍舊是刺鼻的氣息,魏蓉這時還沒睡,也不點燈,昏暗之中,只聽見她神經質一般自言自語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滲人。陸楚朝二人做了噤聲的手勢,便打頭往西屋走去。
   魏蓉家院子是一般的院子格局,一間北正房,目前由瘋了的魏蓉居住,一間住人的西屋,西屋旁緊挨著的事伙房,院子東南角是廁所、雜物房和圈起來的一塊養雞鴨的地方。而在郭劍平過世,魏蓉瘋了之後,用來養雞鴨的一小塊地方也成了放雜物的地方,上面堆滿了木材和爛掉的傢俱。
   此刻,魏蓉自言自語的聲音是從北正房傳來,既然是要翻查魏蓉與郭劍平的家,自然不能驚動了魏蓉,魏蓉畢竟已經瘋了,誰都不知道她腦袋裡在想什麼,也不會猜到她下一步會幹什麼,驚動了她,今晚的搜查怕是會無疾而終。
   西屋的門沒上鎖,但是因為這二十年來,屋子幾乎沒有用過,所以門上落了很厚的灰塵,而這院子二十年都沒有再翻新過,門還是以前那種兩扇的木門,需要從中間推開。陸楚放輕了動作,緩緩推開門,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陸楚趕緊停住了手,他用眼神詢問過宋規、祁黎二人後,再次去推西屋的門,這次用的力氣更小,盡量不發出聲響,終於將門推開一道可供兩人經過的縫隙。
   今夜天上的雲比較多,月亮時有時無,這就導致外面一會兒暗的看不見任何東西,一會兒又像是白霜鋪在地上,月光明亮。
   陸楚三人拿了三個手電筒,兩個是宋規他們帶來的,強光手電筒,還有一個是陸楚家裡老式的手電筒,電筒表面起了鐵銹,打開後燈光成朦朧的暗橘黃色。現在他們三人只敢開陸楚手中的電筒,因為那個手電筒光亮不那麼明亮刺眼,比起強光手電筒,可以說絲毫不顯眼。
   西屋和北正房一樣,裡面能被搬走的傢俱都被搬走了,空蕩蕩的只有一張床和一張破爛的桌子,三人翻找片刻,並沒有找到任何有用的東西。
   外面的月亮再次被雲遮住,兩扇門縫處沒了光亮,三人藉著暗黃舊電筒的光再次翻找片刻,一無所獲後,準備去別的房間看看。
   一轉身,雲散去,月亮露出來,散發著皎白的光,月光兩扇門縫將一道人影映射到室內。
   魏蓉站在那裡,側臉被月光映的慘白,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們。

   第34章 第三局

   魏蓉的詭異出現讓三人嚇了一跳,然而令三人感到奇怪的是,魏蓉發現了他們以後,既沒有撲上來瘋癲廝打,也沒有嘶吼尖叫,而且就這麼站在兩扇門之間一動不動,任由月光將自己的影子拉長頭射進屋內,瞪圓了佈滿駭人血絲的雙眼,像看著死人一樣,看著他們。
   這讓他們一時不能確定,站在他們面前的魏蓉,是否是真的「魏蓉」。
   陸楚緊了緊手心的老式電筒,掂量了一下份量,思考著其作為武器的可實用性。
   「吱呀——」
   她將兩扇門用力完全推開,讓月光最大限度地照進了屋內,而後她慢慢朝著陸楚走去,邊走邊用帶著喜意的聲調說著:「劍平,你回來啦,怎麼不開燈,家裡來客人了嗎?」
   陸楚神色複雜,握緊了手中的手電筒,沒有言語。
   「劍平,你不舒服嗎?怎麼不說話?」
   陸楚搖搖頭:「沒有。」
   「劍平,我聽你的話,把廁所旁邊的雜物室鎖起來了。你為什麼讓我鎖起來啊,咱家以後用東西的時候,多麻煩。」
   說著,她已經靠近了陸楚,並從手中拿出一串銹跡斑駁的鑰匙:「給你,雜物室的鑰匙咱一人配一套。」
   陸楚停頓片刻,還是伸出手去接過了鑰匙。
   魏蓉見狀笑了,儘管她的笑容格外瘮人:「那我去給客人做飯,劍平,你等等我啊。」
   說完,她轉身離開這個屋子,去了隔壁伙房。
   魏蓉這副模樣,像是癔症了,還以為陸楚是郭劍平,她的記憶彷彿停留在了某個時段,從她自言自語一樣的話語中可以看出,在那個時段,她和郭劍平在一起,而郭劍平曾要求她將雜物室上鎖。
   拿著鑰匙的陸楚和宋規,祁黎對視幾眼,決定由宋規拿著鑰匙去看看那個專門被提及的雜物室,而陸楚則和祁黎留下來,應對魏蓉。
   萬幸,儘管魏蓉看起來有點不太對勁,但她至少還是她自己,沒有被奇怪的東西上了身,他們三個大男人,制服一個瘋了的女人,還是沒有問題的。
   看樣子,魏蓉是真的要給她臆想出來的「郭劍平」做飯,她飄忽的去了伙房,開了燈,就開始找生火的東西,魏蓉瘋了以後,家裡的伙房就沒有用過,吃飯的時候,都是魏蓉親戚給她送過來飯菜。因此伙房裡仍舊用著大鍋灶以及風箱,每次開火做飯前,都要先用點火,燃料是木材。
   此時,伙房裡自然除了積堆的塵土,什麼都沒有,陸楚和祁黎輕腳走到伙房外,既不讓她看到又可以防範她,而魏蓉正站在原地,看著破敗的伙房愣神。
   不過片刻,她佈滿血絲的雙眼突然變得猙獰,然後像個瘋子一樣朝空中揮舞著手臂,開始瘋言瘋語大喊大叫:「郭劍平!郭劍平!你混蛋,你殺千刀的!活該啊!活該啊!」
   「你想的一直是別人!你是個畜生,你對不起我!你對不起林琳啊!」
   「你是個畜生!畜生啊!」
   陸楚和祁黎在門外聽到魏蓉的話,對視一眼,腦海中思緒轉動。
   恰在這時,宋規手裡拿著一本書一樣的東西過來,趁著月色還能看清,衝著二人做了撤退的手勢。
   三人立刻從圍牆翻了出去。
   而魏蓉也彷彿忘了說要給「郭劍平」做飯的事,不多時就開始跑到院子中大喊大叫,直至陸楚三人遠離了魏蓉所在的院子,依舊能聽到她的聲音。
   三人匆忙回到陸家,此時李佳鵬與何明德正坐立不安,乾脆開始在院子裡轉圈走動。
   看見陸楚三人歸來,李佳鵬趕緊迎了上去:「怎麼樣?」
   宋規聞言將懷中的本子拿出來搖了搖:「進屋說。」
   幾人立刻跟隨宋規進了屋。
   五人圍著桌子坐了下來,宋規將拿到的本子放在中間,道:「這是我在魏蓉家雜貨間翻到的,看樣子是日記本。」
   「日記本?」何明德詫異,「郭劍平的?」
   「不像,」李佳鵬好奇地拿過本子先隨意翻看了一下,道,「郭劍平的字我們在學校那裡是看過的,是熟練的連筆字,而這個日記本,反倒是像剛學寫字沒多久的人記得日記,而且他還在進步,前面的字時小時大,後面已經趨於穩定,橫平豎直。」
   「……」陸楚沉默片刻,還是說道,「封面上有名字。」
   「……」
   李佳鵬繞繞頭:「太緊張了,我太緊張了而已,我看看啊,我看看,這是……嗯……林……林琳?!」
   「沒錯。」宋規點頭。
   何明德聞言眼中一亮,拿過李佳鵬手中的日記本,翻了翻,便開始讀裡面的內容。
   日記的前半部分,就如同是小孩子完成老師佈置的作業一樣,說郭老師來教他們,叮囑他們養成每天記日記的習慣,於是林琳便開始寫日記。可以看得出,剛開始林琳認識的字確實不多,有的地方不會寫字,就用拼音和圖畫代替,這給幾人的閱讀帶來了不便,幸好前半段日記中並沒有有用的信息,只是比較普通的日常。
   一直到後來,郭劍平與林琳結婚的地方,看起來都還是那麼自然,沒有一點不妥的地方。
   出現轉折大概是郭劍平與林琳結婚一年後,日記中記載這部分內容的時候,本來寫的整齊的字,又有些凌亂起來,可以看得出,當時的林琳情緒不太穩定。
   她發現了郭劍平偷人的事。
   從她的口吻可以看出,她並不知道那個女生是誰,於是當夜她質問郭劍平,卻換來了郭劍平的冷漠相對,那之後,郭劍平對外不顯,對內對她的態度越來越差,甚至開始家暴。
   又是幾天,有人給她匿名寫了一封信,說有了郭劍平的孩子,約她當天下午見個面。
   當天下午,匿名來信的人林琳並沒有見到,反而等來了幾個村子裡的醉鬼,幾人喝的半醉不醉,說有人告訴他們林琳是給點好處就能上的,欲對林琳圖謀不軌,林琳及時反抗並且往家裡跑,其間咬下了其中一個人一塊肉,最終被憤恨的幾人拳打腳踢了一頓,恰逢村長路過,拉開了架。
   村長將林琳送回郭劍平家,遍體鱗傷的林琳以為村長是幫著自己的,沒想到村長對郭建平說,咱村裡男人你也知道,沒有壞的,這次幹出打女人的事不過是因為喝高了,這事,咱們別太聲張,那幾個漢子還有人沒討到媳婦呢。
   郭劍平笑說,知道知道,也沒帶著林琳就醫。
   之後,就是林琳記載了一些郭劍平對她的冷暴力。
   再然後林琳寫著,自己要跟蹤郭劍平看看,那個女人是誰。
   日記到這裡戛然而止。
   陸楚道:「我想,那之後,林琳就遇害了。」

   第35章 第三局

   李佳鵬聞言站起來走了幾圈,冷靜了一會兒後這才坐回原處,問尚在沉思的眾人:「所以說,林琳,是怎麼死的?」
   何明德:「家暴?」
   宋規:「自殺?」
   陸楚:「意外?」
   祁黎:「……」
   面對四雙一直盯著自己的眼睛,祁黎開口:「他殺。」
   李佳鵬一拍手:「很好,你們已經集齊了所有的死人方式,馬上可以召喚神龍。」
   「宋規,」想到什麼,陸楚突然問道,「你在雜物間還發現了什麼嗎?」
   「沒,」宋規背靠椅子,坐姿懶散,「但是我出來之前,把雜物間的門又鎖上了,希望魏蓉手裡只有一把雜物間的鑰匙吧,我當時找的時候,總覺得還差點什麼,我想趁魏蓉什麼時候不在家,跑去王婆那裡發瘋的時候,拿著鐵鍬把那間雜物間的地面都翻一次。」
   陸楚沉思後,道:「也好,我發現『它』的氣味在魏蓉家的時候,好像格外明顯。」
   何明德道:「氣味更明顯……那不是很正常嗎,畢竟郭劍平那裡可是整件事情的起始點。」
   陸楚道:「總要看看,才能下定論。」
   「我覺得,」宋規倏而插嘴道,「陸楚你是不是有通靈的能力?別人是靠陰陽眼,你是靠嗅覺?很高端的樣子。」
   李佳鵬深有同感:「我也覺得!」
   陸楚搖搖頭:「誰知道呢。」
   好像自從離開自己所在的那一「局」後,他原本就極其靈敏的聽覺嗅覺以及感知,便變得更加敏感了,他沒有說的是,他不僅僅聞到了『它』的味道,有時閉上雙眼仔細冥想時,還能大致判斷出『它』所在的位置。
   不過與大家所熟知的「通靈」以及「陰陽眼」相比,還是有很大的差距的。
   「那劉翠荷那裡呢,要繼續找嗎?」何明德問道。
   陸楚肯定道:「當然要。」
   剛剛魏蓉發瘋時,嘴裡不住胡言亂語,大部分與她之前瘋癲時講的差不多,但是最後她卻在質問「你對得起我,對得起林琳嗎」。
   這說明魏蓉或許後來知道了當時的一部分事,只是後來不知受了什麼刺激,瘋癲了。
   陸楚指尖點了點桌子,道:「我們最好現在來整理一下已經推測出來的當年的事情真相。」
   眾人都點頭:「好。」
   於是,陸楚拿出幾塊石子放在了桌子上,他先拿出一塊石子放在中間,道:「郭劍平,二十幾年前來到村子,辦起了村子裡第一個學校,一開始住在學校裡,整個事件的中心。」
   而後他拿出兩個石子:「魏蓉和林琳,最早去學校學習的學生,魏蓉喜歡郭劍平,曾幫過郭劍平,但是郭劍平後來卻娶了長的更漂亮的林琳。」
   最後一枚石子放在桌子上,陸楚道:「劉翠荷,不知道什麼時候和郭劍平搞到了一起,從之前得到的消息可以知道,劉翠荷在郭劍平和林琳婚姻其間,與郭劍平有不正當關係,後來搬出村子,緊接著沒多久林琳就被傳聞『跟著外面的人跑了』,實則是已死。而後郭劍平娶了魏蓉,又過了一段時間,魏蓉發現郭劍平經常外出,不回家,以為他是去找『回來的林琳』——但是我們今天從劉家人口中得知,他其實是和搬出村子的劉翠荷又開始糾纏不清。最後魏蓉打鬧,流了孩子,精神開始不正常,郭劍平離奇死亡,魏蓉徹底瘋癲。」
   其他人若有所思地點頭。
   接著陸楚拿了三個木棍放在桌子上:「除了郭劍平,已經三個人遇害,楊成,村長,一個村民,現在,我懷疑這個村民,就是林琳日記裡記載的,當初醉酒欲對林琳圖謀不軌的人之一。」
   「現在我們已經初步判定,楊成就是『鬼』,而以上所述中最有可能成為怨靈來復仇的,就是林琳,這與我門一直以來的設想並沒有太大出入。」陸楚道,「之前我們假設過,潛伏了二十年,已經強大到王婆都難以制止的鬼為什麼不直接將想殺的人殺死,而是這樣一個一個的來解決,是因為不只是我們想知道二十年前的真相,『它』也想知道。
   說到這裡,陸楚將代表著林琳的石子放在手中,高高拋起後又接住,道:「而『它』一個一個地殺人,一是為了復仇,二是為了——催促我們。」
   何明德恍然大悟:「也就是說,『它』想知道,當初和郭劍平出軌的人是誰……或許,『它』的死也和這個人,也就是劉翠荷有關?」
   「沒錯,」陸楚點頭,「從林琳的日記中可以看出,從始至終她都不知道和郭劍平出軌的人是劉翠荷。目前林琳的死是個謎,但是我覺得無論是那幾個酒鬼,還是林琳的逝世,都與劉翠荷脫不開關係。」
   「所以劉翠荷必須找到。」李佳鵬補充。
   宋規枕著手臂道:「看來,明天還得繼續滿世界地問。」
   陸楚道:「一條街而已。」
   祁黎補充道:「所以我們目前要弄清的是以下幾點,林琳是怎麼死的,林琳的死中劉翠荷和郭劍平、以及出了事的人都擔任了什麼樣的角色,以及,是不是找到劉翠荷,『它』的怨氣就能化解。」
   「那要是,要是不能化解怨氣呢……」李佳鵬苦笑著問。
   宋規哈哈笑道:「自認倒霉唄。」
   「或許,」陸楚道,「我們還應該知道,魏蓉是怎麼知道真相的,又或者說,魏蓉並沒有瞭解全部真相,但是她得知了其中的一部分,因此會替林琳鳴不平,並且口口聲聲說郭劍平是畜生。」
   「我覺得,」何明德插嘴道,「應該是魏蓉後來也發現了這本日記。」
   李佳鵬道:「說不定,她就是看了日記以後,知道了郭劍平的為人,也知道了他出軌的對象另有其人,才會這樣。」
   陸楚沉思片刻,道:「我覺得,不止,她看了林琳的日記,不能解釋為何她直接從精神不穩定直接變成了瘋子,也不能解釋後來為什麼他看到我們遞給她的林琳的照片時,會害怕和驚恐,甚至有些憐憫。」
   「我倒認為,」陸楚看向其他四個人,「她該是直接見鬼了。」

   第36章 第三局

   李佳鵬聞言弱聲道:「別吧……」
   陸楚笑:「其實如果真的知道『它』長什麼樣,在哪裡,或者在不在,其實反而就沒那麼恐怖了,你不覺得嗎?」
   李佳鵬搖頭如搖撥浪鼓:「我現什麼都感覺不到,也什麼都不想感覺到。」
   陸楚聞言,沉下臉來低聲道:「李佳鵬……你身後……」
   李佳鵬一聽整個人蹦了起來,邊跑到何明德身後邊大叫道:「啊!啥?!啥?!啥玩意?!」
   陸楚勾唇,笑意溫潤:「什麼都沒有。」
   「……」
   陸楚正色道:「其實可怕的不是有鬼,真正可怕的是,是否有鬼。」
   「……」李佳鵬還沉浸在剛剛的恐懼中,「……你說什麼都是對的。」
   宋規笑的得意:「誒喲陸小楚你學壞了。」
   「可以了,」祁黎開口道,「今天就討論到這裡,今夜休整一番,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也是,」宋規伸了個懶腰,「洗洗睡吧。」
   幾人洗漱完畢,簡單沖了個澡,便準備睡下了,依舊是擠在一個屋子。
   因為不想讓陸奶奶過多的牽扯上這件事,陸楚拒絕了陸奶奶要陪同的打算。
   --
   次日。
   眾人很早便起來,李佳鵬和宋規先去魏蓉家,看她是否有跑去王婆那裡的打算,陸楚、祁黎以及何明德則先準備一些可能用到的工具。如果陸楚他們準備完之前,魏蓉去了王婆那裡,那他們就先去魏蓉家,把雜物室好好翻翻,否則就先驅車趕往市區,尋找劉翠荷。
   陸楚他們先收拾的是翻找雜物室會用到的工具,以防宋規那裡很快傳來魏蓉去了王婆那裡的消息,而他們沒有準備充分的事情發生。
   三人整理了兩個背包,他們將能想到的,可能會用到的東西都裝了進去,其中還有他們昨日跑去市區後,陸奶奶不放心,去王婆以及遠村神婆那裡求來了許多據說可以遏制鬼靈的東西。何明德見狀笑說他們就像是整裝待發要去降魔的神棍,陸楚聞言笑道至少是有真本事的神棍。
   希望是吧。
   當他們把東西都準備的差不多了的時候,宋規他們打來了電話。
   何明德趕快接聽。
   「——喂。」
   那邊李佳鵬語速極快地說道:「魏蓉神神叨叨地出門了,拐到別的街上去了,看樣子是去王婆那裡,估計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你們快過來!」
   「好。」
   掛斷電話,何明德看向陸楚和祁黎:「魏蓉出門了。」
   陸楚點頭,背起其中一個背包:「我們走。」
   何明德和祁黎各拿著幾個小鏟子,緊隨其後。
   由於這幾日村子裡發生了太多起命案,村裡能搬走的都搬走了,而沒能搬走的,即便是白日裡也都閉門不出,這使得陸楚一行人詭異的行為不被村民所得知。
   三人快步走到了魏蓉家,與宋規二人接了頭。
   陸楚問道:「怎麼樣?」
   宋規邊接過自己的工具,邊道:「她走了一會兒了,我們趕快行動,陸小楚你就可勁兒感覺吧,你覺得哪兒味道大,哪兒不順眼,咱們就挖哪兒。」
   陸楚:「行動吧。」
   雜物間並不大,五個人去著實有些浪費,且容不下,於是他們決定讓陸楚去判斷搜查哪裡,留兩個人在雜物室翻找,剩下三個人一人放哨,兩人去上次沒來得及去的北正房看看。
   李佳鵬開玩笑道:「村子裡不剩多少人家了,魏蓉回來也不過是個瘋了的女人,我們五個大男人,還用得著放哨?正面懟不好嗎!」
   陸楚頭也不抬:「那行,靠給你了。」
   李佳鵬忙搖頭:「不用不用,你太看得起我,我正面對上她會做噩夢的……」
   瘋子有時候比鬼還可怕。
   其實李佳鵬說的也沒錯,只要魏蓉沒有被什麼奇怪的東西上了身,這青天白日的,他們五個男人完全不至於害怕一個精神失常了的女人,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魏蓉的思維不能用正常人來衡量,能避還是避開她為好。
   最後確定的分工為,陸楚與祁黎查看北正房,宋規和何明德去翻找雜物間,李佳鵬負責放哨。李佳鵬雖說人有些膽小,但是比較細心,視力也不錯,由他放哨最為合適。
   分配好後,陸楚先循著感覺走到雜物間,逐漸變得濃烈的味道令他有片刻的不適應,他晃了晃腦袋,問其他人道:「有聞到嗎?」
   其餘幾人茫然:「什麼?」
   陸楚:「雜物間裡味道果然重一些。」
   宋規疑問:「你確實不是旁邊廁所的味道?」
   「不一樣。」陸楚搖頭,「我分得清香蕉和蘋果,儘管它們要好聞的多。」
   「又或者是,」何明德蹙眉,「『它』離我們比較近?」
   陸楚聞言思索,後又否定了這個說法:「還是有點不一樣,我說不上來。」
   宋規笑道:「我看等這事過去,陸小楚你去學驅邪吧。」
   陸楚道:「也可以,混口飯吃。」說完這句話,他突然指向雜物間東南的角落,「這個位置,挖開。」
   「什麼?」何明德疑問。
   陸楚揉揉眉心:「感覺。」
   宋規一錘定音:「挖。」
   隨即宋規與何明德留下來開始挖雜貨間角落的土,陸楚與祁黎前往北正房。
   前兩次來到北正房,他們只顧著詢問魏蓉,並沒有認真觀察,只對其髒污亂產生了較大的印象,這一次兩人準備仔細排查一下。兩人先看過片刻,一無所獲,陸楚也沒有覺察到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當陸楚要求與祁黎分頭行動時,祁黎突然對他道:「下一『局』,你接單人的任務。」
   「嗯?」陸楚詫異,抬頭看他。
   如果陸楚沒記錯,他還沒來得及和祁黎說宋規暫且是他的同伴,因此祁黎應該是不知道宋規也是被選中的人,而這是個雙人任務的。但此時聽祁黎的語氣,他好像對「局」的事格外瞭解。
   祁黎知道陸楚有太多詫異,但是現在並不是解釋太多的時候,很多事情因為太過久遠,連祁黎自己都弄不清楚,就像他確實遺忘了自己的名字一樣,正當他準備長話短說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了宋規叫陸楚的聲音。
   兩人只好中斷了談話,連忙出去。
   來到雜物室,陸楚便看到東南角被挖開的坑裡,一顆骷髏頭顯現出來。
   看到頭骨的剎那,陸楚只覺得眼前眩暈,眼前閃過無數捕捉不清的景象,片刻暈眩感才止住,然後陸楚便循著感覺走到正北方後面一處空地,挖出一節手骨,不遠處田地裡,又挖出幾節腿骨。
   等陸楚回過神來,才皺眉對其餘幾人道:「看來,是被分屍了。」
   宋規盯著陸楚,若有所思。

   第37章 第三局

   懷著敬畏的心,這些枯骨幾人並沒有立刻挪動。
   眼見著陸楚莫名其妙便找到幾處埋屍地,何明德看向陸楚的變得探究。
   祁黎看向陸楚的目光變得深沉,陸楚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了一絲擔憂的情緒,祁黎沉默須臾,問道:「還能找到其他殘骸嗎?」
   目前只找到了三部分枯骨,分別是頭、右手骨、右腿骨,再挖得深些便能看到手是和胳膊一起被切下來,而右腿骨也是和右腳在一起。按照死者被分屍的方式,接下來他們還需要找到左腿、左臂、以及軀幹。
   陸楚聞言閉眼,聚精會神片刻,睜開眼道:「剩下的部分埋的比較遠,我需要走走看。」
   宋規還有閒情逸致地打趣他:「有大師風範。」
   何明德則皺著眉頭看著這些殘骸:「我們把那些部位都找到之後要做什麼,報警?」
   「報!」早就聽見動靜也過來查看的李佳鵬道,「好歹是一起命案,為什麼不報警?」
   宋規挑眉:「你確定是一起命案?」
   「這件事先放一邊,我們得趕快找到剩下的人骨。」陸楚說完,對李佳鵬道,「李佳鵬繼續去放哨,我在這四周轉轉。」
   李佳鵬立刻道:「好。」
   接下來陸楚又接連找到了幾個部位,只剩下軀幹未被找到。
   這座村子可以說是非常偏僻的,人口稀少,各家各戶都有親自種植的田地,魏蓉家後面就是一大片麥田。茫茫田地之中偶爾聳起一個土丘,旁邊種著一棵樹這個土丘實則便是葬人的墳頭。這是村子裡一直以來流傳的習俗,每葬一個人,要在他的墳邊種一棵樹。
   陸楚憑藉感覺走到一處墳頭,一旁的樹異常高大,枝葉繁茂,看起來有些年頭,隨後他朝著後面跟著的幾人道:「這裡。」
   何明德猶豫:「你確定?」
   陸楚點點頭:「不是這個墳頭,而是在這旁邊,可能當時兇手急於毀屍滅跡,看都沒看就趕緊找地方埋起來了。」
   說完,陸楚朝著墳頭鞠了個躬:「抱歉,打擾您了,我們只是想把您旁邊的人找到,還她一個完整的身子。」
   其他人也趕緊鞠躬。
   幸而,他們要挖的過程中極其小心翼翼,沒有絲毫碰到那個墳頭,要知道,經過這幾日,他們每個人都對鬼神之事敬畏非常,不敢冒犯。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挖出屍骨後,何明德歎口氣:「這誰幹的,居然做得出分屍這樣的事,也不怕晚上良心不安。」
   陸楚道:「兇手會不會良心不安我不知道,但是現在看來,他們至少身體上要不安了。」
   「確定屍體是林琳了嗎?」何明德問道。
   陸楚點頭:「如果我們之前的推理沒有錯,鬼就是林琳,那麼這幅屍骨就也是她的。」
   並且,由於這件事,陸楚發現自己對於屍體和魂靈是可以區分的。明明是一樣的氣味,卻在細微處有些不同,打個比方來說,大概是魂靈的氣味,相對來講比較新鮮。
   幾人又議論片刻,剛剛準備討論該如何安葬林琳的屍骨時,就聽何明德顫著聲音,手指向他們剛剛挖開的土坑道:「你……你們看……」
   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赫然發現,剛剛被挖出來的林琳的軀幹,不見了。
   陸楚驚出一身冷汗。
   幾人對視一樣,紛紛四散去看其他幾個點,發現土坑裡的屍骨都離奇消失了,包括雜物間的那顆頭顱。
   李佳鵬看他們驚惶匆忙的樣子,好奇問道:「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陸楚緊擰眉頭,語氣沉重:「不太妙。」
   李佳鵬聽他語氣沉重,不覺也嚴肅起來:「什麼?」
   何明德道:「屍骨不見了。」
   李佳鵬瞠目:「不是吧……」
   陸楚揉了揉太陽穴,片刻後道:「走,去找劉翠荷。」
   「不找屍骨?」李佳鵬疑惑。
   宋規摸了摸下巴,問陸楚:「什麼想法?」
   「我能感覺到『它』的魂魄還在我們附近,我想,我們還是要先弄清楚真相。」
   祁黎將他們準備的工具收在了一起:「既然如此,事不宜遲,我們回去更換裝備,前往市區。」
   陸楚點頭:「好。」
   幾人迅速換好裝備,驅車前往中興街。
   找人的過程格外艱難,幾人也曾想過她說不定是改名了。陸楚已經拿出了劉翠荷與郭劍平的合照,指著劉翠荷年輕時的模樣問是否見過和這個人長得很像的人,依舊沒有找到人。
   幾番尋找後,五人到說好的地方會合。
   李佳鵬、何明德以及祁黎也都表示一無所獲,只有宋規有了點線索。
   宋規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棟樓:「這一棟樓有戶人家很符合,不過女主人叫劉鳳。」
   「說不定是她,真的改了名,」李佳鵬道,「不過也奇怪,為什麼這裡的人都沒有見過她。」
   陸楚道:「可能是我們想的太複雜,劉家人和我們說劉翠荷現在可能住在這裡,並沒有說她一直住在這裡,如果她剛搬來沒多長時間,又不喜歡出門,那麼鄰居不認識也是正常的。」
   宋規點頭:「沒錯,這家人確實剛搬來不到一年。」
   陸楚:「那行,我們去看看。」
   幾人來到宋規說的那棟樓下,何明德問道:「幾樓?」
   「十三。」宋規道,「1302。」
   幾人按下電梯。
   就在這時,宋規接到一個電話,陸奶奶打來的。
   陸楚皺眉,臉色沉重,等宋規掛掉電話後問:「又有人出事?」
   宋規點點頭,對其他幾人道:「嗯,而且是三個。」
   三個,陸楚猜想就是上次幾個面色不正常的人。
   「我們趕快吧,」李佳鵬著急地催促道,「萬一她把該報復的都報復完了,我們都沒找到劉翠荷,她會不會牽扯到我們身上?」
   「冷靜點,」陸楚道,「我有預感,就快要結束了。」

   第38章 第三局

   幾人可以說是忐忑地上了十三樓,按響了1302的門鈴。
   門鈴響了半晌都沒人來開門,就在他們以為沒人在家的時候,門「卡嚓」一聲打開了,一個微胖的中年女人一臉不情願的打開了門:「誰啊?一直按按按——按個屁啊?!」
   陸楚微微後撤一步躲開了女人飛濺的口水,然後仔細打量女人的樣貌,雖然已經女人發福,但是陸楚還是將她認了出來,他斬釘截鐵道:「你是劉翠荷。」
   劉翠荷一聽,露出了狐疑的表情,她看著陸楚問:「你是誰?」
   陸楚微笑:「我是你的老鄉,陸國明您認識嗎,我是他的孫子。」
   劉翠荷回憶了一下,將信將疑:「陸叔的孫子?」
   「是,」陸楚保持著親切得體的笑容,「我們這次找您,是有點事情想找您確認。」
   「有事找我?」劉翠荷不解,隨即想到什麼情緒激動地要關門,「沒空沒空!忙著呢!你們哪兒來的給我回哪兒去!」
   宋規早有預見地抵住了門,痞笑道:「阿姨,今兒您還必須得配合我們。」
   劉翠荷一聽指著看起來最好欺負的陸楚便罵:「你們他奶奶的算是什麼玩意兒,敢跟老娘在這硬氣?!」
   祁黎皺眉,用手強硬的推開門,劉翠荷此刻全身的重心都放在門上,他推門的動作使得劉翠荷重心不穩差點跌倒在地,劉翠荷站穩後剛想破口大罵,就被祁黎凶狠的目光嚇住。
   祁黎看著她一字一句道:「請注意你的措辭。」
   劉翠荷被嚇得呆立在原地,其他人趁著這個時間打量著房間。
   李佳鵬搓搓胳膊,嘖嘖稱奇:「哇,厲害了。」
   何明德點頭同意,他知道,李佳鵬所說的「厲害」,是指這屋子,實在過於髒亂,完全不像是人居住的,踩在地上還有種油膩的感覺,可見平時多不愛衛生。
   幾人打量之間,劉翠荷回過神來張口就要大罵,就聽陸楚逕直問她:「你認識郭劍平嗎?」
   劉翠荷一愣,變得心虛,閃爍其詞:「你什麼意思?你們這群人到底來幹嘛的?我警告你們老娘要報警了!」
   陸楚道:「你只要回答是與不是就可以了。」
   「是又怎麼樣?」劉翠荷大喊道。
   「二十年前,」陸楚神情嚴肅緩緩問道,「林琳的死,你知道多少?」
   劉翠荷一聽直接瞪直了眼睛:「什麼林琳,我不認識!完全不認識!」
   意外就在這時發生——
   恍惚間,幾人只覺得一陣眩暈,牆皮開始由上至下地斑駁褪色,眼前的場景緩緩變換,變為了郭劍平的家,此時的院子和房間都格外整潔,沒有魏蓉瘋了之後的凌亂與髒污,這明顯是二十多年前的郭家。
   幾人怔愣片刻,抬腳走進屋中,劉翠荷也神情恍惚地跟著他們走了進去,進屋後,只見眼前一個長得漂亮明麗的少婦正趴在桌子上寫日記,少女正是照片上林琳的模樣。
   年輕時的林琳好像看不見他們,於是幾人便湊上去看她正在寫什麼——
   「劍平真的沒有騙我嗎,我越來越懷疑它外面有人,不然為什麼他對我越來越冷漠,還打罵我,一定是因為外面那個女人。
   不行,我要去看看。」
   隨後她放下筆,目視遠方,沉思良久。
   陸楚看著她寫下的那幾句話,確認這就是他們找到的筆記本上的最後一段話,而他們幾個人當時判斷,寫下這句話後,林琳就死了。
   幾人對視幾眼,眼中都是瞭然。
   而劉翠荷則站在原地,一臉茫然,喃喃道:「這……這是……」
   就在這時,年輕時候的郭劍平一臉漠然地從外面走進來。
   林琳看見他,立刻露出了笑容:「劍平,你回來啦?正好,我剛做完飯。」
   郭劍平用盆洗了洗臉,道:「嗯,吃過飯後還得出去,今晚給學生們補習。」
   「嗯?」林琳疑問,「今晚也有補習?」
   「嗯。」說完,郭劍平一副我很忙不想多談的樣子,坐到了飯桌上,對林琳大聲道,「愣著幹什麼?!上飯啊?!」
   林琳一愣,低聲說了句話,就去伙房把熱著的飯菜端了上來。
   兩人沉默地吃完飯,郭劍平站起身,隨意說了句:「我走了,你把碗刷了就睡吧,不用等我。」
   便起身離開了家。
   林琳下意識地聽他的話去刷了碗,這才想起自己要看看郭劍平到底在幹什麼的話,立刻站起身跑了出去。
   陸楚幾人連忙準備跟上,就見劉翠荷正呆立在原地,臉上滿是驚恐,嘴裡不住嘀咕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幾人對視一眼,正在想要把她也帶上,就看見劉翠荷突然像是被控制了一樣,神情木然,眼神呆滯,瞠圓了雙目,竟抬腳跟著年輕時的林琳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李佳鵬本就害怕,見狀更加膽顫,看了看四周,雙手合十低聲道了句:「姐,我們是在幫您……您可千萬別發怒……」
   隨即,他也跟著陸楚等人走了出去。
   因為出來晚了,林琳已經找不到郭劍平的身影,她只有朝學校的方向走去。
   與此同時,陸楚他們看到道路周圍的並不是牆屋,而是林琳的回憶。
   從這些回憶裡,陸楚得知自從林琳和郭劍平結婚,她就沒來過學校了,一心一意操辦家裡的事,郭劍平是個文化人,對種地家務一竅不通,家裡的活計和地裡的活計都是林琳一個人在操辦,雖然苦累了點,但是她看樣子很開心,終於有了自己的家。
   前面的林琳快步走到了學校,發現學校外面虛掩著門,裡面的教室辦公室都關著燈,她猶疑片刻推開了門,剛走近幾間屋子,林琳包括陸楚幾人就聽到了幾聲喘-息,林琳一聽腳步加快,走到了當做休息室的那間房門前,那時候的房子遠沒有現在如此隔音,裡面清晰地傳來男女交-合喘-息的聲響,其間還夾雜著男女愉悅的調笑。
   林琳早已怒極,試圖推開門,卻發現門從裡面鎖著,於是她開始用力地撞門,敲門,響亮的「咚咚咚咚」聲在夜間顯得格外明顯,而裡面的喘息撞擊聲則驟然停止。即便如此,還是不見有人來開門,林琳已經氣得開始哭叫:「郭劍平!郭劍平你給我開門!開門!」
   又是片刻,屋裡才響起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隨即有人從裡面打開了門,出來的正是郭劍平。
   郭劍平出來的匆忙,衣服都沒裹好,因為屋內關著燈,林琳探進去頭想趁著月色看清楚裡面的女人是誰,卻被郭劍平一把拉了出來。
   「好你個郭劍平,」林琳哭的雙眼迷濛,「我在家給你洗衣做飯,操持這個操持那個,你在這裡給我偷人?!裡面那個女人是誰?!」
   郭劍平一臉嫌棄厭煩:「大晚上的你給我小聲點!」
   「我不!我就要大聲說,我讓鄉親們評評理,一起看看你是個什麼人!你告訴我,裡面那個女人是誰!不說我就喊人了!」
   郭劍平唯恐她真的喊人過來,保不住自己的形象,連忙摀住她的嘴,連拖帶拽將她拖出了學校。
   林琳一直掙扎,企圖掙脫他,卻被他打了兩巴掌,二人路過年輕時村長家——當然,他那時候還沒當上村長。村長聽見動靜,走出了問道:「這是咋回事?」
   郭劍平尷尬地笑笑:「正和我鬧彆扭呢。」
   村長聞言道:「一個女人,像什麼回事。」
   說罷便幫著郭劍平把林琳弄回了家。
   回家之後,郭劍平才放開了捂著林琳嘴的手,林琳看到村長在,立刻和村子訴苦道:「大哥,真不是我胡鬧,你知道不,郭劍平他外面偷人!」
   村長聞言詫異地看向郭劍平,郭劍平掏出一包煙並五十塊塞到村長手裡:「家務事,家務事。」
   村長推脫兩下便收下了,教訓林琳道:「家裡的事往外面說什麼?!再說了,男人哪個不偷腥?你應該先想想自己,怎麼讓小郭不高興了,氣得他去外面找人!」
   說完,年輕時的村長便走出了郭家。
   林琳見狀,哭也不哭了,擦乾眼淚就說要出去找其他人,讓大伙評評理,說你郭劍平能賄賂了一個人,我就不信全村人就沒一個好的!
   說著她便跑了出去,張口就想大喊起來,卻正好看到上次那幾個想對她意圖不軌的醉酒了的人,那幾個人看見她就想上來和她說話,她嚇得趕緊往家裡跑,幾人也跟了上來,進院子之後不停和郭劍平聊天,眼神卻總往林琳那裡瞄。
   幾人走後,郭劍平一巴掌把林琳打到在地上罵道:「不守婦道的東西,說我出去偷人,我看你也不乾淨,不然那幾個人怎麼一直看你?!」
   林琳捂著臉大喊:「你血口噴人!」
   郭劍平拽起她的頭髮將她拉進了雜貨間,邊走邊道:「我偷人怎麼了?你要是敢出去亂說一句話試試?」
   林琳一巴掌扇在了郭劍平臉上,郭劍平氣極,對著林琳一頓拳打腳踢,就把她反鎖在了雜物間,道:「你給我好好清醒清醒。」
   說完,郭劍平就回屋睡覺了,而被困在沒有一絲光亮的雜物間的林琳捂著腹部倒在了地上,虛弱地喊著:「好疼,郭劍平你個天殺的……」
   郭劍平那一頓打著實沒有手軟,林琳不知被打到了哪裡,聲音越來越虛弱。
   等到第二天,郭劍平自顧自地吃了做完的剩飯,照常去上課,全然忘記了這回事,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他看見家裡沒飯,想也沒想就出去了,第三天的時候,他才打開了儲物室的門,而這個時候,林琳已經死了。
   回憶到此戛然而止。
   陸楚看的皺眉,李佳鵬早已摩拳擦掌想要教訓渣男。

   第39章 第三局

   這是林琳的回憶,自然只能以林琳的視角看待一切,因此終止到了看到她死亡的那一刻。這個過程中,確實全程都沒有出現過「劉翠荷」這個人。
   而一直被操控著,跟著眾人行走的劉翠荷早已瞪著木訥的雙眼,鼻涕眼淚流了滿臉,想搖頭想行動卻什麼都做不到。
   這時,他們眼前幻境中的林琳的屍體開始漸漸腐爛,原本鮮活肌膚乾枯像是從地獄中爬出來一般,披散著頭髮,軀幹錯亂,看不清面容,散發著嗆人的惡臭,緩緩靠近了劉翠荷。
   劉翠荷嚇得整個人都在顫抖,卻被未知的力量定格在原地,無法移動,只能任由腐爛的林琳的屍體順著她微胖的身體爬到她的眼前。
   林琳被雜草般的頭髮遮住的半張腐爛的臉正對著劉翠荷,開口道:「那個人……是你。」
   劉翠荷嚇得尿了褲子,嘴裡不停念叨著:「不是……不是……」
   畫面一轉,幾人眼前出現了郭劍平死時的畫面,滿地的蛇與鮮紅的血刺激著劉翠荷的雙眼,緊接著,村長和其餘幾人死時的畫面也依次出現在眾人面前,從他們嘴中爬出的蛇帶著腥臭的血液,緩緩爬到了劉翠荷腳下。
   一條……兩條……三條……直到堆成小山丘,纏繞在一起爬行扭動,伴隨著嘈雜的「嘶嘶」聲。
   劉翠荷早已兩眼翻白,卻清醒無比,昏不過去,只感覺到腿部一下全是蛇類蠕動的聲音。
   「他們都死了,」林琳笑的陰森,「我殺的。」
   她的聲音異常乾啞,彷彿喉嚨裡含著砂石:「你讓我進入你的記憶,我放過你。」
   劉翠荷整個人都傻了,反應過來之後只能頻頻眨眼:「可以!可以!你放了我!你放了我!!不是我做的,是郭劍平!都是郭劍平!」
   陸楚這才明白的林琳的意圖,她想播放劉翠荷的記憶,看看當初郭劍平到底騙了自己多少,或許也想看看,自己死後,是被誰分了屍。或許是這種窺探別人記憶的方法是有限制的,比如必須當事人同意,所以林琳才會這樣詢問劉翠荷。
   劉翠荷同意之後,一條極細的蛇順著她的身體,爬進了她的嘴裡,劉翠荷哭著想要乾嘔,卻被林琳可怖的模樣嚇得無法行動,只能任由細蛇進入她的口中。
   此時畫面再次徒然一轉,周圍的景象變成了劉翠荷的視角。
   劉翠荷比林琳年輕幾歲,在林琳和郭劍平結婚後才開始在郭劍平那裡學習,一開始一切都很正常,後來二人都有心思,就勾搭上了。兩人偷-情以後,每晚劉翠荷都會跟家裡說自己要補課,吃完飯後跑去學校,而郭劍平也以補課為由,和劉翠荷在休息室的那個屋子裡廝混,漸漸地那個屋子裡甚至明目張膽地擺上了女性用品,反正林琳忙得很,已經很久沒有來學校看過了。
   後來林琳有所察覺,開始與郭劍平爭執,劉翠荷得知後,用左手寫了信,說自己有的孩子,約林琳出來,然而自己卻沒去,而是嘴碎地和村裡幾個經常出去酗酒的人說林琳其實給點好處就能上。
   再後來,就是林琳決定親自去看看的那個夜晚,劉翠荷慌忙之中鑽進了被子裡,而林琳則被郭劍平強行拖回了家裡。
   那之後過了三天,郭劍平突然讓劉翠荷去他家,劉翠荷很詫異,問他林琳不是在嗎,郭劍平搖了搖頭說不在了。
   於是劉翠荷就將信將疑地去了郭劍平家。
   到家後,郭劍平一句話沒說,帶著劉翠荷進了雜物室,劉翠荷好奇地走進去,卻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林琳的屍體,那一刻,她嚇得差點尖叫出來,郭劍平反應極快地摀住了她的嘴,等她冷靜過來的時候,郭劍平和她說:「林琳『跟別人跑了』,過段時間我們就結婚。」
   劉翠荷嚇到了,沒想到自己會攤上人命,郭劍平笑了笑,帶著眼鏡的樣子格外斯文,然而他的下一個動作卻直接嚇傻了劉翠荷——只見他拿起鐮刀直接看向了林琳的屍體,劉翠荷嚇得轉身就要跑出去,卻被郭劍平拽住按在了角落,她看著郭劍平瘋狂的樣子,不敢多說話,只能緊緊閉著眼睛。
   彷彿過了很久,久到她已經習慣了刀砍斷骨頭的聲音,郭劍平才把她拽起來道:「林琳跟野男人跑了。」
   劉翠荷明白應該害怕的,卻不知為何有種詭異的快感,就像她一直嫉妒林琳,後來和郭劍平偷情之後,心底的那種快感一樣。
   她看向雜物間,屍體已經不見蹤影,只有雜物間角落的地方,土像是剛剛翻新過,一縷髮絲從土中漏了出來。
   陰暗處,兩人都沒有發現,一條蛇盤踞在了那裡。
   那之後,劉翠荷舉家搬出了村子,林琳成了「跟野男人走了」地人,郭劍平娶了魏蓉。
   後面二人再次相遇無須贅述,郭劍平娶了魏蓉幾年後,林琳的怨氣積攢太久,終於成了怨鬼,殺了郭劍平。
   一切都得到了解釋。
   林琳放開了劉翠荷,腐爛的臉上淌下一行血淚,陸楚想,她曾經一定是很愛這個男人的,所以殺他的時候,才絲毫不留情面。
   劉翠荷已經崩潰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劉翠荷喃喃道:「不是我……不是我……都是郭劍平,你放過我吧……」
   陸楚想了想還是問了林琳:「楊成,一直都是你嗎?」
   林琳看了他一樣,幾人面前再次出現了幻境。
   原來楊成是死在了他與眾人來村子之前,那時候幾人在籌劃拍電影的事宜,楊成提前來過村子打探情況,卻失足跌入井中,後來被積攢了二十年陰氣的林琳上了身。
   看完這些,李佳鵬突然指的「誒」了一聲,眾人立刻朝他指著的方向看去,只見林琳的怨氣已散,魂魄自燃,眼中再無一絲情感,恨也好,愛也罷,都隨著靈魂的燃燒化為了虛有。
   陸楚只覺得周身一輕,『它』的氣味也漸漸消散,不再縈繞在他們周圍。
   與此同時,幻境消失,眾人正站在二十年後劉翠荷的家中。
   幾人茫然對視。
   「結束了。」宋規歎息。
   李佳鵬心有餘悸:「林琳這是,算完成了遺願了嗎?」
   何明德點頭:「該殺的人都殺了,當年的真相也尋到了,大仇得報,心也冷了,應該是走了吧。」
   陸楚似有所思:「斬蛇的故事中,那蛇報完仇就走了,並沒有傷害小孩子的父母,我現在也感覺不到林琳的魂魄了,她應該沒有對我們出手的意思。只是……」
   只是,林琳真的會原諒劉翠荷嗎?
   宋規伸了個懶腰道:「行了,任務完成,該走了。」
   宋規說的「任務完成」四個字,另有深意,可惜除了陸楚沒人能聽得懂——不對,或許祁黎可以。
   其他人同意道:「走吧。」
   出門前,幾人最後回望了一眼坐在地上哭的難看的劉翠荷。
   陸楚赫然發現,他們挖出來的那副零碎的林琳的屍骨,竟然變為了一個完整的人體骨架,雪白的骨頭上有斑駁髒污泥土和駭人密集的爬蟲,一條顏色鮮艷的蛇從它骷髏頭左眼的位置探了出來。
   它此刻正嚴絲密合地貼合著劉翠荷的背部,趴在她的身上,似是有所感,蛇與猙獰的頭顱同時扭向了陸楚,與他對視,緩緩露出一個詭異笑容。
   而除了陸楚之外,沒有一個人發現。

   「局」外
   第40章 「局」外 與宋規正式結盟

   這次沒有通過門的傳送,一眨眼,陸楚已經回到了那個空白無邊際的房間,十三條名為「規則」的方形屏幕正安靜地漂浮在空中。
   這個空間太過寂靜,甚至沒有回聲,陸楚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
   他低頭看了看手上手環的時間——74′59〞。
   果然,單人任務時間增加十分鐘,雙人任務增加了二十分鐘。
   那之前看到宋規手環上時間一百五十多分鐘,他曾一為宋規至少經歷了十幾局,如今看來或許沒有那麼多。不過也不盡然,或許宋規也曾經拒絕選擇任務,任由手環上的時間漸漸消失過。
   屋子裡的時間流逝,陸楚坐在地上,瞇著眼睛休息,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了熟悉的「滴」聲,於是低頭看了眼自己手上的手環,時間果然變成了「69′59〞」。
   與此同時,他的眼前出現了一道門,門內漆黑深遠不知通向何處。
   沒有猶豫,陸楚抬腳走到了門內。
   出了門,一切豁然開朗,這次的幻境是一條乾淨的街道,街邊有各式各樣的店舖,玩具店、樂器店、文具店、大型超市、服裝店,街盡頭還有一家日料店。
   陸楚邊走邊看,不禁在心底感歎這幻境的真實度。
   走進街盡頭的日料店,宋規正坐在那裡吃著刺身配著清酒。
   陸楚好笑:「會享受。」
   宋規轉頭看他,激動叫道:「陸小楚!」
   「別叫我陸小楚了。」
   「楚楚!」這時宋規剛見陸楚時對他的叫法,那時候陸楚一直沒來得及糾正。
   陸楚認輸:「是叫陸小楚吧。」
   陸楚坐下,點了點東西吃,等待的過程中,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走了進來,她長相甜美,個子矮小看著十分乖巧,肩上卻扛著一把巨大的鐵錘,它來到宋規旁邊,對著宋規笑了笑,一錘頭就砸了下來,宋規似是早有準備,一閃身躲開了蘿莉的襲擊,他剛剛坐過的凳子卻不能辛免於難,被砸的稀爛。
   被躲開了襲擊,她也沒在意,而是喊了一嗓子:「每樣吃的來一份打包!」
   東西很快做好,她拿著打包好的一大推食物,扛在另一邊的肩膀上,出了門。
   陸楚好奇:「上次不是砍刀嗎?」
   宋規換了張椅子,不以為意道:「她經常換,砍刀、鐮刀、斧頭,越大越好,反正也帶不進『局』裡去,不知道她在執著什麼,肩膀上不扛個東西就不舒服。」
   陸楚點的吃食也到了,他原本在的世界中並沒有「日料」的存在,所以便隨便點了點,飲品點了粟米茶。
   宋規見狀搖搖頭:「怎麼不來點酒?」
   陸楚道:「不怎麼喝酒。」
   宋規也不勉強他,而是舉杯道:「來,慶祝我們順利完成任務。」
   陸楚舉杯與他相碰。
   兩人隨意聊了聊,宋規道:「我果然沒有看錯你,當初進入局中的時候選擇你的名字的時候也沒有猶豫。」
   「點擊進入之後還要選擇隊友嗎?」陸楚問道。
   「哇!」宋規露出誇張的表情,「不是吧陸小楚,咱兩剛剛進行的任務,你沒選擇我就直接進了嗎?」
   陸楚微笑,坦誠搖頭:「沒有,你也沒告訴我需要選擇。」
   宋規毫不心虛:「沒事沒事,反正我選了你了。主要是我忘了我們是臨時組隊,忘了選個隊長,一般情況下,一起進行任務的只要有一個人選擇了其他幾個隊友,隊友又在規定時間內選擇了相同的任務,隊裡的人就可以全部被傳送進『局』裡。多人任務如果只有一個人,或者人數不夠是無法進入的。」
   「什麼意思,」陸楚問道,「是指一個人無法選擇雙人或多人任務,而三個人也不能進入五人任務的意思嗎?」
   宋規點點頭:「是這樣,必須有明確的隊友指定,並且你只能和同一規則內的人組隊。」
   「『同一規則內』,」陸楚存疑,「這不是我第一次聽你說這個詞了,難道還有其他的『規則』?」
   提到這個,宋規表情變得沉重,沉默片刻後道:「確實有。」
   陸楚露出瞭然的樣子。
   宋規解釋道:「這還是我之前有一次和人進行五人團體任務的時候知道的,那時候本著任務人數越多,得到的『時間』就越多的想法,我和四個看起來各方面還不錯,比較可靠的人一起選擇了一個多人的任務。線索提示都很簡單,進入之後才發現是一所廢棄的療養院,我們要做的是——和其他規則內的人廝殺。與此同時,我們還要躲避一隻人形怪物的追殺,在限定時間段內,如果沒有玩家——姑且稱我們為玩家吧——死亡,就會隨機殺死在場的一個人。」
   陸楚彷彿已經想到了那時的場景。
   「你知道的,同規則下的人不能彼此傷害,這是我們一起進行任務最大的保障,讓我們不至於去猜忌自己的隊友。誰都不想死在這裡,而每過一個小時,如果玩家沒有傷亡,『它』就會隨機殺死一個人,所以我們用盡全力獵殺著彼此的隊友,最後時間到的時候,我這隊,只活下來了兩個人。」
   陸楚皺眉:「你和誰?」
   「剛剛你見過了,」宋規道,「那個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
   陸楚聞言十分詫異,他雖然隱約能感覺到那個小女孩身上殺伐之氣,宋規上一次也提醒過他,卻還是沒想到她居然強悍至此。
   宋規喝了口酒,挑眉道:「我記得我和你說過,她叫羅琪,來這裡的時間比我還早,她手錶上的時間都已經五百多分鐘了,是我見過的時間最長的人。這個遊戲你也知道,經歷一局,就能積累下在太平盛世裡活了十幾年都沒有的人生經驗。我不知道她是本來就力大無窮,還是來之後慢慢練成這樣的,反正是個狠角色。」
   陸楚看著旁邊碎掉的桌子,點點頭道:「看得出來。」
   「對了,我和你說過嗎?」宋規突然問他。
   陸楚疑問:「什麼?」
   宋規道:「就是拿床被子,高幾件衣服,甚至搬個折疊單人床什麼的進你的屋子裡,這裡的東西雖是假的,觸感卻是真的。」
   陸楚一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一會兒看看要添置些什麼。」
   人大概就是這樣,明明處在險境之中,卻依然會竭盡全力自娛自樂,享受生活。
   所以他們才沒有崩潰,繼續活了下去。
   兩人和諧地就餐,宋規突然問陸楚道:「下一局有什麼考慮?要不要和我成立一個小隊?」
   陸楚一愣,想起7和自己說,下一局選擇單人任務,於是溫和一笑道:「你的組隊邀請我很心動,也準備假如你。但我還是個新人,各方面都不太出彩,很多事情也需要慢慢瞭解,再加上多人任務又比較險惡困難,所以我想再做幾局單人任務,提升一下各方面的能力,再繼續進行多人任務。」
   宋規舉杯笑:「當然可以,為我們未來的合作,乾杯。」
   兩人碰杯,皆大歡喜。
   陸楚出不出彩,宋規清楚得很,上一局他們兩個都在互相試探——試探對方有沒有當自己隊友的能力,和值得托付的品行。甚至在這個試探的過程中,大部分的時候,宋規都採取了旁觀的姿態,讓陸楚一個人解決謎題。
   毋庸置疑,陸楚的能力極為出彩,頭腦冷靜,條理清晰,思緒井然,尤其是他彷彿通靈一般的能力,更是令宋規十分在意。當然,最主要的,是陸楚的為人,值得宋規信任,讓他願意與他成為隊友。
   畢竟,在規則的約束下,他們不可以彼此傷害,卻可以熟視無睹。

   我被囚禁的十三天
   第41章 第四局

   就餐完畢,陸楚手環上的時間便只剩十幾分鐘了。
   陸楚起身與宋規友好禮貌地道別,被宋規嫌棄太過官方,他付之一笑,便去了這條街其餘幾家店裡。
   陸楚事先問過宋規,在手環上時間還沒用完的情況下,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中,是否還能出來,宋規給了他肯定的回答,並且表示,從「規則」給你打開那扇通往幻境的門開始,每個人手環上的自由活動時間便開始倒計時,時間不會停止,而期間一直到時間結束,他們都可以自由往返於屋子和幻境之間。
   陸楚已經決定聽從宋規的建議,往屋子裡放些東西。剛好這次的幻境是非常生活化的一條街,那個巨大的超市中更是各種生活用品應有盡有,於是陸楚稍稍斟酌了片刻,便往自己的屋子裡添了床墊、一套床上用品、桌椅,並去文具店弄了些紙筆,方便記載一些東西。還有些東西需要添置,讓那個廣袤空間有點人情味,但是陸楚手環上的時間已然所剩無幾,只好等待下一個機會。
   回到自己的屋子中,陸楚並沒有多做休息,準備開啟下一局。
   儘管上一局中,7和他說下一局記得選擇單人任務,卻沒有特地點名是哪一個單人任務,陸楚也沒來得及問他,這讓陸楚有些擔心兩人還能否遇上。
   但是轉而,陸楚想起他曾經遞給自己的小紙條上曾寫著——「從生到死,我會找到你」,不知為何,莫名安心。
   他相信7能找到他,那麼他只要隨便選擇一個單人任務就好。
   陸楚的決定是挑一個看起來順眼的任務,因為這裡的任務沒有危險等級的評定,同一個任務每個人只能做一次,不同的人卻可以做另一個人已經做過的任務,但是在「規則」的制約下,被選中的玩家不能在任何場合討論任何與曾經做過的任務有關的事。
   這就導致這些任務,每一個任務對他來講都是陌生的,全新的,危險程度其實相當。
   於是他在十三塊漂浮的方形屏幕前轉了一下,也沒有刷新,便選擇了其中一個看起來合眼緣的任務——
   「要求:逃出去
   線索:你被囚禁的十三天
   提示:殺了他」
   看起來十分言簡意賅,且目的性明確。
   陸楚選定後,不加猶豫,點擊了進入。
   他的眼前緩緩出現了一道門,陸楚走了進去,旋即便感覺一陣眩暈。
   .
   等陸楚再回過神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貌似被什麼人套進麻袋扛在了肩膀上,自己的腹部被那個人的肩膀處抵著,隨著走動一陣搖晃,硌的陸楚難受,胃裡一陣翻滾。
   不知被扛著走了多久,陸楚被放在了地上,他背靠著牆壁深呼吸,想要揉一下腹部,掀開罩著自己的麻袋,卻發現自己的雙手正被繩子綁在身後。
   而且有一件事情,因為剛剛腹部被硌得難受,陸楚一直沒有在意,那就是他的頭昏昏沉沉的,彷彿醉了酒或是被人打了麻藥一般,腦袋沉重,眼皮不停打架,他忍了忍,終究沒有忍住,就這麼昏睡了過去。
   等陸楚再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正處在一個漆黑的地下室中,周圍除了自己還有十幾個年輕人,有男有女,都瑟縮在一起,面色蒼白,形容枯槁。
   「請問,」陸楚低聲開口問自己旁邊的男人,「這是哪裡啊?」
   男人驚惶地看向陸楚:「不……不知道,我一醒來就在這裡了……」
   「那,他們呢?」陸楚悄悄指了指在場的其他人。
   男人語氣顫抖道:「應……應該也是……大家都很害怕……」
   男人看起來確實很害怕,反應遲緩,回答得磕磕絆絆,陸楚不再為難他,轉而開始大量這個地下室。
   地下室很寬敞,地面是泥土地面,有些微的潮濕,坐著並不是特別舒服,四周牆壁上各掛著一個老式的電燈泡,散發著昏黃的光芒,令人心底發慌。有一邊牆上有個門,陸楚走過去看了看,門上上了鎖,打不開。而這扇門旁邊便是一個向上的階梯,通向地面,陸楚同樣走過去推了推門,自然也是推不開的。
   在地下室裡,沒有方向感,陸楚分不出來東西南北,也找不出合適的線索,只能先靜觀其變,順便解讀一下任務提示。
   「要求:逃出去
   線索:你被囚禁的十三天
   提示:殺了他」
   很明顯,現在他就處於被綁架囚禁的狀態,而他的任務要求就是逃出這裡,任務的提示是殺了他。
   這裡的「他」指的應該就是將自己和這些人關在這裡的那個綁架犯。
   令陸楚比較在意的是線索很明確的給出了「你被囚禁的十三天」這個「十三天」的時間點,是指他被關在這裡十三天以後,才能找到機會殺了綁架犯再逃出去嗎?
   陸楚坐在角落,暗自思考了很多,正當他捋順了思緒,準備站起來轉轉看有什麼線索和可使用工具的時候,地下室的門被從外打開了。
   「吱呀——」一聲,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吸引到了樓梯之上。
   外面的光很亮堂,使得眾人不能很快看清來人的面容,等那人稍稍走下來一些,在場的人才看清了他的樣子。
   出乎意料,來人長的很是俊逸,他微低著脖頸,隨意地將雙手插進口袋,身形挺拔,只是臉色有著不正常的灰白,眼中佈滿血絲,表情詭異,嘴邊帶著神經質的笑容。
   他一步一步走下來,掃過眾人,最後目光落在了陸楚身上。
   隨後,他彎下腰,將手撐在陸楚倚靠的牆壁上,用佈滿血絲的雙眼與陸楚對視,沉聲道:「我來了。」
   陸楚一愣,手不由自主地撫上他灰白的臉頰,觸碰他的眉骨:「7?」
   雖然氣質變了,身形也顯得比之前消瘦單薄了些,但是7樣貌卻並沒有太大變化。
   「是我。」7直視陸楚道,「你看,我又找到你了。」

   第42章 第四局

   地下室的其他人看到有人來,且對他們中的一人流露出了友好的情緒,頓時全都有些劫後重生的興奮,想要上去搭話,卻被7投過去的一個眼神嚇得不敢動彈。
   陸楚則一直看著7愣著神,7說完話就站起了身,拉著陸楚的手,勾起一邊的唇角,半瞇著泛著猩紅血絲的雙眼,道:「來,跟我來。」
   陸楚下意識便站起了身,順著他的力道,被他拉著,一步一步走上階梯,離開了地下室。
   走出地下室,轉過一個廊角,入眼便是巨大的客廳,窗外明亮的日光耀的陸楚雙眼不適,他用沒有被7拉著的那隻手遮住了雙眼,適應片刻後,才將手放了下來。
   7拉著他在沙發坐下,為他倒了一杯熱水,問道:「餓嗎?」
   陸楚搖搖頭:「還好。」
   說完陸楚下意識揉了揉腹部,那裡可能被硌的時間太長,還有點疼。
   7見狀,伸手掀開了他的衣服,陸楚躲閃不及,只能將雙手舉在半空,頗有些尷尬地笑道:「沒事,就是咯到了。」
   陸楚當時被人扛著走了一路,本來覺得腹部頓疼,但是醒來之後發現自己處境危險,正被人拘禁在地下室中,也就忘記了這點不大的傷痛。此刻被7找到,他瞬間就放鬆了下來,也就下意識想起了腹部的疼痛。
   衣服被7掀了起來,露出了陸楚白淨的腹部。陸楚有些不自在,但是也看到了自己腹部上突兀的青紫淤痕。
   每個人進入「局」中的時候,樣貌都還是本來的樣貌,只不過有時被安排了不同的身份,且在「局」不論受了多重的傷,只要還活著,回到「規則」中後都會恢復過來,也就是滿血復活。因此,這個幾乎沒有影響的淤青並沒有令陸楚放在心上。
   不過片刻,7將他的衣服放了下來,站起身走進了一個房間。
   陸楚見狀,拿起桌子上的熱水喝了一口,邊打量著房間,邊等7回來。
   不一會兒,7拿著化瘀的膏藥走了過來,對陸楚道:「抱歉,之前不是我。衣服掀起來一下,我幫你上藥。」
   「之前不是我」是什麼意思……儘管陸楚滿懷疑問,卻還是先擺了擺手,笑意溫和:「不用了,不是什麼大傷,過兩天就自己消退了。」
   7聞言,抿了抿灰白薄唇,便要伸手再次掀開陸楚衣衫,陸楚見狀趕緊舉手求饒:「我自己來,我自己來就好。」
   於是陸楚動作緩慢地掀開了自己的衣服下擺,7將藥擠在手上,捂得溫熱後再將藥膏抹到了陸楚腹部。陸楚微微瑟縮一下,雖然7的動作輕柔,讓他很舒服,卻也覺得有絲癢意,於是陸楚開口搭話試圖轉移注意力道:「你還叫祁黎嗎?」
   「這個角色沒有名字。」7道。
   「這樣——」
   陸楚頓了一下,想和他談談這次的任務,卻聽7首先問道:「這次的任務是否理解清楚了。」
   陸楚聞言打起了精神:「嗯,剛剛分析了一會兒。」
   7塗完了藥,將他的衣服小心放下來,這才抬頭看著陸楚道:「說來聽聽。」
   陸楚將茶几上的紙筆拿過來,把這一局要求、線索、提示都寫了下來,隨後拿給7,道:「這是要求、線索和提示,看起來比較簡單明瞭,結合我到了這裡之後的處境,我要做的,應該是在十三天內,又或者說是第十三天的時候,殺死綁架我的人,也就是這個房間的主人,然後從這裡逃出去。」
   7點點頭:「嗯,這一局是這樣。」
   陸楚詫異,聽7的語氣,他好像比自己更瞭解這一局,上一局也是,他總是游刃有餘,並不放在心上,卻時時刻刻把握著事情的走向。
   讀出了陸楚的疑惑,7解釋道:「因為我來過這一局。」
   「什麼……」陸楚微瞠雙目,來過這一局,這又是什麼意思,轉而陸楚想到,7當初遇見自己的時候就是在局中,後來他又可以進入任何一局找到自己,那麼他曾經來過這局也就不奇怪了。只是不知道7究竟是什麼身份,為什麼可以在局中來回穿梭。
   7撥弄了一下額前碎髮,繼續道:「當然,上一局我也經歷過,但是一直沒有找到機會和你單獨談談。」
   也是,陸楚點點頭,上一局因為他和宋規的隊友關係,再加上宋規有考量他的意思,所以宋規一直格外關注陸楚的動向,這就導致陸楚一直沒有機會和7好好談談,解開那些存在於自己心中的疑惑。
   7將陸楚寫好的紙條拿在手中,隨意翻動,而後道:「你剛剛分析的不錯,你的任務確實是要在第十三天,綁架你的人準備拿你來做手術娛樂的時候,找到機會反殺,並且逃出去。」
   陸楚皺眉:「做手術……娛樂?」
   「嗯,」7點點頭,「綁架你和地下室那群人的人心理扭曲,性格變態,喜歡抓一些年輕男女關在地下室中,看心情挑選人來開膛破肚,以滿足內心。」
   陸楚若有所思:「確實很變態。」
   「按照任務的提示和我之前經過的事情走向,玩家所扮演的被綁架者,會在第十三天的時候,被綁架犯選中,打了麻醉並帶到了地下車庫中的手術室中。因為綁架犯喜歡切割活的、有感知的人體,所以他會把玩家綁在手術台上,靜靜地等麻醉的時間過去,再邊和被綁架者笑著聊天,邊一刀一刀進行自己的手術。」
   陸楚聽著,除了感歎兇手的變態之外,竟有閒功夫笑道:「這一局,7你真的說了很多話。」
   7一愣,而後瞇著泛著紅色的危險雙眸,勾唇道:「適應角色。」
   陸楚疑惑:「角色?」
   「嗯,我進入局中後,會取代局裡某個角色。」7解釋道。
   陸楚:「比如上一局的祁黎?」
   7頷首:「沒錯。」
   陸楚喝了口水,解了解喉嚨裡的乾啞之感,問道:「那,你知道這一局裡的那個綁架犯,也就是這棟房子的主人,在哪裡嗎?」
   7聞言,轉頭與陸楚對視,他眨了眨詭異雙眸,而後扯了扯嘴角,聲音低啞了些,道——
   「知道,就是我。」

   第43章 第四局

   他說,知道,就是我。
   這三個字讓陸楚原本剛剛經過熱水滋潤的嗓子再度變得乾啞,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7看著陸楚不知所措的眼神,勾起一邊唇角,碰了碰他的髮頂:「這件事你不用擔心,到時候我自有辦法。」
   陸楚聞言心中大石落下。
   而後便見7站起身道:「你應該很久沒吃飯了,我去給你做點東西吃。樓上第一間房間你可以隨意使用,裡面有浴室,還有我的衣服,雖然有點大,但是你差不多可以穿,我們還有十三天的時間,不急於這一時。」
   7不說還好,他這麼一說,陸楚真的感覺腹中飢餓,好似一整天沒吃過東西。而且地下室環境雖不能說髒污,卻也是潮濕凌亂,他初醒來就坐在地上靠著牆,後來又繞著地下室的屋子檢查良久,身上確實有些難受。
   再想想自己原本在地下室地上坐過,此時竟然直接坐在了沙發上,陸楚頓時有些尷尬地站了起來,不太自在地拍了拍褲子。
   7見狀眼中笑意更濃,道:「我去給你做吃的。」
   「好,」陸楚道,「辛苦了。」
   .
   趁著7去準備食物的時間,陸楚按照他說的上了樓,進了第一間房,房間正中的床上放著一套新的衣服,還有一條未穿過的內褲,陸楚掩下心底的羞赧,進入浴室好好地洗了個澡。
   不得不說,從全城失感開始,陸楚再也沒有這麼愜意放鬆過,彷彿之前數次死裡逃生不過是大夢一場。
   洗完澡,陸楚將換下的衣物洗好,這才下了樓。
   樓下,7已經做好了飯,四菜一湯,非常豐盛。
   陸楚笑道:「還不知道你會做飯。」
   他們初次相遇的時候,7十分沉默寡言,被他邀請進入家中做客後,總是不言不語地做事,仿似忘了如何與人交流相處。
   「適應角色而已,」7揚揚手中的菜譜示意,「剛學的,無論是食材還是作料用量都稱過,火候和時間也計了時,來嘗嘗看。」
   陸楚在腦海中試想了下7用天平或者稱量計稱量食材的認真模樣,不禁輕笑道:「味道想來不錯。」
   兩人相對坐下,7已經盛好了兩人的飯,陸楚吃了幾口菜,稱讚道:「很好吃。」
   7沒有動筷,只是看著陸楚,道:「比你做的少了點味道。」
   陸楚詫異:「什麼味道?」
   7自然而然地給他添菜:「令人留戀。」
   陸楚一愣,隨即笑道:「你要是喜歡,我可以隨時做給你吃。」
   .
   氣氛恰到好處。
   等到陸楚吃到半飽的時候,兩人這才繼續聊起關於「局」和「規則」的事情來。
   陸楚想了想,終究還是問出了心底一直以來的疑惑:「7你,究竟是什麼身份?」
   是被選中的玩家,還是和他一樣的,曾經以為自己所在的世界是真實的局中之人?
   7彷彿早就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並不直接作答,而是邊給他夾菜,邊反問道:「你覺得,我如果要適應這個角色,應該做些什麼。」
   陸楚雖不明所以,但是還是認真回答道:「遵循原主的愛好、生活方式、人生軌跡,不過遠地背離原主的行為與意志。」
   「嗯,」7贊同點頭,「那麼你知道,如果『局』中的某一個人或事,背離了原本的世界觀,或者掙脫了『局』附加給他的人設之後,會發生什麼嗎?」
   背離了原本的世界觀……或者掙脫了『局』附加給他的人設。
   聽到這句話,陸楚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
   在他所在的那一局中,「規則」所給定的世界觀是「這個城鎮從未有人出現過失感的症狀,因此在全城失感到來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人們在極度驚惶中開始自殺或者自相殘殺」。很顯然,「陸楚」本身的存在也應該遵循這個世界觀,健康平和地活到世界混亂的那一天,然後和所有人一樣,在失措恐慌中或生或死。
   但是陸楚並沒有。
   不知何種原因,他成為了那座城鎮中唯一一個雙目失明的人,違背了「規則」給定的世界觀——被人們看作異類,也忍受白眼和嘲諷。
   「每一『局』中,都有可能出現脫離控制的事物,」7直視陸楚道,「就像人體的自我清理活動一樣,一旦有某個環節脫離控制,那麼『規則』便會想辦法除掉這個不穩定因素。」
   陸楚皺眉:「除掉?」
   7道:「沒錯,是除掉。譬如我現在所替代的身份,是一個綁架犯,蒼白病態,喜歡殺人取樂,唯一有可能殺死我的人就是選中了這一局的『玩家』,那麼一旦我偏離了這個人的人物性格,『規則』就會想辦法除去我。」
   陸楚放下手中碗筷,表情鄭重:「怎麼除去?」
   「比如,」7動作輕柔的幫陸楚擦擦嘴角,「找人殺了我。」
   陸楚心底一跳。
   「那麼,」陸楚喉頭微動,「『規則』它是不是,也曾經想要除掉過我。」
   7起身,走到了客廳,拿起剛剛陸楚用來寫字的紙筆,而後走回來問陸楚道:「你知道自己那一局的任務嗎?」
   陸楚:「是什麼?」
   7彎下腰,動作流暢灑脫在紙上寫下幾行字。
   陸楚接過來。
   只見紙上寫著——
   「要求:活下去
   線索:無
   提示:七天」
   極其言簡意賅。
   陸楚問道:「是讓在全城失感的情況下,活七天的意思嗎?」
   7點頭:「七天後,到達我們當時進入的高塔,就可以回到『規則中。』」
   說起來,陸楚記得,在全城失感開始的前七天,自己被7禁錮在了房間內,一直聽著外面混亂的聲響,人們撕心裂肺的恐懼叫喊,以及連綿不斷的撞門聲,卻不曾踏出房間門一步。
   那幾天7好像經常在夜間出去。
   陸楚那個時候能感覺到7的做法不帶絲毫惡意,反而更像是在保護自己。
   就在陸楚思稱之間,祁黎再度坐在了陸楚對面,道:「你有沒有想過,在你原來生活過的那一局中,為什麼那些「無感者」會去敲砸你的屋門。」
   明明他們看不到、聽不到,正常來講應該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暗自恐慌,頹廢來往,甚至絕望到自殘。一直不知道人類是可以失去感知的他們,在陷入那種境地之後,本應是毫無頭緒很好對付的,不可能知道哪裡會有人,但是他們卻準確無誤地撞擊著陸楚的家門。
   「因為,」陸楚道,「『規則』想要除掉我?」
   「嗯,你已經成為了一個變數,在那七天內,『規則』會想盡辦法除去你。」
   看來,7那時的做法,確實是在保護自己。
   然而有一件事陸楚心中還是存有疑問:「既然發現了我的存在是不合理的,那麼『規則』為什麼不早一點就想辦法將我這個不穩定因素除去,而是在全城失感之後,才選擇對我下手。」
   「那之前,」7摸了摸自己的眉骨,「當然也有。」
   陸楚驟然抬頭看他。
   「因為,我就是負責除掉你的人。」
   7說話的語氣太輕柔,讓陸楚有種不真實感,可是偏偏這樣的7和當初初遇時那個穩重寡言的男人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在陸楚恍惚之間,7輕觸他的唇角,回憶一般地說著:
   「殺掉你,是我做過的所有清除行動中最簡單的事情。」
   「但是我失敗了。」

   第44章 第四局

   7的話讓陸楚心底一跳,卻又不像是害怕。
   緊接著,7用陳述的語氣道:「你想知道7代表了什麼嗎。」
   陸楚自然點頭。
   7背靠椅背,蒼白的唇瓣抿了口水,道:「我曾經也是個玩家。」
   陸楚恍然,這是他原本的猜測之一。
   「『7』這個數字本身並沒有太多含義,」7繼續道,「無非是曾經想著比起記住自己的名字,更應該記住的是活下去的方法。時間長了,就真的忘記了。『7』只不過是我所屬的『規則』的編號。」
   「『規則』有編號?」陸楚剛剛從宋規那裡得知「規則」有許多個,現在又得知它們有各自的編號,頓時對「規則」的存在產生了更多疑問。
   「嗯,」7問答道,「每個『規則』都有自己確切的編號,編號越靠後,則說明這個『規則』的資歷越淺,你如今所屬的『規則』編號為413。」
   這個說法讓陸楚不禁蹙眉:「7,是很靠前的編號。」
   「確實靠前。『規則』與玩家是共存的,每一個『規則』都會有一個限定的時間去挑選一定數量的玩家,時間過後,規則內人數不再改變,玩家則開始不停地的進行遊戲,直到全部死去,其所對應的『規則』也會被抹殺消失,那之後自然有新的規則更新頂替。」說到這裡,7半合著詭異雙眸,「而前六個規則,都被抹殺了。」
   「『規則』本身也不想被抹殺。」
   聽到這裡,陸楚說出了自己的部分猜測:「所以,為了不被抹殺,你所在的『規則』保下了你?」
   7搖頭:「它沒有那麼強的自主意識。我是編號為7的『規則』中最後活下來的唯一一個人,因為每個人的任務不可重複性,在某一天,我發現自己完成了所有的單人任務。」
   陸楚喉頭滾動:「所有?」
   7勾唇,微微頷首:「所有。」
   經歷過所有的單人任務,那是什麼概念,陸楚不得而知。但是他知道有人僅僅經歷一局就放棄了生的希望,比如那個再也沒能進入幻境的中年男人。
   「同一『規則』下,只剩下了我一個人,多人任務無法進行,單人任務不能重複,我和我所屬的『規則』陷入一個尷尬的境地,後來『規則』不知被什麼東西賦予了新的指令,在那之後,我成為了穿梭個個局中清除不穩定因素的存在。」
   7佈滿紅色血色的眼睛直視陸楚:「那之後,又過了很久。」
   久到他越來越麻木不仁,機械地執行著命令,不言不語。他忘記了大多數事情,只有戰鬥和活著的本能。
   從7的話中陸楚知曉了,無論出於什麼原因,7長久以來擔任著清除「局」中陸楚不穩定因素的角色,而自己正是他曾經需要清除的角色之一。
   但是即使知道自己原本與他是完全對立的,陸楚的語氣也依舊平靜,因為他知道一直以來7對自己從未有過惡意:「為什麼放過我?」
   嚴格來講,7不僅是放過他,更是救了他。雖然他目前為止對「規則」的一切都還沒有摸清楚,但是7放過自己,並且告訴自己如何離開那一局,脫離「局中人」身份,成為玩家的方法,必然是要付出代價的。
   為什麼沒下去手?
   7聞言,回憶起第一次看見陸楚時的場景。
   那時,他接到了清除「全城失感」中「陸楚」的指令,於是便穿梭到了那一局中。
   初遇的時候,正值陸楚出門採購。夕陽斜下,陸楚漫步走城鎮中乾淨地街道,手裡牽著繩子,蘿蔔走在他前面引路,不時回過頭蹭蹭陸楚的褲腳,每當這時,陸楚都會低下頭,側耳朝向蘿蔔聲音的方向,然後輕笑著叫一聲「蘿蔔」。
   真是奇怪。
   明明和其他人與眾不同,明明承受了太多,明明只是一個隨時會刷新的局中人,為什麼可以笑得這麼溫暖平和。
   正當7漠然思索的時候,陸楚似是心有所感,發現了有人在跟著自己。
   只見陸楚微微側頭,準確地將身子側向了自己的方向,而後半垂著眼眸,勾起了唇角,帶著謙遜,溫柔地朝著自己的方向點頭示意,隨後跟著蘿蔔轉身離去。
   那一刻,7突然很想回憶起自己的名字。
   後來他繼續跟蹤陸楚,卻遲遲沒有動手,直到被陸楚邀請進入家中做客。
   思緒停止,7詭異眼中似有柔光,他說:「陸楚,我不會害你。」
   .
   兩人談完話,巨大的信息量讓陸楚一時半會兒反應不過來,於是用餐談話過後,7將他引進了一間房間,讓他先好好休息。
   陸楚躺在床上,回憶著兩人對話的內容,進入夢鄉之際,腦海中全是7直視他雙眸,說「陸楚,我不會害你」的樣子。
   次日清晨,陸楚早早醒來,想要做頓早飯,卻發現7早就衣衫整潔地坐在餐桌上,抿著灰白嘴唇,禮儀優雅地等著他一起進餐。
   陸楚入座,和他笑著道早安。
   7問道:「睡得好嗎。」
   陸楚點頭,隨口問道:「地下室裡的其他人呢?」
   7給陸楚遞過去一杯熱牛奶,語氣輕描淡寫道:「殺了。」
   陸楚停住了正準備接過牛奶的動作:「殺……了?」
   「嗯,」7將盛了牛奶的杯子遞到陸楚唇邊,餵他喝下去,再次遞給他一片三明治,這才道,「遲早的事情,因為我所替代的角色,在和玩家對峙上之前,要每天殺一個人。」
   說到這裡,陸楚已經明白過來。
   第十三天的時候,綁架犯會選中玩家進行「手術」,那麼在此之前,他每天也沒有停止自己的遊戲,每天都會選一個人進行手術,也就是說在陸楚被抓來之後,到被選中之前,有十二個人遇害。
   7不能違反所謂的「人設」,但是他沒必要一個一個將他們殺死,不如一次性解決掉。
   陸楚不知道7究竟做過多少次這樣的事情,才能如此平淡地說出他將地下室裡的十幾個人都殺了的事。
   對殺人已經麻木的人。
   如果換做是其他人,陸楚不知自己會作何評價,但是做出這事的是7,陸楚只在片刻的茫然後,覺得心疼。
   陸楚一愣,心想,大概這就叫偏心。

   第45章 第四局

   吃過早飯,兩人收拾好了餐具,7在客廳朝陽的那扇窗前放了兩把躺椅和一張小木桌,又拿出一套精緻茶杯,衝陸楚道:「來這裡,喝點茶。」
   陸楚走過去,立在窗邊,看向窗外,入眼是間小院子,種著一棵陸楚叫不上名字的樹,院子邊緣的牆角下是矮小的灌木叢。此時外面季節大約在早秋,有幾片半黃的葉子在瑟瑟風後飄然落下。
   7順著陸楚的目光向外看,手上動作不停,緩慢優雅地泡著茶:「喜歡嗎?抱歉,我還不能帶你走出這個屋子。」
   陸楚聞言輕搖頭,他自然知道,7作為一個「綁架犯」,讓自己在別墅內自由活動恐怕已經是踩著「規則」的底線做出的行為了。
   如果7真的任由自己在庭院中自由活動,那麼「規則」必然會察覺他們的異常,並做出對應的清除行為。
   就在陸楚思忖間,7已經泡好了茶。
   陸楚接過7遞過來的茶,看著茶杯邊緣的釉色,出了片刻神後,抿了口茶,對7笑道:「上一次這麼愜意好像已經是上個世紀的事了。」
   「這樣的機會確實很少,」7雙手疊在身前,靠坐在躺椅上,低垂眼眸,纖長濃密的睫毛在眼底落下單薄陰影,「我進入『局』中的身份並不能完全由自己決定。」
   聞言,陸楚看他:「7你是如何進入『局』中取代其中人物身份的?」
   7並不隱瞞:「我所屬的『規則』雖然一開始不過是只會執行命令,但是後來過的時間太久了,在我不知道接下第幾個清除的任務後,我感覺到它有了自己的想法。」
   7坐起身繼續道:「但是任憑它衍生再多自我意識也沒有用,因為『規則』這個東西存在之初就是和玩家綁定的,一旦選中玩家全部死亡,『規則』便自我摧毀。」
   「也就是說,」陸楚接著他的話往後猜測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玩家和『規則』是共生關係。」
   尤其在「規則」開始擁有意識後,這種「共生關係」變得尤為明顯——『規則』不想消失,玩家不想死亡。
   「嗯,所以目前為止,我和它處在一個平衡點上,只要不是刻意做出極度違反『規則』底線的事,它都會站在我這邊。」
   違反『規則』底線的事,7只做過一件,那就是救下陸楚。
   .
   被囚禁的第三日。
   7不知道從哪裡運回來很多盆栽,有多肉植物,有大型盆景,以及觀賞花卉。
   陸楚與他合力將這些盆栽搬進了二樓的陽台上,擺成好看的格局,7將頭一天的躺椅木桌也搬到了那裡。整理收拾乾淨後,整個二樓的陽台就像是一個小型花園,從陽台往外看還能看到昨天那棵樹,早秋的風很舒服,陸楚和7將躺椅放在陰影處,兩人各自躺下,看著湛藍天空,昏昏欲睡。
   晚上的時候,兩人吃過晚飯,在陽台上給盆栽澆水談天,消過食後,陸楚歎息一聲再度躺在了躺椅上。
   7自然陪著他。
   這天的天氣很好,夜空深藍清澈,星子明亮,雲層輕薄。
   「明天是個好天氣。」陸楚眼中溫柔明亮。
   7並沒有看天空,而是側頭看著陸楚側臉,勾唇:「嗯,會是個好天氣。」
   之後的幾天天氣確實不錯,日日晴光萬里,碧空如洗。
   陸楚每天早睡早起,和7一起做飯、吃飯、閒聊,照料陽台上的花草。
   兩人偶爾談天,卻都默契地再也沒有談起關於「局」和「規則」的事,而是平淡普通地過著每一天。這樣輕鬆的生活過一天便少一天,之後他們又會遇到什麼都是未知的。
   .
   被囚禁的第八日。
   陸楚站在陽台上,拿著水壺認真地給盆栽澆水,思緒恍惚間,他覺得自己彷彿回到了一切都未開始之前,每天重複著平淡卻安定的生活,蘿蔔偶爾鬧騰可愛,但大多數時候都是貼心的夥伴,而他雖然看不見,卻很享受每一刻時間。
   「怎麼了?」7走上來,看到陸楚在發呆,於是問道。
   陸楚回過神,將手裡水壺放下,淺淺地伸展了一下身體笑道:「突然想起了點以前的事,大概是日子太安逸了。」
   7走上前和他並肩而立:「明天下午會有雨。」
   「嗯?」陸楚詫異,扭頭看他,「會下很長時間嗎?」
   「四天。」
   那就是下到第十二天。
   第十二……天嗎。
   .
   被囚禁的第九天。
   果然下雨了。
   暴雨來勢洶洶,風捲殘葉,天幕低垂昏暗好似一息之間。
   幸而陸楚和7在上午的時候,就已經將陽台上的花草搬進了室內。
   二人坐在客廳窗前,聽著外面雷雨喧囂,風聲呼嘯。陸楚披著大一號的外套,將剛剛煮好的熱糖梨水遞給7,自己拿起另一杯,喝了一口,愜意歎息:「理想中的晚年生活。」
   但是陸楚清楚,自己暫時怕是沒有「晚年」。
   接下來的幾天果然一直都在下雨,有時傾盆而下,有時淅淅瀝瀝,總不見停。
   .
   被囚禁的第十二天。
   雨停了。
   陸楚把衣服洗了都拿出來曬在了陽台上,植物也重新搬回了二樓陽台。
   這場雨過後,秋意更濃,樹上的葉子黃了一小半,風一吹,搖搖欲墜。
   陸楚從房間衣櫃裡,翻出了較厚的衣服放在了顯眼的位置,對7道:「天涼了,要穿厚點,不然容易著涼。」
   7點頭:「好。」
   明明明天就要結束這一切,兩人卻像會長久生活下去一樣聊著天,為即將到來的冷秋做著準備。
   這天夜裡,兩人笑著互道了晚安。
   .
   被囚禁的第十三天。
   陸楚醒來的時候,只覺得頭重腳輕,昏昏沉沉,他躺著掙扎了幾下,才勉強睜開雙眼。
   很快他就發現自己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要沒有了,像是被打了麻藥一般。
   眨眨雙眸,視線慢慢變得清晰,陸楚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腳正被束縛在一張手術台上,旁邊是亮白的無影燈。
   7穿著白色外褂,垂首動作斯文地緊了緊袖口。
   看到陸楚醒了,7抬腳走到了手術台前。
   陸楚還有些不太清醒,下意識朝著7溫和笑了笑,7微怔,然後伸手揉了揉陸楚眉心:「抱歉,會不舒服嗎。」
   陸楚搖頭,他知道這是結束這一局的必要過程——玩家被選中進行手術,然後反殺綁架犯。
   「反殺」這個過程陸楚做不到,但是7曾說過,他自有辦法。
   「陸楚,」7慢條斯理地拿起一旁桌子上的手術刀,「你要活下去。」
   陸楚點頭。
   「不要輕易相信其他人。」
   「好。」
   「不要心軟。」
   「好。」
   最後,7直視陸楚雙眼:「相信我。」
   陸楚笑著點頭:「好。」
   7翹起一邊唇角,然後將手中鋒利的手術刀倒了過來,刀尖對著自己,手柄則放到了陸楚手中。他動作溫柔,用自己的手包裹著陸楚握刀的手,牽引著陸楚將刀尖對準了自己的心臟。
   本來有些昏沉的陸楚意識到什麼,長大了雙目,皺眉搖頭,想把手伸回來,但是7的動作雖然溫柔卻不容拒絕,於是不剩多少力氣的陸楚只能眼睜睜地看著7拉著他的手,將他手中的手術刀緩緩插進7自己的心臟。
   利刃割破皮膚表層,穿過血肉,劃過肋骨的聲音與觸感令人頭皮發麻,滾燙粘稠的血液不知不覺淌了陸楚滿手。
   血腥味逸散,整個過程都溫柔的不像話。
   陸楚的手在顫抖,不停搖著頭。
   「陸楚,」7低頭湊近陸楚,刀頓時又插進肉裡幾分,他卻並不在意,而是笑著吻在陸楚額間,「我不會害你。」
   如果在這個不知終點為何的遊戲中,你的手上注定早晚要沾染鮮血,那麼,就由我來做你刀下的第一個亡魂。

   「局」外
   第46章

   無邊際的白色空間裡,一片沉靜與死寂。地上某處鋪著整齊的床墊,那是陸楚上一次從幻境中拿過來的東西,在那不遠處,十三塊方形屏幕靜止漂浮在半空中。
   陸楚保持著席地而坐的姿勢,一動不動,彷彿連呼吸也已經失去。
   時間流逝在這裡變得不值一提,直到陸楚的面前出現了一扇門,他才有些茫然地抬起了頭。他用手拂過臉頰,觸碰處是一片冰冷涼意。
   手腕上手環顯示時間是——74′59〞——原本為69′59〞,完成一局單人任務增加十分鐘,通入幻境的門打開之時減少五分鐘。
   陸楚站起身來,剛剛握著刀子的手僵直在身體一側,曾操控利刃刺入血肉的感覺揮之不去。
   他並沒有立刻進入幻境中,而是又放空思緒,站立良久。
   等他整理好了情緒,回過神來之後,他抬腳走進了幻境之中。
   陸楚剛踏出通向幻境的門,還沒來得及看清眼前幻境的全貌,就被一人熱情地攬住。
   宋規極其用力地攬住陸楚拍打著他的後背,邊拍邊委屈控訴道:「好小子啊你,你看看手環上時間都過去多久了,我在這裡一直沒等到你等了半天沒見你出來,還以為你上一局出事了!害我擔心這麼久!」
   陸楚聞言低頭看向自己手上的手環,倒計時顯示時間為32′29〞,這證明通往幻境的門已經打開半個多小時了。
   「不好意思,」陸楚歉意道,「有些事情需要縷清思緒,不知不覺思考的久了些。」
   「沒事就好,」宋規說著歎息一聲,「我就說一個單人任務而已,你怎麼可能出差錯,果然,陸小楚你是最胖的。」
   陸楚笑的得體:「過獎了,你比較胖。」
   「哇,」宋規表情誇張地叫道,「陸小楚你變了,你剛開始還叫過我前輩的。」
   陸楚平靜道:「有嗎。」
   宋規格外嚴肅:「有。」
   就在兩人交談的時候,他們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你們堵住出口了。」
   兩人扭頭,就看到一個國字臉的高壯男人正站在他們身後。
   宋規看見來人,立刻笑道:「是你啊兄弟,怎麼又板著一張臉,多不好,來,跟著我學,笑一笑,十年少。」
   那人看了宋規一眼,道:「收起你噁心的笑臉。」說完便越過兩人往別處走去。
   陸楚看著那人高大健壯的背影,問宋規道:「他是?」
   「錢鎮,」宋規道,「是個狠角色,和暴力小妹妹一起做過任務,兩個人簡直是一個畫風的。」
   陸楚疑惑:「暴力小妹妹?」
   「羅琪,」宋規理所應當道,「就那個扛了斧頭又扛刀的凶殘小蘿莉,乳臭未乾的黃毛小丫頭。」
   他話音剛剛落,不遠處便飛來一根撐桿,直衝著宋規頭部飛來,宋規「臥槽」一聲,閃身躲過,木棍擦著他的身體插-進了他剛剛站立的位置,陸楚目測,插-入的長度少說有十厘米。
   躲過去的宋規看向遠處,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那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羅琪,這次她肩膀上扛著的是一個巨大的啞鈴,旁邊站著一個二十一二的短髮女生,低著頭和她說著什麼。
   這時,陸楚才得以看清這次的幻境。
   這次幻境看起來是個巨大的體育場,他們從「門」中出來,便是出了觀看台一側的甬道。
   體育場佔地面積很大,格局並不緊湊,陸楚和宋規沿著另一邊出口走出去,發現外面也是他們的可活動區域。其中跑步、跳高、跳遠以及各種球類所需的設施場地都應有盡有,場下甚至還有自動販賣機,體育場門口也有一個商品種類齊全的小賣鋪。
   宋規路過小賣鋪,隨手舀了兩桶爆米花,將其中一桶遞給了陸楚。
   陸楚看著手中的爆米花,微愣。如果不是除了偶爾能遇到一個玩家,這裡空曠到寂寥可怖;如果不是他清楚這個地方有盡頭;如果不是他曾握刀的那隻手還有些不穩,心中也隨之隱隱鈍痛,他還以為自己只是個來參加運動會的普通觀眾。
   陸楚微微搖搖頭,甩開了腦中的紛亂思緒。
   他要時刻保持清醒和理智,否則怎麼去見7。
   陸楚剛剛結束思考,就聽宋規道:「其實剛剛那個撐桿,我不躲也是沒事的,畢竟『規則』是不會允許我們在『局』之外的地方死亡的,被砸中不過就是疼是真的疼,場面也比較血腥而已。」
   陸楚吃了口爆米花:「聽起來很有趣。」
   宋規苦著臉:「陸小楚你不可愛了。」
   不知不覺,陸楚手環上的時間只剩下十二分鐘,他將手中爆米花桶扔進垃圾桶,對宋規道:「我該走了。」
   宋規終於收起嬉笑,恢復正色,問道:「這次還是準備接受單人任務?」
   想到7,陸楚目光不自覺飄遠,他點了點頭:「暫且是這樣。」
   「也好,」宋規道,「等你覺得差不多了的時候,就來找我,我發現了一個五人以上的團體任務,值得一做。」
   「五人以上的團體任務?」
   如果沒記錯,宋規上次和他說過,他曾經和羅琪一起進行過多人任務,後來活著走出那「局」的只剩他們兩個,陸楚還以為宋規不會輕易嘗試這樣的任務了。
   「無論是單人任務還是雙人任務,手環時間的增長都太少,而進行五人以上的多人任務時,根據任務的完成度,會有另外的加成,」說到這裡,宋規看著陸楚道,「我確實對多人任務有些陰影,但是如果是陸楚你一起的話,我認為值得嘗試。」
   陸楚詫異挑眉,宋規對自己如此信任,如果原因僅僅是因為他異於常人的五感,也未免太過牽強。
   陸楚總覺得,宋規有什麼瞞著他。
   不過只要宋規是真的想要和他繼續合作,那麼宋規瞞著他的事遲早都會見分曉,所以陸楚並不急著追尋他這裡的答案,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先去做。
   於是陸楚道:「我會考慮考慮,畢竟風險太大。」
   宋規點頭:「嗯,我等你答覆。」

   校墓
   第47章 第五局

   在手環上的時間結束之前,陸楚進入到了自己的屋子中。
   看著眼前一成不變的白色空間,陸楚沉默,他走到那些漂浮在空中的方形屏幕前,篩選著下一個要進行的任務。
   很快,陸楚的注意力被一個任務吸引。
   「要求:請在學校內活動
   線索:無
   提示:無」
   這個任務奇怪的讓人側目,線索提示之類都沒有,要求只是限制了行動範圍,那麼進入局中是讓玩家自由發揮,還是說有其他隱藏提示,如今不能得知……
   陸楚思考片刻後決定,就這個了。
   --
   育才高中。
   早七點,正是早自習開始的時間。
   今天是週二,早自習時間歸語文,高二一班裡傳來陣陣朗讀背誦課文的聲音。
   在教室的後排,孟語一本正經地把語文書展開,立在了桌子上,然後藉著課本的遮掩偷偷側頭對後桌的李蘭道:「喂,籃子,你知道不,昨天那個604寢啊,鬧鬼啦!」
   「啥?!」本來背書背的昏昏欲睡的李蘭一聽就立刻精神了起來,一臉興奮把頭往前湊,「發生了什麼事發生了什麼事?!」
   神鬼這種事是很容易引起人對未知的好奇心,孟語的同桌章程和李蘭的同桌高詩夢聞言也趕忙湊了過來:「什麼什麼,我也要聽!」
   「噓!」孟語豎起食指,「小聲點啊,一會兒把老師招來了就完了!」
   班級座位是每週輪換的,以兩個人為一組,每週分別向右下移動。這週他們的座位在教室左下角最後兩排,這是最適合搞事和竊竊私語的地方,卻也是最容易被後門突然進入的老師逮個正著的位置。
   李蘭也怕收到「班主任的凝視」的攻擊,但是到底抵不住好奇心,於是她只好壓低了聲音道:「你快說說吧,到底怎麼回事啊?」
   孟語故作玄虛道:「在說這個事之前,我得先給你們普及一點常事。你們知道不,據說每一所學校……都是建在墓地,或者槍決場亂葬崗上面兒的。」
   高詩夢咦了一聲,李蘭疑惑問道:「為什麼?」
   孟語理所應當道:「你想啊,這些地方煞氣重啊,曾經安葬死人或者處決活人的地方,那陰氣沖天的,有誰會想不開在這裡建樓建小區和其他設施呢,風水不好,大家都很避諱的。可是那麼大一片地,總不能就這麼空著吧,於是也只有建學校這樣的公共設施了。」
   李蘭恍然大悟:「這樣啊……」
   「對啊,校園鬼故事我們聽的還少嗎?就是因為學校都建在這樣陰氣重、死氣重的地方,所以只要在學校出了事的人,往往都能變成陰魂惡鬼,終日遊蕩。話說學校裡陰氣最重的地方,大概就是女生宿舍和廁所了,前者因為女陰男陽,女生多的地方當然陰氣重,後者是因為廁所是排人體污穢的地方,這麼一疊加,最最恐怖的就是女生宿舍的廁所啊同學們!」講到最後,孟語就差拍桌大喊了。
   高詩夢聞言柳眉一豎,搓搓胳膊:「嚇人。」
   李蘭哈哈笑道:「你害怕就別聽了唄,萬一回去睡不著了可沒人陪你。」
   高詩夢嬌笑:「才不要,我要聽。」
   章程作為男生,自然挺起胸膛道:「繼續說吧,大白天的,咱還這麼多人,有啥可怕的?」
   孟語道:「那成,你們別打斷我了啊。這還是今早起來我去打水洗漱的時候聽說的,他們那個寢是個混寢,其中有個咱們班的妹子,就是劉倩。」說著,孟語指了指坐在靠門第二排馬尾女生,也就是她口中的劉倩,然後繼續說道,「我打水的時候在水房碰到她了,看她臉色不太好就問了問,然後她就和我說——」
   孟語話突然停在了這裡,然後對剩下三人眨眨眼。
   「說啥!」李蘭被吊起來胃口,以為她故意停頓,正好奇著,於是催促她道,「別吊我胃口啊!」
   「是啊,你們說啥呢,繼續啊?」就在這時,章程身後突然傳來中年男人嚴肅的聲音。
   四個人霎時渾身一抖,立刻坐直了身子,章程更是裝模作樣地抄起語文書就背起了《出師表》,那叫一個字正腔圓,抑揚頓挫。
   李蘭也抱著語文書,念了兩句,然後對男人嘿嘿笑道:「老師我們背書呢,背書呢。」
   班主任呂老師又看了他們四個一眼,道:「早自習認真點,不然上課給我上黑板默寫去。」
   四人忙道:「是,老師!」
   呂老師在班裡又轉了兩圈,才走出了教室。
   老師走後,李蘭低聲嚎叫:「萌萌,老驢頭從後門進來你怎麼都不提醒我一聲!」
   老驢頭是班裡同學給班主任呂老師起的外號。
   孟語也委屈:「我這不是講的正激動,正要切入高潮正全身心投入嗎,誰知道一抬頭他就進來了,我還停下來給你們使眼色來著。」
   李蘭聞言笑哈哈戳她兩下,兩人打鬧玩樂了起來。
   「繼續講啊,」高詩夢皺眉,「鬧騰什麼?」
   孟語摸摸鼻子:「哎,都沒情緒了,是這樣的,劉倩和我說,她們寢昨晚有個睡在上鋪的妹子半夜兩點多的時候醒了,看見有兩個白衣服的女生並肩站在寢室中間,她還以為是寢室裡有人想去廁所,不敢所以再叫了一個人一起呢——」
   說到這裡,孟語情緒上來了,她壓低聲音故作玄虛道:「但是這兩人站著動也沒動,那妹子也是沒睡醒再加上天黑看不清人,正準備和她兩說個話,卻發現——」
   「她們寢室的人,都在床上躺著呢!雖然她看不到自己和隔壁的下鋪,她卻聽到了自己下鋪翻身的聲音。剎那間,她嚇得渾身冒冷汗,一句話都不敢說,裝作睡著的樣子翻身把自己裹在了被子裡。」
   李蘭越聽越好奇,忙問:「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那妹子頭都裹在被子裡又怕又熱,一直睜著眼到第二天鬧鐘響了,也沒聽到過任何動靜,直到寢室有人起床了才敢探出頭。等所有人都醒了的時候,她問了問,昨晚有沒有誰半夜起來過,寢室人都搖頭,她就把昨天晚上的事和寢室裡人說了說。」
   章程聽完道:「這就被嚇到啦,萬一是那個妹子做夢或者眼花呢?」
   李蘭反駁道:「眼花一下兩下是正常,但是眼花這麼長時間怎麼可能?」
   高詩夢歎氣:「辛虧我不住校,我選擇走讀。」
   「不過話說回來,」李蘭拽住孟語,「我之前也聽說過咱們學校的幾個奇怪的事。」
   孟語越來越來勁:「啥事?」
   高詩夢和章程也豎起了耳朵。
   「咱們高中不是偏理科嗎,咱們的實驗室和實驗儀器可是全市最好的,每個實驗室都有負責的實驗室老師。我聽說幾年前,有個生物實驗室的實驗室老師在整理實驗器材的時候,猝死了,被發現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一上午。」
   孟語搓搓胳膊:「籃子你還沒講完我就已經瘮得慌了,實驗室可是在那棟最偏人最少的樓裡。」
   李蘭繼續道:「就是說啊,一層是大教室,二到五層是實驗室,大家又不是天天有實驗做,所以實驗樓整棟都陰森森沒點兒人氣,那個老師負責的實驗室就在五樓。據說那個老師死後,五樓的實驗儀器總是無緣無故就損壞,學生做實驗的時候,有時候還會聽到奇怪的聲音,而每一個接替那個老師班的實驗室老師,都會病的厲害,工作都做不了,後來學校沒辦法,只好鎖了四樓到五樓樓梯口的鐵門,又在一樓弄了個同樣的實驗室,校方連實驗儀器都是又買了新的,不敢用原來的。」
   章程撇撇嘴:「幹嘛又弄一個,不管了唄,這樣咱們就不用做那個實驗,也不用寫實驗報告了。」
   李蘭對他翻白眼:「你實驗報告是自己寫的嗎,明明抄我的。」
   章程趕緊嘿嘿笑道:「你可是大腿。」
   「叮鈴鈴——」
   早自習下課的鈴聲響起,各科課代表站起來喊到:「每個小組組長把自己組的作業收齊,然後交過來!」
   章程聞言大叫:「哇胖蘭孟語都怪你們!害我聽了一早自習的鬼故事!我還沒抄作業呢!」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次?信不信我現在就把自己作業本交了?!」李蘭舉起手中的作業本威脅道。
   章程連忙求饒:「別別!你是大佬,我胖,我胖!」
   班級哄亂,誰都沒在想起剛剛講的故事。
   --
   育才高中是市最好的高中,偏理科,鼓勵學生住宿,便於管理。
   學校的寢室就是最普通的高中寢室,八人間,有陽台,但是沒有獨衛,一層的兩邊盡頭各有一個公用廁所和水房。不是每間寢室都會住滿人,有的是空床,有的因為學校鼓勵住宿而交了住宿費,但是住不慣寢室,還是選擇走讀,只在寢室留了一床被子,當然,前提是和老師要了假條。
   李蘭和孟語是一個寢室的,還是上下鋪,但是最近李蘭一直在走讀,沒有住在寢室。她們寢現在應住人口有六個人,晚上還在寢室住的包括孟語只有四個人。
   劉倩那個寢室,因為是混寢,所以住滿了人,都是不同班級。
   章程也是住宿生,上午下完課,他立刻拽起同寢的陸楚和錢文昊,嚷嚷道:「一上午餓死老子了,走走走兄弟們,去食堂搶位子。」
   他們寢沒有空床位,但是一直居住的只有四個,其他幾個都還是拿著假條走讀。寢室中另一個住校的人,一直不合群,話又少,總是獨來獨往,章程幾次想拉他一起吃飯無果後,就放棄了。
   吃完飯,回寢午休,章程這才想起早自習的時候聽到的女寢的事,神秘兮兮道:「陸小楚,文昊,你們知道嗎,昨晚女寢鬧鬼了!」
   錢文昊鄙視他:「鬧鬼?該不會是你色性大發跑到女寢去了吧。」
   陸楚笑:「色鬼嗎?」
   章程捂心控訴:「哇,陸楚,你怎麼也跟著錢文昊這個好色瓜學壞了!」
   幾人一番打鬧後,章程繪聲繪色添油加醋地把上午聽到的兩個鬼故事給二人講了一下。
   講完了,章程意猶未盡:「陸小楚啊,你說這世界上真的有鬼嗎?」
   錢文昊不服:「你怎麼不問我?」
   章程懟他:「你有什麼好問的,你那腦子,是提不出一丁點建設性答案的。」
   章程聞言自然不服,兩人頓時扭打成一團。
   「卡嚓——」
   就在這時,寢室的另一個人回來了。
   大家瞬間安靜,氣氛沉寂的有點尷尬。
   陸楚首先打破了沉默,回答了剛剛錢文昊的問題:「我覺得神不一定有,但是鬼可能是存在的。」
   這個回答讓章程和錢文昊格外費解:「為什麼?」
   陸楚正色解釋著自己的看法:「神可能只是人們幻想出來的精神寄托,鬼是人的執念。精神寄托是虛妄的,執念存在於每個人的心裡。」
   說到這裡,他補充道,「當然,這只是我的個人看法。」
   「……」
   兩人都沉默。
   章程委屈道:「陸楚,咱能說點理科生能聽懂的東西嗎?」
   陸楚笑著打趣他:「我就瞎說的,你也信。」
   於是三人又開始說笑。
   寢室的另一個人抬頭看了一眼陸楚,又迅速低下了頭,然而他的動作並沒有逃過陸楚的雙眼。
   三人又聊了片刻,章程看了看時間,道該午睡了,不然下午上課肯定沒什麼精神,於是三人便結束了對話,各自爬上床睡去。
   .
   陸楚並沒有午睡的習慣,此刻躺在床上只是閉眼睛稍做休息,並在腦海中過濾這次的任務關鍵。
   「要求:請在學校內活動
   線索:無
   提示:無」
   顧名思義,在「規則」判定這「局」結束之前,他的活動範圍只在學校之中,其他一概不提,彷彿他只是來度個假而已,然而陸楚很清楚,任何一「局」都有危險,只不過危險的對象不同而已。
   他才進入「局」中,就聽舍友接連講了幾個校園傳說的鬼故事,難道這次的危險又和神鬼有關?
   這是個可能性,不過也不盡然。
   畢竟大部分人在上學的時候,都曾經和同學們一起講過鬼故事,又或者和同學分享過自己特殊的經歷。
   這種現象在住宿生中更為普遍,不管是男生還是女生,都曾經在晚上入睡前鑽進被窩裡,靜靜等待宿管的查房,等宿管查完房後就滿血翻身,開始趁著夜色一整個寢室竊竊私語,既害怕又興奮地分享著彼此知道的鬼故事,這其中自己學校的傳說更是每一屆學生都會樂此不疲地關注的重點。
   因此,現在章程和他講這幾個故事,也可能只是碰巧,與「局」的發展無關。
   想了片刻,陸楚收回了思緒,想不通也沒關係,可以暫且先看看接下來的發展再做思考,況且,他不是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啊。
   陸楚仰躺在床上,用手遮住眼睛,唇角不自覺勾起。
   不知道7現在在哪裡。
   --
   短暫的午休過後,陸楚下床去了水房洗漱,回來的時候,發現章程和錢文昊竟然還在睡,而寢室的另一個人已經無聲無息地去了班裡。
   章程和錢文昊是上下鋪,章程在上鋪,陸楚先將錢文昊搖醒,又去叫上鋪的章程:「章程?章程?」
   章程咕噥著翻了個身,迷迷糊糊道:「嗯……什麼……」
   陸楚好笑:「醒醒,該起床了。」
   「起……起什麼……睡會兒……再睡會兒……」
   錢文昊此時已經醒了,他搖搖頭很快清醒過來,躺在床上使勁踹上鋪:「醒啦醒啦!你看看現在都幾點了?!」
   章程聞言瞇瞪著眼拿出鬧鐘一看,立刻嚇得精神了起來:「我去已經2點20了!」
   說完他直接從上鋪跳了下來,拿著東西就往水房跑,邊跑便喊道:「我先去洗漱,你們兩個先去班裡吧不用等我!」
   .
   下午第一節 課上課鈴聲響的前一秒,章程氣喘吁吁地跑到了教室。
   一般來講,下午的第一第二節 課都是音樂美術體育之類的課。這是因為校方考慮到下午學生可能正睏著,上文化課效率不高的緣故。
   但是週二是個例外。
   週二這一天,全校各個班級要進行大掃除,然後各班會起立演唱自己班的班歌,結束後,第一節 課就是班會,班主任會總結上一週的各項問題,學校也會給指定的班會內容,這已經是育才高中的傳統了,其重要程度堪比週一的升旗儀式。
   因此,章程既是踩著鈴聲,也是踩著班級班歌的歌聲,在眾人起立眾目睽睽之下,進的班級。
   班主任老驢頭眉頭一皺,覺得此事不能善了。
   呂老師清了清嗓子:「章程,你最近很活潑,今天早自習也沒閒著。」
   章程聞言立刻朝著陸楚投去求救的目光,陸楚笑意清淺,搖了搖頭,表示此事他也無能為力,於是章程對著班主任嘿嘿傻笑道:「老師,學習使我快樂。」
   「油嘴滑舌!」呂老師嚴肅批評,「一會兒班會給我站講台上好好檢討下自己!」
   章程立正站好:「是!」
   班會開始,班主任和以往一樣先講了講班級近況,提了提之後的學習安排,隨後章程對自己進行了深刻的檢討才被放回了自己座位上。班會進行到高-潮,班主任呂老師就學校給佈置的班會內容「如果合理安排學習和娛樂時間」進行了熱情的演講,情緒激昂,揮斥方遒,最後他好不容易收回激情澎湃的內心,清了清嗓子,對班裡同學道:「好了,今天的班會內容就是這些。」
   下面學生用力鼓掌,感動的熱淚盈眶——終於結束了,振奮人心。
   誰知緊接著就聽班主任道:「除此之外,咱們班還有一件事。」
   大家同時屏住了呼吸。
   「——咱們班要轉來一個新同學。」
   眾人又同時鬆了口氣——不是又要演講就好。
   只有陸楚在聽到班主任這句話時,心中一跳。
   似有所感,他朝著班級門口看去。
   班主任道:「新同學還在辦理各種手續,過一會兒才能來到班裡,新同學剛來到我們班,肯定有很多不適應,不能很快融入我們的班級,大家一定要團結有愛,多多幫助新同學。」
   下面的學生都點頭道好。
   就在這時,教室門口傳來一聲乾淨沉穩的報告聲。
   班主任掛著和藹的笑容:「請進。」然後對學生介紹道,「這位就是今天轉來我們班上的新同學。」
   一個身形高挑的少年走了進來,他頭髮黑中帶著棕色,墨色雙眸明澈,眉骨冷冽突出,抿著唇,神情冷靜疏離。
   7。
   和一開始的成熟穩重不同,也和上一局的病態不同,這次的7依舊是陸楚熟悉的模樣,只不過年齡變成了少年時的青澀。
   當然,陸楚自己也一樣,十七八歲的年紀,青蔥,朝氣。
   班主任道:「來,黎博同學,和大家打個招呼。」
   7目光掃過下方眾人,然後視線穩穩地落在了陸楚的身上,他開口道:「大家好,我是黎博。」
   說完他轉過身,拿起一根粉筆,在黑板上行雲流水地寫下這兩個字,然後動作俐落地轉過身來,看著陸楚道:「黎明的黎,博學的博。」
   下方的學生熱情鼓掌。
   陸楚則微怔,與7對視,腦海中浮現出上一局最後,他溫柔笑著倒在自己面前,鮮血淋漓的樣子。
   「陸楚……陸楚!」陸楚的同桌壓低聲音叫著他。
   陸楚回過神來,斂去思緒,看向自己的同桌:「嗯?怎麼了?」
   陸楚的同桌叫劉洋,是個有些微胖的男生,劉洋道:「你剛剛在想什麼啊,一直跑神,我說,新來的同學長得不錯啊,你看班裡女同學一個個都激動的。」
   陸楚聞言,真的看了一眼班上的同學,然後對劉洋笑道:「還好吧,大家都是在歡迎新同學而已。」
   「哎,陸楚你長得也好看所以沒感覺吧,我還聽女生們討論過你,」說著劉洋歎了口氣,「這個看臉的世界,很難受。」
   這時,班主任呂老師道:「那麼黎博同學,你就先坐在第四排那個空位吧,班裡的座位每週一調,調換方法一會兒還有其他班級的注意事項我會讓班長告訴你,當然你也可以問問班上其他同學。有問題就要提出來,我們的同學都是很熱情的,也希望你可以趕快融入這個大家庭。」
   陸楚順著班主任的目光看去,發現他指的第四排正是自己身後的座位。
   黎博禮貌道:「謝謝老師。」
   說完便背著書包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叮鈴鈴——」
   就在這時,下課鈴聲響起,班主任呂老師道:「好了,今天的班會就開到這裡,下課。」
   「起立!」
   「老師再見!」
   班主任走出教室,班裡瞬間哄亂成一片。
   劉洋率先扭頭到後排,對黎博道:「黎博是嗎,你好,我叫劉洋!」
   說著把陸楚攬過來道:「這是我同桌陸楚,人賊好,以後我們就是同學了,你要是有什麼問題就問我們,千萬別跟我們生分!」
   黎博點頭:「謝謝。」
   劉洋十分熱情:「客氣什麼!」
   陸楚看著他,眼中清亮:「是住校嗎?」
   黎博嘴角微揚,克制著語氣中的親暱與熟稔:「嗯,住校,316。」
   「316!」不待陸楚有所反應,下課過來看新同學的章程和錢文昊就激動道,「哇,那就是我們隔壁啊,鄰居誒,太巧了,緣分啊!是吧陸楚!」
   陸楚笑道:「嗯,我們是318。」
   說完,陸楚與黎博對視:「沒事可以來串門。」
   黎博聞言嘴角勾起的弧度變大:「我會的。」
   --
   下午的課上完後,陸楚寢室三人和黎博一起去食堂吃了晚飯,在操場上散步消食後,便到了上晚自習的時間。
   育才高中的晚自習對住宿生來說是強制性的,對走讀生則比較靈活,走讀生可以申請回家,只要家長同意即可。
   晚自習的時間從七點五十開始,到九點四十結束,中間有五分鐘的課間休息時間。
   晚自習雖然有老師執勤,但是老師一般都待在辦公室備教案批改卷子,只是偶爾過來看兩眼。因而,學生是不是在認真學習,總體還是看自覺程度。晚自習較為安靜,偶爾傳來學生小聲交流的聲音。章程自然和孟語幾個人在後座竊竊私語,偶爾發出陣陣笑聲。
   陸楚坐在座位上,攤開一本作業,手中拿著筆,保持著這個動作遲遲沒有動筆。
   劉洋是走讀生,晚自習申請了回家,所以陸楚旁邊的座位是空的。
   忽然,陸楚感覺一片陰影擋住了燈光,他轉過頭,正看到7拿著書本坐在了他的身邊。
   7扭頭看他:「可以坐這裡嗎。」
   陸楚笑的一如既往地溫和:「榮幸之至。」
   7拿出書隨意地翻著,發出翻頁時的輕微聲響,陸楚聽著,不知為何心中放鬆安定下來,終於開始動筆,將該寫的東西都寫完。
   .

   第二節 晚自習上到一半,陸楚拿出一張紙,撕成小塊,寫了幾個句,疊了疊,推到了7的桌子上。
   7微愣,隨即面部線條變得柔和起來,他伸手打開了紙條,上面是陸楚清雋的連筆字。
   ——不用寫作業嗎?
   7拿起筆,也在紙上寫字。
   ——暫時不想寫
   ——要不要抄我的,我剛寫完
   ——好
   寫下這個字,7怕自己的語氣看起來太過生硬冷漠,於是將紙條推出去分毫便又抽回來打開,想了想,添了幾筆,這才給陸楚遞過去。
   陸楚打開紙條,看著上面「好」字後面那個一本正經的笑臉,臉上不覺流露笑意。
   明明是同桌,兩人卻傳紙條傳的不亦樂乎,享受著這種簡單平淡地樂趣。
   當然,紙條上的內容無非就是些生活學習的小事,事關「規則」和「局」的事,他們不可能在紙上交流,以防落下不必要的禍根。
   晚自習結束,陸楚寢室的三人和7一起回寢室。
   7住的寢室也是混寢,各個班級的都有,陸楚幾人回去後幫7把寢室的東西都弄好,才去了水房洗漱,回來的時候剛好熄燈。
   陸楚在門口和7道晚安,回寢室的剎那,他心中想著,可惜他們不在一個寢室,即使住在隔壁,也是隔了兩道門。
   --
   第二日,陸楚寢室的人和7一起吃早餐,然後到了班裡上早自習。
   週三的早自習歸英語,英語課代表早早地在黑板上寫了今天早自習的任務要求,當天的值日生很快就值好了日,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鈴聲響起,早自習開始。
   陸楚拿出英語書,翻開黑板上要求的頁碼,正準備開始背誦,就發現班裡有個人的位置空著,他回憶了一下,想起來那是劉倩的位置,昨天章程還提到了她。
   就在這時,和他隔著一個走道的同學叫了他的名字,並把一張紙條傳給了他。
   陸楚有些不明所以,打開一看,發現是章程的字。
   ——哇哇哇!陸楚你知道嗎,昨天我給你講的,劉倩的那個寢室,她們全都生病啦,集體發高燒!簡直太邪門啦!!!
   陸楚看完,皺起眉頭向後排看去,正看到孟語、章程、高詩夢以及李蘭幾個人正湊在一起熱烈地討論著什麼,說到激動處,孟語和李蘭聲音有些大,甚至連全班的朗讀背誦聲都壓了過去,引得班上的同學頻頻看他們,愛學習的班長更是直接大聲在班裡說道:「請大家早自習認真記單詞背課文,不要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好不容易熬到早自習結束,章程拽著錢文昊跑到了陸楚座位那裡,一臉邪乎地道:「哇,太嚇人了,孟語和我說,劉倩他們寢室,八個女生,全都病倒了!」
   陸楚輕皺眉:「什麼病?」
   「高燒啊,」章程後怕一般說道,「孟語說昨晚回寢路上看到劉倩,感覺她起色很不好,於是回寢洗漱完畢之後,她就跑到劉倩寢室去看了看,沒成想她們寢室臉色都不太好,孟語那裡有溫度計,給量了量,好傢伙,全都發高燒了,這不,今早一個都沒上課,都送去醫院了。」
   錢文昊也覺得不可思議:「真的是發燒?」
   「還真是普通高燒,」章程道,「昨晚驚動了宿管,宿管一開始還以為是什麼傳染病,還讓大家離遠點,然後打了120,連夜去了醫院,宿管也跟著去了,還聯繫了她們各自的班主任,第二天早上,宿管才回來。孟語一直放心不下,睡也沒睡踏實,等宿管回來專門去宿管室問了宿管,宿管說只是普通地高燒,就是很奇怪為什麼一個寢都突然發高燒。」
   說到這裡,章程低聲道:「還記得我昨天給你們講的事不?女生那邊懷疑寢室裡有不乾淨的東西,現在學校方面給這幾個女生都放了幾天假,讓他們在家好好待幾天。」
   聽完,還不待說什麼,錢文昊就先感慨道:「章程你知道的真多。」
   章程還挺自豪:「那是,八卦可不是白聽得。」
   「不過這事還真的挺嚇人的,」錢文昊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覺得我該去燒燒香拜拜佛了。」
   「別吧,」旁觀聽了全場的劉洋忍不住插嘴道,「雖然聽著很刺激,但是現在可是法治社會,咱們可是祖國的花朵,要有科學探索的心,這世界上的靈異事件,都是可以用科學解釋的,解釋不了的不過是我們還沒有發現這門『科學』。」
   章程對他翻白眼:「這話從你一個學渣嘴裡說出來,我是一個字都不信。」
   「誰學渣?」劉洋道,「我這是學習潛力股!」
   「就你?!」
   「就我!」
   說著說著章程和劉洋鬥起嘴來,一直互損到了第一節 課的上課鈴聲響起,章程和錢文昊才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
   一上午的課程很快過去,陸楚心中則一直惦記著劉倩的事。
   劉倩的事,會不會真的是這一「局」的開端?
   7完成過所有的單人任務,這意味著7肯定也做過這一局,知道這一局的起始與結局,但是陸楚沒有直截了當地問他的準備。就像前幾局一樣,7一直在保護他,引導他,卻不會直接告訴他所有的結果,原因很簡單,因為7不能保證自己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陸楚周圍,所以他要培養陸楚的能力,讓他強大起來。
   陸楚也知道,7是為自己好,所以他這一「局」,他即使知道7進行過所有單人任務,也沒有求問的打算,而是依然準備順著「局」的發展,自己一點點解開所有謎題。
   在食堂吃過中午飯後,幾人準備回寢休息,就在到了寢室門口,眾人準備和黎博道別的時候,卻看到7進了他們寢室。
   章程激動道:「來做客嗎!」
   7搖頭:「住你們寢室,歡迎嗎?」
   「誒?!」錢文昊率先問道,「怎麼回事?」
   7拿出一個條子:「我去申請了換寢室,和你們寢的范一鳴商量過了,和他換一下,今天就可以搬動。」
   范一鳴是陸楚寢室裡拿著假條走讀的住宿生,除了一開始在寢室住過一天外,就再也沒有來過寢室,318寢他的床位上除了床墊,就只剩一個床單一個枕頭而已,連個被子都沒有。
   「哇!真的嗎?」章程高興道,「那敢情好啊,這樣咱們寢就又多了一個人,熱鬧!現在就搬的話,我們來幫你搬東西吧!」
   「對啊,我們來幫你搬東西吧。對了,」錢文昊道,「范一鳴的床單枕頭給他搬到隔壁嗎?」
   「不用了,」7搖頭,「范一鳴說他不會再來寢室住了,床單枕頭扔了就行,過幾天他要辦理住宿轉走讀生,不然每學期還要平白多交幾百塊住宿費。」
   錢文昊道:「也是。」
   幾人就開始著手幫7搬東西。
   男生不像女孩子,東西種類多,數量大,在四人的一片歡呼中,7的床鋪和生活用品很快就全都從隔壁搬到了318。
   陸楚的床在東側靠窗戶的上鋪,范一鳴的床位在東側靠門的上鋪,和陸楚的床位緊緊挨著,午休的時候,陸楚爬上床,才發現自己和7睡覺的方向正好是頭抵在一起,中間不過隔了兩個床頭的矮小鐵欄杆。
   鐵欄杆的寬度很大,手臂可以隨意伸進伸出,陸楚閉著眼睛躺在床上休息,耳邊能聽到7平緩的呼吸聲。
   這讓本身沒有午睡習慣的陸楚不知怎麼的感覺到陣陣倦意,就在他快要睡過去之時,7的手從那邊伸了過來,輕輕觸碰了一下陸楚頭頂的柔軟髮梢。
   「睡吧。」7道。
   陸楚合眼,安心入夢。

   第48章 第五局

   週三下午第一節 課是體育課,對於高中生來講,這是一個讓男生興奮、女生高興愉快的課程,在高中枯燥乏味的學習中,也只有這些非文化課程能讓大家輕鬆一點了——最令人難過的是,有時候這些課程還會被其他老師佔用。
   體育老師帶領大家做了熱身運動,安排了活動要求,就解散讓大家在操場的範圍內自由活動了 。
   女生們熱鬧地走開去尋找陰涼的地方,然後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探討著男生們聽不懂的東西;男生則抱團去運動,足球、籃球、兵乓球,幹什麼的都有。
   章程和錢文昊抱著籃球過來,熱情地邀請陸楚和黎博一起打籃球。
   陸楚笑著拒絕道:「你們先玩吧,黎博他剛轉學過來,學校裡的很多東西都還不熟悉,我正好趁這個時間帶他逛逛學校。」
   錢文昊熱心道:「需要我們幫忙嗎?」
   「不用了,你們去打球吧,」陸楚道,「你不是和王彤他們約好了嗎,我一個人就可以,目標也小點。」
   「也對,」章程撓撓頭道,「體育老師讓在操場範圍內活動,咱們如果太多人跑到教學樓區域,目標太大,被發現少不了一頓調教。」
   正在這時,王彤在不遠處籃球場大喊道:「章程!錢文昊!你們好了沒啊,就等你們了,球還在你們那兒呢!」
   「誒!來啦!」章程衝著那邊大聲回應了一聲,扭過頭來對陸楚揮手道,「那我們先走了啊。」
   便和錢文昊二人快步跑去了籃球場那邊。
   作為這個市最好的高中,育才中學面積不算小,總佔地面積有十幾萬平方米,繞著把能走的地方都走一圈,停下來說兩句話,預計一節課也就過去了。
   上課時間,除了操場上體育課的地方,學校裡空蕩蕩的。
   下午的陽光有些刺眼,幸而道路兩側種著高大筆挺的楊樹,枝繁葉茂,在地上投下巨大的陰影,陽光透過枝葉間隙灑下圓形光斑。
   楊樹之間被劃分出來停放自行車的區域,每天早上和中午,都會有各班紀律委員下來檢查自己班級的車輛擺放是否正確整齊。
   其實這些陸楚都沒有一一給7解說的必要,因為7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經歷過這一局,在後來成為清除者後說不定也來過這裡除去過不穩定因素,但是兩人都很享受現在悠閒的時間,陸楚邊走邊說,嘴邊的笑意偶爾被光斑照亮,有種不真實的美。
   兩人沿著學校的路,走到最裡面的實驗樓區域,停下了腳步。
   「這裡是學校最偏僻的地方了。」陸楚環顧四周道。
   7忽而抬頭看向實驗樓的頂樓,眼底墨色帶有冷意。
   陸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正想到之前章程講的那個故事。
   「我在想,」陸楚斟酌片刻,開口說道,「這次的任務只給出了『請在學校內活動』的要求,其他線索提示一概不提,或許是意味著無論這裡會有什麼樣的危險事件發生,只要我在學校範圍內待著,即使刻意避開將要發生的事,不探尋原因,不追求真相,等到時間到了的時候,『規則』也會判定我任務成功。」
   7扭頭,用肯定的目光看著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於是陸楚繼續道:「但是『規則』不會做這種讓人能輕鬆偷閒的事,所以最可能發生的事就是即使我們不去接近,甚至刻意避開可能會發生的事,麻煩事也會自己找上我們,甚至把我們逼出學校範圍,違反『規則』給出的,不能離開學校活動的要求。」
   說到這裡,陸楚搖搖頭道:「要時刻有所準備,抱著僥倖心理才是最危險的。」
   7站在陸楚身側,雙手隨意地插-在口袋中,聽陸楚說話後,他的目光再次轉向那棟實驗樓的頂層。
   片刻後,他才道:「你不會有事的。」
   陸楚一愣,雖不知他在說什麼,卻覺得心中一暖。
   「嗯。」
   --
   體育課下課前,要集合一下,陸楚和7提前回到了操場上,體育老師隨意說了幾句,便解散下課。
   章程幾人一個個滿頭大汗,拐到超市買了瓶水,咕咚咕咚就下去半瓶。
   回到座位的時候,章程被圍坐幾個女生嫌棄汗臭味太濃,被暫時趕離了座位,他哭喪著臉跑到前排來找陸楚:「我被驅逐了!」
   陸楚好笑:「怎麼了?」
   「她們說我身上有汗臭味!」章程義憤填膺,「這明明是男人味兒啊,陸楚你說,我身上臭嗎?!」
   章程說著就要舉著胳膊往陸楚身上蹭,陸楚來不及躲避,只見一隻手臂突然出現在自己身前,然後陸楚便被人攬著朝後倒去,躲過了章程汗津津的手臂。
   陸楚抬頭,正好與低頭看他的7四目對視。
   7坐在陸楚旁邊的座位上,一隻手臂攬在陸楚胸前,另一隻手臂越過陸楚擋住了章程企圖繼續往前伸的手臂,這個動作使得陸楚整個人都倒在了他的懷裡,像是被他包裹住一般。
   「哇!」章程誇張地叫道,「連你們也欺負我。」
   說著他嗅了嗅自己身上,肯定道:「明明沒味道啊,幹嘛那麼嫌棄!」
   陸楚笑的充滿真誠:「你可以問問隔壁錢文昊。」
   錢文昊隔了好幾排座位看著他們打鬧,聽到陸楚說了自己名字,也跑過來一起懟章程:「你沒去洗手間洗洗嗎,確實一股汗味,你看我——」說著,他捋起袖子,露出胳膊,「運動完洗把臉搓搓胳膊,渾身清爽!」
   說完他又指了指陸楚:「你說你,怪不得妹子不喜歡,陸楚都被你嚇的鑽進黎博懷裡去了。」
   陸楚這才意識到,自己還保持著被7禁錮在懷裡的姿勢。
   與此同時,上課鈴聲響起,章程和錢文昊停止了打鬧,回到各自座位。
   7放開陸楚,陸楚投去感謝的笑容。
   「沒什麼,」7微斂雙眸,淡聲道,「只是不想讓他碰你而已。」
   --
   對於學生來說,學習的時候,時間總是過的格外緩慢且磨人。
   這一局到目前為止,依舊十分平靜。除了劉倩一個寢室集體發高燒這事,然而這件事雖然著實奇怪,卻沒有引起什麼大的風浪,這個季節,感冒的人不少,醫院方面鑒定她們只是普通的發燒,大部分人就都接受了她們只是不小心全宿舍都染上了感冒這個事實——這種機率雖然很小,但是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只有孟語,因為那天和劉倩的對話,覺得這件事並不僅僅只是生病那麼簡單。她不自覺腦補了很多牛鬼蛇神的事情,並每天白天拉著後排的幾個人聊自己的猜測,然後晚上被自己的腦補嚇得睡不著覺。
   章程知道後屢次嘲笑她害怕還非要講,並和陸楚幾人嘲笑她,最後被孟語在班裡追著打。
   一切都很正常,時間不知不覺便到了週五下午。
   進入高中後並不像初中那樣輕鬆,尤其現在已經是高二下學期,馬上就要高三,他們已經沒有了一週兩天的雙休日,無論是走讀生還是住宿生,都是每兩周才放一次假,中間那一週的的週末只有週日下午給半天的休息時間,其他時間都安排了課程。
   章程的心情低落的很。
   陸楚問他:「怎麼了,這麼消沉。」
   「哎,」章程歎氣道,「心累啊,這週又是上課週,只有週天下午放半天假,上課已經要上吐了。」
   「學習學習,整天就是學習,」錢文昊也插嘴,「好想趕快上大學啊。」
   陸楚邊整理書本筆記邊道:「週天下午放假,你們選擇留校嗎。」
   「當然不!」章程立刻道,「一會兒就去找老驢頭簽請假條,還是家裡好啊。」
   錢文昊趕緊道:「你去的時候記得叫上我!」
   「得勒,就下了第二節 課的時候去吧,」隨即章程看向陸楚和7,「你們兩個呢,要回家不?」
   「不了,」陸楚搖頭,「我留校。」
   這一「局」的要求是「請在學校內活動」,陸楚當然不可能離開校園。一旦離開學校,就是任務失敗,陸楚懷疑是不是一出校門,他就會經歷各種災禍比如車禍、墜入井底、持刀殺人,甚至地震、海嘯、世界末日之類的不可抗力。
   7開口:「我也是。」
   「愛學習的兩個好孩子啊,」章程歎息,「不過好像那個鄭煒放半天的假時候,也不回去,我們不在,辛苦你們兩個了。」
   鄭煒就是陸楚寢室另外的那個不合群的人,每天悶頭學習,成績很好,卻不愛說話,也不和人交流,非常容易被人忽視。
   「沒什麼辛苦的,」陸楚笑道,「他只是不太喜歡和人交流。」言下之意,不喜歡交流,又不是洪水猛獸,也從沒有沒有做過偷竊詆毀的事,如果相處不來,無非就是各司其職各行其是而已。
   互不干擾、相安無事,談不上辛苦不辛苦。
   坐在角落的鄭煒低著頭,卻用餘光看著陸楚。

   第49章 第五局

   星期天的中午十二點。
   在下課鈴聲響起的同時,班級裡響起一陣壓低的歡呼聲,老師站在講台上清了清嗓子:「同學們,放半天假一定很高興,不過大家先安靜一下,我佔用大家一點點時間,我們講完這道題,一分鐘就好。」
   十五分鐘後,老師放下粉筆:「好了,我們今天就講到這裡,」然後在學生歡呼之前立刻接了一句,「接下來我佈置一下今天的作業要求。」
   又是五分鐘後,班裡的學生全都屏住了呼吸,老師掃視下面一圈,終於開口說了一句:「好了,下課!」
   起立之後全班頓時哄亂,章程背著早就收拾好的書包幾步跑到前排,對著陸楚道:「我今天回去鐵定寫不了作業,拿著書包做個樣子,李蘭她們不給我看作業本了,明天的時候我早點來,陸楚你作業記得借我抄啊!!」
   說完不等陸楚回應,就一個箭步衝出了教室。
   錢文昊和陸楚揮手再見後也匆匆離去。
   沒多久,班裡就不剩幾個人了。
   陸楚歎息:「真是歸心似箭,如饑似渴。」
   而這種對家的歸屬感,他早已經失去了。
   7斜挎著背包:「走吧。」
   陸楚點頭:「嗯,我們走吧,週天中午有的食堂不會開門,菜也比較少,我們快點去比較好。」
   在食堂吃飯的時候,陸楚二人偶遇了鄭煒,鄭煒低著頭,戴著厚重的眼鏡,快速吃完了飯就離開了食堂。
   陸楚與7對視一眼:「不太對。」
   7給他夾了一個雞腿:「不要急。」
   陸楚咬了一口雞腿:「好。」
   兩人吃完飯就回到了寢室,鄭煒已經躺在了自己的床上,面對著牆,看起來像是睡了。
   一個寢室有八個床位,東西兩側靠牆各兩張上下鋪,屋子盡頭是暖氣片和窗戶。陸楚和7的床位在東側上鋪,鄭煒的床位在西側靠牆的下鋪。一個寢室內,彼此之間是這個距離,算是較為遠了。
   下午和晚上都是放假的時間,選擇留校的同學可以自由活動,只是不要出校門就可以——因為校方怕學生在留校期間出了意外。
   因為十分在意「鄭煒」這個人,所以陸楚將原本想趁著學校人少,把能去的教室實驗室都看一遍的想法擱置了。
   陸楚和7洗漱過後,也爬上了床。
   陸楚躺在上鋪,面向鄭煒的方向,從上鋪看對面的下鋪,視野寬闊,看的極為清楚。
   在這個季節,睡覺的時候蓋一張毯子就好,陸楚就是如此,將一張薄毯蓋過了胸前,不冷不熱溫度適宜,可是鄭煒睡覺時卻蓋著厚實的棉被,面向牆面睡覺,連臉都要埋進被子裡去了。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鄭煒偷偷看向自己好幾次過,陸楚這麼想著,看向鄭煒的眼神帶著探究。
   又是片刻,確實鄭煒睡覺了,陸楚和7輕聲道了午安,閉上了眼稍作休息。
   .
   下午兩點二十分,鄭煒起床。
   陸楚睡眠很淺,聽見鄭煒起床與出門時的輕微聲響,隨即也醒來。
   7則一直坐在床上靠著牆壁,也沒有睡覺,抱著一本書,看到鄭煒醒來,他依舊保持著看書的姿勢,發現陸楚也醒來,他才放下了書,道:「再休息會兒。」
   陸楚笑著搖搖頭:「不用了,我不常午睡的,休息了一會兒,已經很精神了,你呢,怎麼沒睡。」
   陸楚記得前幾「局」的時候,7也是不常睡覺的,甚至陸楚有時覺得他是不是一夜都未合眼。
   「不習慣睡覺,」7道,「我每天稍作休息就可以保持精神。」
   以前他一個人單槍匹馬,利用無盡的時間,完成了所有單人任務;在他所屬的「規則」之中的玩家還有全部死去的時候,他也曾進行過數個多人任務。
   能在這個遊走在生與死之前的遊戲中活下去,他必須變得格外機警。早期的時候他日夜警覺,睡眠便不安穩,時間長了乾脆整夜都睡不著,整個人隨時都處在一個極度警戒的狀態,養成了習慣之後,便再也不用依賴長時間睡覺來養精蓄銳。再後來他開始清除不穩定因素,彷彿徹底失去了睡覺的需求。
   和陸楚一起的那幾「局」,已經是7睡覺最多的時候了。
   只要陸楚在身邊,他就可以安然入睡,但是他克制著自己,依舊睡得很少。
   以前不睡是因為不需要,現在不敢熟睡,是因為他要保持清醒,時刻守護身邊這個人。
   .
   鄭煒出去片刻就回來了,看樣子是去水房洗漱了。
   宿舍樓每一層的東西盡頭都有一個水房和廁所,學生洗漱上廁所的時候都會選擇離自己寢室近的那一邊。318在走廊中間偏東的位置,一般陸楚幾人去洗漱和上廁所,都會去東邊盡頭水房廁所。
   但是鄭煒不一樣,陸楚在走廊上幾次碰見他,發現他每次去洗漱都是去的西側盡頭的水房,上廁所也是去了西側。
   這種行為在章程幾人看來,只理解為鄭煒不想和他們接觸,所以去水房也不想和他們去同一邊,反正318雖然靠東邊,但是比較偏中間,去了西邊也就多走了幾步路而已。
   鄭煒回來後,收拾了一下背包就出去了,應該是去自習了。
   這也符合他給人的好學生的印象。
   陸楚沒有跟著他的理由,於是他下了床,決定先去學校裡仔細轉一轉。
   出門洗漱的時候,陸楚想起什麼,收回原本邁向東側的腳,轉而去了西側盡頭的水房。
   西側和東側的水房廁所格局一樣,相互對稱。
   以西側為例,水房東側是樓梯間,進入水房入眼便是兩排長條形的洗手池,可容十幾人同時洗漱,人多的時候學生會兩個人擠一個水龍頭,三十幾個人也是擠得下的。水房靠門的地方有兩個熱水箱,是專門接熱水的地方。水房裡西側靠前有扇門,進去便是廁所。
   廁所是單獨隔間式的,靠西五間廁所,靠東四間——開門的地方佔據了一間的位置。
   陸楚隨便找了個位置洗漱,7在他左側。
   這棟宿舍樓是育才高中比較早的宿舍樓,水房的牆壁上有些牆皮已經脫落,牆角處還有斑駁青苔,陸楚洗完臉一抬頭,發現牆上有用中性筆寫字的痕跡。這在學校裡很常見,學生門總是喜歡在課桌上,牆壁上,甚至校服上畫畫寫字,留下自己對於青春的各種感慨。
   然而令陸楚比較在意的是,著牆上寫的字是「希望我們可以上同一所高中!」。
   陸楚詫異:「難道育才中學原本是有初中部的?」
   7看著牆上的字,點點頭:「一年多前這裡還有初中部,後來單獨分出來,遷到其他校區了。」
   這時,一個同樣留校的學生過來洗漱,聽見兩人談話,意外道:「你們不知道嗎,育才高中因為其極高的一本錄取率被人們所熟知,大家提起育才都會立刻想起這個高中的錄取率,久而久之,學校把大方面的精力都放在了高中的管理上,初中部反而不那麼出名,後來為了便於高中生的統一管理,就把初中部分了出去,另建了校區。」
   「這樣啊,」陸楚對那人禮貌道,「謝了。」
   「這有什麼好謝的,」那個男同學笑著擺手,「還有,咱們這棟宿舍樓,原本就是初中部和高中部合住的,西邊初中,東邊高中,從322和324之間用木板牆隔了起來,後來初中部遷走了,就把木板撤掉了。你是高二吧?」
   陸楚點頭。
   那個同學道:「怪不得,你們高二的是文理分科之後才搬到這棟樓的,可能不太清楚這事。」
   「誒不說了,」熱心的男同學道,「我和人約了操場打球的,我趕緊走了!拜拜啊!」
   「再見。」
   那個男同學離開後,陸楚和7也離開了宿舍樓。
   週日下午的學校和上課時段的學校一樣清淨,來來往往沒幾個人,只有操場上的人還多些。
   陸楚和7上次在學校建築物外轉了一圈,這一次,兩人進入了教學樓內,觀察建築物內部的格局,在一樓教學樓裡,陸楚又在牆上看到了未撕乾淨的激勵中考加油的貼紙,瞭解到這就是初中部未遷走之前進行課程學習的教學樓。
   晚上回到寢室的時候,同寢的鄭煒還沒有回來等到快熄燈的是,鄭煒才背著背包回到了寢室。
   熄燈後,三人各自躺回了床上,鄭煒依舊蓋著厚重的被子,側身面朝牆面睡覺。
   陸楚和7道了晚安,躺下後習慣性的接著皎潔月光看向對面下鋪的鄭煒。
   月色下,陸楚的眼眸清亮,看向鄭煒的眼神乾淨而動人。
   7喉頭微動,抿著薄唇,從頭頂的欄杆處將手伸到了陸楚那邊,遮住了陸楚的雙眼:「別看。」
   別用這種眼神看著別人。

   第50章 第五局

   一夜好眠。
   第二日,這是個聞者歎息聽者落淚的日子——週一。
   走讀生還好,住宿的學生們可以說是帶著萬千不捨從家中趕來了學校上早自習。
   陸楚和7較早地到了班裡,結果說好要早點來班裡抄作業的章程是踩著上課鈴聲進了教室。
   週一早上調換座位,班級裡一片兵荒馬亂,有人哀嚎、有人竊喜。
   換好座位後,陸楚和7向右下移了一排,從中間三四排變成了靠門第四排和第五排,錢文昊在第六排,章程則從最後一排,挪到了第一排。
   早自習剛開始,陸楚收到了章程傳過來的紙條,讓他將自己的作業本傳過去一下。
   陸楚無奈搖頭,把自己的作業本和試卷傳了過去。
   開始早自習,陸楚先看向劉倩的位置,發現因為高燒請了幾天假的劉倩今天來上課了。
   經過座位挪換,劉倩從靠門第二排換到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正好正靠著窗戶,離陸楚的座位較遠。
   此刻她低著頭看著書,因為前幾天發高燒的緣故,她的臉色不太好,眼下有濃重的黑眼圈,看起來昏昏沉沉,精神不佳。
   陸楚沒有近距離接觸過劉倩,只遠遠看過幾眼,因而無法斷定她前幾日生病的緣由究竟是有邪物作祟,還是真的只是湊巧。
   陸楚移回目光,又看了不遠處只和他隔了幾個座位的鄭煒,見他並無異常,便專心看書了。
   下了早自習,章程過來還陸楚的作業本和卷子,孟語從最後一排走到了前排,一屁股坐到了他的位置上去和李蘭聊天。
   章程看自己的位置被坐了,暫時回不去,就乾脆站在這裡和陸楚聊起天來。
   「你猜什麼著?!」章程眼瞟了瞟孟語和李蘭方向,突然道。
   陸楚放下手中紙筆,疑問:「什麼?」
   章程神秘兮兮道:「李蘭和我說她昨天很晚才睡,因為孟語昨晚上來學校拿了一趟落下的作業本,結果她——撞鬼了!」
   陸楚的同桌劉洋首先驚訝,直接問道:「怎麼回事?」
   「李蘭說,昨天孟語大半夜給她打電話,聲音都在怕的顫抖。說孟語晚上八點多寫作業的時候,想起來前一天午休的時候把作業本落寢室了,她想著學校寢室會有人留宿,所以肯定不會關門,就來了學校,準備回寢拿作業本。」章程緩了口氣繼續道,「結果她從樓梯間上樓,從走廊一路走回自己寢室的時候路過了604,無意間往裡面瞄了一眼,結果就看到昏暗的寢室裡,一個穿了白色裙子的妹子背對著她站在屋子正中間!給孟語嚇得,啥也顧不上直接跑出了宿舍樓!」
   劉洋到吸一口冷氣,小聲道:「假的吧……」
   604就是劉倩住的那個混寢,之前劉倩寢室鬧鬼的事在女生之間已經傳開了,但是男生這邊只有陸楚幾個人從孟語那裡聽說了,所以章程再次把上次604鬧鬼事件給劉洋講了一遍,完了還語重心長地把劉倩整個寢室生病的事和鬧鬼事件進行了有機結合,把劉洋嚇得不輕。
   章程給劉洋科普完604鬧鬼事件後,陸楚才問道:「孟語是怎麼確定自己見了的是鬼,說不定只是一個穿了白色裙子的女同學。」
   「不是啊,」章程道,「因為劉倩她們寢不是都發高燒了嗎,所以她們一直請了假來著,週天晚上604寢室裡是沒有人的。」
   劉洋插嘴反駁:「那萬一是別的寢室的人呢?」
   「我也這麼問了李蘭了,李蘭說孟語很清楚地告訴她,她看到那個白衣背影——」章程小聲道,「是飄著的。」
   劉洋搖搖頭,依然不敢相信:「我覺得,她看花眼的可能性比較大點。」
   章程反問:「可是,即使是看花眼了,大半夜的,一個女生,獨自一人,穿著白裙子,還不開燈,跑到別人寢室去幹嘛?」
   「或許是……」劉洋頓了頓道,「偷東西?」
   章程嗤之以鼻:「你還不如說參觀呢,就咱學校的那破寢室,除了課本卷子床單枕頭,還有什麼值錢的。」
   「課本卷子床單枕頭也不值錢啊,」章程接著補充道,「是吧,陸楚。」
   陸楚點了點頭,兀自沉思:真的又是神鬼的事嗎。
   可惜他沒有辦法進入女生寢室,否則可以看看自己能聞到魂靈氣息的嗅覺是否可以派上用場。
   上課鈴聲響起,大家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劉洋對陸楚小聲咕噥著:「章程說的我還挺毛的,不過孟語應該是看岔眼了吧。」
   陸楚搖搖頭:「不好說。」
   因為一直想著這件事,陸楚坐在座椅上,背靠著椅背,不自覺開始小幅度地輕晃雙腳,卻不小心踢到了7伸到前面來的腳,他低頭去看,發現7藍白乾淨的鞋子上多了個淺淺的鞋印。
   陸楚微微回頭,對7抱赧一笑,就準備收回自己的腳,卻下一刻發現自己的右腳被7用兩腳小心纏住,收不回來。
   彼此之間的溫度通過小腿上輕薄的褲子傳遞,陸楚有些不自在,雙頰染上熱意。
   劉洋還在和陸楚小聲說著對於604鬧鬼事件,自己的看法,說著說著發現他面色有異,不禁問道:「陸楚,你怎麼了?」
   陸楚搖頭:「沒事。」
   劉洋不疑有他,於是就又開始繼續發表自己沒說完的感想。
   陸楚放棄了收回自己的腳,輕輕捏了捏自己些微發燙的耳廓。
   7在後座勾唇,心中柔軟,眼底深藏溫寵笑意。
   --
   孟語是個喜歡聊天、一刻也閒不住的妹子,昨天她被嚇得很了,於是一上午的時間,她找了所有能聊得上的男生女生,神秘兮兮地說了這件事,分享傾訴自己的恐懼和害怕。等到上午的課結束的時候,全班都知道昨晚上孟語見鬼了,就在劉倩住的604寢室。
   每個人都有其他班級的朋友,陸楚目測,下午的時候,這個年級應該都會知道了。
   明天的目標就是全校。
   劉倩是個看起來比較文靜的女生,不太愛說話,但是人緣還不錯。不少人得知這件事後,都跑去問她,劉倩本來大病初癒,臉色就不好,這會兒聽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問你們寢是不是真的有鬼,聽多了眼淚都快出來了,直說自己不知道,並且表示自己最近都不會住校了,晚自習也不上了,想直接早點回家。
   對高二一班的學生們來講,大家雖然對鬼神之事並不相信,但是架不住越是神秘未知的事越是吊人胃口,再加上高中枯燥的學習乏味而無趣,不容易出了一件奇人異事,大家都把這當成了一種談資,充滿興味地討論著。
   就連中午吃飯的時候,熱度都還沒消下去,章程忍不住和錢文昊討論著這件事。
   陸楚聽著,並未發表任何言論。
   .
   中午回到寢室,短暫的談聊之後,幾人都躺回了床上各自午休。
   然而這場的午睡時間持續不長,不等鬧鐘響起,眾人就先被外面嘈雜的驚叫聲吵醒了。
   鄭煒被吵醒後,一言不發,疊起了被子。
   章程煩躁地坐起身:「臥槽!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錢文昊拿被子蒙住頭,悶聲道:「外面怎麼回事?」
   「不太清楚,」陸楚疊好了被子,回道,「出去看看吧。」
   7聞言,疊起被子,和陸楚一起出了寢室門。
   章程想著,既然已經被吵醒了,再睡也只能睡十幾分鐘,能不能睡著還是另一回事,就也起身,拉著錢文昊說要出去湊熱鬧。
   章程和錢文昊小跑幾步趕上了陸楚和7。
   「怎麼回事?」章程問道。
   走廊的西側盡頭圍著一群人,大家吵吵囔囔的談論著什麼,臉上都是驚懼。
   宿管老師吧嗒吧嗒踩著拖鞋上了樓,推開眾人問道:「中午不睡覺,吵吵囔囔地圍著這兒幹什麼呢,小心我扣你們生活素質分!」
   「宿管老師,」有個男生面色不太好,「出事了……」
   「什麼事?」宿管問。
   眾人給宿管讓開一條路。
   陸楚幾人趁機往前擠了擠。
   只見眾人圍著的,正是西側水房內放置熱水箱的地方,此刻熱水箱的頂部蓋子大開著,裡面自動燒熱水的部位的蓋子也被打開,滾燙的水蒸騰著熱氣,一個男生正趴在那裡,頭塞進了熱水中。
   從側面可以看到那個男生被沸水燙的畸形猙獰的面部肌膚,滲人可怖,令人頭皮發麻。
   章程和錢文昊被嚇得後退了一大步。
   在場的男生有的已經開始嘔吐,有人不顧學校禁止攜帶電子產品的規定,掏出原本藏著的手機報了警。
   陸楚雙眼發澀,言語困難。
   .
   如果一個人將頭伸進了熱水中,是會先窒息,還是會先燙死。

   第51章 第五局

   周圍人聲雜亂,眾人都很害怕,卻沒人離開現場,陸楚雖然一時震驚,卻很快鎮定下來。
   回過神來,他回頭看了眼身後沉默站著的7,發現7也在看他,眼底是穩重與安撫,陸楚的心一下子沉靜下來。
   章程被嚇得不輕,面色難看,雖然平時他講起靈異事件和恐怖故事來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但是生活中真的遇到這樣的事,他依舊沒有辦法保持冷靜。錢文昊也是臉色發白,嘴唇囁嚅片刻,嗓子乾澀,想說些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因為不忍也不敢看那個男生的死狀,向一旁側著頭。
   宿管老師雖然年紀大,人生閱歷深,卻也是第一次碰見這種事,她嚥了口唾沫,看向圍觀的學生,發現有人拿出手機報警之後立刻回過神來制止道:「先不要報警!」
   報警的學生疑惑:「老師,這都出人命了,為什麼不報警?」
   「先聯繫校方,學校會解決!」宿管嚴厲道,「你知道報警會對我們學校的聲譽產生什麼影響嗎!」
   高中是人生中比較困苦的一個階段,作為市最好的高中,育才中學的管理嚴格是出了名的,也正因為如此,學校每年都會出一兩件學生承受不住巨大壓力自殺的事件,每當這時,學校都會壓下消息,甚至不讓學校學生私底下討論,然後和家長試圖私了。
   有的時候家長不願私了,會在學校門口示威,畢竟是自己千疼萬寵長大的孩子,不過上了個學就出了這樣的事情,白髮人送黑髮人,任誰都接受不了,但最後都會被壓下來,沒多久就沒了消息,不了了之。
   很諷刺,全校都心知肚明,也無能為力。
   「什麼影響?」高中生正是正直熱血、血氣方剛的時候,最聽不得這種為了所謂的聲譽就視人命若罔聞的行為,反駁道,「老師,這都出人命了,還是這種……這種方式……無論如何,我已經報完警了,警方一會兒就到!」
   宿管怒目:「你帶手機就已經是違反校規了,現在又不聽老師勸告,等著記過和處分吧。」
   其他同學原本還處在震驚和懼怕之中,此時聽到宿管老師和報警的男同學的對話,不少人皺起了眉頭。
   死者死亡現場實在駭人,宿管並不想多待,但是又不得不在這裡維護秩序,她讓眾人散開,自己走到一邊,拿出手機趕緊聯繫了校方。
   聽聞這事,還在學校的校方人員很快從教學樓那處趕來男生宿舍這邊,幾個老師把圍在現場的學生都趕出了宿舍樓,並叮囑他們不要出去亂說,等其他樓層不明情況的學生都去上課後,便封鎖了宿舍樓。
   走去教室的路上,章程仍舊一臉懵逼,快到教室門口的時候,他才回過神來一般,抓著錢文昊的胳膊道:「兄弟,你打我一巴掌,我看我是不是午睡還沒醒呢……」
   錢文昊也是雙眼呆滯:「我可能也夢著呢……」
   章程轉而看向陸楚,見陸楚也是神色凝重,便聲音飄忽道:「你怎麼也在我夢裡……還有黎博也是……」
   這時,孟語和李蘭相攜走到了教室門口,看到陸楚幾人,疑惑道:「你們堵在門口乾嘛,怎麼不進去?章傻子你想什麼呢一臉白癡樣,一會兒該打上課鈴了!」
   章程和錢文昊這才回過神,對視一眼,表情複雜地走進了教室了。
   兩人都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這種事,那種感覺,和看電影看電視劇的時候不一樣,也和在新聞報導上聽到時的時候不一樣。那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那個男生可能如此鮮活的出現在過他們的周圍——他們可能曾經相遇在寢室的走廊上、水房裡、學校的楓林小道上,又或者老師的辦公室中,甚至在校舉辦的球賽上,他們可能成為過對手。
   他們離死亡如此之近。
   出了人命,並且是以這樣駭人聽聞的方式死去,並不是校方說禁止討論就可以阻止消息散播的。
   目睹了那個男生死時慘狀的人分散在了各個年級,一節課的時間,幾乎全校都知道了男寢三層有人死了,頭伸進了熱水裡,現在可能還泡在那裡。
   一時間人心惶惶,紛紛猜測著那個男生的死因。
   大部分人猜測是學習壓力大導致的自殺,也有人猜測是為情所困,想不開了才去尋死。
   然而自殺的原因猜了千千萬,卻很少有人覺得那個男生的死亡是因為他殺。
   陸楚坐在座位上,腦中浮現出那個男生死時猙獰可怖的樣子。
   一個人自殺,會將自己的頭伸進滾燙的開水中嗎?
   只怕人燙到的那一刻,便會下意識的抬頭,即使忍住了高溫滾燙的痛意,下定決定要自殺,必然也會下意識疼到痙攣,但是現場,那個男生的身上的衣服只有很少褶皺,幾乎沒有被水潤濕。
   宿舍水房裡的水箱是自動燒水的,接水的人多的時候,水溫會下降,所以晚上下課的時候,很多同學會提早跑回寢室,一方面是省的打水的時候排隊,另一方面就是因為早點去打水,水比較熱。
   有很大的可能,死者是中午午睡的時間段出的事情。
   因為中午下課的時候,大家剛剛從食堂回到寢室,都會先去上個廁所然後洗洗才會午休,那個時間水房裡的人來來往往,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午休時間,校方有規定,不得隨意出宿舍走動,不准在寢室內吵鬧喧嘩,影響他人休息,否則要扣平時分,情節嚴重者記小過、回家反省。
   因此,等到進入午休的時間之後,除非個別三急需要上廁所的同學,其他人都會選擇安靜睡覺看書,並不會走出寢室。正是因為這樣,午休時段,無人打水,水箱中的水會逐漸升溫,直到沸至百度。
   如此,死者的面部被燙成那副樣子,也就有了解釋。
   當然,不排除死者是午休之前就已經被殺害,被人放進廁所的隔間裡,關上門,偽裝成有人上廁所的樣子——廁所的門即使從外面也可以鎖上,只要擰蹭外面「有人-無人」的標誌,就可以帶動裡面關門的部位一起轉動;而想要從外打開則更為簡單,只要拿尺子之類的工具伸進門縫,往上頂就可以,曾經有不少人喜歡在別人上廁所的時候如此惡作劇——然後在午休的時候再把屍體背出來,弄成中午那個樣子。
   陸楚所有的假設都是建立在了人為的基礎上,事實上,還有一個可能性——那就是神鬼做事,是不需要作案工具和手段的。
   .
   下午已經過去兩節課,男寢自殺事件越演越烈。
   這次和上次討論女寢鬧鬼不同,上次只能算是個猜測和娛樂樣的故事,大家討論的時候,並不相信,卻都帶著好奇和興味;而這次,是實打實出了人命。沒過多久,有人終於開始猜測死者死因是否是他殺,並給出了合理解釋,一時間,再沒有人能靜下心來聽進去課,就連老師講課的時候也心不在焉,可能多多少少也聽說了這件事。

   第三節 課的時候,本來是化學課,但是高二一班的學生迎來的卻是班主任呂老師。
   呂老師神情嚴肅,走到講台上,道:「相信今天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一點,發生了這樣的事,校方也很難過。目前校方正在徹查這件事,今天大家就先上到這裡,我們提前下課,明明是否繼續上課回去以後校方會通知到,希望大家回去後不要和校外人員多說這件事。舊男寢三樓西側都暫時封了起來,其他樓棟的住宿生想回家的可以申請回家,至於舊男寢的男同學,尤其是三層住宿的同學,我建議最好回家。如果有家離得比較遠,實在回不了的同學,一會兒過來找一下我。」
   一口氣把事情都言簡意賅地通知完,呂老師沉重道:「好了,大家下課吧,要回家的住宿生來我這裡拿一下假條。」
   沒有人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提前下課」的通知感到高興。
   學校以前也出過人命——舊實驗樓的老師,想不開跳樓自殺的學生,體力不好在體育課上猝死的同學……
   但是沒有哪一次,學校會如此慎重,甚至宣佈提前下課,並且可能持續放假。
   劉洋雖然是走讀生,但是從今天一下午,一直在聽目睹了現場的同學描繪當時的情況,他早就在腦海中腦補出了那個同學死時的駭人模樣,此刻又聽老師竟然如此慎重,且走廊外一片哄亂嘈雜,明顯是其他班級的人下課走了,他頓時起了一身冷汗。
   劉洋抹了抹頭上的汗,悄悄問陸楚道:「陸楚啊,你看過現場,你覺得,學校這麼慎重,是不是真的是……他殺啊……」
   陸楚搖頭:「不太清楚,先不要嚇自己,等等看學校怎麼說。」
   劉洋點頭,復又問道:「那你要回家嗎?」
   「不了,」陸楚道,「我家太遠,家裡又沒人,回去一趟很麻煩。我一會兒去找呂老師,老師既然說不能回家的去找她,應該是有解決的辦法。」
   如今陸楚最應該擔心的問題不是兇手是誰,也不是兇手是人是鬼,而是事情如此發展下去,校方是否會強制所有住宿生回家,如此一來,他就要想另辦法去完成「請在學校內活動」的要求。
   劉洋聽完不贊同地道:「要不你來我家住吧,就算你去找了老驢頭,老驢頭給你安排個遠離舊男寢的地方暫時住著,那如果所有人都回家了,只有你一個人在學校,得多嚇人。」
   陸楚聞言,唇角終於染上一絲笑意:「不用擔心,我不是一個人。」
   後座聽著二人談話的7用線條好看的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面,似在回應。

   第52章 第五局

   班主任呂老師宣佈下課後,便走出了教室。
   頓時,原本安靜的教室變得混亂起來,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著。發生了這麼恐怖的事,絕大部分住宿生都不想繼續住宿,趕緊跑去了辦公室找班主任拿假條。
   章程和錢文昊不約而同來到陸楚座位前。
   章程滿臉焦慮:「陸楚,黎博,你們兩個怎麼看?我是準備暫時不住宿了,看過那個場面的現場版,實在是瘮得慌,我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個人死……我感覺自己就算回了家都睡不安穩了。」
   錢文昊附和:「我也是,我已經想辦理住宿轉走讀的手續了。」
   劉洋正收拾書包,聽到他兩談話,問道:「你們是一個寢室的吧。」
   「是啊,」章程道,「怎麼了?」
   劉洋詢問:「你們寢室幾個人啊,你兩走了不會只剩陸楚和黎博了吧?」
   「咦,」章程詫異,看向陸楚和黎博,「你們兩個真的不走嗎?」
   陸楚搖頭:「回去不太方便。」
   章程聞言道:「別吧,在學校怎麼可能睡得安穩,回不去的話,要不你兩住我家?」
   錢文昊也立刻表示住他家也行。
   看他們三個都這麼熱心,陸楚笑道:「沒事的,學校肯定不止我們兩個人,而且發生了這種事,學校可能會留老師在這裡,說不定警方也有人會在,沒什麼好怕的。」
   章程幾人又勸了勸,見陸楚執意住校,也就歇了心思,只是囑咐他和7萬一有什麼事千萬別忘了給兄弟打電話。
   .
   等辦公室人少了一些的時候,陸楚和7進了辦公室。
   鄭煒也在辦公室,幫隔壁辦公桌的物理老師整理卷子。
   呂老師神情慎重,思索片刻問陸楚和7:「你們兩個真的回不了家嗎?」
   「嗯,是這樣的老師,」陸楚禮貌解釋道,「我們兩的家都離得比較遠,父母忙著工作,家裡也沒人,發生這樣的事,與其坐好久的車回去一個人睡,可能還不如在學校和同學一起有安全感。」
   呂老師思索一下點了頭:「可以,除了你們兩個,班裡還有幾個家在外市,臨時回去沒車的同學也要住校,學校給安排了幾個新宿舍樓的空宿舍讓不能回家的人先住著,我今天也不回家了,陪你們一起,也讓你們家長放心點。」
   呂老師是個負責任的好老師,陸楚對他懷有敬意:「謝謝老師。」
   「沒事,」呂老師道,「你們先回去把寢室的床鋪收拾一下,一會兒在新宿舍樓下集合,等一下其他幾個人,然後我帶你們一起去學校暫時給分配的宿舍。」
   7道:「謝謝老師,那我們先回去了。」
   「好,你們先回去吧。」
   --
   回到宿舍樓下,陸楚和7並不意外地發現舊男寢西側的樓梯被封了,想進入教學樓,只能從東側上去。
   到達寢室三樓,二人發現,這層西側幾個寢室和水房被一個板子隔了起來。
   「這是在保護現場?」陸楚疑惑。
   7朝那邊看了一眼:「是要保留現場,繼續調查。」
   陸楚聞言,若有所思。
   兩人回寢室收拾了一番,將床單毯子及壓扁的枕頭塞進了兩個行李箱中,書包中背著洗漱用品和重要財物,一起去了新建的宿舍樓下等待。
   這座新建的宿舍樓是上學期才完全建成的,因為新建所以擱置了半年,下學期準備給下一屆新生住宿用。
   現在因為有人離奇死亡一事,學校把新樓提前開放了。
   陸楚和7在樓下等了一會兒,等來了同班提著包裹的三男一女和呂老師。
   男生裡面,沒有鄭煒,看來他是選擇回家。
   呂老師看人都到齊了,說道:「其他班級需要留宿的人,都由各班班主任領著去新寢室了,剛剛我報備了咱們班需要留宿的人數,給你們申請了床位,新宿舍樓一層給需要留宿的男生,二層給女生,一會兒我把你們領到自己的宿舍裡安排住下。」
   說到這裡,呂老師頓了一下,語氣變得越加嚴肅道:「今天晚上,我希望你們都能好好待在寢室裡,吃完晚飯後就不要出宿舍樓,因為今天這個事……確實不尋常,你們既然在學校待著,校方就必須要保護好你們的安全。另外,我向學校申請了今晚也留下來,就在這棟樓一層第一個宿舍,和其他值班的老師一起住,你們要是有什麼事可以直接來找我。」
   幾人都點頭應是。
   隨後,呂老師先把那一名女同學安排好,這才領著四個男生入住了一樓申請的宿舍。
   呂老師叮囑他們:「我們班留下的男生比較多,別的班都是一兩個人的樣子,所以別的班混住在了一起,我們班是五個男同學在一間寢室。你們自己商量決定床位,把床鋪鋪好,一會兒去吃了晚飯早點回來,今晚七點就會鎖了宿舍門。」
   陸楚和7選擇了和318同樣位置的上鋪,其他三名男生也各自選了床位,床上本來就有床墊,眾人只要鋪上一層薄墊,再鋪上床單就可以睡覺。
   幾人收拾好後,其中一個男生小聲道:「那什麼,咱們一起去吃飯吧?」
   另兩個人趕緊附和:「可以啊!」
   大家都很害怕,但是因為其他原因今晚不得不在學校留宿,人在害怕的時候就會想要聚集在一起。
   陸楚和7對視一眼,對其他人笑道:「好啊。」
   幾個人一起快速地吃完飯後,便回了新宿舍樓,果然如呂老師所說,七點的時候,宿舍鎖了門。
   呂老師過來查寢,確認大家都在後又叮囑了幾句這才出去。
   呂老師走後,一開始提議一起吃飯的男生道:「那什麼,你們都是為什麼不回家啊?」
   另一個男生道:「我是因為距離遠,徐源你呢?」
   徐源,也就是提議吃飯的男生回答道:「我當然也是,我家在周邊縣城那裡,中間要倒一趟車,老師第三節 課的時候說要提前下課,已經有點晚了,我坐第一趟車回家到中轉站的時候,估計沒車了。」說到這裡,他歎了口氣,「要是能回去,誰會想待在這兒。」
   「是啊,這個情況我覺得明天估計也不會上課,我明早準備早點起來,趕最早的車回家。」
   其他二人忙道:「我也是!」
   徐源見陸楚和7沒回答,疑惑:「你們倆不回家?」
   「明天暫時回不了,恐怕要晚點。」陸楚沒有說他肯定不回。
   「這樣啊,」徐源道,「你們最好還是早點回去。」
   陸楚笑:「嗯,我知道,可以的話我們一定盡快回家。」
   為了緩解緊張的氛圍,徐源一直在挑話題聊天。
   陸楚邊和他們聊天,邊在腦海中分析著目前的狀況,他現在還不知道死者是誰,因此許多事情無從調查,只能不停假設。目前為止,一直令他十分在意的鄭煒看起來是沒有作案時間的,事發當時,他正躺在床上午休,整個寢室的人都是證人。
   看來,他離真相還遠得很。
   天南地北地聊了一晚上,幾人終於不再那麼害怕擔憂,各自爬上床睡去。
   .
   半夜,陸楚聽到有細微聲響,立刻轉醒,就見徐源踩在他下鋪的床上,趴在了自己的床頭。
   陸楚:「……」
   那一剎那,陸楚還以為他被什麼東西上了身,下意識就想把他踹下去,卻在下一刻聽到徐源帶著歉意小聲道:「陸楚啊,把你吵醒不好意思,那兩個人睡得跟豬一樣肯定叫不醒,黎博我不太敢叫。那什麼,我就想上個廁所,你也知道,發生了那種事,我不太敢一個人去,你能不能陪我一起……」
   陸楚頓時鬆了口氣:「我下個床。」
   「還有,」徐源頗有些不好意思,「我現在滿腦子都是恐怖片,上廁所的時候,門都不敢關。不過幸好我是上小的,不用進隔間,所以你能不能,就是……那什麼……就是在我能看見的地方等我尿完啊……」
   「……」
   陸楚這時理解他為什麼這麼窘迫了,雖然平時男生上廁所的時候都是挨著的,不覺得有什麼,但是徐源提出讓陸楚單獨看著他脫褲子上廁所的要求確實還是有些說不清的尷尬。陸楚剛想點頭答應,就見一旁的7突然坐起身,套上衣服幾步跳下了床,而後看了徐源一眼,語氣平靜道:「我和你去。」
   被他掃過這一眼,徐源只感覺渾身一抖,身上徒然生寒,想都不想就趕緊搖頭拒絕:「不了不了!我這麼大人了有啥害怕的,我自己去!」
   7不語,打開宿舍門,站在一邊,用眼神示意他,走,我和你去。
   徐源苦笑,拒絕了幾下。
   最後7是在廁所門口的走廊上等著他。
   徐源上完廁所回來的時候是小跑著的——他感覺新轉來的同學,比鬼還嚇人。

   第53章 第五局

   因為徐源上廁所一事,陸楚沒了睡意,他躺會了床上,卻睜著眼。
   徐源對二人道了謝就快速鑽進了被窩裡,很快,陸楚就聽到徐源那邊傳來了輕微的鼾聲。
   7爬上床後卻沒有躺下,而是靠坐著床,他知道陸楚並未睡著,對他道:「睡會兒,保持精力。」
   陸楚知道他是關心自己,於是輕應一聲:「嗯,你也是。」
   「嗯。」
   「那我睡了,晚安。」
   「晚安。」
   陸楚閉上眼,醞釀睡意,很久才睡去。
   7一直等他睡著,才躺下,闔上雙目。
   --
   第二日,全寢室的人都早早地醒來——陸楚和7是因為習慣了早起,其他三人則是因為想著要早點回家,定的鬧鐘都沒響就自然醒了。
   片刻後,呂老師過來查寢,發現他們都醒了,便說道:「今天明天學校都通知了放假,你們能回家的可以盡快回家。」
   徐源三人連忙道:「我們準備一會兒就走!」
   「那就好,」呂老師道,隨即他問陸楚和7,「你們呢,要回家嗎?」
   陸楚回道:「呂老師,請問一下是只放兩天假嗎?」
   「應該是,」呂老師道,「校方會盡快解決這個問題,高中課程本來就緊張,尤其是高三生,馬上要面臨高考,不能因此耽誤太久時間。」
   陸楚禮貌道:「如果只有兩天的話,我和黎博想申請繼續留宿。」
   「也行,」呂老師道,「別的班也有怕耽誤太久學習時間,想留校的,男生能有湊夠三個寢室,女生能有兩個寢室,學校是同意的,你們寫個申請就好。不過今天我家裡有些事不會留校執勤,你們如果有急事,可以去找今晚執勤的老師和宿管老師。」
   陸楚和7點頭:「好,我們知道了,謝謝老師。」
   .
   早上九點的時候,徐源三人都走了,把床鋪也搬回了舊男寢。
   陸楚和7所在的寢室又搬進來五個人,把剩下的五個床位都佔了,幾人互相認識了一下,發現除了陸楚和7是同班,其他人都是不同年級不同班級的人。
   陸楚原本準備去女生宿舍604看看,關於604的傳聞、幾個女生的突發病症以及孟語所說的「見鬼」,他都很在意,並且有強烈的預感——那將是事情的突破口。
   但是現在和這麼多人一起住,男生之前很容易自來熟,他只是起身上個廁所都會被問要去哪裡,於是只好暫時放棄了這個想法。
   下午午休過後,有幾人想去教室自習,但是如今這個狀況,他們都不敢一個人行動,便一拍即合一起去了。
   陸楚鬆了一口氣,和7說了自己想去女寢的打算,7自然應允,兩人出了門。
   由於擔心學生安全問題,這兩天留宿都有「不准出校門,如在食堂和教學樓,晚7點之前必須回到寢室,屆時寢室會鎖門」的規定,因此留給陸楚去女寢查看的時間並不多。而且他們還要避免被人發現,不然趁著女寢沒人闖進女生宿舍這種事,被人知道肯定會被當作變態。
   孟語和劉倩她們在的女寢和舊男寢隔了一個食堂,學校已經沒幾個人,這個時間也不會有人去食堂,陸楚和7一路順著靠邊偏僻有樹木的地方走到了女寢宿舍樓下。
   「果然,鎖門了。」陸楚看著緊閉的大門,早有預料。
   宿舍樓鎖門了,一樓二樓所有寢室和廁所、走廊都裝有防盜窗,想上去,便需要爬樓。
   攀爬這件事對7來說毫無難度,他經歷過無數任務,有時需要利用智慧成功,有時則純粹需要暴力和武力取勝,長此以往,使得他身體的強健和敏捷程度與經過多年訓練的特種兵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是對於陸楚來說,這卻是非常有難度的事情,之前平穩安寧的二十年,他眼睛看不見,行動本來就不便,只能利用散步和仰臥起坐之類的方式鍛煉體魄,後來幾局也基本都沒有需要進行高強度運動和做出高危險動作的事情。
   如今,陸楚看著這棟宿舍樓,有些感慨,詢問7道:「7你可以教我一下鍛煉身體的方法嗎?」
   以後要經歷的「局」只會越來越多,除了奔跑角逐,還會有生死一線的時刻,到那時,如果身體素質上不去,恐怕笑不到最後。
   他要好好活著。
   7一直有訓練他的想法,只是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如今陸楚提前,他點頭道:「這件事也該提上日程了,明天開始,我幫你集訓,再教你一些防身技巧和簡單的動作身法,等你熟練之後,再教你格鬥之類的招數。」
   陸楚聽著也期待起來,畢竟哪個男孩子不嚮往熱血和功夫。
   鍛煉的事情定下來,陸楚的目光重新投回女寢的宿舍樓。
   這棟宿舍樓在學校後門的地方,背面一側朝著一條小吃街,正面稍遠處還有另一棟宿舍樓。即使學校沒幾個人了,陸楚依舊極為謹慎,很多小小不言的地方往往決定了事情的成敗。他們二人要想不被人發現地爬上三樓,就要去宿舍樓的側面,那裡是學校死角,隔絕了校內人的視線;死角外有牆,牆和宿舍樓之間種著好幾棵高大、生長茂盛的樹,遮擋了校外人的視線。
   從側面爬上去,進入的是走廊,也避免了爬進其他女生宿舍留下痕跡的麻煩。
   其實攀爬建築物並不難,找準支撐點和落腳點,臂力夠強,很快就能上去。
   7先做了個示範,沒幾下就動作帥氣俐落地爬到了三層走廊的窗口上,他半蹲在窗口上,轉身用手撐著窗沿向下望,指點著陸楚應該踩哪裡,抓哪裡。
   陸楚根據他的指示,動作緩慢卻準確平穩地向上爬,很快爬到了三樓窗口處。
   7跳進走廊內,陸楚順勢扒住了窗沿,7向他伸出手:「你做的很好,來。」
   陸楚抬頭看他,唇角勾起淺淡笑意,他將手放進7掌心,藉著他的力道很快爬到了窗邊,跳進走廊內。
   .
   兩人順著樓梯上了六樓,找到了604寢。
   為了方便宿管查寢,學校的所有宿舍樓的寢室門都是不允許學生自己鎖的,即便是晚上睡覺的時候也不可以從裡面鎖住,且每個門上都有一個方形的窗戶,剛好是普通人身高的高度,便於宿管老師查看學生情況,確認學生是否按照學校的規定休息。
   陸楚沒有直接推開604宿舍的門,而是先通過窗戶往裡看了看,下午的時間,屋裡整齊亮堂,看起來沒有絲毫異常。
   隨後,陸楚推開門走了進去。
   開門的聲音在只有陸楚和7兩人的宿舍樓裡清晰地讓人頭皮發麻。
   進入宿舍內,陸楚仔細觀察裡面情況。
   學校各個寢室的佈局是一樣的,床位都是一邊兩個上下鋪,604住的人是滿的,有八個人生活過的氣息。
   陸楚在室內轉了一圈,然後站在604寢室中間,迷上眼睛深呼吸,隨即蹙起了眉頭。
   「發現了什麼?」7問道。
   陸楚張開眼,道:「還不能確定。」
   陸楚組織了一下語言,解釋道:「只是聞到了熟悉的氣味,」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看向7,「這個氣味我在鄭煒身上聞到過。每個人的氣息都不一樣,而我和鄭煒的圈子不相交,因此那時只以為是經常和他在一起的人留下的氣息,所以沒多想。但是現在我卻在這個寢室聞到了——而且我可以肯定,這味道不是住在這裡的人的氣味。」
   如果說這個氣息是某個經常來這個寢室的人留下的,那麼以鄭煒不喜歡和人交流、更別說和女孩子交流的性格,怎麼會沾染上如此重的相同的氣息?
   7道:「是鄭煒本人的氣息?」
   陸楚斷然搖頭:「不是,鄭煒自己的氣息和這個不一樣。」
   又查看了幾圈,再沒有什麼重要發現。
   兩人看了看時間,該離開吃晚飯了,否則會趕不上執勤老師查寢。
   下去的時候,依舊是從三樓走廊側面的窗戶往下爬,7兩下便到了二樓走廊窗戶處,然後直接從二樓跳了下去,陸楚看著心頭一跳。
   7平穩落地,抬頭看向陸楚。
   陸楚按照他剛剛向下攀爬的方式爬到了二樓窗戶處,穩住身形,正想詢問7接下來該如何往下走,便看見下面的7衝著他張開了雙臂。
   雖然都是十七八歲青蔥的少年時期,但是7的身量比他要高大一些,此刻他站在夕陽下張開雙臂,面上表情被暖橙光線暈染,看不清晰,卻令陸楚無端心安。
   陸楚明白了他的意圖,笑道:「這是在鍛煉我的膽量嗎?」
   從二樓跳下去,是個不錯的跑酷體驗的起始。
   7保持著雙臂打開的狀態,聲音穩重低沉:「不要怕,來我這裡。」
   陸楚搖頭:「我不怕。」
   因為相信你。
   他縱身從二樓跳下。
   7接住他,將自己的全世界抱在了懷裡。

   第54章 第五局

   陸楚和7離開女寢,沿著小路來到操場附近,假意一直在學校閒逛、踢球,隨後和其他幾個暫時同寢自習回來的人偶遇。
   幾人一起去吃了晚飯,然後趕回新寢。
   執勤老師查完寢,幾人閒聊片刻,很快睡去。
   .
   第二日清晨,寢室其他幾個人還在熟睡的時候,陸楚和7就已經早早起來,洗漱完畢,等執勤老師開了宿舍樓的門,兩人便出門開始晨跑。
   7根據陸楚目前的身體素質制定了一系列的訓練方案,鍛煉量一點一點增加。兩人短暫的慢速晨跑過後,去食堂吃了早點,然後在操場按照7制定的方案熱身和訓練。
   鍛煉剛開始的時候,不必急於學習身法技巧,而是先要把身子的柔韌度打開,身體機能提上去,再一點一點學習各種動作,因為許多如踢腿,攀爬,側翻正翻都需要有強健的臂部和腹部肌肉才能完成。
   近一個小時過去,陸楚大汗淋漓。
   7給他遞過去水和毛巾,道:「休息一下。」
   陸楚喝了口水問道:「7你可以做到什麼高難度動作?」
   「比較難的,比如踺子帶各種空翻,都可以,」7回道,「不過這些放到打鬥中很多時候並不太實用,我會教你一些比較實用難度不高的踢腿、轉身、出招、格擋的動作。」
   在陸楚點的要求下,7還是給他示範了後空翻加踺子,7經過一番運動,雖然依舊遊刃有餘,但是上衣也被汗浸濕,俐落帥氣的動作過程中能隱約能看到他腹部緊實的肌肉輪廓。
   陸楚一陣艷羨。
   7勾唇:「想學?」
   陸楚點頭:「嗯。」
   「先學出招格擋技巧,然後從簡單的側手翻後翻開始,我慢慢教你。」
   陸楚笑:「感謝教練。」
   .
   這天的時間在鍛煉中過得格外的快。
   晚上執勤的老師查寢的時候,對他們道:「明天恢復課程,你們明天中午的時候把床鋪移回自己寢室就行。」
   「那個,」有個學生舉起手,「老師,能不會去住嗎?」
   執勤老師道:「理論上是不行的,你有什麼難處嗎?」
   那人哭喪著臉:「難處倒是沒有,就是我們原來那個寢室,就在舊男寢三樓西側水房正對面。」
   水房對著最後的兩個寢室,尤其是倒數第二個寢室,和水房的門相對,而由於學校每個寢室的寢室門都有方形小窗戶,那個寢的人可以透過窗戶直接看到水房裡面,那個同學想想都覺得瘮得慌。
   執勤老師也很為難,舊男寢三樓西側封了兩天,警察查看處理了現場,得出了什麼結論他不得而知,但是校方為了學生學習問題,與警方協調好,明天就恢復課程、開放寢室。當然,很多家就在市區的住宿生這學期可能會選擇走讀,只有家遠的學生會繼續住宿。
   執勤老師想了想,道:「你這個問題,我會對學校反應,明天的時候再給你個答覆。」
   「好!」那個學生感激涕零,「謝謝老師!」
   .
   第二日,陸楚和7晨跑過後吃了早飯,便去了班裡上早自習。
   班裡同學陸續到齊,兩天過去,大家的恐慌和擔憂減輕,取而代之的是對詭秘的好奇。
   章程來了之後,撲向了陸楚和7,大聲道:「哇!聽說你們兩天都沒回去!」
   陸楚點頭:「嗯,在學校留了兩天宿。」
   章程疑問:「沒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吧?」
   「沒有,」陸楚道,「很輕鬆的兩天。」
   章程歎服:「你心可真大。」
   陸楚邊拿出早自習要用到的書本,邊謙虛道:「不敢當。」
   錢文昊來的晚了點,他看到章程和陸楚他們在聊天,也湊了過來,問道:「章程,你還住校嗎?」
   章程搖頭:「我還麼想好,你呢?」
   「不住了不住了,我以後就中午午休的時候回寢室待會兒,晚上就回家睡了,」錢文昊趕緊用力搖頭,「看過那個場面,我對整棟宿舍樓都快產生陰影了。」
   章程扭頭問陸楚和7:「那你們兩個是什麼想法?」
   陸楚肯定道:「繼續住。」
   章程自言自語:「也是,前兩天放兩天假你們都繼續在學校待著,肯定是沒什麼可怕的。」
   「體現我是個真男人的時候到了,」章程隨即斬釘截鐵道,「我決定了,我也住!」
   .
   臨近中午的時候,班上幾個在陸楚他們寢室有床位的人告訴陸楚,他們把床位退了,徹底走讀。
   中午回寢休息的時候,一樓的宿管老師叫住了他們,讓他們看板子上的通知。
   放置小黑板的地方圍了很多人,7藉著身高優勢站在外圍看了一眼又回來。
   陸楚問道:「怎麼回事?」
   7道:「公告說,很多一直不住宿的人都辦理了退宿手續,男寢西側的樓梯間封了,三樓西側的水房和幾間寢室都被隔板隔起來了,那幾個寢的人會分到其他寢室居住,希望大家和諧相處。」
   陸楚思索,應該是昨晚那個同學給執勤老師提議,執勤老師反饋給校方後,校方做出的決定。
   章程道:「哇,那不是挺好,人多點,有氣氛,還熱鬧。」
   令陸楚驚訝的是,分到他們寢的還是個熟人。
   「緣分啊。」徐源道。
   陸楚笑道:「是緣分。」
   章程和錢文昊訝異:「你們認識?」
   陸楚解釋:「這兩天學校把我們安排在新男寢暫時住宿,第一天的時候我和黎博跟徐源同寢。」
   章程二人恍然大悟:「這樣啊。」
   徐源十分自來熟,很快和章程、錢文昊聊到了一起,聊著聊著,徐源問道:「咱們寢就你們四個嗎?」
   錢文昊回答他:「還有一個,就是不太好相處,一直不和我們一起行動,一會兒他回來你就認識了,我的話,從今天開始只有中午在寢室了,晚上走讀。」
   剛說完,鄭煒便推門走了進來。
   徐源頓時一臉驚喜:「鄭煒!」
   陸楚幾人驚詫,這兩個人認識?
   鄭煒聞言抬頭看向徐源,露出茫然的表情。
   「你不認識我了啊,」徐源道,「我是徐源啊,初中你隔壁班的,咱兩好幾次期末考試分到一個考場了啊!」
   鄭煒看了他一會兒,搖了搖頭:「不記得了,請讓一下,我還有事。」
   徐源下意識讓開,鄭煒回到自己的床鋪,從床下拿出洗漱用品,便去了水房——這次他只能去東側水房了。
   鄭煒走後,章程疑惑:「你認識他啊?」
   「是啊,初中的時候見過好幾面,」徐源陷入沉思,「他變了好多啊。」
   陸楚問道:「他以前不是這樣嗎?」
   徐源搖頭:「我記得是個很靦腆的男生,有禮貌,容易害羞,學習又很好。」
   錢文昊驚歎:「除了學習好,真是一點都不沾邊。」
   「而且我記得,」徐源繼續說道,「他以前不是這麼獨來獨往的。」
   「他原來也有朋友?」章程再度驚歎。
   「當然有啊,他當時有個玩的很好的朋友,還有個小兩歲的妹妹在一起上學,就是比他低一年級而已,」徐源道,「我當時還想接近他和他相處呢,只不過沒碰上什麼機會而已。」
   陸楚聞言道:「你們初中是在哪裡上的?」
   徐源道:「就在咱們學校啊!」
   不等眾人疑惑,他便再次說道:「我們那時候還是住的這棟樓呢!」
   不一會兒,鄭煒回來,幾人停止了繼續聊他的話題。
   陸楚把剛剛的對話記在了心底,準備挑個時間單獨問問徐源關於鄭煒的問題。
   .
   連著幾天過去,因為不是一個班級,回寢室後又是好幾個人都在,陸楚一直沒有找到和徐源單獨談話的機會。
   這幾天都很平靜,沒發生什麼事。
   本來這週應該是放兩天假的,但是班主任臨時通知,由於之前的事同學們休息了兩天耽誤了很多課程,因此這週要補回來,不放假,全班哀嚎,又不得不接受。
   漸漸地,忙於學習和各種週考月考的學生們淡忘了那件事。
   陸楚和7每日的空閒時間都用來鍛煉體魄,看的章程和錢文昊唏噓不已,嚷嚷著要加入他們,結果堅持了兩三天就半途而廢。
   就在陸楚以為這種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的時候,班主任呂老師突然面色凝重地走進了班裡。
   呂老師敲了敲黑板,全班安靜了下來,他說話都有點困難,掃視過全班,道:「有學生在實驗樓頂樓,被殺了。」
   正如傳聞所言,頂樓的實驗室因為死過一位實驗室老師之後頻頻發生怪事,便被封了起來——從四層上到五層的樓梯安上了柵欄鐵門,用鎖鏈繞了好幾圈鎖著。
   而呂老師之所以直接說「被殺」而不是「死亡」,是因為那樣的死亡方式,任誰看到都不會以為是自殺。

   第55章 第五局

   呂老師話音剛落,下面就混亂成了一團,有的女同學甚至摀住了耳朵閉上了眼睛,一副不想聽的姿態。
   劉洋也嚇了一跳,他挪動板凳往陸楚那邊靠了靠,抹了抹汗,小聲道:「最近是怎麼回事,怎麼這麼不太平……」
   陸楚安撫地看了他一眼:「別驚慌,聽聽老師怎麼說的。」
   劉洋趕緊點頭。
   「我們懷疑,」呂老師環視了周圍一圈,「兇手是學校裡的人。」
   這話出來,全班又是一片嘩然,大家彼此看著,眼中都是驚恐。
   其實呂老師有一點沒說出來,比起懷疑兇手是學校中的人,有不少人更加懷疑這件事根本就不是人為的,不然無法解釋那樣慘烈的死亡現場。
   緊接著,呂老師說道:「今天下午,希望大家都能待在學校裡,接受警方的盤問和調查。」
   「老師!」孟語舉起手來。
   呂老師點頭:「你說。」
   孟語站起來道:「我們都還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如果就像您說的,兇手是學校裡的人,那我們下午繼續待在學校裡,是不是不太安全?」
   呂老師示意她坐下,對全班道:「這點你們暫且放心,會有警方的人過來,大家盡量一直在教室裡待著,避免單獨行動,到時候每個班都會有幾個老師全程跟著。」
   且不論班裡如何恐慌,呂老師說完話後又囑咐了幾句,便匆匆離去。
   陸楚回過頭,與身後的7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是瞭然。
   下課鈴聲響起,沒有人敢離開座位,女生們更是簇擁成一團抱在了一起,使勁往座位中間擠,給自己尋找安全感。
   章程給陸楚傳了個紙條,問他現在是什麼狀況,陸楚傳回去,將自己準備出去問問看誰知道發生了什麼的想法傳達過去。
   章程膽子不算小,很快和陸楚一拍即合,兩人離開了座位,7也站起了身,三人走出教室,作為幾個人的好友,錢文昊見狀也立馬起身跟著走出了教室,班裡其他人面面相覷。
   走廊上沒幾個人,看來大家都得知了消息,在班裡抱團不願出來。
   陸楚幾人往下走了兩層,就到了高一上課的地方,和樓上的安靜不同,這裡十分嘈雜,卻不是熱鬧,而是更為恐慌混亂。
   陸楚看到幾個湊在一起面色不好正討論著什麼的學弟,便走上去詢問。
   這幾個人,是高一五班的同學。
   --
   五樓的實驗室有好幾間,主要是化學和生物的實驗室,當初出事的老師是看管生物實驗室的,後來發生的怪事卻不僅僅侷限於生物實驗室,因此實驗樓五層被封了起來。
   實驗樓的頂樓封鎖起來之後,裡面的實驗儀器並沒有動,而是在新的實驗室中購置了一批新的實驗儀器。
   封鎖了頂樓,一般不會有人再上去,不明真相的學生即使有好奇心也因為結實的鐵鎖無法向上走,而其他有鑰匙的實驗室老師想起那裡有同事死過,更是不會上去,平日裡進行清掃的時候也會避過那裡。時間久了,從四樓樓梯往上,一直到各個實驗室之內,都積滿了厚厚的一層灰塵。
   本來是平靜的早上,第三節 課的時候,高一五班有化學實驗,在四樓的實驗室。
   三五成群抱著課本的學生們熱鬧地聊著天,在沿著樓梯走到四樓正準備拐進走廊的時候,突然有個學生指著四樓通向五樓的樓梯間道:「咦,那是,腳印吧?」
   「什麼?」那個學生的話瞬間引起了其他人的好奇,大家都湊了過來,看向他指著的方向。
   樓梯間積灰已深,樓梯的第二節 台階上,有一個格外明顯的腳印。
   幾個學生順著台階往上看去,只見每隔一個台階便有一個腳印,且都是左腳。
   幾個學生先是好奇,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只覺渾身發寒,因為從四樓開始往上的樓梯都被所在鐵欄門之後,鐵欄門一直頂到了屋頂且比較密集,無論是鑽還是攀爬,人都是過不去的。
   且那些腳印,都是赤腳。
   .
   幾個學生被嚇了一跳,有人尖叫了一聲便往樓下跑,正好撞上來剛剛過來的化學老師。
   化學老師訓斥道:「怎麼回事,說了多少遍不要在教學樓的走廊裡追逐打鬧,怎麼就是不聽,出了事怎麼辦?」
   那個學生結巴地指著樓上道:「老師,哪兒有……有……」
   有了半天,到底說不出來是什麼,化學老師疑惑,乾脆道:「有什麼有,跟我上去,快上課了,這次的實驗比較麻煩,再拖時間的話一節課就做不完了。」
   那個學生乖乖地跟在了化學老師身後,走上樓去,這時圍在四樓樓梯口的人變多,原本已經進了實驗室的學生聽了外面的嘈雜的動靜都出來湊熱鬧。
   因為人多,緊張的氣氛削減,原本害怕的人開始猜測那個腳印是怎麼回事。
   有個學生開玩笑道:「這個小偷難不成是脫了鞋獨腳一蹦蹦兩個台階蹦上去的?」
   其他人笑成一片。
   化學老師過來看見這麼多人都圍在這裡,生氣道:「都要上課了,不能好好待在實驗室裡熟悉實驗步驟和實驗儀器嗎?你們實驗都會做了?報告都會寫了?」
   眾人一看老師來了,立刻擺正了姿態。
   有個人道:「老師!實驗樓招小偷了!」
   「小偷?」化學老師皺眉,「哪來的小偷,實驗樓有什麼好偷的?」
   那個學生道:「老師,咱們的實驗儀器都還挺值錢的,萬一小偷是看上這一點了呢,您看,這四樓到五樓的樓梯間裡還有腳印呢!」
   化學老師看過去,看見那一串孤零零的腳印,心裡說不上的怪異,但是一想到如果真的是小偷,那麼學校就會損失慘重,她看到了卻不處理,不太好。
   於是她讓學生讓一讓,去告知了今天值班的實驗室老師,實驗室老師聞言拿著通向五樓的鑰匙過來,學生們自動散開,老師打開了將鐵鏈鎖在一起的巨大鐵鎖,推開了鐵欄門。
   化學老師讓學生們先回去實驗室等待,自己則和實驗室老師一起上樓去看。
   有個高大的男學生道:「老師,我跟您一起吧,如果真的是小偷,而小偷又還沒走的話,帶上幾個高壯點的男生要安全點。」
   化學老師想到這點,點了點頭:「也好,謝謝你了,再叫幾個男生和我一起吧。」
   幾個男生主動出來跟著化學老師上了樓,其他人雖然好奇,但是還是聽從安排回到了實驗室中等待。
   化學老師和實驗室老師走在前面,幾個男生跟在一側,他們都不約而同地避開了那個赤腳的腳印。
   順著樓梯拐進實驗室走廊,他們發現這個獨腳的腳印一直拐進了一間實驗室。
   實驗室老師擦了擦頭上突然冒出來的汗:「這間實驗室,是當初那個老師出事的那間實驗室……」
   化學老師頓了頓道:「進去看看。」
   「不行,」實驗室老師搖頭,「需要鑰匙。」
   她繼續道:「我下去拿一下鑰匙,你們在這裡等一下。」說完,便下了樓。
   走廊裡極其安靜,落針可聞,白色的地板上覆蓋著灰褐色塵土,那一串綿延向實驗室的只有左腳的腳印格外清晰詭異。
   一個男同學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吧,不太像小偷。」
   他旁邊的人打了他一下:「大白天的,別瞎說。」
   很快,實驗室老師回來,手裡拿著一串鑰匙。
   因為太久沒用,鑰匙上有些銹跡,十分艱難地插進了鑰匙孔中,其他人都沒有再說話,實驗室老師為了緩解氣氛,便開門邊道:「早知道再帶一點油上來,這鑰匙太難……」
   門打開。
   她的話戛然而止。
   化學老師捂著嘴深吸一口氣。
   「老師,怎麼了?」後面的學生疑惑,因為身高較高,視線越過兩位老師往前看去。
   空氣凝滯。
   那個男生面上血色盡失,往後退了兩步。
   實驗室內一片狼藉,地上的灰塵與凝固的黑紅血跡融合,單腳的腳印從清晰變得夾雜血色,遍佈整個實驗室。
   實驗室最中間,一個男生坐在那裡,他的脖子上繫著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端綁在頭頂上方的吊燈上,勉強穩住了身體。他的兩個上下眼皮各被一個短小竹籤撐開,竹籤的兩端插進了肉裡,滲出點點血跡。
   實驗台上擺放著一個顯微鏡,死者被竹籤撐起露出的灰敗無神的雙目直直地看向他前方的顯微鏡,整個人的動作彷彿正在認真做實驗的樣子。顯微鏡的載物台上,一片切的薄如蟬翼的方形肉片放在了上面。
   這樣的肉片,在顯微鏡一旁的盛放器皿中均勻地碼著一排,它們被切的薄厚相近,看起來十分新鮮。而盛放器皿的右側,則是一條被分割過的右腿,大腿上的肉缺少了一塊,那塊肉被切下來放在了另一邊,一把刀子插在上面,保持著被切割的樣子,其中被切下的一片肉和顯微鏡下觀看的那些形狀薄厚一模一樣。
   坐在椅子上的死者,正好缺了一條右腿。

   第56章 第五局

   這樣的一具死屍,他端坐在椅子上,脖子上繫著繩子控制身體不倒下,眼皮上插著竹籤,撐開了灰敗呆滯的雙目,通過顯微鏡認真仔細地觀察著自己腿上的肉。
   化學老師和實驗室老師差點被那幅畫面嚇得昏厥過去。
   後面高大的男生也忍受不了這種視覺和嗅覺上的衝擊,都驚恐地睜大了雙眼,條件反射地後退了好幾步。這幾個高壯的學生反應要比兩個老師快一點,他們很快便回過神來,叫醒尚在震驚的老師,將老師們趕快拉離現場,讓她們拿出手機報了警。
   --
   陸楚詢問的這幾個男生就是那個場面的目擊者。
   他們詳細地給陸楚幾人講述了當時發生的情景,你一言我一語地補充,等到說完的時候他們自己都恍恍惚惚、驚出了一身冷汗,更別說集中注意力聽著的章程幾人了。
   章程聽完一陣反胃,立刻緊緊抓住了錢文昊的胳膊,錢文昊自己也是十分驚懼,連章程把自己的胳膊捏出了紅印都沒感覺。
   陸楚雖然沒有看到那個畫面,但是只要在腦海中想一想,就構想出那副詭異血-腥的畫面。如此想來,也就可以理解這幾個高一男生為何面色如此難看了——他們怕是很長一段時間都會處在這個噩夢之中。
   陸楚瞭解到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後,向幾個學弟禮貌道了謝,然後拍醒了還在驚懼中的章程和錢文昊兩人。
   章程一個哆嗦,聲音艱澀:「你說,這死法……得多大仇?」
   陸楚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然後對其他三人道:「先別想這麼多了,我們還是先回到班裡吧。」
   「回去回去!」從出了教室門開始就一直保持沉默的錢文昊被人觸到了開關一樣突然大叫一聲,將其他人嚇了一跳,引得陸楚幾人都看向他。
   錢文昊反應過來,這才不好意思道:「我的意思是,趕緊回去吧,班裡人多還都是認識的,我比較有安全感……」
   看來他真的是被嚇壞了。
   「這麼膽小,還非跟我們出來調查情況。」章程像以往一樣和他鬥嘴,試圖緩解氣氛。
   錢文昊也沒懟他,立刻承認:「是是,我也發現膽子突然特小,我們趕緊地回去吧……」
   章程也沒再和他頂嘴,幾人很快回到了班裡,班裡眾人都對他們投去好奇的目光。
   章程回到座位後,李蘭趕緊拉著他問他剛剛做什麼去了。
   章程搖頭,不太想告訴她。
   他這副樣子使得李蘭越發想知道,纏著他說個不停,章程甘拜下風道:「提前聲明,這個有點嚇人,是你非讓我說的。」
   李蘭趕緊舉手發誓狀:「是我非讓你說的!得了,你快說吧,別再吊我胃口了!老驢頭剛剛說了那麼一段話就走了,也沒有告知大家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讓大家心裡都很沒底兒。嚇不嚇人都行,至少我得知道發生了什麼啊,這樣似是而非一知半解的才是最嚇人的好嘛!」
   她說的沒錯,與其因為這事太過詭異而選擇隱瞞,還不如直接說出來事情的經過,半遮半掩任由大家猜想才是最讓人恐慌的。
   章程歎了口氣,在心中組織了一番語言,這個過程中又被剛剛幾個學弟描述的那副場面嚇得一個哆嗦,他搓了搓自己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這才簡單地給李蘭講了講事情的經過。
   他們在第一排,後面的同學和旁邊的同學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內容,都伸頭湊了過來,伸長了耳朵,安靜地聽完了他們的談話。
   章程講完後,他周圍的人瞬間都安靜了下來。
   與此同時,錢文昊也在被他周圍的人纏著問剛剛出去知道了什麼。
   慢慢地,實驗樓底層發生的事在高二一班班裡傳開,沉默如同傳染病一般在班中蔓延開來,本來沸揚哄亂的恐懼被詭異漫長的靜謐所替代。
   .
   另一邊,回到座位的陸楚很快沉下心來,分析著現狀。
   「陸楚……」忽然,劉洋可憐兮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陸楚看他:「嗯?怎麼了?」
   劉洋指了指章程和錢文昊那裡道:「你們這是得知了什麼消息啊,我看那邊的氣氛很不對啊……」
   陸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而後歎了口氣,他四周的人也圍過來,用好奇的眼神看著他,於是他也將剛剛從高一生那裡聽到的消息言簡意賅地講給了周圍的人。
   陸楚刻意省略了很多場景,但還是讓聽的人驚出一身冷汗。
   劉洋挪動椅子往陸楚身邊靠了靠,吞了口口水:「你看,兇手真的在咱們學校嗎?」
   陸楚點點頭:「應該是的,或許是這個殺人犯潛進了我們學校,也或許是——這個兇手就是我們學校的人。」
   陸楚說後面這句話的時候,餘光不著痕跡地看向了鄭煒的位置。
   又是完美的不在場證明,無論如何推算,鄭煒都沒有任何作案的時機。陸楚換個思路思考,或許兇手真的不是鄭煒,只是鄭煒一定知道著些什麼。
   上一個死者死在了水房,那裡人來人往,氣息雜亂,又挨著廁所,因此陸楚根本無法憑藉嗅覺分辨出,那裡是否有鄭煒身上攜帶的那個曾出現在604女生寢室的味道。但是實驗樓不一樣,實驗樓本身就在校內最偏僻的地方,無人做實驗的時候幾乎可以說是人跡罕至。至於被封鎖的頂樓,這麼多年來,除非是有極為重要的事,更是無人再去過那裡,事發地點除了塵土味和幾個見證事發現場的學生老師的味道,不會有其他氣味擾亂,陸楚覺得自己或許能在那邊發現什麼。
   看來要找個機會去一趟實驗室頂樓,越快越好,且還要避免被守在那裡的校方警方人員當作可疑人物。
   劉洋拍了拍陸楚的肩膀:「陸楚……陸楚……」
   陸楚回過神:「怎麼了?」
   劉洋哭喪著臉搖頭:「看你在發呆,你是不是也很害怕,都嚇得神遊了。」
   陸楚沒有否認。
   劉洋雙臂展開趴在桌子上,憤聲道:「我也要神遊了,我不僅神遊,我馬上就要嚇得魂飛魄散了!」
   這時,劉洋注意到他們前桌的女同學抖著肩膀,像在抽泣。
   劉洋戳了戳那個女同學:「魏麗麗,魏麗麗,你怎麼了?」
   魏麗麗回過頭,臉上濕成一片,眼眶都是紅的,她聲音顫抖:「我……我害怕……」
   劉洋很少看到女孩子哭,頓時手足無措,結巴地安慰著:「你……你別哭啊,咱……咱們這不是還……還沒事嗎!」
   魏麗麗抹了抹臉,說話一抽一抽的:「明明,明明就只是上了個高中,我就想好好學習考個,考個大學,怎麼變成這樣……」
   陸楚將手紙遞給她,露出安撫溫柔的神情:「別擔心,剛剛呂老師也說了,校方懷疑兇手就是校內人員,囑咐我們下午就待在學校等待詢問。大家從現在開始盡量都待在一起,中午也一起去食堂吃飯,等下午的時候接受完調查和詢問,沒有問題的話,校方一定會放我們回家的,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校方肯定會盡快揪出兇手的。」
   魏麗麗結果陸楚遞給她的手紙,擦了擦臉,努力做出微笑的樣子,卻因為心中太過擔憂害怕,笑的勉強:「我中午不太想吃飯了……」
   「多少吃點,」陸楚勾起柔和笑意,「要不你先趴著休息會兒,調整一下情緒,等到午飯的時候,我們再叫你,大家都在呢,別怕。」
   魏麗麗點點頭:「好,謝謝你們,那我先趴會兒吧。」
   「嗯,沒事,大家都是同學。」
   魏麗麗轉過身去,又擦了擦臉,這才趴在桌子上,閉目養神,她的同桌見狀也趴了下來,調整著慌亂的情緒。
   劉洋拍了拍陸楚的肩膀,伸出大拇指:「哥們,非常可靠。」
   陸楚笑笑,不作回應,這或許可以算是他當初做網絡心理諮詢師時的職業病。
   .
   半節課過去,沒有老師再進入班級。班中一片靜默,只偶爾有人的交談聲,大家都不敢大聲說話,彷彿怕驚擾了什麼一般。
   劉洋壓低了聲音,一直在找話題和陸楚聊天,陸楚看出他是想轉移注意力,於是便順著他的話題說下去。
   聊著聊著,劉洋想將椅子再往陸楚那裡挪一挪,最好靠在陸楚身上,這樣自己才有安全感。於是他坐在椅子上,屁股騰空、兩手開始用力搬動椅子兩側,木椅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卻紋絲不動,如此數次後,陸楚向他投來疑惑的目光,他微窘,放棄了繼續往陸楚那裡蹭的想法,摸了摸鼻子尷尬道:「沒事,沒事,我釋放一下壓力。」
   7平靜地打開桌上的課本低頭看書,同時收回了自己踩住劉洋椅子的腳。

   第57章 第五局

   其他班級的人也慢慢聽說了實驗樓發生的事情,整個學校都陷入了詭異的死寂之中。
   所有老師們都被叫去緊急集合開會,學生門則端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兀自惶恐,等著接下來的傳訊。
   等待的過程,漫長而焦急。
   .
   目前來講,陸楚最擔心的不是兇手是誰,而是照這個情勢發展下去,下午排查完學校所有學生和老師後,他們會不會被強制放假離校。
   畢竟這一局他的任務不是找出兇手,也不是還大家一個真相,而是在學校內待著。
   陸楚猜測,這一「局」判定成功的標準,或許是在兇手殺光自己想殺的人之後,又或者是在兇手被逮住並繩之以法之後。當然,陸楚不能肯定「規則」是否有戲弄人的惡趣味,判定成功的標準只是隨機抽取了一個時間點,在這個時間點內需要在學校內活動,到達時間點之後,無論命案是否有所進展,他都可以算作成功,離開這一「局」。
   臨近中午下課的時候,班主任呂老師才再次行色匆匆地走進了班裡。
   全班頓時肅穆,都直直地注視著呂老師。
   陸楚示意劉洋叫醒了前排還在趴著休憩的魏麗麗。
   呂老師當老師這麼多年,心思細膩,最容易看懂自己帶的學生的表情和情緒。
   此刻,呂老師看自己的學生們這幅表情,他就知道實驗樓頂樓死者的死亡方式的事情恐怕已經傳開了。對此他並不意外——發生了那麼恐怖的一件事,目睹者還有與老師同行的幾個高一的學生,傳開來只是遲早的事。
   呂老師不多廢話,直接切入了正題道:「我想,大家可能已經知道了今天發生的事。事實上,不久前的上一起命案,校方並沒有查出結果。」
   全班嘩然。
   呂老師做了個手勢,班裡安靜下來,他接著道:「但是因為事發現場並沒有發現其他可疑的人員的痕跡,法醫也對屍體進行了屍檢,同樣地,屍體除了面部燙傷,呼吸道肺部胃部因吸入開水而灼傷外,並沒有其他傷痕。甚至溺死在滾水的過程中,他幾乎都沒有掙扎過的痕跡。本來那件事還需要繼續調查,但是因為學校不想影響大家的學習進度,就暫時判定為自殺。」
   所有人毛骨悚然。
   呂老師沉重地歎了一口氣:「誰知今天又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校方不知道這兩起案件是否有所聯繫,但是警方懷疑嫌疑犯就在校內。剛剛老師們開了個會,中午的時候,全部老師會接受排查和詢問,下午的時候,就會輪到你們,為了避免校內人員中真的存在兇惡的殺人兇手,希望大家中午不要離校,不要有異樣行動,積極配合校方和警方安排。」
   有人提出疑問:「老師,走讀生也不能離校嗎?」
   「不能,」呂老師搖頭,「因為我們學校師生人數眾多,詢問排查又是一個一個進行的,所以如果到晚十點還沒有將所有人詢問完,那麼沒被查到的人,希望你們暫時住校,警方會派人守夜看管。」
   這看起來就是像變相的軟禁,但是沒有人提出異議,誰都不想身邊藏著一個定時炸彈。
   而後,呂老師道:「這些,大家都清楚了嗎?」
   眾人點頭稱是。
   陸楚不自覺敲敲桌面,整理著思緒。
   「中午吃完飯後,大家可以在班裡待著,等待調查,也可以跟關係好住宿生去寢室休息,寢室那邊都有老師們看著,大家記得兩點半的時候回到教室就好。」呂老師最後道,「好了,就說到這裡,同學們下課。」
   班長和紀律委員已經忘了喊起立,班主任也毫不在意,說完「下課」後便快速走出了教室。
   許久,班裡沒有人動彈。
   片刻後,大家面面相覷,都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又是一會兒,班長被人推著站了起來,他站在座位旁看了看班上的人,咳了兩聲,道:「那什麼,我覺得現在大家最好能扎堆一起行動。中午的話能去寢室休息休息最好,咱們班住宿生比走讀生多一點,一會兒我分配一下,將走讀生分配到不同的寢室去,可能只有這一中午的時間,所以即使有點擠也希望大家能好好相處。下午的時候,大家最好也是一起行動。」
   說完後,班長不確定地詢問了一聲:「大家有人有意見嗎?」
   眾人搖頭表示沒有意見。
   誰都不知道兇手殺人是有目的性的,還是隨便就選取了目標,大家心知肚明——這種時候要盡量避免單獨行動。
   於是,班長花了幾分鐘時間將走讀生分到了各個寢室暫時休息。
   陸楚寢室分到了幾個男生,大家相攜去吃了飯,便回寢休息。
   說是休息,沒有人能睡得著,平日裡話多的停不下來的章程甚至連聊天的力氣都沒有了,大家也沒有躺下,並排坐在下鋪的床上,靠著牆或者欄杆,各自沉思。
   陸楚觀察到,鄭煒也和大家一樣,坐在床邊,思考著什麼。
   .
   一中午在發呆思忖間很快便過去,眾人看著時間,都有些坐不住,便提前來到了班裡。
   每一層樓只有幾個已經排查詢問好的老師在各個教室外轉著,久久不見老師過來,高二一班的眾人越來越焦躁。等到了快三點的時候,班主任呂老師才匆匆趕來。
   呂老師拿出花名冊:「學校的老師們已經全部接受了詢問,現在開始輪到學生們,大家按照學號順序一個人一個人的來。」
   「詢問地點就在辦公室,現在,我點到名的就過去,先是第一個,一號,程銘……」
   這個過程持續了很久,因為學校班級實在太多,每個班五六十個人,一個年級又有十幾個班級,高一甚至有二十一個班級。在這種情況下,進度實在是慢,過去一個人要好久才能回來,等到晚上快十點的時候,班上還有一部分人沒有接受詢問。
   班主任呂老師也是疲憊至極,不停揉著眉心。
   又過了一會兒,呂老師被叫了出去,回來時道:「今天就進行到這裡,已經詢問結束且沒有問題的人可以回家了,接下來會放一段時間的假,開學時間會短信通知,還沒有輪到的人請今晚在學校寢室居住。」
   聽到消息,有人暗自歡呼,有人沮喪焦躁甚至低聲爆了粗口。
   陸楚和7、章程都沒有被詢問到,他們寢室只有錢文昊和鄭煒輪上了。
   對於這個結果,大家只能接受。
   .
   宿管和執勤的老師宣佈今晚學校不會強制熄燈,但是規定時間後,除非三急,否則不允許隨意走出各自寢室。
   在規定時間內洗漱完畢的318眾人再次排排坐在了下鋪。
   徐源也沒有被詢問到,除了他們四個,318還暫時住進兩個沒被詢問到的走讀生。
   章程歎氣:「聽說問的問題就是你上午在幹什麼,認不認識死者之類的。講真,我覺得,學校這麼大,學生又這麼多,這種強制留下的排查方式根本起不到半點用吧。」
   陸楚在這點上贊同地點頭。
   徐源道:「那有什麼辦法,我們只能聽從安排了。」
   「可以回家的人是已經確實沒有問題了?」陸楚蹙眉。
   他想起成功回家的鄭煒,雖然以他的角度來看,也找不到鄭煒可以作案的時機,但是他依舊很在意。
   「應該是吧,」章程悠悠地點著頭,「我還是覺得浪費了一天時間,沒半點用。」
   「你們覺得……」徐源問道,「作案的動機是什麼啊?」
   章程道:「肯定是有仇吧,不過你們真的不懷疑……」
   其他人疑問:「不懷疑什麼?」
   章程壓低了聲音:「這事不是人幹的嗎?」
   眾人倒吸一口冷氣。
   陸楚想了想,道:「其實,我也有這個懷疑。」
   徐源雖然害怕但還是詢問催促道:「說說、說說,為什麼啊?」
   「首先是第一起死亡案件,如果真如呂老師所說,現場沒有其他可疑痕跡,且死者以那種死亡方式,卻幾乎毫無掙扎過的樣子,就已經非常奇怪;」陸楚解釋分析道,「再者,看第二起死亡案件,且不論我們聽來的死者的死亡方式多麼詭異嚇人,就說佈滿了灰塵的四樓樓梯和五樓走廊、實驗室,居然只有一串左腳大跨步走過的痕跡,現場再沒有發現其他任何印跡腳印,對於『人』來說,無疑是不可能作案。」
   章程搓了搓滲出雞皮疙瘩的胳膊,正想補充說些什麼,餘光掃到寢室的門,頓時被點了穴道一般整個人動作僵直地呆愣住。
   雖然今晚寢室不強制熄燈,燈火通明,但是走廊的燈是聲控的,無人走動的時候都是暗著的,走廊悠長且陰森。
   「怎麼了?」陸楚發現了章程的異常,出口詢問。
   「咱們宿舍門的窗戶上,」章程神情恍惚道,「有個頭。」

   第58章 第五局

   徐源反應最快,他迅速轉身背對門的方向,而後大叫一聲撲向了身旁的章程,低著頭開始喃喃著:「啥玩意……我什麼也看不到……看不到……」
   寢室其他人都如同被點了穴道一般,僵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全寢室只有章程一個人看向了寢室門上的那個小玻璃。
   雖說陸楚對這種狀況早有準備,但在章程說話的那一瞬間,他還是驚了一跳。
   此刻,他和7並肩坐在自己的床的下鋪,旁邊就是寢室的門,理他只有兩小步的距離。感受到陸楚片刻的不安,7扭頭看向寢室門的方向,輕握陸楚的手。
   陸楚心中大定,正要扭頭看向寢室門的方向,卻聽原本嚇傻了的章程忽然推開了身邊徐源大叫一聲:「它飄走了!飄走了!」說完章程便把自己的頭埋進了床邊的毯子裡,像個鴕鳥一般,身體不停地顫抖著。
   陸楚聞言,猛然看向門那邊——走廊外除了陰暗漆黑,什麼都沒有。
   其他人還沒從「有個頭」的驚悚中回過神來,就再次被章程的驚叫聲嚇了一跳,被推開的徐源更是傻了一般目光呆滯坐在床邊。
   「章程,章程——」陸楚走到章程那裡試圖將他從毯子中叫出來。
   但是章程聽到陸楚的聲音也沒有停止顫抖,更沒有從毯子中鑽出來,像魔怔了一樣。
   這時,回過神來的徐源小心翼翼地扭頭看向門的方向,發現什麼都沒有後他鬆了口氣,轉頭開始拉扯章程頭上的毛毯,邊扯邊開玩笑般笑道:「你小子故意的吧!故意嚇我們!說,剛剛的頭是不是宿管老師!」
   暫時住進318的兩個走讀生聽了徐源的話,也覺得章程是刻意嚇他們的,其中一個人惡狠狠地對章程道:「你是傻-逼嗎?司馬的玩意兒。」
   另一個抓住那個人:「冷靜,別再鬧事兒了。」
   這兩個人既非陸楚班級的學生,也不屬於徐源的班級,他們幾人在此之前彼此都沒見過面,是學校隨機分過來的。本來陸楚幾人以為,這兩個人暫時在318住一晚,他們會相處的很和平,就像之前陸楚黎博留宿和其他人一起住的時候一樣,沒想到其中一個人這時會這麼說話。
   徐源聞言皺眉:「注意點言辭。」
   那人切了一聲坐下,卻沒有再說話。
   陸楚看著將頭埋在毛毯中的章程,確信他是真的在驚恐和害怕,不是在開玩笑。
   陸楚制止了徐源想要繼續將章程從毯子中拽出來的舉動,自己站到了章程身側:「章程,我是陸楚,黎博和徐源也在你旁邊,現在寢室裡什麼都沒有,很安全,你出來睜開眼看看。」
   章程顫抖著,沒有動作。
   陸楚繼續道:「章程,今夜一整晚我們都要睡在這裡,如果你剛剛真的看到了什麼,你就應該告訴我們,我們去跟老師反饋也好,親自搞清楚緣由也好,都是處理的辦法,你一味地將頭埋在毯子裡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徐源不小心觸碰到章程裸露在外的胳膊,觸摸處全是章程身上的冷汗,此時他也意識到,章程並不是在跟他們開玩笑。
   另外兩個人坐在一邊,與陸楚幾人形成明顯的分界線,其中那個辱罵章程的人正抱著雙臂做出事不關己的姿態。
   陸楚可靠柔和的聲音再次響起,他道:「章程。」
   這次,章程動了。
   他雙手緩緩抬起,掀開了蒙在自己頭上的毛毯,然後動作奇慢無比地抬起頭來,看向眾人。
   其他人赫然發現,章程的左臉上,多了一個眼睛!
   那隻眼睛半瞇著彎成月牙狀,彷彿在笑。
   「啊!!」離章程最近的徐源尖叫著拉著陸楚就往後退。
   旁觀的兩個走讀生瞪圓了雙目,他們被嚇得甚至已經發不出聲音,只能乾張著嘴,額間冒汗,兩人驚恐之下迅速轉身打開寢室門跑了出去,他們跑出宿舍之後,寢室門「光當」一聲自動狠狠地合上。
   徐源見狀兩步就跑到寢室門那裡,很快,驚惶失措的他便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使力都拽不開寢室的門,任憑他多用力,門始終紋絲不動,他瞬間急的滿頭大汗,「光光光」地開始用手砸門。
   7站在陸楚身側,未曾退後一步,隱隱露出守護的姿態。
   「你們,怎麼了?」看到眾人的動作,章程奇怪地問道,「不是你們讓我起來的?」
   他說話間,左臉上的眼睛跟隨他說話的頻率眨了眨,竟給人一種天真爛漫的詭異感。。
   徐源見實在打不開門,只好背緊緊貼靠著門,面上驚恐,伸出手大聲喝止章程想要往前邁步的動作:「你別過來!」
   「到底……怎麼了?」章程還沉浸在剛剛看到一顆頭的瞬間,整個人都神經緊繃,感受到此刻詭秘的氛圍,他不由自主往後退了腿,靠在了寢室的陽台上。
   「你還問到底怎麼了,你——」徐源的話戛然而止,他呆愣愣地看著章程的左臉,那裡的眼睛轉眼便消失,什麼都沒有了,彷彿他們剛剛看到的可怖畫面只是個幻覺。
   陸楚也驚異,他可以肯定,剛剛章程的臉上確實出現過一隻眼睛。
   章程下意識向陸楚他們的方向走,卻再次被徐源喝止,徐源害怕道:「你就站在那裡別動!站那兒說話就行!」
   章程止住了動作。
   陸楚喉頭滾動,對章程道:「剛剛你的左臉上,出現了一隻眼睛。」
   7肯定地點頭。
   章程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就去摸自己的左臉。
   陸楚搖頭:「不用摸了,現在沒有了。」
   章程茫然,經過剛剛的事情,他的神經已經麻木:「這是……怎麼回事?」
   徐源也是被剛剛那非科學的一幕嚇得不輕,他背仍舊緊緊貼著寢室門,表情糾結難看,欲哭無淚:「這個需要問你自己吧……我們怎麼可能會知道……」
   陸楚往前走了一小步,仍舊和章程保持了相對安全的距離,問道:「章程,剛剛你說門上,有個頭?」
   章程艱難點頭。
   「然後飄走了?」
   章程張張口,嗓子乾啞:「……嗯。」
   陸楚直視他,冷靜的陳述著事實:「章程,現在寢室的門打不開了,你臉上也出現了奇怪的東西,我們需要知道,你看見的到底是什麼。」
   章程掃視陸楚三人,道:「一個頭。」
   片刻後,章程聲音微抖著補充道:「它沒有脖子,只是一個人頭,在寢室的方形玻璃窗正中間,睜大眼睛,看著我們。」
   徐源聽著只覺背後一涼,片刻他意識到自己正靠著門,後腦勺正對著方形玻璃窗,頓時嚇得往前躥了好幾步。躥到陸楚和7身側,他才停下,心臟跳動的聲音雜亂無章,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回頭看向玻璃窗,外面走廊漆黑,那兩個走讀生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那方值日時被擦得乾淨到近乎透明的玻璃映出了室內幾人站立對峙的樣子,扭曲而詭異。
   徐源渾身一震,趕緊扭回頭來。
   陸楚聽著章程的描述,蹙起了眉頭:「什麼樣子的頭?」
   章程嚥了口唾沫,頭上劃下一點汗,他閉著眼,緩了緩,片刻後道:「背著光,披著頭髮,面上青紫,黑色眼瞳佔據了眼睛,沒有眼白,隱約可以看出……是個小姑娘。」
   徐源驚恐:「小姑娘?」
   「嗯,」章程想往前走,靠近陸楚他們,以尋求幾絲安全感,卻突然想起徐源的抗拒和驚恐,便停下了腳步,站立在原地,繼續道:「十二三歲的樣子。」
   十二三歲孩子的身高,即便是踮著腳尖也不會使「頭」和他們寢室門的方形玻璃齊平,因為這個方形玻璃窗是根據一般成人的身高設計的,目的是為了讓宿管老師方便查寢。
   所以,果然是……飄著的嗎。
   「還有,」章程補充道,「那顆頭飄走前,無聲說了一句話,我看到了她的嘴型。」
   陸楚詢問:「是什麼?」
   章程頓了頓:「她咧開嘴,笑著說,『哥哥,有兩個人,在這邊呢』。」
   那一瞬間,陸楚立刻想到了鄭煒——徐源說,鄭煒有個妹妹。
   那顆頭是飄著的,章程臉上出現的眼睛也可能是因為那顆頭的緣故,如果這個「哥哥」是陸楚一直有所懷疑的鄭煒,那麼他的妹妹是否曾經遭遇了不測,才成了鬼魅。
   陸楚還再更深地思索,徐源卻已經被章程所說的事情嚇得抖索不停。他想要自欺欺人,告訴自己這個世界是充滿科學的,鬼怪之事都應該是有科學依據的,剛剛的眼睛只是自己眼花而已,做好思想建設後,他笑的勉強,問章程道:「今天是萬聖節嗎,你剛剛說的,都是在嚇我們對不對。」
   章程艱難地張了張嘴,話語艱澀,他搖了搖頭,視線穿越陸楚三人,落在他們後面。
   「沒有騙你們,她現在,就在你們身後。」
   陸楚聞到一股熟悉的氣息。

   第59章 第五局

   那個氣味,陸楚從鄭煒身上聞到過,在604女寢也聞到過。
   陸楚立刻轉身,卻和飛起來與自己視線等高的人頭來了個四目對視,一人一鬼之間的距離不過幾厘米而已。
   那確實是個小姑娘的頭——沒有眼白的詭異雙瞳無辜清澈,青色的皮膚,面上有腐爛的痕跡。她飄在和陸楚雙眼等高的高度,看見陸楚也在看她,且未露出害怕的神情,她漆黑眼瞳發亮,青紫唇角揚起一抹微笑:「大哥哥,我不出來,你也能感覺到我嗎?」
   徐源早就害怕地閉上雙眼,用力摀住了耳朵。
   陸楚絲毫不懼道:「你是誰?」
   她不回答,嘻嘻地笑著,爛漫無邪,開始在寢室中飄浮,她沒有眼白的眼中帶著好奇的神色,驚悚地令人頭皮發麻。
   章程早就魔障了,他的目光一直跟隨著這個漂浮的腐爛頭顱,眼中沒有絲毫神采,看著看著竟傻癡癡笑了出來。
   與此同時,他的左臉緩緩裂開,露出了那隻瞇著的眼睛。
   陸楚皺眉。
   她飄了一圈,停在陸楚面前,看向一旁緊閉雙眼捂著耳朵的徐源,忽然咧嘴道:「我見過你。」
   那聲音並不大,卻真真切切地飄進了徐源自己用手堵住的耳中,徐源聞言嚇得弓著身子蹲在了地上,頭埋在腿間,顫抖不已,喃喃自語著:「我聽不到……聽不到……」
   她跟隨著徐源的動作飄低,肯定道:「我見過你的。」
   說完她頭部以下虛無的位置散發微弱青光,慢慢幻化出身子,她幻化出的身上的皮膚也是泛著冰冷的青色,穿著白色的連衣裙。她蹲在徐源面前,側頭,用那雙全黑的雙眼好奇地看著他。
   陸楚問道:「你究竟是誰?」
   她抬頭看向陸楚,指著徐源道:「我見過他,他知道。」說完便繼續在徐源耳邊說著話。
   陸楚與7對視一眼,他覺得自己或許可以和這隻外貌可怖心思卻簡單的鬼聊聊。
   他這麼想著,還沒有行動,便見徐源忽然停止了顫抖,他放下摀住耳朵的手,抬起頭,雙目呆滯無神,直直地看向小女孩。
   看著走火入魔一般的徐源,陸楚想去拉他,卻發現自己無法觸碰到他。他們之間仿似隔了一堵無形的牆壁,橫亙在中間,將他和小女孩、徐源分隔開來。
   令原本擔憂的陸楚意外的是,小女孩並沒有對徐源做什麼,她只是一直用詭異天真的雙眸看著徐源,片刻後,徐源彷彿被蠱惑般,看著小女孩的臉,自語道:「鄭苒。」
   小女孩展開笑顏:「你果然記得我。」
   陸楚呢喃著這個名字:「鄭……苒?」
   小女孩很開心:「大哥哥,是我。」
   「鄭煒,是你的誰?」
   「是我哥哥。」緊接著,小女孩又問陸楚那個問題,「大哥哥,我不出來,你也能感覺到我嗎?」
   陸楚沒有回答她,而是問道:「你哥哥現在在哪裡?」
   她搖搖頭,笑容無邪:「你先告訴我,我就告訴你,不然你們哪裡去不了的。」
   陸楚聞言,回頭看向緊閉著無法打開的寢室門。寢室內,7正在自己身側站著,徐源蹲在地上,抬著頭雙目呆滯無神地看著皮膚青白腐爛的小女孩。章程站在宿舍最裡面,背靠暖氣和陽台,眼中也無毫無神采,左臉上多出一隻眼睛,笑一樣半瞇著。
   318寢室狹小逼仄的空間內,四人一鬼安靜地待在一起,構成一種怪異的和諧。
   小女孩一直盯著陸楚,眼中是旺盛的好奇心,半晌後,陸楚點頭道:「可以感覺到。」
   小女孩聞言,興奮地站起身,飄在陸楚面前,與他視線齊平:「什麼感覺?」
   陸楚道:「可以感覺到你的氣息。」
   「其他的呢?」
   陸楚搖頭:「沒有了。」
   「我不信,」小女孩變了臉色,陰鬱道,「不然哥哥不會讓我遠離你的。」
   說著,她伸出青白雙手要去觸碰陸楚,陸楚被7帶著整個人向後退了一步,躲過了她的觸碰,她又想撲來,7正要擁著陸楚再次閃躲,卻被陸楚制止。
   腦中閃現奇怪記憶,陸楚沒有選擇躲避,反而伸出手去和鄭苒的手觸碰。
   觸碰到的那一剎那,陸楚只覺一陣眩暈,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變形,扭曲成凌亂又不失美感的線條。
   這種感覺,洋娃娃那一局最後的時候,陸楚也曾有過。
   就彷彿他不是他,而是另一個人,他住在別人的皮囊裡,感受著他人的人生與喜怒。
   漸漸地眼前的事物變得清晰,陸楚發現他的視野變矮了,而他的身體正不受自己控制地向前走著,旁邊好像有人在和自己對話。
   耳邊遙遠的聲音變得越來越近,陸楚聽到「自己」用稚嫩的女聲說著:「哥哥,我想回縣裡上學,這裡的人都欺負我。」
   他身側的少年笑道:「你懂什麼叫欺負嗎,好好和大家相處,好好學習,哥哥要考這裡的高中了,到時候你還和哥哥上一個高中。」
   少年說完話,陸楚感到「自己」低落地低下頭,「嗯」了一聲。
   兩人繼續前行,從寢室趕往教學樓。
   .
   陸楚可以肯定,他現在就是鄭苒。
   他正站在鄭苒的角度上看著過往發生過的事,在過去的鄭苒的記憶中,體會著她的壓抑和不甘。
   鄭苒是跟隨哥哥鄭煒的腳步從縣裡來到市裡上學的。
   初中的時候,人開始叛逆,班級裡出現了模仿古惑仔的一群人,他們拉幫結派的行為、有男有女,以打架為榮,以欺侮其他人為樂,且以學習為恥。認真學習的鄭苒本來與他們沒有交集,每日平靜認真地學習著。
   後來一切事情的起因是一場學校的期中考試,班上有個不良學生恰巧與她分在了一個考場,還是前後桌。
   那個男生給鄭苒傳紙條,讓鄭苒把卷子答案傳給他,一直以來好好學習的鄭苒從沒幹過這種事,她害怕被監考老師逮住作弊,卻更害怕惹上這個人,只好將答案寫下來,給他傳過去。
   因為害怕和緊張,那場考試,鄭苒發揮的並不好。
   而抄她卷子的男生沒聽過課,即使鄭苒給他將自己的卷子完全複製傳了過去,他依舊有看不懂的地方,只是瞎抄了抄,卷面成績自然在鄭苒的基礎上還低了二十分。
   有人和那個男生開玩笑說鄭苒是故意給他傳了錯誤的答案,他信了,即便鄭苒將自己的卷子拿給他看跟他解釋他也不接受,他覺得自己的面子受到了侮辱,於是他找了一幫人趁著體育課解散的時候,把鄭苒圍在了學校角落。
   「這個女的不是本地人嗎?」其中一個人道。
   「當然不是,你聽她的口音,普通話都不怎麼標準,哈哈聽她說話跟癡呆一樣,我都要笑死了。」
   「鄉下土包子。」
   「故意給我傳錯誤答案的傻-逼。」
   「……」
   鄭苒站在十多個男女中間,忍受著他們的辱罵。漸漸地,那些人上了興頭,辱罵升級,變為毆打,她很害怕,卻只能忍著。
   欺負一個人是會上癮的。
   初中的班級中,大多數不良學生都會固定欺壓著班裡的某幾個人,很不幸的,鄭苒因為那一場考試,成為了被欺侮人中的常駐人口。
   因為軟糯,所以欺壓起來格外有快感,那些人恣意地壓搾著她的可利用的一面。
   他們惡作劇把她鎖在男寢西側隔間的廁所裡,告訴她那個地方死過人,最好乖乖地關著廁所門待一晚上,不要求救任何人,否則死去的人的鬼魂會將她的頭沒進水房水箱滾燙的開水裡。於是那天鄭苒在舊男寢三樓的廁所隔間哆嗦著待了一夜,因為一夜未回寢室,被宿管記了過,那些人還謠傳她一夜未歸是去做援-交。
   他們在做實驗的時候把她拉出來,用煙頭燙她的皮膚,告訴她不乖乖聽話就把她關進實驗樓五樓,那裡也死過人,只要踏進五樓的人都會被砍下右腿做成標本切片放在顯微鏡下觀察。
   他們差遣著她,恐嚇她如果敢把事情告訴家長和老師,就強了她。
   ……
   鄭苒天性純真,膽子也小,她幾次和哥哥鄭煒提到過班裡有人在欺負她,鄭煒只以為是同學間的打鬧,還勸說她和同學好好相處。
   班級裡其他人儘管看著,卻不敢做什麼。
   長此以往,怨恨在鄭苒心底深扎,終於有一天,她開始反抗,咬了其中一個人,那些人激怒,認為自己的權威收到了挑戰,瘋也似的毆打鄭苒。
   等一切結束的時候,鄭苒被踢的五臟六腑都疼,已經徹底沒有走路的力氣。
   她掙扎著回了寢室,在604女寢的床上失去了呼吸。
   .
   陸楚經歷著鄭苒經歷過的一切,心中憤恨難平的同時,也終於知道為什麼之前兩個死者的死相為何如此稀奇驚悚。
   他們只是在承受他們自己種下的因果。
   很奇怪,作為一個人,最無人性的一段時間竟然是在十三四歲的時候,他們叛逆,不把法治放在眼中,唯我獨尊,以為可以操控別人的人生。
   校園暴力最可怕的不是暴力本身,而是施暴者對你實行暴力的原因,往往正是因為你從沒有做錯過什麼。

   第60章 第五局

   陸楚陷入鄭苒的回憶中到再醒來,不過片刻的時間,身邊的7手卻已經扼在了鄭苒的脖子上。
   鄭苒青白的臉上滿是訝異,看向7:「你可以碰到我?!」
   同樣和鄭苒相觸的陸楚還在不解,卻聽鄭苒在7手中掙扎片刻後又道:「明明沒有我的允許,沒有人能碰到我的……」
   陸楚這才明白了鄭苒的意思,鬼魂沒有實體,如果不想顯形,人類是無法觸碰到的。從剛剛鄭苒的話中可以得知,她沒有給7觸碰她的能力和機會,但是7依舊穩穩地扼住了她的脖子,並且看樣子,她無法掙脫,哪怕是以不可捕捉的魂靈的形態。
   看過鄭苒記憶的陸楚並不覺得鄭苒會傷害他們,他輕觸7的手臂,7回頭看他,讀懂陸楚眼中的意思後,他鬆開了扼住鄭苒脖子的手。
   鄭苒立刻害怕地飄遠,趴在了站立在窗台邊的章程的背上。
   陸楚沒有走過去,而是站在原地,看著鄭苒,柔聲問她:「你把徐源和章程怎麼了?」
   她眨了眨彷彿嵌入黑寶石的詭異雙眸,歪頭道:「誰?」
   陸楚指了指蹲在地上一動不動、神情呆滯看著鄭苒的徐源,又指了指臉上長出眼睛、即便鄭苒爬到背上也毫無反應的章程,道:「就是他們兩個。」
   鄭苒反應過來,道:「他們怕我,在發抖。」
   她神情無辜:「這樣他們就不怕我了。」
   說著,鄭苒的嘴開始猙獰變形,一直裂到了耳邊,隨著她面上展開笑意,章程臉上的眼睛也彎了起來,笑的很開心一般。
   五隻眼睛,都直直地看著陸楚。
   陸楚雖然共享了鄭苒的記憶,但是記憶中那些人的臉卻不太明晰,像隔著薄紗,看不清楚。他之前聽尚且清醒的章程說,鄭苒曾說過一句話,那句話是——哥哥,有兩個人,在這邊呢。
   這兩個人,指的一定是曾侮辱毆打過鄭苒的人。
   下意識,陸楚並不認為這兩個人是曾和自己朝夕相處、人品為人都還不錯的章程和徐源。
   事實看來確實如此,鄭苒看向二人的目光並沒有任何仇恨和憎惡的情緒,而她讓這二人魔障的原因,也無非是看著二人害怕她的樣子很有趣,玩心大發而已。
   那麼鄭苒指的這「兩個人」,應該就是借宿在318的那兩個走讀生。
   他們剛剛被章程臉上的眼睛嚇到,慌不擇路跑出了寢室,然後318寢的門便狠狠地關上,無論如何用力都打不開,如今看來,緊閉的門不是為了阻止裡面的人跑出去,而是為了讓跑出去的二人無法再回來。
   方便擊殺。
   陸楚看向鄭苒:「你哥哥在外面對不對?」
   鄭苒將頭枕在章程的肩膀上:「你剛剛都看見了,我感覺到了。」
   陸楚點頭:「嗯,我看見了。」他知道鄭苒所指,他的確看見了鄭苒被欺凌被毆打,直至被殺害的回憶。
   那段記憶壓抑而屈辱,痛苦、憎恨與不可抑制的渴望摧毀的情緒佔據了大腦,因為懷著這份徹骨的怨恨,鄭苒的鬼魂在學校裡留存下來。
   鄭苒聞言,裂開的嘴恢復了原狀,她道:「哥哥說要懲罰他們。」
   說完她從章程的肩膀上爬起來,飄至陸楚面前,興奮道:「你要一起去看嗎?」
   還未等陸楚回答,318寢室的門忽然自己打開,陸楚一驚,扭頭看去,剛剛還在自己面前的鄭苒已經轉眼出現在了門外走廊,她衝陸楚興奮招手:「大哥哥,一起來看啊。」
   說著她看向站在陸楚身邊的7,撇嘴哼了一聲,便朝西側飄去。
   陸楚與7對視一眼,走了出去。
   走廊裡安靜的可怕,其他寢室的等都開著,可是卻沒有人注意到飄過去的鄭苒,也沒人注意到走出寢室的陸楚和7,陸楚懷疑,剛剛那兩個走讀生跑出去的時候,也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陸楚的目光投向走廊西側,原本,走廊西側的水房和廁所以及對面的幾間寢室都被木板隔著封了起來,避免住在這裡的學生害怕,但是此時,那塊巨大的木板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幽深漆黑彷彿看不見盡頭的詭異長廊。
   陸楚咳了兩聲,走廊不甚明亮、光線昏暗的聲控燈應聲亮起。
   他和7並肩向前走去。
   兩人走得很慢,路過的寢室都亮著燈,裡面的人或因為今天的事害怕地簇擁在一起,或心大膽大地笑著聊天,又或者都躺下鑽進了被褥中,看著寢室房頂明亮白熾燈發呆。
   明明只有一扇門的距離,他們卻彷彿和陸楚處在不同的空間中,即便有人偶爾看向窗外,也沒有看到陸楚。
   走過原本應該放置木板的地方時,陸楚只覺周身有種奇異的感覺,如同下一刻就要走進磁場不同的異世界。
   陸楚沒有猶豫踏了進去。
   瞬間,濃稠噁心的鐵銹味撲面而來。
   平時沉默寡言總是低著頭的鄭煒站在西側走廊盡頭的窗邊,那兩個走讀生一個躺在他的腳下,腹部被剖開,器官裸露在空氣中,鮮血淌了一地,胸腔卻還在起伏,明顯是活著的。另一個人則神情木然地被鄭煒掐住脖頸,可以看得出他很疼,但是他卻動不了,身體不由自己控制,徹骨疼痛卻更加明瞭清晰。
   鄭苒站在一邊,興奮地拍著手。
   鄭煒看到陸楚和7,沒有絲毫意外,他平靜地將手中燃著的香煙拿起,指尖煙霧繚繞指向另一隻手掐著的男生,道:「李文龍,曾經辱罵過苒苒,用煙頭燙在苒苒身上。」
   說完,他動作隨意地將煙頭用力地按進了李文龍的左眼中,肉被燒著的滋滋聲響驚悚刺耳。李文龍早就嚇得濕了褲子,但是他的身體卻違背了他的意志,同一個提線木偶一般,另一隻眼睛眼睜睜地看著鄭煒將燃燒的煙頭按進了他的左眼中,他耳邊是清晰的滋滋響聲,鼻腔裡溢滿肉被烤焦地、令人作惡的氣味。
   只剩一小節尾部裸露在外面後,鄭煒將李文龍扔在了地上,對陸楚憤恨道:「我後來才知道,苒苒在過世之前就已經被毆打過,耳膜穿孔,死後屍檢,左眼的視網膜也已經脫落。」
   陸楚看著他:「你在復仇嗎。」
   鄭煒一腳踩在李文龍的左眼上,煙蒂被徹底踩進了他的眼睛裡,他的左臉被踩得凹陷,有鮮血有鄭煒的鞋底溢出。
   鄭煒平靜道:「他們罪有應得。」
   陸楚不合時宜地誇讚:「你之前的不在場證明做的很好。」
   鄭煒寵溺的目光看向飄在他身側的鄭苒:「不過是障眼法,那兩個人我早就殺了,放在那裡而已,我的腳印、混亂的血跡,只要有苒苒在,沒人能看得見。本來事情應該更簡單點的——」說著,他看向陸楚,「讓苒苒營造出我在寢室的樣子就好,我不必費力地安排自己應該出現的合理時間線。然而在計劃開始之前,我發現你有點不一樣,如果躺在那裡的人不是我,你或許能看出來。」
   「你的感知很敏銳。」
   鄭煒嗤笑,再敏銳又如何,他始終沒有發現至親受的傷害和屈辱。
   鄭煒走進水房拽出了一個男生,那個男生陸楚認識,是他們班的人,他已經接受過了警方的詢問和排查,歸為了可以回家的那一列人,如今卻被抓到了這裡。
   陸楚疑問:「為什麼加快了殺人的速度?」
   如果鄭煒繼續按照之前的步調,一個一個地將那些人殺死,不管是警方還是對他有所懷疑的陸楚,都不能確定犯罪的是他,在鄭苒的掩飾下,他們連證據都難以發現。但是如今鄭煒卻迫不及待地殺死了住在陸楚寢室的兩個人,還讓鄭苒在他們面前現了形——如此一來,他便留下了無數破綻。
   「因為苒苒等不及了啊。」鄭煒笑道,「她想看這些人死。」
   鄭煒回憶一般喃喃道:「苒苒和我說有人欺負她的時候,我不該只以為那只是玩笑。我沒想到啊。哈,誰又能想到呢,只是幾個十三四歲的人,就能做出這種事。」鄭煒說著,狀似瘋癲,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把鋒利的美工刀,抵在了那男生的脖子上,眼中遍佈怨恨憤怒的血絲,他咆哮道,「然後呢?!那些人怎麼說的?說這幾個人還是孩子,說他們只不過是鬧著玩,說他們只是一時的不懂事,說我們應該給他們改過機會!」
   鄭煒冷笑:「呵呵,給他們機會。那誰給我機會?誰給我的苒苒一次活過來的機會?那些凌辱,打罵,欺侮,又怎麼算?他們還只是個孩子,那我的苒苒呢?一條人命啊,他們幾個只在派出所被關了幾個月,就以年紀小未成年人的理由放了回來。」
   鄭煒眼中的偏執令陸楚心驚,他沉聲道:「我不甘心啊,我恨不得將他們挫骨揚灰,所有他們從前用來恐嚇過苒苒的方法,我都要讓他們一一親身體驗。現在,就剩這一個人了。」
   陸楚聞言看向水房的方向,那裡橫七豎八躺了六具屍體,死狀不一,無一例外的死法離奇猙獰。
   鄭煒手中的刀刺進最後一個男生的脖頸,血液順著那個男生肌膚的紋路向下流淌,他道:「陸楚,你要阻止我嗎。」

   第61章 第五局

   次日。
   一件事引起了全市的轟動和恐慌——
   市最好的高中育才中學短短幾週時間內竟有十一名學生被殘忍殺害。
   最後一個死亡現場中,無數殘肢斷臂沒於猩紅血海裡,零碎的肉塊和器官糾結在一起,令人望而生寒,趕到現場的警方也被那副場景生生嚇到,久久不能回神。
   沒錯,十一名死者。
   最早在水房頭被浸入滾水中的第一名死者,在實驗樓頂樓左腿被肢解擺出奇怪造型的第二名死者,借住在318寢室的兩名走讀生,在陸楚趕到之前就已經被殺死的躺在水房地板上的六名死者,以及最後被鄭煒拿美工刀挾著,當著陸楚的面,生生一片片剮下身上血肉的最後一名死者。
   一共十一人。
   在場的陸楚擁有阻止鄭煒的能力,但是他並沒有選擇這麼做,而是眼睜睜看著鄭煒將最後的那個人千刀萬剮,看著那人絕望痛苦的眼神,心中不起一點波瀾。
   天道輪迴,因果循環。
   人總要為自己做出的錯事負責。
   .
   那晚,鄭煒殺死了所有當初欺侮過鄭苒的人後,寵溺地看向一旁興奮愉悅的鄭苒。鄭苒揮舞著青白的雙手和雙腳,飄過去,掛在鄭煒的背後,鄭煒在褲子上蹭了蹭被鮮血染紅的髒兮兮的手,托住了她。
   陸楚看向被鄭煒背在背上的鄭苒:「你有自己殺死那些人的能力。」
   鄭苒眨著烏黑無辜的雙眼,歪頭:「是啊,他們都該死。」
   陸楚聞言看向鄭煒。
   如果是鄭苒將這十一個人都殺死了還好,但是這事從頭到尾都是身為人類的鄭煒做的。前兩起死亡他營造了完美的不在場證明的假象,但是這最後一場,因為一句鄭苒等不及了,他接連殺了九個人,沒有精心的佈局,沒有鄭苒的掩飾,甚至沒有指紋的掩蓋,只有心底恣意暢快到扭曲的殺戮。
   如此一來,他暴露的馬腳遲早會讓警方察覺。
   蓄意謀殺十一人的連環殺人案,屆時,鄭煒需要面對的恐怕將會是一枚槍子。
   鄭煒看懂了陸楚眼中的思考,他咳了兩聲,托著背後鄭苒靈魂的動作輕柔小心,回頭笑著和鄭苒說話,彷彿並不在意即將到來的風雨。
   平日裡,鄭煒都是低著頭一聲不吭地做著自己的事,如今他抬起頭來,陸楚看著他青灰的臉色,大致可以猜到他之前一直蓋著厚重的被子睡覺的原因——恐怕就是因為他和鄭苒待在一起的時間太長的緣故,日積月累,他染上了極重的陰晦之氣,身體愈寒。
   鄭煒看著這滿地的屍體,眼中沒有一絲情緒。
   鄭苒趴在他背上,晃著青灰色帶著腐爛痕跡的腳丫,說話的語氣格外天真爛漫:「地獄太孤單了,我不想一個人去。為什麼哥哥那個時候不救我呢?」
   鄭煒將她向上顛了顛,道:「是哥哥錯了,讓苒苒那個時候受了那麼多苦。」
   「苒苒不怕,地獄在哪裡,哥哥陪你一起去。」
   說完,鄭煒沒有再看陸楚和7一眼,背著鄭苒的靈魂沿著走廊向東側走去,他們跨出鮮血浸染的地面的那一剎那,四周的一切開始變幻,原本仿若與周圍空間隔絕的空間變回了原樣,那道隔著的木板重新出現,陸楚和7站在了那木板之外。
   鄭煒背著鄭苒走下樓梯,準備離開這棟老舊的宿舍樓。
   轉身進入東側樓梯間的那一剎那,鄭苒回頭看向陸楚,唇角再次裂開,直至耳邊,她露出詭異笑意,張了張猙獰血口,一字一句無聲地比著口型——
   是哥哥自己願意來陪我的。
   下一秒,陸楚和7瞬間被傳送回了318寢。
   室內,站在窗邊的章程臉上早已經恢復了原樣,蹲在地上的徐源則迷茫地看向四周。
   章程嚥了口唾沫,神情恍惚問陸楚道:「我怎麼在這裡……我不是在床邊坐著嗎……」
   徐源晃了晃腦袋,自言自語:「感覺做了個很可怕的夢……咦,咱們寢室是不是少了兩個人?」
   陸楚冷靜搖頭:「不知道。」
   「好吧……」徐源道,「我還是早點先上-床睡了,感覺腦袋不太清醒啊……」
   「加我一個叫我一個!」
   章程邊說邊走了過來,想將手臂搭在徐源肩膀上,徐源下意識便躲開了他的觸碰。
   章程疑惑:「你躲什麼?」
   徐源搖頭:「我也不知道,感覺可能是,慣性?」
   章程笑罵:「去你的慣性。」
   .
   第二日清晨,起床的學生剛踏進走廊,就被從隔開西側水房的木板底部滲出的血液嚇得不輕,有人趕緊通知了執勤老師。由於西側的樓梯間從一樓到六樓都鎖了,鑰匙在校方那裡,一時拿不到,警方便直接卸下了用來隔擋的木板。木板被打開的剎那,刺目的紅和駭人的屍塊立刻映入了眾人眼中。
   消息再也壓不住,傳到了校外,恐慌從一個學校轉瞬便蔓延至一個城市。
   這一次,警方很快就查到了線索——在兇殺現場的每一具屍體上,都採集到了育才中學高二學生鄭煒的指紋。
   警方立刻開始著手追捕鄭煒,卻一無所獲。
   318寢室的人被暫時拘留在了學校,因為他們是曾經與鄭煒同寢的人,或許能從他們口中得知什麼。奈何平時鄭煒著實孤僻,不與任何人交流,哪怕是同寢的人,一天也和他說不上一句話,實在沒有什麼有用的信息。
   就在警方苦惱的時候,有人在校一食堂後方的灌木叢中,發現了鄭煒的屍體。
   他側躺在灌木叢裡,面色青灰,神情安詳,身上沾滿斑駁凝固的黑紅血跡,雙手背後,像是在小心背著什麼。
   警方提取了他身上的血跡進行化驗,得出這些血跡正是舊男寢被殺害死者的血的結論,並斷定了鄭煒殺人犯的身份。
   與此同時,幾年前鄭煒的妹妹鄭苒被十數人霸凌致死,社會從輕解決,校方刻意壓低嚴重性的消息也傳了出來,引起社會廣泛關注,眾人終於得知了這場連環殺人案的起因,對鄭煒懼怕的同時,還有一絲同情。
   .
   當初604寢確實鬧了鬼,這個鬼就是鄭苒,曾經的鄭苒死在了604寢,死後的她會在604寢徘徊也是正常的事情。
   至於604寢的女生同時發燒的事,大概是沾染了總是在那裡的鄭苒的陰氣造成。
   至此,一切都有了解釋,陸楚的任務也提示完成。
   離開這一「局」之前,陸楚頗有些好奇地問7道:「當時鄭苒對你能碰到她這件事感到十分驚奇,並說沒有她的允許一般人是碰不到她的,7你為什麼可以碰到她?」
   7向他解釋:「我的職責是清除的是每一『局』中的不穩定因素,這個因素包括人也包括物——人類、動物,亦或邪怪、魂靈。」
   陸楚恍然,需要清除魂靈的7擁有可以隨意觸碰魂靈的能力,這能力是「規則」本身賦予他的,使他可以不被「局」所拘束。
   無所不殺。
   陸楚又對7道:「宋規之前邀請我和他一起進行多人任務,我準備接受。」
   7看向他:「做你想做的。」
   「可是這樣一來,7你的身份不就暴露了?」陸楚擔憂道。
   7清除者的身份無疑是個不能讓太多人知曉的秘密。
   斬蛇那一「局」中,宋規曾見過身為「祁黎」的7,並和他長時間的一起行動過。7不不像他們這些普通的玩家,進入「局中」後雖然帶入了角色,但大多數時候用的都還是自己本身的名字,比如陸楚經歷的這幾「局」,都叫做「陸楚」,同樣的單人任務讓宋規來完成,他會帶入和現在的陸楚一樣的角色,住在318寢,有章程、錢文昊、鄭煒幾個室友,但是他的名字則會叫做「宋規」。
   當然,這不是絕對的,他們這些玩家也有可能被叫做別的名字。
   7為了找到陸楚,進入「局」中,替代了其中的某個角色。這個角色並不是「規則」指定的給玩家的角色,而是「局」中的任意一個人,這個角色的名字不會隨著人而變化,畢竟能替代他的也只有超脫眾多玩家之外的7而已。
   這也是7遇到陸楚後,即使想再度記起自己的名字,也無從尋找的原因。
   但是7有一點和他們一樣,那就是即使他替代的角色不同,姓名有變,他的樣貌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這意味著,即便隨著局中人的身份改變,他的年齡和氣質會有所調整,但見過他的人也還是能夠一眼認出來。
   7聽完陸楚的擔憂,道:「不用擔心,我有辦法。」
   陸楚聞言放下心中擔憂。
   離開這一「局」,回到自己所屬的「規則」的那一剎那,陸楚忽然微怔,愣在了原地。
   他怎麼會產生7會一直在自己身邊的想法。
   明明只要7不再進入和他相同的「局」中尋找他,就不必要費心所謂會被發現身份的事。

   「局」外
   第62章

   陸楚失神祇是須臾之間。
   很快,他就釋然,心中有所感知。
   .
   他低頭,看向手腕,手環上顯示的時間為——79′59〞。
   四周是零星的幾個物件和漂浮著的「規則」,陸楚知道,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等待通往幻境的門打開,和宋規接頭,然後接受多人任務。
   等待的過程中,陸楚並沒有閒著,他按照7教給他的那套訓練方法不停地鍛煉著,累到極限再稍作休息,然後便繼續又一輪的自我訓練。
   進入「局」中後,他們的氣質身形稍有調整,身體素質和反應能力都和自己原本的身體一樣,如今陸楚最大的劣勢就是他遠遠不如其他人的體魄,因此,在這方面他一刻不能鬆懈。
   極限訓練的時間過得很快,就在陸楚無知無覺間,熟悉的門再次出現在他門前,門內依舊是那深不可測的黑洞。
   他低頭看了一下手環上的時間——74′59〞。
   以一天二十四個小時為一個輪迴,每打開一次幻境之門,手環上的時間就會減少五分鐘。而做完一「局」單人任務時間只增加了十分鐘,加加減減算下來,最後手環上不過是增加了五分鐘的時間而已。如此看來,做單人任務收益太小,怪不得宋規寧願冒著巨大的風險也要屢次邀請他進行多人任務。
   這麼想著,陸楚已經踏進了門內。
   踏出門的一剎那,暖意的陽光夾雜著微鹹的輕風迎面而來。陸楚被刺眼的日光晃得閉上了雙眼,好一會兒才適應了耀眼光芒睜開眼來。
   這次的幻境,是海邊。
   巨大的白色浪花拍打沖刷著沙灘,帶來海水腥甜的氣息,入眼可見皆是星星點點斑斕的貝殼和鮮活攀爬的蝦蟹。後面有並排坐落在那裡的房屋,也有兜售泳衣零食和紀念品的屋子,明朗日光透過高大的椰子樹投下陰影,不遠處的沙灘上支著遮陽傘和座椅。前面則是一望無際的湛藍海洋,彷彿延伸至地球另一端,最後與碧藍晴空相匯,美麗壯闊,渾然一體。
   也不知遠處看似真實的海洋,至哪一處會是虛幻的屏障。
   陸楚望著浩淼汪洋,自嘲自己恢復視力沒有多長時間,見過得景色倒是不少,或許應該感謝所謂的「規則」。
   陸楚站在原地等著,不一會兒便看見宋規從同一扇門內走了出來。
   宋規看見陸楚便立刻展開了笑容,興奮地喊出一聲「陸小楚」就用力撲向了陸楚。
   陸楚稍稍一閃身便避過了他熱情的擁抱,徒留宋規誇張地喊道:「哇,陸小楚你身手怎麼突然變敏捷了,你上一局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困難的事了?雖然在逆境中成長是好事,但是一想到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受盡了折磨,我的心哪,真是百感交集著、欲說還休著、無語凝噎著……」
   說著,他還用手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陸楚無奈,此刻不是和他插諢打科聊天的時候,於是笑著打斷他:「行了,我能在幻境裡待的時間並不長,我們最好趕快將多人任務的事情計劃籌備一下。」
   宋規聞言立刻恢復了正色,他本就長相周正英俊,正兒八經的樣子倒是十分人模人樣。
   宋規道:「下一局你要和我組隊進行多人任務嗎?」
   陸楚點頭:「我已經完成了兩輪單人任務,都還算成功,是時候嘗試一次五人以上的團體任務了。」
   宋規聞言,沉聲道:「其實,我一味地追求手環上的時間還有其他的原因,這次的團體任務就是我和我想要選定的隊友之間的彼此磨合,如果這次這一『局』順利達成,那麼我們將成為固定隊友,我也會將我執著於手環時間的原因告訴你,以及其他人。」
   陸楚早就猜到宋規心裡有不少秘密,此刻並不驚訝,而是問道:「其他人呢,確定要和誰搭檔了嗎?」
   宋規聞言勾唇:「早就找過他們了,其實我們早就有組成一個隊的想法,只是一直以來都差了一個人,我不想湊合,那只會重蹈上一次團體任務的覆轍。如今加上你,剛剛好。」
   這是他對陸楚的肯定。
   陸楚又問:「你知道我們所屬的『規則』還剩下多少人嗎?」
   宋規搖頭:「不清楚具體數值,有些人並不是通向幻境的門一打開就會出來的,就我見過的,大概有二十多人。」
   「這樣嗎。」陸楚道,「其他隊友都是誰,我想我有必要和他們先認識一下,避免直接進入『局』中,兩眼一抹黑。」
   「這是當然,」宋規笑道,「五人以上的團體任務和單人雙人不同,說是五個人,其實最大允許人數是七人,最低為五人,不過能讓我放心根本沒有七人這麼多。我所找的隊友,加上你我剛好五個人,另外那三個人,其實你早就見過了。」
   「我見過?」陸楚聞言在腦海中搜索片刻後道,「有羅琪?」
   宋規道:「對,羅琪,還有上次羅琪身邊站著的短髮女生袁珂潔,以及那個長相凶神惡煞的錢鎮。」
   宋規說著,陸楚眼中漸漸浮現這三個人的樣貌,羅琪這個與眾不同的小姑娘他已經不止一次遇到了,錢鎮和袁珂潔倒是只遇到過一次,尤其是袁珂潔,他只遠遠地看到過一次,印象並不深。不過他相信宋規的擇人能力,宋規很惜命,陸楚看得出來,所以宋規絕對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陸楚坦然地點頭道:「好,他們在哪裡,我先去認識一下。」
   宋規看陸楚如此信任自己,心情不由得變好:「羅琪那個黃毛丫頭每次都是門一開就竄出來了,袁珂潔看情況,錢鎮是最不著急的。你答應了我的邀請,他們幾人還不知道,所以並沒有統一集結的地點,我們可以先在這裡等會兒錢鎮。」
   他話音剛落,錢鎮便從門中走了出來,隨即,袁珂潔也踏出了那扇門。
   宋規笑:「趕得巧,說曹操曹操到。」
   袁珂潔疑惑:「怎麼了?」
   錢鎮看出宋規找他有事,也停下了腳步,看向宋規,示意他說話。
   宋規道:「你們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袁珂潔聞言笑道:「記得,怎麼,你找到人了?」
   說著,她的目光看向一邊站著的陸楚。
   錢鎮也將目光投向陸楚,眼中帶著探究。
   「對,」宋規攔過陸楚的肩膀,「給你們介紹一下,我們的最後一個隊友,陸楚。」
   出乎陸楚的意料,這兩個人雖然都向他投來了探究的目光,卻沒有質疑宋規的決定,反而問道:「確定是下一『局』就選擇多人任務了?」
   可見,且不論這幾個人關係如何,他們對彼此的能力是肯定的。
   「嗯,」宋規道,「下一『局』就開始,你們應該也很想快點知道我這裡的那個消息。」
   錢鎮頷首:「走吧。」
   袁珂潔補充:「找琪琪去。」
   陸楚猜測,『琪琪』就是羅琪,袁珂潔和羅琪關係很親近的樣子。
   幾人一同出發去找最後的隊友,羅琪。宋規說羅琪這個小黃毛丫頭肯定會先往幻境裡有吃的的地方跑,於是四人便往後方有零售食物的地方走去。
   行走的過程中,陸楚、袁珂潔和錢鎮三人互相打量著。
   袁珂潔剪著俐落的短髮,留著齊瀏海,長相乾淨顯小,看起來像十分乖巧的大學生。錢鎮則身材魁梧,目測身高至少有一米九,隔著衣服衣料也能看到身上隆起的結實肌肉,圓寸頭,面容凶悍。
   很快,幾人便走到售賣椰子汁和零食的地方,果不其然,羅琪肩上扛著一根被折斷的巨木,坐在那裡叼著吸管喝著椰子汁。她身形瘦小,只有一米三的身高,被寬大的衣服整個籠住,再加上可愛白皙的臉龐,如果不看她肩膀上的東西和大爺般的的動作,只以為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可愛小蘿莉。
   然而這卻是一個怪力蘿莉,暴力抖s。
   羅琪和宋規一直不對盤,儘管他們曾經一起進行過多人任務,且那次任務只有他們兩個倖存下來,也沒能成功增進他們的革命友誼。
   羅琪一看到宋規,就直接一木頭掄了過去,宋規輕巧躲過,立刻道:「你冷靜點,這次來找你談正事的。」
   羅琪聞言收回巨木,扛回肩上,看著過來找她的四個人,叼著吸管痞裡痞氣道:「怎麼,決定了?」
   「嗯,」袁珂潔道,「宋規找到了最後一個隊友。」
   羅琪看向陸楚,片刻後放下肩上巨木,用手揉了揉肩膀道:「行吧,那就先試試那個任務。」
   「不是試試,」陸楚笑道,「今後的每一『局』,我們都必須成功。」
   羅琪聞言,眨眨眼,拿過一個打開的椰子遞給陸楚:「你很有趣,我喜歡。」
   陸楚、宋規、羅琪、錢鎮以及袁珂潔,暫時達成聯盟,成為隊友。

   大富翁
   第63章 第六局

   暫時的團隊中每個人的定位都很明確,其中最突出的莫過於一眼看去就能得知是輸出型的羅琪和錢鎮。
   宋規簡單分配了個人負責的方面,然後問道:「一個隊伍必然需要一個隊長,有自薦的嗎?」
   四人都直直地看向宋規,宋規道:「好吧,我推薦陸楚。」
   陸楚側首疑惑。
   宋規拍了拍他的肩膀:「陸小楚,我看好你。」
   羅琪等人點點頭,沒有異議。
   他們本就是性格完全不相同的幾個人組成的隊伍,且都沒什麼掌控欲,只想活下去。
   在他們聊著的時候,有一個陸楚沒見過的男人經過這裡,幾人立刻停止了聊天,等那人走了,宋規才道:「那個人叫曾梓然,我曾和他組過隊,雖然各方面能力都很出眾,但是全程都對我遇到的危險全然袖手旁觀。」
   陸楚點點頭,記在了心裡。
   宋規告知了大家任務的編號,不多時,陸楚手環上的時間提示快到了,便和其他人打過招呼離開了幻境。
   陸楚站在漂浮的規則之前,輸入宋規告知的編號,看著任務的提示,心中有無數猜測。
   「要求:完成遊戲抵達終點
   線索:大富翁
   提示:相信我,幸運是您最好的依仗」
   沒有猶豫,他選擇進入了「局」中。
   .
   進入「局」中後,令陸楚有些意外的是,他對自己所處的地方有種奇異的熟悉感。
   他此刻正端坐在一張圓木桌面前,圓桌周圍一共擺了五張椅子,其中一張自己坐著。四周看去,入眼可見青黑色的牆壁,向上望去能看到盤旋而上的樓梯以及遙遠的尖狀頂部。四周的一切,都像極了他和7相遇時一起進入的那座高塔。
   這種熟悉感,令陸楚不可自制的想起了曾經的一切,慈愛的父母、聽話的蘿蔔,與養老般的平靜生活。
   陸楚很快回過神來,沒有讓自己陷入回憶中太長時間。他現在需要做的是向前看,他要好好活著,他答應過父母,也答應過7。
   很快,其他四人都陸續出現在了座位上。
   五人到齊之後,他們面前的桌子立刻發生了變化,圓桌中間凹陷下去,一張方形微凹的遊戲桌面緩緩浮了上來。方形桌面上繪製著相連環繞格子,不少格子上空都懸空漂浮著不同的圖像符號,有炸彈、有愛心、有猙獰的怪物,最後一個格子上則漂浮著巨大閃亮的金色王冠。
   與此同時,眾人手邊各出現了一個骰子,骰子下方墊著一張紙條上,紙條上寫著——溫馨提示,儘管你們是一個團隊,但是每一輪中只有一個玩家可以投擲骰子。
   袁珂潔見狀笑道:「線索是大富翁,還真讓我們玩大富翁?」
   陸楚拿過骰子仔細觀察,搖頭道:「肯定沒這麼簡單,看那些格子上的圖像,我覺得,我們扔出點數後,投擲到的東西很有可能投射到現實中。」
   羅琪個子很矮,坐在椅子上腳都點不到地,她伸著脖子看桌子上的格子,覺得費勁後乾脆靈活地跳上了桌子,蹲在桌子上,伸出手指一個一個地數著:「一、二、三、四……五十二。除了起點,一共五十二個格子。」
   宋規靠著椅子,將手中骰子拋起再接住,道:「在我看到這個任務的時候,就產生了和陸小楚剛剛分析的一樣的想法,這種真人大富翁的遊戲,不覺得很帶感嗎?」
   錢鎮客觀評價:「只有你覺得。」
   陸楚專心將五十二個格子一一看過,道:「有些格子上沒有漂浮圖像,說明如果骰子投擲的點數達到這裡,不會觸發任何意外事件,表現為『尋常』,不過『局』中的『尋常』,誰又能知道是什麼標準。裡面圖像為桃心的格子的輪廓為粉色,其他意外事件輪廓為黑色,這說明桃心是代表著觸發了『好』的事情,不過桃心只有兩個,能投著的機率很小。大富翁遊戲中擲出的的點數大小和需要進行的輪數成反比,擲出的點數越高,我們需要進行的輪數越少,我們面臨的危險也就越小。從這兩方面看來,運氣是很重要的東西。」
   宋規聞言,接住骰子握在掌心,手撐在桌面上,看向其他四人:「記得『規則』上說的嗎——『相信我,幸運是您最好的依仗』。大富翁就是個能證明你是個歐洲人的遊戲,怎麼樣,有誰覺得自己是運氣最好的人?」
   無人應答。
   宋規含笑繼續:「所以,誰想先來試試。」
   他話音剛落,羅琪手中的骰子已經扔向了桌子正中,骰子漂亮地轉了幾圈後,安穩停住——三點。
   羅琪嗤了一聲:「我懷疑它出老千。」
   宋規挑眉:「你耽誤了我的六點。」
   羅琪不以為意:「你不可能的。」
   袁珂潔順勢道:「那就一人扔一輪吧,琪琪扔過了,下一個我們順著來。」
   眾人沒有異議。
   就在眾人談話間,桌面上的東西開始變化,五個紙片人出現在了大富翁格子的起點處,一起向前飄,停在了第三個格子處。第三個格子上方沒有任何圖像,也就是陸楚所說的『尋常』。
   這樣也好,他們可以看看在沒有觸發更危險的東西的前提下,會發生什麼。
   五個紙片人站定後,桌子正上面出現一行字——二十四小時後,遊戲桌面將再次出現,祝您遊戲愉快。
   接著,高塔的牆壁開始變得透明,顯現出外面的樣子。
   五人站起身向外看去,他們站起來的瞬間,桌椅也消失在了原地。
   高塔外面天色陰暗,草木生長茂盛,一座座哥特式建築和獨間的別墅間雜坐落在四周,那些建築物的牆面都呈現顏色暗淡的青灰色,牆根有青綠色苔蘚攀爬。四週一片靜謐寂寥,陪襯著暗灰色天空,有股沒落滄桑的末日感。
   陸楚率先打破沉默道:「先找個空房子做庇護,再找些稱手的武器吧。」
   高塔消失,並說二十四小時候後會再次出現,並不意味著他們可以在原地等候一整天。「局」中什麼都有可能會發生,守株待兔是最不安全的事情,這點大家心知肚明。
   羅琪按動指節「卡卡」作響:「往哪裡走。」
   眾人商議片刻,決定向北走去,那裡的一棟房子,離他們最近。
   天色漸漸暗下來,眾人警惕起來,注意著每一絲風吹草動。
   靠近房子,眾人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在外面探查了片刻。這一帶的房子都是帶花園的獨棟別墅,裡面顯然沒有住人,院子裡荒草叢生,樹木茂盛,看起來生機勃勃,卻意外的寂靜到連蟋蟀的叫聲都聽不到。
   這院子的牆壁和門都是由普通的柵欄圍起,柵欄上爬滿了茂盛的籐蔓,雖然礙事,但還算好翻越。
   確認沒有危險後,眾人小心翼翼翻入了院內。
   來到房門前,羅琪推了推門,是鎖著的。
   袁珂潔見狀走上前,從地上撿了一個細長的竹籤,插進鎖孔裡,幾下便打開了門。
   陸楚稱讚:「很有用的技能。」
   袁珂潔道:「確實很有用,你們有誰想學我可以教你們。」
   宋規摸摸下巴:「那可得挑個安全的時間。」
   幻境裡倒是足夠安全。
   幾人走近屋內,走在最後的錢鎮不忘鎖上了門。
   上下探查一番確認沒有任何危險,眾人便開始在屋內搜尋稱手的武器。
   羅琪挑武器只挑最大最重的,她這次選中了一把巨大的鐵鍬,並拿出不知從哪兒搞來的磨刀石,開始磨礪鐵鍬的鋒刃。錢鎮選中了一個消防斧,又將消防斧的棍子和一根鐵棍用東西固定在一起,增長了傷害範圍。
   其他幾人並沒有找到非常合手的武器,只好先拿了些東西防身。陸楚拿著廚房裡找到的大型剔骨刀,也學習錢鎮的樣子將其綁在了鐵棍上。宋規找到一把手槍並數十發子彈,子彈總有用完的時候,因此他在腰間又別了兩把管制刀具。袁珂潔力氣不如其他人大,長時間揮舞綁在鐵管上的刀子可能會導致她力竭,但是她勝在靈活,並點亮了各種小技能,思前想後,她最終選擇在一根木棍前段榜上匕首,很好用,只是殺傷力小了點。
   就在眾人試著手中武器的時候,陸楚突然警醒,道:「你們聞到了嗎?」
   知道陸楚嗅覺異於常人的宋規立刻進入戒備狀態:「怎麼了?」
   陸楚看向窗戶的方向:「有股,很難聞的味道。」
   「難聞?」袁珂潔疑惑,「我沒聞到啊?」
   陸楚解釋:「就在窗戶那邊,一股腐爛的味道,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宋規神情戒備,舉起手槍指向窗口的方向。
   其他人雖然沒有弄清楚情況,但是也很快進入狀態,全員戒備起來。
   「來了。」陸楚道。
   下一刻,有什麼東西開始衝撞窗戶,因為窗戶上滿是灰塵,幾人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沉重用力的撞擊不過持續了幾下,窗戶便被撞碎,一隻醜陋的怪物跳了進來,它近兩米高,全身漆黑油膩,散發著腐朽的惡臭。這隻怪物弓著脊背,四肢較長且肌肉發達,看樣子彈跳力十分強悍,它長著馬匹一般頭和嘴,嘴中的牙齒盡是鋒利如錐子一般,向下淌著鹹腥的黃色唾液。
   就在眾人在腦海中思考著應對醜陋怪物的作戰方式時,又一隻相同的怪物從窗戶跳進了屋內。
   羅琪雙手握住鐵鍬,看著破碎的玻璃切聲道:「這房子,垃圾防禦。」

   第64章 第六局

   兩隻醜陋無比的怪物衝著幾人大聲嘶吼恐嚇著,它們腿部後躬,彈跳著便朝幾人衝了過來。其中一隻怪物衝向了陸楚,另一隻則衝向了看起來最弱小的羅琪。
   羅琪彎著腰,目光如炬,做出準備攻擊的姿態,她瞬間向前跳去,揚起鐵鍬,動作快很準,一鏟子就插進了怪物的脖子裡,怪物立時便痛的胡亂吼叫,發出刺耳難聽的聲音。羅琪翻身到它背後,不耐煩地說了聲「媽的,吵死了」,然後將鏟子再次狠狠插進怪物的脖子中,袁珂潔見狀瞄準時機將自己的武器也插進了羅琪攻擊的部位,此時怪物的脖子已經被鏟斷了一半,羅琪看似輕鬆地將鐵鍬向上一撬,怪物馬一樣的黑色頭顱便帶著黑色的粘稠液體滾到了宋規的腳下。
   宋規往後跳了一步,對羅琪道:「小丫頭不帶公報私仇的。」
   陸楚那邊,他從上一「局」開始進行的身體強化訓練看來已經起了效果。
   他靈巧地躲開怪物的攻擊,反手握著鐵棍一端,將尖銳的剔骨刀刺進怪物眼睛中,趁著怪物仰頭咆哮的時候,俐落地將刀拔出,閃身,找準時機又將刀刺進了它的另一隻眼睛裡。失去雙目的怪物絲毫沒有目的性地揮舞著漆黑利爪,卻發現自己碰不到任何人後,它越發急躁。陸楚臨時找的武器對付起比人還高的怪物顯得有些短小,他沒有繼續應戰,而是靈巧避過怪物長著厚長指甲的利爪,將戰場留給錢鎮,錢鎮手握幫著消防斧的鐵棍,躍至怪物身前,用力向下一揮,這隻怪物的身首也分了家,頭顱滾動幾圈,再度穩穩地停在了宋規身前。
   宋規看著自己面前的兩顆頭顱,無奈聳肩:「不帶這麼玩兒的。」
   一旁的羅琪用別墅裡的窗簾溫柔地擦乾淨自己的鐵鍬,斜眼對宋規道:「誰讓你這麼悠閒。」
   宋規笑著攤手:「它們這不是沒衝著我來嗎,我不搭手,是信任你們的表現啊,我的戰友們。」
   見其他人沒在理會他,他又扭頭看向陸楚,眨眨眼問道:「是吧,小楚楚。」
   陸楚沒有回答他,也沒有糾結他的稱呼,而是認真看著地上兩頭身首異處的怪物,道:「這些傢伙有很強的腐蝕性。」
   地板上沾上怪物唾液和濃黑血液的位置此刻正發出「滋滋」的聲響。
   袁珂潔用手扇了扇鼻子前方,道:「這味道,確實臭的厲害,不過陸楚你的嗅覺真的很靈敏,那麼遠就能聞到。」
   陸楚道:「還好,只是因為它們味道太大了。」
   一般來講,陸楚即便嗅覺聽覺比其他人靈敏許多,也不至於在那麼遠的地方就能聞到怪物散發的惡臭,怪只怪這些怪物的味道實在嗆人,腐朽的腥臭味如同下水道中發酵多年的垃圾一般,衝擊著人的嗅覺。
   陸楚除視覺之外的其他五感因從小失明的緣故,一直都比其他人強烈靈敏許多,而自他從全城失感中脫離出來,成為「規則」中的遊戲者後,他的聽覺和嗅覺就變得更加靈敏,甚至能嗅到鬼靈這種生物的氣息。這些怪物長相猙獰可怖,渾身漆黑骯髒,但四肢肌肉發達緊實,腳掌構造奇特,著地時十分輕盈,故而比起它們弄出的聲響,陸楚更先發現的是它們散發的腐爛惡臭。
   其他人也看向兩隻怪物的屍體,若有所思。
   袁珂潔道:「如果所謂的沒有任何危險附加的情況就已經是這種難度的話,那我們如果投擲骰子點數剛好達到那些黑色圖像的格子,恐怕會很難辦。」
   羅琪將擦乾淨的鐵鍬扛在了肩膀上,懶懶道:「這東西殺起來挺容易的。」
   袁珂潔不贊同:「我們五對二,殺起來當然容易,那如果是一群呢?」
   陸楚點頭:「這樣的怪物看起來很像是會集體行動的傢伙,只憑我們手裡的武器,兩三隻還好,再多一些,對付起來就有些困難了。」
   眾人商談片刻,決定再搜尋些可以作武器的工具,順便看看有沒有門窗更堅固一點的屋子。
   他們又搜集了點可以用的上的東西,將自己身體裸露的部位纏上了厚布,便離開了暫時待著的屋子,趁著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往旁邊的幾個別墅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走去。
   路上,宋規和袁珂潔負責尋找合適的落腳地點,羅琪在前面打頭,錢鎮墊後,陸楚因為比一般人更靈敏的嗅覺和聽覺,負責了整個隊伍的警戒工作。
   陸楚不得不承認,和宋規幾人一起進行任務要輕鬆許多,這種輕鬆是精神上的,也是身體上的。他們身為「玩家」,明確地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是來做什麼的,他們都經歷過搏殺和生死,掙扎遊走在無數個千鈞一髮的時刻。他們不會像一無所知的局中人一樣,隨時都可能被嚇得尖叫、慌不擇路,甚至精神失常,他們對付各種鬼怪都有擁有良好的迎戰能力。
   在這些前提下,他們前行的過程中,不會出現陸楚前幾「局」和局中人一起活動時的各種不可控因素。
   越過幾棟房子,宋規和袁珂潔發現了心儀的目的地。
   「東南側第二棟樓,」宋規指向一處,「那棟屋子的牆雖然看起來也不如水泥牆堅固,但是比較高,從這裡看過去,二樓屋子的有些窗戶上貌似有防盜窗一樣的東西。一樓的情況被牆擋著,看不太清,不過二樓有防盜窗,一樓應該也有,我們可以過去看看。」
   幾人很快達成統一,朝著宋規指著的方向小心走去。
   走近目的地,眾人發現這棟小別墅的院門和別墅屋門都是打開的,一樣雜草叢生的院落裡,隱隱傳來低聲的咀嚼聲。
   其他四人看向陸楚。
   陸楚點點頭肯定道:「聲音和刺鼻的惡臭都很明顯,裡面大概有三四隻怪物。」
   只是一隻,對於幾人來說,解決掉是易如反掌的事情,而三四隻雖然也可以解決,但卻不那麼輕鬆。
   幾人細細打量,發現這棟樓的一樓窗戶確實安裝了類似防盜的設施,卻比一般的防盜窗看起來更牢固點,類似被加厚的鐵捲簾門。離二十四個小時過去還有很長時間,看起來這麼堅固、又離高塔消失的地方距離又不遠的房子,他們沒理由因為裡面的三四隻怪物就放棄。
   幾人沒再說話,卻都心領神會,放輕了腳步朝別墅內走去。
   一踏入門內,眾人便立刻聞到了怪物本身的惡臭和人屍體腐爛混雜在一起的味道。
   進入一樓,拐過玄關,便看見四隻怪物蹲跪在地上,圍著一具屍體,用手上利爪從那具屍體上挖著肉和器官,胡亂塞進流著腥臭涎液的嘴中,咬碎未嚥下的碎肉順著唇角落了一地。
   怪物警覺性很強,幾人剛踏進屋中,它們就聞聲抬起了醜陋的頭,看向玄關的方向。見到是五個新鮮的食物,這四隻怪物頓時便興奮了,立刻嘶吼揮舞著利爪朝幾人衝了過來。
   五人雖未經過商討,彼此配合卻十分默契。羅琪身材嬌小,身手矯捷,兩手握著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鐵鍬,第一個就衝了上去,鐵鍬砸在了第一隻怪物的頭上,和它纏鬥在了一起。錢鎮揮動消防斧,很快牽制住了第二隻怪物。陸楚攔下第三隻想要偷襲羅琪的怪物,用剔骨刀劃傷了它的左腿,被傷到的怪物激怒,立刻將目標轉移向了陸楚。袁珂潔在打鬥這方面是劣勢,宋規便和她一起,與最後一隻怪物戰鬥。
   眾人都不敢在這上面浪費太長時間,怕這周圍還有其他怪物,引來更多麻煩。戰鬥沒有持續多久,陸楚幾人先後解決了三隻怪物,宋規也手起刀落解決了最後一隻怪物。
   戰鬥結束,眾人調整著錯亂的呼吸。
   一樓的戰鬥現場慘不忍睹,四具怪物屍體和一具被啃食的零散的人類屍體錯亂交織著躺在地上,怪物身上的粘液和血液散落了滿地,「滋滋」聲不絕於耳,幸好眾人早有準備,將胳膊和腿裸露在外的地方都包裹了起來,沒有被腐液傷害到。
   陸楚掃視了一眼混亂的戰鬥現場,道:「今晚要睡在這裡,這些屍體拖出去埋了吧。」
   餘下四人附議,幾人行動迅速分工明確,很快便將五具屍體拖出了屋子埋在了院中。
   這棟別墅的門令幾人非常滿意,它由兩層構成,一層是普通的門,一層則像鋼板一樣包裹在外面。
   他們將一樓門窗都鎖緊,拉下窗戶上的鋼製捲簾,確實安全無誤後,便上了樓。
   二樓一進入是一個小型客廳,周圍有四個房間,此刻,客廳方位的窗戶正大開著。
   袁珂潔見狀,立時邊走過去邊道:「趕緊關上,像這種門啊窗啊的,都要養成順手關上的良好美德,不然命沒了可沒地兒哭去……」
   她說著已經走到了窗前,正準備關上,卻見一道黑影迅速閃了進來。
   眾人警覺,立刻拿起武器進入備戰狀態。
   經過剛剛的一番搏鬥和修整,天色已暗,那道黑影跳進屋內,半蹲在地上,在沒有燈的情況下,只隱約看出是個人型。
   正當幾人準備圍上前迎戰的時候,那道黑影抬起頭,站起身來。
   宋規放下武器,不敢置信地錯愕道:「祁……黎?」
   陸楚亦愣在了原地,他沒想到,7就這麼光明正大地站在了曾見過他的宋規面前。

   第65章 第六局

   與陸楚和宋規的錯愕不同,羅琪與錢鎮最直觀的感受是——這個人,很強悍,他們不是對手。
   袁珂潔則呆愣在原地,想要去關窗的手還停滯在半空中,動作僵持,眨眨眼疑惑道:「這位……」
   羅琪知道打不過,乾脆將握在手中的鐵鍬重新扛回了肩上,扭頭看向宋規:「你認識?」
   羅琪說話的間隙,袁珂潔還是走到窗邊拉下鐵捲簾,關上了窗戶,又點上之前搜查到的蠟燭,這才轉過身對宋規道:「不應該是熟人吧……不是確定我們是五個人進行多人任務嗎?」
   錢鎮剛正眉峰蹙起,緊盯著7,道:「你是誰?」
   7站起身,提起一把日本古刀垂到身前,放在一旁,示意自己無害。這把古刀造形簡單,木柄握手上刀身長達八十厘米,微微彎曲的刀鋒在燭光的映襯下反射著亮白的光芒。這種日本古時武器的長刀,陸楚聽說過,屬於太刀的範疇,太刀是馬上作戰使用的兵器,刀身較長,使用不如打刀方便,但是攻擊範圍廣,7明顯是拿它來進行步行作戰的。
   7俊毅的面容在燭光下顯得更為深邃,他黑眸中橘色燭火跳動,看著在場的人,語氣沉穩:「介意多一個隊友嗎。」
   宋規皺眉疑問:「你不是『局』中人?」
   7將太刀收起來,看向宋規:「我和你們一樣。」
   言下之意,我和你們一樣,是個輾轉在無數「局」中的遊戲者。
   其他人雖然已經猜到了,但聽他說出來,還是詫異萬分。
   「規則」的規定是,多人任務由隊長選擇隊友,然後進入「局」中,這也就是說,他們沒有選擇的話,同一規則下的玩家是不會和他們同時進入同一「局」的。
   錢鎮一針見血:「所以,你和我們所屬『規則』不同?」
   7頷首承認。
   袁珂潔搖頭:「這也說不通啊,按理來說每一『局』內只能有一組玩家能夠進入。其他玩家即便所屬『規則』不同,有人同時選擇的這個任務,也只會送往另一個平行世界,要知道,這樣相同的『局』都是有無限個的。」
   這也是為什麼,每個人只能進入同一局一次、不同人則可以選擇相同任務的原因。
   聽到「無限」這兩個字的時候,陸楚抬頭看了一眼袁珂潔,這個問題他早就在聽到的那一剎那就思考過——同樣的「局」是無限的,局中相同的人是無限的,那麼是不是,「陸楚」這個存在也是無限的。
   陸楚不敢深思。
   陸楚知道7的身份,但是他不知道7打算如何告知他人,所以保持著沉默,只是看著7,心中安定,拋去了腦海中關於無限個自己的凌亂思緒。
   7沒有拐彎抹角,而是大方表明了身份:「我確實和你們屬於不同『規則』,我所屬的『規則』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在尋找搭檔進行多人任務。」
   宋規聞言,聯繫到他們之前一起進行的「局」,自動腦補出了其他情節,他猜測道:「是不是,你之前和我還有陸小楚進入了同一個『局』中,是為了挑選屬於其他『規則』的隊友?」
   宋規的猜測不是7的初衷,卻是他在上一「局」聽了陸楚問向他那個問題後,就已經決定了的事情——那就是站在其他人面前,坦誠身份、尋求合作,以隊友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守護陸楚。
   說不定他們還可以一起找到掙脫「規則」的方法。
   羅琪搖頭:「還是沒聽說過有兩個不同『規則』的人可以進入同一個『局』中。」
   當然,沒聽說過,不代表沒有。
   7斬釘截鐵:「你已經相信了我的身份了。」
   羅琪坐下,翹起腿晃蕩,神情天真:「信不信是一回事,我只是有點好奇。」
   羅琪和錢鎮比宋規更早進入「規則」中,但是在很多事情上,都不如宋規知道的多,袁珂潔比宋規晚些進來,知道的事情則更少。
   宋規聽7說了幾句話,便再次八九不離十地推測出了一些真相,他道:「我所知道的,『規則』和玩家其實是共生關係,一個『規則』裡的玩家如果全部死亡,那麼這個『規則』也會隨之消亡。」
   羅琪挑眉:「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有多少東西瞞著我們?」
   宋規無奈聳肩:「我之前不是說了,等這次任務成功,確定我們可以繼續像這樣進行多人任務後,我就會告訴你們想知道的事情。況且我們所處的『規則』裡尚且有二十多個倖存者,還不到談及消亡的時候。」
   袁珂潔聞言對著7補充問道:「所以你在的『規則』為了自己,選擇保全你,並給予你可以和其他『規則』的人一起進行任務的能力?」
   7點頭,這與事情已然非常相近。他已經和這些人坦明瞭除「清除者」之外的身份,至於不說出這個身份的原因,只是為了不讓陸楚原本局中人的身份被發覺而已。
   羅琪頓時有些興奮,吹著口哨:「和跨服戰鬥一樣的感覺。」
   宋規對她翻白眼。
   宋規其實也已經相信了祁黎,他可以感受到自己和祁黎之間懸殊的戰鬥力差距,恐怕他們這裡的幾個人全上,都不是祁黎的對手。如果祁黎要對他們不利,早在之前就可以憑藉絕對的力量動手,何必等到現在,坦白了身份,浪費了口舌,多此一舉。
   眾人短暫地商討過後,陸楚作為臨時隊長,伸出手和7相握:「歡迎你的加入。」
   7握著陸楚的手,唇角勾起。
   宋規看向陸楚,恍然覺得發現什麼,卻又模糊不清觸及不到。
   7鬆開陸楚的手,對眾人道:「祁黎。」
   7選擇用「祁黎」這個暫用名,一是因為這個名字中有發音「qi」,二是因為宋規知道的也是這個名字。
   其他人都跟他交換了名字。
   他們幾人心知肚明,自己不是祁黎的對手,而同時他們想要組成的隊伍一直缺少人員,加上陸楚也只剛剛符合了多人任務的底線人數——五人。如今若是加上戰鬥力爆表的祁黎,任務完成的會更順利。
   於是7就這樣詭異地以一個外來者的身份,融入了陸楚的隊伍中。
   過程出奇的和諧簡單。
   .
   這夜,幾人將搜出來了床鋪被單拉到了二樓客廳裡拼在一起,輪流睡覺守夜。
   一夜無事。
   早上醒來的時候,陸楚還有種不真實感。
   羅琪宋規四人都是那種認準了就不會給自己理由懷疑的人,他們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會影響他們存活的概率,他們每時每刻都在承擔著自己做出的決定所指向的結果。所以既然做好了決定,就不會再猶猶豫豫瞻前顧後,儘管知道祁黎可能還有瞞著他們的事情,但是只要不是損害彼此利益的事,就沒有關係。
   只是一夜過去,幾人已經完全接受了7隊友的身份,袁珂潔甚至已經開始擔心如果以後真的成為固定隊友了,所屬「規則」不同的祁黎應該怎麼找到他們。
   7表示這點他們不需要擔心。
   想到什麼,袁珂潔問眾人道:「有人有表嗎?」
   大家都搖了搖頭。
   「那就不好確定時間了啊,」袁珂潔道,「從高塔出來的時候就沒有表,只能推測出大致時間,二十四個小時到底是什麼時候,還得我們自己憑藉感覺判斷。」
   宋規道:「在這方面你不是很厲害。」
   袁珂潔無奈:「我根據太陽什麼確定的時間必定不準確啊!晚去了,怕遊戲失敗;要是去太早,就是將我們長時間暴露在了空曠地段,萬一被那種怪物包圍了怎麼辦?」
   「那就正面肛,」羅琪滿不在乎,磨著自己的鐵鍬,末了還把磨刀石放到桌上,問道,「誰還要用嗎,沒有的話我收起來了。」
   陸楚好笑:「沒想到你會隨身帶這個。」
   7站在一旁,看著陸楚手中拼湊的武器,似有所思。
   .
   幾人還在糾結時間的問題,卻很快發現,比時間更重要的,是填飽幾個人的肚子。
   他們這些習慣遊走在生死一線的人,餓一頓兩頓的並不礙事,但是飢餓太久始終會影響他們戰鬥的水平和反應能力。
   陸楚率先提議:「這個屋子已經整個搜查過了,沒有食物,我們需要出去尋找。」
   7決定單獨去西邊的方向搜集食物,考慮到他強悍的戰鬥力,眾人沒有提出異議。剩下幾人討論一番後,決定讓羅琪和錢鎮共同前往東面搜集,陸楚、袁珂潔和宋規則負責守在別墅,保護據點、接應歸來的人。
   其他人出門後,陸楚順手收拾了幾人睡過的鋪蓋。
   宋規調笑道:「可以的。」
   陸楚笑笑沒有言語,可能其他人把這些『局』看做任務,他卻把它們過成了生活。
   他本就是局中人。
   這些在別人看來虛假的、被構建出來的世界,在他看來,有血有肉,情深義重。

   第66章 第六局

   陸楚、宋規與袁珂潔三人在別墅中靜靜等待著。
   半晌過去,門外傳來異動,陸楚從窗戶縫隙看去,發現是7歸來了。他背後背著巨大的包裹,腰間用左手固定著一個長而大袋子,滿載而歸。
   陸楚趕緊打開堅固牢實的門,迎了上去,他伸手想要接過7背上的包裹,7兩隻手都被佔著,他用握著日本刀的右手手背輕輕碰了碰陸楚,道:「這些重,我來就好。」
   說著,他將背上的東西甩到了地上。
   袁珂潔立刻上前,打開了包裹查看。
   包裹裡面有袋裝的麵包、水果和魚肉罐頭、壓縮餅乾,以及若干瓶純淨水,明顯是從超市之類的地方搬過來的。
   宋規挑眉稱讚:「厲害了,這附近我都沒見到有超市。」
   7邊動作輕緩地將腰間袋子拆下來,邊簡潔回答道:「深處走走就有。」
   陸楚聞言皺眉,不由得擔心道:「有遇到危險嗎?」
   7聽到陸楚關心的話,扭過頭看他,唇角不自覺勾起:「沒什麼,只在屋子深處有兩隻沉睡的怪物,很快就解決了。」
   說完,他將從腰間解下的袋子裡的東西拿了出來,雙手托著遞給了陸楚。
   聽到7遇到了怪物,陸楚立刻緊張起來,將他上上下下看了個遍,發現沒有受傷的痕跡,他這才鬆了口氣,定睛往7手上托著的物件看去。陸楚赫然發現,那是一把與7的佩刀同樣鋒利的日本刀,刀刃雖沒有7的那把長,但也不算短,是把打刀,適合步行作戰,正好可以替換陸楚手中用剔骨刀和鐵棍拼接的臨時武器。
   這是7昨日看到陸楚手中的武器時,就準備給他找來的。
   武器對一個人戰鬥力的影響是極大的,7不能讓陸楚在任何方面有遇到風險的可能性。
   陸楚拿起刀揮舞了幾下,這把打刀使用起來和他的身高、慣用動作完全契合,他心中欣喜。
   更令他動容的是7時刻為他著想的心。
   陸楚笑的柔和真誠:「謝謝。」
   宋規看到這把刀,也是眼睛一亮,立刻問道:「這是從哪裡找來的?」
   7的視線終於從陸楚身上離開,從包裡又拿出來幾把刀,說道:「遠點的地方有間別墅,別墅裡陳列著不少日本古刀,應該是別墅主人的個人收藏。」
   這幾把刀7沒經過仔細篩選衡量,只是拿了幾把看起來較好的,讓宋規袁珂潔自己挑選。
   這幾把刀明顯沒有陸楚和7手裡的那把有歷史的厚重感,彷彿經歷過歷史的洗刷,卻未曾蒙塵,刀鋒處有戰爭和鮮血的痕跡,鋒芒畢露,削鐵如泥。但即便如此,這也是幾把不可多得的好刀,宋規很快選了一把適合自己的打刀;袁珂潔則選了一把薙刀,這種薙刀細長輕盈,較難精通,從古時候起就是女兵常用的武器。
   袁珂潔愛不釋手,不停地擦拭著刀背:「感覺自己也是一代女俠了。」
   宋規笑著搖搖頭,轉而對7道謝:「祁黎,謝了。」
   7微微頷首:「應該的。」
   既然陸楚和這幾個人是一個團隊的,那麼提升隊伍整體的戰鬥力,也是對陸楚的一種保護。
   很快,錢鎮和羅琪也回來了,他們兩個人收穫雖比不上7,卻也是頗豐——食物、飲用水,以及空的背包,應有盡有。
   兩人一路上都很幸運,沒有遇到過一隻怪物。
   宋規將7找回的武器拿給這兩人看,二人斟酌片刻,表示還是喜歡大開大合破有份量的鐵鍬和消防斧。
   宋規聳聳肩:「鐵鍬和斧子確實更適合你們。」
   .
   幾人圍坐在一起吃好了早飯之後,一人整理了一個背包,包裡有食物、飲用水,以及可能用到的細碎物品——從蠟燭、火柴到麻繩,陸楚一樣一樣提醒著大家。
   這樣細散分開背物資的做法,相對於每人背著一種物品要更安全,萬一出現了意外,他們被衝散,脫離了團隊,也還可以用許多自救的辦法。
   每個人都整理好自己的背包後,宋規道:「好了,現在東西都收拾好了,我們下一步要做什麼?從這裡出去?」
   袁珂潔搖搖頭:「不好說,現在是早上,剛剛琪琪他們出去沒遇到什麼危險,說不定那些怪物只在晚上活動呢?」
   「如果是,那我們就安全很多了。」宋規動作隨意靠在椅子上,摸了摸自己的眉毛道。
   7動作俐落地將刀別在腰間,微低著頭,視線掃過眾人:「是不是,試試就知道。」
   羅琪聞言勾起像是淬過毒藥的甜蜜笑意,將鐵鍬扛起:「沒毛病,肛過才知道。」
   宋規歎口氣:「你才多大,整天肛來肛去。」
   羅琪一鐵鍬掄過去:「我是你姑奶奶。」
   --
   一味地閃躲,只會讓他們走向終結。
   這個道理,在場的人都知道。
   面對,並且擊破,這是他們一次又一次活下來的生存準則。
   於是,幾人收拾好,便走出了那棟格外安全的別墅,這次他們的目的是——試探那些怪物。
   須知,這個怪物是在投擲到普通格子的時候就會出現的,按照普通格子所佔的比例,他們可能還會有無數次機會遇到它們,所以搞清楚它們的習性和弱點,是勢在必行的事。
   羅琪和錢鎮在搜尋食物的過程中,運氣很好,沒有遇到怪物,而祁黎則遇到了兩隻沉睡在角落的怪物。
   陸楚猜測這些怪物或者是習性上習慣晝伏夜出,又或者,它們根本就是畏光的。
   他將自己的想法說給了其他人。
   袁珂潔看向艷陽高照,一片寂靜蕭條的小城鎮,點點頭:「我們走了一會兒了,目前還沒看到活人,也沒看到怪物,說不定它們都睡著呢。」
   羅琪揮動了一下鐵鍬,道:「睡著就給它拽起來,至於是不是怕光,把它們往太陽底下一扔就知道。」
   宋規道:「扔,誰扔?你嗎?不怕把手腐蝕沒了。」
   陸楚道:「想辦法激怒一隻,引出房子比較好。」
   錢鎮沉默,他只負責殺,不負責想。
   幾人又走了一會兒,終於找到了一間相對偏僻的屋子,陸楚向其他人點了點頭,表示這裡面有兩隻怪物。
   這屋子因為偏僻,周圍建築物很少,其他屋子裡面陸楚都已經確認過,沒有怪物的氣息。如此一來,他們實施計劃將眼前這棟屋子裡的怪物引出來後,如果這些怪物不是畏光,只是在睡覺,習性晝伏夜出,也不用害怕因為激烈的戰鬥引起連鎖反應,引出其他地方蟄伏的怪物。
   引怪是個技術活,讓羅琪去,她可能會一個不順心將怪物直接掐死在屋裡;錢鎮則不夠靈活,不能準確把握走位。如此一來,這個艱巨的任務就落在了7的頭上。
   7右手握刀,輕巧地進入了屋內,其他人順勢閃開,站在了各自設定好的位置上。
   很快,屋內傳來兩隻怪物此起彼伏的嘶吼聲與傢俱被撞落的咚咚聲響。
   陸楚的心提了起來。
   又是一聲撕心裂肺瀕臨死亡的絕望吼聲過後,裡面只剩下了一隻怪物的聲音,院外眾人頓時拿起武器,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一道人影迅速閃過,眨眼間,7已經站在了屋外烈烈陽光下。
   7身後緊跟著一道兩米高的黑影,那道黑影散發著惡臭,吼叫著衝了出來,它衝刺的速度極快,幾乎剎不住,直接衝出了屋內,也站在了院中。怪物接觸到陽光一瞬間,它漆黑的皮膚開始發出灼燒的焦臭氣息,奇怪皮質的皮膚焦灼外翻,冒著滾滾白煙。它反應過來,喉嚨間發出焦躁吼聲,轉身就要跑回屋內。7立刻堵住了它的去路,他動作狠快,手起刀落,怪物已然身首異處。
   結束這場戰鬥,7提著刀,朝陸楚走去。
   陸楚放下心來:「它們果然畏光。」
   知道怪物這個特性的眾人都輕鬆下來。
   但是他們沒有閒著,而是立刻分配好了任務,趁著正是晌午日光大好,四散去尋找有用的物品,這場真人大富翁的遊戲越到後面越是危險重重,他們要有充足的準備。
   因為不必擔心畏光的怪物出來偷襲,他們便沒有組隊行動,而是一個人一個人的完全分散開來,等到搜集的物資達到飽和後,便回到一開始的別墅集合,以達到效益最大化。
   .
   陸楚又搜集了一背包的物資後,正準備回去,卻和7不期而遇。
   兩人都已經搜集好物資,便一起往回走去。
   抵達別墅,陸楚發現,只有他們兩個人回來了。
   陸楚和7商討了一下,開始分門別類地整理著兩人搜集到的東西,思考著接下來可能會遇到的難題。
   如此一來,陸楚再次想到了昨日袁珂潔說的關關於「無限」的問題,不小心思緒飄遠。
   發現了陸楚的不妥,7蹙眉,放低了聲音問道:「不舒服?」
   陸楚聞言一愣,他頓了頓,然後目視遠方,輕聲笑道:「我只是在想,既然每一局都是無限的,那麼,『陸楚』呢?」
   7看向他,知曉了他內心糾結所在。
   7直視他,一字一句道:「你是不同的。」
   陸楚詫異地微瞠雙目,抬眼看他,眸中星子閃爍。
   7動作輕柔,輕觸陸楚額前碎髮,深邃眼底湧動無限情意。
   「陸楚,並不是每一個你,我都會救。」
   同樣的背景、同樣的樣貌、同樣的起始的人,卻會在任何一個不經意的節點上走向不同的分岔,分毫的差錯和一點的偏離都會指向完全不同的未來,形成完全不同的人生。
   他看入眼中的陸楚只有一個,這個陸楚溫和、堅定,經歷過許多磨折,卻總是好看地笑著,笑進了他的心裡。
   他深深愛上的、寧願獻祭生命去守護的陸楚。
   也只會是眼前這一個。
   「陸楚,你是獨一無二的。」

   第67章 第六局

   這世界上,總會有那麼一個人,覺得你是唯一的。
   7的眼神太過專注,讓陸楚產生了些許一別經年的錯覺,那種情緒滄桑而醇厚,難以言喻,唯有自知。
   陸楚眼中若有柔光,他看著7笑道:「你也是。」
   出現在曾經的陸楚渺小又平凡生命中的,獨一無二的人。
   --
   沒過多久,宋規和袁珂潔前後回到了別墅。
   錢鎮比他們要稍晚一些。
   羅琪最後才歸來的原因是,她控制不住自己,捅了好幾個怪物的窩才意猶未盡地回來。
   幾個人力氣都不小,就連戰鬥力最低的袁珂潔都背了滿滿兩大包東西回來,搜集的物資倒出來鋪滿了地板,亂七八糟什麼都有,就像是要開雜物鋪一般。
   「行了,」宋規笑道,「差不多了,這些還得挑一挑,不能全背上,物資太多了的話,背起來肯定費勁,到時候我們逃命就成了問題了。」
   羅琪拍拍鐵鍬,斜眼看他:「你才需要逃命。」
   宋規聳肩投降狀:「是的,你們仙女不需要逃命。」
   .
   陸楚和7本來已經整理了一部分物資,此刻,他拿起自己找到的一些保質期內的、還可以用的藥物和繃帶之類的東西,問道:「你們覺得這些東西的用處有多大?」
   宋規兩眼放光,豎起大拇指:「不愧是陸小楚,這玩意兒用處很大。」
   袁珂潔也湊過來看了看,笑道:「緊急處理傷口什麼的,確實很有用。因為只要在每一『局』判定成功結束的時候,只要我們還有一口氣,就算心被挖出來了,下半身都被截掉了,回到『規則』中後都會恢復原樣。」
   陸楚聞言,將藥物與繃帶分給了眾人。
   之後的戰鬥中,若是有人受了重傷生死一線,能暫時包紮住了傷口,不被疼痛所拖累,然後憑藉意志吊著一口氣,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任何微渺的可能性,他們都不能錯過。
   .
   眾人分享著彼此搜集到的東西,然後各自整理,丟棄掉了一部分繁瑣無用的物品。
   等到他們都整理好了自己的個人背包後,袁珂潔探出窗口看了看外面的日頭,回來對眾人道:「時間差不多了。」
   幾人意會。
   陸楚道:「出發。」
   幾人背好了各自的背包,拿起武器,往高塔消失的地方前行。
   這個時間點很安全,外面橙黃艷陽未落,斜掛在西南方,投射到每一個地方。
   放眼望去,外面的世界除了他們這幾個正在行徑中的人,荒涼的城鎮中再沒有了一絲生靈的氣息——大至人類動物,小至昆蟲螻蟻,在這個地方都尋不到一絲痕跡。
   荒蕪、蕭條。
   目前為止,除了那些怪物之外,他們唯一見到的生物就是昨晚那被吃的七零八落的人類屍體。
   眾人這一路行到高塔消失的地點附近,都沒遇到任何危險。
   然而,他們知曉,怪物畏光並不代表它們是夜色完全降臨時才開始出動捕食的。譬如昨天他們第一次碰到那些怪物時,就是在傍晚的時候,天色只是有一點灰暗,尚且看得清四周環境。這意味著,即便高塔再次出現的時候天還亮著,但是由於臨近日暮時分,基本沒有了日光直射的原因,那些怪物也是有可能會出現的。
   針對這一點,他們要做些防範。
   高塔消失的地點周圍比較空曠,沒有可以作為遮擋物的地方。
   幾人出發前已經進行過了一番商討,陸楚記得那地方不遠處有個哥特式的小樓,樓有三層,防禦並不堅固,但是那房子的三樓一半都是個露天的陽台,下面是叢生的雜草,很適合瞭望。商討後,他們決定先躲在那棟樓裡,站在頂層陽台觀望,將那裡當做一個臨時的堡壘。
   來到樓前,陸楚確認小樓裡沒有怪物後,幾人迅速進入屋內,鎖住了一二樓的門窗,再用櫃子沙發抵住。末了,他們還簡單的在一樓二樓弄了幾個小的陷阱,若是怪物衝進來,可以抵擋片刻,為他們爭取一些時間。
   做完這一切,確定無誤後,他們一齊上了樓,站在了三樓的陽台上。
   袁珂潔在樓內轉了一圈,然後拿過來幾條繩子興奮道:「看!我在這屋子裡又發現了什麼,這樣咱們又省了好幾條繩子。」
   陸楚笑著表示稱讚,然後和其他人一起將繩子綁在三樓護欄上。
   任憑那些怪物的彈跳力再如何驚人,也無法跳到三樓這麼高的地方,他們要做的就是在三樓這裡看到高塔出現後,便立刻順著繩子一口氣滑下樓,跳到草叢上避免摔傷,然後飛快地奔跑至高塔內——這是他們能想到的最快、也是最安全的辦法。
   當然,這麼做的前提是高塔出現的時候,怪物也從陰暗的角落出來,並且開始捕食。如果怪物們這個時間還沒有傾巢而出,他們大可以從正門優哉游哉、大搖大擺地走出去。
   一切準備妥當,幾人站在計劃中的地點內,向高塔消失的地方瞭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由於沒有表,他們不知曉具體的時間,能做的只有靜靜地等。
   這一等就是很久,日暮漸漸西垂,西邊的天都被染成了橙紅靚麗的顏色,眼看太陽就要完全沉下去,高塔卻還沒有出現。
   羅琪百無聊賴地問道:「塔呢?」
   宋規聞言,看向陸楚:「塔呢?」
   陸楚本來還想保持隊形,問下一個人,卻忽然定住,發現了什麼似的,抬頭看向南邊的方向。
   宋規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直接愣了。
   「看什……」袁珂潔扭過頭瞪大了眼睛,直接沒忍住爆了粗口:「臥槽……」
   剩下幾人也看過去。
   羅琪喃喃道:「姑奶奶被坑了。」
   看著遠處南方那棟高聳入雲的漆黑高塔,陸楚意識到,他們被誤導了。
   高塔和遊戲桌面消失之前,是曾經留下過「二十四小時後,遊戲桌面將再次出現,祝您遊戲愉快。」的字樣,卻沒有說,二十四個小時後,遊戲桌面將再次出現在「原處」。
   所以他們計算好了時間,計算好了安全地點,甚至計算好了衝過去時的優美姿勢,到了現在,都是做了無用功。
   高塔根本就沒有出現在原處。
   「你說,」袁珂潔呆愣愣地問著,「它會在哪裡等多長時間?」
   錢鎮搖頭,表示沒想過這個問題。
   一時間,隊伍陷入了詭異的沉默之中。
   「怎麼辦?」宋規突然變得格外冷靜,率先打破沉默。
   陸楚聞言,用食指抵住唇邊,輕聲「噓」了一聲,其他人頓時安靜下來。陸楚食指未放下,抵著柔軟唇瓣,側耳認真聆聽著什麼。
   宋規四人都緊張地看著陸楚,7則看著陸楚抵著唇瓣的手指。
   不過須臾,陸楚便道:「我們先下去。」
   三樓雖然視野寬廣,但就是太過寬廣了,偶爾會有風吹過,空氣流通清新,且離地面有些遠,導致怪物們的氣息被吹散,聲音也不容易被捕捉到。
   幾個人聽從指令,反應迅速,也沒有走樓梯,直接順著繩子一個個滑了下去,整個過程不過幾秒。
   落地之後,陸楚再次豎起了耳朵,這次,他的嗅覺和聽覺更為靈敏。
   「撲通——撲通——」
   幾人規律的心跳聲交雜在了一起。
   陸楚已經開始感受到周圍湧動的怪物的氣息和聲音,它們躍躍欲試,伺機而動,從漆黑的夜色深處探出了指爪,飢渴著、嘶吼著。
   羅琪將大過了自己的背包緊緊綁在身上,將鐵鍬握在身前。看見她的動作,其他人也都照做。
   陸楚無奈搖搖頭,感受著周圍怪物的異動,而後手指指了一個方向,聲音清晰道:「一、二、三——跑!」
   六人瞬間向著陸楚手指的方向竄了出去,那是怪物攻擊最薄弱,也是最容易抵達高塔的地方。
   在他們行動的瞬間,他們的身後竄出無數道黑影,緊隨其後。
   陸楚吐字清晰頭腦清晰地指著路。
   以陸楚為隊伍的中心,羅琪速度最快,動作輕巧地飛奔在最前面,間或提前鐵鍬排開幾隻怪物,也不與它們多加糾纏,打開就跑;錢鎮再次墊後,不停地踹開身後緊追不捨的傢伙;宋規護著戰鬥力最弱的袁珂潔,並肩作戰著。
   7則始終跟在陸楚身側,不停為他遮擋怪物的襲擊,讓他能有更好的空間放心地去指引路線。
   一路奔波與搏殺,跑到興頭上,宋規突然哈哈大笑道:「誒呦喂,不是我說,這感覺有點爽。」
   陸楚在指揮的間隙扭頭看他,客觀評價:「真是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從各方面來講。

   第68章 第六局

   趁著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幾人迅速越過了無數障礙,就快要抵達高塔的所在。
   陸楚不由得心想,只是普通關卡的水準,就要這麼瘋也似的狂奔,加大了難度後還不知道要怎麼辦。
   離目標越來越近,眾人已經隱約可以穿過樹木和房屋看到不遠處的高塔正大開著的門。漆黑高聳的高塔彷彿被下了什麼禁制一般,附近的怪物即便在高塔附近漫無目的地轉著,也不會通過門進入高塔之中。
   「兄弟們,再快點,就快到了!」宋規一腳踹開撲上來的一隻怪物,鼓勵其他人道。
   一場狂奔與突圍過後,7以及羅琪、錢鎮相對於其他人顯得要輕鬆一些,7的呼吸甚至都沒有絲毫凌亂。宋規和陸楚頭上出了薄汗,但也是毫無壓力的樣子,唯有袁珂潔,已經累的氣喘吁吁、大汗淋漓,但是為了不拖累其他人,她一聲不吭,拼盡了全力奔跑著。
   陸楚沉著地指揮著奔跑的方向,終於將眾人引至了高塔前。
   7和羅琪迅速乾淨地解決掉圍在高塔附近的怪物,然後守在門口讓其餘幾人通過。等到最後墊後的錢鎮也衝進了高塔,幾人這才鬆了一口氣。高塔內安靜如斯,外面成群的怪物混亂的吼叫聲完全被隔絕了開來,即便高塔開著門,也絲毫聽不到。
   眾人站在原地喘著氣。
   他們休憩的同時,高塔的門緩緩關上,正中央,一張桌子並六張椅子緩緩升起。
   陸楚見狀看向7。
   這「局」剛開始的時候只有五張椅子,現在卻多了一張,想來是7所屬的「規則」做的。果然是編號為前十的「規則」嗎,彷彿擁有比一般「規則」更多的權利。
   幾人面面相覷片刻,一齊放下背包,各自找了座位坐下。
   等到他們坐下後,桌面中間開始塌陷,緩慢升起來一張方形的遊戲桌面,桌面上空漂浮著許多不同的圖像符號。與此同時,他們的手邊各出現了一個骰子。
   宋規從剛剛的狀態脫離出來,拿起手邊的骰子道:「羅琪扔過了,下一個該誰?」
   羅琪知道這次的遊戲與她無關,便拿出了磨刀石在一旁磨起了自己的鐵鍬。
   其他幾人互相瞅了瞅,沒說話。
   這場真人大富翁一共有五十二個格子,越往後走,格子上空的黑色圖像就越密集。
   這次的投擲和第一次完全不一樣——眾所周知,一個骰子有六個點數,第一次投擲的時候,只會有等同的機率投擲到前六個格子,而這前六個格子中,只有第二個格子上有個骷髏頭,剩下的都是普通格子。
   現如今他們在第三個格子的區域,從第四個格子開始往後數六個格子並為其編號:一、二、三為普通格子,四是圖像粉色桃心的格子,五上方有兩個骷髏的圖像,六上方有一個骷髏。
   袁珂潔問道:「一個骷髏代表有危險事件,那兩個呢,有什麼不同?」
   陸楚言簡意賅:「普通困難級別和地獄困難級別的差距。」
   袁珂潔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骰子,苦惱道:「別了吧……」
   他們既希望能扔的遠一些,這樣進行的輪數少一些;同時又想要盡量避免危險區域。
   錢鎮抱著胳膊:「投四?」
   陸楚看著大富翁的桌面,思忖片刻道:「其實,投到四雖然是個好選擇,但是我認為,最好還是能投擲到六。雖然六上方有個骷髏頭,但是我們往後面的格子上看就可以看到後面的危險區域越來越密集,有的甚至直接連成了一排。這意味著,我們之後一定會投擲到危險區域,那麼現在選擇了危險區域,也算做個預習。」
   說完,陸楚補充道:「但是地獄級難度還是先緩緩的好,所以扔到六和四最好,甚至扔到一二三也可以,只要不扔到五就行。」
   7道點頭認同。
   宋規撐著下巴,看向眾人:「所以,誰來?」
   陸楚道:「抽籤吧。」
   眾人同意。
   陸楚拿出來幾根木棍,把其中一根末端綁上了細繩,又將它們放進圓筒裡搖了搖。
   除了羅琪之外的五個人一起抽取了木棍,宋規成功抽到了末端繫著繩子的那一根。
   宋規笑,將骰子拋起又接住,然後道:「我來了啊。」
   下一刻,他將骰子扔了出去。
   骰子打在桌面上發出清脆響聲,然後由於慣性原因不停翻滾旋轉著。
   眾人都屏住了呼吸緊緊注視著骰子,就連磨刀的羅琪也停住了動作,稚嫩的臉上滿是嚴肅。
   須臾,骰子停住。
   看到點數的一剎那,袁珂潔倒吸一口冷氣。
   宋規靠向椅背,苦笑:「難受。」
   羅琪嗤之以鼻:「辣雞。」
   陸楚看著那個五點,歎了口氣道:「居然有種中獎的喜悅。」

   第69章 第六局

   袁珂潔不禁感慨道:「宋規,你已經可以去買彩票了,堪稱完美地避開地獄難度前後兩個最好的好選擇。」
   宋規嘖了一聲:「我也很尷尬。」
   就在眾人各自感慨的時候,代表他們人數的小紙人從第三個格子往前挪動了五個格子,站在了那兩個骷髏的正下方,骷髏圖像也開始發出詭異的黑色的光。此時,桌子的正上方再次出現了那一行字——二十四小時後,遊戲桌面將再次出現,祝您遊戲愉快。
   陸楚注意到,這些紙人也從五個變成了六個。
   知道遊戲開始了,幾人立刻站起來背好了各自的背包,整裝待發。
   遊戲桌面和椅子全部消失,周圍漆黑的高塔壁面開始褪色、逐漸變為透明直至消失。外面的景色開始變得明晰,無數生長繁盛的樹木緩緩映入眼簾,是和剛才完全不同的景色。剛剛進入高塔前,夕陽已經西下,他們在塔內談論交流、投擲骰子又用掉了一些時間,如今外面已然是昏沉的暮色。
   如此看來,五十二個格子的時間應該是互通的,但是地點卻不是同一處。
   高塔徹底沒有影蹤,周圍環境中漂浮著躁動不安的因子,陸楚抬眼看去,入眼只有望不到盡頭的樹林,樹林深處暗黑幽深,如同地獄的入口,正衝著幾人扭曲著張牙舞爪。周圍野獸的嘶吼聲此起彼伏,聲音遠近交織,不太分明。
   「這周圍沒有可以躲避的地方。」陸楚環顧四周後說道。
   幾人都緊張起來,這可是地獄級的困難程度,沒有躲避的地方,周圍又全是樹木,對於他們來講,是行動不便、極為不利的。這一次,不知還會不會遇到在上一個格子那裡遇到的那種怪物,如果是那種怪物,它們雖然身高比一般人類高大,但是彈跳力驚人且動作敏捷。雖沒怎麼見過它們攀爬,但是陸楚卻覺得這個地形應該十分適合它們活動。
   7將武器置於身前,隱隱護在陸楚身側,峰眉輕蹙道:「天已經很暗了,我們需要找個地方安頓下來。」
   在這樣的情況下,遇到任何危險,7都可以應對並全身而退,他也有能力保護陸楚,但是如今他們身邊還有其他四個人,有這幾個人的拖累,他不能保證陸楚在遇到危險的情況中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他不能容忍陸楚有任何受傷的可能性。
   陸楚聞言,也拿起武器,環顧四周,樹林中奇怪的味道和聲音太多,影響了他的判斷,良久,他才看向一個方向道:「往那邊走。」
   其他人對他的能力有目共睹,此刻聽到他的指示,立刻動身往他指的方向前進。
   眾人默契地採用了剛剛躲避怪物追捕的隊形——身材嬌小動作靈活的羅琪打頭,她在這種環境下行動力爆表,穿越障礙的速度極快,陸楚在她身後指揮著方向,7守在陸楚身側,宋規和袁珂潔跟在他們身後,高大健壯的錢鎮墊後。
   夜色變得陰沉,野獸嘶吼的聲音變得越發響亮,此起彼伏。
   又前進了一會兒,陸楚道:「就這裡吧。」
   眾人立時停下腳步,觀察四周。
   羅琪扛著鐵鍬,看了看周圍的樹木:「還是在樹林裡面,這附近連個茅草屋都沒有嗎?」
   宋規道:「我們都跑了這麼長了時間了,依舊在樹林裡,看樣子房子這種東西確實是不存在的。」
   羅琪翻白眼:「也不知道哪個蠢貨扔的骰子。」
   袁珂潔認同地點頭:「這運氣也是沒誰了。」
   宋規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是個充滿非氣的人,而且因為他,全隊陷入了一個相對危險的境地,接下來很可能發生許多不可預知的事情。思及此,他極為真誠地道歉道:「抱歉,是我臉太黑了。」
   事已至此,互相埋怨是沒有任何用處的,幾人安定下來,觀察著周圍的情況。
   錢鎮問向陸楚:「為什麼選擇在這裡?」
   陸楚解釋道:「這個方向野獸的聲音和氣息比較微弱,遇到危險的可能性要小一點,至於為什麼停在這裡——」陸楚頓了一下,指向一個方向,「你們看那裡。」
   眾人朝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昏暗中,只隱約看到那是一棵巨大的樹木。
   他們搜集的物資的時候,沒有發現能用的手電筒,裡面的電池大多已經壞掉,所以眾人每人背包裡只裝了幾根蠟燭並兩包火柴。樹林中有風,蠟燭可以照明的範圍又小,並不適合此刻用來照明。
   袁珂潔疑惑:「那是什麼?」
   陸楚回答:「一個巨大的樹,離地面最低的樹杈都有五米以上,並且比較粗壯,或許我們可以在那上面休息,就是從這裡過去麻煩了點,那裡的坡度有點大,所以我才叫大家停下。」
   袁珂潔瞇著眼看去,依舊沒看清那顆巨木,於是讚歎道:「陸楚你眼神兒可真好,這麼黑都看得清。」
   陸楚聞言一愣,笑了笑沒有說話。
   「不行,」袁珂潔想到什麼突然道,「我先做個火把吧,照明恐嚇野獸必備!」
   陸楚看向她笑道:「你的技能還真多。」
   他們的背包裡雜七雜八的東西很多,尤其是袁珂潔的背包,除了必備的食物、藥品,還有許多眾人完全想不到用處的東西,她取捨不得,在最大限度下都帶在了身上。此刻,這些東西派上了用處,袁珂潔先是拿出幾根細鐵絲和一隻打火機,然後又從背包滲出拿出一條布條,撕成好幾份。
   宋規見狀,好奇地湊了上來:「沒汽油什麼的,怎麼做火把?」
   袁珂潔沒有抬頭道:「學著點。」
   說完她確認了一下工具和材料,又掏出一瓶花露水。
   陸楚不禁道:「你的包裡真是什麼都有。」
   袁珂潔還有點小羞澀:「唉,也沒那麼多東西,都是覺得可能有用的。」
   想要做火把,又處於沒有汽油的情況下,是可以用花露水替代的,袁珂潔在地上撿了節木棍作為火把的柄,用花露水浸濕布條,再用鐵絲將布條固定在木棍上,便算簡單做好了一個。火把成功點著,陸楚見狀也上前幫忙,不一會兒,就做出了另外三個火把。
   「只有這麼多了,」袁珂潔遺憾道,「布條、花露水都不夠用。」
   7道:「我夜視能力好,不用拿這個。」
   羅琪搖搖頭道:「也不用給我,我負責警戒和打架,你們引路就行。」
   眾人沒再多言,開始向著巨樹的方向移動。
   爬過一個驚險的坡度,他們終於抵達樹下。陸楚幾人升起來兩堆火堆,用來取暖和驅趕野獸。火堆著的旺盛,就在這時,錢鎮的肚子叫了一聲,在樹林中聽起來格外清晰。
   錢鎮坦然:「餓了。」
   宋規摸摸下巴道:「我們也累了一天了,是該吃飯了。」
   陸楚看了看周圍樹林,又看了眼背包裡的食物,道:「我們的食物有限,這裡也沒有搜集物資的地方,誰都不知道下個格子會遇到什麼樣的境況,應該省著點吃。」
   7看著陸楚的額角的細碎頭髮,道:「我去打獵。」
   這裡與上一個格子不同,並非了無生機,而是是有各種飛禽猛獸的痕跡的,在這種地方,打獵確實是個解決溫飽的好選擇。
   陸楚聞言看向他,雖然知道他的強悍,還是不由得囑咐道:「小心點。」
   7看著他:「好。」
   羅琪和錢鎮也一同出去捕獵。
   他們歸來的時候收穫頗豐,7提著一隻狍子並兩隻野兔,羅琪和錢鎮捉回來兩隻野雞。
   陸楚和袁珂潔合力將食物殺死,處理乾淨,放在了一旁,準備烤來吃,袁珂潔一臉幸福。就在這時,陸楚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惡臭。
   陸楚立時大喊了一聲:「閃開!」
   他的聲音一出,其他人都條件反射地跳離了原來的地方。與此同時,他們身後傳來有什麼東西快速落地時的輕微聲響,因為落地速度極快的原因,還帶起了一陣風。
   眾人回頭看去,只見兩隻怪物正站在他們剛剛站立點的地方,醜陋巨口中腥臭鹹水順著下顎滴落在地上。
   幾人原本處理好準備拿來烤的食材被它們踩在了腳下。
   袁珂潔見狀,瞬間怒了:「臥槽!那是我們的飯!」
   她提起刀就衝了上去,揮手用力一斬就直接將一隻怪物瞬間爆頭斬殺,緊接著,她的目光轉向另一隻怪物,眼中滿是怒火:「誰同意你動我晚飯的,混蛋!」
   下一秒,那一隻怪物的手臂被整齊的砍了下來,袁珂潔沒有停頓和猶豫,再次揮刀。事實證明,人在極端驚怒的情況下是會超常發揮的,她動作出奇靈活地避開怪物的利爪,這一刀砍在了怪物的另一隻手臂上。趁著閃躲的間隙,袁珂潔接連揮刀,刀刀都帶著極度的憤怒和狠厲。
   隊伍的其他人被她忽然暴走嚇住,再反應過來的時候,怪物的四肢已經分了家。
   戰鬥結束後,袁珂潔用手臂擦了擦臉,扁起嘴,情緒瞬間低落:「唉,我們吃什麼……」
   宋規起立鼓掌:「這就是食物的力量。」
   陸楚看著失去了四肢後依舊在地上蠕動的怪物的屍體,走上前補了一刀,割下了它的頭,而後溫和笑著安撫她:「先吃背包裡之前搜集的食物吧,物資我們還會補充的。」
   就在這時,一隻枯骨的手倏而破土而出,猛然抓住了陸楚的小腿。

   第70章 第六局

   伴隨著袁珂潔的一聲驚呼,陸楚立時感到了腿部上那似要將他腿骨捏碎的緊縛壓迫感。
   即使燃起了兩處火堆,除了羅琪和7外,其他拿著火把的人手中的火把也還沒有熄滅。此時的陸楚舉著火把,藉著火光,低下頭看向了自己被抓住的那條腿,只見一隻看起來成年人大小的骷髏手臂破土而出,白色手骨上沾滿了泥土,扣住了自己的一條腿。
   骷髏手臂握力極大,陸楚感覺到自己腿骨彷彿被握斷了一般,湧上一陣無法克制的疼痛。陸楚立時額頭冒汗,剛要掙脫,下一秒,地下又一隻骷髏手臂破土而出,扣住了他的另一隻腿。
   7見狀蹙起凌冽峰眉,立即上前狠厲揮刀,兩下便斬去了扣住陸楚雙腿的兩隻骷髏手臂。斷去骷髏手臂後,7將陸楚輕輕環進懷裡,拉離了原處。
   就在這時,袁珂潔忽然大叫道:「哇,好多都出來了!」
   陸楚立刻看向腳下,原本堅實的地面不知何時變得鬆軟無比,土壤與埋在地下半腐爛的枯葉、動物的屍體外翻,一隻又一隻骷髏手臂接連破地而出,恣意揮動,在夜色與火光下顯得格外陰森詭異。
   羅琪反應過來後,立刻背起了離自己最近的一個背包,利用靈巧的身形迅速跳至一旁巨木上,邊爬邊並衝幾人喊道:「跑啊,愣著幹什麼!」
   其他人聞言都紛紛撤離原地,錢鎮幾人緊跟著羅琪爬上了巨木。
   陸楚腿部剛剛被那些骷髏手臂抓過,抬起腳後,動作有一瞬間慣性的凝滯。一直看著他的7立刻發現他的不妥,直接將他攔腰抱起,陸楚下意識環住了7的脖頸。7體力極好,抱著他呼吸不見一絲凌亂,動作也沒有分毫遲緩,很快便已經跑至巨木之下。
   站在巨木下,7踹斷了幾隻想碰他們二人的骷髏手臂,然後用手托著陸楚的臀部將他向上托去,輕聲道:「踩著我的肩膀往上爬。」
   陸楚知道自己的小腿處被骷髏用力抓過後還沒有緩過來那種疼痛的感覺,不知是不是骨折了,行動遲緩不便,此時計較太多只會拖慢全隊的進度,於是沒有多言,踩著7的肩膀向上爬去。
   陸楚向上攀爬著,7隨著他的節奏寸步不離,好讓他任何時候腳上都能有著力點。
   就這樣,陸楚在7的幫助下爬到了巨木高達五米的最低的樹杈上。
   這跟樹杈雖然是最靠下的,卻不是最粗最穩固的,彷彿是後來才生長出來的。
   陸楚站立在這裡,往下看去。
   因為需要攀爬的緣故,幾人的火把都扔在了火堆裡,背著離自己的最近的物資的背包就爬上了巨木。此時,陸楚只能憑藉火堆的光只見樹林的地面上的變化。他入目可及之處,地面全部變得鬆軟,泥土外翻,無數枯骨手臂從地下湧出,原本生長著的矮木、雜草全部被翻攪、沉入地底,只留下一片夾雜著土褐色的白色汪洋,揮動搖擺著,不斷發出骨節碰撞的「卡嚓卡嚓」聲。
   在陸楚頭頂上一節樹杈上的袁珂潔不禁發出驚歎:「厲害了,壯觀……」
   宋規和袁珂潔站在同一節樹杈上。
   之前陸楚的腿被突然出現的骷髏抓住時,宋規本想上前解救,卻發現祁黎更快一步守在了陸楚身側,他愣了一下,便跟在羅琪、錢鎮之後護著袁珂潔上了樹。此刻看見陸楚艱難地爬上樹,他有些擔心道:「陸小楚,受傷了嗎?」
   陸楚抬頭向上看去,看到了宋規探出來的頭,他搖了搖頭道:「沒什麼大事,一會兒就好了。」
   一旁的7抬眼看了眼宋規。
   宋規搓了搓胳膊:「樹上有點冷,高處不勝寒。」
   「下面什麼情況?」站在宋規上方的羅琪問道。
   宋規搖頭:「沒什麼。」
   .
   幾人觀察著下方的情況,從地下湧出的手越來越多,一隻接著一隻伸出地面,掀起白色的浪潮。
   「不行了,」袁珂潔抖了抖,「我密恐都快要發作了。」
   陸楚凝視腳下翻湧的手臂,皺眉道:「它們不怕火。」
   下方他們的兩個火堆中間也伸出來無數白色的骷髏手臂,因為數量太多的緣故,已經將火堆下的木柴頂開,四處胡亂散開。即使是散開的燃著的木柴的火焰也依舊旺盛,不一會兒便將附近的白色骷髏灼燒的焦黑,而那些被灼燒至黑色的手臂依舊在湧動,絲毫不受火堆高溫的影響。
   幾人見狀都陷入沉思。
   袁珂潔道:「這可不好辦,我本來還想問你它們有沒有避開火堆的方位,幸好它們也就是伸出了地面,不會爬出來。」
   餘下幾人同樣心有餘悸。
   就在這時,不遠處奔來一隻怪物,靠近那片白色汪洋時,那隻怪物明顯頓了頓,然後突然轉身,發出急促恐慌的叫聲,明顯是在害怕著什麼想要逃離這裡。然而,就在它向前跑去的一剎那,它的後肢便被一隻骷髏手臂抓住,這隻手臂握力極大,怪物竟然掙脫不得,骷髏手臂再度用力,竟直接將那隻怪物的後肢捏碎,怪物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就被其它破地而出的手抓住,一瞬間,白色淹沒了怪物漆黑的身軀,漆黑腐臭的血液透過層層疊疊的白色手骨溢了出來。
   下一秒,更令幾人驚異的事情發生了,只見他們以為不會脫離地面的手臂正繼續向上生長著,最後竟然緩緩爬出了地面。
   陸楚藉著一點火光和月色看清了骷髏大軍的全貌後,驚詫地微瞠雙目。
   那些手臂伸出地面後,根本不是一個正常的人類的樣子,並不是說它們是其他怪物的身軀,恰恰相反,從軀幹骨骼來看,這些骷髏確確實實是人類無誤,但是它們的樣子太過奇怪了。
   陸楚思考半天,才從腦海中選出了一個合適的形容詞——隨意。
   沒錯,這些骷髏的樣子太過隨意,尤其是它們的手臂。
   它們大多都基本保持了人類頭顱脊椎與腿骨原本該有的樣子,手臂的位置和數量卻完全不固定。這些骷髏大軍中,有的在腿上長了三天手臂,行走的時候手骨與腳骨一起撐著地面,速度極快;有的雙臂仍在原來的位置,胸前和後背脊椎的部分各多出一隻手臂,前後左右都在它的攻擊範圍之內,從頭頂往下看這種骷髏,居然有種詭異的對稱感;有的則在身體兩側從肩膀到腳的位置長滿了手臂,密密麻麻,如同蜈蚣一般匍匐在地上;更甚至,有的骷髏的手臂已經將人體本身的軀幹淹沒,只能看到向外伸出的無數隻手骨,交錯糾結,看著可怖而笨重,實則輕巧極了。
   此刻,骷髏大軍擁擠在一起,骨頭碰撞的「卡嚓」聲不絕於耳。
   宋規幾人也向下看著,看清楚下面的現狀後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袁珂潔深呼吸一口氣:「天……」
   一向看起來輕鬆的羅琪也一臉嚴肅道:「這麼多局了還是第一次見這種怪物,很棘手啊。」
   錢鎮已經繃緊了神經,拿起了武器,隨時準備戰鬥。
   陸楚手扶著巨木主幹,手指不由自主地敲擊著,須臾,他自語道:「不知道這些傢伙生前是什麼樣子。」
   宋規一直關注著陸楚,聽到他的自言自語後回道:「它們還會有生前?我還以為它們一誕生就是這個樣子。」
   袁珂潔看著下方的怪物渾身一抖:「哇,你們別說了,一聯想想到它們真的有生前血肉包裹著白骨的樣子,我身上就一陣寒,腦補過頭了,我竟然會覺得下面這些骷髏的形態有點可愛……沒救了沒救了……」
   這一點陸楚比較贊同,與其看著這些骷髏大軍有血有肉,身上長滿手臂如此怪異的樣子,他更願意面對它們現在這種形態。
   畢竟會動的骷髏和活著的人本來就不算一個種類的事物,再怪異也不過是「怪物」而已,而長滿手臂的人,它的前提是「人」,這比怪物本身更讓人毛骨悚然。
   全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中。
   片刻後,宋規忽而問道:「你們說,剛剛那隻怪物被這些骷髏怎麼了?」
   羅琪道:「吃了。」
   宋規搖頭:「吃了?沒舌頭沒食道沒腸胃,怎麼吃,我覺得不是吧。」
   袁珂潔看他:「想知道,自己下去看看唄。」
   「下去的恐怕不是我看它們,而是它們看我,」宋規笑道,「幸好這些東西只是爬出地面而已,並不會上樹。」
   一直觀察著下方情況的陸楚聞言一愣,然後苦澀道:「我們,一定要每一人都立一個flag嗎?」
   宋規聞言,十分疑惑:「怎麼了?」
   陸楚指著巨木底部,歎息道:「它們,開始爬樹了。」

   第71章 第六局

   骷髏大軍全都非常統一的長相怪異而嚇人。
   那具身體兩側長滿手臂像蜈蚣一樣的骷髏打頭,它將自己所有的手臂並用,緊抓著巨木主幹,軀幹正面朝上,像個噁心的巨型爬蟲一般最先爬上了樹,後面湧動著的各個形狀的骷髏盡數跟在它後面,躍躍欲試。
   宋規愕然自語道:「不是吧……」
   羅琪止不住吵他翻白眼。
   7注意到下方的異動後,立刻單手抱起陸楚,將他向上一托,道:「往上爬。」
   上方的四個人聞言背起背包,手腳並用開始繼續往上爬。
   陸楚明白了7的意思,邊爬邊努力伸長手臂,抓住了上一層的樹枝。
   「臥槽,你們快點!」袁珂潔往下看了一眼,頓時大叫著,「它們爬的賊快!」
   陸楚低頭看向7:「我腳好了,你不用管我,先往上爬。」
   7不言,堅定地站在樹杈上,將陸楚往上托。
   袁珂潔趁著爬樹的間隙朝下看了一眼,立刻大叫道:「哇哇哇!陸楚祁黎你們快點,那隻多足蟲快要爬到你們那裡了!」
   說完話,她向上爬的速度更快。
   這時,如同猴子一樣輕巧的羅琪已經接連爬過了好幾個樹杈。
   陸楚的腿部還在一陣陣的疼痛,但是他忍住了這種痛感。他知道7會一直在他身後護著他,因此,為了不成為7的拖累,他用極快的速度向上爬著。7緊緊跟在他身後,動作小心地護著他,時不時往下看去,觀察著下方骷髏大軍的情況。
   陸楚爬樹的動作十分靈活,7緊跟著他的步伐。
   在他們爬過三節樹杈後,陸楚停住腳步向下看去,只見打頭的那具蜈蚣一樣的已經爬到了第一節 樹杈那裡。那具骷髏的無數手臂抓住第一節樹幹,看似輕鬆的一握,那樹幹立刻折斷,掉下去的過程中砸裂了它身後好幾隻骷髏。
   這節樹幹雖然相較於其他樹幹要細一些,但是剛剛承受了陸楚和7兩個成年男人的重量都紋絲不動,如今卻被這隻骷髏輕而易舉地折斷,這令陸楚在心中再次衡量了敵人的強大。
   不多停留,幾人繼續向上攀爬。
   不一會兒,袁珂潔已經氣喘吁吁,她邊爬邊向下喊道:「現在要怎麼辦啊,這棵樹再大也有頭啊,還得考慮往上走的話,那裡的樹枝經不經得起我們的重量!」
   宋規氣息也有些凌亂:「肯定不能一直爬下去。」
   陸楚心中也知道這樣爬下去只會遭遇絕境。
   有一點他們需要搞清楚,那就是這群骷髏大軍是將目標鎖定到了他們身上,還是由於其他什麼原因,這些骷髏才會只朝著這棵巨木湧來。它們攀爬在巨木樹幹上的樣子,密密麻麻前後湧動,遠遠看去仿若這棵樹上爬滿了一群密集的白色蛀蟲一般。
   這棵巨木高大參天,周圍的再難見到相同高度的樹木。它主幹粗壯,青翠枝葉向外延展,每一節樹杈最靠近樹梢的地方的枝葉都十分幼嫩,看起來柔韌性良好,似乎可以承受住一個成年男人的重量。
   陸楚指著離這個巨木最近的一棵樹,說道:「找個時機,利用樹梢蕩到那一課樹上去!」
   其他人聞言看向巨木的眾多樹梢處,袁珂潔道:「這樹梢能經的起我們的重量嗎?感覺很不穩啊……」
   「應該可以,」錢鎮邊爬邊看了看旁邊的樹,道,「我是我們中間最重最壯的,一會兒我找準了時機先去跳,我跳過了就說明沒什麼問題。」
   陸楚道:「好,辛苦你了。你跳過去後,羅琪、袁珂潔跟上,然後輪到宋規,我和祁黎墊後。」
   眾人沒有異議。
   幾人一刻不停地向上攀爬,下面的骷髏大軍則緊追不捨。他們眼看著自己越爬越高,深知若是爬的再高些,與旁邊那棵樹的高差太大,再利用樹梢蕩過去就會變得十分危險。
   錢鎮知道自己必須抓緊時間、
   他謹慎地觀察著巨木和旁邊那棵樹之間距離,挑選好最佳時機後,便毫不猶豫順著樹杈一路小跑。等到至快到盡頭的時候,他蹲下了身,抓緊頭頂的樹杈縱身一跳就掛在了樹梢上。他吊在那裡前後用力晃著,樹枝很強韌、彈力極佳,沒有絲毫承受不住的痕跡,錢鎮又蕩了幾下,在蕩至最高點的時候,鬆手跳至了另一個樹上。
   錢鎮站穩後,給其他人比了個「OK」的手勢。
   羅琪見狀沒有任何猶豫,選好適合自己的樹杈便也晃了過去,袁珂潔緊隨其後,也成功到了那棵樹上。
   宋規之前便看出陸楚腿上受了傷,知曉他行動可能不便,就擔憂地看向陸楚。他錯愕地發現7始終緊守在陸楚身側,而陸楚似乎十分習慣二人如此的相處模式。宋規有一瞬間的怔愣,隨即便很快回過神來,跟在袁珂潔身後晃蕩到了另一棵樹上。
   隨著幾人連續跳到了一旁的樹上,下方的骷髏群也漸漸習慣了攀爬的動作。
   就連那具全身長滿手臂的那隻看起來遲鈍緩慢的巨型骷髏,都穩住了自己笨重的身體一步一步向上爬著樹。因為全身骨骼上都長滿了手臂,它的樣子頗圓,從頭到腳,所有的手臂都在揮動,令人作惡不適。由於它的體積實在過於巨大的緣故,它不一會兒就落在了隊伍後面。
   發現自己在隊伍裡的位置越來越靠後,它顯然開始發怒著急,一半身體的手抓著樹幹,另一半身體的手開始揮舞攻擊身側的骷髏們,骷髏們沒有叫聲,只有此起彼伏的骨頭撞碎碰撞的聲響。
   它的動靜太大,如此粗壯的巨木都因此開始有些搖晃,樹上枝葉「嘩啦啦」和著墜落骷髏殘軀一起落下。
   「小心!」站在另一棵樹上的袁珂潔膽戰心驚道,「快過來!」
   陸楚忍著腿上的疼痛,加快了速度,行至樹梢處,下方的骷髏大軍戰況升級,爬在最前面的蜈蚣模樣的骷髏同樣開始焦躁,它爬在樹幹上,用力搖晃著身體,巨木開始猛烈的左右晃動,跟在蜈蚣形骷髏身後的骷髏大軍掉下去大半。
   7一直注意著腳下的大匹骷髏大軍,在那隻骷髏開始晃動的同時,兩下爬到了陸楚身側,一手緊緊抱住他,另一隻手扣住巨木。
   猛烈的晃動讓陸楚好幾次都抓不住樹幹,好幾次都差點脫手,幸好7將他抱的很緊,才能免於一難。
   晃動幅度稍小些的時候,7沉著冷靜的聲音在陸楚耳側響起:「趁現在。」
   兩個人離的距離太近,以至於7呼出的溫熱氣息盡數落在陸楚頸側,令他不適地動了動。
   7見狀,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陸楚笑,「快跑吧,不然怕是來不及了。」
   7點頭:「走。」
   「好。」陸楚爬到一側樹杈上往前走,夜色掩去耳根熱意。
   陸楚抓住樹枝,學著其他人的樣子,用力踹腳,使自己的身體晃動起來。
   由於骷髏大軍激戰的緣故,他的晃動明顯不如前幾個人穩,晃動的時候容易偏離方向,但是他不能在這個上面浪費太多時間,7還在樹幹上,等他過去,7才會過來。
   他的猶豫,磨耗的是7的生存時間。
   陸楚不再猶豫,在蕩至最高處確定方向的一剎那,鬆手跳了過去。
   那邊的宋規和錢鎮接應著,一把拉住陸楚的手,將他拉到樹杈上。
   陸楚到位後,立刻轉身朝著7揮手。
   儘管夜色正濃,在如此遠的距離下,7無法完全看清陸楚的臉,但是他依舊能想像得到陸楚面上擔心的情緒,他微微勾起了唇角。後面的骷髏大軍逐漸迫近,7朝下看了看,然後動作靈活敏捷地順著樹梢便蕩了過來。
   這棵樹比起巨木來講小了不止一點半點,幾個人幾乎是蕩到了同一處樹杈處,袁珂潔和羅琪在過來後便往上爬了兩節,宋規和錢鎮接應了陸楚後,錢鎮又往上爬了一節,留下陸楚和宋規接應7。
   此時,這棵樹上站了三個男人,樹幹彷彿經不住三人的重量一般,發出「吱吱」的聲響。
   宋規見狀,便爬到了和錢鎮那一節樹杈上。
   幾人經過一番劇烈運動,都有些疲乏,這方圓不知多少里,入目都是一片白色,好像無窮無盡一般。此刻它們全都朝著巨木的方向湧來,從上方往下看,竟然看不到一點褐色土地,沒有一點下腳的地方。
   巨木筆直粗壯的主幹上聚集的骷髏越來越多,一個個掛在那裡努力往頂端攀爬。
   沒有任何一具骷髏注意到陸楚他們幾人的離開。
   看來骷髏群的目標不是他們,又或者說,暫時不是他們。
   陸楚看著越來越靠近巨木樹頂的骷髏群,不由思慮道:「你們說,它們擠在那裡,是要做什麼?」

   第72章 第六局

   幾人雖然已經跳到了另一棵樹上,卻仍舊不能立刻逃離此地。
   因為下方密密麻麻朝著巨木湧去的骷髏大軍彷彿永無止境一般,如同蛀蟲一般沒過了褐色的土地,他們根本沒有下腳的地方。那些傢伙臂力大得很,又擁擠在一起,如果他們貿然下去,只會得到被分屍的下場。
   正因如此,幾人都穩穩地抓著樹的主幹,防止身體不穩、發生意外。
   陸楚望著骷髏大軍湧動的方向,儘管巨木高大,幾乎高聳入雲,但是骷髏們前進的速度並不慢——它們偶有爭鬥卻穩步前進攀爬著,最前方的蜈蚣形骷髏已經越來越接近樹木頂端。
   腳下的骷髏們仍舊在源源不斷地朝著巨木湧去。
   終於,似乎沒有盡頭的骷髏大軍開始減少,形單影隻、零零散散地朝著巨木爬去。陸楚已經可以趁著月色看清逐漸裸-露出來的地面,他順勢看向身邊的7,發現他也在看著自己。
   兩人目光交匯,便讀懂了彼此眼中的意圖。
   陸楚道:「一會兒是個逃跑的好時機。」
   7點頭,而後告知了其他人。
   按照目前骷髏大軍逐漸聚集到巨木、逐漸減少的趨勢,再過片刻,下方將會只有一兩隻落單的骷髏,這是個絕佳的時機。因為誰都無法預料等巨木上爬滿了骷髏後,剩下的沒有爬上巨木的骷髏會做什麼,是否會折返,因此,必須在大部分骷髏都聚集到枯木那裡的時候,下樹逃走。
   陸楚屏氣緊盯著下方的骷髏,找準時機後對眾人道:「差不多了,一會兒我數『一、二、三』,所有人跳下樹,往西南方向跑。」
   其他人皆鄭重點頭,看向西南方向,尋找逃跑路線。
   隨著那隻狀如蜈蚣形態的骷髏越來越接近巨木的頂端,眾人腳下的骷髏也越來越少。
   眼看時機差不多,陸楚半蹲下身子揉了揉腿部,緩解腿部的疼痛。
   夜色中,除了萬千枯骨的骨骼相互擁擠時發出的碰撞的聲響,再沒有其他雜音。
   在這種情況下,陸楚說話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可聞,只聽他一字一句道:「一、二、三——跑!」
   「跑」字剛說完的那一剎那,羅琪已經拉著袁珂潔衝了下去,陸楚幾人緊隨其後順著樹幹滑了下去。
   腳落地的瞬間,眾人皆朝著西南方向全力跑去,周圍仍有形單影隻的可怖骷髏,對他們幾人尚且構不成什麼威脅。
   六個人每個人背上都背著一個背包,裝著部分物資,這是一開始逃上巨木之前迅速拿起背在身上的。此時幾人手緊緊拽著背包的背帶,風一樣狂奔著,沒一會兒,袁珂潔便有些承受不來,頭上開始不停冒汗,錢鎮見狀,接過她背上的背包甩在自己肩膀上。
   袁珂潔終於喘過來氣,對一旁一齊奔跑的錢鎮點頭道謝。
   陸楚因為當時被骷髏襲擊的原因,沒來得及背著大背包,只順手拿起了一個較小的背包背在背上。在他腿部受傷的情況下,背著這樣的背包,也算減輕了一些負擔。
   此時夜色正濃,月光皎潔明亮,幾人趁著如水月色在樹林間穿梭,既要保持速度,又要警惕夜色注意腳下,以免因為看不清楚路而摔倒,拖延了時間。
   不知跑了多久,路途中幾人沒有遇到任何危險,之前見過兩隻的怪物也沒有任何蹤跡。
   奔跑的過程中,陸楚不時回頭望向巨木的方向。
   隨著他們的遠離,視線所及處,巨木的下半部分早就被樹林淹沒,看不到了,只有比其他樹木高出一大截的上半部分仍舊能趁著月色看到大概的輪廓。
   神奇的是,那輪散發著米白色光芒的月亮的位置正好在巨木頂端的正上方,使得巨木的枝葉輪廓在光亮的沐浴下散發著詭異的微光,墨藍色天空、皎白月色、挺立巨木一起構成了一副瑰麗的圖畫。若是仔細分辨,偶爾還能透過枝葉繁茂的側枝看到主幹上爬動著的白色物體——那正是一具具形狀千奇百怪的骷髏。
   陸楚回過頭,不再理會後方的情況,側耳傾聽了下四周的動靜,尋找是否有合適的地方落腳,能讓隊伍稍作停頓和修整。
   7一直穩步跟在陸楚身側,呼吸不見絲毫紊亂,看起來游刃有餘。
   .
   「陸楚、祁黎!」
   忽而,陸楚聽到了身後宋規叫自己的名字的聲音,陸楚疑惑轉頭看他。
   只聽宋規又叫道:「羅琪、袁珂潔,還有錢鎮,你們先等等!」
   前面幾人都停下了腳步。
   羅琪和袁珂潔此刻頭上都出了薄汗,袁珂潔叉著腰、喘著粗氣問道:「怎麼了?」
   宋規神色凝重:「我需要確定一間事情。」
   羅琪挑眉:「什麼事?」
   「你們看,」宋規轉身指向了巨木的方向,「看那棵樹樹頂的位置。」
   儘管有明亮月光照著,但是由於幾人已經跑出很遠一段距離且夜色昏暗的緣故,他們凝眸看向樹頂的方向,只能看到大致輪廓,一時半會兒看不出什麼其他的異處。
   其他幾人用肉眼往巨木的方向看的時候,宋規將自己的背包放在了地上,開始翻找著什麼,片刻後,他面上露出欣喜,從包裡摸出了一個迷你望遠鏡。
   看見了他的動作,袁珂潔好奇地圍過去:「這哪兒來的,昨天整理物資的時候怎麼沒見著?」
   宋規無奈搖了搖頭:「那天就拿出來說了,你估計是沒聽見。」
   陸楚看向那個望遠鏡,點頭道:「嗯,是錢鎮搜集的物資。」
   「沒錯,」宋規邊回答邊拿起望遠鏡朝著巨木看去,喃喃自語道,「讓我看看啊……」
   一分鐘後,拿著望遠鏡看向巨木的宋規愣在了原地。
   羅琪湊過去用力錘了下他的胳膊:「你怎麼回事,說要確定下什麼,現在又和傻子一樣站在這裡動都不動。」
   宋規被羅琪打了一拳,這才回過神來,他看向眾人,語氣不再輕鬆嬉笑,而是神情嚴肅、語氣凝重道:「可能有點麻煩了。」
   陸楚皺眉:「什麼?」
   宋規將手裡的迷你望遠鏡遞了過去,示意他看看。
   陸楚疑惑,拿起望遠鏡放在眼前,朝著東北方向巨木頂端的位置看去。
   陸楚凝神注視,片刻後,也怔愣在了原地。
   遠處,巨木頂端與皎潔明月相接,使得樹木頂端的枝葉莫名亮堂,輪廓彷彿被鍍上銀光一般。隱藏在層層疊疊樹葉中的巨木主幹若隱若現,其上爬滿了白色的骷髏,而一開始爬在骷髏大軍最前方的蜈蚣形骷髏已經佔據了頂端。
   此時,在月色的沐浴下,陸楚清除地看到,那隻蜈蚣形的骷髏已經不能稱之為「骷髏」了。
   它正在慢慢地長出紅色血肉。
   它伸長了脖子,身體兩側的手臂緊緊抓著樹枝,固定住自己的身體,讓月光灑在自己白骨森森的軀體上。艷紅色的肉開始一層層覆上它的骨骼,隨後生長出淺麥色的皮膚,這個過程十分緩慢,陸楚彷彿能看到纏繞在它的骨骼上的血肉的脈絡,猙獰而血腥。
   發現陸楚也陷入沉默後,袁珂潔開始焦急擔心:「怎麼了,你們看到了什麼,很嚴重?」
   陸楚把望遠鏡遞給她。
   隨後,袁珂潔幾人輪流拿著望遠鏡看過了巨木頂端發生的事情後,都默而不語。
   陸楚肯定地總結道:「這些骷髏長出血肉了。」
   袁珂潔艱難點頭:「嗯……怎麼說呢,只是骷髏的時候還好,有血有肉之後,那麼多手臂長在赤-裸的身體上……有點噁心啊。」
   宋規將望遠鏡放回背包內,整理好背包背回背上:「所以,現在,我們該幹什麼?」
   7看著遠處皎白到詭異的月色,淡聲說了一個字:「跑。」

   第73章 第六局

   說跑就跑,幾人立刻就撒腿狂奔了起來,速度比剛剛跳下樹的時候還要快上許多。
   幾場打鬥奔逃下來,漸漸磨合著的幾人已經隱隱確定了彼此的定位,羅琪自覺跑在打頭,前行速度飛快,剩下幾人緊隨其後。
   「為什麼現在讓……我們跑啊?」跑了一會兒,袁珂潔才反應過來一般邊跑著便氣喘吁吁問7道,「我覺著吧……我們……再看會兒它們會變成什麼樣……比較好,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7扭頭看向後方的巨木,語氣沉著解釋道:「那邊,第一隻骷髏已經跳下樹了。」
   其實,那些長出血肉的傢伙已經不能稱之為「骷髏」了,只是他們還沒有想到更好的,用來指代稱呼這些傢伙的名詞。
   袁珂潔震驚,說起話來氣都不喘了:「跳下樹?什麼操作?」
   陸楚聽到兩人的談話,順著7的目光往後看了一眼,隨即蹙眉道:「它們是朝我們的方向跳下來的。」
   眾人聞言皆向後望去。
   只見天上那輪明月變得越發皎潔明亮,原本夜色中只是依稀看見的巨木輪廓逐漸變得清晰起來,巨木頂端的枝葉則開始脫落,主幹上趴著的長相怪異骷髏們沒有了樹葉的遮掩,徹底暴露在了月色之下。那些在頂端趴著的骷髏們已然全身都覆蓋了血肉和異常光滑的肌膚,下方的骷髏也開始發生變化。
   殷紅血肉漸漸覆蓋白骨的文理和脈絡若是離得近了,便清晰可見。
   骷髏身上覆上血肉的白骨越來越多,等到全身都覆蓋了蜜色肌膚後,爬在最頂端的骷髏就開始接二連三直接從最高點縱身跳了下來,包裹了皮肉後的身體的長相更加詭異,在月色下,那些傢伙的皮膚似乎白的發光。
   而它們躍下樹的方向,正是朝著陸楚一行人的。
   「切,」羅琪跑的氣息不穩,也要給後方的宋規拋去一個斜眼,鄙視道,「你的運氣還能再臭點嗎?!」
   宋規哈哈笑了笑,態度極為謙遜:「說不定,要不要下一把還讓我試試?」
   羅琪朝著他翻了個白眼。
   「你們……還有力氣說笑,」袁珂潔哀嚎,「咱們總不能這一晚上……一晚上都在跑吧?那不得……不得累死!」
   陸楚聞言,語氣堅定,令人信服道:「先往前走,總會有辦法的。」
   不知那些傢伙的速度如何,也不知道衝著他們的方向躍下樹後有沒有直接朝著他們奔來,陸楚幾人能做的便是盡量離那棵巨木遠一點兒、再遠一點兒。幸好之前他們就已經跑出了一段距離,暫且在安全距離內,不必擔心會被立刻追上,只是他們要趕快尋找一個躲避的地方,否則不說其他,就是體力都吃不消。
   7看了一眼陸楚,在陸楚回望的時候投去帶有些許笑意的肯定眼神。
   他們必須有一個可以休息調整的時機,這個時機若是尋找不到,那麼,就由他們自己來創造。
   因為他會帶著陸楚活到最後。
   不是這一「局」的最後,而是「規則」的最後。
   --
   另一邊,第一隻長出血肉、躍下巨木疑似蜈蚣的傢伙,雖然是朝著陸楚幾人逃離的方向跳了下來,卻沒有立刻追上他們,而是在巨木之下停頓徘徊著,彷彿等待著什麼。
   一隻、兩隻、三隻……隨著時間的漸漸推進,那些攀爬屹立於巨木頂端的骷髏接連長出血肉,躍下樹木,如此一波一波的交替過後,樹下的骷髏變得如最初一樣密集起來,淹沒了褐色的地面,只是那時湧動的是白色的汪洋,如今卻變為了肌膚的肉色。顏色的改變令這些傢伙在視覺上的衝擊感不減反增,人類軀體上不規則不定數長出的手臂在擁擠的間隙中朝四面八方揮舞著,怪異到令人作嘔。
   而那隻最先長出血肉的蜈蚣形狀的骷髏站在汪洋正中,面朝著陸楚幾人逃跑的方向,姿勢好似眺望。
   .
   陸楚幾人又跑了許久,確認暫時沒有東西能追上來後,幾人終於卸了力跪坐在了地上。
   這一番劇烈的奔跑耗費了眾人太多力氣,一時間,眾人只能躺在那裡喘著氣,幾人中氣息尚還平穩的只剩下7了。
   袁珂潔呼吸平緩後,不忘讚歎:「祁黎你混哪條道上的,絕了。」
   羅琪看了7一眼,抱拳表示甘拜下風。
   7只淡淡道了一句:「熟能生巧。」
   陸楚聞言看向他,他已然越來越不敢想像之前的7究竟經歷過什麼。一句平淡的「我完成了所以單人任務」的背後,究竟有多少次的命懸一線,多少次徘徊在了死與生之間,以至於熟能生巧到獲得了這許多活下來的技能。
   7見陸楚看著自己,便勾起唇角衝他點了點頭。
   陸楚微窘,隨即也揚起笑意:「我在這裡休息會兒,吃點東西補充一下體力吧。」
   眾人將自己背著的背包裡的食物都拿了出來,由陸楚進行分配後,將一部分放回包中,剩下的就是他們的晚餐。
   幾人再次點起了火堆,他們圍坐成一圈吃著食物,同時不失警惕,時刻注意著四周的情況,始終將裝著物資的背包背在背上。
   袁珂潔用手捋了捋頭髮:「說實話,其實我一直覺得我們像在演電影一樣。」
   只不過這場電影的場景、道具、敵人,甚至生死,都是如此真實。
   其他人默而認同。
   「說起電影,」宋規想到什麼,忽而看向眾人,問道,「你們知道驚悚電影最恐怖的是什麼嗎?」
   陸楚看了眼7,又看了看其他人後,用樹枝探進火堆底部,向上翹了翹,使得火燒的更旺盛,赤紅色躍動的火光映襯在他的臉頰一側。他的臉頰因為火光的描摹,變得越加柔和。
   他笑了笑,道:「這個我聽說過,是電影結束時的那句『由真實事件改編』。」
   宋規點了點頭:「現在的我們,不就是這個最恐怖的狀態嗎?」

   第74章 第六局

   「雖然很遺憾,但是現在,我們就是那個所謂的『真實事件』,」陸楚笑了笑道,「並且應該不會有人想要改編。」
   宋規聳肩:「這確實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袁珂潔聞言掏出一包餅乾,往嘴裡扔了一塊,邊嚼邊道:「講真,如果我活著回去,我肯定給咱們的光輝事跡改編成小說,再改編成電影,流芳百世。」
   宋規挑眉:「活著回去哪兒?」
   袁珂潔又吃了一塊餅乾,這才繼續說:「我從哪兒來,當然回哪兒去。」
   陸楚則抬眼看向了7的方向,站在外側倚靠著樹幹警戒四周的7似有所感,轉頭,與陸楚在夜色中對視,朝著他輕輕點了點頭。這種視線的交匯,與仿若肯定的微小動作,是他們之間獨有的默契,如此自然又讓人格外心安。
   從哪裡來就回到那裡去對陸楚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因為他所熟悉的那個安詳平和的城鎮,實則只是存在於一片虛幻之中的海市蜃樓,它經受著「規則」所賦予的毀滅和輪迴,就像一場華而不實的夢境,夢境坍塌的那一刻,所有的美好與靜謐都將不復存在,無力挽回。
   陸楚明白自己早就失去了來路,也不知曉歸途。
   一直以來,陸楚都避免去想像這場看似永無止境的迷局徹底結束後,他將要何去何從這個問題。或許其他人活下去的動力是回到自己原來的世界,那裡有他們的家人、朋友、敵人,有熟悉的空氣,有喜歡或討厭的人和事。對或錯、喜或悲,都是真實存在。
   而對陸楚而言,查明「規則」與「局」背後的真相,才是他目的所在。
   如今看著7堅定的眼神,陸楚忽然對未曾想過的「一切結束後將何去何從」這件事有了隱約的答案,這個模糊的答案讓他心底不可自制的升起動容的情緒,這種情緒如同蕩起漣漪的澄淨湖水,在心中留下絲絲溫熱癢意。
   這種感覺,或許就是希望。
   思及此,他回給7一個清淺的笑容。
   .
   另一邊,袁珂潔已經開始暢想美好的未來,宋規和其他幾人聽了會兒後,都露出興致缺缺的表情。又是片刻後,羅琪最先站了起來,她看了看四周,默默地爬上了附近的一棵樹,閉目休息。錢鎮則吃了分給自己的食物,填飽了肚子後,一言不發地走到一邊靠在樹旁坐下,瞇著眼睛養神。
   宋規見狀毫不給面子地哈哈大笑了幾聲,忽略了耳邊袁珂潔滔滔不絕的演講,對陸楚道:「陸小楚啊,咱們也休息會兒吧。」
   袁珂潔憤怒間一個石子扔了在了宋規背上,語氣憂鬱歎息道:「你們這些凡人啊。」隨即便停止了說話,快速補充食物後也找了一個平坦的地方坐下恢復體力。
   陸楚看了看周圍這幾個人,忽然覺得,這或許是一個很好的故事。
   --
   陸楚走到7身邊,尋了一個地方坐下,背靠著樹幹。
   7不需要休息,他只是靠著樹幹站著,守在陸楚身側,一邊警戒著那棵巨木的方向。
   那些多手怪看起來彷彿沒有弱點,僅僅只是骷髏的時候,它們就已經強大如斯,如今不知是借助了什麼神奇的力量,讓它們擁有了血肉,看起來比原來更為兇猛,也更為醜陋駭人。
   陸楚閉著眼低聲道:「我們稍作休息後,可能要立刻離開這裡,異形骷髏們隨時都有可能追過來。」
   其他幾人或點頭或輕聲應和,便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各自休憩。
   .
   夜間微涼,月色湛白如水,一陣幾不可察的微風拂過陸楚垂下來細碎的髮絲。陸楚微微蹙眉,張開眼,直起腰來。
   他神色戒備地看向他們來時的方向。
   其他正在閉目養神的幾人察覺到陸楚的異動,立刻睜開眼來。
   7站在了陸楚身前,宋規則語氣謹慎問道:「來了?」
   這個「來了」指的是什麼,他們心底都清楚。為了確認,陸楚閉著眼又傾聽了須臾,而後他立刻背好了自己的背包,對其他幾人道:「我們跑吧,它們是狂奔過來的。」
   話落,陸楚指了一個方向。
   眾人聞言快速背起背包,朝著陸楚指著的方向狂奔。
   宋規搖搖頭歎氣:「哎,今天一整天都在跑了。」
   「你以為怪誰?!」羅琪翻著白眼,「有本事扔五點你有本事現在就給我去找到它們的弱點啊。」
   宋規擺手:「不敢不敢。」
   陸楚道:「聽聲音,一會兒前面會有一條河,目前不知道寬度,但是這個方向是最安全的,所以我們必須游過去,有不會游泳的嗎?」
   羅琪點頭:「我會。」
   宋規:「我也會。」
   其他幾人都依次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很好,」陸楚帶著謙虛的微笑點頭道,「我不會。」
   宋規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其他幾個人也猛然看向陸楚的方向,一臉震驚。
   袁珂潔張了張嘴:「這……這可咋辦?」
   陸楚依舊沉著:「抱歉,我會盡快學會。」
   他目不能視的時候沒有辦法學習游泳,後來則是一直沒有機會去學習。上一局7教會了他很多東西,然而由於「規則」對活動範圍的限制,他們只能在學校範圍內活動,而那局的學校中沒有泳池,所以他並沒有點亮這項技能。
   看來要趕快學會才好。
   跑在最前面的羅琪聞言道:「重點是這個嗎?」
   宋規則在腦海中不停地思考著應對的對策。
   這時,7淡淡出聲道:「不用擔心,我帶他過去。」
   「不行,」宋規皺眉看向7,「這個時間的河水一定很涼,水流的湍急程度還不清楚,我們剛剛也跑了很久,體力耗費了不少,你帶一個人過河很危險。」
   宋規說完便看向了陸楚,徵求他的意見。
   「只能這樣了,而且——」陸楚給了宋規一個安心的眼神,語氣裡滿是信任,「我相信祁黎。」
   7聞言嘴角微微勾起。
   宋規聞言,雖然心中還有些疑惑,但還是選擇相信陸楚的判斷,因為他知道陸楚是不同的。
   和他們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不同。
   想到這裡,宋規側眸凝視陸楚片刻,而他的舉動則全被7納入了眼中。
   隨著時間推進,陸楚以外的其他幾人也漸漸聽到了河流河水奔騰的聲響,與此同時,他們身後傳來了無法忽視的地面的震動感,彷彿什麼龐然大物於他們身後緊跟迫近。
   那種壓迫感令人窒息。
   逐漸靠近河水的過程中,7靠近陸楚,握住了他的手。

   第75章 第六局

   幾人逐步迫近河流,河水的聲音愈來愈響,光是聽著就能察覺出幾分它的的寬廣和壯闊。
   果然,當夜色中閃著奇異的黑與銀色澤的河水映入眼簾之時,眾人都被河水的寬度和湍急程度驚呆了。只見湧動著奇怪氣味的河水正朝著下急而猛地奔騰而去,時而翻起巨大水花,「嘩啦啦」的聲響不絕於耳,從河流這側到那一側的寬度目測將近百米尤多。
   幾人跑至河邊後,皆停下了腳步,震驚的望著眼前的河流。
   然而現實留給他們的震驚的時間並不多。
   宋規見狀,略有擔憂地說道:「游百米多倒不是問題,問題是這麼急的河水,對我們來講,被水流沖走的危險極大,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嗎?」
   陸楚搖搖頭:「後面是多手怪大軍,那些傢伙的數量不可估計,即使跑去兩側,只要沒有逃過這條河,就有被他們追上的可能性,在雙骷髏的難度下,為了活下去,只有游過眼前這條河。」
   如果追趕他們的多手怪骷髏軍團只有寥寥數隻,即使對方強大如斯,與其一搏也不是不可以的,但是如今他們面對的是數以千計甚至於萬計的怪物,肉搏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無論怎麼思考,都只有游到河對面這一個做法了。
   羅琪把背包打開,把幾包壓縮餅乾和微小的工具用繩子繫在了腰間,看向宋規道:「為了活下去,我們什麼危險沒有遇到過,什麼生死一線的事沒有做過,我怎麼覺得你這次娘的很?」
   說完,她便第一個跳下了河,奮力朝著河對面游去,湍急流著的河水幾次淹沒了她整個人。
   陸楚看著心驚,羅琪的怪力和冷靜有時候真的讓他忘記了這僅僅是個身高勉強到他胸前的十三四歲的小女孩。
   想要在「局」中活下去的代價,不是簡簡單單幾句生死一線就能概括的。
   袁珂潔也絲毫沒有懼怕的情緒,她學著羅琪的樣子,在腰間繫上幾袋小的壓縮餅乾,就撲通跳下了水,錢鎮緊隨其後。
   宋規這次束手束腳,其實是因為陸楚,他從不是猶豫不決的人,然而這一次,他想保證不讓陸楚處於危險之中,這其中的原因與他執念想和陸楚做隊友有關聯,因為如果他的猜測沒有錯的話,「陸楚」這個人的存在是他們掙脫「規則」的希望。
   他深深看了陸楚一眼,發現陸楚和7都已經在從背包裡拿東西繫到腰間,便放下了心中所想,也跟著整理東西。
   陸楚知道宋規必然有什麼事瞞著自己,但是宋規不說,他便也選擇靜觀其變,作為一個正式的團隊,宋規總會把該告訴他的事情告訴他。
   躍入河中之前,宋規再次囑咐7道:「祁黎、陸楚,你們要小心。」
   祁黎頷首。
   此時,最早躍入水中的羅琪已然抵達了對岸,她身材嬌小,衝著這邊招了招手,澄清月色下,遠遠看去依舊能分辨出她臉上的嫌棄和不耐煩。
   這邊7將陸楚抱在了懷中,對他道:「抱緊我。」
   陸楚這才發現兩人的手還牽在一起,他鬆開了7的手,而後環住了7精壯的腰身,輕聲「嗯」了一聲。
   身後怪物群疾馳而來的巨大而嘈雜的聲響越來越大,儘管那些怪物沒有叫聲,但是它們行動時帶來的動靜依舊如此轟鳴聒噪,令人心中如擂鼓般難受。
   反觀宋規已經游到了河流中間的部分,另外三人則已經抵達對岸。
   7伏在陸楚耳側,低聲說了一句:「相信我。」
   陸楚點頭,屏住呼吸,7便抱著他躍入了水中。
   陸楚不識水性,對溺水的認知僅來自於聽別人所說,如進入了水中,才發現自己連基礎的閉氣都做不好。如今他下到水中,湍急的河水瞬間朝他湧來,漂浮的阻力讓他沒有任何著力點,只能依附於身旁的7,河水淹沒了他的口鼻,他閉緊了雙眼,鼻腔與口腔中有難忍的辛辣感。
   在如此迅急的河水中帶著一個人游泳,是一件極有難度的的事情,但是對於早就記不清到底經歷過多少「局」的7來說,卻是簡單至極——唯一有難度的是,他要帶著的人是陸楚。
   擔憂,因而謹慎。
   陸楚隨著7的動作調整著自己的呼吸,河水冰冷,涼意寒徹入骨,就在這時,如同蜻蜓一點般微熱軟意突然印在了他的額頭。
   河水奔湧打在臉上,陸楚睜不開眼,微瞇著雙眼隔著模糊水珠看到了7在月光映襯下下巴的輪廓。
   兩人順利游到河對岸,7將陸楚抱在懷中,輕拍著他的後背。
   宋規幾人湊上來問道:「還好嗎?」
   陸楚抹去臉上水珠,衝其他人笑著點了點頭:「我沒事。」
   「沒事就好,」袁珂潔驚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這水急的很,我還以為自己要被沖走了。你都不知道,我站在岸這邊看著祁黎把你帶過來的時候,多怕一個水花下去,你們兩個人就都不見了……」
   不怎麼說話的錢鎮看著7道:「你很強。」各方面。
   這種強烈的對強者的感知從初見開始就一直存在,錢鎮甚至懷疑祁黎這個人可以獨自對付數十隻有了血肉的手臂骷髏。
   7朝著他禮貌點頭,不肯定也不否認。
   恰在這時,追逐著他們的多臂怪已經隱約能看清身影,打頭的依舊是那身體兩側長滿手臂的令人感到作嘔的蜈蚣形怪物。
   陸楚見狀站起了身。
   宋規:「陸小楚,我們又要跑?」
   「等一下!」袁珂潔突然叫道,「你們看對面!」
   其餘幾人皆朝著對面看去。
   只見第一隻蜈蚣形狀的多臂怪彷彿預感到有危險一般,並沒有跳進河水中,反觀它身後那些多臂怪,正如下餃子一般一隻隻跳進了洶湧的河流中,然後再也沒有浮上來過。
   這種奇特的情形讓袁珂潔忍不住問陸楚道:「陸楚啊,你說,它們是不是……易溶於水啊?」

   第76章 第六局

   宋規面露疑惑,看著袁珂潔道:「你說什麼?」
   袁珂潔看向他,神色正經,語氣耿直:「易溶於水,它們必須是易溶於水啊!」
   宋規聞言搖搖頭,正色道:「我不認同你的說法,我倒覺得它們更像是一泡水就骨質疏鬆了。」
   錢鎮:「……」
   羅琪往後退了兩步,看了眼袁珂潔,道,「理科生?」又看了眼宋規,道,「腦子有坑?」
   袁珂潔羞澀撓了撓頭:「我只是想表達一下原來這些傢伙也是有弱點的感慨。」
   宋規忽視了羅琪專門針對自己的毒舌。
   陸楚全副心神注視著河對面的情形,難以置信的同時又有些懷疑——敵方千軍萬馬真的就如此輕易的被一條河流阻擋住了嗎?
   「先遠離一下這裡,」陸楚謹慎道,「水下的情形是怎麼樣的我們還不清楚,萬一它們跳入水中就失去了動靜,只是因為它們不需要呼吸,並且會從水底潛過來的,那我們就危險了。還是遠離岸邊比較妥當。」
   其他人聞言,覺得有道理,但是眾人又想確定多臂怪究竟是不是畏水。因為回到高塔中後再次擲骰子,他們還有可能選中同樣圖標的區域,遇到同樣的怪物。在這種情況下,當然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因為這項共同的顧慮,幾人先遠離了岸邊二十米,而後小小的討論了一番。
   商討間,7道:「我潛到水底去看看。」
   陸楚擔憂,阻止道:「水流那麼急,現在又是晚上,潛入水底恐怕也看不清什麼,更何況又那麼危險,我不認為這是一個好的決定。」
   「不用擔心,」7道,「我只進入水中幾分鐘,馬上上來。」
   陸楚懂得7的想法,離第二天的傍晚高塔出現之時還有很長時間,之後難免不會再遇到這些傢伙,如今這種情況,簡直是尋找那些怪物弱點的最好時機。
   最終,陸楚還是選擇了相信7,在7跳入水中之前,他忍不住多次囑咐:「一切以安全為最先準則。」
   7點頭,將身上多餘的東西放在了地上,又把一直綁在身上的刀解下來遞給了陸楚:「等我。」
   他們幾個人在奔跑過程中都好好護著自己的武器,即使笨重如羅琪的鐵鍬,也先把棒身去掉,把鐵鍬頭綁在了後背上。
   陸楚接過他的刀:「好,小心。」
   兩人的談話,彷彿自成一個世界,其他幾人都插不進去嘴,等有機會說話的時候,事情已然決定好了。
   7再度跳下了河,姿勢優雅。
   儘管月光澄清透亮,也不能夠改變現在是夜晚的事實。7屏住一口氣潛入水中後,發現能看見的範圍如意料中一般小,於是,他緩緩朝著對岸的方向游了過去。
   水流依舊洶湧,但是對7卻沒有造成什麼阻礙。他謹慎地靠近著那些多臂怪所在的位置,游了許久終於看清了那些怪物沉入水中後發生了什麼。
   7皺著眉看著河底的情形,而後立時折路返回,很快便回到了陸楚這邊,動作俐落爬上了岸,目光首先觸及到了陸楚澄澈的雙眸。
   見他毫髮無損平安歸來,眼中一直存有擔憂的陸楚終於鬆了一口氣。
   兩次的游泳渡河讓7的頭髮全部貼在了臉頰上,使得他本身便俊毅的容顏更顯得稜角分明。7頷首任由晶瑩水滴順著臉頰滑下,或滴落在地、或滑落衣服中。他的衣服緊貼著身軀,描摹出他精壯健碩的身體輪廓。
   放下擔憂之心的陸楚注意到這一點,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了眼。
   這時,袁珂潔湊過來激動道:「怎麼樣?易溶於水嗎!」
   7道:「算是。」
   「……」袁珂潔驀然沉默了一瞬,而後神色複雜道,「真的假的,我就說說玩而已……」
   由於袁珂潔的話,陸楚的注意力再轉移到多臂怪身上,緩解了他心中小小的尷尬,他看向7問道:「河底發生了什麼?」
   其他幾人也都十分好奇地看著7,等待著他的解答。
   7看著陸楚,解釋道:「長出了血肉的怪物跳入水中之後,身體開始迅速變軟,骨骼連同血肉融化在了皮膚裡,看上去如同軟體動物。無數手臂則像是水底長出的水藻,柔軟漂浮在了河底。」
   袁珂潔讚歎:「厲害了……」
   陸楚有所疑惑:「只是變軟嗎?」
   7聞言目光投向湍急的河水之上,開口道:「不止如此,融化之後,它們的軀幹交織在了一起,已經分不清楚原來單個的個體。」
   陸楚呢喃道:「交織……融合嗎?」
   「所以,」羅琪道,「我們最終的結論就是,它們遇到水就化掉了?」
   宋規歪了下頭:「好像是這樣,但是根據祁黎的描述,化在水裡這一點是福是禍還不清楚。」
   「希望是福吧,」袁珂潔雙手合十祈禱道,「我們都跑了一個晚上了,是禍的話,我們體力消耗太多,遲早會被追上吧。說實話,我到現在都沒有想到任何可以對抗這麼一大群怪物的方法。」
   「是福不是禍,是禍,那就打回去。」說完羅琪就把綁在背後的鐵鍬頭拿了下來,動作輕柔珍愛的將它擦乾淨,而後頗有些失落地感慨,「可惜,磨刀石扔了。」
   擦乾淨鐵鍬頭,羅琪在附近撿了一根硬長的木棍,將鐵鍬頭綁了上去,扛在了肩上,問道:「話說,我們跑了這麼遠,高塔出現的地點又不明確,等它出來的時候,如果我們離得太遠,還能看見嗎?」
   這個問題一下難住了在場的幾個人,陸楚心中感覺可以看到,卻因為這種感知實在太不明確,因而不知從何說起。
   就在這時,7篤定道:「可以看到。」
   宋規挑眉:「這麼確定?」
   「『規則』的惡趣味,」7道,「希望總要擺在看得見的地方,絕望時才更痛徹。」
   陸楚聞言一愣,希望要擺在看得見的地方……嗎。

   第77章 第六局

   「擺在能看得見的地方,帶給人希望,卻也可能帶給人毀滅一般的絕望,」陸楚重複著7的話,自語道,「也就是說,其實不論我們跑到什麼地方,那座高塔都會出現在我們看得到的地方——這就是希望;但是『規則』本身更想看到的是我們希望之後的失望,所以在我們看到的這個高塔的同時,它一定不是在安全的地方。」
   宋規點頭:「有道理。」
   袁珂潔疑惑:「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高塔,不會出現在那些怪物身邊吧?」
   想到那些傢伙多到密集噁心的手臂,袁珂潔只覺得瘮得慌,頭皮發麻。
   陸楚看她:「不排除這個可能,更或者說,這是最大的可能。」
   此時羅琪面露不懈,插嘴道:「死裡逃生這麼多次,『規則』的惡趣味一直保持的很好。」
   陸楚不知道她指的惡趣味是這次的「大富翁」遊戲,還是囊括她以往經歷過的所有生死,但是他並沒有多問。
   希望本身所存在的意義,可能就是讓人更加絕望而已,但是陸楚早就決定要把希冀變為現實。
   僅此而已。
   .
   因為渡河的緣故,幾人的衣服都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在月夜裡,微風吹過,幾人都涼的渾身一抖。
   隨即,袁珂潔就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陸楚見狀道:「點個火吧,別感冒了。」
   宋規看了看四周:「我們的工具都遺棄了,想點火,只有鑽木取火了。」
   袁珂潔聞言雙眼一亮,舉手示意:「這個我擅長!」
   羅琪附和:「你的確對這種事情很上手。」
   「這麼說來,我可真是居家旅行必備。」袁珂潔便撿來形狀合適的乾燥木柴,邊自我感歎道。
   陸楚湊上前,想要學習一下她是如何生火的,想來這是一項不錯的生存技能。
   袁珂潔蹲下擺弄著,對其餘幾個人道:「同志們,幫我撿些細碎的乾燥木柴過來吧。」
   陸楚幾人聞言,各自散開,在附近撿了不少木柴,袁珂潔看了一眼,誇讚:「不錯不錯。」
   只見袁珂潔將一個彎曲成弧度的木柴放在了一片乾燥的葉子上,然後用另一個較為筆直的木柴鑲嵌在放在葉子上的木柴的彎曲處,雙手搓動不停摩擦。不久便有一點點灼燒的氣味溢出,與此同時,細小的黑色粉末落在了提前鋪好的乾燥枯葉上。等袁珂潔覺得粉末數量差不多的時候,便走到附近的灌木叢中,找到了一種類似棉花的植物,她將裡面的棉取了出來,撕成鬆軟的棉花糖的模樣。
   小心的將剛剛收集的黑色粉末倒在棉花裡,她像包餃子一樣把粉末包在棉中,捏著外面的部分,嘿嘿一笑:「接下來就是見證奇跡的時刻!」
   話音剛落,她將手中的棉花左右抖了抖,頓時,棉花燃著起來,袁珂潔把已經燒著的棉花迅速扔進了先前準備好的枯木柴堆中,用手扇了扇,木柴堆緩緩地燃燒了起來。
   「啪啪啪——」宋規鼓掌,「完美。」
   陸楚也跟著鼓了鼓掌,這個技能值得學習。
   袁珂潔笑的更得瑟了:「感謝各位同志的捧場!」
   羅琪的關注點倒是跟其他人不太一樣,她看著越燃著越旺盛的火堆,隨意往地上那麼一坐,然後問袁珂潔道:「很好奇,你從哪裡學來的這些奇怪的技能,生火也是,撬鎖也是。」
   袁珂潔羞澀地撓了撓頭:「喜歡看求生節目來著。」
   錢鎮難得開口稱讚:「很厲害。」他是指看過節目就能記住過程並付諸行動獲得成功這件事。
   他們談聊之間,7已經又引了幾個火堆,將陸楚引至一旁讓他坐下烤火。陸楚坐下後,7自己則站在了陸楚的上風處,為他擋著時而拂過的輕微夜風。
   陸楚發覺後,拉著7的衣角,抬頭看他,眼中漉濕:「你也坐。」
   看著陸楚的眼睛,7心中浮起一陣軟意。
   其實在過去的已經數不清的歲月裡,7的生存技能早就點滿了,生火這樣的事不過是最基本的,但是既然袁珂潔會,他就沒有提出的必要了。
   只是如今這事,讓他發現,自己要教給陸楚的東西還有太多,任何一個小的當面都不能馬虎。
   他迷戀陸楚內心的柔軟與溫潤,卻也希望他能鋒利起來。
   若是某一天,他無法繼續守護在陸楚的身邊,陸楚已經能夠無堅不摧、無往不勝。
   --
   奔波了太久的幾個人曬乾了衣服,然後輪流值班睡覺。
   一夜無事。
   .
   看來,河水帶給怪物們的阻礙是很大的,能讓他們得到這麼長的休息時間。
   當然,他們並不能確定多臂怪在水中的狀態是不是死了,也不能確定這裡除了第一回 的那種怪物和多臂怪,是否還有其他的危險的存在,因而,即使在休憩中,他們也始終不曾放鬆警惕。
   這時天已大亮,幾個人也已經吃過了壓縮餅乾,用碗狀的大葉子接了點乾淨的露水,補充了體能。
   「接下來,往那邊走?」袁珂潔看向陸楚,如此問道。
   高塔會在臨近傍晚時出現,且位置不固定,他們周圍危機四伏,並不安全,坐以待斃不是個好的選擇。
   既然高塔會在他們能看到,且又有危險的地方出現,那麼他們應該更加遠離困住了多臂怪的河流才是,否則高塔的地方會不會出現在必須途徑多臂怪的地方還未可知。
   陸楚將自己的想法說給了其他人聽,幾人都表示贊同。
   「那好,」陸楚道,「繼續和那些傢伙背道而馳。」
   說完,陸楚指了指自己身後的方向。
   這一次,幾人不用再奔跑,又是白天,危險性降低了不少。
   袁珂潔看著在白天更加清晰的樹林的輪廓,輕聲道:「空氣不錯。」
   宋規道:「是很清新。」
   錢鎮默而不言,羅琪則扛著自己的鐵鍬對著宋規翻了個白眼,忍住了把鐵鍬甩過去的衝動。
   宋規攤手:「又不是我起的頭,是吧陸小楚。」
   陸楚能感覺到羅琪對宋規的針對,但是這種「針對」並非實質上的敵視,因而他一直以來並沒有在意兩人的小插曲,此時也只是輕笑著點了點頭。
   7一直走在陸楚身側,手扶著腰間的日本刀。

   第78章 第六局

   白天的樹林相較晚上,危險程度降低了不止一點半點,幾人也明顯不像之前那般急切匆忙,急於躲藏。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白天就沒有危險了。
   儘管多臂骷髏們已經被河水困住,但是他們還記得一開始被袁珂潔和骷髏滅掉的兩隻在上一個格子中遇到的怪物,不知道這種怪物還有多少。在上一個格子中,那個怪物畏光,不敢在白天行動,但是因為難度係數不一樣的緣故,陸楚不能保證在這個格子中,它們也會畏光。
   陸楚把自己所想說了出來,宋規邊警惕著周圍邊贊同道:「我也想到了這一點,如果難度相同,那麼我們上一個格子中得到的結論就基本可以直接應用,但是在這個雙骷髏難度中,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
   袁珂潔不禁真誠實意感歎:「如果這個格子平安度過,後面再選中什麼難度和關卡,都能輕鬆度過了吧,畢竟是地獄難度。」
   「不一定,」羅琪毫不留情給她潑冷水,「和這個難度相當的還有幾個格子,到時候可能發生的情況也不一樣,也就是說這次格子裡經歷的事和得出的結論很可能派不上任何用場。」
   袁珂潔歎了口氣:「說的也是……」她當然知道這個道理。
   眼見袁珂潔情緒低落,陸楚笑著說了一句:「如果這個格子平安度過,我只希望不用再看到宋規扔骰子了。」
   袁珂潔瞬間憤恨:「附議!」
   羅琪斜視宋規:「我覺得可行。」
   就連錢鎮都低沉著聲音「嗯」了一聲。
   宋規頓時哭喪臉:「你們太不夠意思了,陸小楚你變了……我們可是戰友,之前那只是意外,意外。」
   說完,宋規轉頭看向7,感動道:「還是祁兄弟好,在我眾叛親離的時候,沒有落井下石,仍然堅定地站在正義的一方。」
   本來觀察四周守著陸楚沒有參與談話的7聞言,抬眼看了下宋規,而後語氣平淡道:「我聽陸楚的。」
   宋規:「……」
   宋規無言以對,心情複雜,「非」不是他的錯,這種體質是天生的……
   .
   之後,幾人一刻都不曾放低警惕心。
   然而奇異的是,這日直至下午,都沒有發生預料之外或是難以對付的事,偶爾有一兩隻野獸,7或者羅琪、錢鎮幾下便解決了。
   時間流逝,順利的不像話。
   這反而讓陸楚更加難以心安。
   不過多想無益,陸楚放下心中所思,船到橋頭自然直,他們只要做好隨時應戰的準備就好。
   詭異的安全一直持續到了黃昏時分。
   看著西斜的橙色的夕陽和漸漸暗下來的風景,眾人知曉,高塔即將出現。
   幾人都跳上了附近的樹上,以便有較為開闊的視野,而後,環顧四周,屏息以待。
   .
   與此同時,大批沉浸在河底的多臂怪經過一夜一日的融化結合,變成了滾球一般的巨大綿軟物體,無數手臂向外伸展,漂浮在湍急和水中,順著河水流動的方向招搖著,密密麻麻、陰森駭人。仔細看向那一坨被融合的肌膚結合在一起的肉球,還能分辨出不同的軀幹的輪廓,此時,這些軀幹正如連體嬰一樣,糾結黏連在了一起。
   隨著跳下河水的多臂怪的數量越來越多,纏連而成的肉球越來越大,糾纏的手臂越來越多,形狀也越來越噁心,直到它的大小足以露出了河水水面。
   此時,數以萬計的手臂都雀躍了。
   它們延展、抖動,互相撕扯,彷彿獲得了新生,有的手臂甚至激動地將自己身邊的手臂拽出了糾結的肉球,使得它隨著湍急的河水向下游奔去,沒有了蹤影。
   一番激動過後,無數手臂托著巨大的肉球開始朝著岸邊緩緩移動——那正是陸楚他們登陸的對岸。
   .
   另一邊,幾人還在翹首以待。
   目前沒有什麼危險,他們站在樹上後,各自負責了不同方位的監視,只等高塔出現在他們的視線內,然後以最快的速度朝著高塔奔去。進入塔中,他們就安全了。
   為了更快地衝向高塔,也為了應付隨時可能發生的危險狀況,幾人站在樹上,不再動彈,短暫地養精蓄銳。
   「這裡!」忽而,羅琪喊了一聲。
   其餘幾人立刻朝著羅琪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座漆黑的高聳入雲的高塔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們來的方向。
   確認高塔方位的一瞬間,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同時從樹上跳下,朝著高塔的反向狂奔而去。
   根據目測距離來看,那座高塔離他們不遠,想來不用渡過那條困住了多臂怪的河,如此一來應該是安全了許多,但不知為何,陸楚心中不安愈甚。
   這種不安很快就被證實並非空穴來風。
   因為隨著與高塔的距離愈來愈近,陸楚聞到了一股河水和腐臭結合的味道,腦海中浮現無數猜測的他立刻大喊了一聲:「小心!」
   與此同時,一團巨大的、足以遮天蔽日的肉球向著他們奔跑了過來。
   那個龐然大物實在太多巨型,但是這種巨大對它的動作沒有造成任何阻礙。組成了它外部的數以萬計的手臂有一部分清掃著阻礙了它前進的路途的樹木,還有一部分墊在身下,作為腳交替向前攀爬,速度快的駭人,很快就越過了高塔直衝陸楚幾人而來。
   初聽到陸楚的提醒,儘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其他幾人依舊沒有任何猶疑便進入到了備戰狀態,知道他們看見了離他們越來越近的肉球。
   袁珂潔忍不住道:「我去……」
   羅琪皺眉:「有夠噁心。」
   隨著肉球的接近,樹木被碾壓倒塌的聲音漸大,腳下的地面也傳來由弱到強的劇烈震感,宋規扭頭看向陸楚:「換隊形。」
   陸楚應和:「好。」
   六個人立時分為了兩隊,往兩邊分散開,宋規、羅琪、錢鎮一隊,陸楚、7、袁珂潔一隊,快速衝刺,目標是被肉球甩在身後的高塔。

   第79章 第六局

   那球體如一座小山一般龐大,由於它的周身遍佈手臂,球體內也是手臂糾纏交織的原因,遠遠看去,它更像一顆長滿了刺的毛球,正衝著眾人飛速彈跳過來。
   陸楚幾人分為兩個小隊後,成「V」字型衝著巨球而去,沒有任何躲閃。
   他們在等,等待著巨球會將哪一組當做攻擊目標,等巨球發起攻擊時,被攻擊的人負責吸引它的注意力,另一組則快速衝向高塔,並準備接應。
   如此一來,被攻擊的人所要承受的危險性要大很多,但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因為在看到這個球體的那一剎那,陸楚就已經明白,他們殺死眼前這座巨山的可能性幾乎不存在。
   既然殺不死,那就只有躲了。
   在樹林中,障礙物太多,他們前進的速度明顯受限;但對於巨球而言,它的前進方式粗暴直接,將途徑的所有阻擋了它前進路線的樹木全部推倒或者連根拔起,一路碾壓過來,彷彿沒有沒有什麼可以阻礙它的東西存在。
   與巨球的距離越來越近,陸楚幾人的緊張感也達到了最高峰。
   突然,巨球偏離了原來直線的方向。
   宋規瞳孔猛縮,大喊一聲:「陸楚,朝你們去了!」
   陸楚回應了宋規後,與7對視,讀懂了彼此眼中的意思後,兩人加快腳步往前跑了兩步,擋在了袁珂潔稍前方。
   陸楚微微側頭,對袁珂潔道:「一會兒宋規他們接近高塔後,我們引著怪物,你找機會跟進宋規的隊伍裡。」
   「明白。」袁珂潔點頭,她的長處不在戰鬥力,這種時候,聽從陸楚的建議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做出決定的下一秒,巨球已經朝著三人而來,宋規那一隊趁機繞到了巨球後方,繼續朝著高塔狂奔。反觀陸楚這邊,三人靈巧地躲開了巨球的撲擊,將它帶離了原來的前行軌跡。
   因為巨球太過巨大,光是滾動,能碾壓的面積都足以將三個人碾平,它異動的震感也使得三人頗為難受。
   另一邊宋規他們已經越來越接近高塔,眼見時機成熟,宋規衝著陸楚他們的方向大喊道:「過來!」
   陸楚立時對袁珂潔道:「跑!」
   說出這一個字的同時,陸楚拿起腳下一個石子狠狠朝著巨球扔去。
   這個石子的威力不足以對怪物造成任何傷害,但卻成功激怒了它。原本朝著三人奔來但是卻沒有具體目標的巨球剎那間渾身抖動起來,無數手臂顫抖著,張牙舞爪,巨球也將攻擊的目標鎖定在了陸楚的身上,瞬間朝著陸楚砸去,電光火石之間,陸楚屈膝朝一邊躍去,躲過了巨球的攻擊。
   與此同時,袁珂潔在聽到陸楚說話的瞬間,便朝著陸楚的反方向跑去,在巨球被陸楚吸引了注意力之後,她便朝著高塔的方向跑去。
   近距離觀看巨球上纏繞揮舞著的手臂,皮肉包裹下粘連著的身體帶來視覺衝擊讓陸楚心裡有些許不適。
   另一邊,在巨球開始攻擊陸楚後,7站在了與陸楚相對的位置拿起石子激怒巨球,引著巨球朝著自己攻擊。
   就這樣兩人配合默契,不停激怒巨球,給袁珂潔地逃跑提供機會。幸而上一局中,陸楚在7的教授下學習了許多格鬥技巧,也在鍛煉中使得自己的身體素質與反應能力大幅度提升,只是他還沒來得及有什麼實戰經驗,此時在應對巨球的時候,陸楚在戰鬥中開始變得游刃有餘。
   袁珂潔沒有太多遲疑,很快就抵達了高塔,並給陸楚和7發去了信號。
   陸楚和7對視一眼。
   此時,7正被巨球糾纏,無法脫身,陸楚見狀再次挑釁巨球,就在巨球轉向陸楚的同時,它身後的7縱身躍起,一腳踹在了巨球身上,其力道之大,甚至踹折了巨球的一隻手臂。
   巨球激怒,而陸楚和7則同時朝著巨塔奔去。
   巨球已然出離憤怒,身上無數手臂劇烈顫動,一時間盡都忘記了去追逐二人。等它再反應過來的時候,陸楚和7已然接近了高塔,羅琪和袁珂潔已經進入高塔之中,宋規和錢鎮則在外接應他們。
   眼見著高塔越來越近,7自然地後退兩步守在了陸楚身後。
   就在兩人將要在宋規和錢鎮的接應下進入高塔的時候,激憤的怪物急速彈跳起來,在地上砸出數個土坑,無數樹木被碾壓折斷,轟隆隆的聲響刺耳至極。這時,彷彿是在相應巨球的憤怒,一道彷彿蜈蚣一般的人影從巨球身後跳出,瞬間朝著陸楚和7的方向躍去。
   「小心!」看見一切的宋規立刻衝著陸楚二人大喊。
   7的反應極快,反身便是一腳,直接踹飛了衝著二人而來的怪物,並抽出日本刀擋在身前。
   被踹飛的黑影很快便又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這時陸楚才看清了黑影的樣子,果然,這就是那個蜈蚣形的骷髏。
   它如今身上被肉色血肉覆蓋,十數隻手臂不規則的分佈在身體兩側,同時撐著地面,陸楚發現,它的軀幹竟然是仰躺著面部朝上,只是它的臉上沒有耳鼻口,只有一整塊光潔的、淡粉色的肌膚。
   「卡嚓卡嚓——」錯節的人骨歸位的聲音讓人背脊發寒,蜈蚣形的怪物輪流伸展著自己的手臂。巨球也趕來,直衝著二人碾過去。
   7攬著陸楚躲過了巨球的攻擊,然後帶著他一跑至了高塔門前。
   宋規和錢鎮見兩人平安到達,沒有任何拖延的進入了高塔內,就在這時,巨球用盡了所有手臂的力氣朝著兩人砸了過來。那一瞬間,7立刻將抱著的陸楚推進了高塔內,下一秒,7的身影就被巨球整個籠罩了起來。
   陸楚第一次感覺到了痛徹心扉的害怕與驚恐,那種驚懼比他自己身處危險之時來的要更加強烈和痛苦,剎那間,他只來得及喊出了一句「祁黎」。
   時間彷彿被拉長,分秒都過的緩慢而明晰,陸楚眼中的驚恐已經漸漸變為絕望,他甚至已經忘記了只要往身後退一步就能進入高塔內,就能獲得安全。
   此時此刻,所謂的安全,已經失去了它存在的意義。
   而那隻蜈蚣形的怪物,也瞄準了怔愣的陸楚。
   就在陸楚眼中絕望積攢,生志全無,就連衝向自己的蜈蚣怪都沒在意的時候,一把日本刀並幾隻被砍斷了的手臂突然從巨球的一側飛了出來,緊接著,那個高大英俊的男人滿身血污地從刀飛出的地方翻滾出來。
   逃出巨球的男人沒有停頓,看到陸楚即將被攻擊的那一刻,他身上氣勢全開,那沐浴過無數死生與鮮血的眼神頓時變得鋒利無比。他瞬間衝向陸楚,徒手牽制住了蜈蚣怪,並將另一隻從蜈蚣怪的胸膛直接穿了過去。
   然而蜈蚣怪沒有心臟,所以這一擊讓它疼痛,卻沒能對它的行動造成牽制。
   7早料到如此,所以並不心急,他拖著蜈蚣怪滾出去幾米遠,撿起了跌落在地的日本刀,動作流利手起刀落就削掉了蜈蚣怪兩隻手臂。
   果然,手臂才是本體,被砍掉手臂的蜈蚣怪軀體劇烈顫抖,行動變得緩慢,攻擊的力道也減小了將近一半,7趁機再次揮刀,將蜈蚣怪的手臂和身體徹底分了家。
   另一邊,巨球雖然少了幾隻手臂,卻由於它是融合而來的原因,這點身體上的短缺只是增劇了它的狂暴而已。
   7淡定地將插在蜈蚣怪身上的刀拔出,轉身站在陸楚的身前,與龐大無比的醜陋怪物面對面。
   死戰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陸楚站在7的身後,看著他強大到無可匹敵的背影,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就在陸楚恍然的時候,7已經在巨球行動前更先一步彈跳而起,直衝巨大的怪物而去。
   7的速度快到已經捕捉不到他的身影,血色夕陽的餘光映射下,陸楚只能看到一道殘影在巨球身上跳動、揮刀。一根又一根的手臂接連從怪物的身上墜落,鮮紅色的血液比斜陽的餘輝更加的鮮亮。
   很奇怪,這些怪物的血居然也是紅色的。
   陸楚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他覺得自己如同在看一場電影,場景聲勢浩大,裡面的主角無所不能,所向披靡。
   主角肢解的怪物,漫不經心地完成著這一幅華美瑰麗的畫作。
   等到一切結束的時候,那隻將先前的他們逼迫的四處奔走的巨球已經失去了它所有的手臂,順著它滾圓的軀體淌下來的血液滲入了土地中,讓原本黑褐色的泥土沾染上了詭異的黑紅,在晚霞的映射下反射著詭異的光芒。它的身體不停地顫抖著,卻不能再有任何行動,地上數不清的手臂散落交疊,有些手臂的手指甚至還有些微的活動。
   而那個完成這場殺戮的名為「7」的強大男人正站在怪物的身體上。

   第80章 第六局

   陸楚抬頭。
   站立在仍在抽搐抖動的怪物頂端的7逆著夕陽的光芒,低頭與他對視。7稜角分明的臉龐上濺上了點點猩紅,血紅斜陽映襯下,他的眸子裡似乎閃爍著危險的殷紅的光。
   7從怪物身上縱身一躍而下,身形輕巧落在陸楚身前。
   他想觸碰陸楚,卻發現自己的身上濺滿了骯髒的鮮血,便將抬起的手臂放了下來,只直視著陸楚。
   「陸楚。」7叫他的名字。
   陸楚恍然:「嗯?」
   「任何時候,你都不能失去鬥志,即使,」7頓了一下,定定的看著陸楚,眸中倒映著陸楚茫然的面龐,而後一字一句道,「是在發現我可能死去的時候。」
   陸楚明白了他指的是自己看到他的身影被巨球吞沒時,面對著蜈蚣怪一動不動的行為。
   那時的他,除了絕望,彷彿再也感受不到其他任何的情緒,面對即將到來的危險,也只是些許怔愣而已。
   眼睜睜看著7被吞沒至蜈蚣怪衝過來攻擊自己的這個看似短暫的過程中,陸楚的腦海中閃現過了太多的東西,那些明明只是不久前,卻像是塵封了太久的記憶——他小時候漆黑一片的世界聽話護主偶爾調皮的蘿蔔,悉心溫柔教導他又逝去的父母,以及那座靜謐安詳的小城鎮。
   陸楚彷彿與外界的喧嘩之間隔了一賭牆,陷入長久的回憶之中,直到記憶定格在他與7初遇時的場景——
   彼時的他察覺到有人在跟蹤自己,卻沒有害怕,而是在自家門口的時候停下了腳步,目光毫無焦距,笑著對著空氣說:「你要,進來坐坐嗎?」
   然後那個高大俊朗的寡言男人從陰影處走了出來,帶著不用眼睛看都能察覺到的鋒利的孤寂與疏遠感。
   一切,都始於那一刻。
   陸楚恍惚想到,從自己父母過世後,他那麼努力地活著,一是因為父母讓他答應過他們好好活著,二是因為蘿蔔還在他身邊。
   後來,在明白自己所生活的地方只是一場虛妄,而蘿蔔又永遠葬在了那個無限循環的死局中之後,他掙脫了原來的世界,進入「規則」,然後掙扎在不同的「局」中,一開始只是為了追尋一個真相。
   而如今,看著眼前這個強大到無可匹敵的男人,陸楚終於發現,7在自己心中的位置已經漸漸超過了「真相」的份量。
   父母已逝去,蘿蔔被埋葬。
   在陸楚自己尚且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中,陸楚實在想不出,除了7,還有誰能與他共患難,還值得他的信任,還愛著他。
   還有誰……能讓他想要一同赴死。
   陸楚眼中漸漸聚起微亮光芒,他不禁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浴血而歸的男人,面上綻開笑意:「安全就好。」
   這個擁抱來的無比突然,使得斬殺敵人時毫不留情的7有片刻的無措,隨即冷硬的面龐便柔軟了下來。
   因為手上的血污,7無法回抱他,只能低頭看著陸楚髮梢,說道:「我能輕而易舉地殺死那些怪物。」
   陸楚點頭:「嗯,我知道。」
   陸楚不知道數不清的「局」究竟賦予了7怎樣強大的能力,直到剛剛那一刻,陸楚才意識到這個男人竟已經強大如斯。這「局」中沒有任何怪物可以對他造成威脅,他可以隨意來去,不被牽制,甚至擁有保護陸楚再加上其他幾人全身而退的能力。
   但是他卻一直按而不發。
   陸楚鬆開他,後退一步,看著他道:「我大概知道你一直沒有動手的原因,是想鍛煉我們是嗎?」
   「嗯。」7應答。
   一味地受人保護,躲在別人身後只會讓人變得越來越弱小,正確保護一個人的方法,是在自己的羽翼範圍內,讓那個人經歷搏殺,然後強大起來。
   「謝謝你,」陸楚真誠地答謝,他勾起唇角,眉眼柔和,「我會成長到無需你保護的地步。」
   7聞言,重複了一遍之前說過的話:「即使我可能死去,你也不能失去鬥志。」
   陸楚依舊笑的好看:「這個我不能做到。」
   7蹙眉。
   就見陸楚伸出了手掌,語氣鄭重對7道:「這位先生,請給我與你同生共死的權利。」
   --
   塔內。
   宋規幾人急作了一團。
   按理說從宋規和錢鎮進入高塔後,離他們不遠的陸楚和祁黎應該很快就進入到塔內的,但是十幾分鐘過去了,依舊不見兩人的影子。
   人進入塔內,就不允許再出去,因此,即使眾人擔心,卻不能做什麼。
   宋規不禁自責:「我不該這麼快進來的,應該和他們兩個人一起的。」
   錢鎮剛毅的臉上也有了一絲擔憂的神色。
   往常,喜歡挖苦宋規的袁珂潔必定已經開始對他進行炮轟,但是當真正遇到問題的時候,袁珂潔反而開始安慰他,因為她知道,這種時候,在團隊之間需要的不是相互指責,而是互相信任和彼此依靠。
   就連羅琪都沒有再故意針對宋規,但是安慰的話她也說不出口,於是便保持著沉默。
   就在這時,塔內中間的桌子上出現的一行字——高塔將於二十分鐘後禁止入內。
   這意味著,若是陸楚他們不能在二十分鐘內進入塔中,便永遠回不來了。
   宋規看見那行字的剎那便衝到了牆邊,尋找是否有可以打開的暗門。
   袁珂潔蹙眉:「沒用的,剛剛我看過了,完全是牆,沒有可以通行的地方。」
   錢鎮盯著他們進來的牆壁,道:「他們會沒事的。」
   羅琪挑眉:「為什麼這麼肯定。」
   錢鎮與她對視,肯定道:「那個男人很強。」
   那個叫做祁黎的男人,強大到了深不可測的地步。
   .
   「滴答——滴答——」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就在幾人沉默的氣氛快要凝成實質的時候,牆面出現了鬆動。
   下一秒,遍身浴血的7和沾染了7身上鮮血的陸楚出現在了高塔內。
   「抱歉,」陸楚對著宋規幾人歉意笑著,眉眼柔和,「久等了。」

   第81章 第六局

   宋規見到兩人便立刻湊了上去了,觀察二人片刻,他發現他們除了身上血跡較多之外,都沒有受傷,這才放下了心。
   宋規認為若是自己接應二人的時候沒有那麼快進入高塔的話,至少還能在有了危險的時候幫上些忙,不至於讓兩人這麼長時間都沒有進入高塔,所以直到現在仍在自省。
   他們是一個團隊,任何一個人掉隊都不行。
   看出了宋規的自責,陸楚安慰道:「我們沒事,你們接應的很成功。」
   「剛剛到底遇到了什麼?」袁珂潔關心道,「你們晚了這麼久才進來,我們都很著急,怕你們兩個出意外。」
   陸楚聞言解釋道:「快進入高塔的時候,我和祁黎遭遇了蜈蚣形的怪物的攻擊,因為比較難纏,所以多用了點時間搞定。」
   雖然陸楚只是一句話帶過,但是看二人晚的時間和7身上的血跡,幾人知道那必定是異常激烈的一場戰鬥,所幸二人都安全回來了。
   羅琪把鐵鍬頭著地,柄支在了牆邊,她靠了上去,眼睛掃視過陸楚和祁黎:「沒事就好。」
   袁珂潔給兩人遞過去一塊布:「之前的背包上的布,擦一擦吧。」
   陸楚這才想起,他們二人尤其是7,此刻身上都是狼狽不堪。
   陸楚道了謝,接過布,動作自然地幫7擦去了臉上了髒污:「一會兒進入下一個格子,可以看看有沒有洗澡的機會,現在先這麼擦乾淨吧。」
   7就這麼低頭注視著陸楚的動作。
   袁珂潔三人沒有發現二人的氛圍有什麼異常,宋規卻盯著陸楚給7擦臉的手,若有所思。
   .
   陸楚和7二人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而後幾人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再次圍坐在了那張桌子上。
   袁珂潔看著眼前的骰子:「怎麼樣,這次誰上?」
   羅琪不答,卻說道:「後六個格子有點意思。」
   「確實,」宋規托腮,盯著雙骷髏後的那六個格子,「有四個格子上各有著象徵著危險的圖像,第三個格子為象徵一般情況的空白,而第六個格子上卻是一個桃心。」
   第二次投擲骰子的時候,非酋宋規扔出的點數是「五點」,困難等級為兩個骷髏,而「六點」是一個骷髏。
   這次是第三次投擲骰子,「一點」即為上次在六點位置上的一個骷髏,往後的圖像分別為「尖牙」、「空白」、「獸爪」、「炸彈」、「桃心」。
   袁珂潔開口問道:「一個骷髏和兩個骷髏的區別會很大嗎?」
   宋規笑了下,問她:「剛剛那些傢伙,你覺得你能打幾個?」
   袁珂潔:「一……一個?」
   「一個骷髏的難度應該是削弱了一半,」宋規道,「但是那些傢伙數量龐大,又有出奇的怪力和奇怪的身體構造,在它們面前我們幾乎沒有還手之力,只能逃跑。在這種情況下,難度削了一半,恐怕情況也不會好太多。」
   錢鎮贊同:「我有同樣的感覺。」
   見袁珂潔還是一副不解的樣子,宋規便舉例道:「當你的實力與你所面對的困難相當的時候,你才會產生『其中一個比另一個難』這樣的想法;反之,當你和你的目標之間的實力差距太過懸殊的時候,這種比較級就不存在了。打個比方,讓一個英語學得極爛的人去考級,四級和六級對他來說是一樣的,他不會有『六級比四級的題更難』的想法,因為這兩個對他來講都完全看不懂。」
   「……」袁珂潔沉默了幾秒,「我想我大概懂了,但是你深深地傷害了我。」
   袁珂潔想起了被四六級支配的恐懼,換個角度想想,她就是宋規口中的那個「完全看不出四六級題目差距因為我都看不懂」的那一類人。
   沒有經歷過四六級荼毒的羅琪看看宋規,又看看袁珂潔,嗤笑了一聲:「還不是因為腦子不夠用。」
   袁珂潔默默歎了口氣,很難受。
   另一邊,陸楚在聽到宋規說他們和怪物差距懸殊的時候,不禁看向了7。
   確實,他們五個人加起來都和怪物的實力仍舊相去甚遠,更不要說怪物是抱群出現的,但是7一個人就可以抹去了這種差距。
   這種認知不但沒有讓陸楚放輕鬆,反而讓他在心疼7經歷的同時,也有了想盡快變強的緊張迫切感。
   「所以,說了這麼多,」袁珂潔掃視了一圈道,「這次到底誰來投骰子?這次可要慎重,畢竟六點即是最遠的,能讓我們少打幾場硬仗;又是最安全的——那可是桃心啊。」
   羅琪靠著椅子:「我扔過了。」
   宋規擺擺手:「我也扔過了,而且我想你們應該沒有再讓我扔一次的想法。」
   錢鎮看著桌子上的圖像,搖頭:「我運氣一直一般。」
   袁珂潔道:「我在運氣這方面上也不行啊。這次我們應該慎重點,好像看看桃心的格子是什麼樣子……」
   說完,袁珂潔就將目光轉向了陸楚,眼睛閃閃發亮:「陸楚,要不你來吧!」
   陸楚疑惑:「我?」
   「對,」袁珂潔肯定道,「我的第六感告訴我,你是個運氣很好的人。」
   陸楚笑:「恐怕要讓大家失望了,我從小就沒有發生過什麼與好運有關的事。」
   「我倒覺得袁珂潔說的可行,」宋規摸著下巴說道,「要不陸小楚你試試吧,不要怕,扔不出六點我們又不會打你。」
   「可以試試,」羅琪附議,「再差也不會比宋規這個渣渣更差。」
   宋規躺槍,但也不算無辜,於是他只是聳了下肩,然後繼續用真誠的雙眼看著陸楚。
   陸楚看了一眼7,見7對著他點了點頭,於是便拿起了骰子:「那我就扔了。」
   宋規:「上吧陸小楚。」
   袁珂潔:「面對疾風吧少年!」
   陸楚雙手合住將骰子搖了搖,然後動作隨意地扔了出去。
   眾人緊盯著骰子,屏息以待。
   只見那骰子被扔出去之後先快速滾了一段距離,隨後速度降了下來,繞著圈圈緩慢翻滾幾周,最後在眾人的注視下顫顫巍巍地停在了六點上。
   陸楚下意識地去看7,7眼中隱有笑意。
   宋規拍手:「完美。」
   袁珂潔讚歎:「牛逼。」
   羅琪和錢鎮雖然沒有說話,但二人的神情也稍稍放鬆了下來。
   就在這時,高塔的牆壁漸漸消失,桌子上出現了一句話——
   「請享受這一日的時光。」
   高塔徹底消失,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座房屋建築風格看起來和第一次的格子中極為相似的城鎮。只是這座城鎮依舊荒涼,街道上沒有人煙,路邊的路燈早就銹跡斑駁的不成樣子。
   雖說「桃心」代表的大概是有好事發生的意思,但是眾人並沒有因此而放鬆警惕心。
   須知,一時的大意往往致命。
   因為上一個格子中,眾人倉忙奔逃,丟棄大部分的物資,如今每個人身上都只有各自的武器並幾塊壓縮餅乾可以說是寒酸得很。如今看著眼前的一座座房屋,幾人相互對視,讀懂了彼此的意思。
   宋規幾人都將目光投向了陸楚。
   陸楚閉上眼睛,用心去聽去嗅,片刻後睜開眼,對幾人點點頭:「沒有發現任何危險,不過還是小心為好,我不能保證自己嗅覺和聽覺每次都是對的。」
   「好,」宋規道,「那我們先去找個安全的據點。」
   因為陸楚沒有在任何一座房屋中感受到危險,所以眾人選擇了離他們最近的的一座房屋走了進去。
   屋裡沒有人,但是傢俱擺放整齊,上面也沒有蒙上灰塵,幾人四散分頭去看,找到了一些未過期的食物與一些可能會用上的小工具。
   袁珂潔對奇奇怪怪的小零件有些極大的熱情,不一會兒就弄了半包,並笑逐顏開地和眾人說道:「找到這麼多真是厲害了,這些玩意兒都很有用的。」
   想到袁珂潔的長處就是這些奇怪的生存小技巧,而袁珂潔也有分寸,不會拿自己承受不住的份量,也不會忘記食物的重要性,眾人便隨她去了。
   搜查完這棟房屋,眾人討論了一下,決定趁著還未進入深夜,讓錢鎮和袁珂潔守著屋子,其他人去別的地方找找有沒有可用的東西,搜尋補齊一下物資。
   一番搜尋,幾人沒有遇到任何危險,帶回了不少的工具和食物。
   陸楚背回來了幾身衣服,上一個格子,他們奔逃渡河,衣服早就不整潔了,尤其是7,經歷過最後一場廝殺,衣服上的血跡洗都洗不掉,換一身乾淨的衣服,對之後的行動也有所益處。
   陸楚是目測了幾人的身量找的衣服,大小基本合身,袁珂潔見狀不禁誇讚了一番,然後有些苦惱地說:「可惜了,浴室沒水,不然可以洗洗。」
   認真洗澡雖然洗不成了,但是錢鎮在這間房子裡發現了滿的幾桶飲水機的水桶,幾個人輪流擦一擦身上的污跡還是可以的。
   如此一番休整後,幾人皆神清氣爽。
   晚間,眾人兩兩一組輪流守夜。
   .
   一夜過去,第二日,幾人圍在一起略作討論。
   宋規說:「既然高塔出現的位置不是固定的,我們沒必要跑出去守在它消失的地方,而這一次危險程度較低,我們還不如就守在這座房子裡,傍晚再出去。」
   陸楚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其他幾人都贊同。
   轉而,時間便到了傍晚時分,預計高塔快出現的時候,幾人背好各自的物資,打開了屋門。
   高塔就這麼突兀地出現在了他們所在的房屋的院子裡,門正衝著他們,從這個屋門走到高塔的門,不過兩三步的距離。
   錢鎮:「……」
   羅琪挑眉:「我們這一天做了什麼有意義的事」
   袁珂潔衝著陸楚豪邁拱手:「感謝歐皇!」
   宋規抹了一把臉:「甘拜下風。」

   第82章 第六局

   因為高塔離他們只有兩三步的距離,且門對著門,眾人很自然地排著隊走了進去。
   幾人直到徹底進入了高塔,都仍是滿面恍惚的狀態。
   等到他們各自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之後,臉上的表情才從「真的假的」的震驚逐漸轉變成了「陸小楚真是太棒了」的老父親老母親般的喜悅。
   「哎,」袁珂潔歎了口氣,「太順利了,跟做夢一樣。」
   儘管這歐氣跟宋規沒有什麼關係,但是宋規依舊一副與有榮焉的神情讚歎道:「這是好事,陸小楚真棒。」
   羅琪掃了一眼眾人,問道:「接下來到誰了?」
   「祁黎、袁珂潔,還有我。」錢鎮道。
   接下來的六個格子分別為「骷髏」、「骷髏」、「獸爪」、「空白」、「眼睛」以及「空白」,一眼看去便知,六點是最好的,既安全又縮減了距離。
   袁珂潔看了一眼祁黎,又看了一眼錢鎮,問道:「你們覺得自己運氣怎麼樣?」
   7沒有多想,直接回答:「一般。」
   錢鎮:「我也是。」
   「這可咋整……」袁珂潔聽完二人的回答後一臉憂傷地趴在了桌子上,緊接著語氣中飽含著對生活滿滿的希冀深情說道,「好想讓陸楚再扔一次……阿不,扔他個百八十次啊。」
   羅琪聞言,道:「如果我們六個人輪流扔骰子,一輪扔完了是不是要再來一輪,那樣不就又要輪到宋規?」
   想到宋規可能還要扔一次甚至是兩次,袁珂潔頓時更加憂傷。
   宋規:「是我拉低我們的平均水平了。」
   眾人談聊的時候,陸楚則在觀察大富翁的所有途經的格子。
   袁珂潔見狀,也看向桌子上通向終點的連續成曲線的格子,感慨:「感覺自己都要精疲力竭了,結果還有這麼多啊。」
   宋規摸摸下巴:「單人任務一般只有那麼一兩個困難點,多人任務光是在複雜程度上就已經超出單人任務太多。」
   畢竟,比單人任務多出幾倍的時間獎勵不是隨意就能得到的。
   羅琪數了數格子道:「我們現在已經扔過三次骰子了,第一次三點,第二次五點,第三次六點。」
   三加五加六,為十四,而這個遊戲總共有五十二個格子。
   現在看來,哪怕之後擲骰子每一次都是最大的點數「六」,都需要七次才能完成這一局,更何況他們次次都擲出六點機率極小。
   「看來戰線還會拉得很長。」袁珂潔歎了口氣。
   「我大概計算了一下,」宋規用手敲擊了一下桌面,繼續道,「如果我們想以最快的速度結束這一局,也就是投擲七次的話,先假設前六次都要投擲到六,概率是六的六次方分之一倍;第七次只要數字是『二』以上包括『二』都能抵達終點,也就是說概率為六分之五。如此一來,最後的概率即為六的六次方分之一再乘以六分之五——六的七次方分之五。」
   陸楚聽完,補充道:「這麼算也完全。」
   宋規點頭:「確實,情況其實比這要多。」
   「嗯,」陸楚快速計算著,「還有五次『六』點,剩下兩次大於等於八且不為六的情況,這種情況的概率為六的五次方分之一乘九分之一,既六的七次方分之四。再者,還有四次『六』點,其他分為兩五一四,或三次『五』點的情況……三次『六』點,三次『五』點的情況……」
   一口氣說完計算結果,陸楚頓了片刻,繼續道:「這幾種情況加起來的結果,才是最終的概率,不過雖說比你舉例的多了一點可能性,但是由於分母太大,差距其實可以忽略不計。」
   袁珂潔:「……」
   羅琪不屑:「說的再多,最後還是看手氣。」
   袁珂潔茫然,扭頭看羅琪:「所以,你聽懂了?」
   羅琪回答地乾脆俐落:「沒有。」
   而錢鎮聽陸楚和宋規二人的談話,平日裡堅毅的雙眼第一次呈現出了放空的狀態。
   7則始終平淡,沒有過多情緒。
   「其實羅琪說的沒錯,」陸楚笑,「算的再精確都左右不了最後的結果,既然我們一開始就說好了六個人輪流來扔骰子,那就繼續按順序扔吧,說不定祁黎和錢鎮比我運氣要更好。」
   陸楚話落,7已然拿起了骰子,而後在眾人的注視下扔了出去。
   骰子滾了兩圈,定格在了四點上。
   雖然扔的點數不算大,但是位置卻不錯,第四個格子——正是空白的格子。
   一般難度,算是不錯的結果。
   如之前一樣,骰子結果出來後,高塔的牆壁逐漸變得透明,外面的世界再次展現在六人眼前。
   因為第一次就已經經歷過空白格子的緣故,這一次,幾人的行動格外順利,與黑色怪物的戰鬥也次次輕鬆取勝,一夜一日便很快過去。
   .
   幾人的第五次擲骰子。
   這次的進攻方是錢鎮,袁珂潔堅持要做一個完美的第一輪的收尾。
   「扔吧!」袁珂潔熱切地盯著錢鎮,鼓勵著。
   宋規也適時出聲,義氣道:「兄弟,我相信你。」
   錢鎮看了看桌子上空漂浮著的圖像,這一次他們眼前六個格子分別是「眼睛」、「空白」、「空白」、「骷髏」、「獸爪」、「空白」。
   羅琪指著第六個空白的格子:「看到那個空白格子了嗎?」
   袁珂潔握拳:「你可以的。」
   陸楚看他們如此,不禁笑了出來。
   錢鎮:「難得有點緊張。」
   宋規剛好坐在錢鎮旁邊,於是極為順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勇敢去吧,你叫不緊張。」
   錢鎮將握在手中的骰子扔了出去,一道完美的拋物線劃過幾人眼前,「咚——」的一聲落在桌上。骰子先是快速上下彈跳了幾下,隨後滾了三圈,這才晃晃悠悠地停了下來。
   ——一點。
   眾人:「……」
   錢鎮:「抱歉。」
   一時間,袁珂潔不知道該憂傷自己還是該安慰錢鎮。
   宋規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戰友,從另一種意義上也是脫了單。
   一點的格子是眼睛。
   眼睛,又會是長成什麼樣子的怪物?
   「規則」並沒有給眾人想像的機會,在錢鎮扔出的骰子定格在一點的那一剎那,高塔的牆壁就已經沒有任何預兆地開始逐漸透明直至消失。
   眾人立刻背好自己的背包,手握各自的武器,全員戒備看向高塔外,做好了隨時應對陌生的危險的準備。
   然而,當高塔消失,外面的世界緩慢展現在眾人眼中的時候,幾人都怔愣了。
   袁珂潔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爆了粗口:「臥槽,老子的密集恐懼症!」
   如果說骷髏那一次的無數的手臂,已經讓袁珂潔心理上有點難受了的話,那麼這次的衝擊簡直便是讓她生理上不能控制的噁心反胃。
   就連陸楚幾人都感到了一絲不和諧的不適感,只有7仍然不為所動。
   陸楚心想,這個世界上恐怕沒有什麼比一個生物的軀體上長滿了大大小小的眼睛,更讓密集恐懼症患者想殺人的事情了。

   第83章 第六局

   袁珂潔爆完粗口就立刻閉上了雙眼,而後手朝著旁邊的羅琪快速揮了揮,道:「琪琪!先去幫我弄死那個傢伙!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啊!」
   羅琪扛起鐵鍬,嫌棄道:「別叫我琪琪。」
   儘管如此,她還是揮舞鐵鍬衝到了怪物跟前,而後瞄準了它的腦袋,一鐵鍬削了下去,砍在了怪物的脖子上。
   怪物的長相噁心,它有類似猿人的身量體型,但是身上卻沒有任何毛髮,甚至沒有生殖器,而是渾身上下密密麻麻佈滿了大小不等的眼睛,一個個都渾圓發亮,時不時有幾隻眼睛眨一眨眼皮,滲的人頭皮發麻。因為它的身上到處是眼睛的緣故,羅琪這一鐵鍬敲下去,即使對準的是怪物的脖子,也依舊砍到了四隻眼睛上,隔著一柄武器,羅琪都感覺到了那令人渾身不適的觸感。
   羅琪拔出鐵鍬。
   「噗嗤——」
   鐵鍬戳破幾個眼球的聲音響起,閉著眼的袁珂潔渾身抖了抖。
   被攻擊的怪物立時反應過來,怒吼著朝著羅琪揮拳砸了過去。
   羅琪看這個怪物格外不爽,閃身躲過了它的攻擊,而後側身對身後幾人道:「不用幫忙,這個東西我殺定了。」
   說完反手又是一鐵鍬砍在了怪物的頭上。
   奇怪的是,這隻怪物雖沒有生殖器,五官卻長得齊全,耳鼻口舌都有。
   羅琪這第二鐵鍬打下去,就直接削掉了它的一隻耳朵。怪物仰脖長嘯,怒火攻心進入了狂暴狀態,羅琪卻沒有給它太多激怒反抗的時間,而是反身一個用力用鏟子將它整個怪物拍倒在了地上,然後她將鐵鍬豎起,帶著鐵鍬整個人彈跳而起,利用體重和慣性將鐵鍬頭整個插進了怪物脖子中。
   「卡嚓——」
   羅琪握著鐵鍬的柄部輕輕一撬,怪物的頭和身體就分了家。
   怪物身首異處後,渾身抽搐起來,身上的眼睛也開始不同頻率的快速眨動,然後速度漸漸慢下來,直到最後它的全部眼睛接連閉上,便是再沒有了生命的跡象。
   另一邊,袁珂潔沒再聽到聲響,知道戰鬥已經停止,這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只見那怪物雖已死去且閉上了眼,但是聳拉著毫無彈性、密集繁多的眼皮堆擠在一起,那副畫面仍舊讓她這個密集恐懼症患者渾身不適,甚至頭暈噁心。
   「不行,」袁珂潔搖搖頭,試圖驅趕不適感,然後克服著自己的生理恐懼,道,「一會兒再遇上這些傢伙,你們分我一個,我得克服這種感覺,近距離親手殺一個。」
   陸楚聞言點了點頭。
   宋規道:「到時候殺得差不多了,會專門留一個給你練手。」
   袁珂潔仍舊逼迫自己盯著那隻死去的怪物的身體,聞言低聲道了一句:「嗯,謝了。」
   幾人沒繼續前進,給了她適應的時間。
   這些「局」就是這樣,不停地改造著一個人,讓你不得不習慣以前害怕的東西,因為不能接受,那就只有死路一條。
   稍稍習慣之後,袁珂潔走到了怪物的屍體跟前停住腳步,然後近距離盯著它看。
   陸楚見狀也走了過去,並蹲下身撿起地上的一根樹枝,挑開了怪物身上的一隻眼皮,裡面黝黑圓滾的眼球已經失去了生時的光澤,正直直地看著前方。
   袁珂潔學著陸楚的樣子,拿起樹枝去挑怪物的眼皮,她面部表情極為難看,手卻沒有往回縮一下。
   .
   經過剛剛一戰,天色已然暗了下來。
   這一次的格子的環境與前幾次都有些不同,外面既沒有房屋,也沒有成片的樹林,有的只是平坦的荒原。一望無際的荒原上是看起來像流沙一般的細膩鬆軟的黃土,踩上去可以留下一個半公分深的腳印。從他們站的地方朝遠望去,隱約可見寥寥幾棵樹,在一馬平川的荒原上顯得有些突兀、蕭條。
   太荒蕪,太安靜了。
   一眼看去,除了剛剛被羅琪殺死那隻的怪物,就再也沒有其他會動的生物。
   宋規看著遠方的樹木,提議道:「去那裡看看?」
   眾人贊同。
   畢竟,在這平坦又寸草不生的土地上唯有那幾棵樹看起來還有點生機。
   於是幾人向著樹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都以以前行徑的隊形前進,以防有不測發生。
   夜色徹底暗了下來,這一格子的月光淺淡,令人幾乎要看不清不遠處的樹木。
   袁珂潔見狀,嘿嘿笑了幾聲,邊走便打開了自己的背包,神秘兮兮道:「是時候打開我的萬能背包了。」
   宋規挑眉:「有燈?」
   「有,」說著袁珂潔從包裡掏出一樣東西,「有小的油燈,我們雖然可以自己做火把,但是我一想萬一找不到樹了呢,於是就把桃心那個格子裡找到的一盞還能用的帶罩子的油燈以及一盒火柴給帶上了,雖然有點佔地,但這不是就派上用場了嘛?」
   羅琪:「做的不錯。」
   陸楚走過去幫袁珂潔提著包,袁珂潔騰出手來點燃了油燈。
   走在前面且身形高大的錢鎮接過了油燈,負責引路。
   油燈的光不算太亮,但著實為幾人帶來了不少便利。
   .
   隨著幾人逐漸靠近樹木,陸楚感知到了一種說不上來的古怪感覺。
   「有點奇怪。」陸楚立時把自己的感知告訴了眾人。
   其他幾人聞言,都停下了腳步。
   7側頭看他:「發現了什麼?」
   陸楚輕蹙眉頭,回答道:「說不準確,心裡有種異樣感,這種異樣感和剛剛碰到那隻怪物時有些相像,但又不完全相同,越靠近那幾棵樹,這種感覺越強烈。」
   宋規聞言問道:「氣味呢?」
   陸楚抿唇:「有一點相似。」
   「難道,那種怪物藏在了樹後面?」宋規猜測。
   袁珂潔接話:「或者是,怪物是樹進化來的?」
   宋規和袁珂潔兩人異想天開地猜想著,羅琪和錢鎮則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陸楚也在腦海中做了多種猜測,但最後只是搖了搖頭,自我否認了那些猜想。
   陸楚與7對視一眼,而後對幾人道:「繼續過去看看吧,憑空想再多也不如一見,只是大家要小心一點。」
   宋規點頭:「也好。」
   幾人提高了警惕,繼續往前走去。
   慢慢接近樹木的過程中,並沒有發生異常的情況。
   由於夜色昏暗,且油燈的光亮照射的範圍不夠遠的緣故,他們需要靠樹木很近才能看清楚那棵樹的近貌。
   然而等幾人走近了那棵樹,並看清了它的全貌的時候,都沉默了。
   宋規轉頭去看袁珂潔:「感覺怎麼樣?」
   袁珂潔已經閉上了眼睛:「我先冷靜一會兒。」
   宋規:「那我過會兒再過來問。」
   羅琪看著這棵樹:「真噁心。」
   只見眼前這一棵他們走了良久才看到的樹大約有三四米高,直挺挺矗立在這片荒涼的黃土地上,時不時晃動著茂密青翠的窄長枝葉,發出沙沙響聲。
   這樣看來,這棵樹除了生長環境與眾不同,似乎並沒有其他奇特的地方,但這只是在視線不落在它的樹幹與樹枝的前提上。定睛看去,那樹的樹幹上就如同之前的那隻怪物一樣,密密麻麻長滿了大小不一的眼睛,只是這些眼睛比起怪物身上的還要令人感到不適,因為它們相連的地方不是樹幹。
   或者說,這棵樹的樹幹與大家認知的完全不同。
   它的樹幹是由血紅黏連的肉構成的,眼睛分佈其上,似乎和能流動一樣。
   此時陸楚也知道自己為何之前會有那種奇怪的感覺了,看來這棵樹和那隻怪物是同源了。
   袁珂潔試圖將雙眼睜開了一道細縫,側著臉、瞇著眼去看在油燈照射下的怪樹,而後歎息道:「真是……一言難盡……」
   陸楚也覺得這棵樹長成這樣真是難為它了。
   羅琪指了指袁珂潔腰間的武器,然後朝著那棵怪樹頷首示意:「去試試。」
   袁珂潔若想要想要克服自己的恐懼,這棵樹是個很好的鍛煉工具。
   袁珂潔毫不拖拉,立刻放下了背包,拔出刀,深呼吸一口氣,走到樹跟前,逼迫自己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怪物,然後拿著刀對準怪樹一刀切了上去。
   「噗嗤——」利刃切開眼球的聲音響起,袁珂潔顫抖了一下,緩了一會兒,然後砍下了第二刀、第三刀……
   不知砍了多少刀,她終於停了下來。
   宋規問:「感覺怎麼樣。」
   袁珂潔活動了一下筋骨:「可以了,習慣了。」
   她說「習慣了」,而不是「不怕了」。
   羅琪拍了拍她的肩膀,眾人繼續前進。

   第84章 第六局

   路過了這一棵樹,眾人繼續朝著前方走去。
   .
   他們繼續前行自然有自己的考量,在這片除了怪樹之外寸草不生的廣大荒原上,或許潛伏著什麼他們意想不到的危險。
   如此一來,離那些怪樹太近肯定不是一個好的選擇。因為事到如今,他們仍舊沒有搞清楚這一「局」中生物變化的規則,經歷過前幾次能長肉、溶於水還能合體的多臂骷髏軍團,誰都不能保證這一次那些噁心的樹木會不會突然長出手腳掙脫泥土朝著他們發起攻擊。同時,這並不意味著站在開闊的、一望無際的地方就是安全的。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他們腳下踩著鬆軟黃土的這方土地也可能會成為吞沒他們的怪物。
   這個格子太過荒涼,甚至沒有任何可以休憩遮蔽的地方,眾人走了良久,還是沒有看到其他的動植物。
   他們幾人又途徑了幾棵怪樹之後,陸楚駐足,前後眺望,而後對幾人道:「我們可以在這裡休整下。」
   此處前後都是荒地,怪樹遠在方圓百里開外,稍作停留、休憩一下是個不錯的選擇。
   夜色漸濃,天空只掛著一輪彎月與寥寥幾枚星子,光芒微弱又慘淡。
   幾人將背包裡的東西拿了出來,各自吃了點東西喝過了水。而後他們兩人分為一組輪流守夜,其他人則將背包當做枕頭,直接躺在地上席地而眠。背包裡東西雜亂,形狀不規則,用來當枕頭硌得很,但眾人總能找到令自己舒服的姿勢和位置。
   .
   這一個格子難度只比空白格子高了一點,怪物不難對付,難點在於怪物的長相會讓一些人心底牴觸,且因為心理有所恐懼的因素在戰鬥中出手遲疑、落於下方。
   要知道,就那怪物的長相,別說是本身就有密集恐懼症的袁珂潔,就是陸楚宋規他們幾個人看著都覺得膈應的很。
   深夜,他們遇到兩隻怪物突襲,守夜的7和陸楚很快秒殺了一隻,另一隻則被醒來的袁珂潔花了點時間幹掉。
   然後一夜無事到第二日。
   可能是這些怪物的作息時間和人類時間一致地緣故,夜間他們只遭遇了兩隻的襲擊,但等到旭日從東方升起,夜幕逐漸褪去之後,陸楚幾人便連續數次遇到怪物群的襲擊。
   待到中午日照當空,烈日炎炎的時候,襲擊他們的怪物的數量達到了頂峰。
   幾隻甚至十幾張赤裸著身子,從頭到腳遍佈大大小小的眼睛的怪物衝著自己撲過來的畫面極具震撼力,幸而陸楚幾個人的心理素質都不是普通的水準。就連袁珂潔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拚殺中越來越習慣,從皺眉忍受變成了面無表情。
   終於,六人解決掉了剛剛偷襲他們的十一隻怪物之後,總算有了喘口氣的時間。
   「昨天夜裡還挺涼快的,中午卻熱的我快脫了一層皮了,這是什麼氣候?」袁珂潔邊抹著臉上的汗,便氣喘吁吁道。
   幸好他們身上還有些水,否則這裡黃土千里寸草不生的,都不知道該如何補充水分。
   「越來越熱了,」宋規也是汗如雨下,「在這種情況下還要不停戰鬥,身體會流失太多鹽和水分。」
   陸楚將手放在眼前,遮蔽晃眼的陽光,抬頭看向天空。火辣的太陽掛在他們的正上方,耀眼白光彷彿能灼傷人的眼球,強烈的紫外線炙烤著包括他們在內的陸上的一切。地上的黃土溫度也升高,地面一米高的範圍內似乎能看到因太過熾熱而流動扭曲的空氣,如同蒸騰熱氣由下而上升起。
   這溫度估計已經接近四十度,且還有繼續上升的可能性。
   陸楚舔了舔乾燥的下唇,道:「或許這次格子的難點不僅是奇怪生物的攻擊,還有惡劣的生存環境。」
   他話音剛落,眼前就出現了一個瓶子。
   陸楚順著拿著瓶子的修長的手看向拿著瓶子的人的臉,果然是7.
   7剛剛看他舔著唇瓣,知道他早已口渴不已,便將自己的水瓶打開遞了過去。
   「謝謝。」陸楚對他溫柔笑了笑,接過水瓶抿著喝了兩口。
   陸楚喝完水,將瓶子遞還給7。
   7拿過瓶子,擰上蓋子前,用拇指輕輕摩挲了下陸楚雙唇抿過的位置。
   .
   時間流逝,天氣果然越來越熱,現如今已經熱到背著背包不過片刻,後背與背包之間就會濕個通透的地步。
   在這種熱極的環境下,幾人還要時不時與前仆後繼朝他們發起攻擊的怪物拚殺,如此反覆幾次之後,因為要補充體力,他們的水都快要喝完。
   羅琪一手拖著背包,一手扛著鐵鍬,袖口都挽到了肩膀上,她看了眼袁珂潔,問道:「現在大概是什麼時間?」
   袁珂潔用手背遮著一部分光,瞇著眼確認著太陽的位置,片刻後回答:「大概一兩點吧。」
   宋規聞言道:「一天之內最熱的時候是三點左右,且就算到日落時分,溫度也不會下降的很快,這麼說來我們還有的受。」
   「而且這裡沒有庇蔭處,」說著,陸楚指了指遠處的怪樹,「除了那些……樹?」
   袁珂潔歎了口氣:「姑且叫做樹吧,雖然身上長了和星星一樣多的眼睛。」
   宋規調侃她:「看來你已經很適應了,還用星星來形容眼睛。」
   袁珂潔再歎口氣:「不得不啊……」
   此時,一直未出聲的錢鎮提議道:「去那裡乘涼嗎?」
   「那裡」指的自然是怪樹所在的地方。
   在那樣的樹下乘涼,即使能得到些涼意,在感官上也並不會好受。
   袁珂潔聞言首先表示:「安全嗎,如果安全我們就過去,不用顧忌我的感受,我已經習慣了。」
   宋規則笑了,看著她道:「雖然很抱歉,但我們並沒有想要顧忌你感受的意思。」
   袁珂潔:「……」
   安不安全不是肉眼能看出來的,幾人商討過後,決定先去那邊看一看。至於那怪樹的陰影下是否真的能給幾人帶來一點涼意,也是個未知數。
   .
   陸楚幾人選擇的這棵樹相較其他的怪樹要大許多,高大堅挺枝葉繁茂,看起來生機勃勃,當然,眼睛也繁多。
   幾個人懷著期待走到了樹蔭下。
   錢鎮:「……」
   袁珂潔:「有感覺嗎?」
   羅琪:「沒。」
   宋規:「可以走了。」
   陸楚和7對視了一眼。
   這種悶沉熱意早就瀰漫在了空氣中,一呼一吸之間都是焦灼之感,已經不是站在背陰處就可以驅趕了的。
   .
   時間臨近三點,地面溫度高到隔著鞋底都能感到一點熱意的地步。
   嫌棄腳上出汗太多、穿著鞋悶得難受的羅琪脫了鞋用繩子穿起來掛在了脖子上,而後赤腳踩在了灼熱黃土上,不一會兒,腳底一圈都泛了紅。
   袁珂潔看在眼裡,不禁道:「琪琪,你的腳快被烤熟了。」
   羅琪抹了把汗:「沒事。」說完還不忘補充了一句,「還有,別叫我琪琪。」
   其他人也都不好受。
   幸運的是,大約是那些怪物也不堪忍受如此高溫的緣故,襲擊他們的怪物群越來越少,讓他們省了不少力氣。
   .
   節約喝水,減少運動,避免說話。
   之後的幾個小時,幾人都遵循著這三條規則,總算熬到了夕陽西下。
   如同炙烤一般的熱意終於開始慢慢消散,雖然空氣中仍舊充滿著浮躁悶熱的因子,卻也令眾人好受了不少。
   終於,在幾人的渴盼下,高塔憑空出現在了荒原之上。
   幾人幾乎是看到了救星一般,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了高塔跟前,而後衝了進去。
   進入高塔的剎那,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撲面而來,幾人終於放鬆了下來。
   袁珂潔發出一聲喟歎:「獲得了新生。」
   宋規則表示他這輩子再也不想蒸桑拿了。
   陸楚贊同點頭,雖然他沒機會見過桑拿房。
   此時,他們的嘴唇都乾裂蒼白,足以見得之前的環境有多麼惡劣。
   幾人坐到了各自的座位上。
   緩了一會兒後,六人才將目光投向了眼前的格子。上一次投擲骰子,是由錢鎮投擲的「一」點,也就是只往後挪了一個格子。因此,這一次之後的六個格子分別是「空白」、「空白」、「骷髏」、「獸爪」、「空白」、「眼睛」。
   這一次投擲的人是袁珂潔。
   作為壓軸的袁珂潔將骰子合進手心,表情凝重,將手舉到耳邊,而後瞇著眼睛猛烈搖晃起來。
   「呵!」
   隨著袁珂潔一聲怒吼,骰子被她高高扔了出去。
   因為用的力氣很大,骰子足足滾了十多秒才堪堪停了下來,穩穩定在了五點上。
   袁珂潔鬆了一口氣——還好,和宋規錢鎮他們不是一路人。
   陸楚誇讚:「運氣很好。」
   其他人都點了點頭。
   這已經是他們第三次面對空白格子,正所謂熟能生巧,這一次他們不僅補充食物水和其他物資,更是好好休息了一番,養足了精氣神。

   第85章 第六局

   結束這一日,再度進入高塔的時候,六人的精神狀態都達到了極佳的狀態。
   直到如今,他們六個人已經全部都擲過了一次骰子,按照先後順序,點數分別是三點、五點、六點、四點、一點、五點,加起來為二十四點,格子的總數為五十二,也就是說他們連一半的路都還沒有走完。
   陸楚看著眼前的大富翁棋盤——上方漂浮著不同圖像的格子們連在一起蜿蜒著通向了終點。
   這放在平常看似富有童趣的遊戲,此時卻是時刻能致人於死地的死亡關卡。
   .
   坐在座位上的袁珂潔看了眼接下來的幾個格子,然後指了指桌子上一處方向,語氣激動,對著其他幾人道:「快看,又一個桃心!」
   羅琪早就注意到那個桃心,此時點了點頭,將問題拋給眾人:「所以這一次,誰扔?」
   其他幾人看向桌面,只見接下來的六個格子分別是——「眼睛」、「空白」、「獸爪」、「空白」、「空白」、「桃心」。
   錢鎮看完,首先擺手道:「我就算了。」
   畢竟他可是扔出了一點,還解鎖了新難度的男人。
   宋規摸摸下巴:「難度很低啊,不是前三個我都可以接受。」
   羅琪斜睨宋規一眼,切了一聲,道:「你就這麼點追求?」
   宋規早就習慣了羅琪時常的嘲諷,並沒有在意,而是看向陸楚:「陸小楚啊,我覺得還是你來扔比較合適。」
   袁珂潔聞言立刻拍手附和,雙眸晶亮看向陸楚:「歐皇你好,歐皇辛苦了!」
   陸楚有些為難:「上一次可能只是偶然,擲骰子一點到六點的概率都是一樣的,大家還是不要對我抱有太大的期望比較好。」
   「沒關係沒關係,」袁珂潔趕緊補充道,「雙骷髏難度和一點我們都扔過了,說實話,我已經沒在怕了。」
   宋規也道:「一圈已經扔完了,每個人都輪過一遍,看結果,如果真的要選一個人固定來投骰子的話,就只能是陸小楚你了。不過你不要有太大壓力,就算這次運氣不好也沒關係,大不了再換一個人就是了。」
   其實陸楚擔心的不是自己運氣不好,而是其他幾個人對自己期望值太高,最後若是真的運氣不好,他們的失望也會更大。
   如今聽了幾人的話,陸楚放下了心中的擔憂,拿過了骰子:「那我扔了。」
   說完,他便將骰子隨意擲了出去。
   在眾人熱切的注目禮下,骰子緩緩滾了兩圈,定格在了六點。
   「……」
   陸楚見狀不禁露出輕鬆笑意。
   還想著若是點數太小該怎麼安慰陸楚的宋規則陷入了長久的沉默;而高塔消失,再次站在極度安全的環境下的袁珂潔心裡想著,這或許就是陸楚的實力……
   .
   這一次,眾人已經知道了有「桃心」圖像的這一個格子是相對安全的,於是他們先是找一個座房屋休息,度過了漫長的黑夜——即使知道安全,他們仍舊不忘派出兩個人輪流守夜。
   等到第二日天光大亮,他們便開始沿著荒涼的城鎮行走,補充更替著背包中物資,也查看著周圍的情況。
   走了幾個小時後,袁珂潔忍不住說道:「這裡真的是連隻鳥都沒有啊……」
   陸楚將身後的背包向上拽了拽,這一路上他們搜集的或許用得上的東西太多,即使有所篩減,也已經將背包塞滿,拉鏈堪堪拉上。
   7見狀用手托住了陸楚背包的下方,撐著背包的重量,問道:「重嗎。」
   陸楚搖搖頭:「不重,只是想換個姿勢。」
   7聞言便幫他調整好了背包的位置,陸楚笑意溫潤看著他:「辛苦了。」
   袁珂潔邊走邊四處張望,問道:「話說這城鎮怎麼跟沒邊沒際一樣,我們像現在這樣一直朝著一個方向走,會走到哪兒去啊?」
   聽了她的問題,陸楚的腦海中頓時浮現出了自己生活的那座小城的模樣,以及小鎮外的那一片茫然虛空,他不由回答道:「盡頭。」
   袁珂潔疑惑:「盡頭?」
   「嗯,」陸楚收回神思,解釋道,「會走到盡頭,走到這一局的邊緣。」
   袁珂潔驚異:「你到過邊緣?」
   陸楚的回答避重就輕:「曾經的某一『局』中。」
   宋規聞言不動聲色地將餘光投向了陸楚。
   宋規尚在盯著陸楚思索之際,7忽然閃身站在陸楚身側擋住了他的視線,並微微側頭與宋規對上雙眼,眼中是探究與審視。
   宋規連忙移開目光,露出一如既往漫不經心的笑容,說道:「那豈不是和『規則』裡的幻境一樣了。」
   「或許是,只是『局』中的活動範圍更大一些,」陸楚說到這裡,停頓片刻,這才繼續道,「也更像一個完整的世界。」
   仔細算來,陸楚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完整的世界應該是什麼樣子的。
   身為「局」中人,他對「世界」這個詞的認知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有所缺憾。
   羅琪聽了陸楚的話,只是不屑一顧道:「構造的再怎麼像現實,這些『局』也不可能是一個完整的世界,虛假的幻象而已。」
   陸楚聞言,笑著贊同:「是啊,怎麼能算一個世界呢。」
   到底還是不完滿。
   .
   幾人朝著原本的方向繼續朝前走去,因為不必擔心有怪物襲擊的緣故,他們都想多往前走走,想看看陸楚口中的「盡頭」是什麼樣子的。
   若是這「局」範圍太大,走不到盡頭,就把這段距離當散步熱身;如果有幸走到了邊緣,自然最好。
   然而直到天色漸晚,暮色低垂,他們都沒有走到所謂的盡頭處。
   高塔已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們眼前。
   袁珂潔面露失望,羅琪看了她一眼,道:「只要活久點,你總能看到世界邊緣。」
   說完扛著鐵鍬率先走進了高塔。
   袁珂潔哈哈一笑:「有道理有道理。」
   其他幾人也接連走進了高塔。
   .
   這一「局」進行到這裡,五十二個格子已經進行到了第三十個。
   六人將視線投向桌子。
   只見第三十一到第三十六個格子分別是「空白」、「雙眼睛」、「骷髏」、「空白」、「空白」、「雙獸爪」。
   這次,幾人沒有再詢問「誰來擲骰子」這個問題,而是齊齊扭頭將目光轉向了陸楚。
   陸楚:「……」
   「來吧!」袁珂潔握拳鼓勵他。
   陸楚無奈笑了笑,還是拿過了骰子,扔了出去。
   五點——空白格子。
   袁珂潔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
   宋規誇讚:「陸小楚,你太棒了。」
   .
   那之後,每一次都默認為陸楚去投擲骰子,而陸楚也不負眾望接連擲出了五點、四點、六點的點數,且每一次都是剛剛好落在了空白格子上,簡直如有神助。
   袁珂潔幾人的情緒也從興奮激動逐漸變為了麻木。
   陸楚自己倒是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只是忍不住看了7一眼——他還以為自己所有的運氣都用在了遇見7這件事上。
   如此一來,之前的三十點加上陸楚後來投擲的二十點,他們已經走到了第五十個格子上。
   最後的兩個格子依次分別是「空白」、「桃心」。
   桃心格子一共只有三個,這在第五十二個格子上的就是最後一個,桃心之後就是終點。這就意味著,只要擲出三點及三點以上的點數,他們就可以直接通過這一「局」;當然,如果擲出的點數是兩點,也是無傷大雅,無非就是再轉一轉散個步而已;至於一點,雖說他們早就摸清了空白格子裡面怪物的弱點和生活習慣,但是能少戰鬥一場是一場,不要把力氣浪費在打沒必要的仗上。
   看著這短暫的兩步,本來沉默的宋規突然道:「要不,我來扔扔看?」
   羅琪嗤笑:「你?我拒絕。」
   「算了,兄弟……」袁珂潔歎了口氣。
   宋規笑,語氣中充滿遺憾:「我還以為證明我實力的時候到了。」
   錢鎮欲言又止。
   陸楚看著桌面上的圖像道:「只要三點及三點以上就都是好的,直接通關的可能性為三分之二,概率很大了。」
   宋規:「兩點是桃心,約等於度假的難度。」
   袁珂潔歪了下頭:「就算是一點,好像……也沒什麼?」
   「是這樣,」宋規點頭,「不過我覺得自己還不至於非到這種地步吧。」
   看得出來,宋規確實很想再試試扔骰子,但是他並不是會由於個人因素就不顧全大局的人,如今突然說再試著扔一次骰子,無非是因為他知道就算他真的非氣衝破天際扔出了一點的點數,也不會對隊伍造成什麼危害。
   當然,只要有一個隊友不同意,他就會打消自己的想法。
   他能不能扔這一次,決定權在隊友身上。
   羅琪瞟了他一眼:「准了。」
   錢鎮表示:「我倒是無所謂。」
   陸楚笑:「運氣不是絕對的,你可以試試,說不定上一次只是個意外。」
   7沒意見,因為陸楚說的對。
   袁珂潔想了想,點頭:「好吧,給你這個機會,反正無非就是多待兩天,說不定還能看到這一『局』的盡頭。」
   「你的語氣好像是認定了我一定仍不出三點以上一樣。」說完宋規看向眾人,「不過還是謝了。」
   緊接著,他拿起了手邊的骰子,合在手心上下搖晃之後便扔了出去。
   骰子滾過桌面,發出軲轆的細微聲響,顫顫巍巍翻轉到了一點。
   宋規舉手投降,語氣惋惜:「行,我認命了。」
   袁珂潔自抱自泣:「我是腦子被門夾了才會答應你讓你再扔一次骰子……」

   第86章 第六局

   因為宋規祖傳的究極非酋體質,他們六人再次在格子中度過了一日一夜。
   待到第二日黃昏回到高塔中,幾人圍坐在桌子四周,再次看向了桌子上那最後一個桃心格子。
   袁珂潔深情凝視著終點的位置,開口問宋規:「再來一次不兄弟?」
   宋規謙虛拒絕,態度溫和:「不了,這個機會還是留給陸小楚比較適合。」
   讓他來扔,怕還是會擲出一點。
   於是,陸楚光榮地再次擔下了扔骰子的任務,然後成功擲出了三點——通關。
   象徵著他們六人的小人越過了最後一個格子,成功抵達終點。
   伴隨著「滴答——」的一聲清脆的響聲,幾人前方桌面上的遊戲棋盤上空漂浮著的所有圖像都開始逐漸羽化,化為星點零碎的光斑,瀰散在了空氣中,直至全部消失。
   隨著各式各樣的圖像消失的瞬間,桌面上的格子從第一個開始一個個接連翻轉,等到終點的位置也整個都倒了過來之後,眾人立刻便發現從終點下面翻出一座與高塔同樣形狀的高塔模型,模型頂端亮著瑩瑩微光。與此同時,塔內原本空無一物牆壁上出現了環繞向上的階梯,直達幽深黑暗看不見盡頭的塔頂。
   幾人站起身向上仰望,原本的桌椅也驟然消失在了原地。
   視線落在盤旋而上的樓梯上,袁珂潔說話的語氣將信將疑:「這是……出口嗎?」
   看著眼前出現的,與自己曾經居住過的城鎮中的高塔一樣的階梯,陸楚與身側的7對視一眼,而後肯定道:「這就是出口。」
   袁珂潔抬頭仰視:「我怎麼覺得看不見頂兒?」
   「不是覺得,」宋規回答她,「確實看不見。」
   羅琪扭頭看向陸楚,問道:「往上走?」
   「嗯,」陸楚解釋,「沿著樓梯往上走就能回到『規則』中。」
   羅琪聞言,把自己背上的背包和武器都扔在了地上,扭扭脖子活動了下手腳腕:「走吧。」
   其他人見狀,也把之前收集的物資丟在了地上。
   這是由於「局」中的東西是不能帶進「規則」裡的,如今他們已然通關,再拿著也沒了什麼用處。
   他們這幾個人都算老手了。
   一開始的時候,他們也都曾經試圖將自己覺得可能有用的「局」中的武器帶在身上,走進通向「規則」的門,然而就在踏進門裡的那一剎那,那些武器就全都被分解成了因子消失不見,什麼都沒剩下。
   兩次之後,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事實上,陸楚一直覺得進入「局」中經歷九死一生的並不是完整的玩家,而是他們的靈魂,或者說是精神力。
   不然應該如何解釋,即使每一「局」中他們進入的身份大體樣貌與他們本身相同,但骨齡身材往往因局而異,相去甚遠。且「規則」與「局」裡面的東西完全不互通,甚至於無論他們在「局」中穿著什麼樣的衣服,打扮成什麼樣子,等遊戲結束再次回到「規則」裡的時候,身上的衣服還是進入那一局之前的樣子。
   高塔的內牆上,沿著盤旋而上的樓梯,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盞油燈,散發的光亮微弱昏黃,卻足以照亮腳下一小片範圍的台階。
   階梯一側靠著塔內的牆,另一側沒有任何防護措施,直接懸空,且僅容一人通過,看起來有墜落的危險。
   身材矮小的羅琪打頭走上了樓梯,袁珂潔、宋規、錢鎮緊隨其後,陸楚和7則走在了最後。
   無論是在塔外看這座直聳入雲的黑塔,還是站在塔內底部仰望上方無盡的幽深,都會讓人產生「塔極高」這樣的想法。然而事實上,幾人不過才繞著盤旋的樓梯走了幾圈,就看到了一片光亮。
   走在最前面的羅琪定睛看去,扭頭對後面六人說:「前面大概就是出口。」
   袁珂潔聞言笑著摸了摸空蕩蕩的手腕,那是在「規則」中佩戴手環的位置:「忙活了這麼久,不知道回到『規則』裡能獎勵多少時間。」
   宋規:「應該不少。」
   .
   羅琪繼續往前走,沒幾步就看到了一個能容下十幾人的寬敞平台,視野與空間頓時皆變得開闊。
   羅琪沒多想抬腳踏上平台,而後就頓在了原地,她朝著塔外的方向分辨著什麼,一動不動。
   袁珂潔見狀滿腹疑惑,於是也踏上了平台,隨後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這是?」
   後面幾人也陸續踏上寬敞的平台。
   在踏上平台的那一剎那,他們眼前的風景就完全變了一個樣子,高塔的牆壁變為透明,只留一扇門佇立在那裡,恍若浮在空中。向下俯瞰,他們彷彿站在了極高的雲端之上;向遠眺望,掛有明亮圓月與萬千繁星的夜空之下的景色綺麗而壯闊。
   讓幾人震驚的緣由,是因為他們俯視著下方的風景,並不是一塊完整的陸地——那是五十二個正方形的連接起來的區域。每一塊區域都是不盡相同的環境與景色,彼此有著明確的分界線,連成的形狀和之前桌面上的那個遊戲棋盤一模一樣。
   至於方形區域以外,則是一片茫然。
   如同網絡遊戲中的佈景一樣,佈景外是不需要加以構建的虛無。
   這樣看去,幾人好似能看到自己曾經奔跑走過的每寸土地,尤其是距離他們最近的倒數第二塊方形區域,因為宋規逆天的運氣,他們剛剛才在那裡度過了一天,殺死過十幾隻怪物。
   袁珂潔低聲喃喃著:「這就是……盡頭?可真是沁人心脾,醍醐灌頂……」
   宋規皺著眉。
   這種感覺非常不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剛剛拚殺過的地方變得如此渺小,彷彿佈景模型。他們這些人,在這樣的龐大的模擬場中拚死搏殺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錢鎮和羅琪則都沉默,思考著什麼。
   這是陸楚第二次以一個類似旁觀者的身份,看待自己方才才真實生活過的「世界」。
   而作為清除者的7,每一次執行清除任務的時候,都是從這樣的高塔的頂端出現和離開的。
   「走了,」羅琪平時就沒什麼除了不屑之外的情緒,此時表情則變得更為冷淡,「總有一天要擺脫這裡。」
   說完便走進了旁邊的那道門裡。
   「走吧,」袁珂潔聳聳肩,「琪琪說的對,總有一天我們要離開這裡。」
   在此之前,他們先要小心翼翼又百折不撓地好好活下去。
   宋規笑:「我們當然會離開這裡。」
   袁珂潔、宋規、錢鎮三人依次走進了門中。
   此時,這裡就只剩下陸楚和7兩個人了。
   7和他們不屬於同一個「規則」,即使走進同一扇門,不會走到同一片體系中去,這就意味著,在「規則」的幻境裡,陸楚是見不到7的。
   思及此,陸楚停下了腳步,看著比自己高大幾分的俊毅男人。
   陸楚勾起一抹溫潤笑意,眉目如畫,抬眼望進7深邃眸中,問他:「記得你答應過我的話嗎?」
   7的腦海中浮現出那一日晚霞明殷如流火灼燒,他滿身赤紅鮮血站在被殺死的巨型怪物前方,陸楚走上前擁住他,衣服上沾染了艷麗血色,然後退後幾步朝著他伸出手,說「這位先生,請給我與你同生共死的權利」的樣子。
   7眼波微動,眼底是抑制不住的溺寵:「答應你的,我都記得。」
   ——同生共死。
   他聽過的最美好的辭藻。
   陸楚聞言笑的更好看,然後再次朝著伸出了自己的手。
   7見狀如上一次一樣,用自己略大一些的手掌包裹住了陸楚纖細的手:「陸楚,我會給你看到完整的世界。」
   這是他的回答,兩次如一。
   陸楚帶有笑意的眸中似有晶亮星子:「下一『局』見。」
   7勾唇:「好。」
   而後他鬆開了包裹著陸楚的手。
   就在7以為陸楚會轉身踏進那扇通向「規則」的門之時,陸楚突然上前一步靠近了他,趁著7怔愣的瞬間,雙手扶著他的肩膀稍稍仰起頭,閉上了滿是柔軟笑意的雙眼。
   蜻蜓一點。
   不過須臾之間,溫熱軟意相碰的觸感通過唇邊直達心底,勾得人脊背酥麻。
   隨後,陸楚狀似平靜跟他道別,轉身走進門中,兩隻耳朵卻都泛了紅。
   7反應過來,看著陸楚的帶有一絲慌亂的背影,心中是化不開的甘甜軟意。
   孤身站在高塔頂端,7的心口倏而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絞痛感,他脖頸上猙獰青筋暴起,肌膚開始皸裂,緩緩滲出溫熱血液,浸濕了衣衫。傷口撕裂又癒合,過程緩慢而煎熬,然而他卻像已經習慣了這種疼痛一般,始終無動於衷。
   --
   陸楚。
   只要能讓你向前走一步,我什麼都願意做。

   「局」外
   第87章 「局」外

   陸楚眼前一恍,已然站在了逐漸熟悉了的白色空間內。
   方纔與7唇間的相觸明明轉瞬即逝,陸楚唇邊卻彷彿還留存有溫熱觸感。
   他不自覺勾起唇,耳廓發燙,眸中沁有濕潤軟意,面頰也燒了起來,染上了薄薄一層粉色。
   「滴——」就在此時,手環的響聲喚回了他漂浮的思緒。
   陸楚揮去腦海中綿蜜情緒,低頭看向手腕上的時間。
   上一「局」開始前,他手環上的剩餘時間為74′59〞,經歷過一次多人任務後,剩餘時間增加了六十五分鐘。
   陸楚不知道多人任務時間增加的規律和依據是什麼,此刻看到表上顯示的139′59〞,一頭霧水。
   正當他盯著那不變的數字沉思的時候,「139′59〞」倏而跳到了「134′59〞」,之後靜止的時間便開始走動,一秒一秒地減少著。
   陸楚收回放在手環上的視線,看向白茫的空間中,果然,他眼前出現了一扇門。
   他沒有再多想,而是抬腳走進門中。
   --
   跨出門的一剎那,視野頓時開闊,刺眼的暖光讓陸楚一時間睜不開雙眼。等眼睛適應了強光,陸楚這才看清了眼前的這一次幻境。
   這是——操場?
   只見入眼是寬闊的環形塑膠跑道,陸楚自身則站在被跑道環起來的綠色假草坪的中央,前後草坪盡頭處還有兩個鐵的足球門框。陸楚向遠眺望,西邊離得最近的一棟建築物上寫著「逸夫樓」三個字,再往後的建築物有些像食堂;東邊則是籃球場、圖書館以及被擋住的其他建築物。
   這次的幻境看起來是一座佔地面積很大的大學校園。
   這麼想著的同時,陸楚已經往一邊撤開了幾步,以免擋住後方出來的人的路。
   還不知道宋規他們出來了沒有,應該沒有吧,陸楚心想。他是在門一出現的時候就出來了,如果有人先他一步進入幻境,應該走的不遠,但是這裡如此開闊,一眼望去,除了他自己卻看不到其他任何人。
   隨著他思緒飄遠,他身後的門內突然出來了一個人。
   陸楚聽到腳步聲,立刻回頭去看,卻發現出來的是自己沒見過的一個男人。那男人神情肅殺冷淡,眉間溝壑極深,面部黑黃,看起來凶神惡煞。他出來後,看都不看旁邊陸楚,確定了周圍的情況後,便逕自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這個人大概就是宋規說的這個規則中已知尚且存活的二十多個人之一。
   下一個從門內走出來的是羅琪。
   羅琪看到陸楚後,朝他點頭示意,然後站在了陸楚身側,看來是要跟他一起等待其他幾個人。
   之後陸續又走出來了幾個陸楚沒見過的人。
   以往陸楚往往總是晚幾步出現在幻境裡,或者出來後就去了其他地方,很少與其他人時間重合,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這麼多陌生人。
   很快,宋規、錢鎮以及袁珂潔都出現在了幻境了。
   因為7對他們說的身份是其他「規則」管理下的玩家,可以與他們一起完成任務,但是畢竟「規則」不同,所以不能進入相同的幻境內這一點,其他人都沒產生疑惑和懷疑。
   如此一來,他們的人就到齊了。
   宋規掃視眾人:「這裡守著幻境的門,不太方便,我們找個其他安靜的地方再聊。」
   陸楚點頭贊同:「嗯。」
   .
   幾人來到西南教學樓後方的一片樹林中。
   這裡看起來是沒怎麼經過開發的地區,地處偏僻,樹木灌叢生長雜亂繁茂,旁邊還有一條長滿綠色水草、泛著輕微難聞氣息的小湖。湖上邊有一座許久沒打掃過的小亭子,亭子上方有的簷角已經脫落,亭子裡面可供坐下休息的木桿也都有了久經風霜的腐朽痕跡。
   袁珂潔見狀,不禁歎息感慨:「我上的大學也有這麼一處地方,晚上是小情侶的偷情聖地,一波又一波男的女的們,或者兩男兩女的們。」
   錢鎮:「……」
   羅琪率先走到了亭子裡,她彎腰隨手撿起了地上散落的一塊兒磚頭,將它拋起又接住,這板磚的順手程度讓她十分滿意。
   宋規進去找個地方不管髒不髒就這麼坐了下來,而後問幾人:「你們增加的時間都是多少?我是六十五分鐘。」
   宋規首先報了數字,且數字和他們都一樣,陸楚和其他人都回答:「我也是。」
   「看來多人任務獎勵的時間每個人是一樣的,但是每一次卻又不是固定的,」宋規摸了摸下巴,思考著,「它應該是要考慮很多因素,有許多方面加成。」
   陸楚聞言看他:「比如?」
   「人數。」宋規嚴肅道。
   袁珂潔疑惑:「人數?」
   「嗯,人數,」宋規補充,「具體來說,應該是活著的人數。」
   陸楚來了興趣:「怎麼說?」
   宋規不答,而是問他:「記得我和你說過我曾經進行過一次多人任務嗎?」
   陸楚點頭,宋規說過,那一次只有他和羅琪活了下來,想必是極為凶險的情況。
   見他點頭,宋規接著道:「那一次,我們完成任務所得到的時間,是二十分鐘。」
   袁珂潔驚異:「二十分鐘?」
   「對,二十分鐘,」宋規看了羅琪一眼,「在只有我和羅琪兩個人活下來的情況下。」
   羅琪聽到宋規說「兩個人活下來」這句話的一瞬間,抬起手就給了宋規一板磚。
   宋規立時起身身手敏捷地躲開了她的攻擊。
   這時陸楚才想起來,之前每次見到羅琪,羅琪對著宋規都是直接上手進行物理攻擊的。然而上一「局」進行的過程中,羅琪除了偶爾對著宋規嘲諷兩句,並沒有其他針對性的舉動。
   從另一種角度來講,這或許也是一種公私分明?
   「好了,琪琪,不要鬧了,」袁珂潔攔住了羅琪,「我們的時間不富裕,這次的集合是為了談正事。」
   羅琪聞言立刻停止了對宋規的攻擊,撿起地上的板磚,再度拋起又接住,而後才沉默地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這時,宋規問眾人道:「我想問問你們,對這次我們的合作有什麼看法?」
   錢鎮首先開口:「可以信任。」
   袁珂潔補充:「可以托付後背,也沒有豬一樣的隊友。」當然,宋規和錢鎮的非酋運氣除外。
   羅琪也道:「還不錯。」
   「我覺得我們可以繼續合作下去。」陸楚勾唇總結。
   宋規聽完幾人的回答,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然後立刻收起了笑意,正色道:「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們從這一刻開始,就正式是一條戰線上的人了。」
   「所以,接下來我要跟你們分享一個情報。」
   羅琪他們幾人早就知道宋規掌握著他們幾個人不清楚的情報,此刻都立刻懷著期待看向宋規。
   陸楚雖然不知道這件事,但是情報與何相關,他心中也有所猜測。
   這時,只聽宋規繼續道:「我們都知道,時間是很重要的,這不僅表現在它體現了我們能在幻境中待的時間,還體現在——」
   說到這裡,宋規壓低了聲音,彷彿怕人窺視一般,一字一句輕聲道:「如何脫離這個遊戲。」
   其餘四人聞言皆是瞪大了雙目。
   脫離……這個遊戲麼。
   這是多少玩家夢寐以求的事情,脫離這個無限循環的自殺式遊戲,回歸到正常的生活中去,哪怕那正常的生活平凡無奇,究其一生也碌碌無為一事無成,也會是平和美滿的一生。
   袁珂潔皺眉嚴肅道:「你從哪裡聽來的消息,可靠嗎?」
   「消息來源是我之前經歷過的一『局』中的事情,因為涉及到『局』內的內容,說太多會被『規則』和諧,所以具體來源不方便說明。至於可不可靠——」宋規頓了一下,看了看幾人,「我不知道有沒有試過這個方法,換句話說,即使有人試過了且成功了,那麼已經回到另一個世界地成功者也無法和我們分享成功的喜悅和經驗,所以可不可靠,需要我們試一試才能知道。」
   羅琪挑眉:「所以,方法是什麼?」
   宋規看了一眼周身的環境,道:「還記得這個幻境出現的規律是什麼嗎?」
   這怎麼可能忘記。
   袁珂潔回答:「每天的相同時間,幻境的門打開,通向不同的世界。」
   「沒錯,」宋規道,「每二十四個小時為一個循環,通向幻境的門會自動出現,待在幻境的人能停留的時間由手環上的剩餘時間決定,時間到了就需要回到各自的空白房間去。那麼如果我們手環上的時間超過了二十四個小時,也就是說當我們在幻境中也停留了二十四個小時,停留到幻境循環更替的那一剎那,會發生什麼,你們想過嗎。」
   幾人陷入神思。
   陸楚思索著,回答:「這是個節點,也是個突破點。」
   「對,」宋規道,「這個節點上,有著掙脫的可能性。」

   第88章 「局」外

   陸楚在腦海中整理著思緒。
   聽宋規說完之後,陸楚大致理解了他所要表達的意思。
   正如眾人所知,「規則」中每一天的幻境內容都是不一樣的。
   而幻境更替的時間是二十四小時為一個循環——在這種情況下,當某一個人手環上的時間足夠的多,能致使這個人在幻境裡停留的時間超過二十四小時的時候,他很可能會經歷幻境更替變換的這個節點。
   而就在節點的這一個瞬間內,存在著脫離這個遊戲的機會。
   思及此,陸楚首先想到的是已經完成了所以單人任務的7。
   陸楚不知道「局」中單人任務的數量究竟有多少個,但是既然已經漫長到了7忘記了自己名字的地步,想必是陸楚不敢想像的數量,幾千、幾萬、乃至幾十萬,都不是沒有可能的。
   既然如此,假設曾經7若還是玩家,而非所謂的「清除者」之時,他能在他所處「規則」的幻境中停留的時間,恐怕早就超越了二十四個小時,那麼為何,7沒有脫離「規則」、脫離「局」?
   是宋規所說的方法有誤,並不可靠;還是說,脫離這裡還有其他的必要條件。
   看來,下一「局」再見到7,要仔細問一問他相關的事。
   另一邊,袁珂潔、羅琪與錢鎮幾人則陷入了長久的沉思之中。
   二十四個小時,換算為分為計量單位,則是一千四百四十分鐘,這是需要在多少的「局」中活下來,才能積攢出來的時間?
   他們還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羅琪眉頭輕皺,拋了拋手中的板磚,道:「也就是說,我們要做十幾甚至二十幾個團體任務才能達到要求?」
   袁珂潔憂慮:「要活過那麼多局,本身就是一個難點。」
   在宋規告知他們這個消息之後,他們一方面為有可能脫離這裡而感到激動興奮,另一方面,也有所擔憂——不只是擔心是否能完成二十四個小時的時間的積攢,更害怕即使他們攢夠了時間,最後才發現消息是假的,所有設想中的美滿未來不過鏡花水月而已。
   宋規緩慢摩挲食指拇指,像是在思考什麼,而後掃視幾人:「但是團體任務並不能輕易去接,有些難度太大,輕易挑戰只會導致團滅。想要拿到更多時間獎勵的前提是你還活著,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陸楚聞言,想了想,還是問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你剛剛說在二十四小時幻境更替的節點上,有機會脫離這裡,但是具體脫離的辦法是什麼?難道,只用站在幻境裡眼睜睜地看著幻境場景的轉換就可以?」
   袁珂潔也附和著:「我也想問你這個問題,難道我們身處的這個遊戲是攢夠二十四小時就自動通關的真人遊戲?」
   宋規搖搖頭:「具體情況還不好說,離我們攢夠時間還有很長距離,所以我們各自在進行每一局的任務的時候,要想辦法收集一些資料。」
   「收集資料?」袁珂潔更加不解,「什麼資料,怎麼收集?」
   她問到這裡,宋規的臉色又變了變,他極為慎重問幾人:「你們認為,局中生活的人是怎麼樣的存在?」
   陸楚聞言一愣。
   羅琪挑眉,言簡意賅:「npc。」
   錢鎮想了想,回答:「批量生產的克隆人。」
   袁珂潔思索片刻,才道:「不太好形容,但是一定是假的吧,非真實的存在。」
   宋規勾唇輕笑:「非真實?我倒不這麼認為。」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餘光有意無意瞟了陸楚一眼,而後收回視線,這才繼續道:「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量產,他們或許真的是『規則』設定的npc,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們擁有自己的思考能力,擁有相對完整的生活體系,也擁有正常的感情與情緒。」
   袁珂潔恍然:「確實是這樣,有時候我甚至會被他們的情緒所感染,很奇怪,明明不是真實存在的人物。」
   「你怎麼就能肯定他們不是真實存在的?」宋規再度反問,「他們有血有肉,有思想,設置並遵循著法律。」
   袁珂潔一時語塞,答不上來。
   宋規看向陸楚:「陸小楚,你覺得呢?」
   陸楚與宋規對視,總覺得宋規好似看出來了一些什麼。
   陸楚回答:「局中人,是真實的。」
   宋規勾唇:「真實?」
   「嗯,」陸楚神情篤定,「他們過著有跡可循的生活,有各自的人生,有苦痛歡樂的生老病死……因此,他們應該擁有被稱之為一個真正的『人』的權利。」
   這種權利不是「規則」又或者其他什麼東西賦予他們的,而是他們自己為自己創造的。
   「我也這麼覺得,」宋規笑,「所以,當局中人開始意識到自己處在一個荒誕虛假的世界的時候,他們便開始試圖反抗。」
   「比如——」陸楚神色凝重道,「尋找脫離的辦法?」
   「對。」宋規點頭,「在成千上萬的『局』中,總會有那麼幾個人,窺探到了不該知道的東西,然後開始抵抗他們原有的被強行設定的命運軌跡,有那麼一點想逆天改命的意思。」
   這種「原有的被強行設定的命運軌跡」對陸楚而言,指的大概就是迷失甚至喪身在全城失感中。
   此時,袁珂潔也懂了宋規的意思,補充道:「所以,你是想讓我們在後來的任務進行的過程中,尋找那些『窺探到不該知道的東西』的人,以此來尋找脫離『局』的方法?」
   宋規頷首:「沒錯。」
   錢鎮聞言頻頻點頭:「我大概懂了。」
   陸楚則不禁想到,在「斬蛇」那一「局」中的王婆,是否就是窺探到了什麼的那一小部分人?
   幾人各自沉思著,卻聽宋規又說道:「目前我還沒有找到下一個適合的多人任務,如果有了合適的任務我會告訴大家。目前,我們先各自挑選單人任務去完成,然後每一次幻境出現的時候,都像現在這樣一起集合碰個頭。希望每一次碰頭我們都還是有五個人,而不是少了誰。」
   須知「局」中凶險,生死難料。
   羅琪嗤笑一聲:「你死了我都活的好好的。」
   陸楚則道:「我會小心。」
   袁珂潔忙道:「我也是。」
   錢鎮也肯定地點了點頭。
   --
   之後幾人又聊了幾番生存方法與格鬥技巧,手環上時間最短的陸楚在幻境中停留的時間就快要用盡。
   陸楚看了一眼手環上剩餘的十分多鐘,對其他幾人道:「我該走了。」
   宋規立刻站起身:「我送送你。」
   看出他想單獨和自己談些什麼,陸楚沒有拒絕,而是點頭:「麻煩你了。」
   其他三人繼續探討著打鬥身法。
   走到寬廣操場上的門前的時候,陸楚手環上的時間便只剩下兩分多鐘了。
   陸楚駐足,看向身邊的宋規:「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宋規聞言輕聲笑了,他笑瞇了眼,用嘴型對陸楚說了四個字——
   全城失感。
   陸楚認出他嘴型的一剎那,頓時微瞠雙目。
   宋規繼續道:「我曾經經歷過的令我影響深刻的一『局』,叫做這個名字。那『局』中的具體內容無法細說,否則會被『規則』和諧,那麼我就給你講個簡短的故事好了。」
   說及此,宋規還真如講故事一般對著陸楚娓娓道來:「那真的是很凶險的一局。在我經歷那一局的時候,恰好有個心腸還不錯的年輕人曾經幫過我的忙。那是失感還未爆發的時候,他帶我摸清了城鎮的路,時至如今我仍記得他的相貌,和你長得很像呢。不過很遺憾,他最後還是雙目失明,然後死在了後來全城失感的慌亂與秩序崩塌之中。」
   「他的名字,」宋規說到此處略有停頓,抬眼直視陸楚,勾唇,「也叫做——陸楚。」
   本來就對「全城失感」四個字格外敏感的陸楚聽到自己的名字,頓時背脊一陣發涼,只覺毛骨悚然,陰風徹骨。
   宋規繼續說道:「那個陸楚父母健在,身體健康但並沒有出現任何諸如『聽覺嗅覺靈敏』的情況,他在全城失感後失去了視覺和聽覺,並在失感的第二天,出去尋覓食物時,被人踩踏致死。」
   就在這時,陸楚手環上的時間將盡,只剩下了十幾秒的時間。
   宋規見狀,托著陸楚背部,將陸楚推入了門內,最後對他笑道:「去吧,別耽誤了時間,還有,好好活著,我等你下一次回來。」
   陸楚回頭,最後對宋規的印象定格在了他笑著朝自己揮手,說著:
   「然後告訴我,你是誰,經歷過什麼。」

   搭骨屍
   第89章 第七局

   宋規語氣平淡,面上掛著的笑容也一如平常,別無二致,說出的話卻令陸楚心中大駭。
   陸楚想要多做詢問,然而手環上的時間已盡,宋規將他推進門中之前,他只來得及聽清宋規說的最後一句「好好活著,我等你下一次回來,然後告訴我,你是誰,經歷過什麼」。
   .
   回到只有自己的白色空間之後,陸楚仍在回憶剛剛宋規的話。
   宋規見過自己。
   或者說,宋規見過另一個自己。
   陸楚想起那些規則——每一個玩家只能進入同一「局」一次,但是不同的玩家卻可以經過相同的「局」。
   這些相同的「局」的任務線索提示是一樣的,正因如此,裡面的任務環境以及將要發生的事自然也是相同的。一「局」結束的同時,往往意味著這一「局」已經瀕臨崩塌,「規則」沒有對這些「局」進行回收利用,而是創造了無數相同的世界,讓裡面的生物遵循著相同的人生軌跡生活發展,等待玩家的到來,然後走向混亂末途。
   崩塌一個便捨棄一個。
   另一個「陸楚」,實則可以理解為生活在平行時空的他。
   陸楚曾經想過,是不是有無數個自己這個問題。
   他也曾不止一次設想過那些同樣名為「陸楚」的人正經歷的是怎樣的人生,面向的又是如何的未來,卻沒想到自己身邊竟然就有經過其他「陸楚」的人。
   這樣一來,陸楚便也能想通,為什麼宋規第一次見他,在不清楚他為人的情況下就一直與他攀談,後來甚至死纏爛打想與他一起做任務,在任務過程中,亦時不時向他投來探究的目光——那些視線陸楚都能感覺到,他本就對這些格外敏感。
   原來,宋規知道自己的秘密。
   試想,任何一個人看到本應該在「局」中安靜等待死亡的npc出現在了眼前,並且像個正常玩家一樣接受任務、完成任務,都會覺得他身上一定存在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特別之處,才能致使他脫離了原本的軌道,在被設定好的絕境中死裡逃生。
   陸楚不知道自己的獨特之處,但是他知道自己能活下來,必定有7幫忙的原因。且隱隱之間,陸楚覺得自己的父母一定為他做了些什麼。
   據宋規所言,原本按照既定軌跡生活的他應該雙目正常,身體健康,父母健在,與其他人無異,在全城失感到來的時刻,陷入巨大緊密的恐慌之中,然後死在摸個不為人知的角落。
   但是事實上,陸楚本身因為生而雙目失明,自小便與正常人不同,他早就習慣了黑暗。在父母刻意的引導和教育下,他學會了正常人的知識與文字,掌握了許多基本的生活技巧,甚至習慣了每週帶著蘿蔔沿著城鎮的道路行走。這一切都彷彿是鋪墊一般,在他逃離失感中狂亂的城鎮以及後來眼睛恢復成為玩家後派上了用場。
   而愛著他、一直無形引導他的父母,則忽然染病,猝死在了他十幾歲的時候,並在死前一次次叮囑他——活下去。
   爸媽,是不是真的知道些什麼?
   轉而,陸楚想到了7。
   身為清除者的7,或許可以解答他的一下疑惑。
   思前想後,現在最應該做的,是進入「局」中,見到7。
   想到7,陸楚自然又想起自己唐突的親吻,耳廓不禁再度染了緋紅。
   他晃去腦海中過多的思緒,走向了空間中那漂浮著方形屏幕的地方,查看著屏幕上的單人任務。
   已經完成過一場多人任務,單人任務的難度按理說對他而言算是簡單不少,但是陸楚依舊不敢放輕警惕心,去隨意選擇任務。「局」中的遊戲,沒有哪一個是輕易就能完成的,處處帶著致命的危險,想活下去,步步都不能錯。
   儘管7對這些單人的任務瞭如指掌,但7是陸楚的依靠,卻不能是他害怕膽怯、躲於人後的藉口。
   很快,陸楚的視線落在其中一個任務上。
   「要求:斬姻緣
   線索:無
   提示:搭骨屍」
   搭骨屍……
   陸楚思索,這是什麼?
   聽起來,像是又與鬼神之類的事物相關,陸楚敬畏鬼神,卻不怕鬼神。他曾經經歷過的幾「局」,都與鬼神相關,再加上他的嗅覺與聽覺,用在鬼怪身上也是十分靈敏,陸楚不自覺便偏向了選擇這一「局」。
   有了想法,陸楚不再猶豫,直接做了選擇。
   一扇門出現。
   陸楚早就駕輕就熟,沒有任何猶豫,抬腳便踏入了門中。
   .
   下一瞬,陸楚只感覺自己耳邊嗡嗡作響,彷彿有誰在喋喋不休地說著話。
   他集中注意力,甩了甩腦袋,思緒這才漸漸集中。
   陸楚定睛看向四周,發現自己正坐在寬闊的階梯教室的後排。
   前方講台上,高數老師正講著極限與導數的重點,並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調著,這個他很可能會考,不想掛科就好好聽著。
   陸楚旁邊的男生拿筆戳了戳陸楚的胳膊:「怎麼樣,劉家強畫的考試重點你畫了嗎?」
   陸楚將目光轉向旁邊的人:「劉家強?」
   「咱們高數老師啊!」他人回答完接著道,「算了算了,記不住是應該的,咱兩天天坐階梯教室最後一排,沒事幹就翹課,我懷疑你現在都沒記住高數老師長什麼樣。」
   說完話,那人又開始發愁:「哎,期末考可怎麼辦。」
   前一排聽著他兩談話的男生扭過頭來,哈哈笑道:「這有什麼怕的——綜合樓,一躍解千愁。」
   陸楚旁邊的人打他:「去,要躍你自己躍去,我可得好好打小抄過了這次考試,我可不想放假早來學校補考。」
   前排的男生壓低聲音道:「我跟你說,我建了個討論組,把咱們班學霸給拉了進來,學霸說考試的時候要是查的不嚴,就給咱們傳答案……」
   另一個人一聽立刻激動道:「快快快!把我也拉進去,」說完他轉而問向陸楚,「你也進來不!」
   陸楚聽著一愣一愣的,還未等有反應,那兩個人便道:「拉進來了!」
   .
   兩節課過去,陸楚才弄清楚了自己如今的處境。
   他現在是一名大學生,正值大一上學期學期末,一週後要考試,這堂高數課是最後一節課,老師正在畫考試重點。
   陸楚沒上過大學,卻在父母的教導下把該學的東西都學完了,具體到哪些專業的知識他並沒有學過,但是基礎的課程,他的父母都教授了他,譬如高數。
   故而此時,陸楚聽過兩人的對話,竟覺出一絲奇異的親切感。
   另一方面,他想到剛剛的幻境是大學校園,如今這一「局」,他的身份便成為了大學生,想想總覺得有緣。
   陸楚身邊這個人叫高勇,前排和他們兩個人說話的人叫唐石哲,兩人都是陸楚舍友。大學的寢室大多是四人一間,上床下桌的規格佈局。陸楚他們寢室也是滿員四個人,只是另一個人是個現充,沒和他們坐在一起,此時正和自己女朋友黏在角落。
   唐石哲見狀,感慨道:「單身真痛苦,剛剛從填鴨式應試教育中解脫出來的我需要愛情的滋潤。」
   高勇聞言,神秘兮兮道:「你準備什麼時候回家?」
   唐石哲看他,回答:「一月十九號,考完試三天後。」
   「那就行,」高勇接著道,「我跟你說,考完試後第二天,有個和藝術學院聯誼的飯局,那妹子,一個賽一個的好看有氣質……怎麼樣,去不去?」
   「去去去!」唐石哲趕緊回答,「必須去啊,你到時候記得叫上我。」
   「妥!」高勇看向陸楚,「一起去嗎兄弟?」
   陸楚尚弄不清楚此「局」形式,此時只是回答道:「看情況吧。」
   高勇攬住他的肩膀:「也行,考完我再叫你一次。」
   陸楚點頭。
   --
   下課後,陸楚跟著高勇幾人去食堂吃了飯,然後回了寢室。
   他們下午沒課,因為下週要考試的原因,即使學渣如高勇和唐石哲,也開始試圖泡圖書館,儘管可能坐一下午也看不進去兩頁,但至少在心理上是個安慰。
   陸楚則以身體不適為由留在了寢室。
   陸楚整理著原身的東西,以此來瞭解一些現狀。
   忽而,一道悠揚的鈴聲響起,陸楚頓了頓,這才看向桌上震動著的手機。
   他拿起手機看著屏幕上晃動的「母上」二字,按了接聽鍵。
   那邊傳來一位老婦人的聲音:「喂,小楚?」
   陸楚順勢回答:「嗯,媽。」
   「吃飯啦?」
   「剛吃過。」
   「你說你買了十八號回家的火車票,是嗎?可算快放假了,快回來吧,你姥姥一直念叨你呢……學習怎麼樣……」
   陸楚就這樣順勢與這具身體的母親聊了很久,順便從談話中得知了不少重要信息。

   第90章 第七局

   掛了這具身體的母親打來的電話後,陸楚開始翻看手機上的應用。
   迄今為止,陸楚一直沒有機會去瞭解和使用手機中的應用。雙目失明的時候,他是無法操作;後來無論是哪一「局」,都沒有他能用手機的情況,包括成為高中生那一「局」,因為學校嚴查的緣由,也沒有使用手機的機會。
   如今,他看著手機裡奇怪繁多的應用,頗有些感慨。
   這部手機是指紋解鎖,倒省了陸楚思考解鎖密碼的時間,陸楚雖然沒有真正見過手機應用,但是好在他機敏聰慧,不過十多分鐘就完全掌握了玩法。
   他在app中找到了原身火車票的購票記錄,確認了寒假回家的列車車次、時間和目的地後,這才暫時放下了心。
   --
   傍晚,陸楚又接到一個電話,這次,是唐石哲打來的。
   「喂,陸楚,去三食堂吃飯不?」
   陸楚還不清楚學校建築物的佈局,弄不清楚三食堂的具體位置,要是在路上隨便拉一個人去問,萬一要是拉住的是認識自己的人,就不好解釋了。
   當然,大學校園裡一般都會有幾個立在路邊的地圖,但是看地圖的過程耗費時間,恐怕無法按照與唐石哲約定的時間按時抵達食堂。
   思及此,陸楚回答道:「我吃過了,就不去了,你們去吧。」
   「你點了外賣嗎?」唐石哲道,「好吧,那兄弟們就自己去了,那我先掛了啊。」
   陸楚:「嗯,好。」
   掛了電話,陸楚穿上外套,出了宿舍。
   他準備沿著學校走上一圈,來認下了所有的建築物功能與位置。學校很大,還分成了南北兩個校區,儘管陸楚用上了小跑的速度,這個過程仍舊用去了他近兩個小時的時間。
   晚上陸楚回到寢室,看到寢室裡唐石哲和高勇正坐在自己座位上,開著檯燈對著眼前的高數課本一頓瞅。
   看見陸楚回來,高勇問他:「兄弟,大晚上你去哪兒了?是不是背著我們兩個約了妹子?」
   陸楚笑:「哪兒來的妹子,我去跑步了。」
   高勇看他頭上的薄汗,相信了他說的話,將視線又移回了自己面前的課本上,歎息道:「還是陳鴻那傢伙運氣好,這麼快就脫離了單身,這不,連期末複習都一起黏在圖書館,怕是圖書館關門了才會回來。」
   「誰說不是,」唐石哲語氣裡滿是艷羨,「他女朋友好像還是個學霸,看來他是不會掛科了。」
   他這語氣,陸楚一時分不清他到底是羨慕另一個舍友不是單身,還是羨慕他考試不會掛科。
   陸楚沒在多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了書本,因為上床下桌的緣故書桌上燈光有些昏暗,他便也打開了檯燈,做出努力學習的樣子。
   --
   轉眼就到了考試的日子,他們這學期有四科考試課,剩下的都是考察課,早已經在考試週之前便紛紛結課了。
   陸楚輕鬆的完成了幾日的考試,用回家火車日期較早為由推脫了唐石哲二人帶他去和藝術學院聯誼的邀請,一番收拾後,踏上了回家的火車。
   回去之前,陸楚接到了這具身體父母的電話,問需不需要去接他。
   陸楚不是會依賴別人的人,奈何他確實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裡,於是便告知了父母自己抵達的時間,說需要麻煩他們過來接一趟。
   在火車上需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顛簸,這個過程中,陸楚醒著的時候便會看向車窗外,看著外面視線可及的地方從山川河流變為房宇屋舍,心中感慨著這次這一「局」的範圍之大。
   陸楚乘車抵達的目的地是個偏遠的小縣城,火車站簡陋而破爛,下了火車走出車廂就能聞到漂浮在空中的奇怪臭味。
   拉著行李出了火車站,出口處有許多舉著地點牌子的人大聲吆喝著什麼,見著人便一擁而上,七嘴八舌問著年輕小伙你要去哪兒,要不要坐我們的車,又方便又快。陸楚一一推拒,說自己有人來接,費了一番力氣,才徹底脫離了擁擠的人群。
   陸楚不認識「自己」的父親,只能在火車站門口四處張望晃來晃去,佯裝人太多,找不到目標的樣子。
   就在這時,陸楚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陸楚轉過身去,只見一個看起來五六十歲,兩鬢斑白,面上黑黃、皺紋溝壑頗深的男人站在了他身後。
   男人笑的憨厚:「怎麼著大學生,在學校學多了變傻啦,連大舅都不認識了?」
   陸楚賠上歉意笑容:「有點近視眼了,剛剛沒看清。」
   「這可不行啊,眼睛可得保護好,」男人說著指向遠處,「你爹在那邊找你呢,咱們先過去吧。」
   陸楚應了聲:「好。」
   而後便拉著行李跟著男人走了過去。
   等在那裡的男人看起來四五十歲的樣子,眼角面頰滿是滄桑操勞的痕跡,他看見陸楚後,眼中有喜悅,卻忍住了愉悅的情緒,刻意板著臉,不想表現出來。陸楚看了幾眼便確定,男人就是他的父親。
   男人伸手過來接陸楚手上的行李箱,陸楚笑著推拒:「我自己來就行。」
   男人眼中閃過欣慰,有種孩子終於長大了的自豪,也有種莫名的失落,於是便問陸楚道:「在學校怎麼樣,適應嗎?」
   陸楚點頭:「挺好的,同學也很好相處。」
   男人又問:「學習怎麼樣?」
   陸楚回答:「還不錯……」
   就這樣一問一答的談聊著,三人走出了火車站。
   從簡短的談話中,陸楚瞭解到,他的大舅和父親是藉著別人的麵包車過來接他的,因為父親沒有駕照,於是就叫上了會開車的大舅過來一起接他。他們家就出了他這麼一個大學生,大家都很高興,也很看重,所以大舅二話不說就跟著他爸專門過來接他了。
   他們村離這個小縣城還有一段距離,通向家裡的公路很平坦,公路兩邊是成片成片長出了嫩綠色秧子的麥田。等要進入村子的範圍的時候,麵包車拐進了麥田裡一條土道上,之後就是一路顛簸,麵包車不堪重負般上下劇烈起伏著,車內的味道也不是那麼好聞,令陸楚有些暈眩感。
   又過了十幾分鐘,麵包車終於停了下來,他們抵達了陸楚的家。
   大舅打了聲招呼,就開著車還車去了。
   陸楚的母親迎了出來,拉著陸楚又是一頓寒暄。
   .
   陸楚抵達火車站是早上九點多,回答自己家的時候已經十二點多,陸母已經做好了飯。
   陸家一共四口人,陸父、陸母、陸楚還有一個妹妹陸玲。
   不一會兒,出去還車的大舅回來了,陸母邀請他留下一起吃飯。五人邊聊著陸楚上學半年內發生的近況,邊吃著飯,轉眼一個小時過去。
   飯後,陸家人將大舅送到了門口,告了別,才回到院子裡。
   陸母引著陸楚到了他的房間,然後在鋪好的床的枕頭下摸出一條項鏈似的物件,遞給了陸楚。
   陸楚接過,定睛看去,發現那是一根穿了一枚古銅色銅板紅繩。
   陸母道:「小楚,你貼身帶上這個,帶三天,然後摘下來掛在你屋門後的把手上。」
   陸楚疑惑:「媽,這是什麼?」
   「我給你去鄰村算命那裡求的,接運的,能保你來年學業順利、平平安安,」解釋完,陸母走到床邊,掀開了上面一層鋪床的褥子,露出裡面兩米長的紅布,道,「還有這個,你墊著睡,等到開學的時候,也拿到學校去,隔一層褥子墊在你宿舍的床下面,再放假的時候再拿回來給我。」
   陸楚聽到這裡,明白了陸母的意思。
   陸母這是去為他求了接運的物什回來,就是眼前這一根用特殊的繫法穿過一枚銅板的細紅繩,以及這一塊五十公分寬、兩米長的紅布。接運的方法就是將銅板帶在身上待三天,三天後摘下來,掛在你睡覺的那間屋子的門後的把手上,紅布則鋪在床單下面。
   瞭解原委後,陸楚沒再多問,將銅板掛在了脖子上。
   陸母見狀,欣慰笑了笑,又叮囑了些事,而後道:「坐了那麼長時間的火車,你也累了,快休息會兒吧,我不打擾你了。」
   說完便離開了陸楚的房間。
   陸楚確實有些疲乏,但是他躺在床上後,心中卻無法平靜,也睡不著覺,想起這一局的提示,他拿出了手機,想試試看能不能查到相關的內容。
   鄉下信號不太好,手機上方圓形圖標滾動了半天,所查信息才出現在了手機屏幕上,陸楚點開了第一條——
   搭骨屍,漢朝便出現,直至清末民初的京城仍有的風俗殘餘現象,指舉辦死人與死人婚事,謂之「搭骨屍」;婚事成,男女兩家為親家,謂之「骨屍親」。
   陸楚怔愣。
   這意思,通俗來講不就是——陰婚。

   第91章 第七局

   那之後,什麼都沒有發生。
   陸楚總結了前幾局的經歷後,認為既然這一「局」的提示是「搭骨屍」,那麼他身邊的這些人中必然有與之相關的人和線索。陸楚有意想要問問他的家人他們家鄉是否有冥婚的習俗,卻一直沒有找到問的機會。
   畢竟馬上就要過年,本應該喜氣洋洋的時候,並不合適去過問死人的事。
   於是陸楚只好在網上繼續查找相關的信息。
   很快,他便發現了一點令他十分在意的地方。
   「冥婚」是從漢朝便有的習俗。
   那時若是誰家已經定了親的孩子過世,若是這家有權有勢,就可以讓未嫁過門的女子繼續拜堂,而後與死者一同陪葬。至於平民百姓,若是兒孫早亡,就會尋同樣早亡的少男少女,算過八字後,若是八字相和,便由陰陽先生尋個日子結親,一同下葬。延續到後來也有生人不用陪葬,直接與死人結親,守一輩子活寡的陰婚形式。
   這種冥婚很是盛行,一直持續到了清朝,因為清朝統治者為滿族,沒有冥婚的習俗,這種陰親形式才漸漸衰退。
   「冥婚」不單單指死人之間的婚事,包括死人與活人的親事,也被稱之為「冥婚」。而局給的提示不是「冥婚」,而是「搭骨屍」。
   「搭骨屍」特指清末死人與死人之間的婚事。
   所以,這一次是指的兩具屍體?
   既然如此,為什麼這一「局」的要求會是斬姻緣……
   用了「斬」這個字眼,說明這次的親事並非兩廂情願。那麼,是不是意味著結親的兩方中,有一方尚且活著。
   一活人一死人拜堂不能稱之為「搭骨屍」,由此可見,一旦結親成功,便意味著那個活人的下場——是一個「死」字。
   --
   轉眼就到了三天後,在陸母的提醒下,陸楚將脖子上帶著的穿銅板的紅繩掛在了門內把手後面的位置。
   沒想到剛剛摘下銅板不過二天,陸母就起了個大早,凌晨四點左右去了趟鄰村,又給他求來了同樣的紅布和銅板。
   陸楚看著眼前的東西,疑惑道:「媽,怎麼又去求了?」
   陸母笑,面上滄桑的皺紋痕跡頗深:「等過了年,你快上學走的時候,媽還得再去求一個呢,多接點好運,多求點平安。快,先帶上這一個,還是戴三天六摘下來掛你屋門裡邊兒的把手上。」
   這是陸母的一片心意,陸楚沒有推辭,接過又戴在了脖子上。
   .
   臘月二十三,進入了小年,各家各戶都忙了起來;臨近年關的時候,下了一場鵝毛大雪。雪積的很厚,成年人一腳踩下去幾乎可以淹沒膝蓋。
   鄉下過年講究的多,年前就一直忙忙碌碌,一直到大年三十,還有許多事情要忙活。
   三十這天晚上,各家各戶徹夜都不會熄燈,徹夜通明,象徵著來年順順遂遂、通明敞亮。
   陸楚囑咐陸楚拿著一把五六厘米長的小紅燭和一把散香,點上了再插在各神畫像前面的香簍裡。陸楚兜裡裝著打火機,按照陸母的說法,每個神的畫像都插上一隻小蠟燭和一根香。
   天地神、灶神……這一圈下來,最後只剩下了兩組蠟與香,要去門口給兩尊門神插上。
   陸楚的家在村子偏外圍的地方,再往北走過幾家,就是成片的農地,那裡一片曠闊無人居住,夜裡看去陰滲滲的。
   此時天已黑,儘管各家大門前都掛上了紙糊的大紅燈籠,門到院子裡的走道裡也亮著燈,但由於村子裡的燈用的都是燈光暗淡的黃燈的緣故,出了院子門還是有一種陰森的感覺。
   門前的雪被陸家人合夥費了一番力氣鏟開來,堆在了一旁,不知道哪家的小孩子淘氣,把那鏟開的雪堆成了雪人的樣子。雪人用樹枝當四肢,衣服上拿下來的塑料扣子當眼睛,紅色的布條當嘴,堆得歪歪斜斜醜的很,只大概能看出點人的樣子。
   陸楚蹲在院門前,背對著街道,面對大門與院牆的夾角,擋著涼颼颼的夜風,試圖點燃手裡的蠟燭和香。
   一陣冷風吹過,陸楚凍的一個哆嗦,剛剛點好的蠟燭便熄滅了。
   陸楚沒在意,再度去點蠟燭,又是一陣風吹過,蠟燭再度被熄滅。
   他想了想,準備先將香點燃,香與蠟燭不同,只要燃起來,這樣程度的風吹過,只會越燃越旺。
   然而令陸楚沒有想到的是,這香,卻根本點不著了。
   又是一陣陰風吹過,陸楚立時站了起來,轉身正對著街道的方向。他手裡攥著香蠟與打火機,神情戒備地看著他家門前的小道北邊的方向。
   由於大家的房子構造都是坐北朝南的緣故,街坊鄰里都稱呼自己的北邊鄰居為自家後鄰家,南邊則為前鄰家。村子裡建房子,因為要考慮地形和農地的緣故,有的地方並不是按照規整的長方形一戶一戶建過去的,陸楚家就與他家的後鄰家有著五六尺距離的交錯,陸楚對門那一家的平房就也和他們後鄰有了相對的錯位。
   這樣一來,小路延續到陸家後鄰家便開始拐彎,導致站在這天路上的人總是看不清楚北邊的情況。
   從陸楚站立的位置往北邊看去,除了昏紅燈籠的光亮,再沒有其他光源;看得遠了,視線被彎道和夜色遮擋,令陸楚總覺得小道拐彎的暗黑角落會走出來什麼髒東西。
   此時,一陣又一陣陰風從北邊吹來,在小巷道裡發出「呼呼」的聲響,燈籠是透著紅色的昏暗光線,燈籠投射到地面上的影子隨著風晃動著。
   下一瞬,陸楚只覺一陣粘稠涼意從自己身側迅猛掠過,激的各家大門上方貼花紙一陣嘩啦啦的響兒。
   陸楚微瞠雙眸,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
   那股陰鬱詭異的感覺很快消失,陸楚回過神來,看看背後大門上秦瓊和尉遲恭兩位門神的畫像,不知為何,心中稍定。
   此時,陸楚再去點香和蠟燭,很輕易便能點燃。
   看來,剛剛確實有什麼東西掠了過去。
   陸楚看了眼門旁小孩子玩耍時堆砌的雪人,總覺得雪人用黑色塑料紐扣作為裝點的眼睛格外怪異。
   如此想著,他回到了屋內,拿出一把鐵鍬,將雪人一下剷平了。
   忙完這些,他回到屋裡,陸母問他怎麼去了這麼久,陸楚想了想,將剛剛所見一一說給了陸母聽。
   末了,陸楚問了句:「媽,您說是不是有什麼髒東西過去了?」
   「呸呸呸!」陸母聞言皺著眉拍了拍陸楚的肩膀,然後雙手合十衝著天地拜了拜,嘴裡邊念叨著,「百無禁忌百無禁忌……」
   念叨完後她才神色凝重對陸楚道:「小楚,媽知道你讀書多的多,總說那個什麼……相信……科學?對,是相信科學。但是,這是在咱們村裡,大傢伙兒就信這個,大年三十的,可別瞎說,免得招惹上什麼,剛剛那說不定只是過路的大仙兒而已——這種事情,就是你不去招惹它,它才不會招惹你。」
   陸楚聽完陸母的話,知道這一次是問不出什麼了,只好對陸母再三保證不會再亂說話,陸母才放下心,拉著他去客廳吃著年夜飯看春晚。
   --
   接連幾日的走街串巷,拜訪完各路親戚,忙碌的年初也終於過去。
   轉眼就到了正月十五元宵節,陸楚也快要到了開學的日子。
   這天,陸母又拿了一枚穿紅線的銅板來,陸楚見狀,知道這就是陸母說的第三枚銅板,沒多想,接過便貼身掛在了脖子上。
   銅板碰到身體的一剎那,陸楚被涼的一個激靈。
   陸楚用手隔著衣服摸了摸銅板的位置,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總覺得這一枚銅板比前兩枚要冰了些。
   陸母在幫陸楚鋪床——加上這一張,陸楚身下已經鋪了三張紅布了。
   陸楚看著艷紅色的紅布,忽而莫名覺著有些詭異。
   .
   快到了開學的日子,陸楚也摘下了脖子上的銅板,拿給了陸母。
   晚上洗澡的時候,陸楚剛剛脫了毛衣,一低頭,便發現自己胸前有一塊兒赤紅色銅板形狀的印跡——那是貼身放置銅板的位置。
   陸楚一愣,便用手去搓揉那塊紅痕,把原本白皙的肌膚搓的通紅一片,都快滲出血絲,但除了讓那印記變得更加艷麗外,沒有絲毫用處。
   他們家裡安了熱水器,卻因為浴室沒有暖氣的緣故,寒冬臘月依舊冷得很,此時陸楚就凍得手腳發麻,他伸手打開了淋浴,滾熱的水淌過身體,祛除了寒意。陸楚藉著水流繼續擦拭胸前胎記般的紅痕,然而那痕跡彷彿長在了血肉上一般,怎麼都消不去。
   見狀,陸楚只好盡快衝好了澡,回到了自己屋中,打開燈坐在床上,捂著紅痕的位置沉思它的由來。
   與那銅板有關?可為什麼前兩次沒有反應……
   思索之間,陸楚突然感到胸前印跡的位置一陣灼熱,彷彿從皮膚內著了火,燙的指尖都跟著微動。
   忽而,屋內的燈驟滅,室內陷入濃郁徹底的昏暗之中。
   「撲通——撲通——」陸楚心臟跳動的聲音在靜謐黑暗中格外明顯。
   一陣陰鬱的感覺向自己壓來,陸楚胸前的紅痕不再灼痛,卻被那股壓迫感逼得躺倒在了床上,渾身如負上了千斤的鼎,無論如何掙扎都動不了半分。
   黑影並沒有害他的意思,只是繼續迫近他,順便打開了他床邊檯燈的按鈕。
   室內霎時有了亮光,陸楚上眼瞼微掩雙眸看向自己身體上方漂浮著的魂靈。
   魂靈的身體呈半透明狀,即便是半透明也能看出他面頰與薄唇都是陰鬱的蒼白,然而這無損他面容的俊朗與五官的英挺,他身形修長,近距離浮在陸楚身上,整個將陸楚籠住。
   是……7。
   看清7樣貌的的一剎那,陸楚瞬間放鬆了下來,與他對視,不自覺彎了眉眼,笑意柔軟:「你是誰?」
   7勾唇:「你的守護靈。」

   第92章 第七局

   7如今的狀態明顯是非人類的狀態.
   陸楚與他對視片刻,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面頰,他的動作緩慢,然而就在他以為自己快要觸摸到7臉龐的一剎那,他的手卻穿過了7的身體。
   陸楚微怔,而後輕蹙了下眉頭,將自己的手往後收了一些,手指彎曲,做出撫摸的樣子,虛空觸碰著7俊毅的面部輪廓。
   7目光深邃,直視陸楚:「我的靈體還沒有凝實。」
   陸楚疑惑:「怎麼凝實?」
   「需要點時間就可以。」
   陸楚收回想要觸碰7臉頰的手,半掩雙眸思考片刻,而後撫摸著自己胸前印記問道:「你以現在的狀態出現和這個痕跡有關?」
   漂浮在陸楚身上的7聞言,伸出半透明的手,修長指節虛空輕觸在了陸楚胸前紅痕的位置。
   下一瞬間,陸楚感到那胎記般的銅板紅痕開始有了溫和的熱度,溫暖卻不灼人。
   「我是遊魂,」7道,「附著在了剛才那一枚銅板上。」
   陸楚側頭看向掛在門把手上的穿銅板的紅繩:「怎麼會附著在銅板上?」
   7回答:「銅板上有少許靈氣。」
   既然7是鬼魄,那麼點不著香蠟那日的陰風是否與7有關……這麼想著,陸楚便問了出來。
   聽陸楚講了那件事,7問道:「哪天?」
   陸楚:「大年三十。」
   7搖頭:「不是我,因為靈體沒有附著點,我一直在隔壁村莊的一個神婆那裡,在你母親那裡感受到了你的氣息後,就附在了那枚銅板上。我在你身邊,只是最近三天的事情。」
   「那神婆沒發現你嗎?」陸楚擔心地問道。
   這一「局」7是魂體的形態,說通俗了就是鬼靈。剛剛7說陸楚佩戴過的銅板上有靈氣,而陸母正是從隔壁村子的神婆那裡求得的銅板,這說明那神婆多少是有點真本事的。一般這樣有真本事真功夫的人,總會對鬼怪有更多的敵意,見之則除之,陸楚害怕那神婆盯上了7。
   「沒事,」7知道陸楚在擔心自己,眼中深藏柔意,「她還構不成對我的威脅。」
   關心則亂。
   陸楚聽了7篤定的言語,才想起7的強大,可以說已經是橫掃千軍無可匹敵的地步了。即使他在「局」中的身份處於一個相對弱勢的位置,「局」中有點本事的神婆對他而言不過也是隨手可以捏死的螞蟻。
   更不要說7還有另一個身份——被「規則」賦予了特殊能力和權利的清除者。
   清除者,可殺「局」中一切生物。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7的身形變得愈發透明,陸楚見狀一愣,明白了他是靈體未實,恐怕支撐不了太久,於是擔憂問道:「我能幫你做些什麼?」
   7聞言幾不可見地輕笑一下,說:「這樣就可以。」
   7話音剛落,便低頭將額頭虛空抵在了陸楚胸前紅痕的位置,由於他忽然的靠近而有些手足無措的陸楚則下意識抬起雙臂想要環住他靠在自己身前的頭顱。伸出手做出了試圖環抱7頭顱的姿勢後,陸楚立刻反應過來這姿勢太過曖昧,但隨即便想起7此刻是靈體形態,是無法觸碰的,鬆口氣的同時又有些隱秘的失落。
   誰知,本以為會撲個空的雙手竟然在下一刻就真真切切地觸摸到了7寒若霜雪的身體。
   那一瞬間,冰涼陰冷的感知從陸楚與7相觸的手掌傳至全身,最後竟醞釀成了耳根的微紅熱意。
   7墨色眼眸中閃過剎那溺寵笑意,他伸出手動作輕柔地捏了捏陸楚軟熱的耳垂。
   接下來,陸楚只覺得胸前那處印跡倏而灼熱,然後7便化作螢光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陸楚摸著胸口仍舊溫熱的位置,心臟砰砰跳動。
   他輕撫自己被7捏過的仍舊紅熱的耳廓,嘴角上揚,眼角眉梢都是溫和笑意。
   --
   第二日,陸楚從家裡啟程前往學校。
   陸母滿臉不捨,一邊不停嘮叨著叮囑的話,一邊把火腿腸、洗乾淨的蘋果、麵包以及家裡自己做的特產零嘴往陸楚行李箱和背包裡塞。
   陸楚無奈笑道:「媽,可以了,我吃不完這麼多東西的,而且包裡快要關不上了。」
   「誰說關不上的,」陸母總能在已經快要滿溢出來的行李箱裡找到空位,然後再塞進去的什麼,她邊塞邊說道,「這不是還有這麼多位置嗎,我再給你拿點別的東西,有你路上吃的,有你在學校能用到的……」
   等陸楚好不容易阻止了陸母往行李箱和背包裡繼續塞東西的時候,行李箱合上之後需要使勁坐下去才能拉上拉鏈,而背包已經徹底拉不上了。
   無奈,陸母只好挑揀了一下,往外拿了些東西。
   儘管如此,行李箱和背包都重的陸楚拿著都覺得費勁。
   忙活完,陸母道:「紅布我給你直接壓在行李箱最底下了,你到了學校記得拿出來隔著一層褥子鋪在你的床上,來年暑假再給我拿回來,我拿給神婆還願去。」
   陸楚一一答應。
   妹妹陸玲也有些不捨,和陸母一起將陸楚送到了小路口,才和他揮別。
   .
   將陸楚送走的人依舊是陸父和大舅,還是借的那一輛麵包車。
   陸楚的大舅開著車,陸父在副駕駛座沉默不言,等快到了縣城火車站的時候,才對陸楚說道:「到了學校要好好學習。」
   陸楚點頭:「嗯,爸,我知道。」
   「不要和那些整天打遊戲上網的人學壞了。」
   「好。」
   「錢不夠了就給家裡打電話,沒事多跟你媽視個頻啥的,你不在家的時候她天天念叨著你。」
   「爸您別擔心,我在學校錢花的不多。」
   「注意……」
   陸父一番叮囑過後,麵包車已經停在了火車站前。
   陸楚將自己的背包背在背上,拉著行李箱去自動取票機取了票。因為要檢票,家屬不能一起進火車站裡面,陸楚便站在檢票口和兩位長輩揮手道別。
   站在檢票口遠遠看去,依稀能看到面容剛毅的陸父的眼眶漸漸染了紅。
   陸楚心中微動。
   此刻陸父表現出的真摯和陸母給予他的親情,可能給予的只是要進行這一「局」遊戲的玩家,不論這個玩家是叫「陸楚」,還是「張三」、「李四」或者「王五」,有這樣一個家庭都是「規則」給玩家加諸的設定。
   但是在這編排之下,人的情緒卻真正觸動了他。
   令他在無數個細節之處都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
   輾轉又是十幾個小時的車程,陸楚到了上大學的城市。
   他是宿舍裡第一個抵達寢室的人。
   陸楚一進宿舍,先把窗戶和門都打開來透氣,然後將自己床上的被單床單能洗的洗能曬得曬。做完這些,他又把自己行李箱和背包裡的東西都整理好,然後清掃起了寢室的衛生。
   一番掃除以後,寢室終於迎來了第二個人。
   唐石哲一進寢室,看清了寢室裡的情況就立刻大叫起來:「哇,陸楚,你也太棒了!咱寢室突然一塵不染窗明几淨煥然一新啊!」
   放假的時候,是陸楚最先離的校,最後走的唐石哲和高勇沒怎麼收拾寢室,只是隨便掃了掃地就離校回了家,此時打開宿舍門看到和他們離開時完全不同的整潔的寢室,唐石哲開始不停讚歎陸楚的賢惠。
   陸楚笑:「你們走的時候,連垃圾桶裡的垃圾都沒倒。」
   幸好是寒假,溫度低且乾燥,要是暑假這麼來一次,假期時間又長,空氣燥熱潮濕,寢室裡的味道發酵兩個月後,恐怕會成為噩夢。
   唐石哲聞言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笑道:「我這不是忘了嗎……」
   說完他又開始拍馬屁似的瘋狂誇讚陸楚。
   陸楚哭笑不得:「你先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出來吧,還有床鋪,趁著還是下午還有太陽,把需要曬的拿去外面曬一曬。我本來想幫你們順便曬了,但不太好直接動你們的東西,所以在等你們回來。」
   「都是兄弟,我們的東西隨便動,你想怎麼動怎麼動,」唐石哲說著把行李箱拖進了寢室,道,「不過這事也太麻煩你了。」
   陸楚:「沒事,我剛來學校也沒什麼事做。」
   唐石哲抱著自己的床被去曬的時候,突然想起來什麼,對陸楚道:「他們兩個好像得晚上到了。」
   「是嗎,」陸楚看他,「我打個電話確認一下吧,要是晚上到,我們就先幫他們兩個把被子曬了,不然床鋪太潮晚上無法睡覺。」
   唐石哲點頭:「好的沒問題。」
   陸楚給另外兩人打了個電話,得知他們要晚上才到之後表示會幫他們曬被子,高勇二人聞言一頓感激涕零,並表示有兄弟真好,回來就請他下館子。
   晚上八點多的時候,高勇和陳鴻接連回到了寢室。
   高勇拿了一堆特產,累的把行李箱和身上大包小包往地上一扔,人直接癱在了桌上。
   陳鴻也拿了不少東西,但他剛剛坐下沒休息一會兒,他女朋友一個電話打回來,就要把他叫出去接駕。
   陳鴻掛了電話,歎了口氣,抹了把頭上的汗,對三個舍友說了句:「兄弟們,哥去接女朋友了。」
   說完拿著鑰匙就出了門。
   唐石哲看著他的背影,歎息道:「大晚上即使累成狗也要隨傳隨到,這可能就是傳說中的——痛並快樂著。」
   聽了他的話,高勇突然賊笑:「你說,他去見女朋友,今兒晚上還回來不?」
   唐石哲立刻意會,嘿嘿一笑:「你這開的可不是去幼兒園的車。」
   陸楚:「……」

   第93章 第七局

   唐石哲和高勇彼此對視,嘿嘿笑著開了一波火車,陸楚則被二人強拉著在一旁聽著。
   最後,在陸楚的提醒下,高勇才想起來自己還沒整理行李,不再和唐石哲鬧在一起,轉身去收拾自己的東西。
   四個人的被褥陸楚和唐石哲兩人早在太陽下山前就扛回了寢室。
   陸楚邊鋪自己的床邊道:「鋪好床單、套好枕套被套就可以睡覺了。」
   「得令,」唐石哲衝著陸楚敬了個軍禮,「小的這就去!」
   陸楚哭笑不得。
   收拾好後,三人一起去食堂吃了晚飯。
   這一夜,直到三人都已熟睡,陳鴻也沒有回來寢室。
   --
   第二日,唐石哲看著依舊無人的陳鴻的床鋪,和高勇交換了一個「果然如此」的極富深意的眼神。
   今天雖說是開學,但他們並沒有課,只是要本人去導員辦公室報到簽到。
   正因如此,有些膽子大的學生乾脆買到了今天晚上抵達的火車票,再找別的專業的學生代替自己簽個到——反正導員一學期也見不了他們幾次,根本記不住所有人的長相,性別對了就可以了。
   下午專業群裡提醒開始去辦公室簽到的時候,依然不見陳鴻人影。
   唐石哲問另外二人:「陳鴻一直沒回來,是不是和他女朋友進行到了白熱化的階段?」
   高勇語氣裡都是艷羨:「唉,有可能……話說,我們要不要幫他簽個到?」
   「怎麼簽?」唐石哲反問,「這可是在導員眼皮底下,一個人只能簽一個名字。」
   高勇想了想:「比如一個人先簽了,然後半個小時再過去一趟?」
   唐石哲鄙視他:「導員又不是老年癡呆,認不出你是誰,還認不出你是同一個人嗎?」
   高勇笑道:「可以先變個裝嘛,實在不行就找個其他非本專業的人來唄,是吧,陸楚!」
   陸楚回答:「我沒這個經驗,不太清楚。」
   就在三人討論著怎麼在導員眼皮子底下幫陳鴻簽到,矇混過關的時候,門口傳來了「卡嚓卡嚓——」鑰匙開門的聲響。
   隨後,寢室的門被推開,陳鴻腳步虛浮地走了進來。
   「你回來啦,我們這兒還正討論怎麼幫你簽到呢,」一見他,高勇就邀功似的如此說著,然而當高勇看清陳鴻臉的一剎那,瞬間瞪大了眼睛激動出聲,「臥槽,你這是被人搾乾了?!」
   只見陳鴻如今不止是腳步虛浮,面上也是青白一片,眼皮無精打采地聳搭著,眼下是濃重的黑眼圈,嘴唇乾燥起皮,整個人的精神狀態差到了極點。
   唐石哲也是一愣:「兄弟玩這麼激烈的?」
   陳鴻揉了揉眼睛,聲音乾啞:「想什麼呢你們,我昨天本來就坐了半天火車,晚上又被叫去幫忙抬了女朋友一個寢室的行李,累死了。」
   「那你昨晚睡哪兒的?」唐石哲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一個問題。
   「能去哪兒,和女朋友住的賓館,」陳鴻說著打了個哈欠爬上了床,「睏死了,我先睡會兒。」
   唐石哲和高勇交換了一個眼神,看,說了半天,最後果然還是腎虧。
   在陳鴻睡去之前,高勇揚聲問了句:「那你簽到怎麼辦?」
   陳鴻咕噥道:「我回來的時候順便去簽了……」他聲音越來越小,說完徹底沒了聲兒,不一會兒床上就傳來了打鼾的呼嚕聲。
   另外三人對視一眼,壓低了聲音小聲說話。
   唐石哲:「那咱們去簽吧?」
   高勇:「走起。」
   陸楚:「走起。」
   三人走出了寢室,走在最後的陸楚順手關上門前看了一眼陳鴻床的方向。
   有點陰冷的氣息。
   --
   去導員那裡簽了到,唐石哲和高勇一拍即合,決定去網吧戰一天,陸楚也被強行拉上了。三人包了個單間,陸楚對著電腦發呆,另外兩個人興奮地打著遊戲,激動到快要摔鍵盤的地步。
   晚飯也是在網咖包房裡直接泡了泡麵,中途陸楚企圖離席,被唐石哲和高勇兩個人強行留了下來,美其名曰別回去打擾陳鴻睡覺。
   宿舍在晚上十點左右會鎖了樓下的門,他們住在四樓,翻窗爬進去是不可能的事。因此,晚上九點的時候,唐石哲和高勇終於戀戀不捨宣佈了散場。
   陸楚鬆了口氣,總算結束了。
   回到寢室,陳鴻還在睡,聽到三人開門的聲音,他瞇著眼昏昏沉沉下了床去上廁所,上完廁所洗了手就又爬上了床繼續呼呼大睡。此刻再看陳鴻,發現他的臉色好了些,有了紅潤的顏色,那股陰氣也淡了些。
   陸楚已經可以確定陳鴻是碰到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至於是什麼,尚不好說。
   一番洗漱後,陸楚接到了陸母打來的電話。
   陸楚邊按下接通,邊走到了陽台。
   「喂,小楚啊。」那邊傳來陸母的聲音。
   「嗯,媽。」
   「要睡了嗎?」
   「還沒。」
   「媽問你個事兒,」陸母語氣慎重,「你大年三十兒的時候說你在咱們家門口碰到了別的東西,那之後你有出過什麼事兒嗎?」
   陸楚神情也嚴肅起來:「沒有。怎麼了,媽,是發生什麼事兒了嗎?」
   他自從三十那天夜裡感受到一陣掠過身邊的陰風後,除了遇到了將魂體附著在銅板上的7,就再也沒有遇到過其他超出科學範疇的事情。
   「沒有就好,沒有就好,」陸母放下了一半的心,「咱們村子裡有個和你年紀差不多大的閨女,也在你那城市裡上大學,就是學校不一樣。這閨女父母在外邊打工,她在叔嬸兒家住著,偶爾也跑去姥姥家住。結果昨天的時候,學校給她叔嬸兒打來電話問她怎麼還不到學校報到,他叔嬸兒說她在姥姥家住著,問了姥姥那邊,又說是在叔嬸兒那邊住著。」
   說到這裡,陸母歎了口氣:「這下,兩邊才發現閨女不見了。」
   陸楚聞言皺眉:「找到了嗎?」
   「找到了,」陸母說道,「年後陸陸續續又下了幾場雪,村裡不少地方的積雪都堆得老高了,就在咱們家門口的小路往北拐過去,再走一段距離的荒地的雪堆裡,找到了這孩子的……屍體。」
   還不待陸楚有所反應,陸母就繼續道:「報了警,來了醫生,說這孩子就是倒在雪堆裡被活活凍死的,死亡時間是——」
   陸母說到這裡,陸楚已經預料到了陸母的下一句話。
   「大年三十兒那天晚上。」
   果不其然。
   陸母是懷疑陸楚那天感覺到的陰風和這個死去的女孩相關,所以才急著打電話來詢問。
   「媽,您放心,我沒遇到什麼事兒。」陸楚安撫了陸母片刻,陸母這才完全放下心來,又關心了陸楚幾句,便掛了電話。
   陸楚從陽台走回屋裡,唐石哲兩個人已經爬上了床。
   「陸楚啊,」唐石哲攤在床上喊道,「你上床的時候順便把燈給關了吧。」
   陸楚應了一聲,收拾了下,然後關燈上了床。
   躺在床上,陸楚仍在思索剛剛陸母跟他講的事——不知道逝去的女孩和「搭骨屍」有沒有什麼關聯。
   陸楚邊整理著思緒,邊摸了摸胸前的紅痕。
   7的魂靈虛弱單薄,需要休養,自從那天見了陸楚一面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好似沉眠一般,沒了消息。
   思緒回轉間,不知不覺,陸楚閉眼睡了過去。
   .
   深夜。
   室外沒有月光,室內的黑暗越發濃稠。
   陸楚在睡夢中擰起了眉頭,發出一聲低吟,自我保護般蜷曲起了自己的身體。
   他做了一個夢。
   夢中他身處一間喜房之中,喜房某一面牆上供奉各自他認不出的神仙的畫像,畫像前面是一張紅棕色的木桌,木桌上擺著蘋果和其他吃食。
   而陸楚則身處其中,一動也不能動。
   倏而,他耳邊響起鼓噪的鼓樂聲,隨即他便感覺到自己身體隨著音律搖晃,被人抬進了一頂艷紅色的紙轎子中。耳邊是嗩吶的吹奏聲與,間或摻雜著沉重地的打鼓聲,站在嗩吶隊前方打頭的人提著一個紅籃子,一把一把向外撒著白色的紙片,在喜慶的聲樂中顯得格外詭異。
   轎子不知走了多久,終於停下,陸楚感到自己被人抬出了轎子。
   他被人放在了地上挖出的兩人寬的深坑中,就在他以為自己是要被活埋的時候,另一具身體被放在了自己的身邊。
   那是一具女性的死屍。
   她的頭髮脫落了大半,皮肉早就變成了乾黑色貼在身體上,她的身軀乾瘦,與一把枯骨相差無幾,身上散發著腐朽的惡臭。
   陸楚看的清楚,在她被放在自己身邊的那一刻,她快要糜爛掉出眼眶的渾濁眼球動了動,緩慢轉向了自己的方向。
   一捧清水倒了下來,刺骨冰涼,澆淋在了身上。
   陸楚感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清水,直接穿過了自己的腹部,濡濕了他身下的土地。
   原來,自己也是一具正在腐爛的屍體。

   第94章 第七局

   剎那間,陸楚從夢中驚醒,胸口劇烈起伏。
   從噩夢驚醒的陸楚坐起了身,帶動不太穩固的床發出「吱呀」的聲響,寢室其他三個人睡的死熟,還伴隨著輕微的鼾聲,每人察覺到陸楚的動作。陸楚拿起放在腳邊的手機,打開燈光,剛緩了一口氣,一晃神就看到一道虛影團坐著漂浮在自己身側,且正直視著自己。
   陸楚心下一驚,定睛看去,才發現是7。
   看見陸楚驚魂未定的表情,以及額上沁出的薄汗,7眼中閃過疼惜,他伸手想要拂去陸楚額上的汗,卻發現自己的身體依舊未凝實。
   7將手虛空放在陸楚的髮頂,湊近他,被眼睫遮擋下目線凝視陸楚雙眸,低聲問道:「噩夢?」
   陸楚揉了揉太陽穴,有些疲乏地點了點頭:「嗯,感覺和這一『局』的主線有關。」
   7聞言蹙起了眉頭:「搭骨屍?」
   「嗯,」陸楚撐著額頭,「被人抬著和一具屍體合骨並葬了。」
   聽到「並骨合葬」四個字,7放在陸楚髮頂的半透明的手指微頓,然後又恢復了輕撫陸楚柔軟短髮的動作。
   每一「局」的世界觀以及主線發展走向是固定的,但是由於玩家性格和體質不同,在每個時刻對事件做出的反應與後續表現也有所不同,導致每一「局」的細節分線千姿百態不盡相同。因此,即便是對每一局單人任務和大部分多人任務都瞭如指掌的7,也無法判斷會發生在陸楚身上的具體的事。
   距離自己身處其中的時間太過久遠,然而7可以確定,被綁定冥婚這件事,沒有發生在他的身上。
   「或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我這幾天一直在思考搭骨屍的事情,可是……」陸楚自己都有些不信,「這夢裡的感覺也太真實了。」
   就在陸楚還想說什麼的時候,唐石哲忽然半夢半醒地咕噥道:「陸楚……你小聲自言自語的……說夢話了嗎……」
   他與寢室其他三個人的床上都掛著床簾,白天敞開著,晚上睡覺的時候都會各自拉上,形成一個相對獨立的私人空間。因此,唐石哲看不到陸楚坐在床上神色清醒與7說話的樣子,只以為他在說夢話。
   意識到自己打擾了他人,陸楚立刻不再說話,並用眼神給7示意。
   7飄到陸楚腳邊,對他道:「你早點休息,我一直在你身邊。」
   7身為遊魂,他說的話普通人是聽不到的。
   陸楚點頭,衝他笑了笑,用口型說了句「晚安」,便關了手機躺回床上縮進了被窩裡。
   這一次,陸楚沒有再做奇怪的夢,好眠到了天光微亮。
   .
   這天算是正式的新學期第一天,他們要上一天的課。
   課堂上,陸楚、唐石哲和高勇三人坐在一排。
   新學科的老師在講台上介紹著自己,然後開始談自己的學科在生活學習乃至未來中發揮的重要性,接著又高談闊論起本專業未來的前景有多麼廣闊……
   下方同學有認真聽的,也有低頭玩著手機的。
   高勇全神貫注打著手遊,唐石哲則湊過來低聲問陸楚道:「你昨晚是不是說夢話了?」
   陸楚的回答半真半假:「做了噩夢,抱歉,打擾到你了?」
   「沒,」唐石哲搖搖頭,「我睡的跟豬一樣,昨晚是被尿憋醒了才聽到你小聲自言自語的,不過我睏得不行,特別想上廁所還是又睡過去了。」
   打遊戲的高勇一心二用,聽見了唐石哲的話,邊玩這遊戲邊吐槽唐石哲:「你也是厲害了,想上廁所還能憋住,也不怕膀胱炸裂。」
   「邊兒去!」唐石哲嬉笑著用肩膀撞了高勇一下。
   「我去,別碰我!」高勇被撞後瞬間拔高了嗓音激動道,「老子都快贏了!」
   下方太過嘈雜,講台上老師停止了講話,掃視全班。
   陸楚提醒兩人:「這是考查課,有平時分的。」
   兩人頓時都收斂了。
   一上午的課對大部分人來講過的都是極緩慢的,對於學習極其不認真的同學,這就是一個眼看著手機的電從滿格逐漸變為系統提醒你「手機電量不足10%」的過程。
   陸楚不需要聽課,他也在玩手機。
   只不過他是在用手機查一些陰靈相關的東西,這個過程很艱難,因為網上的信息如海,內容千奇百怪、真假難辨,從中截取有用的信息無異於大海撈針。
   瀏覽的過程中,陸楚忽而看到了網上一個人評論一件靈異事件說的一話——「陰物虛體,特接陽氣以補自身」。
   看到這句話的一剎那,立刻抬頭看向了陳鴻的方向。
   以陽補陰。
   陳鴻的臉色比昨天紅潤了些,但還是能看出精氣不足的樣子,眼下仍有疲乏的暗影。至於他的女友,陸楚將視線轉移到了陳鴻身旁的女孩子身上——看起來只是非常平常的一個女生,身上也沒沾染奇怪的氣息。
   唐石哲見到陸楚一直往陳鴻和陳鴻女友那裡看,笑嘻嘻用手肘戳了戳陸楚的胳膊。
   陸楚收回視線,眼神疑惑地看向唐石哲。
   唐石哲湊過來道:「怎麼樣,羨慕不?」
   陸楚不解:「羨慕什麼?」
   唐石哲指指陳鴻和他女友的方向:「他們啊,我見你一直盯著看,是不是渴望告別單身生活了?」
   陸楚聞言,有些尷尬道:「沒……」
   「不用掩飾了,大家心思都是一樣的,」唐石哲打斷了陸楚的辯駁,「寒假前的聯誼會你沒參加成應該很失落吧,沒事,你放心,這學期聯誼會少不了,過兩天舞蹈社的妹子們有活動,到時我肯定帶著你!」
   陸楚推拒:「這就不用了……」
   「都是兄弟,還害什麼羞,」唐石哲一副我懂得的樣子斬釘截鐵道,「就這麼說定了啊,我到時候叫你,可要乾脆的來啊!」
   陸楚:「……」
   陸楚沉默,還未回答,唐石哲卻忽然「嘶」了一聲,牙根打起了哆嗦。
   他搓了搓胳膊詫異道:「怎麼突然這麼冷?」
   唐石哲邊說著邊伏趴在了桌上,整個人顫抖起來,嘴裡嘶嘶叫著:「臥……臥槽,越來越冷……凍死了……」
   他動靜太大,高勇斜眼看他:「是不是神經病犯了?」
   唐石哲反問:「你們不冷嗎……」
   陸楚沒有說話,保持著禮貌的笑容,安撫一般將手覆上了自己胸前微微發熱的紅痕所在的位置。
   --
   大一瑣碎的事情很多,除了考試前兩週,課程的學習往往不是忙碌的重心。上完課後,學生會將更多的精力放在學生會和社團上。
   陸楚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參加學生會和社團,乾脆默認了沒有。
   回到寢室的只有他一個人,其他三個人分別忙於社團、學生會和女朋友。
   趁著無人,陸楚靠近陳鴻的床鋪觀察了片刻。除非必要,未經過本人允許,陸楚不會去動陳鴻的東西,因此他僅靠嗅覺和感知來辨認有沒有怪異的地方,最終一無所獲,甚至連昨天的陰冷氣息也消失的一絲不剩。
   與鬼怪相鬥就是這一點比較困難,當你不知道那鬼靈的來歷身份和意圖的時候,你什麼都做不到。
   只能等著,等它再次找上你。
   .
   晚上九點多,其他三人陸續回了寢室,唐石哲和高勇打了會兒遊戲,學校熄了燈,他們才去洗了漱。
   陸楚用側身環抱胸口的姿勢入了眠。
   果然,熟睡之後,陸楚再次夢到了詭異的場景。
   這一次,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是活生生的人。
   他被人壓著,穿著艷紅色清末樣式的婚服,胸前佩戴著紅綢做的紅花,站在裝扮喜慶的堂屋裡,身前坐著一對年過半百的夫妻,四周是規矩站著的來賓,身側則是一具被人扶著站起來的女人的屍體。
   這屍體保存完好,她閉著眼睛,面上化了精緻的妝,唇上點了一點朱紅用來驅散蒼白,但卻依舊遮蓋不了她的死氣。
   精心打扮過的女屍身上雖沒有屍斑,卻隱隱傳來腐臭的氣味,掩蓋在嗆鼻的香粉味下,更讓人反胃。
   這時,一位貌似是神婆的人拿出青瓷碗,在清水中倒入雞血,往地上一潑,尖嗓喊道:「一拜天地。」
   陸楚口不能言身不能動,被人按著沖天地鞠了一躬。
   又是一碗摻了雞血的清水潑在地上:「二拜高堂。」
   拜完天地高堂,陸楚被強制轉過了身子,然而就在這一剎那,陸楚突然感到一陣令人作嘔的目眩感,他身側的女屍嘴中發出痛苦的怒吼,良久才歸於平靜。這時,陸楚再抬頭,卻發現對面站著的人竟然變成了7。
   7眼神幽深凝視著他,眼底是莊嚴的篤定。
   就在神婆吆喝出「夫妻對拜」的瞬間,7鄭重地朝著陸楚彎下了腰,陸楚還未從女屍變成7的訝異中回過神來,下意識便也衝著7躬下了腰。
   禮成。
   7勾唇,眼底漾起溺柔笑意。
   .
   任何覬覦陸楚妖鬼蛇神,殺了就好。
   陸楚這一生只能拜一次堂,那就是在對象是自己的時候。

   第95章 第七局

   一旁的女屍完全換了個人,四周的賓客竟都沒有發現一般,無動於衷。
   冥婚之禮則如常進行。
   或許是由於女屍的消失,和自己拜堂的人變成了7的緣故,陸楚的行動漸漸不再受到束縛,開始能夠自由地活動身軀與四肢。
   有人抬著幾個箱子走進了堂廳,放在供奉的桌子一旁。那箱子裡擺了許多東西,看樣子是彩禮之類的東西,只是定睛看去,才發現裡面的衣服、首飾是紙糊的冥器。
   這時,神婆拿著一根紅繩,合在掌心,閉著眼嘴裡念叨著什麼陸楚聽不懂的言語,念完後,她走上前,用紅繩將7和陸楚的手腕綁在了一起。
   神婆眼中混沌:「送入洞房,就是禮成了。之後擇個適宜喪葬的好日子,並骨合葬即可。」
   陸楚聞言立時想起來自己前一天的噩夢。
   那夢中自己和與自己合葬的人都是逝去已久的死屍,女屍腐爛可以理解,為何在這個夢裡尚活著自己最後合葬時也成了屍體……這其中或許有女屍吸陽補陰的緣由。
   被選中,就是死——所以是「搭骨屍」,而不是「冥婚」。
   陸楚和7在兩個人的引導下來到了洞房所在的位置。
   貼著喜字的門被推開,那兩人強制性地挾著陸楚和7走了進去。陸楚一踏進屋中,就看到了一張圓木桌,桌上擺著合歡酒和兩個沒刻名字的排位。朝裡看去,這洞房中擺放的不只是喜床,喜床上還擺著一副巨大的棺材。
   那棺材十分寬敞,目測可以躺下兩個成年人。
   送他們過來的人或許把7當成了女屍,想要壓著他和陸楚一起躺進到棺材中。
   7將陸楚拉到自己懷中,看了壓他們進來的兩人一眼,那兩人便忽而定住,然後神情恍惚起來,對著二人鞠了一躬就退出了房間。
   陸楚分析著如今的情況,如果不是7替代了女屍,自己就會被人強制與那具屍體塞到一副棺材裡睡幾天,這過程中女屍會不會僵化起靈,還是未可知的事。這些雖然發生在自己夢中,但既然女屍糾纏上了自己,遲早會找時機對現實中的自己下手。
   想到這裡,陸楚鬆了口氣,從7懷中仰頭望向他:「又被你救了。」
   7凝視他,看著他乾淨澄澈望向自己的墨色雙眼,眸中微動,忍了又忍,最後還是將一個克制的輕吻印在了陸楚額頭上。
   陸楚微愣,耳根瞬間紅透,隨後咬了下下唇,眼中蕩起忍不住的笑意,眼睛越發明澈好看,濕漉漉地由下而上看著7。
   下一刻,7將他的頭深深按進了自己懷中,不再去看他的眼睛。
   7抱緊了埋首於自己胸膛的陸楚乖順的樣子,即便沒有了那雙攝了自己心魂的雙眼的凝視,仍舊心底微動,心中柔軟到不可思議。他雙唇碰了碰陸楚頭頂柔軟的髮,而後抑制不住低頭埋進陸楚頸窩深嗅他令自己迷亂的氣息,聲音低啞道:「閉上眼,睡過去,一切都會結束。」
   7滾燙的呼吸散在自己頸窩,激起細密癢意,令陸楚尾椎酥麻耳根越發灼燙。
   良久,埋在7懷中的陸楚才聲音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四周的擺設開始解析成凌亂的碎片。
   7抬手,看著懷裡的熟睡的陸楚,眼底是化不開的欲求。
   不是現在。
   --
   現實中。
   原本因為夢魘而輾轉嚶嚀的陸楚平靜了下來,陷入沉睡。
   從陸楚夢中脫離的7,則在他一側守著。
   此時儘管已是深夜,但因為夜空中星月璀璨的緣故,今天的夜色不算濃重。
   月光可為鬼靈所用,在月夜中,7的魂體逐漸凝實。
   感覺自己靈力足夠之後,7離開了陸楚的身側,飄至陽台,正看到一隻面目猙獰可怖的女鬼陰慘慘直勾勾地往屋裡看著。
   那女鬼與7打了個照面,立刻明白了眼前這鬼魄就是進入自己製造的夢境壞了自己計劃的人,同時意識到自己遠不是他的對手,於是轉身便掠出了窗外。7眼神凌厲,身形一閃,直追她而去。追至樓頂天台,靈力恢復的7輕而易舉地堵住了女鬼的去路,徒手中掐住了她的脖子。7的手沒有直接觸碰女鬼的脖子,而是隔著一層空氣般,用靈力控制著她的身體。
   與其叫女鬼不如叫女屍,只見她披頭散髮,身上皮膚青黑腐爛,一隻眼睛快要從爛掉的眼眶中滾落下來,口中流下粘稠黑臭液體,此時因為被掐住了脖子而衝著7怒聲嘶吼著。
   7語氣平靜:「搭骨屍?」
   女屍心中驚懼,繼續吼叫、試圖掙脫7的束縛,卻發現任何努力都是徒勞,因為自己與抓住自己的人實力相差過於懸殊。
   「為什麼幫一個人類?」女屍瞪大了雙眼,因為極度憤恨驚恐,她的眼中流出紅黑色的液體,順著因腐爛而變形的臉頰流下,「他明明是我先找到的食物!」
   7聞言,雲淡風輕地挑起峰眉,掐著女屍脖子的手微微用力。
   女屍的身體開始抽搐,因為急劇的疼痛,她的一隻眼睛從眼眶中滾了下來,跌落在地上,彈跳了幾下,留下噁心黏膩的軌跡。
   「你……你……你這個異……」女屍好似還想說些什麼,卻在下一刻失了動靜。
   月光躲進雲層的剎那,女屍徹底煙消雲散,化為了烏有。
   整個過程,7的手都沒有直接接觸女屍的身體,此時卻像碰過什麼髒東西一樣隨意甩了甩剛剛掐過女屍的手臂。
   乾淨俐落地做完這一切,7頷首,半掩雙眸沐浴在清涼月光下。他身上閃爍著淺淡微光,身體逐漸由虛化實。
   許久後,他在靜謐中淡聲說了一句:「因為,他是我的。」
   --
   第二日,陸楚起床時只覺得神清氣爽,昨天夜裡縈繞著身體的疲乏睏倦全都一掃而空。
   回憶起昨夜夢中的事,明明他和7什麼都沒做,陸楚卻有種莫名的羞意。
   他下床洗漱,將心底過多的情思隱藏。
   等他洗漱完畢,從衛生間回到屋中的時候,卻發現其他三人都還未下床。
   陸楚詫異,開口喚了三人一聲,唐石哲首先小聲回應了他:「今天我們第一節 課沒課啊,陸楚你昨晚上是不是做春-夢了,大早上的精氣神這麼足。」
   陸楚被他說得一噎,腦海中想起的是7埋在自己頸間深嗅時燙熱的鼻息。
   他摸了摸脖頸的位置,對唐石哲笑道:「我忘記了。」
   唐石哲聞言熱情地邀請他:「來吧兄弟,躺床上繼續睡!」
   .
   上完今天的課,準備回寢室的陸楚被唐石哲拉住了。
   陸楚疑惑:「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唐石哲嘿嘿一笑,擠眉弄眼道:「好事。」
   陸楚好笑:「什麼好事。」
   「記不記得我上次跟你說的舞蹈社團女生聯誼的事情?」唐石哲一聊起這個,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各種神采飛揚。
   陸楚回憶了下,點頭:「有點兒印象。」
   唐石哲笑的更開心:「聯誼就在今兒晚上啊!」
   陸楚笑,繼續點頭:「玩得愉快。」
   「愉快,當然愉快,而且要兄弟們一起愉快,」唐石哲攬住陸楚的肩膀,「走,哥帶你浪一晚上。」
   陸楚為難笑道:「我就不用了,我不太喜歡那種場合。」
   唐石哲詫異:「為什麼不喜歡?」
   「太吵了,我不喜歡應付那麼多陌生人,」陸楚解釋,「我喜歡安靜人少的地方。而且這種場合一般都要喝酒,我不會喝酒。」
   「不喝酒?!大家都是男人,總要學會喝酒的,不喝酒怎麼行,以後聚會聚餐被人灌酒灌到吐的時候多了去了,現在喝就是在給以後打基礎,這次就當是給你一個鍛煉。而且和女孩子聯誼,我們也不會喝很多酒,出醜了給人家女生留的印象不好。」唐石哲十分關心自己兄弟的未來,繼續勸著,「來吧,高勇和陳鴻也去,咱寢室一個都不能給落下。」
   陸楚聞言驚詫道:「陳鴻也去?」
   唐石哲理所應當地點頭:「嗯啊。」
   「他不是有女朋友嗎?」
   唐石哲解釋:「他女朋友就是舞蹈社團的,我和他說咱寢室就他一個脫單不厚道,也應該給咱哥幾人介紹個妹子,他和他女朋友說了,才有了這次的聯誼。」
   他們二人說話間,高勇走了過來,問道:「你們兩幹嘛呢?」
   「我這兒勸陸楚呢。」唐石哲回道。
   高勇視線移向陸楚:「勸什麼?」
   唐石哲回答:「陸楚不喜歡人多的聚會,也不喜歡喝酒,所以不想去晚上的聯誼。」
   「我還當什麼事兒呢,」高勇斬釘截鐵道,「你不喜歡熱鬧的場合和酒,總該喜歡女生吧?」
   陸楚:「……」

   第96章 第七局

   高勇和唐石哲還在堅持,苦口婆心地勸著陸楚,陸楚知道他們是好心好意,企圖解決自己的單身問題,但是他確實無福消受。
   窗外一陣風吹進屋內,突然之間,還在試圖勸服陸楚的高勇和唐石哲只覺得脖頸處一涼,彷彿被人用冰冷徹骨的刀鋒架著一般,下一刻就會被冷血的劊子手一刀砍下,身首異處。那種極端的陰冷和恐懼令兩人再說不出來話,瞳孔微縮,雙股戰戰。
   整個教室都浸泡在濃密窒息的陰冷之中,唯有陸楚察覺不到異樣。
   陸楚見兩人不再說話,以為他們在等自己回答,於是看著兩人認真回答道:「感謝你們兩個的關心。但是,我有戀人。」
   「戀人」二字說出口的剎那,四周詭秘氣氛倏而散去,那種隨時可以奪走自己生命的危機感瞬間消失。
   唐石哲二人仿若大夢初醒,呆愣地看著陸楚。
   陸楚以為他們是被自己的話驚到了才失了反應,於是再次強調道:「我有戀人了。」
   「啊?啊!」唐石哲回過神,反應仍舊慢半拍,「有,有戀人了啊……」
   「嗯,」想起7,陸楚唇邊不由掛上了溫柔笑意,「我們感情很好。」
   「挺,挺好的,」高勇搓了搓自己仍感覺到涼意的脖子,緩了一會兒,才後知後覺繼續說著,「怎,怎麼沒見過?」
   唐石哲也終於緩過了過來,只以為剛剛是自己的錯覺,問道:「異地戀?」
   陸楚側頭想了想:「算是吧。」
   高勇拍了拍陸楚的肩膀:「有機會帶給我們見見。」
   陸楚點頭,笑:「好。」
   「可是我已經報了你的名字了,」唐石哲為難道,「不然你還是和我們一起去吧,以家屬的名義?」
   陸楚想到會同去的陳鴻和陳鴻的女友,同意了唐石哲的提議:「可以。」
   7消滅了糾纏自己的女屍,可是這一「局」卻沒有結束,這就說明此「局」主線的鬼怪另有其人,或者這局說不只有一隻鬼怪。這就讓陸楚十分在意曾沾染上陰氣的陳鴻,以及他那個一直存在於唐石哲和高勇話題裡的女朋友。
   他的直覺告訴他陳鴻是突破點,而迄今為止,陸楚的直覺還未出過錯。
   「那行,」唐石哲拍手,「那就這麼定了,咱們直接出發吧!」
   陸楚提起自己的書包:「包和書怎麼辦?」
   高勇擺手表示:「完全不需要擔心,去吃飯的地方的路上,會路過咱們學校的超市,把包存在自主密碼櫃那裡就行,回來再去取。」
   「好,」陸楚點頭,「那我們走吧。」
   「走,走!」唐石哲搓了搓手,十分期待,轉身就準備第一個跨出了教室,結果轉身剎那一腳沒站穩直接摔倒,伏趴在了地上。
   「哈哈哈……你是不是傻哈哈哈……」高勇指著他一通捧腹大笑,笑完往前走了兩步打算近距離瞻仰唐石哲的衰樣,然後就也摔倒在了地上。
   這回換唐石哲嘲笑他:「你也不怎麼樣嘛。」
   恍惚間,陸楚好像聽到了7冷哼的聲音。
   --
   聯誼的地點是陳鴻和他女朋友選的,是專門用來開聚會私人開的小型會所,有廚房、餐廳、獨衛,也有KTV、檯球廳等娛樂場所。
   參加的男生不只是他們寢室的四個人,還有幾個人,是和他們關係不錯的朋友。
   陸楚三人抵達的時候,陳鴻和他女友已經在那裡了。
   幾個長得挺漂亮畫著精緻妝容的女生正拿著話筒唱著歌,不時傳來或嬌俏或清脆的笑聲,可以聽出來,她們都有所拘束,聲音大小保持在一個合適的範圍內。旁邊檯球台那裡,四個男生正打著檯球,不時地朝一邊女生那裡看幾眼,有個男生刻意用較高的音調裝著逼,有人則抽著煙擺出憂鬱的造型,渴望引起異性的注意。另一邊,幾個男男女女在喝著飲料打著牌,誰輸誰贏都會發出響亮的笑聲
   還有幾個女生在準備食物,看似十分賢淑能幹的樣子,然而有人是真材實料,有人卻只是做做樣子,能煮熟方便面就以為自己真的會做飯還要大肆宣揚,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的賢良淑德。
   一眼望去,完全是陸楚所不喜歡的氛圍。
   陸楚選了個無人角落的沙發坐下,拿出手機無聊地劃了劃。
   唐石哲拿了兩罐飲料走過來,扔給陸楚一罐:「來,接著!」
   陸楚接住,打開喝了兩口。
   唐石哲問:「很無聊?」
   陸楚:「還可以。」
   唐石哲喝了口飲料,歎息:「哎,你果然是個乖寶寶。」
   「乖不乖我不清楚,」陸楚道,「只是不習慣。」
   兩人閒扯了一會兒,陸楚站起身問道:「廁所在哪裡?」
   「那邊。」唐石哲指了一個方向。
   陸楚順著唐石哲指的方向走去,找到了廁所。
   這裡的廁所也是家庭式的那種,有兩間廁所,原本應該是混用的,此時被學生貼上了兩張紙,分別寫著「男」、「女」。廁所是非常嚴實的廁所門,進去後十分寬敞明亮,先看到的是洗手池和其上的鏡子,往右邊走兩步會高出一個台階,台階上是蹲式廁所。
   上完廁所,陸楚低頭洗著手,徒一抬頭,就通過鏡子的反射看到7站在他的身後。
   陸楚的心提起又放下,沒有回頭,對著鏡子笑道:「嚇了我一跳。」
   7的身體已經完全凝視,除了略顯青白的皮膚,看起來和普通人類沒什麼兩樣。
   7上前一步,雙臂繞過陸楚,手撐在陸楚前面洗手台的兩側,將下巴放在了陸楚左肩上,看上去像從背後擁住了陸楚一般。
   他墨黑髮梢凌亂,零碎瀏海下垂隱約遮著深邃眼眸,淡聲問道:「為什麼會過來?」
   陸楚任由他將下巴枕在自己肩側,側頭去看他,解釋道:「我有點在意陳鴻和他的女朋友,感覺這『局』主線和他們有關。」
   「嗯。」7輕應。
   趁著7出現,陸楚問道:「之前那隻出現在我夢裡的女屍,是『局』中的bug嗎?」
   7將一隻放在洗手台上的手臂抬起,輕環住了陸楚的腹部:「不是,為什麼會這麼想。」
   「我知道你一直在保護我的前提下鍛煉著我生存的能力,所以很少真正親自出手做什麼事。」陸楚解釋著,「這還是我第二次見你出手。」
   第一次是上一「局」中擊殺巨球型的怪物,那次是為了保護陸楚;第二次是這一次,但是當時陸楚的處境,還遠遠沒有到需要保護才能活下去的時候。一直到7殺死女屍,他都仍未與女屍的本體正面相見。
   因此,他猜測,那隻女屍或許就是7曾經說過的「清除者」負責消滅的「局」中出現偏差的存在。
   7聞言,明白了他的疑惑,問答道:「只是想殺而已。」
   以陸楚的觀察偵探能力,不出幾日,他就能查出那隻女屍的死因,然後安然無恙地殺掉她。
   然而,她竟然試圖在夢中與陸楚成婚,所以7先一步殺死了她。
   想殺就殺了。
   陸楚恍然,雖然不太懂,但依舊未再多問。
   又過了片刻,陸楚道:「我該出去了。」
   不然一會兒唐石哲該來廁所裡撈他了。
   7鬆開了陸楚,他剛剛將腦袋枕在陸楚肩側,只是相觸,實際沒用一點力氣,所以此時陸楚也沒覺得任何不適。
   陸楚抬手理了一下7額前碎髮:「那我先出去了。」
   「嗯,」說完,7低頭看陸楚,「我是你的戀人?」
   陸楚一愣,而後明白他是聽到了自己與唐石哲二人的談話,於是眉眼彎了起來,笑的溫潤,神情篤定:「當然。」
   一切都是如此的自然而然,等意識到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在一起了。
   7聞言,周身氣息也變得柔和,他低頭輕吻陸楚眼瞼,然後消失在了原地。
   陸楚整理了一下情緒,打開門走了出去。
   .
   他回到原來位置的時候,負責做飯的人已經將好幾道菜搬上了長桌。
   因為聚會人數太多,僅靠幾個人做菜短時間內根本做不出那麼多飯菜,所以他們早就跟一家飯點訂了外賣,自己做飯不過做個樂子。此時,幾個負責去取飯的男生一人提著好幾個餐盒回來。
   飯菜擺上桌,一整箱一整箱的啤酒到位,聚會正式開始。
   女生可以選擇喝飲料,男生則必須喝酒——也不知第一個定下這個規矩的人是誰。
   陸楚準備給自己倒些飲料,卻被旁邊的男生攔下來,直接倒滿了啤酒。
   唐石哲趕緊攔住:「我舍友不能喝酒。」
   「不能喝酒算什麼男人,」那個男生情緒高漲到了極點,「今天不醉不歸!」
   陸楚搖了搖頭,對唐石哲道:「我少喝一點沒事。」實際上,他不是不能喝酒,只是不喜歡而已。
   聚會都是喝得多,吃的少。
   晚餐進行到高-潮的時候,有人拿著這裡的一個轉盤和在場的人玩起了真心話大冒險。大家圍坐餐桌,手裡傳遞話筒,主持的人喊「停」的時候,話筒在誰手裡,誰就出列做選擇,選真心話,有人會提問一些破廉恥的問題;選大冒險,則去轉轉盤,轉到什麼內容都要照著做。
   輪了幾圈,好多人被坑的很慘,陸楚則一次都沒有輸過。
   玩了大半晌,啤酒喝光了快兩箱,女生也都多少喝了點。此時,所有人的情緒都到達到了最高點,有個男生直接站起身,口舌不清道:「玩了半天,沒意思了,咱們來點,來點更刺激的?」
   有人問:「什麼更刺激?」
   那個男生神秘一笑:「筆仙兒。」
   女生們一聽,有害怕說不要的,有激動說這有什麼好怕聽起來多帶感的,男生則都跟著起哄。
   這時,陳鴻的女友看了看表提議道:「要玩就玩的更刺激一點,明天週六沒課,今天我們是不回寢室了,要玩就乾脆在凌晨零點的時候玩。」
   酒壯慫人膽,無論平時怕不怕這些,此時對於她的提議,一半的女生和幾乎全體男生都表達了贊同。

   第97章 第七局

   筆仙……嗎?一直安靜地聽著他們講話的陸楚終於被吸引了注意力。
   在這樣一個確確實實有「鬼怪」存在的局中玩招靈遊戲,可以預想到接下來會發生一切。
   果然,所有的恐怖故事的開始都始於作死。
   然而就在陸楚如此思考著的時候,提議玩筆仙的男生已經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了紙和筆出來,看他架勢,筆仙這個遊戲是非玩不可了。
   離他們吃飯的餐桌不遠處角落的位置是玩棋牌遊戲的兩張方桌,方桌東西北方向都圍著一條長條形軟皮沙發,只留了一個南邊的缺口供人進出。
   提議的男生指了指那裡,說道:「飯桌上都是盤子碗筷,空間有限,打不開傢伙,我們過去棋牌那邊的地兒,剛好沙發夠大,大家都能坐下。」
   其他人聞言全都站起了身,有人喝得多了,走起路來都搖搖晃晃的。眾人朝著方桌那邊走去,男生們把沙發往後又拉了拉,讓他們能活動的餘地更大了些。
   「筆仙不是四個人玩的嗎,吳煊,我們誰上?」有人問道。
   吳煊就是提議玩筆仙遊戲的男生,他聽了那人的詢問,看了看周圍的人:「算我一個,其他三個空位有誰想玩?」
   「我來!」一個畫著精緻濃妝,身材骨架較大的女生舉手報名,並同時看了看她身邊害怕的女生,道,「這有什麼好怕的,看你們一個個嚇得,我覺得很刺激啊!」
   有男生為她拍手:「好,夠霸氣,我就喜歡你這樣的!」
   那個女生聞言衝他暗示性地挑眉一笑。
   這時,吳煊看向陳鴻,衝他舉起酒杯:「這次聚會是陳鴻辦的,我覺得他必須得來湊這個熱鬧!」
   其他人聞言都跟著起哄。
   陳鴻挽起袖子,撩嗓子一吼:「來就來,爺爺是被嚇大的!」
   這時高勇也說道:「算我一個,這次聚會是我哥們舉辦的,我們寢肯定要出一個人表示支持。」
   高勇喝的不算多,陳鴻是真的已經腦袋都不清醒了,整個人稀里糊塗。因為他是聚會發起人,兩邊的人都認識他的緣故,所以整個聚餐過程中不論男女都在不停地敬他酒喝,有時候能推掉一點,有時候為了氣氛不得不喝,因此即使中途上了好幾天廁所,也依舊醉的很了。
   至於吳煊,他本來就是喝多了才提議玩這種招靈遊戲的。
   報名要玩筆仙的女生是藝術學院表演系的,名叫曹雯雯。曹雯雯雖然身架較大,顯得不那麼小鳥依人,但臉長的很漂亮,也很會說話,和男生很是聊得來。她在晚餐期間和每個男生都敬了一杯酒,喝酒的時候很是豪爽,此刻知道自己有些醉意之後便順著醉意,言行舉止更為奔放。
   決定好玩遊戲的人選後,男生們吵鬧著撤下去一張方桌,把留下的桌子上的棋牌類萬物也都扔到了一邊。之前他們就已經把沙發往外拉開了一段距離,這時又少了一張小桌子,沙發和方桌間的距離變得更為寬闊,四周都足以盤腿坐下一個人。
   陳鴻、曹雯雯、吳煊、高勇按照順序,盤腿在沙發與方桌間的空位上席地而坐,分別坐在了東南西北四個方向。
   其他人則看好戲似的擠在了沙發上,情緒高漲。
   陸楚坐在東北沙發的最邊上,唐石哲挨著他坐在了他的左側。
   唐石哲此行的目的是認識可愛的妹子,脫離孤苦的單身生活,所以晚餐期間,他情緒外放,喝的酒、說的話都不少。
   在場的人中,最清醒的除了幾個不能喝酒的女生,就是降低了自己存在感,無人灌酒的陸楚了。
   唐石哲醉醺醺地把手搭在陸楚肩膀上,問道:「你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嗎?」
   陸楚只是說道:「無論信不信,對鬼神,都應該保持敬畏之心。」
   唐石哲聞言晃了晃腦袋,踹了一腳盤坐在他前面的陳鴻的屁股:「兄弟,咱一定要玩嗎,我覺得再閒的沒事幹,也別輕易玩這種遊戲,尤其還是大晚上,真挺瘮得慌。」
   陳鴻哈哈笑他:「你不是怕了吧?」
   「怕倒是不怕,哥相信科學,」他話鋒一轉,「就是覺得不太合適……」
   唐石哲也是醉了,平時說話伶俐,這時硬是說不出來個所以然。
   曹雯雯道:「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哪兒有不玩的道理,你還是不是男人?」
   唐石哲無奈攤手:「我怕了你了。」
   之前提議零點再進行遊戲的男生名叫杜楊楠,此時,他看著手錶說道:「十一點四十五分了,馬上就可以開始了。」
   陳鴻的女友名叫張倩。
   張倩看著性格十分溫和,說起話來也是溫柔緩慢。
   張倩用手戳了戳陳鴻的胳膊:「我有點怕。」
   陳鴻握住了她的手,儘管喝醉了,依舊沒忘記安慰女朋友道:「怕啥,這麼多人在呢,而且我離你這麼近,你隨時可以撲過來,我抱著你你就不怕了。」
   「我去,」唐石哲聞言又踹了他一腳,「你怎麼這麼酸,我告訴你咱們這兒大部分可都是單身狗,你是不是拉仇恨呢!」
   陳鴻「哎呦」一聲,忙道:「唐爺,不敢不敢!」
   「不過到底怎麼請筆仙,你們知道嗎?」陳鴻問道。
   眾人都是一臉茫然,就連提議玩這個遊戲的吳煊都是一知半解:「我只知道要有紙和筆……」
   就在其他人一頭霧水你看我我看你的時候,杜楊楠另拿了一張白紙寫下了幾句話,拿給了眾人看:「諾,這是我知道的口訣,到時候你們邊畫圓邊念就行,不過正兒八經請筆仙還要滴血屍油什麼的,我們沒這些東西。」
   張倩聞言抱胸縮了起來:「不會有人有這些東西的,你們也別玩的太過分了。」
   陳鴻安撫她:「沒事,別怕,杜楊楠開個玩笑而已,我們也就是圖一個樂呵。」
   陸楚則看了眼杜楊楠,覺得這個人懂得不少。
   眼看著離零點還有十分鐘左右,杜楊楠看表等時間等的酒勁又上來了,他一拍桌子掃視眾人,神秘兮兮道:「話說,你們知道除了筆仙,還有什麼可以見鬼的方法嗎?」
   吳煊一聽來了興趣:「什麼?」
   杜楊楠又看了看表,說道:「現在還剩一點時間,我正好給你們講一個,來,坐在邊上挨著燈開關的同學,調個暗點的燈光!」
   女生們都擠在了一起:「講就講,還調什麼燈光?!」
   「氣氛,」杜楊楠理所當然道,「講鬼故事怎麼能沒點相應的氣氛?」
   作為坐在邊上的同學,陸楚起身,將燈光亮度調小。深更半夜,昏黃的燈光頓時使房間籠上了詭秘陰暗的氛圍。
   本來就害怕的女生們這下更是一個抱著一個,使勁往一個方向機擠,企圖需找安全感。
   杜楊楠對此時的氛圍頗為滿意,他平時就看恐怖小說和恐怖電影,對這方面瞭解頗深,他掃視了眼眾人,說話語氣刻意變得慢慢吞吞:「『筆仙』是大多數人都知道的一種見鬼方式,至於用牛眼放在眼前半夜去看墓地的說法也有不少人都聽說過,但是我最喜歡的一種見鬼方法卻不是這些。」
   陳鴻疑惑:「那是什麼?」
   杜楊楠道:「也是一種四個人的遊戲——半夜十二點的時候,在一間寬敞的方形屋子裡,拉住窗簾、關上燈、緊閉屋門,四個人分別站在房間的四個角落。」
   說著,他指著方桌的四個角示意道:「然後在黑暗中,第一個人沿著房間牆壁盲走到第二個人的位置,去拍第二個人的肩膀;第二個人被拍之後,走到第三個人的位置,去排第三個人的肩膀;同理,第三個人去拍第四個人的肩膀。進行到這一步,第一個人原本的位置應該是沒有人的,但是第四個人走到第一個人——」
   杜楊楠頓了頓,道:「還能拍到一個人肩膀。」
   有個女生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時候,第四個人什麼都不要說,什麼都不要做,不能尖叫,更不能開燈,只要裝作沒有事的樣子走到一邊去就好,否則——」杜楊楠壓低了聲音,語氣詭秘道,「玩遊戲的四個人,就被永遠被留在那間房間裡。」
   「啊!」一個女生直接叫了一聲,爬在她身邊的女生肩膀上,摀住了耳朵,瑟瑟發抖。
   「好了,」杜楊楠看了眼錶興奮道,「就剩一分多鐘了,我們馬上就可以開始請筆仙了!」
   那個剛剛被嚇到尖叫的女生此刻說什麼都不幹了,她身邊的兩個朋友也有些害怕,於是就陪她坐到了KTV那裡。
   曹雯雯等煩了,皺眉道:「可以開始了嗎,我都長毛了。」
   「等一下,」杜楊楠注意著時間,片刻後道,「三!二!一!零!開始!」
   陳鴻、曹雯雯、吳煊、高勇四人一同握住了一根鉛筆,筆尖垂直輕觸在一張白紙上。
   此刻,酒精上腦說著不怕的四人竟也有了些緊張感。
   四人握著筆,閉著眼按照之前杜楊楠給他們說的口訣,一齊在紙上邊畫圓,邊念叨起來。

   第98章 第七局

   昏暗的燈光下,在場的十多個人全都順應氣氛,屏息旁觀。
   靜謐,詭異。
   鉛筆筆尖在四人的輕推下,畫著圓劃過白紙,發出輕微但刺耳的聲響。
   四人閉著眼,嘴中不停地念著口訣——
   「筆仙筆仙
   你是我的前世
   我是你的今生
   如續前緣
   請來相見
   ……」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陸楚緊盯著四人握著的筆,整理著腦海中關於筆仙的事。
   他沒有玩過任何招靈遊戲,對這種事情的瞭解也僅限於偶爾的道聽途說而已。
   在陸楚的印象中,這種招靈遊戲在玩的時候,有著諸多禁忌和限制。
   其中最為人所熟知的有三個禁忌——
   其一,請筆仙的人,可以請筆仙預知一下自己身邊會發生的事,也可以問筆仙對你們的瞭解,但是千萬不能詢問筆仙的私事——譬如筆仙的名字和前生,其中,最最忌諱的是詢問筆仙的死亡原因。其二,請筆仙的時候要至少懷著對鬼神將信將疑的敬畏,且在最後結束的時候一定要將筆仙請走。其三,當自己動著的筆有了結束的趨勢時,心中要懷著對筆仙的感激敬畏,等筆仙徹底離開後,才可以放開握著筆的手。
   這些禁忌和需要避諱的事情若是違反了其中任何一樣,筆仙都有可能變為厲鬼留在你身邊,久不離去,那時,會發生的事將會無法預測。
   各種傳聞中因玩筆仙而出事的例子屢見不鮮。
   現場詭異的氣氛十足,隨著四人齊聲的吟念,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或是其他錯覺,眾人竟覺得時間都恍如被凝滯。
   封閉的空間中,安靜地落針可聞。
   空氣變得粘稠,不知誰的呼吸聲忽而急促了起來。
   倏而,玩遊戲的四個人明顯感到,那原本受他們控制畫圓的筆竟像是慢慢有了自己的意識一般,開始有了抗拒的力度。他們立刻睜開眼,互相對視,都從彼此的瞪圓的眼中看到了驚異和興奮。
   看著他們玩遊戲的人也意識到——這是請到筆仙了。
   杜楊楠見狀眼睛發亮,用眼神示意四個人快問問題。
   高勇喉頭動了動,糾結了一番措辭,啞著聲音禮貌問道:「請問,您是筆仙嗎?是的話,就請畫個圓吧。」
   筆尖移動,輕輕摩擦過紙張,畫出了一個彷彿用圓規畫出來的規整的圓。
   有女生小聲發出了受到驚嚇的尖細聲音。
   這次問問題的人換成了陳鴻。
   陳鴻想了想問道:「這學期我會掛科嗎?」
   「沙沙」幾聲摩擦的響動,紙上出現一個字——會。
   陳鴻一噎。
   所有人都嗤笑了起來,詭異嚇人的氛圍因此削減了不少。
   吳煊見狀立刻問道:「筆仙筆仙,我什麼時候能脫單?」
   隨著筆的移動,一個「叉」出現在了紙上。
   「哈哈哈哈——」有個男生沒忍住捂著肚子大聲笑了出來。
   吳煊皺眉看向另外三人:「是不是你們三個在搗鬼?」
   陳鴻也懟他:「我還覺得是你在搞鬼呢。」
   .
   之後,除了杜楊楠和陸楚,周圍的人都開始讓四個人幫他們問問題,問的無非是一些幾時發財、幾時脫單、考試內容是什麼之類的問題。筆仙或回答會畫叉,杜楊楠解釋說筆仙也會挑自己喜歡的問題回答。
   反觀曹雯雯,她玩這個遊戲,本來是想出出風頭。
   畢竟在一眾她看不起的膽小嬌氣的女生裡,只有她敢出來玩這個遊戲,男生們肯定對她印象深刻,她要的就是這種與眾不同的讚揚和欣賞。然而此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筆仙引了去,她明明作為了一個媒介,卻彷彿沒了她什麼事兒一樣。
   思及此,曹雯雯握著筆的手倏而用力,動作隱秘曖昧地捏了捏墊在自己手下的陳鴻的手指,然後在其他人七嘴八舌問著問題的時候,突然笑著插嘴道:「我們玩筆仙不是為了追求刺激嗎,你們總問這些有的沒的東西幹什麼?」
   其他人疑惑地看向她。
   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自己吸引了過來,曹雯雯挑起畫的細長精緻的眉毛道:「不如,問點有意思的?」
   陸楚和杜楊楠立刻意識到了她想問什麼。
   「別——」杜楊楠立刻開口阻止。
   然而他終究晚了一步,只聽曹雯雯下一秒就問道:「筆仙筆仙,你是怎麼——死的?」
   空氣凝滯了一瞬。
   鉛筆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動起來,筆尖用力在紙上劃出凌厲錯亂地線條,有幾筆甚至劃爛了紙張。他們坐著的沙發開始震動,方桌也隨之劇烈晃動,握著筆的四個人感覺最為深刻,拿筆的四人幾乎就要抓不住筆桿。
   曹雯雯嬌怒:「你們誰在鬧騰?」
   沒人回答她,用於用力過猛,鉛筆筆尖已經折斷,但卻仍舊沒有停止畫線條。
   曹雯雯見狀直接撒開了握著鉛筆的手,站起身:「有毒啊,誰這麼無聊一直拽著筆轉?」
   「你怎麼撒手了?!」杜楊楠迅速站起身打開了所有燈光,怒斥道。
   「撒手怎麼了?」曹雯雯看他,「這麼無聊的遊戲,想玩自己玩去。」
   「你?!」杜楊楠怒不可支。
   只有陸楚知道杜楊楠生氣著急的原因——曹雯雯一次性犯了兩個禁忌。
   在場的男生都去安慰生氣的曹雯雯,轉而去說杜楊楠一個男人跟女孩子計較什麼,沒一點紳士風度,沒看見曹雯雯這麼開朗大方的女生都生氣了嗎。
   杜楊楠無力為自己辯解,陸楚剛剛想說點什麼,就聽高勇突然「啊」了一聲。
   陸楚看他:「怎麼了?」
   早在曹雯雯鬆手的時候,陳鴻和吳煊也都跟著鬆開了手,只有高勇還拿著那根筆,此時,他平舉拿著鉛筆的手,攤開給大家看自己手心裡的鉛筆,言語艱澀道:「鉛筆——自己斷了……」
   唐石哲瞪大了眼睛:「斷……了?」
   眾人看向高勇手心,果然看見原本完整的鉛筆從正中間完美分為了兩段,切口整齊地像是被切割機切割出來的。
   一時間,眾人陷入了詭秘的死寂之中。
   許久,杜楊楠已經冷靜下來,嗤笑一聲:「我們完了。」
   陳鴻尷尬一笑,看著斷掉的鉛筆:「或許,只是個意外?」
   此時的季節雖然是早春,外面春寒料峭,但是室內仍有暖氣,照理說應該是暖和得很,但是眾人卻無端感受到一股冷氣縈繞在了他們周圍。
   陸楚始終處之泰然。
   杜楊楠則扶了扶眼鏡,看著恢復了平靜,心底的恐懼卻翻湧如江海。
   在場大部分人都是無神論者,喝多了才提議玩的這個遊戲,但是杜楊楠是愛好恐怖靈異事件才出了這麼多點子。正是因為他心中存在著相信的緣故,才會如此癡迷鬼神之事。現在發生了這種事,無神論者會覺得是有人搞鬼,或者說是個意外,杜楊楠卻堅持認為他們是染上了不乾淨的東西了。
   杜楊楠艱難嚥了口口水,對眾人道:「你們覺得,筆仙是什麼?」
   有人遲疑道:「附在筆上的神仙?」
   曹雯雯猜測道:「死人的鬼魂?」
   張倩已經嚇得嘴唇發白,陳鴻坐在她旁邊半抱著她安慰著,然後瞪了杜楊楠一眼道:「這世界上哪有這麼多鬼鬼神神,別總在這裡嚇唬人了。」
   「隨你,但是有些東西,信則有,不信——」杜楊楠笑了笑,「它也存在於你的身邊。」
   「所以,」吳煊皺著眉問道,「筆仙到底是什麼東西?」
   「噓——」杜楊楠將食指比在嘴邊,「不要說『東西』這麼不敬的詞彙,我們玩筆仙失敗,沒有好好地送走它,它現在,可就在你的四周看著你呢。」
   吳煊被他說得渾身一抖,揉了揉發毛的胳膊,掃視四周,總覺得有什麼玩意兒正躲在陰暗晦澀的角落盯著自己。
   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杜楊楠這才繼續說著:「對於筆仙,有各種不同的說法,我個人最傾向的是說『筆仙是一直跟在我們身邊的一些魂』,這些魂靈或多或少有你本身有著某種聯繫,在你玩『筆仙』這個遊戲的時候,它附著在了你所持的筆上,與你進行交流。」
   陸楚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說法,不禁疑惑道:「如果說筆仙是一直跟在我們身邊的魂靈,那麼它們在我們身邊這麼久都沒有做過害我們的事,就說明它們本身沒有要加害我們的意思,既然如此,為什麼還會有那麼多關於筆仙碟仙的恐怖傳說?」
   杜楊楠聞言看向陸楚,露出一個微笑:「你問到了點子上,你還記得嗎,『筆仙』——它是一個招靈遊戲。」
   陸楚立刻了然:「招靈,招來的不一定是本來存在於我們身邊的魂靈……」
   招靈招靈,任何超出科學範疇的存在都能稱之為靈。
   包括——厲鬼。

   第99章 第七局

   厲鬼是什麼,無論喜不喜歡看恐怖故事,眾人心底都對它有所瞭解。
   正是因為瞭解,才更加恐懼。
   所有人面上都漸漸染上了驚懼,陸楚摸了摸自己胸前紅痕的位置,表面展現出害怕的樣子,實則心中不起任何波瀾。
   唐石哲聽了陸楚的解釋,即使心中有數,但還是苦笑反問道:「招來別的東西?」
   「沒錯,」杜楊楠點頭,接著解釋道,「我們招靈的過程中,可能會引來其他兇惡的厲鬼。它們潛伏在我們附近,如果這個厲鬼的怨氣陰氣過於強大,會擠走人們本身招來的筆仙,代替它來回答人所問出的問題,筆仙遊戲結束後,如果順順當當地將它送走還好,如果送不走——」
   杜楊楠看了看桌子上裂成了兩半的筆:「我們說不定,都會死在這裡。」
   女生們聞言嚇得抱作一團,有膽小的甚至隱隱啜泣了起來。
   張倩臉都白了,抓著陳鴻上衣的袖子,一直往他懷中鑽,陳鴻連忙環住她,不停拍著她的後背。
   曹雯雯看著張倩的樣子,又看了看陳鴻對她的呵護,忽而不屑地笑了一聲:「怕什麼?別人危言聳聽,說一句有鬼你們就都信了?」
   杜楊楠看見她就來氣,此時也不管什麼紳士風度謙讓女性了,直接訓斥她道:「我危言聳聽?你既然不信鬼神,為什麼還要玩這個遊戲,如果我們真的出了什麼事,還不都是你作的!」
   曹雯雯最見不得別人說自己不好,聞言衝著杜楊楠發火道:「杜楊楠,別忘了,提議在十二點玩這種遊戲的人可是你。」
   「是,是我,我在這兒先跟大家道歉」杜楊楠直接認了這句指責,然後繼續諷刺一般說道,「按照正常的流程,恭敬地請來筆仙再恭敬地送走,根本不會出任何問題,但是誰知道玩遊戲的人裡面會有腦子不清楚。」
   他之所以會提議在午夜十二點玩這個遊戲,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筆仙」、「碟仙」這樣的招靈遊戲,只有在半夜零點的時候玩才能奏效。如果不是子夜往後去請,根本請不出來筆仙和碟仙,那麼遊戲就等於失敗。
   這次的事件也怪他,他根本沒想到都已經是成年人了,還會有人因為渴求博取別人的關注和眼球而在作死的路上一去不復返。
   眼看兩人要繼續吵下去,陳鴻作為此次聚會的舉辦者,趕緊開口阻止道:「都別吵了,現在還什麼事兒都沒有發生呢,彼此指責這麼多幹什麼?」
   吳煊的酒勁在這時候已經徹底沒了,此刻他也自我反思道:「你們別吵了,我也有錯,不應該提議玩這個遊戲。」
   陸楚、唐石哲還有高勇作為陳鴻的舍友兼兄弟,自然不能看著他們繼續吵下去,讓陳鴻裡外不是人,於是也走到了兩人跟前,拉住了杜楊楠,將他拉回來男生所在的沙發的位置坐下。
   曹雯雯則因為剛剛還嘲諷了大部分女生的緣故,沒有女生來勸她,她一臉不屑,直接坐在了地上。
   .
   之前杜楊楠打開了所有的燈,此時室內寬廣亮堂,明如白晝的燈光消散了眾人些許恐懼。
   隨著時間分秒的推移,大家的情緒逐漸安定了下來。
   下意識的,沒有人再大聲說話,而是各自竊竊私語,女生們把腳都抬在了沙發上,好像腳接觸地面就會被從沙發底探出的鬼手抓到一樣。
   唐石哲緊緊抓著陸楚的手臂,壓低了聲音問道:「陸楚,你害怕不?」
   陸楚搖搖頭:「我還好。」
   「你是無神論者嗎?」唐石哲小聲道,「說實話,你別看我五大三粗的,其實我這心裡挺打怵的。我奶奶信佛,信鬼神,小時候我在鄉下長大,自小對這方面的事耳濡目染,即使後來長大後一天天的都有人和我說要相信科學、沒有什麼是科學解釋不了的,我還是對這些事半信半疑的……我真的有點相信,這世界上有鬼……」
   陸楚聞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撫道:「我家就住在鄉下,父母和老人也很相信鬼神,所以我大概可以理解你的感受。」
   高勇擠坐在唐石哲左邊,聽到他們兩個人的談話,不在意道:「你們倆別怕,不要說我確實不相信這世界上有鬼,就算真的是有,不是還有句話叫做『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嗎。咱們可都是根正苗紅的五好青年,什麼壞事都沒做過,還每天扶老奶奶過馬路,虛什麼?」
   唐石哲聞言問他:「你扶過老奶奶過馬路?」
   「沒有,還沒機會遇到過馬路的老奶奶,」高勇撓撓頭,「我就打個比方而已。」
   他們這邊情緒緩和了一點,陳鴻和女生那邊卻不太妙。
   張倩大概是十分恐懼這些東西,此時一直將頭埋在在陳鴻懷裡哽咽。女孩子裡面也有膽子稍大一些的,一直在安慰其他被嚇到的人,但是卻沒有什麼效果。
   張倩紅著眼睛問陳鴻道:「我們今天要一直在這裡嗎?」
   陳鴻回答她:「不在這裡也不行,深更半夜的,寢室早就鎖門了,不過不怕,咱們這麼多人一起呢。」
   其他女生聞言則又問他:「不能去找個賓館之類的地方住嗎,待在這裡總感覺瘮得慌。」
   另一個男生歎了口氣回答道:「現在再去定賓館已經來不及了,這附近本來就沒幾個賓館,這個點兒人都該滿了,沒空房間了。」
   按照原先的想法,聚會結束後如果天還沒亮,他們就直接睡在這裡。ktv那裡和棋牌遊戲這邊都有幾條長沙發,可以讓女生們睡,男生則隨便將就一下就到第二天了。因為這麼多人,定賓館太貴,分配房間也麻煩。
   然而此時出了這樣的事情,別說睡覺了,他們連燈都不敢關一下。
   於是這個話題就這麼無疾而終,他們只能繼續扎堆兒在這個角落裡,邊汲取安全感,邊等待天亮。
   .
   自從剛剛和曹雯雯吵了一番後,杜楊楠就再也沒有說過話,一直保持沉默,看著那根斷掉的鉛筆。
   陸楚見狀問他:「發現了什麼嗎?」
   杜楊楠搖頭:「我在等。」
   唐石哲困惑:「等什麼?」
   杜楊楠頓了一秒,看向他,簡短回答道:「意外。」
   .
   在眾人或害怕或不屑的等待中,幾個女生衝著曹雯雯投去了嗔怪的目光。
   曹雯雯一直不覺得自己有錯,此時見狀更是覺得其他人都是些沒什麼見識,聽風就是雨的膽小鬼,於是站起身道:「我去個廁所,然後就是ktv那裡睡了,你們繼續玩守夜遊戲吧。」
   說話,她一轉身,就要踏出沙發之外。
   就在她轉身抬腳的那一剎那,屋子裡的燈忽然全部熄滅,整個房間陷入了濃郁的黑暗之中。
   「啊啊——」
   「臥槽!」
   女生們被這一剎那的變故嚇得此起彼伏地尖叫起來,男生也有人直接爆了粗口,現場陷入了一片混亂之中。
   這時,不知誰忽然大喊了一聲:「手機!用手機照明!」
   驚慌失措的眾人連忙去摸自己的手機。
   陸楚第一個拿出了自己的手機,指紋解鎖後,按下了「手電筒」的命令按鈕,剎那間明亮但是範圍有限的燈光照破了深沉的黑暗。
   「那,那邊?!啊啊啊!」一個女生突然指著曹雯雯背後大叫了一聲,然後閉著眼握著耳朵拚命尖叫了起來。
   眾人的目光被吸引了過去。
   只見手機明亮的光線交匯下仍然照射不到的曹雯雯身後的位置,餘光昏暗間閃過一張可怖蒼白的女人臉。
   離曹雯雯近到彷彿就搭在了她肩膀上。
   被發現後,她黝黑的沒有眼白的雙眼看向眾人,咧嘴露出了一個詭異的微笑,然後轉瞬消失。
   倏而間,燈光大亮,屋內恢復了明如白日的光亮。
   曹雯雯以為剛剛的一場變故不過是燈跳了詐,雖然被驚了一跳,但是仍沒有放在心上,而是看向那個還在叫喊的女生,語氣很是不好:「你幹什麼指我還一直叫,故意嚇我呢?」
   眾人都還沒有從剛剛可怖嚇人的畫面中回過神來,齊齊往後擠了擠,試圖遠離曹雯雯。
   曹雯雯尚不知發生了什麼,氣極,剛想說話,卻被陸楚打斷了。
   陸楚指了指方桌的位置:「你們看。」
   眾人神情麻木遲緩地順著陸楚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桌上仍是一張白紙和一根斷掉的鉛筆。
   唐石哲率先驚呼出聲:「紙……紙上面!」
   本覺得沒什麼異樣的眾人聞言定睛看向他們用來招筆仙的白紙,那張紙上原本應該有他們畫的圓、筆仙回答時寫的字,以及後來筆仙發怒時操縱著鉛筆狠狠劃下的凌亂線條。
   但是現在,那張紙上什麼都沒有了,無論是混亂的字還是被筆尖劃破的痕跡全都消失不見。
   印在眾人眼簾的,是一張光潔平整的白紙,紙上用著黑紅粘稠的不明液體寫著一個字。
   ——「死」。

   第100章 第七局

   除了陸楚,所有人都只覺脊背發涼,驚悚至極。
   曹雯雯的聲音都在發抖,但她為了面子,還是佯裝鎮定掃視眾人後,厲聲道:「到底是誰在惡作劇?這麼玩大家有意思嗎?」
   無人回答。
   曹雯雯朝前走了一步,眾人立刻驚恐地後退,有人甚至貼到了牆上。
   看到眾人對自己如此恐懼,曹雯雯很氣憤。
   剛剛滅燈後那鬼影出現在了曹雯雯的身後,所以現在只有她不知道自己真的撞鬼了,還以為大家故意針對她。此刻,她即使親眼看見了那張寫了「死」字的白紙,被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也依然堅信是有人趁著大家不注意,關了燈,然後趁著大家驚慌失措的時候將桌上的白紙替換了。
   「惡作劇?」杜楊楠反問她,「到現在你還看不懂發生了什麼嗎?」
   曹雯雯不理他,看向陳鴻:「陳鴻,你說說看,是不是有人惡作劇關了燈趁大家不注意替換了白紙。」
   陸楚意外地看向陳鴻,總覺得曹雯雯好想和他很熟一樣。
   陳鴻煩躁地揉了揉眉心,不忘安慰著懷裡的張倩,而後說道:「我也不知道。」
   「你……」曹雯雯氣極。
   這時,陸楚看著那張白紙,說道:「不是人為。」
   唐石哲疑惑:「怎麼看出來的?」
   「這裡的燈光開關在被按下的時候會發出較響的『卡嚓』聲,當時那個情況,大家都放小了聲音說話,就像上課的課堂一樣,相對比較安靜,按動開關的清脆聲音肯定十分明顯,但是我沒有聽到任何相關的聲音。」陸楚解釋道。
   唐石哲回過神來,贊同道:「確實,我也沒聽到……」
   「而且——」陸楚頓了一下,補充道,「剛剛,你們不是都看到了。」
   他一說這話,在場的人再次想起那個衝著他們詭笑的鬼影。
   有個膽小的女生受不了了,奔潰的哭了出來,她一哭,其他女生都陷入了恐慌之中。
   這時曹雯雯又想說什麼,陸楚言簡意賅地告訴了她大家恐慌的原因:「剛剛黑燈的時候,你的背後出現的一個鬼影,除了你,其他人都看到了。」
   曹雯雯聞言只覺身後一涼,立刻回頭看向自己身後。
   唐石哲語氣篤定補充道:「大家都看到了,看得很清楚,不可能是幻覺。」
   這時,曹雯雯才開始感覺到了害怕,她眼神有些許飄忽,問向看起來最鎮定的陸楚:「那怎……怎麼辦?我會死嗎……」
   被驚嚇過了頭,杜楊楠已經完全冷靜下來,此時聽見曹雯雯的話,語氣冰冷道:「你現在才擔心是不是遲了點?」
   有個女生則接著杜楊楠的話小聲說了句:「惹怒筆仙的不是我們,說不定它只是針對曹雯雯的……」
   曹雯雯聞言立刻眼神狠毒看向了那個女生,那個女生被嚇得躲在了自己身邊的人的身後。
   陸楚想起什麼,突然問道:「誰還記得,剛剛去了ktv那邊的三個女生?」
   唐石哲恍然:「她們應該……沒事吧?」
   「我思考的,不是他們有沒有出事,」陸楚搖頭,「而是我們出了什麼事。」
   在玩筆仙的遊戲之前,那三個女生因為害怕,相攜離開了玩紙牌的角落,去了ktv設備那裡。這個家庭娛樂聚會場所很大,ktv那裡不是全封閉的,卻有隔開的牆壁,和他們所在的角落彼此之間是視線盲區。
   照理來講,那三個女生沒有參與本次遊戲,應該不會出什麼事,但是剛剛整個大廳突然短時間的暗燈,她們在沒有全封閉的ktv包廂裡應該是看得見的,卻對此沒有反應。再者,儘管那邊和這裡互為視線盲區,但卻不是聲音盲區,若是大聲說話唱歌,彼此都可以聽到。
   令人覺得詭異正是這一點——除卻一開始在她們剛剛過去的時候,陸楚這邊的人有聽到音響的聲音,遊戲開始後,就再也沒有聽到其他任何雜音。
   細思恐極。
   陸楚將自己的想法說給了眾人聽。
   這下,恐慌抵達了制高點,連愛出風頭博取人們注意力的曹雯雯都沒有再說話。
   唐石哲想了想他們如今的處境,頓時被驚嚇的渾身一抖,轉頭看杜楊楠:「同志,咱們下一步該怎麼辦?」
   杜楊楠聞言樂了:「問我幹什麼?」
   「感覺你懂得挺多的,」唐石哲解釋,「而且,你不是博覽國內外各種恐怖片嗎……」
   高勇直接插話道:「博覽國內外各種恐怖片聽起來是很厲害,但是除了講講鬼故事他還能幹啥?」
   杜楊楠不語。
   陸楚提議:「總而言之,先去看看ktv包房什麼情況。」
   唐石哲附和:「有道理,不過說不定她們在廁所呢,如果ktv包房找不到人,我們要再去一趟廁所去嗎?」
   陸楚點頭認同,然後看向其他人:「一起嗎?」
   聽到要離開這裡,並且還有可能去廁所那種恐怖片鬼出沒的高發地去找人,女生們都不敢動。
   陳鴻則要留下來陪張倩。
   最後只有高勇、杜楊楠、唐石哲以及另外兩個男生想跟他們一起去。
   「等一下,」曹雯雯突然道,「我也去。」
   杜楊楠開口:「害怕就不要跟著,拖人後腿。」
   曹雯雯並不聽勸,偏要一起。
   幾人無奈,只好帶著她。
   .
   走出棋牌區,路過長餐桌和檯球台,就到達了ktv包房的所在處。
   包房只有三面環牆,另一面有一道近兩米距離沒有門的空地,從這邊可以隱約看見裡面的牆上的顯示屏正播放著視頻,光線轉換,卻沒有任何聲音。
   陸楚第一個走了進去。
   果然,空空如也。
   唐石哲嚥了口口水:「說不定是真的在上廁所。」
   「走,」陸楚道,「去廁所那邊看看。」
   廁所和廚房與娛樂設施不在同一間大房間內,需要走出這個空間,娛樂和吃飯的地方與廚房、廁所隔了一個走廊。出了娛樂房間的門,先看到的是屋門緊閉的廚房,沿著走廊往裡走在樓梯拐角的旁邊,就是兩間貼了「男」、「女」的廁所。
   他們租的這個聚餐的地方在這棟樓的二樓。
   凌晨時分,外面連車經過鳴笛的聲音都沒有,幾人不自覺放輕了腳步。
   行走的過程中,杜楊楠突然說道:「你們聽說過『喪屍片不扎堆,恐怖片不離群』的說法嗎?」
   陸楚點頭,這不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句話。
   見狀,杜楊楠笑道:「你們說,我們現在算離群了嗎?」
   曹雯雯被他的話驚得發毛,辯駁:「離群的明明是留在原地的人。」
   高勇想了想:「按人數算,他們人多,我們人少,所以看起來離群的確實是我們無誤了。」
   唐石哲企圖緩和氣氛,錘了高勇一拳:「別嚇我。」
   談話間,幾人已經來到了廁所前。
   看著貼著一男一女的兩間廁所,杜楊楠指了指女廁所,對曹雯雯說道:「你去看女廁所。」
   曹雯雯聲音拔尖:「為什麼?!」
   「我們這裡只有你一個女生,」杜楊楠道,「我們不讓你來,你非來,來了總來做點事吧,萬一她們真的在裡面上廁所,我們幾個大男人突然闖進去算怎麼回事?」
   曹雯雯無話可說,只好不情不願地走到了女廁所前。
   她敲了敲門:「楊悅,田佳樂,劉勝美,你們在裡面嗎?」
   無人回答。
   曹雯雯嚥了口唾沫,用力旋轉把手。
   把手很輕易被旋轉,看來沒有從裡面被反鎖。
   「卡嚓——」門打開。
   看見裡面的情況,曹雯雯頓時鬆了一口氣:「沒人。」
   然而,就在她這麼說的時候,一顆尚且淌著血的頭顱忽然從天花板掉了下來,軲轆一圈,滾到了她的腳下。
   空氣停滯幾秒。
   「啊啊啊——」曹雯雯伸起雙手,刺耳的尖叫聲響徹走廊。
   就在此時,娛樂設施的房間裡也傳來幾聲相同分貝的尖叫,隨後混亂嘈雜的腳步聲響起,帶起一片叮呤光啷的聲響,沒過多久,就有人打開門朝著陸楚他們衝了過來。
   轉眼,屋裡的十幾個人都跑了出來,有兩個人打開廚房的門躲了進去還反鎖上了,導致後面的人拍了拍門之後,極為氣憤恐懼,只能朝著陸楚的方向跑過來。
   走廊寬敞且長,容納十餘個人也不顯擁擠。
   跟在人群後面的陳鴻拉著張倩的手,衝著陸楚幾人大喊:「快跑!」
   跑的最快的人,有好幾個直接略過了陸楚他們直接跑下了樓梯,打算下到一樓逃出這個地方,他們速度很快,一下子就沒了影。然而不過幾秒種後,他們就從樓上的樓梯跑了下來。
   回到原點的幾個人與陸楚幾人面面相覷,愣在了原地。
   ——鬼打牆?
   目睹完全程,拉著張倩的陳鴻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往哪裡跑了。
   「匡匡——匡匡——」有節奏的聲音響起。
   陸楚幾人循著聲音朝著娛樂房間的門口望去,只見一具沒了頭顱的身體正搖搖晃晃朝著他們走過來。無頭女屍脖子的位置切割的十分不規整,紅白血肉外翻,湍湍淌著鮮紅血液,她身上的衣服都被血液浸染的殷紅,身體青白,每走一步都留下了深紅的腳印。
   看著曹雯雯腳下的頭顱,陸楚瞭然,這是同一具屍體。
   看見如此可怖的場景,唐石哲幾乎失聲,指著朝他們緩慢走過來的屍體,拽著陸楚的胳膊道:「快……快……快跑!」
   因為鬼打牆的緣故,走樓梯逃脫已經不現實,有幾個人快速思索後,直接衝進了敞著的女廁,順手反鎖上了門。
   高勇指著男廁:「我們去哪兒!」
   杜楊楠聞言衝過去狂擰門把手,徒然無功——男廁從裡面反鎖了。
   陸楚站在最前面,女屍已經離他們越來越近,唐石哲拉著陸楚,想把他往自己身後拉。
   陸楚巋然不動,在女屍伸出慘白雙手將要觸碰他的時候,他推開了唐石哲,側身一個乾脆俐落的迴旋踢,直把女屍踹飛很遠。無頭女屍狠狠砸在走廊的牆壁上,血濺了滿牆,她順著牆壁滑倒在地,躺在地上抽搐兩下,沒了動靜。
   眾人沉默。
   唐石哲瞠目結舌:「大……大佬。」

   第101章 第七局

   走廊的牆上是迸濺而出的鮮紅血液,地上則是血染的腳印和血滴,眾人的不遠處躺著一具無頭女屍,身體因被踹開的緣故而彎折出了古怪的角度。
   高勇喉頭滾動,目光呆愣:「解……解決了?」
   陸楚輕「嗯」一聲。
   唐石哲輕聲讚歎:「厲……厲害。」
   眾人還未從剛剛的心驚中回過神來,就見陸楚走向了陳鴻,問他道:「你們之前發生了什麼?」
   陳鴻聽到他的疑問,立刻收回了自己漂浮的思緒,儘管心中依舊害怕,表情卻嚴肅慎重道:「剛剛你們離開沒多久,那隻無頭女屍突然憑空出現,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然後就是你看到的,大家都尖叫著倉皇跑了出來。」
   陸楚皺眉:「突然出現?」
   「嗯,」陳鴻點頭,「在我們完全沒注意得到的時候,她就忽然伸著手搖晃著出現在了我們不遠處。」
   陸楚聞言低頭沉思。
   他們剛剛從陳鴻那裡離開不久,這過程中,除了沒有查看廚房直奔廁所以外,他們幾乎檢查了路上的每一個角落,去尋找失蹤的三個女生的蹤跡,然而全無所獲。在這個過程中,即使那具屍體從他們沒有查看過的廚房走出來,然後去了娛樂的房間,他們也應該會有所察覺。但是事實上,直到陳鴻他們逃了出來,陸楚幾人都沒有看見這具女屍的身影。
   如此看來,她的確是「憑空出現」。
   陸楚對失蹤的三個女生有點印象,從這具屍體的衣著和之前跌落在曹雯雯面前猙獰的頭顱可以看出,死屍正是那三名女生中的一員。
   她們明明沒有參與筆仙的遊戲,卻成了這場遊戲的第一輪的犧牲者,這使得陸楚對筆仙的來歷和意圖產生了疑惑。
   「把其他人集合起來吧,」杜楊楠提議道,「都說了,恐怖片不離群。」
   唐石哲聞言去敲了敲女廁的門,喊道:「出來吧,外面的女鬼解決了,你們就兩三個人藏在廁所不安全的。」
   「不……不了!」裡面的人聲音都在顫抖,「我們在這裡很安全!」
   唐石哲聞言再次試圖勸服他們,裡面的人卻堅決不肯打開門,幾人只好放棄了。
   陸楚看著緊閉的門,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每種選擇導致的都是不同的結局,既然勸服無果,那麼就只好各自生死由命了。」
   這時張倩從陳鴻懷裡抬起頭,小聲道:「我想離開這裡。」
   陳鴻安撫了她幾句,然後看向樓梯的方向解釋道:「倩倩,我們暫時出不去。」
   因為鬼打牆的緣故,下到一樓的路通向的還是他們所在二樓——從這裡下到一樓去,會從三樓走回來。
   這時,聽了陳鴻的話的高勇突然問道:「下樓走不通,上樓呢?」
   杜楊楠看向他,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可以試試,說不定可行。」
   「一個人去試就可以了吧。」有個男生說道。
   唐石哲趕緊搖頭:「這樓梯,不過是樓上還是樓下,都黑漆漆的,我可不想一個人去,說好的恐怖片不離群呢?」
   「一起吧。」陸楚道。
   於是幾人一起從這裡沿著樓梯台階往三樓走上去,繞過兩段樓梯之間的平台走下來,果然又回到了二樓的位置。
   陸楚搖搖頭:「鬼打牆,行不通。」
   他們再次陷入了困局,前進後退都不是正確的道路。
   唐石哲想了想說道:「既然廁所裡的人叫不出來,我們去把廚房裡的人叫出來集合吧。」
   如今也沒了其他進展,剩餘幾人都贊同,於是他們朝著走廊那頭走了過去。
   眾人都戰戰兢兢,誰都不敢掉隊。
   由於之前那幾個人匆忙之中跑到了女廁所,踢開了原本落在曹雯雯腳下的頭顱的緣故,那顆頭顱順著樓梯滾了下去,幾秒後,在幾人不知情的情況下,從樓上順著樓梯台階又滾了回來,停在了陰暗的拐角處。此刻她目光渙散的雙眼不知為什麼開始漸漸恢復了詭異的神采,不過片刻便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著曹雯雯的背影,青白唇角勾起滲人的笑容。
   .
   走到廚房門前,唐石哲走上前敲門:「裡面的人,開一下門,外面的東西已經解決了,現在這種情況,我們應該集合在一起,大家誰都不要落單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裡面的人聞言,揚著顫抖的聲音回答道:「我們怎麼知道你們外面是安全的?!」
   唐石哲怒:「我不安全我能在這兒跟你說話?」
   「萬一你已經死了也說不定,」裡面的人繼續道,「你們就是來騙我們的……」
   裡面的人大概是怕極了,覺得只有把自己關在那種明亮的、屋門緊閉的房間中才能有一絲安全感,卻忘記了第一具女屍出現的時候,就是在他們所在的房間中憑空出現的。
   忽而,走廊頭頂的燈光開始閃動,伴隨著燈絲斯拉的聲響,忽暗忽亮。與此同時,廚房裡面傳來了男人和女人劃破寂靜的、充滿驚恐的驚叫聲。
   一陣叮呤光啷的混亂聲響後,似乎有人朝著的門方向跑了過來,他尖叫著,用力地擰著門把手,從走廊這邊,都能看到門把手被狠厲扭動卻只輕微顫動的痕跡,門被狠狠砸著、往裡拉著,卻始終打不開。
   陸楚這邊的人見狀,立刻上前一起推門。
   然而這門彷彿被人下了魔咒一般,那幾個人打開它躲進廚房的時候還沒什麼問題,此時卻如山一樣,無論幾人怎麼使力都巋然不動。
   又是一陣尖叫聲響起後,廚房裡面的一切聲響都在剎那間消失。
   這最後一道尖叫聲極近,離他們這有一門之隔,明顯是那個試圖開門的人最後留下的慘叫聲。
   「卡嚓——」
   此刻,原本好幾個成年男人一起用力都打不開的門突然裂開了一道門縫,從狹窄的門縫朝裡看去,隱約能看到裡面燈光通明下被鮮血染紅了的地面。
   曹雯雯被嚇得大叫,她現在已經完全顧不得自己的形象了,連忙往他們這群人最裡面的地方躲藏。
   之前瘋狂敲擊門的男生倒在了門前,他的屍體堵住了門,導致門無法繼續往裡打開。
   陸楚見狀,心底默念了一句抱歉,就用力推開了門。
   屍體被推得移了位,眾人這才看到了廚房裡發生了什麼。
   只見此時廚房裡有兩男一女,其中一個男生就是死在了門前的這一個。另一個男生平躺在洗菜切菜的桌子的砧板上,腹部被菜刀切開,腸肉外翻,死狀慘烈,正如待宰的魚肉。最後一個女生則劈開腿一字馬地倒在了天然氣灶前,滾燙的油從她頭上澆下,令她的臉部面目全非,可怖至極。
   陸楚伸手阻止了後面想要進來的人。
   已經窺視到裡面一角的唐石哲直接乾嘔了起來。
   安靜了片刻,陸楚道:「它不在這裡。」
   它,指的就是弄死這三個人的東西。
   就在這時,陸楚身後忽然有人指著走廊另一側樓梯的位置驚叫了一聲。
   陸楚走出廚房朝那邊看去,只見一隻披頭散髮,半裸身子,皮膚青白的女鬼從三樓的台階上緩緩爬了下來。女鬼身軀曲折成人類做不到的弧度,四肢攀地,一步一步向下爬著樓梯。
   快下至走廊的時候,她抬起了頭,沒有眼白的漆黑雙眼通過雜亂的頭髮直視著眾人。
   眾人大驚失色,立時喊叫著朝目前看來最安全的娛樂房間跑去。
   人群慌亂奔跑之間,曹雯雯被人撞了一下,跌倒在地,來不及站起身。陸楚見狀,路過她身邊的時候順手拉了她一下,誰知無法站起身的曹雯雯直接抓住了陸楚的衣袖,也不站起身,只一個勁兒地坐在原地流著恐懼的淚。
   「砰!」的一聲巨響,所有人都跑進了娛樂房間內,門則自動被狠狠砸上。
   這時,曹雯雯才後知後覺地鬆開了陸楚的手臂,站起身去擰門把手,發現擰不動後,她用力砸門、敲門,最後只能內心絕望,徒然地轉過身,看著離她和陸楚越來越近的女鬼。
   陸楚見狀,彎彎脖頸,活動了下手腳腕,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那女鬼似乎只盯上了曹雯雯,伸出猙獰利爪便衝著她撲了過來。
   曹雯雯極度恐懼,雙股戰戰,在它朝著自己撲來的那一刻,想都不想便將身邊的陸楚直接用力推了出去。
   本來就做好準備,要救她的陸楚被忽然推出去,頓時愣了片刻。他腳下不穩,還沒來得及弄清眼前的狀況,那黑臭的利爪已經伸到了他的眼前,尖爪離他漂亮明澈的眼球只有一步之遙。
   電光火石之間,7忽然出現。
   他一手將重心不穩的陸楚攬抱進了懷裡,另一手則攤開虛空放在撲來的女鬼面前,眼神凌冽,下一刻,女鬼頓時化為塵埃,灰飛煙滅。
   做完這一切,7沒有放開陸楚,而是轉頭看向曹雯雯,眸底是冰涼與死寂。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曹雯雯目光呆滯地看著這個憑空出現的強大男人,他明明有俊美無敵的面容,卻比剛剛醜惡可怖的女鬼更讓自己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
   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鎖住了雙腳,不能說,不能動,只能呆滯在原地,任人宰割。

   第102章 第七局

   曹雯雯因為眼前這個強大至無可匹敵的男人凌厲的眼神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害怕。
   懼怕像一張細密的網,囚困住了她的身體與靈魂。
   無處遁形,無處可逃。
   陸楚還呆呆的被7攬在懷裡。
   因為7在身邊的緣故,他的情緒下意識放輕鬆,竟是任由自己陷入了茫然的狀態。
   7不摻雜絲毫情感的雙眸盯著曹雯雯,剛剛消滅了女鬼的那隻手伸至她眼前。
   「你本來不用這麼早死。」氣勢威嚴可怖的男人這麼說道。
   曹雯雯立時被嚇得雙股戰戰,險些失禁,她的身體的不聽使喚,面上涕淚橫流與花了的妝混合在一起,髒亂又難看。但是她早就顧不得自己的外表,只擔心自己下一刻就會和那女鬼一樣,在一瞬間變成了塵埃。
   她顯然神志已經不清楚,大腦中一片模糊。
   如今的她,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神秘男人的震怒的原因——因為自己在生死關頭推了陸楚一把。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大喊著,顫抖著聲音企圖為自己辯解,「我只是……只是太……太害怕了而已……手抖,對,我只是手抖而已!」
   「我……我……對不起!對不起!」她又將目光轉向了陸楚,哭泣著懺悔著自己的行為,「求你原諒我……我不是故意的,當時那個情況,我真的太害怕了……」
   陸楚抬頭,看向她,見她哭的淒慘,卻沒有任何動容。
   因為如果7有想殺死她的意圖,就是說明在千鈞一髮那一瞬間,她的身上是帶著狠毒惡意的。
   7是不會有錯的。
   不準備再聽她多言,7虛空放至她眼前的手虛抓,做出要了結她的樣子。
   霎時間,曹雯雯只覺得自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控制著。她的雙腳離開地面,脖子被緊緊扼住,令她不自覺揚起了頭,她伸手摸著自己的脖子,妄圖減輕那種令人暈眩的窒息感。這種逐漸死亡的過程太過難受,沒過多久,她的雙眼便開始翻白,雙腳不住踢弄晃蕩,口中流下噁心涎液,面部憋得通紅,口中發出「呵呵」的掙扎聲。
   眼前逐漸發黑……
   死亡離她越來越近。
   然而,下一刻,廚房中死相淒慘的三具屍體突然毫無徵兆的起了屍,托著殘缺淌血的身軀衝出廚房,動作迅速朝著走廊這邊的7撲了過來,意圖阻止他殺死曹雯雯的行為。
   「危險!」陸楚爬在7肩膀看到他身後的三具迅猛的屍體,立刻開口小聲道。
   7早就察覺身後的動靜,卻沒有回頭,而是保持著用靈力控制曹雯雯身體的姿勢。他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輕皺凌厲好看的峰眉,身後三具屍體便突然從腹部開始爆體而亡,鮮血如同水潑一樣向四處噴濺而去,將整個走廊從地面道牆壁,甚至是天花板,都浸染成了赤紅的色澤。
   然而那飛濺的血液卻沒有一點濺到了7和陸楚身上。
   因爆體而飛濺的器官散落滿地,一顆頭顱滾了一圈,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被7控制的曹雯雯,嘴裡執念一般念叨著:「我的……獵物……我來……殺死她……」
   說完,這顆頭顱也被奇異的力量弄得炸成了血肉模糊的肉塊。
   「所以我說,她本不用這麼早死,但是現在——」7的語氣冰冷如初,眼神倏而更為冷冽幽深,「晚了。」
   曹雯雯徹底沒有呼吸。
   7嫌惡一般,虛手一抓將曹雯雯的屍體扔到了一邊,她尚且溫熱的屍體還沒觸碰到地面就化為了灰塵,沒了存在過的痕跡。
   7攔腰輕鬆地抱起了陸楚,致使他雙腳離開地面,陸楚下意識攔上了7寬闊的肩膀。
   7小心抱著陸楚,踏著滿地殷紅的鮮血與破碎的屍體,從容地走到了走廊的另一頭,見地面乾淨了才將陸楚放下。
   陸楚見7將他帶到了娛樂房間的門前,知道他是讓自己繼續遊戲。
   「幕後大boss看起來對曹雯雯有很強的怨念。」陸楚沒有立刻去敲娛樂房間的門,而是對7如此道。
   剛剛那顆頭顱說的話明顯是在傳達控制了他們的傢伙的話。
   陸楚不敢肯定這個正在將他們一個個趕盡殺絕的東西是不是請來卻沒送走的筆仙,但是他卻能夠感覺到「它」對曹雯雯無盡的恨意。
   曹雯雯做了什麼,能讓「它」如此記恨?
   如果只是在玩遊戲的過程中問了不該問的事,觸犯了禁忌,筆仙是會有想要殺死她的可能性,但是這種沒由來的恨意卻出現的有些莫名。
   陸楚認為,除了今天玩的遊戲,一定還有其他的什麼事情發生,他還沒有觸及到這一局的真相。
   「快結束了。」7撫摸著陸楚眉間皺起,這麼說道。
   陸楚聞言,倏而笑了出來:「這是不是算劇透?」
   看見陸楚的笑意,7眼底也有了一點柔意:「嗯。」
   你說是就是。
   .
   7沒有消失,看來是要一直和陸楚在一起。
   陸楚看著他:「不會被發現嗎?」
   「不會,」7道,「其他人看不見我。」
   「這樣。」陸楚瞭然地點頭。
   7作為一隻靈力恢復到巔峰的強大魂靈,想讓誰看到他,又或者不想讓誰看到他,都不過一念之間而已。
   側頭看著走廊不遠處慘烈的場景,陸楚歎口氣,轉而推了推娛樂房間的門。
   ——慣例的推不開。
   陸楚敲了敲門。
   裡面的人聽到了敲門聲,有人走到了門跟前。
   「有人嗎?」陸楚揚聲問道。
   「陸楚!是陸楚!」門那邊傳來唐石哲高興激動的聲音,「你等一下,我這就給你開門!」
   很快,裡面傳來擰動把手的聲音,可是還沒等屋門被打開,裡面卻頓時沒有動靜。
   片刻後,便傳來了男男女女爭執的聲音。
   「為什麼不讓我開門?!」這是唐石哲的聲音。
   「你想讓我們都跟著死嗎?要找死你一個人去找死,待在屋子裡安安靜靜地等天亮不好嗎?!好好活下去不好嗎?!」這是另一個陌生男生的聲音。
   「你以為待在這裡我們就是安全的嗎?廚房裡那幾個人死活不開門,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最後發生了什麼你不是很得很清楚?!開門,現在就給陸楚開門!」這是高勇的聲音。
   ……
   很明顯,裡面的人為該不該陸楚開門吵了起來。
   關於開門這種事,被自己關在房間裡的人總是很難被說服,他們總覺得自己待在房間裡才是安全的,就算危及生命的危險真的降臨在他們的身側,他們也還是會下意識將自己困在封閉的小房間裡。
   裡面的爭執還在繼續,彷彿沒有停下來的趨勢,這時,忽然聽到陳鴻吼了一聲:「都安靜一點!」
   眾人靜了下來。
   陳鴻見狀繼續說道:「投票吧,現在我們這裡還有十個人,投票決定開不開門好了。」
   唐石哲道:「可以,少數服從多數。」
   走廊裡的陸楚聽笑了,因為這種彷彿必須由別人投票才能決定自己生死的感覺。
   實際上,事實恰恰相反,他才是救他們的人。
   不例外的,唐石哲、高勇、杜楊楠、陳鴻,以及陳鴻的女友五個人都投了讓陸楚進來。
   有三個人投了拒絕,另外兩個猶豫了一下,選擇讓陸楚進來。
   其餘三個人詫異:「為什麼?」
   那兩個人的回答是:「感覺那個人很厲害。」
   尤其是當時一腳踢飛無頭女屍的時候。
   太特麼有安全感了。
   於是「卡嚓」一聲,房間的門打開,陸楚卻沒有走進去,而是對幾人道:「你們真的覺得,躲在房間裡安全嗎?」
   裡面的人沉默,血淋淋的事實已經向他們證明了——並不安全。
   一開始,他們就是被憑空出現的無頭女屍嚇得慌忙逃竄的;後來,藏在廚房裡的三個人也在自以為安全的封閉房間裡慘遭殺害。
   「這裡沒有安全的地方,」陸楚說,「所以不要想著可以在某個地方安全地等到天亮,我們尋找逃離的方法才是正確的。」
   之前支持給陸楚開門的人都成功被勸服,踏出了房間。
   唐石哲一眼就看到了走廊盡頭一堆殘缺的屍體,倒吸一口冷氣:「這……這……」
   後面幾個人見狀也是驚恐萬分,他們從沒親身見過如此慘烈的死亡現場。
   陸楚解釋:「他們屍變了,和之前的無頭女屍一樣,會攻擊我們。」
   高勇也結巴起來:「所以它們是誰……誰殺的?」
   陸楚餘光看了眼身側抱著手臂,姿態隨意漂浮著的7,回答:「我。」
   他愛人殺的,就是他殺的。
   完全合理。
   唐石哲激動:「魔……魔法攻擊?!」
   陸楚淡定:「物理攻擊。」

   第103章 第七局

   唐石哲聞言,立刻小步上前靠近陸楚,攬住了他的肩膀,心底頓時覺得自己非常安全。高勇也小步靠近陸楚,尋求安全感。
   但是由於他們離陸楚太近的緣故,一旁隱了身形的7輕蹙眉頭。
   唐石哲只覺一陣冷風吹過,他撤下了搭在陸楚肩頭的手臂,搓了搓胳膊驚恐道:「這地方陰氣太重了……」
   此時他們的隊伍了還有三名女生,一名是張倩,另外兩人一名叫孫喬,一名叫楊鳳娟。
   孫喬和張倩是很要好的朋友,兩個人膽子都很小,陳鴻護著張倩,張倩則和孫喬緊緊拉著手。楊鳳娟看起來膽子很大,但是再大也不能輕易接受眼前的場景造成的衝擊。
   看見走廊裡的慘狀,她們三人呼吸停滯,全都背過身,閉上了眼睛。
   「想想逃出去的辦法吧,」陳鴻道,「再這樣下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死的人就該輪到我們了。」
   「想什麼辦法?」唐石哲苦惱,「我腦子本來就不快,上學期掛了三門考試課,這時候就不要想著能指望上我了。」
   其他幾人有表示絲毫沒有頭緒。
   陸楚思忖片刻,自言自語道:「要阻止這種靈異事件的發生,一般要先找到事件發生的根源,找到然後解決它,我們才能夠獲救。但是,根源到底又是什麼……」
   杜楊楠贊同:「我看了那麼多恐怖片,基本都是這個套路,藝術源於生活。」
   「根源?」高勇反問,「根源不就是筆仙嗎?」
   陳鴻不太確定道:「應該是吧……」
   陸楚搖頭:「我感覺沒這麼簡單,總覺得還有什麼被我們遺漏了的事。」
   唐石哲追問:「遺漏了什麼?」
   「現在還不知道,一時想不起來,」陸楚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樓梯,「需要我們自己發現。」
   眾人談話的間隙,杜楊楠突然左右看了看,問道:「曹雯雯那個女人呢?」
   陸楚聞言,視線落在走廊那些屍體上。
   幾人瞬間明白她是死了,於是不再追問。
   「不過,曹雯雯出事了,這個殺人遊戲應該停止了吧?」杜楊楠疑惑。
   畢竟做錯了事的是曹雯雯。
   「不好說,鬼可不會按照人的邏輯來做事。」唐石哲率先提出相反的看法,「而且,我也同意陸楚的說法,它好像不只是因為筆仙遊戲而大開殺戒的。」
   杜楊楠想了想,提議道:「不如,我們先回去,試著能不能把筆仙請回去?就算請不回去,能知道一點關於它的信息也是好的。」
   幾人又經過幾番討論都沒有結果,便同意了杜楊楠的說法,覺得回去找到紙和筆,試試能不能將筆仙請走。
   轉折發生在他們準備去找紙筆的時候——
   走廊上的屍體和鮮血人間蒸發一般瞬間消失的一乾二淨,與此同時,廁所那邊響起了咚咚咚的拍門聲,夾雜著重物跌落的聲響和恐懼的尖叫。
   幾人對視,立刻明白躲在廁所裡的三個人出了事,便同時拔腿狂奔朝著廁所的方向跑去。
   他們跑到廁所不過幾秒鐘的時間,裡面的響動卻已經停止。
   陸楚腳步一滯。
   總是這樣,那傢伙彷彿在惡趣味地愚弄他們,讓他們不停地看著同伴淒慘地死在離自己極近的地方,卻無能為力。而且,到現在為止,除了之前在曹雯雯身後看到的鬼影,他們再沒有看到過「它」的真容,只能跟著「它」殺人的節奏四處奔逃。
   陸楚上前打開了虛掩著的廁所的門。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只見原本藏匿了三個人的女廁此時堆在一起,躺了五具屍體,其中兩具是之前失蹤的女屍,另外三具則是陸楚他們試圖叫出來的藏在那裡的男同學,其中就有提議玩筆仙遊戲的吳煊。
   見到眼前又死了五個人,三名女生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
   陸楚側身擋住了眼前血腥的死亡現場,這才讓三名女生覺得好受些。
   相對於女生的極度恐懼,男生相對好一些,雖然還是噁心害怕,但是不至於怕到無所作為。
   陸楚幾人看見廁所裡的現狀。
   現在的狀況很好解釋——
   女廁和男廁只有一牆之隔,此刻這堵牆被破了個大洞,剛好夠一個成年人爬動。最開始失蹤的三名女生中的兩人屍變,順著破洞的牆壁爬到了那三名活人藏匿的女廁,殺死了他們。
   陸楚記得當時那三個人藏進了女廁後,他們曾試圖去開女廁的門,發現打不開後,陸楚一腳踹飛了無頭女屍。
   如今看來,男廁打不開是有原因的,因為「它」想讓裡面的人死。
   .
   陸楚幾人只好回去找到了紙筆。
   筆已經斷成了兩節,紙則用不明黑紅液體寫了一個大大的「死」字。那液體已經乾涸,留下暗紅發黑的印跡,字的邊緣,紙張有些浸水後乾燥褶皺和毛糙地痕跡。
   唐石哲見狀皺起了眉頭:「話說,這紙已經不能用了吧?我和陸楚幾個來的時候連書包都沒帶,我們沒有新的紙和筆,你們誰有嗎?」
   杜楊楠舉手:「我還有。」
   說著,他去沙發上找到了自己的包,從裡面拿出一張紙,接著翻找筆。
   翻著翻著他臉色一變,「臥槽」一聲從自己的書包裡掏出一根斷指,然後瞬間驚恐地扔了出去。
   陸楚:「……」
   儘管眾人都被那根斷指驚了一跳,但是該找的筆還是要找的。
   這次,杜楊楠不再翻找,直接把書包倒過來一陣狂亂的抖動,裡面的東西都掉了出來堆在沙發上。
   杜楊楠拿出一根筆,放在桌子上。
   唐石哲則看著沙發上抖出來東西讚歎:「美女寫真集?可以的。」
   杜楊楠沉默片刻後,朝他肩上給了他一拳:「你現在被嚇習慣了,什麼不怕了是吧?還有心情關注這個。」
   唐石哲怎麼可能不怕了,連忙攤手道:「我錯了。」
   大家準備好之後,陳鴻問道:「這回誰來玩?」
   按理說送走筆仙應該讓請筆仙的人送,但是此時送的人死了兩個,就剩陳鴻和高勇了,另外兩個自然要找人補上空缺。
   陸楚率先說道:「我來吧。」
   因為陸楚之前的強悍,眾人也一直覺得讓陸楚來有種莫名的被大神罩著的安全感,也都皆盡贊同。
   確定了一個人,杜楊楠問道:「曹雯雯的位置誰補上?」
   「我覺得性別相同比較合適。」唐石哲提議道。
   確實,他們要試著送走之前請來的筆仙,自然要用同樣的陣容去送,如今曹雯雯不在,應該選個和她性別相同的補上。正所謂男陽女陰,這樣做才不至於壞了之前的陰陽比例。
   現在只剩下三個女生,還都是膽子小的女生,選誰來進行遊戲倒成了難題。
   杜楊楠問那三個女生道:「你們有誰敢來玩這個遊戲嗎?」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眼中都是驚恐,說不出話來。
   不能強迫她們,杜楊楠勸說道:「這是為了我們盡快安全離開這個地方要做的事,你們也不想一直在這裡待著吧,如果不尋找解決的方法,我們遲早都會死在這裡,我還不想死,我想你們也沒有想死的。」
   三個女生猶豫片刻,張倩柔柔弱弱地舉起了手:「我……我來吧……」
   陳鴻見狀擔憂問道:「可以嗎?」
   張倩面色發白,還是搖了搖頭:「沒事,你坐在我身邊,我不怕的。」
   .
   就這樣,玩遊戲的四個人確定下來,大家按照之前曹雯雯他們坐的順序一次坐下,面前是一支筆和一張白紙。
   然而,在坐下將要握住筆的一剎那,陸楚忽覺一陣恍惚,鼻尖聞到了如有若無熟悉的令人生厭的氣息。
   這種氣息最濃郁的時候,他都在那些慘死詐屍的屍體身上聞到的。
   陸楚循著氣息扭頭,看到了離自己只有一步之遙,縮在陳鴻懷裡的張倩。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獨特的氣味,包括魂靈。
   給他們他們帶來這場悲劇的那個傢伙的氣息無處不在,因為哪裡都曾有它殺死的死屍出現,所以它的氣味瀰散在這裡的每一處,即便如此也有強弱之分。
   張倩是陳鴻的女友,作為陳鴻的好友兼舍友,與她保持禮貌的關係和距離是非常必要的,因此,陸楚從沒有和她離得很近過。就算是之前逃竄之中,陸楚也是和唐石哲一起,陳鴻護著張倩在另一邊。
   這導致陸楚從沒有聞到過她身上的氣息。
   此刻,陸楚總算想起來自己忘了什麼關鍵性線索——那就是開學的時候,陳鴻的疲倦和他身上的陰氣。

   第104章 第七局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陸楚的手已經握住了筆身,而張倩的手也握住了筆桿。因為筆身較短、可觸範圍有限的緣故,張倩的手有一半握在了陸楚的手背上。
   此時,陳鴻和高勇正要伸手握住筆。
   「等等。」陸楚突然制止道。
   陳鴻和高勇聞言立時定住,保持著伸出手的姿勢,朝著陸楚投去疑惑的眼神。
   陸楚沒有解釋,而是動作迅速趁著張倩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反手抓住了她的手,又趁著她怔愣的間隙,俐落乾脆地反剪她一隻手,將她壓在了桌子上擒了起來。
   陳鴻見狀皺眉吼道:「陸楚你幹什麼?!」
   說著就要去拉開陸楚的手,將張倩解救出來。
   唐石哲等人也是被眼前的突發狀況弄得一愣。
   唐石哲的第一直覺告訴他陸楚這麼做是有原因的,下意識的,他直接站在了陸楚這一邊,上前攔住了出手要打人的陳鴻,並說道:「陳鴻你等下,陸楚他這麼做肯定是有理由的,你先聽聽他怎麼說。」
   「理由,什麼理由?」陳鴻很憤怒,「有什麼正當理由需要挾持我女朋友?!」
   杜楊楠和高勇也站在了陸楚這邊,一齊攔著震怒的陳鴻。
   張倩的好友孫喬則跑過來拽著陸楚的胳膊:「你放開倩倩!放開她!」
   剩下的人都站在一旁,不言不語地觀望著。
   陸楚沒有放開張倩,而是對陳鴻道:「抱歉,我需要確認一件事。」
   陳鴻怒道:「確實什麼?!」
   「確認——」陸楚看向張倩,「她是不是鬼。」
   陳鴻聞言傻了:「什麼?」
   唐石哲等人也是呆愣。
   之前圍觀的幾人則立刻退後幾步遠,看向張倩時滿面驚恐。
   這時,張倩忽然哽咽著朝著陳鴻哭喊:「我不是,陳鴻救我……」
   陳鴻聞言立刻朝著陸楚吼道:「你是瞎的嗎?倩倩怎麼可能是鬼?!你他媽快放開她!」
   「是不是,等下就知道了。」陸楚道。
   緊接著,陸楚對唐石哲幾人道:「攔好陳鴻。」
   說完,陸楚看向一旁的7。
   7骨骼分明的指節正在虛空中畫著奇怪的符號。陸楚一隻手擒著張倩,然後用牙齒咬破了另一手的食指,食指上沁出艷色血珠,陸楚用血在張倩的前額上畫著和7相同的符號。
   本來柔弱欲泣的張倩忽然變了表情,面上寫滿了不敢置信和驚恐。
   用血畫出來的符號畫在張倩額前後立刻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滋滋」的有東西烤焦的聲音,張倩開始掙扎,企圖逃跑,卻受制於人,無法動彈。
   她能力來自於怨氣,而怨氣則以極快的速度迅速消失,由不得她不驚恐。
   其他人驚異地看著這一幕。
   焦糊的氣息越來越濃郁,張倩的表情徹底變得猙獰,她的臉色開始青白,臉頰有臉皮脫落,皮囊之下的卻不是很粉的血肉,而是漆黑腐爛的腐肉。
   醜陋的面容漸漸出現在眾人面前,張倩終於忍受不住,一聲怒吼後,用盡身上怨氣彈開了陸楚,幾步彈跳,將一名男生踹飛到牆上嘔出了血。露出真容的張倩面色青白,雙瞳皆是全黑,一半的臉呈現腐爛的狀態,仔細看去,竟然和當時出現在曹雯雯身後的鬼影一模一樣。
   陳鴻徹底呆住了:「為……為什麼?」
   比起害怕,陳鴻內心更多的是不解。
   張倩黝黑的雙眸直視陳鴻,片刻後自嘲地笑出了聲:「本來就快結束了,等他們都死了,你來下面陪我,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這話裡的意思,是她想要殺了這裡的所有人,包括陳鴻,然後和陳鴻在地下做一對夫妻。
   陸楚語氣肯定:「你是真的喜歡陳鴻。」
   「哈哈哈,哈哈哈哈——」張倩聞言仰頭大笑出聲,眼中流下黑紅血淚,順著青白臉龐落下,可怖至極,也絕望至極。
   唐石哲恐懼不已,卻還是道:「喜歡的話,怎麼會有最後還要殺了他的打算……」
   張倩可怖雙眸直瞪著他:「你懂什麼。」
   說著,她伸出利爪朝著眾人衝了過來,對幾人發起了攻擊。幾人都嚇了一跳,只有陸楚藉著桌子躍起一腳踢在了她的腹部,制止了她的動作。張倩大怒,飛身過來與陸楚打作一團。
   因為之前陸楚在她的額前畫的符咒的緣故,張倩的能力被限制,本來可以用怨力控制其他人或魂靈,此刻卻只能純靠拳腳與陸楚決鬥,漸漸便落了下風。張倩見狀越發著急,將目標轉向了其他人,企圖殺死一個人,以獲得怨氣,增強自己的能力。
   如此想著,她一掌打向了陸楚,陸楚輕鬆抵擋住,卻見她下一刻迅速轉身將利爪伸向了陸楚身後不遠處的唐石哲。
   忽然的聲東擊西使得唐石哲完全沒有準備和招架之力,傻傻站在原地。
   眼看張倩這一爪就要掏去唐石哲心臟,陸楚再不手下留情,準備全力一擊,解決了張倩。
   就在陸楚追上張倩準備給她致命一擊的時候,陳鴻忽然出現,推開了陸楚,保護了張倩,也自己的身體擋在了唐石哲身前。
   「撲哧——」
   張倩這一爪,切切實實穿過了陳鴻的身體。
   張倩剎那愣住。
   「既然我是你最後一個要殺的,那麼殺了我,我跟你走,就該結束了吧。」陳鴻嘴角溢出鮮血,看著張倩如此說道。
   張倩收回手,陳鴻的身體搖搖欲墜就要倒下,茫然無措的張倩伸手接住了他。張倩用漆黑怨力堵住了他身上血洞,吊著他的生命。
   一滴、兩滴……
   張倩恢復了人型的樣子,清秀白淨的面容,清澈的淚水正一滴一滴落在了陳鴻臉上。
   唐石哲被驚嚇之後,此刻見到這個場景陷入了茫然,他心痛自己的兄弟替自己受了傷,他很難過,卻發現張倩似乎比自己更難過。
   他完全不懂張倩對陳鴻究竟是什麼感情。
   陸楚看著眼前這一切,淡聲問道:「為什麼?」
   張倩伸手描摹著陳鴻的臉頰,語氣中帶著旖旎回憶般說道:「你相信前世今生嗎?」
   陸楚:「信。」
   張倩勾唇一笑:「上輩子,我和他就是一對,然後他背叛了我,我穿著他送我的艷紅色旗袍,吊死在了我們結婚的房間裡。」
   陸楚不再說話,靜靜聽著張倩描述著他們的故事。
   淒慘的愛情故事總是千篇一律。
   戰火連天的民國時期,富家小姐愛上了同為商賈之子的陳鴻的前生。兩人情投意合,很快就墜入愛河,雙方門當戶對,這門親事立刻就定了下來,然而結親之前,女方發現男方出軌,幾番爭吵之後,帶著對忠貞和乾淨的愛情的捍衛,女孩死在了婚禮前一天。
   女方家人大鬧,希望婚禮照常舉行,因為按照當時的習俗,如果將要結親之事,有一方不幸過世,那麼他的靈魂將不得安息,必須要舉行冥婚才能順遂。
   男方家人自然不同意,然而沒過多久,男方就慢慢染上了病痛,不久就去了,兩家便將他們葬在了一起,結了骨屍親。
   其實後來,男方的靈魂轉世投了胎,女方卻因自殺的原因靈魂流離世間。
   那個男生就是陳鴻。
   「我有想過好好和他過這輩子的,」張倩看著陳鴻的臉,面露深情,「可是,他為什麼又背叛了我。」
   聽到背叛這兩個字,陸楚腦海中首先出現了一個人的身影,於是他道:「曹雯雯?」
   張倩言語中帶著深深地嫉恨:「是她。」
   陸楚聞言終於知道,為什麼自己之前一直覺得曹雯雯和陳鴻之間的氣氛很奇怪了。
   「就在寒假的時候,」張倩道,「我發現他們做了。」
   唐石哲聽著這一切,不禁問道:「筆仙是你嗎?」
   張倩聞言看他,他被嚇得一抖,便聽到張倩嗯了一聲。
   「那時候,我看到了。」張倩道。
   陸楚疑惑:「看到什麼?」
   張倩道:「他們玩這個遊戲的時候,握著同一隻筆,他們對視,那個賤人的手曖昧地揉著他的手指,他沒有反抗。」
   張倩懷裡的陳鴻因為她的怨氣支撐,仍舊有意識,此時聽到張倩的話,眼中也流下了眼淚:「倩倩,對不起……我是,我是真的愛你……」
   聽他這麼算,張倩再次自嘲一笑,眼睛黑紅,扭頭對著陸楚道:「上一輩子他是怎麼說的?——『倩倩,我愛你,男人是會犯錯的,但是不管我做了什麼,我最愛的都是你』。你看,這一次,他還是這樣。」
   毋庸置疑,張倩愛陳鴻,也恨著他。
   陳鴻可能也真的愛張倩,否則不會推開要殺死張倩的陸楚,但是他兩次辜負了張倩的事,也是真的。
   陸楚想起之前7曾說過曹雯雯本來不用那麼早死,是指後面張倩會親手收拾她,讓她灰飛煙滅,永世不得輪迴。也就是說,這裡發生的一切,起因是因為陳鴻前世今生的不貞與欺騙,使得張倩發了狂,她決定殺死所有人,再和陳鴻同死,向上輩子一樣,眾人會將他們的屍骨埋在一起。
   這才是此局中真正的搭骨屍。
   而在場所有死去的人都會成為她和陳鴻的引路人,就像所有盛大的婚禮一樣,男方女方的親朋在一旁引著,幸福的新婚夫婦帶著羞怯走向他們新的家。
   只不過,這是一場血肉模糊的陰婚。
   而他們,將會走向的是永遠的黑暗。

   第105章 第七局

   沒過多久,張倩為吊著陳鴻的命,在他胸前創口上堆積的怨氣逐漸消散。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陳鴻直直地看著張倩,開口囁嚅,他眼中濕潤,眼底有真切愛意也有深刻悔意,他伸出手企圖撫摸張倩臉頰,卻被張倩躲開了他的觸碰。
   直到生命走到盡頭之時,他卻終究沒再說出什麼。
   他雙目合上,企圖觸摸張倩的手臂垂到了身體一側,就這麼徒然逝去。
   陳鴻死後,他的身體解析化為一股怨氣,不受控制地漂浮至張倩周身,與她的怨念幾乎融為了一體。
   張倩打出的這一擊,用了十成十的怨靈之力。
   她本想殺死的,是離她最近的唐石哲,她襲擊唐石哲的初衷是為了給自己補充被陸楚封印的怨氣,所以本就沒想留下他的靈魂,只想要吸取他靈魂中自己所需要的力量。如今這致命的一擊打在了陳鴻身上,產生的自然也是同樣的效果。因此,在陳鴻嚥氣的那一剎那,他的魂魄就消散成了可為張倩所用的怨力。
   他不能投胎轉生,也無法化作遊魂野鬼留在現世。
   陳鴻這個人,不存在了。
   既如此,張倩想要的冥婚,也就不復存在。
   他們終究不能永遠在一起。
   陸楚想起自己的任務——斬姻緣。張倩意圖與陳鴻搭骨屍,做一對鬼夫妻,所以這裡的斬姻緣,斬的是陰親之姻緣。如此看來,當初糾纏陸楚的那隻女屍,當真不是本局的目標和主線,不過是湊巧罷了。事到如今,過程曲折、兜兜轉轉一遭,他竟然是以這種形式完成了任務。
   看著漂浮在自己周圍,由自己愛了兩世的男人的靈魂化成的怨仇之力,張倩雙目空洞,坐在原地,自己身上的怨氣也漸漸散去。
   她滿身的狠厲與仇恨歸根結底都是因陳鴻而來,此刻陳鴻連魂魄都已然消散,她與這陽間就再沒了牽連。然而,她殺戮太多,罪孽深重罄竹難書,即便回到了陰間也無法轉世輪迴,只會被壓入地獄十八層飽受靈魂煎熬之苦。
   前無希冀,後無歸途。
   倒不如自我了結,魂飛魄散的好。
   看著眼前這一幕,其他人此時明白自己這是逃過了一劫,都鬆了一口氣,轉而用極其兇惡的眼光仇視地盯著將要灰飛煙滅的張倩。
   儘管痛恨,他們仍舊不敢上前——他們仍舊恐懼著鬼魂,害怕著眼前這個手上攥有無數條生靈性命的百年怨魂。
   眼看張倩就要消失,唐石哲忍不住說道:「張倩,我知道你心存怨恨,但是你要知道,你害死的大多數人,都和你沒有任何怨仇。」
   張倩聞言輕嘲反問:「你不是他們本人,你怎麼知道他們沒有做過與我結怨的事?」
   唐石哲頓時被堵得啞口無言。
   確實,你永遠不能隨意認定了一個人可能會做出的行為。
   「但是唐石哲沒與你結怨,也沒有招惹你,不是嗎?」杜楊楠插嘴道。
   張倩這次沒有反駁,她是準備殺死過唐石哲。
   張倩身上的怨氣越來越弱,軀體肉眼可見的變得透明。在徹底消失之前,她轉頭看向了陸楚身後的位置,表情滿是傾羨。
   陸楚扭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正是7所在的方向。
   她能看到7的存在。
   或許這個世界上真的有虔誠忠貞的愛與被愛,但卻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張倩這麼想著。
   人各有命。
   .
   就在張倩身形徹底消失的一瞬間,四周的一切皆被定格。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一般,唐石哲幾人全部都保持著那一刻的表情和動作,靜止在了原地。
   與此同時,陸楚的身後,出現了一扇門。
   任務成功並且結束。
   陸楚看著唐石哲,在剛剛之前,他還在說著話,和自己聊天,眼中生命的光彩絕非作假。看著此刻的唐石哲,陸楚不能預料他的未來,是隨著這一局的完成而跟著整個世界被摧毀,還是這麼一動不動消失在萬千光點中。這一局,是否還會有人造訪?
   應該不會了。
   相同的「局」的設定,是無數複製一般的平行世界。每一個局中之人,只要履行完自己的義務,按照給自己設定的基礎沒有大偏差地走完局中的劇情,就失去了他存在的意義。
   然而他們卻永遠都不知道自己的世界只是一個設定而已。
   .
   每一局結束,陸楚都有幾分鐘可以滯留在局中的時間。
   之前因為7的靈體太弱,無法長時間現身於人前,需要隱匿在陸楚胸前紅色印記之中恢復的緣故,陸楚一直沒有機會與他進行許多交流。之後7的靈力完全恢復,卻遇到了各種事,導致二人直到這局結束都沒有長時間單獨談話的機會。此時,趁著這幾分鐘間隙,陸楚想向7求證一下關於宋規說過的「二十四小時的交界處可以從規則中脫離」的事情。
   「怎麼了?」意識到陸楚有話問他,7問道。
   陸楚回答道:「上一局結束後,宋規把幾個一起參與了大富翁那局的人聚在了一起,和我們說了——怎麼從局裡脫離的事情。」
   7聞言,眼底立時染上暗沉色彩。他沒有發表意見,靜靜等著陸楚接下來的話。
   陸楚解釋道:「宋規說,只要手環上的時間足夠多,能超過二十四個小時,那麼在幻境交替的時候,就能有從這裡掙脫出去的機會。」
   7太久沒有作為玩家遊走在這些局中,他整理了一下腦海中遙遠的關於「幻境」的事情,而後道:「很久以前,我還是玩家的時候,手環上的時間早就過了二十四小時。」
   陸楚點頭:「和我猜想的一樣,但是他後來又說,脫離規則要求的不僅僅是時間,還有其他。這個『其他』是什麼他也還未確定,需要我們一齊尋找。」
   7若有所思:「這些消息是從哪裡得知的。」
   「說是在某一局中得到的信息,具體怎麼得到的他沒有說明,害怕說的太多被規則屏蔽。」陸楚道,「他提議我們在任務進行的過程中,可以注意有沒有超出常規的事物,或許會有所收穫。」
   超出常規?
   聽到這四個字的瞬間,7首先想到的就是陸楚。
   然而下一刻,陸楚就拋出了一個更為驚人的消息:「宋規他知道了,知道我是局中人。」
   聽到這句話的剎那,7輕蹙眉頭,瞳孔微縮,周身頓時環繞起了駭人殺氣。
   殺了他,7心中想著。
   殺掉那個人,他會對陸楚造成威脅。
   陸楚感受到7身上的殺意,知道他是在擔心自己,心中柔軟,抬腳上前一步,面露溫柔笑意,輕輕抱了7一下又很快鬆開:「不要擔心,我沒有從他的言行中察覺到惡意。」
   7的身上殺意未褪。
   陸楚繼續說道:「我覺得,他是誠心想和我們合作的,畢竟我們的目標是一樣的。」
   都是想要脫離這個遊戲。
   7意會點頭:「如果有什麼不對,我會親手殺掉他。」
   兩人又聊了片刻,因為時間有限,他們停止了談話,陸楚與他道別轉身走向了門的方向。然而就在他抬腳將要踏入門中的一剎那,倏而彷彿想起什麼一般,頓住了腳步。
   7見狀,正要詢問,就見陸楚轉過身來,眨了眨明澈雙眸,如小鹿一般看他道:「少了什麼。」
   7疑惑:「什麼?」
   陸楚笑:「這個——」
   說完,他便走到7跟前踮起腳尖,一個短暫相觸的輕吻印在了他的嘴邊。
   片刻的怔愣後,7雙眼深邃看著陸楚,控制不住將他揉進自己的懷中,而後一手扶著他的後腦,低頭深深地吻住了他。
   這是一個綿長的吻,舌尖糾纏,唇齒相依,無法克制的、充滿愛意與珍惜的吸吮與舔弄,令人身體酥軟,迷醉其中。
   一吻畢,7眼底是看向陸楚時,一如既往的深邃與柔軟,他語氣堅定篤然:「如果真的有脫離的方法,我會和你一起找到它。」
   7神情專注,凝視陸楚離開這裡,不動聲色地承受著身上突如其來的血肉撕裂之痛。
   --
   相遇最初。
   失感之城的高塔中。
   陸楚脫離了他原本生活的世界,
   虛空中傳來不摻雜任何情感的機械聲:「7,你違反了『規則』。」
   俊毅男人捂著胸口扶牆而立,任由皮膚撕裂又癒合,血侵染身上衣衫,淡聲道:「嗯,我知道。」
   「他是『局』中人。」
   剛毅俊朗的男人依舊不在意一般,語氣平淡如初:「嗯。」
   「他應該死在這一局,你卻救了他,讓他以玩家的身份離開了這裡,脫離了局中人的身份。」說到這裡,機械聲忽而停頓,語氣轉折,「但是,這次的高塔專為清除者而存在,從這座塔中,只能活著走出去一個人。」
   「規則並不會因為你是清除者而網開一面。」
   言下之意——你將會死在這裡。
   機械聲繼續說著:「我護住了你的生命,但是從今往後,他每以玩家的身份存活一局,你就要替代他承受一次死亡之痛。」
   骨肉割離,切膚之痛。
   「嗯,謝謝你。」

   「局」外
   第106章 「局」外

   進行了這麼多局,陸楚對流程早就已輕車熟路,了然在胸。
   回到漂浮著方形屏幕的純白空間中,他低頭看了一下手環上的時間——144′59〞。
   離二十四個小時遙遙無期——一千四百四十分鐘,他已有的時間甚至沒有這個零頭的一半。
   戰線長意味著在通向結局的過程中,每個人的生命都會一次次的遇到危險,如此反覆成百上千次,才能抵達終點。
   況且,他們還不知道那終點是否真的有通向未來的道路。
   收回思緒,陸楚靜靜等待著,然後在通往幻境的門出現、手環上時間變為139′59〞之時,沒有任何猶疑踏進了門中。
   .
   踏出門,視野開闊,陸楚定睛望去,奇異的,這次的幻境是夜晚。
   除了第一次進入幻境之中,陸楚就很少見到夜晚的幻境了。猶記得他經歷的第一次幻境是一條小吃街,燈火通明的夜巷中有各種食物的芬芳。
   這次的幻境彷彿是在一場燈會上,各種各樣的形狀奇特的花燈裝點擺放在公園裡,有大有小,大的有兩人高,小的則和孩童一樣大小。它們形狀各異,有純粹的動物植物,有熟知的動漫人物,也有年畫裡小人的形象。
   陸楚抬頭,發現頭頂也掛滿了小的色彩繽紛綵燈,這些綵燈有的是常規的圓形,有的則是星星、月亮的形狀,富有童趣。它們連成了線,彼此交織,從一棵樹掛到另一棵樹上。矮小的灌木叢上也被掛上了綵燈,打扮的像可愛的聖誕樹。
   深藍夜空中月色清澈,星河璀璨,瑩瑩點點裝點在夜幕上,如絕美畫卷。
   這個幻境看起來非常通明溫馨。
   陸楚看了看綵燈,卻沒有走遠,他在等待著他的幾個隊友。
   很快,羅琪走了出來,她看到站在幻境門口的陸楚後,點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就站在了他身邊,抱臂一起等著其他人。
   等來幾個陸楚沒見過的人之後,宋規、袁珂潔、錢鎮陸續到齊。
   宋規一見到眾人見揚起笑意伸手道:「喲。」
   羅琪嘲諷:「收起你那副嘴臉。」
   宋規笑著聳聳肩。
   袁珂潔忍不住問道:「又結束一局,十分鐘還要減去幻境五分鐘,單人任務其實只能得到五分鐘的時間增加,這樣下去,什麼時候才能達到二十四個小時?你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多人任務嗎?」
   談到要事,宋規恢復正色:「我正想跟你們說這件事,我找到了合適的多人任務,這個任務和我們以往做的任務類型有很大不同。」
   羅琪挑眉:「哪種類型?」
   宋規道:「團戰。」
   袁珂潔驚詫:「團戰?跟誰戰?」
   宋規解釋道:「你們應該都已經知道的,『規則』不是唯一的。」
   陸楚立刻意會:「你是說,我們會和其他規則管理下的玩家對戰。」
   「嗯,」宋規看向幾人,「你們,害怕殺人嗎?」
   錢鎮搖頭。
   羅琪嗤笑:「你覺得我是靠什麼活到了想現在?」
   陸楚想到的是那一局,7握著自己的手將刀插進他身體的樣子。
   他們終究要手染鮮血。
   而他殺死的第一個人,是他的愛人。
   只有袁珂潔產生了遲疑:「如果可以,我不想拖後腿,但是我的實戰能力確實很弱,恐怕殺不死人。」
   「沒關係,」宋規道,「一個好的團隊裡,不能全是戰士。」
   陸楚的想法與宋規的說法一致,一個完整的團隊中,隊員要有各自的擅長與分工,彼此配合,才能得到勝利。不得不說,如果在現實世界,宋規會是一個好的領導者。
   「這個團戰,是以每個團隊最後存活的人數來評定分數的,參加的團有數個,具體數量我現在還不得而知,看到時候選擇這一局的人數了。」宋規繼續為大家做著解釋,「這種類型的『局』數量稀少,我從比我更早存在於局中的人那裡得到的消息是,如果最後結果評定合格,那麼原本在團戰中死去的人也會存活,這也是我為什麼選擇這一局的原因。」
   他要降低風險,好不容易組起的團隊,一個人都不能少。
   羅琪記下了重點,然後道:「我很好奇,你是從哪裡得知的這麼多消息?」
   宋規無奈道:「交際圈廣而已。」
   羅琪質疑:「在這種遊戲中的交際圈?」
   宋規沒有多做解釋。
   羅琪也不再追問,刨根問底,該知道的她遲早都會知道。任憑宋規知道的再多,只要他對他們沒有惡意就無須擔心。
   羅琪從旁邊草叢裡拔了一根草桿咬進嘴裡道:「既然正事說完了,那麼我撤了。」說完她就插著兜,轉身離開了。
   袁珂潔見狀連忙道:「我去和琪琪一起。」
   說完就小跑著跟上了羅琪,羅琪看似不耐煩,卻沒有拒絕袁珂潔的同行。
   沉默寡言的錢鎮也和兩人道別,然後走去了別的地方。
   .
   轉眼,只剩下了陸楚和宋規兩人。
   宋規看四下無人,低聲問陸楚道:「可以告訴我了嗎,你的經歷。」
   陸楚聞言,知道他指的是自己身為『局中人』時的經歷:「你很感興趣。」
   「當然,」宋規理所應當地點頭,嬉笑道,「都怪陸小楚你太神秘了,害我這麼感興趣。」
   「不過很遺憾,這次你還是沒有機會知道了,」陸楚舉起自己帶著手環的那隻手,笑道,「因為我不剩多少時間了。」
   他並不抗拒告訴宋規自己的經歷,畢竟見過另一個「陸楚」的宋規已經知道了他最大的秘密。只要知道他的局中人,那便可以猜測出其中大部分事實了。
   陸楚看了看自己剩餘的十分鐘——他確實沒時間了。
   宋規沒有再追問,而是看著眼前的花燈,問了另一個重要的問題:「祁黎能找到我們,和我們成為一組完成任務嗎?」
   祁黎是個強大的人,他的加入能為他們增加太多勝算。
   宋規自己與祁黎不屬於同一個規則管理,無法交流,所以無法得知他的情況。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宋規覺得陸楚知道祁黎的消息,並且會給他正確的答案。
   果然,陸楚直接回答道:「可以。」
   語氣中滿是篤定。
   宋規聞言,轉過視線,凝視陸楚,總覺得他有些不一樣。
   這種變化是細微的。
   陸楚本來就是一個溫暖的人,謙遜知禮,令人初見便心生好感。
   但是他現在身上的陽光與柔軟卻不僅僅是來自他自身的溫柔,那是種被愛著的人、幸福的人身上才能看到的氣場,嘴角會跟著心中的甜意不自覺上揚,周身的空氣都會變得柔和。
   宋規有些疑惑,再聯想到陸楚和祁黎之間的氛圍、祁黎對陸楚的關注和守護,以及陸楚對祁黎的熟知……他心中略有猜測,卻總覺得不切實際,也不可思議,但是陸楚面上的笑容由不得他不多想。
   於是他試探著問道:「你和祁黎,你們……」
   陸楚聞言,抬眼看他:「嗯,什麼?」
   「你們之間的氛圍,很奇怪,你們……」說著,宋規頓了一下,儘管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猜測,還是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在……一起了?」
   陸楚聞言一愣,看向宋規。
   宋規看他的表情,知道自己不實際的想法竟然是對的,驅散心中奇怪的感覺,解釋道:「你身上給人的感覺,和之前不同。」
   「不同?」陸楚疑問。
   「就像是知道自己將會有人陪著一直走下去,所以變得更堅定,更溫暖。」宋規試圖向他描述自己的感知,說著說著,心中有了艷羨。
   陸楚聞言,隨即展開柔和笑意,直接承認:「我們在一起了。」
   甚至沒有對未來的恐懼和猶疑,正是因為是如此正確契合的人,相愛才會如此太自然。
   陸楚又道:「不過我很高興,你說我變得堅定溫暖,因為他帶給了我這些。」
   宋規認真道:「陸小楚,你本來就是能給人信任和溫暖的人。」
   陸楚聞言詫異地看向他。
   「所有現在你的才會站在我的眼前,不是嗎?」宋規笑著反問,他的眼神第一次沒有了重重偽裝與掩飾,溫柔地看著陸楚,「愛自己的生活,自謙溫和、善惡分明,沒有氾濫的同情心,卻從心底對所有生命有所敬畏。你一定給了很多人光和溫暖,而你自己卻沒有意識到。」
   聽到這些,陸楚怔愣,然後彎起唇角,眉眼柔和道:「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就太好了。」
   他確實一直對生活有一種安定的信任,靜下心來的時候,即使目不能視,也能從內心深處看到光和溫暖。覺得人生行走不易時,就想想自己從未見過的蒼翠的樹、盛放的花,心中會有冷冽清流淌過,明朗溫潤。
   如果這種不經意的情緒曾經給過人力量。
   那真是太好了。
   
   清剿日
   第107章 第八局

   時間已到,陸楚和宋規道別,回到了屬於自己的空間之中。
   按照宋規提供的編號,陸楚找到了那個團體任務——
   「要求:評定合格
   線索:清剿日
   提示:不要相信任何人,好人或者壞人」
   清剿日?
   陸楚虛空輕敲指節。
   看起來有些意思。
   .
   接受任務,進入局中。
   經受了片刻的暈眩後,陸楚發現自己站在了一條寬敞的、人煙稀少的街道上。
   這條街道人少稀少的原因不是因為它荒涼,恰恰相反,這條街道上處處都有人生活過的痕跡,擁擠的報停、修剪圓整的矮灌木叢、平坦乾淨的道路……街道兩旁的小別墅雖然屋門緊閉,但是院子十分整潔,一看就是經常做打掃除草等工作。
   陸楚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後,宋規四人便接連突然出現在了原地。
   這和以前做任務時進入局中的方式完全不同,不是思想附在局中某具身體上,反而像自己整個人由內而外,從身到心都都進入了這裡一樣。
   陸楚與宋規幾人面面相覷,知道這一局非比尋常。
   幾人默契的沒有說話寒暄,而是凝神觀察著四周的動靜。
   他們現在身處的地區像是城市的邊郊,朝東望去,能隱約看見高聳的摩天大樓。
   之後說不定會轉到城市中心去,陸楚這麼想著,倏而覺著手臂上一陣難忍的灼熱之意。他立時捋起衣袖看向自己的手臂,只見自己的小臂上出現了一塊長方條的如同手機電量一樣的東西,散發著淡藍色微光。此刻那玩意正處於滿條的狀態,長條中央寫著著「100%」的字樣。
   看到陸楚的動作,其他人也趕緊掀開了自己的衣袖看向了他們各自小臂同樣的位置,果不其然,他們四個人小臂上也有同樣的東西。
   「這玩意兒是什麼?跟被埋進皮膚底部的螢光屏幕似的。」袁珂潔吐槽道。
   因為沒見過,其他人無法回答。
   陸楚看著自己的小臂,思考斟酌片刻,猜測道:「或許是生命值。」
   宋規幾人聞言恍然。
   宋規點頭:「你這麼一說,是有點像。」
   和遊戲裡面人物的血條很相似。
   陸楚:「是與不是還有待商榷。」
   袁珂潔則一臉壞笑,對著宋規說道:「是不是血條,你用勁兒一頭撞旁邊柱子上撞到頭破血流,然後再看看『100%』有沒有下降不就知道了?」
   宋規不語,笑著挑眉,袁珂潔悻悻閉了嘴。
   此時,陸楚發現什麼指著不遠處一家小商店道:「你們看那邊的商店。」
   幾人順著他的指向看去,然後不明所以地看向陸楚。
   陸楚解釋道:「那商店室外的小電視好像開著正播放什麼節目,我們過去看看,說不定能發現什麼。」
   其他幾人自然都沒有意見。
   於是眾人朝著陸楚指的方向走了過去。
   走到小商店門前,果然看見門外展示台上掛著開著的液晶電視。
   小商店的門上的鐵捲簾拉下緊緊鎖著,看起來像防備著著什麼,但是卻唯獨不收起店外的電視,十分詭異。
   電視上正在播放一則新聞——
   「一年一度的『清剿日』今天中午十二點正式開始,新紀元開始,人類的數量暴增,為了減少地球的負荷,許多國家和地區都出台了相應的對策……」
   陸楚看著電視中播報的報導,神色逐漸凝重。
   電視上的新聞報導一輪結束後,開始循環剛剛的播報。
   陸楚幾人則此對視。
   袁珂潔道:「所以才叫『清剿日』啊……」
   羅琪不屑:「因為害怕人類過多,也為了維護法律法規和秩序,減少犯罪量,就選這麼一天讓所有人不受法律約束的自相殘殺,當政者八成是腦子裡有屎。」
   袁珂潔贊同道:「確實,說什麼因為『清剿日』裡大家發洩了平時的積怨,有仇報仇、有怨報怨,才讓這個國家一年中,除了清剿日之外的其他三百六十四天幾乎沒有犯罪發生,人們和平安樂。還說它既維護了秩序又限制了人口發展,一舉兩得,『清剿日』律法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律法,簡直就是在胡扯。」
   宋規笑道:「這麼看來,我們與其他規則管理下的人拚殺戰鬥的生存背景很不安全啊。」
   陸楚回憶著局的提示和剛剛電視播報裡得知的信息,擰眉思索,疑惑道:「感覺在這個背景下,不僅僅有玩家,應該還有其他的局中人。」
   不然「清剿日」如此龐大的世界觀該如何運行?
   果然,就在幾人談話間,從遠處拐角走來兩個人,那兩人行色匆匆,像在提防著什麼,時不時低頭看看時間,路過陸楚幾人時目不斜視,加快速度走了過去。
   他們掠過陸楚身側時,陸楚隱約聽到了他們二人的談話,談話的大致內容為——清剿日的時間快到了,我們得趕快回家去,不然很危險,去年我舅媽就是因為晚回來了一會兒,被那些惹事黨活活打死了……
   看來,這兩個人是局中人。
   陸楚看向街道兩旁緊閉的大門,局中人肯定不止這兩個人,只是大家都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提前縮在家裡不肯出門而已。至於剛剛那兩個人口中說的「惹事黨」,應該就是雖然與別人無冤無仇,但是故意挑這一天肆意發洩內心陰暗的人。
   想必清剿日的時候,這樣的團體不在少數。
   多人任務,永遠比他們想像中要更難一點。
   袁珂潔此時也理清了思緒,他看著宋規道:「你說要和其他規則下的玩家拚殺,我還以為只有我們這些玩家互相殘殺呢。」
   「我也這麼以為,所以這次是我信息失誤,」宋規誠懇道歉,「我之前從別人口中得知,他當時進行的這種類型多人任務是沒有局中人存在的。是我想當然了,那個人又沒有經歷過所有的局,所以他的情況不代表普遍情況,不是每一個玩家互相對抗的『局』都只有玩家本身,是我疏忽大意了。抱歉。」
   陸楚安慰他:「你告訴我們的信息已經足夠多了。」
   羅琪切了一聲道:「怕什麼,不管是玩家還是土著,遇到就直接殺過去就對了。」
   袁珂潔想了想,讚歎:「不愧是琪琪。」
   陸楚又道:「其實,局中人給我們帶來的威脅,遠遠不如那些身經百戰的玩家,我們的主要敵人還是玩家。當然,也不能因此就對局中人掉以輕心。」
   宋規贊同。
   「還有一點,」陸楚繼續說道,「手臂上的生命點是只有玩家才有的,穿了長袖就可以掩飾,而玩家的狩獵對象是玩家彼此。如此一來,我們可以偽裝成局中人,減小自己的目標。」
   「同時,也要注意別人,我們的敵人可能會潛伏在任何一處。」宋規補充道。
   就在這時,正午十二點到來。
   象徵著「清剿日」開始的鳴笛此起彼伏地響起,提醒著人們該躲避的趕快躲避起來,否則將會追悔莫及。街上本就沒幾個人,此時更是家家戶戶閉門不出,只有一些心大的還在外面遊蕩。
   「砰!」的一聲槍響,打破了此時的蕭條寂靜,與之一同而來的是男人被槍打中時的痛呼聲。扭打和痛呼持續了不到一分鐘,就再也聽不到被打的男人的聲音。
   隨著第一條人命的消逝,無視法律法規的清剿日正式開始。
   --
   這附近的小別墅都有居民居住,不像之前幾局,可以讓他們輕易地找到空屋子暫時掩蔽。
   為了一年一度的清剿日,大多數人家都安裝著極其複雜的防盜系統,屋門窗戶上都有堅硬鋼板,不能輕易破入。在這樣重重保護包圍之下,只要不是作死非要跑出房間,又或者有人與你有什麼深仇大恨,即使費再大的功夫也要殺了你,一般都能活到第二天中午,清剿日結束的那一刻。
   然而,總有人要作死在這一天出門,然後忘記了時間,暴露那些在清剿日中失去理智的人的面前。
   只見他們前方不遠處走來六個小心翼翼、躡手躡腳的人。
   打頭的是一個男人,三十多歲,帶著眼鏡,有清晰的啤酒肚。他旁邊緊緊跟著一個打扮美麗濃妝艷抹的女人,舉止親密,像是情侶,女人穿著好看紅色的小禮服,披著披肩,踩著十厘米左右的紅色高跟鞋,在這種情況下走起路來依舊搖曳生姿。再後面是五名學生樣的年輕人,兩男兩女,男生一個看起來十分瘦弱、賊眉鼠眼,另一個則高大健壯。女生一個剪著清爽的短髮,長相清秀,另一個看起來很活潑,留著黑長直髮,面容好看。
   這幾個人明顯是暫時搭伙的,且都沒什麼戰鬥經驗,一直四處環顧、束手束腳,前面兩人和後面四人一看就是兩個小團體。
   陸楚看了他們幾眼,他知道不能輕敵,但是那幾個人確實——太弱了。
   袁珂潔看著那幾個人出了神,看不出在想什麼。
   「袁珂潔,在想什麼?」宋規叫她。
   「沒,」袁珂潔搖搖頭,說話的語氣格外真誠,「我就是覺得對面那一撥人,是團滅的標準配置啊。」

   第108章 第八局

   那六個人似乎在害怕著這一日的不安定,急色匆匆地跑到一家小別墅門前敲門,企圖裡面的人能收留他們天。
   然而屋裡的人彷彿沒有聽見一般,完全沒有要開門的跡象。
   如此敲了幾家的門,都是相同的結果,那幾人只好放棄。
   「這是當然的啦,」目睹了全程的袁珂潔道,「這裡的人每年都要度過這一天,肯定早就有了自己的生存法則,怎麼可能傻到在今天隨便給不認識的人開門。」
   「的確,」陸楚也說,「開門這種行為無異於引狼入室。」
   俗稱找死。
   今天是獨特的,是不受法律法規約束的,在這一日,人們可以盡情的做自己平時不敢做、不能做的事,且不用為此付出責任、承擔代價。
   人平日裡隱藏在心底的暴戾和憤恨都會在這一天得到發洩,有人會趁機復仇,也有人純粹享受殺戮快感四處捕獵。
   這是秩序崩壞的、混亂的一天。
   蜷縮在自己重重保護的家中,不聽不看不信任何人,才是安全活到第二天的做法。
   那六個人被最後一家人拒絕後,妖艷女人對著房子罵罵咧咧了一頓,還想繼續嘲弄,卻被中年男人拉住,只好離開了那家門前。他們轉過身來,正巧與陸楚幾人對上了眼。那幾個人都嚇得一愣,在發現陸楚幾人大概也只是偶然過路,沒有對他們有殺心之後,便快速路過了陸楚幾人的身邊。
   行走的過程中,中年男人責備艷麗女人道:「我都說了今天這種日子不應該出來,你非要試試我新給你買的車,還到了這種偏僻的郊區,現在好了,車突然故障拋錨了。清剿日所有的交通工具都會停止運行,現在我們被留在了城郊,不能在清剿日之前回去……」
   那女人似乎很是不滿,辯解道:「怕什麼,現在還是白天,市中心離這裡走路也就兩個小時時間而已。而且都說清剿日危險,你真的見到過殺人嗎,說不定只是個謠言罷了?害得我們每年這個時候,都躲在家裡哪兒也不能去。剛剛你還想著找人收留一晚,結果人家理都不理我們,丟死人了……」
   「謠言?每年死那麼多人,怎麼可能是謠言……」
   那四個學生則相對要低調很多,他們一直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四周的情況,生怕哪裡突然冒出個什麼人,將他們殺死。
   其中那個長髮女生拽著高大的男生苦澀道:「我們能安全回家吧?」
   那個男生安慰她:「當然可以。」
   .
   那六個人的命運不知會如何,但是只憑那名艷麗女人對清剿日的蔑視和質疑,他們的回家之旅恐怕不會一帆風順。
   陸楚五人看了看荒無人煙的街道,討論起了下一步的去處。
   袁珂潔道:「找個安全的地方商量一下對策吧。」
   宋規:「這是必須的,不過這地點可不好找。」
   這四周都是警備安保森嚴的獨棟別墅,裡面的人不給開門,想要進入會費頗些功夫。而且如果真的強行破入房間,房間的安保措施肯定會被摧毀,那時候這個千瘡百孔的房屋也就沒有了暫時庇護的意義。
   就在幾人探討的時候,迎面又走來了一個男人。
   其他人看到人的身影的時候,就立刻豎起了防備,做好了應戰的姿勢。
   陸楚周身的空氣卻是一鬆。
   哪怕只是遙遠的模糊不清的人影,陸楚也能認出來,那是7。
   隨著7的走近,其他人看清了他的相貌,卸下了身上的防備。
   陸楚彎起了眉梢,與他對視。
   一直觀察著陸楚的宋規看到他眼角眉間的柔意,壓下心中欽羨。
   在這樣的死亡遊戲中,有人能依托,有人能給予力量,是何其幸運的事。
   其他幾名隊友看到7也高興得很,7的力量不容小覷,經過上一側的合作,他們對彼此都非常滿意,六個人齊聚的他們才是一個完整的團隊。
   他們互相打了招呼,氣氛和諧。
   「跟我來。」7這麼說著,走到陸楚面前,拉著陸楚的手向城市中央的方向走去。
   錢鎮和羅琪完全沒有覺出什麼異常,直接跟在了他們兩人後面。袁珂潔心細,覺察陸楚和7兩人的異樣後看了眼理所應當的宋規,見他似乎並沒有多麼意外,就放下了自己心中過多的疑慮。無論過程和原因是什麼,那兩個人的氛圍是愛人之間才會有的,袁珂潔眼中有一閃而過祝福的笑意。
   隨即她便眼含熱淚地感慨,虐狗要不得,單身狗心裡苦,但是單身狗不說,還要始終保持沉默。
   7領著幾個人繞了幾條路,走到了一處獨棟別墅前。
   作為「清除者」,7和其他人進入遊戲的方式不同。這一次,他依舊有自己的身份,這就意味著,他也有屬於自己的房屋。眼前的這棟別墅就是屬於他的,同樣裝修的很好,防守堅固、刀槍不入。
   銅牆鐵壁的屋子看起來十分有安全感。
   「這裡沒人,我們可以將這裡暫時當做據點。」說著,7打開了兩道門。
   幾人走了進去。
   進入別墅後,走在最後的錢鎮順手關上了厚重的鋼鐵鑄造的外門,又關上了上了好幾把鎖的裡門。
   隨手關門很重要。
   屋內,幾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陸楚四顧房間各處:「這裡安全措施不錯,很適合暫時停留討論對策。」
   袁珂潔道:「如果想其他局中人一樣,安心地在房間裡待一天,不出去也不給陌生人開門,等到第二天中午十二點清剿日過去,是不是就安全了?」
   「是有可能安全,但是不可行。」陸楚回答道。
   聽見兩人對話的羅琪疑惑:「為什麼?」
   陸楚反問:「還記得宋規當初說的關於這種『局』的規定嗎?」
   幾人想了想,袁珂潔率先恍然大悟:「在任務進行過程中,即使團隊中有人死亡,但是只要最後結果評定合格,死去的人就可以安然重生。」
   「對,就是這一點。」陸楚點頭,然後看向宋規,「我想,任務成功的評定標準應該不止是存活了幾個玩家,應該還包括殺掉了幾個玩家。」
   宋規笑:「沒錯,雖然『規則』沒有明確給出評定原則,但是既然是團戰任務,怎麼能不戰光躲?」
   陸楚繼續補充:「所以,在這裡待著是不可能的。一方面,如果沒有和其他團隊交戰,我們可能評分極低;另一方面,我們不招惹人,也總會有人來招惹我們。我們既是獵人,也是獵物。」
   羅琪扭扭脖子,發出「卡嚓卡嚓」聲,說道:「既然如此,先找把稱手的武器。」
   來挑釁擊殺他們的人不可能毫無準備,赤手空拳的肉搏不是個好的選擇。
   7道:「別墅中可以隨意翻找,有合適的武器就拿去。」
   「得令。」袁珂潔站起身,「那我去樓上看看!」
   羅琪對武器的執念很深,7剛剛說完話,她就已經起身去了其他房間,她對武器的鋒利程度不感興趣,她喜歡體積大重量的武器。
   錢鎮和宋規也四處觀望,無所獲後就去了其他房間。
   陸楚看向7:「我去廚房看看。」
   他目前的武力值在團隊裡只能算中下水平,如果要選擇武器,還是選擇鋒利一些的刀具,自己再加以改裝比較合適。
   7:「我和你一起。」
   陸楚笑:「好。」
   兩人走進了廚房。
   別墅的廚房面積自然不小,桌子上的刀架裡羅列著各種型號的水果刀、菜刀、剔骨刀。
   陸楚打開冰箱,發現裡面堆滿了蔬菜、水果、肉類以及主食,他掃視一眼道:「一會兒可以吃個飯。」
   說著,他發現廚房桌櫃上頂上有一個什麼東西,他很好奇,便墊著腳尖去拿,指尖幾次都只堪堪勉強碰到那邊緣。正當陸楚試圖無果後準備去拿個板凳的時候,他的身後忽而貼上一具高大寬厚的身體——是7。
   陸楚大約一米八左右,7則比他還高了八、九厘米,此時7一隻手圈住了他柔韌的腰肢,從他的背後將他抱了起來。
   雙腳懸空,陸楚一驚,然後笑著將櫃頂上的東西拿了下來。
   7將陸楚放下來,卻沒有鬆開環住他的手臂,反而兩隻手一起圈住了他。
   他的氣息吹在陸楚後頸,激起些許癢意,陸楚彎著唇角,被那股溫熱氣息搔弄的動了動身體,卻被7用力扣在了懷裡。
   「別動。」7從背後將頭埋在陸楚頸窩,沉聲道。
   陸楚一頓,他感覺到自己臀部被炙熱硬-挺的物體抵著。
   很快意識到那是什麼的陸楚微窘,手足無措道:「怎麼突然……」
   「不是突然,」7暗啞的聲音中摻雜著能將人溺斃的慾念,「一直都是這樣。」
   想要擁抱,想要親吻,想要……狠狠佔有。
   陸楚一動不敢動,耳朵燒紅。
   他都快忘了,兩個人都是大男人,又確認了關係,親密接觸後很容易擦槍走火。
   7將溫熱克制的吻印在陸楚白皙的脖頸處,唇瓣不斷輕吮摩挲他細膩的肌膚,如同歎息一般低聲說道:「想要你。」
   這種欲-望如同握在手中的細沙,越是想要克制而緊握,就洩露的越多。
   但是現在還不可以。

   第109章 第八局

   耳邊是7飽含克制欲-望的低沉嗓音,身後抵著炙熱硬物,頸窩處不停有細緻的吮吻落下。
   陸楚漲紅了臉:「他們,都在外面……」
   「我知道,」7又輕吻觸碰他的側臉,深吸他脖頸間溫潤乾淨的氣息,壓下心底洶湧的欲求,「讓我抱一會兒。」
   陸楚聞言,便任由他從背後抱著自己。
   7孤身一人穿梭無數局,殺死一個又一個「規則」指定的人,漸漸的,他的所有情緒都消失在了冗長繁瑣的時間裡。冰冷淡漠,彷彿一個「規則」製造出的人型殺人武器,無慾無求,情感缺失。無論遇到什麼事,他的心中都始終古井無波,恍若一汪死水。
   直到後遇到了陸楚,他才再次覺醒了作為一個人應該有的情感。
   這份強烈到窒息的愛意化為深沉的欲求,在心底逐漸積蓄,滿的將要溢出來。
   是陸楚給了他人格。
   .
   事實證明,在抱著喜歡的人的時候,情-欲和渴求是很難壓下來的。與愛人肢體的觸碰,只會讓想要徹底得到的情緒愈演愈烈。
   「你們都找好武器了嗎?」客廳忽而傳來袁珂潔詢問的喊聲。
   7終於放開了陸楚。
   陸楚從無措中回過神來,面上還有些發熱。
   7揉了揉陸楚軟紅的耳垂,眼底隱含溺寵,壓下心中想要將他拆吃入骨、融進身體的念頭。
   為了掩飾臉上熱意,陸楚低頭看向了自己從櫃檯上拿下來的東西,這才發現,那竟然是一柄鋼鋸。
   手動的鋼鋸雖然不如電鋸看起來嚇人,但那鋒利的的鋸齒看起來也是凶悍無比,這一鋼鋸下去,少不得要讓人皮開肉綻、血肉模糊。
   「很適合你。」7道。
   陸楚點頭:「我也覺得還不錯,作為初始階段的武器,殺傷力非同凡響,也很合手。」
   說著陸楚想到什麼,問7道:「7呢?有武器嗎?」
   「我隨便用什麼都可以。」7回答。
   即便自己赤手雙拳,又遇到了攜帶熱武器的普通玩家,那些人也很難對他造成威脅。
   正因如此,他才會成為「規則」最喜歡差遣的殺人工具。
   強大又冷清。
   陸楚對7的強悍早有瞭解,聽到他的回答,知道他心中有數,還是笑著囑咐了句:「一切當心。」
   7揉揉他的髮頂,低下頭輕吻了一下他的鼻尖:「嗯。」
   兩人走了出去。
   袁珂潔提著一把鐮刀,宋規拿著一柄棒球棍在客廳等著。
   看到陸楚手中的鋼鋸,袁珂潔瞪大了雙眼,豎起大拇指:「臥槽,可以啊,已經是新手村的大佬了。」
   這時,羅琪也從樓上下來了,她的肩膀上扛著一整塊巨大的木板,木板兩端是銳利的豁口,用來攻擊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奈何這木板實在太過巨大,看著就快要把她較小的身體壓倒。
   袁珂潔震驚:「你這是把什麼給拆了?」
   「床。」羅琪言簡意賅,「這裡沒有合手的的東西,只好自己造了。」
   袁珂潔再度豎起大拇指:「一個比一個有前途!」
   羅琪聳聳肩:「湊活用,等遇到合適的武器再換。」
   隨後,錢鎮也找好了自己的武器,他選擇的是一段鋼管,兩頭的部分被斜面削成了尖端,銳利極了。
   宋規看到7手中空空如也,不由得問道:「祁黎你呢,沒有找到武器嗎?」
   7:「遇到合適的再說。」
   也就是說,他現在赤手完全沒問題。
   宋規再度刷新了對他戰鬥力的認知。
   感覺到7並沒有那麼喜歡被搭話,宋規遂不再詢問,並在心底想到——果然是個只有面對陸楚時,才會柔軟的男人。
   .
   幾人一番收拾整理,全副武裝後,就準備離開別墅。
   他們這次身上帶的東西不多,大部分都是有用的工具和武器,食物和水只帶了一點點。因為整個清剿日只持續一天的時間,所以他們對水和食物的需求便沒有那麼多了,他們這幾個人已經習慣了殘酷的環境,甚至可以不吃不喝堅持到明天中午清剿日結束。
   宋規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東西,掄了掄棒球棍道:「走吧,去會會其他玩家。」
   於是眾人便出了別墅。
   此時才中午一點鐘左右,六個拿著不同工具武器的人光天化日走在無人的街道上,格外突兀,一看就是要趁著清剿日做些什麼。
   他們對面那棟別墅原本拉開了窗簾,透過鐵欄的縫隙往這邊看了一下,看到對面走出來這樣奇怪的六個人之後,立刻嚇得拉上了窗簾。
   袁珂潔:「為什麼我覺得有點羞恥。」
   宋規:「那是你的錯覺,我們很完美。」
   陸楚:「……」
   正在此時,他們隔壁的那棟別墅裡忽然傳來了女人歇斯底里的求饒怒吼聲,陸楚幾人對視一眼,眼中皆是警惕。
   他們翻過柵欄躍到了隔壁家的院子裡,小心翼翼地爬在窗邊,從縫隙往裡看。
   屋裡拉著窗簾,看不清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陸楚的鼻尖還是敏銳地聞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血腥味。」陸楚告知其他人。
   袁珂潔小聲問道:「這家裡面有幾個人?」
   「你在問誰?」羅琪看了她一眼。
   他們不是原住民,怎麼可能知道鄰居家都是誰,有幾個人。
   袁珂潔:「額……」
   陸楚將耳朵貼上了牆壁,凝神聽著房間裡的聲音,片刻後開口道:「聽腳步聲和呼吸聲,客廳裡應該是兩個人,不過其中一個人快沒有呼吸了。其他地方太遠,我暫時聽不到。」
   袁珂潔稱讚:「還是陸小楚穩!」
   陸楚謙遜地笑了笑,而後倏而蹙起了眉,貼近牆壁說道:「另一個人也沒有動靜,但是沒有聽到他漸遠的腳步聲。若是突然失去動靜,最可能的結果是……也死了。」
   其餘人聞言皆是詫異。
   陸楚和7彼此對視。
   陸楚再三確認了裡面的動靜後,說道:「或許我們可以進去看看。」
   隨即,宋規幾人將目光投向了袁珂潔。
   袁珂潔拍了拍胸脯:「交給我了,不過這種門可能要十幾分鐘二十分鐘才能打開。」
   陸楚看了看那一整塊鋼板一般從裡上了無數把鎖的門,疑惑道:「這麼好開嗎?」
   他以為如此重重保護的鐵門至少能抵禦不少人的騷擾,也能最大限度地延遲外人撬鎖的時間。
   袁珂潔自豪地嘿嘿一笑:「我是專業的嘛,一般人要不砸門,要不就得搞幾個小時才能弄開,這還是裡面的人沒發現你在撬鎖的前提下。」
   羅琪看她:「你以前是盜竊犯?」
   袁珂潔嚴肅道:「我可是正經安保公司的專業技術人員。」
   說著,袁珂潔從自己剛剛整理的小挎包中拿出了一應工具,開始了撬鎖之路。
   十幾分鐘後,袁珂潔成功撬開了門。
   門打開的一剎那,屋內濃郁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幾人早就聞慣了這種味道,神情無異,走了進去。
   看清客廳裡的場景,袁珂潔「哇」了一聲:「什麼仇什麼怨?」
   只見客廳沙發上,一具女人的屍體被肢解成了無數碎塊,像個拼圖一樣拼在沙發上,勉勉強強能看出是個人形。原本深藍的布藝沙發早就被赤紅鮮血浸染的通透,變成了深沉的黑紫色。沙發不遠處,一個男人將繩索掛在吊燈上,上吊自殺了。男人的屍體正下方,是一把染了血的電鋸。
   看來,這把電鋸,就是男人殺死女人的武器。
   陸楚的視線落在電視機旁的牆上掛著的結婚照,男方就是上吊死去的男人,女方和沙發上不成人形的屍體有些像。
   陸楚等人在觀察死亡現場。
   羅琪的眼睛則完全被地上的電鋸吸引了去。
   大概因為羅琪想要那把電鋸的目光太直接熱切,絲毫不含蓄,其餘幾人的目光也慢慢被電鋸吸引了去。
   陸楚回憶起自己剛剛還想著鋼鋸沒有電鋸來的強悍這件事,如今眼前就真的出現了一把電鋸。
   宋規看向羅琪:「你都興奮的顫抖了。」
   羅琪沒理會他,看向電鋸的眼中閃著光。
   陸楚笑道:「的確是很適合羅琪的武器。」
   羅琪聞言,扔掉了扛在肩膀上的木板,直接將地上滿是血跡的電鋸拿了起來,她愛不釋手的用袖子擦了擦鋸刃,眼中映射著電鋸上的血光。
   羅琪彎起了唇角,看起來心情非常好。
   袁珂潔不由道:「琪琪你現在就和電影裡的變態殺人狂似的。」
   陸楚深以為然。
   .
   這棟別墅果然只住了兩個人,陸楚他們將別墅翻找了一遍,再沒有了其他合手的武器或是有用的工具,便準備撤離這裡。
   準備出去的那一刻,門外忽然傳來了重型機車轟鳴而過的聲音,幾人停止了行動。陸楚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朝外看去,正看到一輛越野車從遠處駛來。副駕駛座上坐著一個手持弩弓的男人,他半邊身體探出了車外,動作間衣袖掀起,露出一小截手臂。
   眼神極好的陸楚立即捕捉到了他手臂上散發著的淡藍色螢光。
   陸楚回頭看向其他人:「目標出現了。」
   眾人凜然。
   這將是他們第一次與玩家交鋒。
   孰是獵物,孰是獵人,就要看這場戰鬥中,誰更技高一籌了。

   第110章 第八局

   聽到陸楚說他們的目標出現了,其餘人都來到了玻璃窗前,透過窗簾的縫隙往外看去。
   只見那輛越野車從街道平坦的馬路上快速駛過,直奔著市中心的方向疾馳而去。車上有五個人,都是看起來頗為強壯的男人,有個拿著弩弓的人甚至光天化日袒露著他的小臂,暴露了自己玩家的身份。他們似乎對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如此囂張無所顧忌,好似唯恐其他人注意不到他們一般。
   宋規笑:「他們很有自信。」
   袁珂潔則歎息道:「這是生怕別人注意不到自己嗎,小臂上的東西不遮掩好,還這麼張揚過街,吸引的肯定不僅僅是玩家,還有在這一天裡瘋狂的原住民們。」
   羅琪則扛起了電鋸:「那就趕在他們被土著發現之前殺死他們。」
   「先不要打草驚蛇,既然他們看起來那麼自信,手裡八成有著什麼底牌。我們需要做的是找個交通工具,跟著他們往市中心走,順便打探敵情。」陸楚說著,認真的視線移向了7。
   7立時明白了他的意思,說道:「別墅停車庫的確有一輛車。」說著從自己身上拿出了一把鑰匙。
   他們有六個人,除非是麵包車或是房車,否則一輛車是坐不下的,於是這棟剛剛發生了命案的別墅的地下停車庫也成為了他們的目標。果不其然,這一家也有一輛普通轎車。於是,他們三人一組,開了兩輛車,向市中心的方向駛去。陸楚、7、袁珂潔開第一輛車,7是司機;宋規、羅琪、錢鎮開第二輛車緊隨其後,宋規是司機。
   開車,又是一項陸楚需要學習補充的生活技能。
   開車有利有弊,利處自然是方便追蹤,弊端就是目標太大,會被瘋狂分子鎖定。
   既然決定開車,自然就要將小心翼翼先放到一邊,幾人沿著公路一路疾馳,路上遇到幾起殺人事件,他們都目不斜視,直接開車駛了過去。
   清剿日就是如此殘酷的一天,充滿殺戮和漠視。
   .
   又行駛了一段距離,陸楚忽然道:「等等。」
   開著車的7聞言立刻停了車,後面跟著的宋規也停了車。
   宋規揚下車窗,問道:「怎麼了?」
   陸楚也打開車窗,回頭回道:「前面看到了他們的車,停在了路邊。」
   看到了目標的車子,說明他們就在這附近,如果仍然開著車過去,會引起他們的警惕。此刻下車,步行藉著建築物和樹木的遮掩接近目標,才是更安全穩妥的選擇。
   於是眾人下了車,拿著各自的武器,沿著道路往前走去。
   那五個人的車停在他們前面不遠處,此時車上空無一人,可見他們應該是進入到了這附近的某個角落,或者某座屋舍之中。當然,不排除他們發現了遠遠綴在後面的陸楚幾人,所以立刻棄車,蟄伏在這周圍,準備將他們一網打盡的可能性。
   陸楚不知道對方五個人的武器是什麼水平,但是單單就他們有弩弓這一點,就已經在遠程方面比他們有優勢太多。
   宋規幾人也知道這個道理,所以格外謹慎謹行。
   倏而,一道寒芒閃現,陸楚眼尖,立刻發現,並同時衝其餘幾人輕喝:「小心兩點鐘方向的攻擊!」
   眾人聞言立刻或者後退、或者側翻,閃開了那個方向,下一刻,一隻射出利箭插在了他們剛剛腳下的位置。
   「他們在那間屋子裡。」陸楚指了指東北方向的一間小別墅。
   眾人順著他的指向看去,果然看到那間別墅的側窗隱隱有寒芒閃現,想必是持著弩弓的人。眾人立刻站在了遮掩物之後,擋住了那邊瞄準過來的視線。他們身上都是近身武器,現在這局勢對他們十分不利。
   「注意安全,慢慢靠近。」陸楚道。
   其他人皆點頭。
   陸楚的存在彷彿就是一個危險探測雷達,無論是聽覺、嗅覺、視覺,甚至是直覺,都敏銳到不可思議。這種時候,聽從他的安排,是最安全也最正確的,宋規幾人深知此事,危險時刻便耐心等待著陸楚的指示在有所行動。
   接連躲過幾道射過來的利箭,裡面的人顯然開始氣急敗壞,逐漸有些沉不住氣。
   陸楚等待的就是這個時機。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槍響劃破長空。
   這聲槍響彷彿恐嚇,雖然沒有人被擊中,袁珂潔還是被嚇了一跳,宋規則忽然面含不明意味的笑意:「熱武器?」
   怪不得那麼囂張。
   「子彈可是消耗品,他們用起來肯定也十分肉疼,既然如此——」宋規道,「那就讓我們來幫他們肉疼吧。」
   陸楚看他:「你會用槍?」
   宋規聳了聳肩:「有一局有幸用過,現在應該還有點手感。」
   「比起子彈隨時可能會消耗殆盡的槍支,我覺得可回收的弩箭更有價值。」袁珂潔道。
   羅琪抬了抬電鋸,拉了拉開關,電鋸發出了「嗡嗡嗡」的聲響,隨即她不屑道:「本來暫時還沒有和他們戰鬥的準備,既然他們現在自己停車埋伏打過來了,那就打回去,他們的東西馬上就要都是我們的了。」
   靠著周圍建築物、樹木、報停電話亭以及汽車的掩飾,陸楚六人逐漸迫近那五個人藏身的別墅。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重型機械碾過地面的轟鳴聲,那五個人立刻關上了原本來用射弩箭射槍的窗戶。陸楚則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一輛坦克裝甲車正緩緩朝他們駛來。坦克上方的出入口上探出一個腦袋,腦袋正前方架著一架衝鋒槍。坦克車身一側則用噴漆噴著幾行字——真人狩獵遊戲,提供武器交通工具等各類裝備,另有專業人員保證您的安全,參與費用xx萬美元。
   一看就是富人的遊戲,以狩獵平民為樂,反正今日做什麼事都不算違法。
   陸楚第一次深刻的意識到什麼叫人民幣玩家。

   第111章 第八局

   見勢不妙,宋規趕緊對眾人道:「先躲起來!」
   六人立時分開,分別藏在不同的遮擋物後方,警惕觀察裝甲車的同時,還要提防別墅裡那幾個人的偷襲。
   寬敞乾淨的道路上空無一人,只有一輛重裝坦克機甲車行駛而過。
   坦克由遠至近開了過來,動靜不小。然而不過是一會兒後,沒有找到目標的坦克就在他們不遠處停了下來。坦克頂上探出腦袋的男人,順勢爬出了車內,無聊地坐在坦克頂上,對著坦克裡面的人說道:「這附近街上根本沒看到人啊,還怎麼玩真人狩獵遊戲,表哥明明對我說很好玩的,別是逗我吧?」
   坦克裡爬出來一個人,這回是個打扮精細的女人,女人拿出手帕擦了擦摸過坦克車頂邊緣的手指,化妝後纖長的睫毛扇了扇:「對啊,這家狩獵公司到底行不行,我昨天可是跟朱莉打了賭的,看誰獵殺的獵物最多,輸了的要報銷另一個人一年份的化妝品和包包。」
   男人問道:「裡面開坦克的工作人員怎麼說?」
   女人態度高傲不屑:「他們說熱感生命探測儀有故障,要修修,所以暫時檢測不到附近是否有人。切,真想投訴他們。」
   男人也氣憤道:「清剿日都開始快兩個小時了,還沒有收穫一個獵物,無聊死了!」
   這時,坦克中又爬出來一個男人,那男人點著煙:「要不,直接衝進那些人家裡怎麼樣?」
   「我覺得這想法不錯,」女人撩了撩自己精心護理的長髮,聲音像是在討論今天要吃什麼一樣自然,「他們不出來,我們自己進去再他們打死還不行嗎,我還想趕快試試自己的槍術呢。問問裡面的狩獵公司的工作人員,有沒有會撬鎖的,或者拿武器直接把門炸開比較快?」
   一直注意著他們這邊情況的陸楚聽了他們的對話,與不遠處的7對視了一眼。
   宋規幾人也神情嚴肅起來,進入備戰狀態。
   如果說之前的槍_支弩_箭與他們的差距已經是新手村和普通玩家的差距,現在這個跨度,上去硬抗基本就等於以卵擊石了。除非能快速打入坦克裝甲車內部,控制住裡面的人員,否則完全沒有能贏的機會。然而現在的問題是,他們甚至不知道裝甲車裡面究竟有幾個人,所以不能貿然派人靠近。
   此時裝甲車上面那三個人明顯是花錢買樂子的富人,看起來很不禁打,但是他們的手中有熱武器,就算這三個菜鳥槍法不好,打不準人,也是個不小的麻煩。
   再者,這樣的專為富人提供的「真人狩獵遊戲」,是為了在清剿日這一天,為那些閒的無聊的有錢人提供刺激的消遣活動的,這個活動就是享受頂級裝備虐平民菜鳥的虐殺過程。那麼在為尊貴的客戶提供最優勢的武器、最好的遊戲體驗的同時,公司方面怎麼可能沒有針對客戶的讓客人放心的保護措施。
   那輛裝甲車裡,肯定還有幾個專業的保鏢拿著武器監視著周圍。
   宋規遠遠地用口型問陸楚道——現在怎麼辦。
   陸楚比了個手勢——先等等。
   陸楚繼續觀察著不遠處那輛裝甲坦克,注視著上方三人的舉動,如果他們有遠程武器,此刻或許還能有些計劃,現在只能先靜觀其變。
   以不變應萬變。
   別墅裡的玩家此時也在注視著外面發生的一切,絲毫不敢輕舉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