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權臣之妻 BY 故箏



男主角:淩空(和珅)
女主角:林黛玉

【感謝遊魚的推薦!】
作者是黛玉廚。
無虐甜文。


淩空穿越成了大清第一貪官和珅,他鬥極品,賺金銀,一朝躍龍門,
直到他給幼弟請了個老師,名叫賈雨村,他才發現,原來這個世界還有一位林妹妹。
閱讀指南:  
1.CP:和珅X黛玉,男主視角向,甜寵爽,不甜不要錢。
2.將清朝和紅樓世界揉吧到了一塊兒
3.會黑襲人

內容標簽: 紅樓夢 穿越時空 打臉 甜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淩空(和珅),林黛玉 ┃ 配角:紅樓眾 ┃ 其它:甜寵,蘇爽,作者故箏

[紅樓]權臣之妻 BY 故箏

第一章

  這是淩空穿越到清朝的第九年。

  他在這個時空的父母,早在他尚未成年時,就已經亡故。與和珅相依為命的,只有一個比他小上六歲的幼弟,和琳。

  縱使淩空再不通歷史,也該知道乾隆年間,和琳乃是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巨貪和珅的親弟弟。

  也就是說——他穿成了和珅。

  如今,他就是和珅。

  「兄長!」

  「兄長……」

  稚嫩的呼喊聲由遠及近。

  沒一會兒,就見著一個小個子,穿著玫瑰紫的大襟馬褂,圓滾滾地邁過門檻,到了和珅的跟前。

  和琳是難產誕下的,自幼體弱,調養幾年也不見好,小臉整日都是白乎乎的,看著可憐極了。

  「上山,上山。」和琳搖了搖和珅的袖子。

  今日是和琳的生辰,也是他們母親的忌日,按慣例是要上山祭拜母親的。

  他們的母親因是難產而亡,不得入祖墳,於是就安置在了一處道觀的後山上。

  和珅在感歎古時種種禮教制度嚴苛時,卻又慶倖於,正因為如此,他們才能更便利地祭拜母親。

  和珅兄弟在宅邸中如同透明人一般,進出也無人理會。門房瞧著兄弟二人攜手出了門,還打了個呵欠,暗道,若是在外頭丟了,也是一樁好事。

  山間寒意刺骨。

  不過和珅同和琳都是體熱之質,又穿得圓滾滾的,倒是半點冷意也不覺。

  但別的人可就不是如此了。

  緊跟著和珅二人的,是幾個壯漢抬著的一頂軟轎,壯漢穿得單薄,軟轎內的人似乎也好不到哪裡去,和珅淨聽見他們凍得直抽氣的聲音了。

  隱約間,還能聽見一道稚嫩的聲音在說著話。

  軟轎內有個孩子。

  和珅望瞭望前頭一拱一拱向上爬的和琳,心底驟然軟了軟。

  「和琳,你袖子裡藏著的手爐呢?」

  「在,在這裡。」和琳費勁兒地掏了出來,抬起手就要往和珅的懷裡塞:「兄長,兄長冷了嗎?」

  「看見我們身後那頂轎子了嗎?」

  「唔。」

  「把這個給他們送過去,那轎子裡有個興許比你還要小的孩子呢。」

  和琳向來不質疑和珅說的每一句話,他抱住手爐轉眼就跑到了軟轎旁。

  和琳生得唇紅齒白,打扮討喜,幾個抬轎的漢子也不攔他,一齊停下了步子。

  轎簾很快掀了起來。

  和琳將手爐往前一送,也不說話。

  掀起轎簾的是個五官端正,神色威嚴的男子,他一低頭,便瞧見了手爐裡氤氳而起的熱氣。

  「這是作什麼?」男子驚愕。

  和琳只得轉頭看了看和珅:「我兄長讓我送來給你們的,他說你們這兒有個比我小的娃娃。」說完,和琳又喃喃地添了一句:「兄長怕你們冷……」

  男子又是微一錯愕,但隨即他就收起了威嚴的神情,笑道:「多謝兩位小友。」說罷小心地將那手爐接了過去,然後微微側過身子,將手爐塞給了什麼人。

  和珅站得不遠,在男子側過身子的時候,他就將轎內看了個分明。

  裡頭坐了個小姑娘,正當稚齡,不過四五來歲的年紀,臉蛋兒雪白,兩頰一絲血色也不見。她眉目生得分明,像是叫誰用炭筆,一點點細細勾勒而成。整個人如水做的一般,叫看了的人,都不自覺地心肝兒跟著化作了一汪水。

  小姑娘似乎察覺到了和珅的目光,竟是懵懵懂懂地看了過來。

  她梳著雙髻,額前垂下幾縷髮絲,正被風吹著微微拂動。許是有些癢癢,盯著和珅瞧了才一眼,便憋不住眯起了眼,兩彎秀氣的眉毛也緊跟著蹙到了一塊兒去。

  和珅更覺得心都仿佛被一雙手揉得軟綿綿起來了。

  不知哪兒的水土,才能養出這樣招人疼的小姑娘。

  那頭和琳做完了和珅交代下來的事,也就趕緊轉身回來了。

  男子自然知曉,這份恩情承自誰的誰,他的視線轉向和珅,說了聲:「實在多謝。」

  男子似是趕著時辰上山,眉間還有一絲焦灼,和珅也不與他寒暄,微微頷首,便牽著和琳退至一旁,讓他們先行了過去。

  軟轎漸漸從他們的視線中消失了。

  而和珅同和琳也走上了另一條路。

  等到拜祭過母親之後,兩人才又繼續向上,小半個時辰後,一座充斥著煙火氣的道館出現了他們的眼前。

  和珅一眼就看見,那頂軟轎竟然也歇在了門外。

  此時正當冬日,道觀裡卻不見冷清,反倒熱鬧極了。

  皆因道觀極為靈驗,凡是來求了願的,十個裡總有九個能如意。而道館中還有一位宣通道長,甚通岐黃之術,聲名響亮,慕名前來求藥者數不勝數,所以這家道觀從來不缺香火。

  「公子!」一個小道童大喜地迎了上來:「公子請。道長他……」說到這裡,小道童的聲音戛然而止,他尷尬地笑了笑,道:「方才來了一個人,堵著道長不讓走。」

  小道童說著還哀歎了起來。

  不過他腳下卻沒停住,帶著和珅二人就徑直去了一處小院。

  這是宣通道長的居所。

  和珅掃視一圈,只見院子裡等了幾個人,有老有少,他們都望著面前的那扇門,並不敢發出什麼大動靜來。

  小道童上前敲了敲門:「公子來了。」

  那扇久久沒有大開的門,霎地開了。

  其他人雖羡慕嫉妒恨,但也懂得規矩,並不忿忿,更沒有吵鬧。

  和珅將和琳留在了外頭,讓小道童照看,然後便進了那間廂房。

  廂房內卻已經有人坐在宣通道長的跟前了。

  想來正是小道童口中的堵著道長的人。

  和珅繞過屏風,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正和宣通道長說著話的人,聽見聲音本能地扭過了頭。

  「是你?!」男子驚訝,但隨即他就笑了笑:「倒是有緣,方才在山腰時,實在謝過小友了。」

  男子雖然是笑著,但眉間的焦灼並沒有去掉。

  很顯然,他也是來求藥的,並且,他還沒能求到。

  和珅的目光掠過他,落在了他膝頭坐著的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看了一眼和珅,隨即卻又不大好意思地別過了頭。室內點了爐子,暖和得很,小姑娘的臉頰上終於見了一點血色。像是白茫茫一片雪地上,終於暈染開了一點緋色。

  抓人眼球得緊。

  「公子。」此時宣通道長起身,在和珅跟前拜了拜。

  和珅今年也不過九歲,身形雖然不矮,但在成年男子跟前,還是顯得稚嫩了許多。那宣通道長竟然對著他躬身,看上去就有些怪異了。

  男子不由多看了和珅一眼。

  和珅問:「這位老爺是來求藥的嗎?」

  男子張了張嘴正欲說話,這頭宣通道長已經先開了口:「正是。」

  和珅不由看向了那小姑娘:「她病了?」

  難怪臉上不見什麼血色呢。

  和珅一下子就想起了和琳剛產下來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他怕是要夭折了,卻生生挺到了現在,臉上也總算養出了點肉。

  因為和琳的緣故,和珅看著那小姑娘,不由覺得更疼惜了。

  男子卻搖頭道:「並非是小女。賤荊產小女時,傷了根本,已纏綿病榻幾年,如今病癒發重了……」男子擰起眉:「小女尚年幼,如何能失了母親?這才攜了小女前來,在宣通道長跟前,為賤荊求藥。」

  和珅不由看向了宣通道長。

  宣通道長一下子變得緊張了起來,他低聲道:「並非是我不肯施藥,而是太太病得久了,又病得狠了。我也並非神仙,如何能救得了呢?」

  話說著,宣通道長還朝和珅看了一眼。

  和珅心中覺得好笑。

  宣通是想賺這筆錢的,只是沒了主意罷了,這是指著他呢。

  「道長哪怕給一藥方也好啊。」男子沉聲道,眉間的焦灼之色更重。

  連帶的,那小姑娘也受了影響,眉心又蹙了起來,眼底泛著水光,像是要受不住這樣沉重又焦灼的氣氛了。

  「我……」宣通道長苦著臉。

  和珅直接打斷了他:「可有從前吃的藥的方子在?」

  「在的在的。」男子忙掏出來,放在了宣通道長的跟前。

  和珅伸手拿了過來,男子一愣,但見宣通道長沒說什麼,他也沒再開口。何況這孩子之前還給了他們一個手爐,恩情還在呢。

  和珅粗略掃了一遍:「能給藥,但病並非一味由身起。方子好使與否,還得瞧太太自己。」

  宣通道長都說無法了,但這孩子卻說能給藥?

  男子驚訝之餘看了一眼宣通道長,道長還是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也沒再說無藥可救的話了。

  男子心底隱隱明白了什麼,但細想卻又覺得不大可能。

  跟前站著的,也還是個孩子呢。

  「老爺不妨多停留一日,明日便可取藥。」和珅又道。

  他的嗓音還尚且生嫩,但說出口的話卻莫名的有力,叫人半點懷疑動搖的心都生不出。

  「正是。」宣通道長在一旁開口了。

  男子雖然滿心疑惑,但總算有了個結果,他拜過宣通道長,又與和珅道了謝,這才牽著小姑娘出去了。

  門也很快在他身後合上了。

  待他一走,宣通道長便泄了口氣,道:「這人難纏得緊,偏又無法得罪……」說完,他盯著和珅,驚奇地道:「公子當真能開出藥方來?」

  「嗯。」和珅低低地應了一聲。

  宣通道長見他不多言,也不生氣,畢竟他從很早以前,便同和珅打交道了,他清楚和珅的脾氣。

  他反倒還笑吟吟地從床鋪底下取出來一個箱子,打開來,裡頭竟是許多的銀錢。

  「這些是公子這個月的。」宣通道長笑道。

  那錢給得竟是一點也不肉痛。

  和珅接過,放進了一個灰撲撲的口袋中。依舊不多言。

  宣通道長卻是又笑著道:「儘管已經見識過公子的手段,但我還是忍不住驚奇。這月道觀裡收入的錢,竟是又多了一些。多虧當年公子肯助我……」

  原來這道觀裡,什麼頗通岐黃之術的宣通道長,聲名響亮。

  從始至終,擅長此道的都並非是他,而是從一開始就提供給他藥方的和珅。

  和珅原本也只是為了便於給和琳製藥,為他調理身體,而不被懷疑,於是利用了宣通道長。順便還給宣通道長出了個主意,教他如何賣藥。才不過一年有餘,宣通的道長名聲就已經傳遍了大江南北。

  宣通道長說著忍不住又拜了拜和珅:「當真是多謝公子啊……」

  和珅沒動,他沉聲道:「今日來,我是要與你告別的。我要去京城了。」


第二章

  清雍正七年,雍正在咸安宮設了官學。

  和珅離開福建前往京城,就是為了能夠考入官學。

  這是和珅唯一可走的一條青雲路,而歷史上,他也的確是先入了咸安宮,而後才年紀輕輕得了乾隆的賞識,做了他的侍從。

  雖然中間歷經了幾年的波折,但他的晉升路已經足夠令人眼紅。

  而和珅要做的,就是減去這幾年的波折,他要從一開始,就得到乾隆的青睞。

  宣通道長並不知曉和珅的盤算,他歎了口氣:「公子這一走,叫我如何是好啊?」宣通道長看著他,目光竟是有些哀怨。

  和珅:「……」

  「拿紙筆來。」

  宣通道長知曉和珅這是要寫藥方了,當即閉了嘴,忙沖一旁的小道童招了招手。那小道童也是個伶俐的,飛快地取了紙墨筆硯來。

  宣通道長挽起袖子,親手磨起了墨。

  也就約莫半炷香的功夫,和珅就將藥方寫好了。

  宣通道長小心地接過去,吹幹了墨蹟,隨後小心地揣入懷中,問:「這是要給今日那位老爺的?」

  「嗯。」

  和珅從小道童手中接過冒著熱氣的手巾,慢慢地拭擦過手指,沒有了要再寫幾張藥方的意思。

  「……您,不再寫幾張?」宣通道長試探道。

  「從前給你的幾張,且夠你用了。日後若有無法解決,卻偏又不好得罪的。你寫封信到京城來便是。」

  宣通道長長舒出一口氣,這才放了心,頓時又熱切地招呼道:「公子今日便在道觀中用飯吧?」

  和珅擺手:「不了,時辰不早,我要帶幼弟歸家去了。」

  宣通道長瞧了瞧他的神色,在心底歎息一聲,最後也沒強留,親自將和珅送出了道觀。

  等和珅牽著和琳的身影漸漸遠了,宣通道長忍不住搖頭:「年紀還這樣小,就叫人看不透了。」

  小道童不解地看著宣通道長。

  「這道觀進進出出許多人,卻沒有一個似他這樣難討好。他似乎對什麼都不在乎,性情淡漠……」宣通道長微眯起眼:「不知將來他該有何等可怖的成就。」

  小道童還是愣愣的:「為、為何?」

  「無欲則剛的道理,你難道不曾聽過?」宣通道長敲了敲他的腦袋:「蠢材也,蠢材也!」

  男子在道觀中等了三日,終於將那藥方拿到了手,同時拿到手的,還有一小罐子已經制好的藥丸。

  男子激動地拜謝了宣通道長,將那藥丸收好後,男子突地又想起了三日前那個孩子。

  「敢問那天那位小公子現在何處?我也好謝一謝他。」

  「他已經不在此地了。」

  男子不由覺得可惜。雖然他至今不知道這藥方怎麼來的,又不知道那個孩子在其中出了多少力氣,但他總覺得應該好生謝謝那小公子才是。

  男子低頭瞥了腳邊跟著的女兒,女兒臉色懨懨,顯然在這邊頗有些水土不服,已經令她難以撐下去了。

  男子不好再作停留,只得在心中歎上一聲,怕是沒了緣分,遂抱起女兒,便要告辭。

  等他們都走到門邊了,宣通道長突地想起了什麼,忙道:「林老爺,小公子還有句話令我轉告與你。」

  男子疑惑地轉過頭。

  宣通道長的目光卻是落在了他女兒的身上:「小公子說,請林老爺日後務必小心照料令嬡,令嬡體弱,病不得。」

  男子失笑:「這本是應當的事。」何須特地囑咐呢?

  男子覺得那小公子實在多了一舉,但想想也是對方的好心,便也點頭應了,而後才告辭。

  等又上了軟轎,一直靠在他懷中的女兒,才軟軟地開了口:「父親,那個小哥哥叫什麼呀?」

  男子啞然:「他……他竟是沒留下名字。」

  小姑娘面上有些失望,但隨即她又歡喜了起來:「我們回家吧。」

  「嗯,回家。」男子緊緊抱著她,笑了起來。

  這一年,是乾隆二十四年。

  轉眼到了乾隆二十五年,和珅考入了咸安宮。

  至此,鈕鈷祿家族再無法拿捏和珅兄弟。

  而這一年,揚州也有一戶人家,主母病重,瞧著便就差那一口氣了。家中唯一的小姐,也因母親病得狠了,思慮過重,生了一場病,病癒後,身體便更弱了些。

  這些都是和珅所不知曉的。

  他正忙於為幼弟和琳請個老師。

  京城權貴之家比比皆是,和珅兄弟就顯得不那麼起眼了,他們沒了大人做主,雖說和珅已經入了官學,但在京城還真算不得如何厲害,尋常人根本沒有耐心來教個小孩子。

  這時候,便有受了和珅恩惠的人,往他跟前推了個進士。

  「這人原是有些才華的,中了進士後,便去做了知府。奈何他一時糊塗,因貪酷徇私被革了職,眼下正想無處可去呢。」

  和珅恍然,他就說,堂堂進士,怎麼捨得來給一個孩子做老師。

  「請教這人名諱?如今可正在京中?」

  那人笑了:「此人姓賈,名化,字時飛。」

  不知為何,和珅總覺得這個名字耳熟得緊,但細想,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那人又笑:「他還有個別號,叫雨村。他常以號行。旁人也就都這麼喚他。」

  雨村?

  賈雨村?

  難怪耳熟得緊!

  和珅仿佛被一道雷正正劈中,實在驚愕不已。

  這不是《紅樓夢》中的人物嗎?

  中了進士,卻因貪酷徇私被革職。這正是賈雨村在紅樓中的經歷啊!

  和珅沒想別的,他的腦子裡驀地閃出了這麼一個念頭——那豈不是說,這個世界裡還有一位林妹妹的存在?

  是了!

  他來了京城,便聽說了榮國府、甯國府。只是這樣的府邸名聽著太過尋常,他一時也沒往紅樓上想。

  「他就在京中,你若要見,明日我便做個東,將人給你請來。」

  和珅胡亂點了頭,心思已經不在賈雨村身上了。

  和珅上輩子出身醫學世家,但大學卻學了法律,等畢業後做了幾年法官,又辭職下海經商去了。他是個相當能靜下心去鑽研的人,少有他做不成功的事。而這一切都得益於年少時,曾經認認真真將四大名著翻來覆去地看了,將他的性子磨了個徹底。

  可以說,他對《紅樓夢》的劇情實在太熟悉不過。

  林妹妹,恰巧就是他在其中最喜歡不過的一個人物。

  但是……這一年,賈雨村才剛被革了職,那豈不是今年黛玉才六歲?

  想到能見到幼年時的林妹妹,和珅心底略有些意動。

  沒有什麼比自己喜歡的書中人物,破開次元,走到身邊來得更令人高興了。

  等和珅終於從震盪中清醒過來,身邊的人都已經告辭了。

  和珅灌了口茶水,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起了椅子扶手。

  但賈雨村若是做了和琳的老師,豈不是不能前往揚州,做黛玉的老師了?不若……不若便叫賈雨村將和琳帶在身邊遊學?

  和珅放下茶杯,站起了身,心底已經隱約有了打算。

  ……

  幾日後,那人果然將賈雨村請了過來。

  正如書中寫的那樣,這人生得腰圓背厚,面闊耳方,又生得劍眉星目,直鼻權腮。相當有古時士大夫的氣質。

  賈雨村相當聰明,也會審時度勢,他並不小瞧和珅,一頓飯吃下來,便敲定了要給和琳做老師的事宜。

  但緊跟著他卻驚訝了。

  「要讓和琳隨我遊學?」

  和珅點頭:「閉門讀書,縱使能從賈兄此處學得大學識,但卻還不夠。若能走出家門,瞧一瞧別處山水風光,可使人心胸開闊不說,還會令人有不同與書卷的體悟。」

  賈雨村聽見這話,雙眼越來越亮,高聲道:「正是如此!」他原本就有雲遊的意向,只是中途被邀來做老師,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而這時候重新被提起,倒是叫他的意向更為強烈了。

  「那便如此說定了。」

  賈雨村連連點頭,更覺與和珅志趣相投,哪怕對方連弱冠之年都還不及,但已有拿對方視作知己小友的意思。

  和珅陪著賈雨村飲了茶,又說了許多話,才將人送走。

  與賈雨村這麼一交談,和珅才終於有了,深切接觸到紅樓這個世界的感覺。

  他吸了一口氣,稍平復了心緒,而後轉身進了書房。

  幾日後,賈雨村便準備帶著和琳出門了。

  和珅如今並不缺錢,他添置了一個小廝,一個丫頭,還有一個會些拳腳的車把式給二人。另外還給了和琳一些銀錢,又給了賈雨村一些。這才放手讓二人走了。

  讓和琳跟隨去遊學,並不全是為了讓賈雨村依舊能做黛玉的老師。正如和珅自己說的那樣,他的確認為,閉門造車沒什麼大用處,唯有走出去,才更能有一片開闊天地。

  他可以以一己之力撐起這個家,但他同樣也希望未來和琳也能成為一個出色的人。

  待他們走後,和珅有很長一段時間的心神不寧,總是想著和琳可受了苦,可病了,錢還夠花與否。後又忍不住想,他們可到了揚州,賈雨村是否見了林如海,和琳是不是比自己更早見到了林妹妹……

  這些繁雜的心緒,在和琳親手寫下的第一封家書寄到時,全部消失了。

  賈雨村將和琳照顧得很好。

  和珅徹底放下了心。

  轉眼七月,正當酷暑。

  和珅收到賈雨村的信,說是到了揚州,恐要暫留一段時間。

  和珅正巧結束了咸安宮的學業,當下也不耽擱,帶了小廝丫鬟,又攜了銀錢,往揚州去了。

  早前做了那麼多鋪墊,終於等到了今日!

  之所以留下賈雨村,不僅是因為他聰明,著實有些本事,還因為,有賈雨村這道維繫在,和珅也能光明正大地,借著賈雨村的光,見一見幼年時的黛玉了。

  如此行了一月,和珅抵達了揚州。

  他早給賈雨村去了信,剛一到,賈雨村便親自來迎了。

  「才幾月不見,致齋兄的身量竟是又長了許多。」賈雨村笑著道:「路上可辛苦?」

  「還好。和琳呢?」

  「在禦史宅第中。」賈雨村說這話時,語氣卻有些尷尬。顯然他已經入館成了黛玉的西賓,偏身邊還帶了個學生和琳,這就有些對不起和珅了。

  「禦史宅第?」和珅裝作不知,疑惑地問出了聲。

  賈雨村忙細細和和珅說了,還沒忘告罪。

  和珅早就知道這一出,他當然是大度道:「無事,不過雨村兄的這位女學生,倒是令我有些好奇。」

  「這女學生年又極小,教導起來十分省力……」賈雨村一邊說,一邊帶著和珅往禦史府而去。

  和珅裝作一無所知,聽賈雨村說得津津有味。

  儘管他早在《紅樓夢》裡看過,但此時聽見賈雨村口中的黛玉,又是另一番滋味兒。

  和珅的胃口實在被吊了個十足,迫不及待想要見到這位林妹妹。

  這麼走了足足半個時辰,馬車在宅邸大門外停下了。

  有僕人迎出來,放下腳凳,容他們下了馬車。

  賈雨村常出入宅第中,宅第中的奴僕們早就認得他了,見他帶了個小公子來,都不免好奇瞧了兩眼。而後又被和珅的氣勢所懾,匆匆忙轉身報給林如海去了。

  林如海極為疼愛女兒,賈雨村作為黛玉的老師,自然就得了他的高看。加上賈雨村本就有些本事,自然更讓林如海欣賞。

  因此他從不怠慢賈雨村。

  此時聽聞賈雨村帶了人來,也絲毫顧不上架子,自己迎了出來。

  只是等他跨出來時,他和和珅不由同時一愣。

  「原來,原來是小公子!」林如海大喜,動手扶住了和珅的手臂。

  和珅迅速回了神:「竟是這樣有緣,沒成想早年遇見的竟是揚州禦史!」

  這男子是誰?

  不正是他在道觀裡遇見的,帶著小姑娘來求藥卻沒能求到的人嗎?

  和珅腦中思緒百轉千回……

  也就是說,當時那小姑娘便是四歲時的黛玉了!

  他竟然那麼早,那麼早便見過她了!

  還真的是……緣分。

  和珅重新看向林如海,露出點點笑意,問道:「令正身體可安康?」

  林如海的臉色旋即便垮了下來,眉間愁緒半點也不作掩蓋,大概是將跟前的人當做關係親近的人了:「不好,不好……越加的不好了。」

  和珅擰了擰眉。不至於啊。

  他雖然上輩子沒做醫生,但家裡的醫書卻沒少看。西醫中醫都有接觸。他的醫術對付這些病症,並不艱難。

  除非……

  「令正可是每日裡愁眉不展?臥床不起?」

  「正是!」

  和珅搖了搖頭,道:「令正心中積鬱甚重,非藥石能開解。」

  林如海面色灰暗,說不出話來。

  「若無甚不妥,我倒是還想見一見令嬡。」和珅低聲道。

  說這話時,他的心跳都快了些。

  哪怕已經知道那日的小姑娘就是黛玉了,但在知道後再見一次,心情還是大有不同的。

  賈雨村在一旁道:「我留在林公宅中那學生和琳,便是他的幼弟。」

  林如海驚訝道:「原來是他!我竟是沒認出來……」

  「小孩子本就一日一個變化,沒認出來不奇怪。」和珅笑著道。

  林如海沉吟一會兒,道:「小公子要見小女,自是行的。」林如海見和珅談吐不凡,說起岐黃之術,相當有見解。林如海不由得想起,他從那道觀離開時,宣通道長與他說的話。

  他那時以為自然會將女兒照顧好,誰成想後頭還是沒照看住,讓黛玉病了一場。

  現在讓和珅瞧一瞧,當然是好事。

  和珅這時候也顧不上先去瞧和琳了。

  有林如海在前引路,和珅跟著進了一處院子。

  院子裡頭傳來了小丫頭尖細的說話聲。

  和珅往裡一瞧,就見兩個小丫頭,圍著一個穿銀紅圓領袍並藕色馬面褶裙的小姑娘,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半點也不穩重。不遠處還坐著兩個年紀大些的丫頭,正埋著頭做針線活兒。

  聽見了腳步聲。

  幾個丫頭沒什麼反應,倒是那小姑娘先揚起了頭,腦袋上頂著的髮髻小巧極了,立時襯出幾分稚氣來。

  「父親。」小姑娘喚了一聲,瞧著竟是要拔腿往這邊走。

  和珅的心不自覺地緊了緊,等著小姑娘叫他。

  得叫什麼呢?

  哦,他年紀大了幾歲,該叫「哥哥」呢。

  嗓音該是甜的吧?

  但和珅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能聽見黛玉叫他。

  只見到她走上前來,拽著林如海的手,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顯然是不認得了。

  和珅好一陣失落,但又不好表露,只好壓下萬般心緒,安慰自己。遇見黛玉時,她本就年紀小,不記得也是正常的。

  但正想著呢。

  就聽見黛玉嬌聲嬌氣地同林如海道:「這個哥哥,我見過。」

  和珅心一緊。

  只覺得心頭仿佛同時有萬道煙花炸開。

  欣悅之情在裡頭塞得足足的。

  原來,原來並不曾忘記!


第三章

  林如海驚愕了一瞬,笑道:「小女也是記得小公子那日恩情的。」

  不過隨即,林如海又擰了擰眉,顯然是覺得黛玉的稱呼不大對勁。

  雨村與這小公子是平輩論交,雨村又是黛玉的老師。但偏偏這小公子年紀也不大……

  「這個哥哥是來瞧母親的嗎?」黛玉揪緊了林如海的袖子,細聲細語地問。

  林如海在心底歎了口氣,心道,就如此喚著也無何不妥。

  「我來見我的弟弟和琳,他也在你們府中。」和珅先開了口。

  黛玉正仰著頭,滿面乖巧地聽著他說話。和珅觸到黛玉的視線,不自覺地又低聲道:「還來瞧瞧你……」

  「瞧我?」黛玉懵懂地回頭看著林如海。

  林如海頓時跟著緊張了起來。

  女兒體弱,郎中請了無數,竟都無法。此時又聽和珅提起,心中不免擔憂,難道是什麼不可治的病症?

  和珅的目光將她上下打量一遍,因為視線柔和的緣故,黛玉也未覺不適,所以半點躲藏的意思也沒有,就這樣任由和珅盯著她瞧了。

  黛玉年紀小,和珅年紀也不大,這樣一番打量也不算出格。

  只是林如海免不了緊張,連帶著五官都崩得微微變了形,哪裡還有往日半分嚴肅?

  「你長高了一些,頭髮長了些……」

  黛玉一邊聽著,就一邊忍不住抬起小手摸了摸自己的頭,又摸了摸髮髻,嘴角彎了起來也不自覺。

  和珅說著說著,扶了一下黛玉的手腕,而後看向了林如海。

  林如海猛地反應過來,這是有些話要私底下說。

  林如海:「玉兒今日可去看母親了?」

  黛玉:「還未。」

  林如海:「那便現在去吧。」

  黛玉點點頭,往外走去。只是等走到了院子口的時候,她突地又回頭看了和珅一眼,然後才走得遠了。

  和珅早被那一眼瞧得心都快要化了。

  他是當真不知道,原來林妹妹幼年時,是這樣的萌化人心。

  也不知道等到長成時,又該有何等懾人的風華。

  「這邊請。」林如海抬手,請和珅往另一處院子去。

  賈雨村也跟了其後。

  三人很快在屋內坐定,丫鬟沏了茶端上來,還不由好奇地看了看和珅。

  但和珅的視線卻始終微微垂著,像是在深思。

  林如海見他這般模樣,心霎地就沉了。

  「小公子,小女的身體……」

  和珅抬起頭,低聲道:「我寫張藥方給您。日後每三月換一次藥方。」其實若是條件允許的話,應當吃上七日,便要再號脈,再重新給藥了。

  林如海對和珅的話極為信任,當即點了頭:「勞煩小公子,小公子今日便歇在林宅如何?」

  和珅點點頭,道:「令正的藥也換一副吧。」

  林如海雙眼一亮,這才終於不得不承認,當初在那道觀裡得的藥方,恐怕正是出自眼前小公子的手。

  小公子年紀是不大,但想一想,天下奇人異士何其多,也就不覺得震驚了。

  當日和珅便在林宅住了下來。

  林如海領著他在宅中走了走,又陪著一同用了飯,之後才將和珅安置在了一處院子裡。院子裡僅住了和珅、和琳並賈雨村三人。

  當和琳聽見和珅的腳步聲時,整個人化作一顆球,直直撞進了和珅的懷裡。

  「兄長!」和琳抬起頭,揪著和珅的袖子,雙眼亮得發光。黑了些,臉上肉卻更緊實了。

  沒有流淚。

  跟隨賈雨村走這一遭,讓和琳徹底脫離了從前黏包似的形象。

  和珅抱了一下他,然後便牽著和琳往裡頭去了。

  和琳喋喋不休地說起了揚州如何好……

  和珅:「那便留在揚州如何?」

  和琳被嚇得不輕,連連搖頭:「不好不好。」

  和珅揉了揉他的腦袋,輕笑一聲,問:「學問如何了?」

  和琳梗直了脖子,臉色一肅,一板一眼地道:「很好。」但眉眼間卻不免帶了一絲求誇獎的味道。

  和珅懷疑地看著他。

  「老師也這樣說。」

  和珅這才點了頭:「那便回京城吧。」

  和琳卻有些不舍:「可,可老師還要留在揚州呢……」

  「和琳可想入官學?」

  「想!」和琳用力點頭。

  「那便回京吧。」

  這近一年的遊歷,已經足夠讓和琳學得些東西了。至少,和珅對現在的和琳已經尤其滿意了。

  和珅知道,賈雨村在此處做不了多久的西賓,便會由林如海作保,重新踏入官場。而黛玉也會由賈雨村護送,前往榮國府。和琳自然也不必再與他作個學生。

  賈雨村不過與和琳作個啟蒙之用,待日後進了官學,才是重中之重。

  說了要回京的事,和琳便在揚州有些待不住了,整日催著何時才啟程。畢竟揚州再好,說到底也不是他的家。

  而林如海等人對此一無所知。

  林如海請了郎中到家中,讓幾個郎中先暗地裡瞧了藥方,確認沒有妨害,才命人照著藥方,抓藥、煎藥、製成丸子。

  說來也奇怪,那藥丸製成後,竟是微微甘甜的,黛玉不知是藥,像吞糖丸子一般,笑著吞了下去。

  也不知是否心中有了偏向,過了幾日,林如海便覺女兒那張素白的臉透出點紅,氣色竟是好了許多。

  林宅裡也終於見了點鬆快的氣氛。

  到這時,因為黛玉的緣故,林如海再稱呼和珅,便也是以平輩論交的姿態了。

  八月。

  和珅帶著和琳,欲啟程歸京。

  離開前,他最後去見了一面林妹妹。

  黛玉剛打賈敏那裡出來,身後跟著倆個小丫頭,個子矮矮,臉蛋兒團團,都是滿面的孩子氣。

  和珅掃了一眼,心想,這其中有一個應當就是雪雁了。

  「哥哥要走了嗎?」黛玉隱約聽下人說起過此事,偏頭瞧和珅時,眼底還流露出了些許的不舍。

  黛玉身邊無甚玩伴,打和珅、和琳入了林宅,她才覺得日子有趣了許多。見他們要走了,此時心頭竟有一絲傷感。

  「嗯。」和珅左右探了一眼。

  林如海並不在,只有兩三個小廝在院門外,大點兒的丫鬟還在做手頭的事,那兩個小丫頭卻是正抬頭,孺慕地看著他。

  於是和珅沒忍住,摸了下黛玉的頭頂,手指還揉了下她頭頂的髮髻。

  軟軟的。

  「要去哪裡呢?」黛玉又問。

  「回京。」

  「我以後大些了,能去那裡探望你嗎?」

  「自然是成的。」和珅忍俊不禁。

  經過這麼一段日子的調理,黛玉的臉蛋兒帶著粉,和珅瞧著她的模樣,實在都想將這麼個嬌姑娘自己養起來了。

  難怪他看《紅樓夢》的時候,淨喜歡林妹妹這號人物了。大概是早有所感,林妹妹幼年時必然是極為討人喜歡的。

  「那,那便等我長大些吧。」黛玉微微垂下眼眸,掩去了眼底的不舍與愁緒。

  和珅哪裡捨得看她這般模樣。

  書裡的癩頭和尚一早便說過:若要好時,除非從此以後總不許見哭聲。

  可見沒了愁緒,讓她活得開心,方才是令她身體康健的道理。

  和珅:「可想快些長大?」

  黛玉抬頭看他,微微疑惑,眼圈兒都還帶著點紅。顯然是剛才沒能壓得住情緒。

  「我給你父親留了些丸子,你每日乖乖吃了。平日裡莫要貪涼,更莫要這樣……瞧瞧,就是這樣,眼角眉尾都垂下來了,這樣子是不成的。」

  黛玉到底年紀小,被和珅唬得一愣一愣的。她緊盯著和珅的面容,連難過也忘記了,只愣愣地問:「那如何才成呢?」

  和珅修長的手指點在她的嘴角:「這裡該彎起來,每日裡多笑一笑才成。」

  黛玉到底是開了蒙,倒也不是什麼鬼話都信的,她癟了癟嘴,道:「這樣便能快些長大了嗎?唬人。」

  「不曾騙你,你不若試試。很快,你就能到京都來見我了。」

  旁邊的兩個小丫頭倒是深信不疑,嘰嘰喳喳地出聲道:「公子說的是。」

  「公子不會騙人的吧。」

  「姑娘是當多每日多笑笑的。」

  「姑娘笑起來最好看不過了……」

  黛玉瞪大了眼,微有些羞赧,抿住唇不再說話了。

  和珅抬頭望了眼日頭。

  時辰不早了。

  「我這便走了,你日後若是有事,便可央求你父親,寫了信送往京城,我一樣能收到的。」

  黛玉這才兩眼亮了些,點著頭:「嗯!」

  這時,院門外腳步聲漸響,是林如海同賈雨村來了。

  林如海也對和珅的離去頗為不舍,畢竟他來了後,林宅中氣氛才多有祥和之態,他一走,還不知宅中又會恢復成何等暮氣沉沉的樣子……

  「致齋若有得空時,便來揚州遊玩。」林如海低聲道。

  和珅點了頭。

  賈雨村此時面上也帶著苦色:「致齋兄當真要帶著和琳走嗎?」他心中還以為是和珅惱了他又給旁的人作了西賓。

  賈雨村之前為官時,正是不懂得瞧上官眼色,這才被毫不留情地擼去了身上職務。此後對於旁人的情緒、態度便敏感了許多。

  「嗯,和琳該是要入官學的。」

  賈雨村恍然,這才明白過來,跟前的小少年,乃是滿清官宦之後。他的父親也曾是一方的副都統,地位不低。

  是該入官學的。

  賈雨村目光閃了閃,心底還多有些欣羡。只怕以後,這兄弟二人是要直上青雲的。

  儘管再有不舍,幾句話後,林如海也還是將和珅二人送到了門外。

  黛玉不能跟到大門外去,只能站在小院兒門口,依依不捨地瞧著他們的背影,越行越遠。

  約莫半炷香後,林如海才歸來。

  黛玉抬頭看著父親,忍不住細聲問:「父親,我也能去京城嗎?」

  「去作什麼?」

  「去瞧那個哥哥。」

  林如海笑了:「什麼哥哥。他雖然只比你長了幾歲,但卻是救了你與你母親的恩人。該是叫叔叔……」

  說完,林如海自己又覺得有些怪異,抿了抿唇,也不再提這個話了。

  只是以後,黛玉在心底還是暗自喚著「哥哥」。

  那樣年輕,不是哥哥,是什麼呢?

  回到京城後。

  和珅恰巧收到了宣通道長的來信,竟說是,也往京城來了。

  和珅覺得好笑,難道那處道觀還容不下他了?

  不過隨即,和珅又覺得是個機會來了。

  京城貴人更多,雖然不比在福建好經營,但若花上幾年功夫,見效也是甚大的。

  賺福建達官貴人的錢算不得什麼,若能賺京裡頭的錢,那才算本事。

  等和珅準備回信的時候,宣通道長已然抵達了京城。

  原來那信是遲了一月有餘才到了和珅的手中。

  宣通道長進了和珅的宅子,第一件事便是將滿滿一箱的銀錢放在了和珅的身前。

  宣通道長呼出一口氣,道:「一路上,我最怕遇上劫道的……帶它們前來,著實不易。」

  和珅腦中靈光一閃,卻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在大清建個銀行如何?


第四章

  以和珅現在的地位本事,自然是建不成的。

  他將目光放到了乾隆的身上。

  和珅真正發跡,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從他就任管庫大臣,管理布庫,頗有理財之能,令布的存量大增。兼之和珅生得俊美挺拔,乾隆見之,便覺得實在珍惜這樣有才有貌的青年,遂將其擢為乾清門御前侍衛,兼副都統。

  打這時起,和珅是乾隆跟前的紅人了。

  之後兩年,和珅晉升的速度更是堪比坐了火箭。

  上輩子和珅在商海裡就滾過了一圈兒。和珅需要慢慢學的東西,他卻不必,直接便能用上。

  ……

  和珅漸漸想得入了神。

  「公子?」

  「公子?」宣通道長有些不安地搓了搓膝蓋。

  明明在福建也是個角色,常人都不敢輕易得罪他,但到了和珅的跟前,宣通道長便總覺得自己矮了一頭,半點造次都不敢。

  「嗯,你先歇下吧。有如何打算,明日再與我說。」

  宣通道長只得應了。

  「取碗甜水來給道長。」和珅道。

  丫鬟應了聲,取了甜水、點心擺在宣通道長跟前。

  這些玩意兒,卻是宣通道長從前不曾見過的,他壓下心中驚奇,不好表露出半點土包子的模樣來。

  果然還是京城裡的好東西多。

  宣通道長一邊感歎,一邊克制不住地大口吃喝了起來。

  和珅慢悠悠地欣賞著他的姿態,心底隱約已經有了數。

  這些甜水、點心都是在清朝食物原本的基礎上,經過了更為精密的加工製成的。自然是精細了不少。不比宮中飲食,但若是民間,卻足以叫人驚豔了。

  和珅很滿意。

  將來的生財之道又多了一條。

  「道長歇息罷。」和珅起身離開。

  宣通道長不敢攔,起身連連點頭,目送著和珅離開。

  待和珅走遠,宣通道長方才打量起這處宅子。

  不顯何等富貴,但卻處處透著精妙氣。

  宣通道長在腦子裡回想一番和珅方才的模樣,心底又忍不住歎道,京城果真是不同的。在他跟前,自己竟是更覺自我渺小了。

  丫鬟們很快收拾了碗碟。

  宣通道長往桌上一掃,才發現上頭留了一封書。

  拆開一看,宣通道長立刻便打了個激靈。而越往下看,他就越是顫動不已。那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興奮。

  他就知道,公子是早有準備的!

  宣通道長將那封書疊好揣入懷中,沒再去尋和珅,甚至第二日就搬了出去。

  之後一段時間,宣通道長都居住在京城郊外一處小道觀中。有幾個聽過他名聲的,這就拜上了門來。在他們的牽引之下,宣通道長開始逐漸打入京城富貴人家的圈子裡。

  而這,僅僅只是他重新在京城打下名氣根基的第一步。

  清乾隆三十一年,開科舉。

  和珅年十六。

  他的老師,吳省欽、吳省蘭二人極為看重和珅身上的才華本領,在和珅身上花了不少心思,力求和珅能取得一個好名次。

  這一年,一處小道觀終於有了些名氣。

  但凡尋常郎中大夫不能醫治的怪病,都可到這裡去試一試。雖然京中權貴之家對此分外不屑,但多少都對這家道觀有了些印象。

  此時,和珅正坐在窗下,拆著手邊的書信。

  一封是宣通道長寫的,是與他說道觀的近況。和珅草草掃過便撕碎焚燒了。

  另一封卻是從揚州來的。

  和珅三兩下便拆開了來,嘴角還帶著他自己不曾注意到的點點笑容。

  不過很快,那笑容便消失了。

  這信並不是黛玉寫來的,而是林如海寫來的。

  不知為何,賈雨村早早就由林如海推舉重新做了官,而黛玉卻遲遲沒有進京來。

  和珅很無奈,大約是因為他以自身一己之力,推遲了賈敏的死期。榮國府自然也就不會來接人了。

  和珅按捺下思緒,細細掃過了那封信的內容。

  不久,和珅便挑了下眉,嘴角還不留痕跡地勾了勾。

  倒是沒有和書中的劇情偏離太遠。

  榮國府派去揚州的人還在路上,大概是因為早早先去了信的緣故,所以還沒等到人,林如海便迫不及待又寫了信給和珅。

  林如海拿不准是否要讓黛玉隨榮國府的人進京來。畢竟他是離不開任地的,縱使黛玉身邊再跟了丫鬟奴僕,去的也是外祖家,林如海也依然牽掛不下。

  於是便托到了和珅這裡來。

  和珅折了信,卻是壓在了書本間。

  其實何必林如海特地囑託呢?若是黛玉進了京來,他自然是要照拂的。

  正想著,窗櫺突然被敲響了。

  和珅抬頭朝外看去,就見和琳正站在外頭,滿面委屈。

  和珅不得不暫且放下手中的書本:「這是怎麼了?難不成還被誰欺負了?」

  「我今日在官學聽人說了……」和琳氣鼓鼓地道。

  「說什麼了?」

  「說兄長不日便要娶親了。」

  和珅覺得好笑。

  要娶親了,他自己怎麼不知道?

  見和珅不出聲,和琳便更覺失望了,他垂下眼眸,低聲道:「聽聞是直隸總督馮英廉的孫女……這等家族出來的人,若是日後對我不好,兄長豈不是也護不住我……」

  和珅更覺得好笑了:「說的什麼胡話?你說的這家姑娘,我連見也沒見過。」

  「當、當真?」和琳抬起頭看他,眼角還掛著點淚珠:「可他們都說兄長要先娶親,方才去考試。」

  和珅在記憶力搜尋了一番。

  隱約記起來,最近似乎是有人同他提起此事。

  但和珅的心思壓根不在上頭。

  何況在他看來,自己的年紀不大,那些個姑娘年紀便更小了。如何能娶回家?

  和珅搖頭:「莫要打攪你兄長了,你快回去看你的書罷,整日聽風便是雨,怎的這樣不穩重?」

  和琳抬手抹了把眼淚,卻是笑了出來:「兄長不娶親就好……」

  和珅抿了抿唇,沒說話。

  娶親?

  上輩子他都沒找見一個心儀的姑娘,更別說這輩子了。

  在封建禮儀的教化下長大的姑娘,恐怕沒有能適合他的。

  想到這裡,和珅突然捏斷了毛筆。

  且等等……

  他可不娶親。

  但黛玉日後可是要嫁人的。

  和珅想來想去,也實在想不出來,林妹妹將來會同何人成親。

  那賈寶玉是斷斷不能成的。

  賈寶玉雖說本性不壞,但以他的性子,若是和黛玉在一處,黛玉便會吃盡虧,受盡苦,說不得又要走上原著的那條死路。

  那怎麼成!

  這一往下想,就有些收不住了。

  等和珅回過神來的時候,墨汁已經沾滿手了。桌上的宣紙也都亂七八糟了。

  和珅敲了敲桌面,對門外道:「將劉管家喚來。」

  外頭應了聲。

  不多時,那劉管家便小心地推門進來了。

  他在和珅跟前躬了躬腰,殷切地笑著問:「公子可是有什麼吩咐?」

  和珅微微笑著,將劉管家從頭打量到了腳。

  和珅平時在宅子裡很少笑,一旦笑起來,反倒叫劉管家發怵得很,心中暗道是否自己做錯了什麼。

  「劉管家從前說過,自己有個五歲的女兒夭折了,是也不是?」

  「是。」劉管家一頭霧水,但嘴上還是很快應了。

  「劉管家如今只有個兒子吧,原本應當是兒女雙全的,如今實在有些可惜……」和珅低低地歎了一聲,像是真為劉管家感覺到憐惜似的。

  劉管家愣愣地點了下頭:「是……奴才家裡那口子,想起這事來,總還會難過上好久。」

  「不若收個義女吧。」和珅道。

  「義……義女?」

  和珅又笑了笑,將一張紙推至他的跟前:「瞧瞧,這是那姑娘的生辰八字和畫像,生得也算乖巧。與你作個義女,當是不虧的。正巧,這姑娘極為年幼時便被父母丟棄,可憐得很呢。」

  劉管家糊裡糊塗地點了頭,待將那紙捏在手中,看了會兒子功夫,腦子裡才隱約明悟過來。

  想必是公子有什麼要做,但不能過了明面,所以得借他的手吧?

  這個時代背景之下,有膽大心野的奴僕,但更多的卻是對主家死心塌地的奴僕。因為他們一旦為奴,便是一生都是賤籍。他們的榮辱富貴都是同主子一體的。自然是為主人家當牛做馬也願意。

  劉管家點了頭,埋著頭道:「奴才這便派人去同她認親。」

  「不,你親自去。」

  劉管家毫不猶豫地點了頭:「是。」

  若是這一去,能在公子跟前博個另眼相看,那是大大值得的!

  這宅中上下誰都知道,公子將來是要有大作為的!

  劉管家不求別的,但求日後他那兒子能跟著沾些光,便是祖墳冒青煙了。

  劉管家當天便收拾了包袱,帶了個車把式和一個小丫頭出發了。

  他要去的,乃是姑蘇。

  尋的是個名叫「雪雁」的姑娘。

  劉管家尋到雪雁的時候,才發現這個姑娘原來是一大戶人家的家奴,從小便跟著那戶人家的小姐作了貼身丫鬟。

  劉管家瞅准機會,總算見到了那叫「雪雁」的姑娘。

  雪雁對父母早沒了印象,原先還當這人是個騙子,但對方亮出身份,說是從京城來的,乃是一官宦之家中的管家。他還帶了個小丫頭。

  那小丫頭殷勤極了,竟是給雪雁端茶倒水起來。

  雪雁何曾有過這樣的經歷,心底的滋味兒霎地就變了。

  莫說她身上本也沒什麼可騙的。

  就說對方萬一當真是騙她的,但雪雁卻覺得,真有了父親的滋味兒是不一樣的……哪怕只有那麼一會兒短暫的功夫。那也是不同的。

  就好似,從前能任人欺淩。

  但突然有一朝發現,自己也是有所倚靠的,便不必那樣膽小害怕,難過時還自己一人躲被子裡哭了。

  劉管家歎了口氣,道:「從前是真沒了辦法,才舍了你。誰能想到,我託付的那人家,竟是也將你丟了。那之後我與你娘想起此事,每每都痛苦不已……做夢都想著能將你尋回來。」

  雪雁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爹多想告訴你啊,爹尋了個差事,有個好的主人家。主人家日後是要做官。你娘還給你做了好多衣裳。主人家厚道,賞了些好看的料子下來。但家裡頭卻沒個姑娘來穿那些衣裳……」

  雪雁已然泣不成聲了。

  「你若不願人了我同你娘。便拿我們當乾爹乾娘,也是成的。給我們一個補償你的機會……」

  雪雁心底早就一片鬆軟了,哪有不答應的道理。

  她忙哭著點了頭。

  劉管家松了口氣。

  等仔細端詳這姑娘的面容,倒還真有幾分夭折的女兒的味道。

  劉管家心底一軟,暗暗囑咐自己,既然公子說了,日後那便真要將這姑娘視作女兒。

  「此次來尋你,也是得了主人家的恩。不日我便要回京去了。日後我會常寄些你娘做的東西給你。還有銀錢……你莫要苦了自己。只是可惜了……可惜了,你不在京中。爹想照拂你,卻也沒甚法子。」劉管家苦著臉道。

  雪雁又是一番淚流滿面。

  「你還有個兄長,體弱得很。但卻很是思念你,整日念著,何時尋回了妹妹,如何疼你……」

  雪雁抽抽搭搭地道:「既然上天造化,讓我又有了爹娘。興許,興許不久,有了緣分,我也會去京裡……」

  雪雁沒敢說,是自家姑娘要去京城,那個什麼榮國府裡頭。她雖然不聰明,但也沒蠢笨到極致,知曉主人家的事,是不能肆意拿出來說的。

  劉管家聽完,點了點頭,沉聲道:「我便同你娘,你兄長,在京城等你……」

  雪雁跟著點頭。

  如此折騰了一個時辰,雪雁才歸了林家。

  劉管家松一口氣,特地買了些吃食、穿的衣裳,又留了點銀錢,托林家門房給了雪雁,方才覺得將事情辦妥了,於是趕緊往京城回去了。

  他還得向公子報個好呢。

  ……

  黛玉發現這幾日雪雁都有些不大對勁,眼圈總是紅紅的,有時望著手裡的針線,瞧著瞧著就哭了。

  莫不是魘著了?

  「是誰給你委屈受了?」

  雪雁驚了一跳,抬起頭來,胡亂擦著臉,不好意思地道:「是、是我的家人尋來了。」

  黛玉也驚訝:「不是說早沒了消息嗎?」話說完,黛玉又緊跟著道:「是一樁好事,莫要哭了。你早該與我說了,我還能叫你歇息幾日,與他們敘一敘。」

  雪雁卻是又哭了:「沒得敘了。我爹如今在京裡給一戶人家做管家……他怕是已經趕回去了。」

  黛玉眉梢也垂了下來:「莫哭了。日後說不得就去京裡了。你是比我要好的,你尚且還有父母可孝順……」

  雪雁忙收了聲,怕招黛玉也哭起來。

  她睨了睨黛玉的臉色,絞盡腦汁後,卻只乾巴巴地說了一句:「姑娘也莫要難過,日後若是真進了京。姑娘雖然離了老爺,但是……還有那位公子呢!」

  說完,雪雁又瞧了瞧黛玉,只盼著這句話能讓她面色歡喜一些。

  離了家,去京城探望那個哥哥。

  是黛玉從前分外盼望的事。

  但如今母親沒了,父親公務繁忙,身子大不如前,她卻又要離父親而去……

  黛玉抬手按了按額角,只覺得,要是就停留在那時,母親尚在、父親康健,那個哥哥也在林宅中玩兒時就好了……

  等劉管家回到宅中時,和珅已經開始閉門不出了。

  科舉在即,他分不出別的心思了。

  劉管家也不急著等和珅獎賞,反倒回了家,讓家裡的婆娘又做了些女孩兒衣裳、荷包、手帕、扇子。又特地同兒子囑咐過了。

  劉家人都不蠢,明白這事辦好了,才能在和珅跟前得個好。

  於是都積極不已。

  等和珅這頭參加完科舉,這頭劉家人已經做好等雪雁來京裡的準備了。

  儘管也許這個姑娘一輩子也不會來,但劉管家總覺得,既然公子吩咐下來了這事,那就說明日後還會用得上這個姑娘。

  那她必然就會來京裡的。

  劉管家對和珅相當信任。

  結束完科舉後,和珅先去拜謝了老師,然後又查了和琳的功課學問。這才坐下來,聽劉管家細細彙報了去姑蘇的事。

  「你辦得很好。」和珅笑了。

  而這一次,他的笑容沒再令劉管家感覺到害怕,而是欣喜不已。

  「待她到了京裡,你還要多見見她。」

  「是。」

  「明日把你兒子叫到宅子裡來。」

  劉管家雙眼亮了,低低地應了,然後才退了下去。

  今年是乾隆三十一年,比歷史上和珅參加科舉要早了三年。和珅微微一笑,他要改變的不僅僅是這一點。

  他還要改變歷史上和珅的名次。

  和珅參加科舉時,名落孫山,僅以文生員襲承三等輕車都尉。

  但這一次……他卻要有不一樣的結果。

  當然,還不僅僅是這些。

  既然他不僅是來到了清朝,還恰好和《紅樓夢》撞到了一起。那就讓他將林妹妹的命運也一同更改了吧……

  清乾隆三十一年。

  和珅以年少之齡,奪得今科狀元,一鳴驚人。

  據傳,當日他作下的文章,令當今聖上翻來覆去,連閱數遍不舍釋手。

  又據傳,在金殿上,聖上更是親口誇讚和珅「龍章鳳姿,天質自然」,又因和珅精通滿、漢、蒙古、西藏四種語言,更精通四書五經,聖上對其喜不自禁。很快便賜了官下去。

  唯一和歷史有所重疊的,便是和珅因那篇文章展露出的才幹,擔任了布庫大臣,正式踏入了官場之中。

  還得了個在乾隆跟前出入的機會。

  布庫官職並不起眼,但京中誰人都知曉,這只是和珅的一個踏腳板,借著這個基礎,他很快就會青雲直上。

  畢竟中進士者,多為四十多歲。

  朝中官員大都不年輕了。

  一個年僅十六的人物,同樣與他們置身官場中,人家將來的潛力卻是更大的。

  一時間,和珅之名在京中響亮了起來。

  也還真有人家到了宅中,意圖與和珅說親。

  和珅一一都推拒了。

  乾隆聽聞了此事,還好笑地問和珅:「常說男兒應當先成家再立業。你如何不肯娶親?」

  十六娶親,年紀也並不算小。

  以這個年紀做了父親的比比皆是。

  乾隆此時年紀已經不小了,但卻並無多少嚴肅之態,面對和珅時,相反還和藹可親極了。

  與和珅說話時,也沒有多少架子。

  當然,這並不是說乾隆便是好惹的。

  和珅從來不會得意忘形。

  和珅在乾隆躬身道:「臣初入官場,尚且還有得學,怎能分心思在情愛上?臣只願能有更多為皇上分憂的時候。」

  乾隆本就是個愛聽好話的皇帝,此時自然心中舒坦不已。但嘴上卻還是調侃道:「我瞧你怕是不喜歡人家姑娘吧?」

  和珅笑了笑:「天底下的姑娘大都是好姑娘,哪裡輪得到臣來談論喜歡與否呢。」

  但和珅卻不自覺地走了下神。

  喜歡的姑娘?

  他能喜歡誰?

  和珅接觸過一些這個時代的女子,但卻實在沒有一個能令他動心的。

  和珅時而都忍不住想,是不是因為自己的心理年齡過於大了,所以才更沒了毛頭小子的衝動。

  但想著想著,和珅的腦子裡卻是劃過了一個名字。

  對了。

  也不知黛玉如何了。

  和珅沒有放任自己走神,他將這個名字暫且按在心頭,又同乾隆說了會兒話,然後才被打發走了。

  ……

  正如那日在殿中與乾隆說的那樣,和珅將全身心都投入到了公務當中。

  兢兢業業,一心以乾隆為先。

  和珅從來不怕鋒芒畢露。

  而乾隆也相當吃這一套,和珅事事都想著為他分憂,在乾隆看來,實在一片赤誠之心啊!

  天底下的官員都應當如和珅這般才是!

  乾隆如此想著,也就很是乾脆地又升了和珅的官兒。

  清乾隆三十二年。

  和珅擢為乾清門御前侍衛,兼副都統。

  這比歷史上要快了將近九年。

  這省下的九年,足以和珅去做許多事了!

  同年,在勸說下的林如海,同意了黛玉隨榮國府派來的婆子們,前往榮國府外祖家。

  這一年,黛玉不過十三。


第五章

  岸邊,幾頂軟轎實在有些引人矚目。

  不為旁的,實在是這軟轎旁站了婆子僕從,瞧著實在氣派極了。

  後頭有人打這邊經過,方才說起。

  那一頂乃是打榮國府出來的。

  後頭兩頂,卻是打某位大人宅中出來的。這位大人正是皇帝跟前的紅人,誰也不敢小瞧了去。

  也不知這幾頂軟轎都是來接誰的。

  旁人也就豔羨一番,便離去了。

  不多時,有船靠了岸。

  幾個婆子走了出來,那榮國府的轎子旁站著的僕婦立刻就動了,迎了上去。

  隨後那船上才出來了兩個小姑娘,年紀都不大,五官還未長開,透著一團稚氣。

  其中一個穿著嫩黃襦裙,梳著朝雲髻,身上別無其它釵環配飾,乾淨雪白的小姑娘尤為打眼。

  旁邊跟著小丫頭,雖然也生得俏麗,但到底沒得可比,一瞧便知道那是個小丫鬟。

  下來的這二人,正是黛玉同雪雁。

  黛玉攥了攥手中的帕子,視線並不胡亂打量四周。

  早聽聞京裡的繁華,她若肆意打量,倒是墮了姑蘇林家的臉面,怕是要被他人恥笑的。

  雪雁就緊張多了,她緊挨著黛玉,扶著黛玉的那只手都微微抖了起來。

  那迎上來的僕婦瞧見了,心下立時便輕賤了這個小丫頭。臉上也未免顯出了一分懶怠來。

  雪雁心一緊,更驚慌了。

  倒是黛玉此時更穩得住些,她瞧了一眼那僕婦,目光清澈剔透,反倒叫那僕婦一個激靈,忙不敢再看,微微低著頭,便要邀請黛玉上轎去。

  這時黛玉才發覺,岸邊還有別的轎子,瞧著也是權貴人家出來的。

  而那轎子前頭,還站了個年紀大的男子,那男子竟然在往這邊瞧。

  黛玉心一驚,蹙了蹙眉,將視線轉了回去。

  而雪雁卻是突然渾身一震,揪了下黛玉的袖子,怯怯地道:「姑娘,那,那是之前來姑蘇尋我的……我、我爹。」

  「別怕,日後還能見的,興許今日就是知曉你來了,就等在這邊瞧你一眼。」黛玉低低地說了聲。

  一旁的僕婦伸長了脖子,想聽她們議論些什麼。

  突然間,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到了她們的身上,僕婦們都是靠瞧主子眼色得以生存的,自然再敏感不過,她們心一驚,悚然地轉頭看去。

  ——那是之前停在一旁的轎子。

  那其中一頂轎子掀起了轎簾,裡頭坐著個少年正在瞧她們,目光冰冷懾人,叫人害怕不已。

  僕婦們齊齊顫抖了下,也不敢再隨意瞧了。

  她們只是榮國府的三等僕婦,瞧著風光,但真到了貴人跟前,卻是連地上的草芥也不如,自該小心些。

  這頭黛玉已經在攙扶下進了轎子,雪雁便跟在了一旁。

  僕婦們不敢再多留,忙喊了聲:「起轎。」

  幾個年輕力壯的轎夫抬著軟轎便走入了人群中。

  這時黛玉似有所感,不自覺地小幅度掀起轎簾,回頭看了一眼。

  也是怪了。

  她對四周的繁華景象無甚興趣,但卻對那兩頂軟轎起了興趣。

  那兩頂軟轎還在等人嗎?

  ……

  和珅始終目送著榮國府一行人的身影走遠,視線沒有偏移半分。

  劉管家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一早便被帶著往這邊來了,公子說是要接個人。

  待那雪雁走下來的時候,劉管家便明白了。

  這是要接雪雁同她的主子吧!

  但緊跟著,劉管家卻見雪雁,同她扶著的小姑娘,走上了榮國府的轎子。而公子一句話也沒說……

  劉管家都急了:「公子,咱們不是來接那位姑娘的嗎?」

  「嗯。」

  「可這人……都,都走了。」劉管家乾巴巴地說道。

  「她是要去她外祖家,我怎麼能攔下?」和珅淡淡道:「遠遠瞧一眼,沒什麼事,我也就放下心了。」

  劉管家微微傻眼。

  這可不是公子的作風啊。

  直到徹底瞧不見榮國府一行人的身影了。

  和珅這才道:「回去吧。」

  劉管家也只得點頭,立刻吩咐轎夫起轎。

  轎子穿梭在熱鬧的街市之上,和珅掀起轎簾,看著外面。

  黛玉在榮國府的轎子上,也是這樣一路瞧過去的嗎?

  她身邊僅帶了個雪雁,雪雁又過於怯弱,不知事,她連半個倚靠都沒有,可會覺得害怕,無所依?

  和珅不由想起了紅樓原文。

  黛玉的心思過於通透細膩,從她棄舟上岸,見到榮國府來接人的僕婦時,便已經存了小心翼翼的心思。

  正是因為處處思量,小心行事,才致使黛玉在榮國府過得並不開心。難得有個不合禮教的賈寶玉,能讓她獲得片刻的放縱輕鬆,但賈寶玉卻又是個沒用的。

  想到這裡,和珅狠狠擰了擰眉。

  若說在未重見到黛玉之前,他心底的擔憂有五分,此刻已經被挑到了十分。

  黛玉長大了許多。

  他從前見她時,她才六歲。如今身量卻已經長了一大截,嫩黃的襦裙套在身上,隱隱也有了幾分大姑娘的味道。

  她的眉眼也長開了些。

  正如書中寫的那樣。

  身體面龐雖怯弱不勝,卻有一段自然的風流態度。

  兩彎似蹙非蹙籠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露目。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閒靜似姣花照水,行動似弱柳扶風。心較比幹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

  難怪說是絳珠仙子轉世。

  和珅也覺得,若天上真有仙子,便正應當是黛玉的模樣。

  「公子,可是直接回宅子?」劉管家在外頭扣轎低聲問。

  「嗯。」

  和珅也是衝動了。

  他從接到准信兒開始,便令人留意碼頭了。

  之後確定了黛玉到的日子,他便特地告了假,親自帶了頂軟轎,等在了岸邊。

  等榮國府的人到了之後,和珅才驟然想起來。哪怕他再想要照拂黛玉,再想要將黛玉接到宅子裡去,小心看顧。他與黛玉也是沒有關係的。

  而榮國府卻是黛玉的外祖家。

  論起禮教,黛玉自當先往外祖家去。

  可這一旦去了,日後哪裡還有見面的時候?

  和珅感覺自己一顆心,就像是被扔進了炸鍋裡,翻來覆去,不管如何放置都難受得緊。

  她會吃虧,會吃苦。

  榮國府不是個好地方。

  和珅閉了閉眼。

  那該如何是好呢?

  和珅在腦中將榮國府上下關係過了一遍。

  他與榮國府從無來往,但只怕從今日起就要有所來往了。

  乾隆並不喜歡榮寧兩府,蓋因這兩府行事越來越荒唐,連府中奴僕走出去,竟然都自覺比旁人高了一等。

  乾隆是個小心眼兒,非常不喜歡誰人越過了他去。榮甯兩府的奴僕就這樣放肆,如何叫乾隆不多想?

  和珅要與榮國府來往,那就必須得經過乾隆的眼皮子,還得是光明正大,藉口十足。

  這對於和珅來說並不難。

  他花了這麼久的功夫,就是為了在潛移默化之下,讓乾隆深信,自己是一心為乾隆辦事的,不管好壞,麻煩的、輕鬆的,髒的臭的……

  在這樣的檔口,和珅若是為了乾隆而去接近榮國府,那只會在乾隆跟前落個好,而不是被懷疑,是否想與榮國府結交,上榮國府的這條船。

  心中有了決斷,和珅便很快予以了實施。

  乾隆果然對和珅誇讚不已。

  乾隆不喜榮寧兩府,但身邊卻又少心腹臣子。朝中得力的大臣也都多與各方攀連,如何能隨意使用?

  唯有和珅,父母皆早亡,只剩下些後母。無人能做得了和珅的主,而和珅的老師又是不起眼的,往上看也沒有裙帶關係的攀扯。

  實在再合心意不過了。

  乾隆高興地將此事交給了和珅去辦。

  而出於愛惜之心,乾隆還有囑咐了幾句:「愛卿也不必時時為此事煩憂,若有得,那是好事。但若無所得,也沒甚麼大礙。」

  說到後頭,乾隆的口吻更親切了些:「你為我安心辦差,已是大善。」

  打那天結束以後,和珅就又升了個職。

  乾隆將其升為御前侍衛,並授正藍旗副都統。

  這就真真是皇帝跟前的人了!

  且說這頭。

  黛玉扶著婆子的手,進了花門,過了抄手遊廊,轉過紫檀架子大理石的插屏,過了三間廳,來到正房大院兒前。

  石磯上幾個穿紅戴綠的丫頭忙站起了身。

  「剛才老太太還念呢,可巧就來了。」說著便打起簾籠。

  黛玉走進去,還未拜見,便被賈母一把摟入懷中,哭了一會兒後,又被引著見了幾個舅母、表姊妹、嫂子……

  之後才又分別去了大舅舅和二舅舅的院中拜見。

  舅舅們都不在,只有舅母邢夫人、王夫人先後與她說了會兒話。

  然後便聽王夫人說起了那位銜玉而生的表兄。

  這個表兄,黛玉早前便聽母親說起過,但卻對此人印象淺淡。

  畢竟論起兄長,黛玉細細回想下,還是那個幼年時來府中,陪著她玩了幾日的哥哥,更像是她的兄長。

  更別說,之後幾年黛玉都未曾同他斷了書信。

  那感情自是要比一個從未見過面的表兄要來得親厚的。

  不過心頭如此想,嘴上卻是要誇的。

  黛玉順著王夫人誇了幾句那位名叫「寶玉」的表兄,王夫人卻是笑著道:「你別睬他,他嘴裡一時甜言蜜語,一時有天無日,一時又瘋瘋傻傻,只休信他!」

  說罷,王夫人也不知是想起了什麼,還淺淺歎了口氣。

  黛玉心中隱約明白。

  從前她就聽聞這位表兄不愛讀書,只愛與姐姐妹妹們玩兒,因而常被二舅舅教訓。

  說是頑憨好處,那都是誇了他。

  實際上,應當是頑劣才是。

  黛玉的心思不由偏了偏。

  也不知曉那位幼年時遇見的哥哥,如今長成什麼模樣了?該不會也同表兄這般吧?

  不不。

  黛玉隨即又在心中否定了。

  那個哥哥同父親常通往來書信,與她也寫過書信的。

  父親常說言談舉止便可瞧出一人的品性來,瞧那位元哥哥的文字間,應是磊落大方的。

  必然是不同的吧。

  黛玉在思考的時候,王夫人也在打量她。

  黛玉有所覺,她小心地瞧了王夫人一眼,霎地明白過來。

  王夫人這樣與她說,可是要她不要像其他姊妹那樣,整日陪著那位表兄憨頑?

  黛玉能明白王夫人的心思,但心底卻多少有些難過。

  雖說是外祖家,但到底不比自家,還要多費這樣的心思。罷了,以後記在心頭,多小心就是。

  此時丫鬟來回說是老太太那裡傳飯了。

  黛玉便又被帶去了賈母的後院,一進房門,便見已有許多人伺候在側了。

  架勢大得很,同旁的人家是有大不同的。

  飯畢。

  有丫鬟端了茶盤上來。

  黛玉一怔,不得又想起來,早年那位哥哥離府時,曾囑咐了她不少話。

  那時她年紀小,後頭許多都記不清了,但父親卻會與她轉述。

  其中便說過,飯後務必待飯粒咽盡,過一時再吃茶,方不傷脾胃。

  黛玉知曉自己身體不好,叫許多人牽掛。因此這個規矩一守便是好幾年。但這裡已不是家中,身邊也沒有那位哥哥在。

  此時圍著她的雖都是親人,但卻都叫她陌生得很。

  黛玉不願叫人恥笑,更不願添了亂子,只能暗暗下決心,要將從前在家中養下的習慣改過來,隨外祖家一致才好。

  黛玉瞧著別人如何做,便也跟著做。

  她漱了口,盥手畢,才從丫鬟手中接過吃的茶來,跟著抿了幾口。

  賈母同黛玉說了幾句話,又問她讀過什麼書,正說著呢,就聽見一陣腳步響。

  丫鬟道:「寶玉來了!」

  黛玉卻並不大想見這位表兄。

  讀的書未見得有她多,又是個頑劣的。

  倒不見那蠢物也罷了!

  但丫鬟話音剛落,便見一個年輕公子進來了。

  這年輕公子生得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目若秋波。雖怒時而若笑,即瞋視而有情。項上金螭瓔珞,又有一根五色絲絛,系著一塊美玉。

  難怪家中那些姊妹愛同他玩兒,原來生得倒是討喜的模樣。

  但黛玉也只是感歎一聲,便沒再放在心上。

  比寶玉生得更好看的公子,她是見過的。

  雖然如今已記憶模糊,但黛玉總記得,年幼時遇見的那位哥哥,生得更要好。

  清風霽月一樣的人物。

  不似寶玉這樣,瞧著便是嬌寵大的,男孩子生成這般模樣,叫人喜歡不起來。

  那寶玉果然愛與姊妹玩鬧,進門來,便將目光落在了黛玉的身上,開口就與黛玉攀起了話來。

  黛玉心中不喜他,但當著一干賈府眾人的面,她心中又知曉寶玉乃是賈府上下捧著的寶貝。嘴上便也一一答了。

  賈寶玉見狀卻是來了勁,在問過她的名字後,竟是要給她起個表字。

  「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顰顰』二字極妙。」

  三表姐探春在一旁笑了:「只恐又是你的杜撰。」

  寶玉也跟著笑:「除《四書》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

  眼瞧著二人笑鬧起來,黛玉不知為何,心底湧起一陣不適。

  也是怪,黛玉腦子裡不自覺地又想——

  若是那個哥哥,怕是不會這樣做的。

  這時,寶玉突地又問:「妹妹可也有玉沒有?」

  「我沒有那個。想來那玉是一件罕物,豈能人人有的。」

  寶玉突然臉色一變,扯下玉就狠狠往地上一摔,竟是發起了癡狂病來:「什麼罕物……」

  房中登時亂作一團,全部人都湧上去撿那塊玉。

  黛玉臉色也變了。她被擠得歪了歪,還險些摔倒下去。

  這人真是不能惹的。

  黛玉站在那裡,有些無措,又有些想落淚。

  寶玉是外祖家中的稀罕寶貝,眾人都捧著他。自己來時一路小心,但卻偏惹得他摔了玉,早聽說那玉是他的命根子……想也知道,該有人要怨她了。

  那頭一眾人圍著哄寶玉。

  黛玉站在一旁,瞧著瞧著,心底卻是有些泛起了涼意,越發不想再理會這位表兄了。

  日後要更遠著才是!

  待終於將寶玉哄住了,賈母便將她叫到跟前去,吩咐奶娘,將寶玉住的地方挪出來,讓給黛玉住。等過了殘冬,再另做安排。

  黛玉面上沒顯露半分神色,但心底那點兒溫情已然被抹了個乾淨。

  既是表兄的住處,怎能又讓她去住呢?

  早便去了信,讓她來榮國府。卻沒早早安置出她的居所嗎?

  黛玉只覺得舌尖泛著苦意。

  這便是寄人籬下的滋味兒麼?

  黛玉至小體弱,但也未曾吃過這樣的苦,心底不由陣陣思念湧起,腦子裡一會兒是父親,一會兒是母親去時的模樣,一會兒又是那個模糊的,屬於那個哥哥的殘影……

  酸楚抵著心肺。

  黛玉揪了揪帕子,垂下眼眸,一言不發。

  賈母哄了寶玉好生半天,才說動得他將碧紗櫥將讓出來給妹妹住。

  但就算是如此,寶玉卻還滿心惦記著:「好祖宗,怎敢攪擾了您,從旁收拾個屋子出來便是……」

  賈母喝他:「說的甚麼胡話!」

  但面上卻不見半點厲色。

  黛玉絞緊了帕子,手上再不動作了。

  但內心卻半點也不平靜。

  她沒見過外祖母,但心中卻是懷著孺慕的。只是到了此時,黛玉卻有些茫然。

  來時,一干外祖家的親人,將她摟住哄著心肝兒,又說著受苦了之類的話……

  怎的,卻又安排不出個妥善的地方來呢,竟是讓她和表兄擠在一處。縱使再如何收拾,再將寶玉挪到賈母院中去,但那也總是不像話的。

  但縱使黛玉心中再如何想,那決定也是下了。

  賈母說她帶來的人,老的老,小的小,沒幾個能得力伺候的,便將身邊的丫鬟鸚哥給了她,然後才叫鸚哥陪著她住進碧紗櫥去了。

  轉眼,便是入了夜。

  黛玉輾轉反側卻是有些難以入睡。

  一是床鋪陌生得緊;二是想著賈府裡頭有個混世魔王寶玉,總叫她覺得心裡梗得慌;三則是初來便是如此,一時間,黛玉竟是望不見前路如何……

  她要在賈府待上多久,她不知曉。

  將來如何,她更不知曉。

  正是因為不知曉,所以才更叫她不安。

  尤其今日寶玉一番舉動,會叫二舅母對她心生不快嗎?

  黛玉想著便覺胸悶了許多。

  此時有個丫鬟進來了,黛玉認得她,知曉她叫襲人。說是寶玉跟前很得力的丫頭。

  襲人笑了笑問:「姑娘怎麼還不安息?」

  鸚哥道:「林姑娘正在傷心呢,今兒才來,就惹出你家哥兒的狂病,便覺是自己的過呢……」

  黛玉低聲道:「不知道那玉究竟是個什麼來歷?聽說上頭還有字?若是因我摔壞了,怕是大過。」

  襲人笑道:「連一家子也不知來歷,上頭還有現成的眼兒,聽得說,落草時是從他口中掏出來的。等我拿來你看便知。」

  黛玉忙制止了。

  但心底卻有了點異樣。

  襲人說起這玉時,竟透著一股別樣的親昵味道,像是同寶玉好得跟一個人似的。主子如命根子一樣的玉,也能說「等我拿來你看便知」。

  襲人很快走了。

  鸚哥也輕手輕腳地滅了燈。

  黛玉躺在床上依舊沒有睡著。

  她總覺得,這榮國府大得很,規矩也大得很。主子僕從與別人家都不一樣。

  看上去規矩甚為嚴密。

  但她來這裡的頭一天,卻又覺得處處都透著荒唐,並不嚴密。

  就好像,好像僅僅只是在個看起來規整的殼子裡,套入了個分崩離析的內裡。

  黛玉翻了個身。

  罷了,莫要想那麼多了。

  黛玉閉上眼,總算睡了過去。

  只是這一夜睡得並不清淨。許是白日裡思慮重了些,夜裡竟是做了個夢。

  第二日黛玉醒了,鸚哥服侍著她起了身洗漱。

  瞧她呆呆的,鸚哥還笑問道:「姑娘可是沒有睡醒?」

  黛玉搖了搖頭,臉上總算有了點清明色。

  其實這時,黛玉正在回憶那夢裡的情景。

  她夢見了什麼呢。

  她夢見自己變回了五六歲時。

  她站在自己的院子裡頭,突然聽見外頭傳來腳步聲。

  父親先進來了,而後是老師,再來是一個模樣生得格外好的小哥哥。

  那小哥哥徑直走到了她的身旁,口中喚了聲「玉兒」,然後把她抱了起來。

  只是下一刻,黛玉便被叫醒了。

  夢境戛然而止,這才遲遲沒有回過神來。

第六章

  除卻居所不好外,接下來賈母倒是分外疼愛黛玉,其待遇較之探春等人要更好。

  黛玉卻不大吃得消這樣的好。

  她並不願剛來,便招姐妹嫉恨。

  何況她本就不是長袖善舞的性子,要與人交好本就不易,賈母這樣極為明顯的差別待遇,倒是反叫她不知如何是好了。

  此時,王夫人的親姊妹薛姨媽,帶了兒子、女兒到了榮國府。

  另一頭,和珅正坐在乾隆的跟前,細細與他說著這興建銀行之事。

  因著擔任布庫大臣時期的表現,早令乾隆滿意不已。此時聽和珅提起「銀行」,乾隆非但沒覺得他滿口謬言,反倒還認真地瞭解了起來。

  待到和珅在他面前說完,乾隆已經拍案稱奇了。

  「愛卿頭腦實在活泛,竟能想出這等法子!好好好……不若先回去詳細寫個摺子遞上來,朕再瞧瞧!」

  和珅躬身應了。

  後世票號興起於山西,後垮於清末清政府興建起了官方的票號,並且迫於經濟危機,票號的公信力大不如從前,便紛紛倒閉。

  而和珅要做的,就是提早建立起官方的票號。同時還要締結起一個更穩固的關係,使得票號不會似歷史上那樣,僅興盛一時,便迅速消亡。

  而從更宏觀的國家層面上來說。

  有一個穩固的國家銀行,也能更好地發展國家經濟,提升國家實力。

  所以不管是出於私欲,還是出於稍微偉大些的情操。

  和珅對創辦國家銀行,扶持票號,是勢在必得的。

  這是歷史必經的一個過程,而他要做的,就是把這個階段儘量以合理的方式提前。

  「去吧。」乾隆低聲道,面上還帶著揮之不去的興奮之色。

  乾隆很希望能做出比老爹更多更好的功績來,功績卻不是那樣容易成就的。

  眼下,和珅卻遞了個臺階到他的眼前,乾隆哪有不下之理?

  他恨不得將和珅趕回去,讓他一夜便寫出個摺子來。

  但乾隆也清楚,這樣的摺子並不是能輕鬆寫就的,所以他沒有催促和珅,甚至還道:「朕許你告幾日的假。」

  和珅心中一動,想的卻並不是寫摺子這回事兒,而是黛玉。

  他面上絲毫不顯,又躬身謝過了乾隆,然後才離開了。

  待他走後,乾隆越想越覺興奮,竟是連覺也睡不著,令身邊伺候著的小太監研了墨,連夜叫來翰林院的庶起士寫了封聖旨,再交到內閣大學士處奏定。

  乾隆行事手段果決,常人不能攔也。

  第二日,內閣大學士雖多有疑惑,甚至覺得不大合規矩,但最後到底還是將聖旨發放了出去。

  和珅坐在家中,就得了這麼個喜訊砸在頭上。

  他又升官了。

  而這次更了不得,乾隆授了他戶部侍郎的位置。

  這個位置有多高呢?

  在明代時正三品,在清朝時卻是從二品。

  和珅花了沒幾年的功夫,就坐到了二品大員的位置上。

  最明顯的差距在哪裡?

  就是他的宅邸,日後也敢稱府了。

  和珅畢恭畢敬地接了聖旨,謝了恩。

  心中忍不住感歎。

  歷史上和珅的升職之路也快得很。

  幾乎是隔了一月、兩月,乾隆便覺得不升他的職不舒服,最後又得授總管內務府大臣,正二品。

  而這時,和珅何等年輕呢?

  他尚且二十六。

  歷史上乾隆著實是個荒唐皇帝,但對於此刻的和珅來說,卻又正合心意不過。

  若是事事都按禮法來,那和珅是斷然走不到這一步的。光一個年紀就可以將他死死壓住了。

  那日聖旨一下,自然是掀起了軒然大波,但這波才剛掀起個弧度,便又沉了下去。京中最多談論起的,便也僅僅是和珅何等厲害,如何得了皇上的賞識,可引為天下讀書人嚮往之楷模。

  就連林如海、賈雨村等人也得了信,紛紛寫信來恭賀。

  當然,那都是後話了。

  此時和珅正在府中,安心寫他的摺子。

  寫了一半,故作煩躁不安,拋下筆墨,踏出門去。

  而乾隆始終關注著這頭的動靜,自然也讓人盯住了,雖無惡意,只是因為過分迫切的心情而已,但和珅還是早早就發現了。

  因而,和珅那故作煩躁不安的表現,便被報到了乾隆的跟前。

  「氣性大了些,摔了就出門去了,終究還是個少年心性,當不得大事。」那人如此對乾隆道。

  乾隆卻是笑了,反用責怪的目光看向那人:「話不能如此說,他年紀輕,能做到這等地步,本已是不易。他口中那些話,往日可曾有誰提出?僅此一點,他有再大的氣性,那都是配得上的。世間哪有完人?若是年紀不大,還有老謀深算的本領,沉穩平靜的姿態……」

  乾隆搖了搖頭:「那怕是什麼精怪變的了。」

  那人這才收斂了情緒,點頭道:「還是皇上英明,這些臣下便絲毫想不到。」

  乾隆聞言,笑了起來,隨後擺手將那人打發走了。

  「你便不用管他做什麼去了,憋得狠了,說不得要去幹些少年人愛幹的事……」

  乾隆不會捉著這樣的小事去為難自己欣賞的臣子。

  哪怕和珅出了門,直奔妓館賭坊,再心有不快,與誰打了一架……那也都是使得的。

  但和珅卻是徑直往城郊去了。

  今日陪著和珅出門的乃是劉管家的兒子,劉全。

  這人年紀比和珅還要大一些,個頭不高,但卻四肢強健,行事又幹練得很,比劉管家的話要多,但卻從不出紕漏。

  歷史上,這人也的確是和珅的一個忠僕。

  馬車一路搖搖晃晃地上了山,最後停在了一家道觀外。

  那道觀門匾之上書「清靜」二字,而正如這二字的模樣,道觀內外清清靜靜,別無喧囂打攪。

  和珅下了馬車,邁入門內。

  劉全緊跟在後頭。

  而這時門內有道童並一個小廝將和珅攔住了:「今日道長不再見客。」

  劉全臉色微沉,正要說話,和珅抬手按了按,劉全便低頭閉嘴不語了。

  「那便等一等吧。」和珅道。

  但那小廝瞧著和珅,瞧著瞧著卻是突然變了臉色,也不知是想起了什麼。

  之後約莫半炷香的功夫內,那小廝都在翻來覆去地打量和珅,像是在確定和珅的身份。

  終於,那小廝彎了彎腰,怯聲問:「可是和侍郎?」

  年紀輕,通體氣派,生得俊美不凡,小廝又總覺曾經見過。

  畢竟他從前常伴在二老爺左右,送著二老爺上朝,倒是見過二老爺的同僚幾面的。

  這身份似乎便呼之欲出了……

  和珅當然知曉那小廝是誰家的奴僕,不然他也不會往這裡來了。但他還是作出疑惑之色,將那小廝上下打量一番,點了頭:「你是誰家的?」

  小廝忙道:「小人是伺候榮國府二老爺的,從前有幸見過和侍郎一面……」

  說罷,那小廝還討好地笑了起來。

  榮國府中的奴僕是大都橫行,但到了貴人的面前,卻都是一個模樣,誰也不敢造次了去。

  小廝推了推道童:「去報給道長吧!」

  小廝就是因為懂得瞧眼色,才總被賈政帶在身邊,此時他心思一動,暗道,二老爺最是喜歡同讀書人打交道。

  這和侍郎,既是今科狀元,甚是了不得。

  又剛得了恩寵,這會兒正風頭無兩。

  二老爺應當也是樂意同他來往的。

  小道童被推搡著踉蹌了一下,但他也不敢抱怨,忙轉身乖覺地去報消息了。

  不多時,小道童出來了。

  一併出來的還有賈政,以及那身形清瘦,穿著寬闊道袍的宣通道長。

  宣通道長剛想沖和珅笑一笑,卻直接被和珅避開了。

  宣通道長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忙端住了姿態,再目不斜視。

  賈政走在前頭,並沒注意到這一細節。

  賈政雖與和珅同朝為官,但他很少注意到和珅。皆因為和珅身上的氣焰著實太盛了,賈政拼了命地想做個好官,卻偏又做不好,他多與些酸秀才打交道,見多了頗有才華卻難以考取個好功名的人。

  而和珅打他出現在朝中起,便是個另類。

  不費吹飛之力,中了狀元。

  又瞧不見如何為民為國了,就又一路升了官職。

  賈政從前不願意拿正眼瞧他,但此時卻是不得不拿正眼去瞧。

  這一瞧,賈政便頓住了。

  原來,這少年狀元郎,並不似他想的那樣屬奸猾之輩。

  反倒生得好一副清俊相貌。

  著實當得起「顏如舜華」之贊。

  「員外郎。」和珅微微一笑,喚道。

  賈政望著他,不自覺地拜了一拜:「侍郎。」這人禮儀得當,開起口來,叫人如沐春風。

  倒是他從前看走了眼,錯將珍珠當了魚目。

  懊悔心情湧起,反倒叫賈政看待和珅時更覺親切了些。

  寶玉年紀也不小了,兩人差了不幾歲,但怎麼連人家的一分也不及呢?

  賈政想著,便又覺胸中氣悶,只恨王夫人未能生個好兒子出來!

  「不如請裡頭一併坐著說話?」宣通道長開口道。

  「好,侍郎請。」

  「員外郎請。」和珅又是一笑,同賈政並肩走了進去。

  賈政初時還略有些彆扭,畢竟對方年紀著實年輕了太多。但念及對方的才華,便又覺得,正該如此,該由才情來衡量才是。

  讀書能讀出今日成績,是個大本事!

  三人室中落了座。

  賈政滿心念著對方的狀元之名,茶也不品了,也不同宣通道長論道儒了。

  他開始同和珅聊天,說的盡是四書五經。

  和珅也不懼。

  和珅這人,既又實幹之才,又能通書本上的深淺。而他也恰好完美繼承了這些。

  賈政說一句,他便能接上兩句。

  兼之和珅給人洗腦的功力著實厲害,上輩子他就靠著這個本事,手底下的員工都踏實得很。因而,才一盞茶的功夫,賈政便已經忍不住要將和珅引作知己了。

  和珅暗歎賈政實在好哄騙。

  果真是應了名字,賈政,假正。

  待到一番意猶未盡地說完話,賈政瞧了眼天色,問了小廝時辰,才不舍地告辭。

  而告辭前,還邀了和珅前往榮國府,一邊飲茶,一邊笑談,該是一件快意事!

  這事快意與否,和珅不知。

  但去榮國府一趟,瞧瞧黛玉的近況,該是快意的。

  賈雨村一走,宣通道長的屁股下就如同著了火似的,他「噌」的一下站了起來,道:「公子要來,怎麼不讓人先傳個信來?倒是怠慢了公子,我心中難安極了。」

  自他入了這道觀,和珅便從未踏足過這裡,兩人僅靠書信維持往來聯繫。

  宣通道長也著實沒想到,今日和珅會突然前來,一時措手不及,此刻正心中惴惴,回憶著今日種種行徑,可有將和珅得罪。

  「無事,今日也不是為了你來。」

  宣通道長訕訕地笑了笑。

  又聽和珅道:「日後這樣便很好,不必刻意迎合我。當心漏了你的底。」

  宣通道長一個激靈:「是是是,公子說的正是。」

  「我今日來,是求宣通道長給一道藥的。」

  宣通道長一愣,心說,我的藥方不全都是你給的麼?怎麼還問起我要藥來了?

  但見和珅神色淡淡,沒有要改口的意思,宣通道長這才斗膽猜測,公子作此行徑怕是要糊弄旁人的。

  宣通道長便也拿出了往日的派頭,點頭道:「那便請公子等一日,明日我讓道童送往公子居所。」

  和珅滿意了,起身走了出去。

  宣通道長努力克制著親自送人的衝動,站在門內,目送著和珅遠去。

  直到和珅上了馬車,那馬車也漸漸遠了,宣通道長才松了一口氣。

  希望今日沒有揣摩錯公子的意思才好……

  話說這頭賈政回了府,還滿心激蕩,難以平復。

  正因為這等心情按捺不下,於是一時熱血上頭,要好好教導寶玉讀書。抬腿便往寶玉的院子去了。

  還未進門,卻就聽見寶玉同丫鬟嬉鬧的笑聲。

  什麼讀書聲。

  翻書聲。

  那都是夢裡才有的。

  夢想破滅如此之快,令賈政眉毛一揚,臉色一怒,對身邊跟著的小廝道:「取我那棍子來!」

  小廝呆了呆,結結巴巴地道:「二、二老爺……」

  「去!」

  小廝忙去取了棍子,但也一邊悄悄與丫鬟說了。

  那丫鬟忙又去尋了王夫人,又報給了賈母知曉。

  這寶玉乃是老太太的心頭肉,這二老爺打了,頂多被說上幾句,但他要是取了棍子,不往外頭傳一聲,最後說不得就會被打個半死,趕出府去,還要在頭上釘個「惡僕」之名。

  不出半個時辰,院子裡便響起了寶玉「哎喲哎喲」的痛呼聲,一干丫鬟在旁邊都哭成了淚人,但誰也不敢上前。

  賈政如今正是榮國府當家的人,除了賈母能喝住他以外,連王夫人在他跟前,也不過是個挨訓的份兒。

  誰敢打這個頭呢?

  過了好一會兒,賈母才趕來了。

  這時再一看,寶玉的屁股已經高高腫了起來,他正抱著那長板凳,絲絲抽氣。

  賈母氣得落下淚來,指著賈政好幾聲責駡 ,但最後到底也沒如何,只摟著寶玉,一口「心頭肉」一口「心肝兒」地叫著,將人帶走請大夫去了。

  王夫人也忍不住哭了,但她卻不敢駁賈政半句,只是暗自抹淚,低聲道:「寶玉尚小,老爺日後教導他時,下手輕些……」

  「小?何曾小了?」賈政摔了手頭的棍子,腦子裡來來回回滾著今日與那少年狀元聊的那些話,更覺怒不可遏:「你雖處後宅中,但消息也該靈通!你該聽說了,今科狀元中了時,也才不過十六!正小著呢!」

  「再瞧瞧你護著那兒子,什麼模樣!」

  王夫人微微傻眼,只好埋頭悶聲,只顧著哭。

  心裡卻忍不住作了別的盤算。

  那薛蟠是娘家侄子,終究更親近些,若他是個好的,能帶得寶玉好生讀書,那便好了……

  什麼十六的狀元郎。

  她兒日後說不得有更大成就。

  見王夫人不吭聲,賈政怒氣更甚,將王夫人左瞧右瞧,都覺得不甚順眼。

  於是當天院子裡吵吵嚷嚷,好半天才歇了下來。

  最後賈政還去了趙姨娘的房裡,將王夫人氣得在房裡好一頓發作。

  這事兒,黛玉也聽說了。

  是鸚哥同她說起的。

  畢竟寶玉被打,向來都是府內的大事,驚動了自老太太往下,每一個主子奴才。

  「姑娘該要去探望探望?」鸚哥問。

  黛玉抿了下唇,睡了下去:「我身子骨不大舒服,今日就不便去了,正巧今日圍著表兄的人也不少。我便明日再去吧。」

  鸚哥張了張嘴,原想勸兩句,但最後還是閉了嘴。

  府中上下都道林姑娘不是個好親近的,目下無塵,她若多了嘴,日後恐怕難討林姑娘喜歡了。

  黛玉攏好了被子,心頭想的卻是,明日又該如何推拒掉呢?

  ……

  第二日。

  榮國府還當真來了個小廝請和珅前往,和珅自然不會拒絕,當即上了軟轎,讓那小廝在前頭領路,便往榮國府去了。

  賈政為示看重,還特意囑咐了府中上下。

  賈母聽聞,倒是也不對和珅心生芥蒂,反倒誇獎賈政做得不錯。這等有才幹,年紀輕輕已是賈政同僚的人物,是該好生結交來往,不能有所怠慢。

  於是府中人,一時都好奇起了這位,害得寶玉挨打了的人物。

  作者有話要說:

  說一下,歷史上和珅的確長得分外俊美,並且精通多種語言,頗有才幹。這個並不是開的金手指,而是歷史上就是如此!

  以及,按照正史的話,咸陽宮官學其實年十五才能入學,若不能中舉人進士者,會被黜退。這裡倒是的確開了個金手指,讓男主提前入了學,提前考了科舉。

  然後關於票號何時產生的說法不一,有說明末清初就有的,有說康熙朝有的,有說清末才有的。所以不用提醒我,清朝票號已經很多啦,這裡會選擇將票號按在清末才有。

  最後,年紀的問題。

  寫現代背景寫多了,很難想像對著幾歲小姑娘,怎麼生出情意來,所以就按照高版來了。上章又另外就年齡問題鬧出的BUG修了下,如果還覺得這裡劇情過於奇怪,可以選擇就在這裡止步,啾=3=。


第七章

  轎子在三間獸頭大門前停住了,微一仰頭,便可瞧見正門之上一大匾,書「敕造甯國府」五字。

  和珅從轎子裡走出來,卻只是淡淡掃了一眼,面上不見半點異色。

  那大門外原列坐了數個衣著不凡的人。

  但卻打轎子停下那一刻起,便都紛紛瞧了過來,恭敬得緊。

  「致齋兄!」

  賈政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身後跟了不少僕從,瞧著竟是大陣仗。

  賈政這樣好哄,倒是個意外之喜了。

  和珅將賈政的神情收入眼底,走上前,那張淡漠的面孔上這才見了點笑意。

  「存周兄。」和珅如此喚道。

  賈政果然半點不見被冒犯的意思,反倒同和珅親切地笑了起來,一邊驚喜道:「致齋兄今日也休沐?我還怕請不來致齋兄。」

  「近日生了些小病,皇上體恤,令我在家中休息。昨日我往道觀去,便是去問那道長求藥的。」

  賈政一邊恍然大悟,一邊卻又道:「我往那道觀中去,也不過是瞧那處清靜。但若真要求藥,那道長怕是沒甚麼本事。」

  說到這裡,賈政便有些欲言又止。

  「存周兄有甚麼話,只管說便是,何故吞吐不言?」和珅的口吻明明是不冷不熱的,但卻總叫人生出一種親近的錯覺來,止不住地想要與和珅湊得更近些。

  「府中有常來的大夫,倒不至妙手回春,但微末本事是有的。致齋兄若不嫌棄,我這便叫人去將他請來……」

  和珅哪裡會缺了大夫呢?

  且不說他本人便是個大夫。

  縱算是真生了病,以他如今的地位權勢,想要尋個好的大夫來,豈不容易?

  賈政這番話若是與旁人說,只怕還要被恥笑。

  但和珅卻是一眼瞧出來,賈政竟是有著真心同他交好,視作知己的意思。

  不過和珅全沒放在心上。

  畢竟在他三言兩語間,便要將他引為知己的人著實太多了。

  「怎會嫌棄?」和珅微微一笑:「便有勞了。」

  「正巧,今日那大夫在府中瞧病。」

  「哦?」

  不等和珅多發出一個音節,賈政便已氣憤地說道:「還不是我那逆子!半點也不上進,整日只知憨頑,……」

  寶玉挨打了?!

  和珅想笑。

  賈政罵道:「實在不堪雕琢!」

  和珅當然不會去附和賈政。

  賈政為何總教訓賈寶玉?那不過是因為對賈寶玉寄予厚望。自然是只能容得自己打罵,卻容不下旁人評說了。

  和珅淡淡道:「早聽聞榮國府有位銜玉而生的小公子,他身上必是有大造化的,存周兄又何須心急?」

  賈政嘴上打罵,但聽了和珅寬慰的話語,面色還是好看了許多。

  「若他能有致齋兄半分,那我便也不至如此了……」賈政歎了口氣。

  和珅沒再接話。

  賈政若是見了和琳,再瞧和琳年紀幼小,便已經是滿腹詩書,那豈不是更要上火?

  寶玉莫不是要被打得十天下不來床?

  見和珅不再接話,賈政這才覺得不妥,忙將和珅往裡引去:「致齋兄請。」

  待跨過了正門,裡頭便更見富貴大氣。

  許多的僕婦都躬著腰低著頭,瞧上去規矩極了。

  但和珅還是面不改色。

  能出入得了皇宮,那般金碧輝煌都未見得讓他驚訝半分。何況區區榮國府?

  待到跨過了儀門,和珅方才又開了口,仿佛不經意地問:「聽聞榮國府與姑蘇林家乃是姻親?」

  賈政一愣,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提起了此事,但還是點頭道:「正是。」賈政頓了頓,又道:「我那妹婿,致齋兄應當是知曉的,正是揚州巡鹽禦史。我家中排行最末的妹妹嫁了他。」

  說到這裡,賈政方才歎了一聲:「我那妹妹前幾年沒了,餘下一女兒無人照拂,連個與她說親的長輩都無。老太太掛念極了,這不,就幾月前,將我那外甥女從姑蘇接了過來。」

  和珅道:「不僅曉得,我還認得。林禦史早前便寫了信與我,提及了女兒要來外祖家的事。」

  賈政臉上笑容更甚:「實在緣分呐!致齋兄原是同我那妹婿有幾分交情的。」

  要說賈政對林如海這個妹婿如何親近,倒並不是如此。

  但人與人交往便是有這樣怪異之處。

  只要有彼此共同認識的人了,那交情便登時又拉近了許多倍。此時賈政便是覺得,和珅的模樣越瞧越覺親切。

  雖說年紀是輕了些,但著實知己難逢啊!

  賈政儼然覺得,他同這位和侍郎,乃是有著前朝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幾分味道了。

  賈政笑道:「我那外甥女豈不也該喚致齋兄一聲『世叔』。」

  和珅的面色險些扭曲。

  世……叔?

  這是什麼樣的輩分了。

  但想想似乎又沒甚麼不對。

  畢竟早前他與賈雨村、林如海便是平輩論交,這二人,前者是聰明人,後者是智君子,都未因年紀小而輕視了他。尤其林如海,與他書信來往甚多,不像是長輩與晚輩,反像是好友。

  雖然和珅不甚滿意這個稱呼,但想一想,若是以世叔之名要見黛玉,那可比以平輩的姿態見黛玉要容易得多了。

  前者長輩見晚輩,無甚不妥。

  後者卻是男人要見後院裡的女人,男女有別,便是大大的不妥了。

  想到這裡,和珅便徹底對這個稱呼沒了不滿。

  他也笑道:「正是。我也該關照一二才是。」

  賈政擺手道:「那是我的外甥女,在榮國府中,自然不會叫他吃了苦去。」

  是嗎。

  和珅壓根沒將賈政的話放在心中。

  賈政雖然掌握著榮國府大權,但又哪裡分得出心思去管後宅之事。

  外甥女雖親,但到底不會讓賈政去過分關照。

  和珅又笑:「這個道理是自然。但我也應該多加關照,方才對得起禦史。」

  賈政半點也沒瞧出和珅的不信任,他反而還笑著道:「不若致齋兄差個人過去瞧一瞧?」

  和珅點頭,叫來劉全:「你去瞧一瞧你妹妹。」

  賈政微微驚訝:「這是……?」

  「說來也是一樁巧事。林家姑娘身邊伺候的丫頭,竟是我身邊這長隨失散的妹妹。幾年前便尋著了,只是從前分在兩地,便不曾見面。」

  賈政大笑道:「果真是巧事!那便去瞧瞧吧。如此,也可讓致齋兄知曉我那外甥女如何了。」

  說罷,賈政吩咐了身邊的僕從幾句,令那僕從帶著劉全過去了。

  劉全自是進不了後院的,但卻可以將雪雁喚出來一見。

  對於和珅來說,這樣便已經足以達到目的了。


第八章

  遠遠的,雪雁便見著了一個身影。

  一身青衫。

  雪雁那顆心突地便上下晃蕩了起來。

  父母。

  兄長。

  那都是她從前不曾接觸過的東西。

  儘管早在姑蘇時,便已經收到了不少物件。

  淨是些帕子、扇子、衣裳……都不是什麼貴重物件兒,但每每總叫雪雁落下淚來。

  雪雁曾經數次想過,她的母親、兄長該是什麼樣的人……但真當人到了眼前,雪雁又微微慌忙了起來,唯恐這就是一場夢。

  「雪雁姑娘。」門口幾個婆子忙站了起來,同雪雁笑了笑。

  雪雁跨過了那道門,避開了小廝,這才見到了立在外頭的人。

  她覺得腦子都暈乎了起來,張張嘴,竟是不知曉該說什麼。

  「可是雪雁?」那人已經轉過了身來,當先開口,緩解了雪雁的陌生與緊張。

  「……嗯。」

  那人笑了:「從前與你寄過信的,信裡父親應當同你提起過我……」

  雪雁細聲道:「……兄長。」

  那人笑得更親切了,仔細問過了雪雁,過得如何,銀錢可足夠……事無巨細,問得周到極了。

  待到雪雁滿心感動,他方才低低地問道:「你伺候的是林姑娘?」

  「是……」

  「你家老爺特地來了信與我家主子,主子便吩咐我今日來見你時,也問一問你家姑娘如何了。」

  雪雁一怔:「兄長的主子?」

  「我家主子早年去過禦史府上,你家姑娘應當曉得是誰。」

  雪雁愣了愣:「敢問名諱……」

  那人卻是搖了搖頭,並不說出名諱,反倒是與雪雁低聲囑咐起了旁的事。明明只三言兩語,但卻提點得處處周到,毫無疏漏。

  雪雁越聽越覺驚訝。

  她張了張嘴:「姑娘那裡……」

  那人一手按住了她的肩:「凡事都放心底,莫要事事都表在面上。」

  雪雁只得閉了嘴,重重點了下頭。

  那人才又低聲道:「老太太給的丫鬟,自是不能怠慢的。但你要能拿得住事。她若是個肯為林姑娘好的,自然好。但若是個不好的。你就得拿准你的位置,時刻記著,你才是林姑娘從家裡帶來的丫頭,你方才是林姑娘最親近的人。若你軟弱好欺,那旁人也會覺得林姑娘是個好欺負的。」

  從前哪裡有人同雪雁直白明瞭地提點過這些,她睜大了眼,愣愣地點著頭。

  雖然她也不大明白,這裡便是林姑娘的外祖家,又如何會有欺侮林姑娘的事發生呢?

  「你從前與林姑娘如何親近,日後便也應當如此。要分得了輕重。切不可為林姑娘面上抹了黑。」說到這裡,那人頓了頓,歎氣道:「我家主子極為看重你家姑娘。日後若是姑娘遇了麻煩,你不知該如何應對,遞個消息出來就是。」

  雪雁卻一下子緊張了起來:「如何、如何能遞?」

  內宅往外宅遞消息,被抓住那可是大罪過!

  那人笑了:「此事你便不必憂慮了,我家主子已經辦得妥當。務必不會讓你吃了罪去。」

  那人又憐愛地看著雪雁:「我是你的兄長,又怎會害你?」

  雪雁咬了咬唇,問:「兄長的主子相當厲害麼?」

  那人笑著,與有榮焉地道:「今科狀元。」

  雪雁自然曉得這是何等厲害的,當即瞪圓了眼。

  見雪雁這副模樣,他心底一軟,抬手摸了摸她的頭:「去吧。這是母親讓我帶給你的。」

  雪雁驚喜地接了過去,發現裡頭放著的還是些女孩兒愛用的東西。都是些瞧著不起眼的,但卻都包含著濃濃的關懷在裡頭。

  「去吧。」

  雪雁點著頭,這才離去了。

  看著她的身影漸漸遠了,那人才心想道,若是他的妹妹還活著,怕是也該如此的……

  待轉過身,他的神色立時就變了。

  該去向公子覆命了。

  賈政將和珅引到了他的院子裡。

  待落座以後,沒說上兩句話,便有丫鬟進門來報:「寶玉來了。」

  賈政的面色立刻便沉了下來:「他來作什麼?」

  「來向父親告罪的。」少年人有氣無力的聲音響在了門內。

  話音落下間,那年輕公子便已經跨足走了進來,身旁還有個身形瘦小的僕從扶著。

  和珅摩挲了兩下茶杯的杯壁,看向了這位鼎鼎大名的賈寶玉。

  倒是正與書中形容無二。

  嵌寶冠,金抹額,大紅箭袖,排穗褂。

  面如傅粉,轉盼多情。

  只是這副好相貌上,添著幾分蒼白之色,再加上神色懨懨,瞧著像是病久了似的。

  這人卻並不似他表現得那樣虛弱得很,因為他在站定後,目光便霎地落在了和珅的身上,甚至眼底還亮了亮。

  「站直了說話。」賈政厲聲道。

  其實換了往日,見了寶玉這副模樣,賈政便也不會如此嚴厲了。偏偏此時和珅還在一旁,賈政見了寶玉的羸弱姿態,反倒更覺得心頭火起。

  寶玉被賈政吼得一激靈,勉強站住了。

  「父親,我知錯了。」他耷拉著腦袋,目光卻是在偷偷瞥和珅,哪裡有半點像是知錯的樣子。

  只怕是他來道歉,也是王夫人哄著來的。

  賈政面色稍霽,問:「大夫如何說?幾日可好?」

  「要躺上三五日呢。」

  正說著,就又聽見外頭有人來報,說是薛蟠來拜見他。

  賈政有些頭痛。

  怎麼淨是撿著這時候來了?

  只怕是讓和珅瞧了笑話去。

  「可是那個皇商薛家的子弟?」和珅主動問。

  他倒是想要見一見這個薛蟠。

  賈政點了頭,無奈之下,只得揮手讓人進來了。

  而此時,另一邊,雪雁也剛回了碧紗櫥。

  黛玉瞧她踏進門來,嘴角還噙著笑意,不由出聲打趣了一句:「如今可高興了?」

  雪雁用力點著頭:「高興,高興了。」說到這裡,雪雁頓了頓:「說來也是巧,兄長父親服侍著的那家主子,像是與老爺有些交情的。」

  黛玉:「是哪位世叔?」

  「不曉得呀。應當年紀不小吧……四五十吧。」雪雁全然沒往和珅身上去想,她只想著,既是中了狀元,年紀怕是不小的!


第九章

  薛蟠身量較寶玉更高些,五官周正,華冠麗服在身,倒也透著幾分貴氣。

  並無半點呆相。

  也或許是在賈政的跟前,畏懼得很,便收斂了平日裡的模樣,好顯得恭正些。

  賈政沉著臉引了他們見和珅。

  這二人素來都喜好美麗的坯子皮囊,此時見了和珅的模樣,都是一呆。

  直覺這人生得好氣度,明明模樣俊美無害,但又叫人不敢逼視他。

  又聽見賈政說,此人乃是今科狀元。近來傳得滿城風雨,說是年少便得今上委以重任的人,便是他。

  兩人又覺一陣暈眩。

  寶玉不愛讀書,薛蟠更是整日裡鬥雞走馬,沒個正形,身邊常伴著玩兒的,要麼便是京中紈絝,要麼便是那些個風月場裡的。

  他們哪裡這樣近地見過和珅這般人!

  因而此時不僅未曾覺得煩悶厭憎,反倒還升起了些拜服之情。

  兩人便朝著和珅躬了躬腰,算作見了禮。

  賈政便也就趁機,命人去將給寶玉瞧病的大夫找來。

  寶玉忙笑了笑,多嘴問:「這個哥哥病了麼?」

  賈政皺眉:「沒規矩。該喚『侍郎』。」

  寶玉便忙又改了口,問了句:「侍郎生得什麼病?」他口吻透著股本能的親近,倒是半點沒有剛見面的生疏。

  和珅早知曉寶玉的這等脾性,淡淡道:「心中有疾,睡不安好。」

  如此強大的人物,原也有難以入睡的時刻。

  寶玉二人瞧著和珅,反倒更覺拉近了一些。總覺從這了不得的人物身上,也尋得了一點同他們無二的地方。

  這頭賈政也心底暗暗念叨。

  如此年輕,便已有如此成就,若是再有強悍的一顆心,那豈不是妖孽?

  這樣倒還顯得正常了許多。

  不多時,大夫至。

  和珅自然是沒有病症的,那大夫瞧不出毛病來,但又不敢得罪貴人,便隨意開了些安神的藥,和珅笑著應了。

  賈政有話要同和珅說,便先將大夫打發走了,遂又將寶玉二人打發走了,這才與和珅歡喜地一同飲起茶來。

  和珅有上輩子的閱歷,這輩子的閱歷更是也不淺,兩世加起來,要同賈政聊得賓主皆歡,實在再容易不過。

  但和珅並未久留,一個時辰後,他便告了辭。

  這個時候,劉全也已經歸來了。

  一主一僕出了榮國府,待上了轎子,背後都還有不少打量好奇或驚歎的目光。

  「如何了?」

  「問過了,有些不大好。」劉全皺著眉道。

  「什麼不大好?」和珅登時便坐直了:「可是身子不大好?」

  「我問了雪雁,她面上藏不住心思。一說起進府那日,便有些不大痛快。」

  和珅心底立刻便明瞭了。

  原著中,賈家荒唐,讓表兄妹住在了一處碧紗櫥,只以裡外隔斷隔開。

  如今雖不至如此荒唐,但想來,為黛玉安排住處,也不至如何上心,恐怕還是隨意安了個地方,先讓黛玉將就著了。黛玉從前過的甚麼日子,如今自然難免委屈。

  和珅心中便也有氣不順了。

  若非在這個時代背景之下,男女大防實在不得輕忽,封建禮教更不容人踐踏,倒是不如他直接代林如海來照顧黛玉了。

  「可還有其它不大好的事?」

  「說是榮國府又來了個寶姑娘,慣會來事,平日裡更討長輩歡心些,在下人間也是個受歡迎的。」說著,劉全笑了笑:「雪雁還是個孩子心性,連這樣的事也為她家姑娘鳴不平。」

  和原著沒甚麼不同。

  不過這時賈母對黛玉尚有幾分疼愛的,一些事上倒不會冷落了黛玉去。

  只是,和珅始終難以想像,黛玉孤身一人,雪雁當不得事,身邊婆子也沒甚用處。更有個寶釵正同齡,在賈府中更吃得開些。黛玉該會覺得何等孤寂?

  等賈寶玉同寶釵走得近些,黛玉怕是更要覺得難過。

  和珅擰了下眉,低聲道:「那些話,你可同雪雁說了?」

  「說了。」

  「嗯。」

  見和珅沉默下來,劉全也不好再說什麼。

  轎子往前行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和珅突然道:「雪雁可說了如今林姑娘身邊伺候的人都有誰?」

  「說了。」劉全一一道來。

  「嗯。」和珅又低低地應了聲,閉上眼像是在沉思,手指時不時地敲打在膝頭。

  待到轎子停下時,和珅已經睜開了眼,而這時,他的眼底清明一片,顯然已經是有了打算。

  「明日你送些東西到賈府去。」

  「是。」

  「先……不回了。」和珅頓了頓,道:「去買些女孩喜歡的玩意兒。」

  劉全忙點頭,只是心中忍不住暗暗嘀咕。

  那位林姑娘少說也有十來歲了吧?主子莫不是瞧上了人家?

  不然,怎的花這樣多的心思在上頭呢?

  縱然那位林禦史再如何囑咐,主子年紀到底也不大,也不至於真拿了世叔的架子。

  轎子臨時掉了個頭,便又朝著街市上去了。

  這一逛,卻是兩個時辰也沒能消停。

  和珅走後,榮國府便難免議起了他。

  正當好的年紀,又是個出色人物。

  「也不知議親了沒有。」賈母斜斜地靠在榻上,笑著道。

  邢夫人、王夫人等陪在下首。

  此時正巧賈政來見母親。

  「沒有。他父母早亡,如今又坐在高位上,誰人有這樣大的頭臉,去給他議親?」賈政道。

  賈母聽聞後,歎了一聲:「父母早亡有些可惜。」

  「有甚可惜?」賈政搖頭:「他出身鈕鈷祿氏,鈕鈷祿乃是大姓,光有此作憑靠,便也比旁人家世高出一些了。」賈政此時正欣賞和珅得很,自然開口說的,盡是好話。

  賈母點了點頭:「這樣好的人物,咱家裡頭,可惜了,卻沒幾個適齡的姑娘。」

  邢夫人性愚,平日裡瞧不來臉色,不懂得逢迎,但這會兒卻是聽明白了。今日由二老爺相邀上門來的那位公子,是了不得的人物,連老太太都動了同他結親的心思。

  邢夫人搶著便道:「如何沒有適齡的姑娘?迎春不正好呢麼?」

  賈母卻是微微合上眼,懶得與她搭話。

  王夫人瞧著她的目光,也透著一絲譏諷。

  邢夫人有些訕訕,但又有些不大甘心。

  迎春不是她所出,但卻是大房的姑娘,她無所出,若是拿迎春當自己女兒,也無不可。王夫人有個女兒在宮裡頭,她也該膝下有個女孩兒,入個好人家,還能叫她在王夫人跟前,氣也足些。

  見邢夫人張了張口,還欲說話,賈母這才冷聲道:「說的甚麼胡話?人家乃是官宦家的嫡子,又有大本事。迎春如何配得了?」

  拿妾生子去配人家,那不是結親,是結仇。

  邢夫人被賈母毫不留情一番訓斥,這便低下了頭,瞧著又木訥極了。

  王熙鳳忙在一旁打了圓場,說了幾句話哄賈母開心,還笑著道:「咱們家不正來了兩個好姑娘麼?」

  賈母便也想到了黛玉和寶釵的身上。

  但她卻只是笑笑,並不再說話。

  除開這頭不說。

  賈寶玉自那日見了和珅後,之後同府中姐妹說話時,便也難免提起了和珅。

  閨中女孩,除卻親近的兄弟外,哪裡見過外男?這會兒提起來,都只羞紅了臉,沒一人敢往下接話的。

  但就算是如此,也借了賈寶玉那張嘴,讓和珅的名頭在榮國府中得以擴開來。

  誰料,這第二日,便有些禮物送到了榮國府上。

  一些是送給賈政的。

  另一些,卻是和珅借了長輩的名頭,送給黛玉的。

  榮國府中這才一驚,知曉林如海原與人家交好呢。其他閨閣女孩兒,早從賈寶玉這裡聽得了大名,這會兒實在好奇得緊,偏生又不能打聽,只整日望著黛玉那方居所,心頭想著,這位了不得的狀元郎,究竟是個甚麼模樣呢。

  ……

  碧紗櫥。

  掀起簾籠,鸚哥帶著幾個小丫頭,小丫頭手裡都捧著些碩大的盒子,跨進了門來。

  「姑娘,這是前頭送來的。」


第十章

  送東西自然也是有講究的,帕子、飾物、胭脂水粉,便顯得關係曖昧了。

  可若是送些珍貴藥材,再送些能賞人的料子,那便是周到貼心了。

  那盒子一打開,黛玉瞧見的便是這些個東西。

  黛玉怔了怔,實在沒想到,還能有誰會將東西送到榮國府中來。

  「是父親?」黛玉仰頭看向鸚哥。

  鸚哥搖了搖頭:「二老爺院裡拿來的。」

  「舅舅?」黛玉又是一怔。

  她同兩個舅舅並不親近,面未見過幾次,話也沒說上幾句。大舅舅見了她時面有不耐,二舅舅見了她時又嚴肅刻板,漸漸地,黛玉心中也就有些怵了他們。

  怎麼好端端的,二舅舅還送了東西來?

  難道是舅母做的主?

  鸚哥也是呆了呆:「應當不是的,只是二老爺那裡並不曾明說。」

  一旁的雪雁張了張嘴,正想說些什麼,但隨即又想到那日的囑咐,她謹慎地瞧了眼周圍的人,最後還是先閉上了嘴。

  畢竟也不急著在這一時說。

  「那便先放著吧。」黛玉道。

  她對這些東西並無興趣,畢竟姑蘇林家也並非小門小戶,她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

  只是心頭多少感念這份情誼,才想著待會兒仔細瞧一瞧。

  鸚哥應了聲,讓丫鬟們將盒子都放下來,而後才領著人退了出去。

  待她們前腳一走,雪雁便後腳走到了黛玉的身旁。

  「姑娘不瞧一瞧嗎?」

  雪雁近來沉默寡言了許多,黛玉少有見她主動出聲的時候,此時不由微微驚訝,一邊點著頭,一邊伸手去拿盒子裡的玩意兒。

  道:「也不知是誰……」

  雪雁這才得了個空,低聲道:「想來應當是我那兄長的主子吧?」

  「那位世叔?」黛玉介面問。

  說話間,黛玉已經打裡頭取了個錦盒出來。

  那錦盒較外頭的盒子更精緻些,以玉石作扣,瞧著便是價值不菲的。

  黛玉解了扣,翻了蓋子,入目的卻是些碎銀,金錁子。下頭還壓了封信。

  「這是……」黛玉細白的手指撫上那些銀錢,又愣住了:「作什麼用的?」

  雪雁想了想:「打賞人用的罷?我聽府裡人說,主子們待下人甚是寬厚,常隨手打賞些碎銀子、金錁子下去,若是誰被打賞了,那都有臉面得很呢。說是外頭還有人將府裡的金錁子,當寶貝藏品瞧呢。」

  黛玉微微驚訝:「原是作這個用的。」

  母親生前並不曾提點過她這些,便實在生疏得很。

  雪雁笑著道:「倒是同兄長講得無二,他的主子是個好人。」

  黛玉點了點頭,頗為認同。

  尤其是在經歷過了榮國府的看似百般寵愛,實則缺了許多貼心周到的行徑後,心底便覺熨帖了許多。

  只是不知曉對方究竟是哪位世叔。

  黛玉如此想著,便拿起那封信來拆開了,三兩下便展開了信紙,一行行清俊的字便映入了眼中。

  實在,實在太眼熟了!

  黛玉微微瞪大了眼。

  待她細細看上幾眼,心便已經不自覺地嘣嘣跳了起來,像是要躍出胸腔似的。

  她將信紙捂在胸口,隨後又反應過來,低聲同雪雁道:「取燭火來。」

  雪雁點點頭,也不多問,徑直取來了燭臺。

  黛玉又瞥了眼那信紙,方才用火引燃了,待燃盡後,便丟進了手爐裡,再沒有一絲蹤跡。

  黛玉松了口氣,這才覺得輕鬆了些。

  東西並非是什麼世叔送來的,而是那個哥哥送來的。

  他只年長她幾歲,若是讓別人瞧了去,總是要說不清的。

  「姑娘。」鸚哥的聲音打門外近了。

  黛玉忙將那盒子遞給雪雁收好,這才低低地應了聲。

  「二姑娘幾個在等著您過去呢。」

  「好,我這便來了。」黛玉起身,捧了手爐在掌中,莫名覺得心底定了許多。

  待走到了門口時,黛玉才又問:「表兄如何了?」

  「說是再躺上幾天便好了。」

  黛玉也不知怎的,此時心情正好,便道:「表兄病了,改日總該去瞧一瞧的。」

  鸚哥點著頭,但總覺得林姑娘這番話透著股疏離。

  總該去瞧瞧。

  說得僅像是迫於那層親緣關係和禮節似的。

  鸚哥終究甚麼也沒說,她想起了旁人提點她的。

  再有本事的丫頭,也得先忠了主子,方才能叫有本事。如今林姑娘就是她的主子,她自然不得在姑娘跟前拿了大去……

  黛玉還想著,改日去瞧瞧賈寶玉。

  可當她進了園子裡頭,除卻幾個姐妹外,見著的便也還有正同丫鬟笑嘻嘻說著話的寶玉。

  黛玉抿了抿唇,不大好上前去。

  不遠處站了個削肩細腰的姑娘。

  那姑娘轉過身來,一把將黛玉摟住,笑道:「怎的呆在那裡不做聲?」

  黛玉這才低低地喚了聲:「三妹妹。」

  這姑娘正是探春了。

  「寶姑娘也在呢,便想著請了你過來,一同說會兒話。」探春道。

  黛玉早聽了些風言風語,說她不比新進府來的寶姑娘親近寬和,眼底瞧不進旁人去,叫人也沒了想要親近的心思。

  黛玉到底年級不大,這會兒說到寶釵,心底多少還有些彆扭,便不自覺地將掌心的手爐抓得更緊了些。

  探春不知就裡,引著黛玉便往前走,走了沒幾步,就正聽見寶玉同人說話。

  「那位公子我是見過的,連父親都誇他文采風流,聰敏過人。」

  便又聽丫鬟問:「長得呢?」

  「長得更要好了。他個子比我同薛蟠高些,身量長得很。五官生得也好。這樣人物,又叫人想親近,又叫人害怕。」

  「為什麼呀?」

  「瞧著嚇人,明明也笑著,但在他跟前,就規矩起來了。」寶玉說到這裡,許是覺得終歸有些丟臉,便也不再往下說了。但眼底的欽佩之色卻是還未去的。

  賈寶玉不喜讀書,因為總覺那些讀多了聖賢書的,迂腐又愚笨,骨子裡都沒了靈氣。

  他更不喜好男子,總覺得男子不如女兒家乾淨剔透。

  他又是家中一根獨苗苗,尋常本也沒什麼人能讓他瞧得上。

  這會兒子,卻是忍不住覺得,他若有個厲害的兄長,便應當是那位公子那般模樣的。

  ……

  黛玉駐足,聽了會兒,隱約聽出來,賈寶玉口中說的,似乎正是那個哥哥。

  只是,那個哥哥便是雪雁口中的今科狀元嗎?

  幾年不曾見,便已是這樣了不得了嗎?

  「可是林姑娘來了?」突地聽見一道聲音問。

  黛玉瞧過去,就見是個生著杏眼,容貌豐美,舉止嫻雅的姑娘,著一身蜜合色的裳裙,並不戴甚麼多餘的釵環,一色半新不舊,半點奢華也無。

  那姑娘主動走了前來,也不見如何熱絡,但就叫人覺得姿態親近。

  「可算見了林姑娘。」她笑著道。

  「寶姐姐。」黛玉先喚過了一聲,而後才道:「我平日身子骨弱,便少出門,怕見了寒氣。」

  寶釵微微驚訝:「那可請了大夫?」

  「請了,打小便開始吃藥了。」

  寶釵聽了笑道:「我也總吃藥呢。」

  那頭寶玉聽了,便嚷著問:「寶姐姐吃的什麼藥?該讓府裡頭也一併配了。」

  「我這藥不好配。從前瞧大夫怎麼也瞧不好,後頭來了個和尚,不知從哪弄了個海上方兒,又給了一包藥末子作藥引,異香異氣的。倒也怪了,病時吃上一丸便好了。」

  黛玉聽了,倒不覺或驚歎或好奇。

  她的藥是那個哥哥弄來的,倒比什麼海上方兒,更叫她覺得好。

  寶玉又問:「不知是個什麼海上方兒?」

  「這方兒東西藥料一概都有限,要春天開的白牡丹花蕊十二兩,夏天開的白荷花蕊十二兩,秋天開的白芙蓉蕊十二兩,冬天開的白梅花蕊十二兩……」

  旁人已經聽得驚訝連連,直道奇異非常。

  寶玉偏又想起了黛玉,於是又轉頭問:「林妹妹吃的又是什麼藥?可有個方兒。」

  「就普通的藥丸子。」黛玉垂下眼眸,低低地道:「老祖宗已經叫府裡配著了。」

  相比之下,黛玉吃的藥就顯得實在平平無奇了,自然也就沒什麼可問的了。

  「妹妹生的是什麼病?」寶釵問。

  「打娘胎裡帶來的。」

  寶釵聽了話,瞧了瞧她,卻見這位林姑娘並不羸弱,面上也帶著淺淡緋色,自有一股風流態度。

  便笑了,道:「妹妹請的大夫當是很有本事的,妹妹如今瞧著身體康健呢。」

  黛玉正想著和珅呢,這會兒一聽,便笑了:「嗯。」

  「今日正巧表兄也在。」黛玉轉頭吩咐雪雁:「去取桌上那個盒子來。」

  寶玉好奇:「這是作什麼?」

  「要送表兄的。」

  寶玉很少見黛玉這般好面孔,心下大喜,便也耐心等了起來。

  不多時,雪雁捧著個盒子回來了。

  「表兄病了,也不知該送些什麼好。」黛玉讓雪雁將盒子送了上去。

  打開來一瞧。

  旁人驚道:「呀,這不是海上來的那些稀罕玩意兒麼?」

  "老祖宗屋裡不正放著麼?」

  他們都見過,但卻不是誰手裡都能拿著的。這樣的玩意兒,說是宮裡都少呢。

  黛玉抿唇不語。

  很稀罕麼?

  這正是那個哥哥送來的,不過其中一樣罷了。

第十一章

  甚麼西洋參,西洋鐘,做工精美的彩色琉璃碗……對於迎春、惜春來說,是稀罕了些。但寶玉被賈母如珠如寶地捧在掌心,又哪裡會沒見過這些東西?

  寶玉這會兒的注意力盡放在黛玉的身上了。

  寶玉高興極了。

  這個姑媽家的妹妹,總算待他親近些了!竟捨得將這些玩意兒送給他!

  於是寶玉便將那盒子摟在懷中,誰也不給看了。

  「有了妹妹送的人參,我這身上便是半點痛也不覺了。」寶玉笑得燦爛,他五官生得好,這樣一笑,自然引了不少矚目。

  薛寶釵到了榮國府也有許久了,之前寶玉與黛玉說不上話,便會挑上些時候往寶釵跟前紮。

  這會兒聽見寶玉同誰都是這樣親近的口吻,寶釵便不由得多瞧了一眼。

  黛玉抿了抿唇,實在接不上話。

  她同寶玉雖是表兄妹,但關係卻到底不夠親近,這樣的話說來,豈不是有些輕佻?黛玉的目光悄悄掃了一圈兒,卻見旁人都沒什麼驚詫的神色。

  竟像是常態了!

  黛玉心中一驚,不動聲色地扶住了鸚哥的手臂,準備找個藉口先行離開了。

  外祖家的姑娘們都是好的,但這個寶玉,卻總無端叫人覺得害怕。

  此時寶玉的目光又落到了鸚哥的身上,道:「鸚哥從前跟著老祖宗,如今跟著林妹妹,可有將妹妹照顧好?」

  鸚哥臉色怪異了一瞬。寶玉的話實在問得不該。

  但鸚哥還是笑了笑,得體地回了話。

  寶玉的性子慣是跳躍的,此時便又聽他道:「鸚哥這個名字不好,不好!既是已經到了妹妹身邊了,那便應當換個名字才是。」

  寶玉說著又看向黛玉,道:「襲人姐姐從前也是老祖宗身邊伺候的,那時叫珍珠呢,後來老祖宗做主改了名字,給了我……」

  寶玉似是很喜歡,這樣的小細節上同黛玉有了相似之處,說著便自己笑得更燦爛了。

  黛玉只是緩慢地眨著眼,並不接這話。

  鸚哥是老祖宗給的人,她初來賈府,又怎能擅自做主給鸚哥換了名字?旁的不說,若是叫人誤會她對老祖宗有什麼不滿,那便不好了。

  但寶玉來了興致,道:「鸚哥過於沉悶,沒甚靈氣。不若今後便改叫作『紫鵑』?」

  寶玉素來得老祖宗寵愛,他說的話,只要不是牽扯上是非大事,便都可做算的。鸚哥瞧得透徹,於是當即笑道:「那便要多謝二爺賜名了。」

  鸚哥說話實在規矩過了頭,寶玉聽在耳中,覺得乏味,便也沒了往下說的興致。

  黛玉這才換了稱呼,道:「紫鵑,我身上有些發冷。」

  紫鵑對上黛玉的雙眸,先是一愣,隨即便靈巧地悟了黛玉的意思,於是皺著眉道:「出門前還好好的,姑娘怕是不要再吹風了。」

  別的幾個人,連同寶玉都著急了起來,忙道:「不若先回去歇著吧……」

  「正是,正是,日後同樣能聚的。」

  寶釵也走上了前來:「正是,妹妹莫要著了涼,反倒叫從前那位大夫的調理都作了廢……」

  黛玉仰頭看了看她,總覺得寶釵瞧出她是裝病來了。

  但寶釵面上又瞧不出異色,她便只好點了點頭,由紫鵑扶著,又領著雪雁,往碧紗櫥回去了。

  黛玉幾人的身影漸漸遠了。

  寶玉在後頭長籲短歎的,興致更下去了一截。

  探春打趣了幾句,也覺得實在沒意思得緊,便帶著兩個姊妹,往薛寶釵那裡去說話了。

  待回了碧紗櫥。

  黛玉方才忍不住問:「那些玩意兒很稀奇麼?」

  「姑娘從前在姑蘇不曾見過的吧,這些玩意兒在京裡才流行著呢。只多的是人聽過,卻少有人見過。都是打海外帶回來的,說是宮裡頭都少呢。」紫鵑說完,這才想起來問:「姑娘今日送出去的……」

  「都是才送來的。」黛玉眉心微微蹙起:「早知道這樣,便不送這樣稀罕的玩意兒了。」

  她原先是瞧送來了那麼多,便想著應當也不貴重的。

  她孤身來榮國府時,身上並未帶多的東西,若說送些東西出手,都沒甚可拿出去的,這才那個哥哥送來的裡頭,隨意挑揀了一盒。

  黛玉心中倒未曾覺得不安。只是論起關係,她應當是與那個哥哥更親近的,如今這樣再一瞧……便覺得送給寶玉,有些可惜了。

  紫鵑道:「可是姑娘的家人送來的?」紫鵑誤解了黛玉的意思,便道:「姑娘不必憂心,不會有人因為禮重說閒話的。」

  黛玉這才又反應過來。

  原來禮送得重了,便將她同寶玉的關係襯得親近了。

  黛玉又蹙了蹙眉。

  只希望寶玉莫要誤會了去!

  「紫鵑姐姐。」屋外有人喚。

  紫鵑應了聲,向黛玉告了罪,便到屋門外去說話了。

  這頭雪雁便守在了桌旁,結結巴巴地道:「姑娘不,不回那邊一個消息嗎?」

  「那邊?」黛玉頓了頓,「你是說……送禮來的,那邊?」

  雪雁點著頭。

  這是兄長之前同她囑咐的話,說是記得提醒姑娘,多與那邊聯繫。

  雖然不合規矩,但見到這些送來的東西,雪雁便放下了半個心。這樣熨帖,又叫人挑不出不和規矩的地方,還是走的明路,打二老爺眼皮子底下過的……這樣的行事,想必是不會將姑娘置於危險中的。

  黛玉抿了抿唇,似也有些意動。

  「雪雁,替我研墨。」

  「哎!」

  「姑娘,老祖宗那邊差人送藥來了……」紫鵑的聲音突然近了。

  黛玉原本還斟酌著字句,可否有逾越的地方,這會兒倒也顧不上了,匆匆合上,塞入備好的信封中,遞給了雪雁。

  雪雁便立刻揣入了懷中。

  而恰巧這時,紫鵑已經跨門進來了。

  她身後還跟了幾個小丫頭。

  一個小丫頭送了藥上前來,另一個小丫頭卻是躬著腰道:「林姑娘。」

  「這是二老爺院裡的。」紫鵑指著那小丫頭道。

  那小丫頭笑著說:「是來請林姑娘給一個方子的。」

  「二老爺吩咐下來,說是林姑娘的一位世叔說,林姑娘常用的藥方,是要隔上一月便要換的,否則便失了藥效。從前都是在姑蘇換的,如今來了京裡,要換藥便得請新的大夫,便須得請林姑娘拿出從前的方子來,也好叫大夫瞧一瞧。」

  黛玉何等聰慧,立時便明白了這其中用意。

  她的藥方子本就是那個哥哥給的,又何須再來要從前的方兒?

  有這一出,怕只是方便了她傳遞書信出去。

  將藥方同書信夾在一起,過二舅舅的明處,不會有半點錯處容他人挑揀。

  黛玉攏了攏耳邊的碎發,細聲道:「容我找找。」

  「雪雁,你去取那個盒子瞧瞧,方兒可還放在裡頭。」

  雪雁也明白過來,忙點著頭,轉身去取盒子了。

  ……

  另一廂。

  賈政又將和珅約在了道觀中。

  賈政歎了口氣道:「那大夫實在沒甚本事,竟是治不得致齋兄的病症。」

  「無礙,道長方才說去取藥給我試一試。許是這回便成了呢。」和珅的指腹摩挲著手邊的茶盞,微微一笑道。

  實在一副端方君子的好模樣!

  賈政又道:「我那外甥女的藥方,我已派人去取了,明日讓人給你送來?」

  「好。」和珅一副並不上心的模樣。

  賈政並不如何關心外甥女,反正一切自有王夫人照料。於是心思也不在此處,三言兩語間,兩人的話題便又拐了個彎兒,說起四書五經來了。

  他便也絲毫不好奇,和珅對黛玉的這般照料,是否過了頭。

  第二日。

  和珅坐在書房中,揮筆寫下了最後一句話。

  整個摺子已然完成。

  他擱下筆,忍不住往窗外探了探。

  窗外卻是冒出了個戴著帽子的腦袋。

  「兄長,在瞧我麼?」

  和珅沒好氣地道:「賴在這裡作什麼?」

  和琳卻不答,反倒伸長了脖子,問:「兄長頻頻朝外看,是在等什麼?」

  和珅微眯起眼:「誰同你說,我在等什麼了?」

  和琳卻是笑了笑,兩頰的肉都嘟了起來:「瞧出來的。兄長寫個摺子都不安心,筆鋒都比往日迅疾些,還時不時朝窗外瞧,若不是在等著什麼,那便是在瞧我啦!」

  和珅敲了敲他的頭,正要教訓,卻見劉全進來了。

  和珅突然有些坐不住了,但他還是死死地將自己控在了位置上。

  「來了?」和珅問。

  劉全笑起來:「來了!」

  「打賞些銀錢,再讓人走吧。」

  「是。」

  劉全快步走進書房,放下一物,這才轉身出去吩咐去了。

  和珅的目光凝聚在那物上,心底竟有些怪異的不平靜。

  像是並不只盼了一天。

  倒像是盼了許多年似的。

  和珅自己也覺得好笑。

  不過是想知曉黛玉的近況,怎麼倒像是毛頭小子收了情書似的?

  和珅搖搖頭,將這念頭排空出去,這才拿起那桌上的書信,先扯下了外頭裹著的藥方,然後是拆信封,最後才是取出信紙。

  展開。

  鋪平。

  細細閱來。


第十二章

  黛玉的字體娟秀,但卻半分不顯羸弱。

  和珅撐著額頭,看著看著便止不住地輕笑出了聲。

  黛玉同幼時的變化並不大。

  她心思較旁人更敏銳些,信中除卻問候和珅,又謝過他送去的東西外。餘下便是讓和珅不必如此破費,又道,自己不知物品貴重,竟是送了一盒子給表兄。

  既是送給她的,去處全由她說了算。

  怎麼還這樣小心翼翼?

  和珅自己抬手研了墨,再鋪平紙張,以鎮紙壓之。

  提筆寫——

  這一寫,便不知了時辰。

  待和珅抬起頭來,便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和琳還站在窗外,雙手正抓著窗櫺,沖和珅笑:「兄長!該用飯了。」

  和珅皺了皺眉。

  這個時辰,自然不好再將信送到榮國府去。怕是要等明日了……

  他將紙上的墨蹟吹幹,方才小心地折入信封。後又將黛玉的字放入了常看的那本書中夾住。

  隨後起了身,出了門。

  和琳摸著肚皮問:「兄長方才在寫什麼,我都快要餓壞了……」

  「既然餓了,怎麼不早一些傳飯?」

  「和琳一人,怎能傳飯?」

  「那你叫我便是。」

  「兄長寫得那樣入神,和琳怎能打攪?」

  入神嗎?

  和珅一怔,略有些不自在。

  畢竟這樣的情緒對於他來說,太過陌生了些。

  和珅的神色恢復了平日的冷淡,他摸了摸和琳的頭。

  上頭冒出了一層薄薄的發茬兒,略有些硌手。

  和琳被摸得咯咯笑了起來,當即轉移了注意力,不再去關注兄長今日為何那樣奇怪。

  等用過了飯,和琳便回了自己的院子讀書。

  而和珅則是回了書房,將摺子理好,檢查疏漏。

  桌前點著的燈明明滅滅,像是要熄了。

  丫鬟忙進門來,取下燈罩,剪了剪燈芯。

  和珅瞥了一眼。

  腦子裡突然電光石火,想起了一件事來。

  ——黛玉信中說,不知禮物貴重,送了一盒給表兄。

  這個表兄……不正是賈寶玉嗎!

  那如何成?

  和珅的臉色幾乎是立時就沉了下來。

  丫鬟轉過身來,手裡還握著剪子呢,被和珅的模樣嚇了一跳,想也不想便跪了下去。

  「無事,你下去。」

  丫鬟舒了口氣,趕緊退了下去。

  說來也怪,和珅在京中的名聲都不知何等響亮,又引來何其多的姑娘傾慕了。

  但府中的丫鬟們,卻沒一個敢對著和珅生出別樣心思的。

  那丫鬟出去後,小心地合上了門。

  和珅不自覺地又看了一眼窗邊,再無旁人的身影。只有樹葉枝椏微微垂下來,落下一片陰影。

  和珅又研了墨,將原本折好的信紙取了出來。

  另鋪開一張,一字一字滕上去。

  這是待到這次寫完,不同的是上面還多了一段格外叮囑的話。

  「寶玉聲名不堪,酷愛與家中姊妹玩耍,待誰都一樣親近,又慣會花言巧語……」

  和珅面無表情地寫著,絲毫沒有在背後說人壞話的心虛。

  他同黛玉結識更早,黛玉應當不至於這樣快,便同寶玉結下了深厚的情誼,將他拋到腦後去吧?

  他說的話,黛玉總該聽上一兩句的吧。

  這一遍,和珅寫得迅速,很快便折入了信封中,隨後外頭再裹了一張藥方,一張醫囑。

  他屈起食指敲了敲桌面。

  「劉全!」

  劉全一直都候在外頭,聽見聲音,便立刻推門進來了。

  「將這封藥方送到榮國府去,便說林姑娘吃藥,耽誤不得。連同這個盒子。」

  劉全低頭應了聲,捏起那封信,便疾步出門去了。

  和珅抬頭看了一眼外頭。

  月明星稀,已然入了夜了。

  和珅的心情卻有些鼓噪,怎麼也平復不下來。

  是耽誤不得的。

  越早囑咐黛玉少與寶玉接觸,便越好。

  自然是等不得明日的……

  他這樣的行徑,正常得很,並不莽撞。

  和珅在心頭如此安撫了自己,這才覺得那口氣順了。

  明日還要去見乾隆,便先早早歇下吧。

  和珅抿了下唇,臉上這才有了點笑意。

  連帶睡下的時候,那抹笑意都還未散呢。

  時辰的確不早了。

  紫鵑打起床邊的簾子,讓黛玉睡下,還未閉上眼呢,雪雁便輕手輕腳地進門來,小聲道:「二老爺那邊打發了個丫頭來。」

  紫鵑驚訝:「這樣晚了,來作什麼?」

  「送東西。」

  黛玉一下子便驚醒了:「送東西來了?」她撐著床鋪坐了起來,髮絲散在腦後,面上半點粉黛不施,看上去纖弱又美麗。

  「我來吧。」紫鵑說著,便往外走:「雪雁,你在此地侍候著。」

  雪雁點了點頭。

  紫鵑轉到屏風外,跨出了門。

  那丫頭大約也知道這個時辰不好打攪,也不進門,只低聲和紫鵑說了幾句話。然後便只聽見了遠去的腳步聲,想來是回去交差去了。

  紫鵑捧了個盒子進來。

  盒子上頭還端正地疊著幾張紙,墨蹟隱隱透出來,隱約能瞥見些藥材的名字。

  紫鵑正要將盒子放在桌上。

  黛玉卻心中一動:「拿過來。」

  紫鵑也不生疑,抱著盒子走到了床邊放下。

  黛玉不好意思打開那疊藥方,她不知道裡頭是否也放了信。便先打開了盒子。

  暖黃的燈光下。

  盒蓋一開,登時便流光溢彩,奪目極了。

  那是一整套的頭面首飾。

  和如今市面上的皆不同。

  這套首飾,像是用什麼晶瑩剔透的東西造的,實在漂亮得過了頭。

  不似凡間物,倒似天上月桂宮裡取出來的玩意兒。

  黛玉只瞧上一眼,便喜歡得不行。

  縱使紫鵑再沉穩,這一眼瞧去,也呆了呆。

  雪雁便更不必提了。

  「好生大的……手筆。」紫鵑喃喃道:「這莫非是二太太做主送來的?」

  但想想也不大對勁。

  二太太雖然對姑娘多有關照,但卻並不至於,什麼稀罕玩意兒,別的姑娘連見也未見過,就送到姑娘這裡來了。

  二老爺?那便更不對了。二老爺堂堂男兒,又怎會記掛著為外甥女添置頭面首飾?

  雪雁小聲道:「是昔日老爺一位交好的友人送來的。」

  紫鵑微微咋舌,只當對方年紀怕有四五十了,送這些玩意兒,怕也是家中主母做主送出來的。因而絲毫不覺不妥。

  黛玉迫不及待拆開了藥方,底下的信封便露了出來。

  紫鵑已經看呆了:「這、這是……」

  黛玉展平信紙。

  看著看著,便不自覺呆住了。

  「姑娘,怎麼了?」雪雁問。

  黛玉抿了下唇,神色多有些複雜:「他說,說送來的都不是什麼貴重玩意兒,讓我不必放在心上。既是送了我的,便隨我處置。孝敬老祖宗,舅母也好,送給姊妹也好,打賞下人也好……半點也不必心疼。這些玩意兒多的是,叫我隨心使一輩子也使不完的……」

  至於後頭的,說不要與寶玉來往。

  黛玉便絕口不提了。

  畢竟紫鵑從前是伺候老祖宗的,在她的跟前,焉能說寶玉的壞話呢?

  雪雁「噗嗤」笑出了聲:「如此姑娘也可安心了。」

  兄長的主子待姑娘是真好呀!

  紫鵑年長許多,這會兒便多了個心眼兒。

  這樣親切,又是幫著尋大夫,又是送東西,還寫了信來……

  紫鵑艱難地開口問:「那位老爺,不會是喜歡我們姑娘罷?」

  黛玉捏著信紙的手便就此僵住了:「怎會?他……」

  他乃是兄長。

  又怎麼會喜歡她?

  黛玉一時出了神,臉頰不自覺地便紅了起來。

  雪雁在一旁更驚得瞪大了眼。

  紫鵑卻覺得這是樁大事。

  對方若是不懷好意,刻意哄著姑娘,好將姑娘哄得對他動了心。

  那怎麼了得?

  既是與林老爺交好的,必然是年紀不小了,家中還娶了妻的,妾怕是都不知道有幾房了。

  紫鵑咬了咬唇,大膽道:「姑娘可也喜歡他?姑娘聽我一言,與這人的來往,日後必得斷了才好。他年紀不小,又是姑娘的長輩,怎能、怎能如此厚顏,來與姑娘親近?」

  黛玉此時已經漲紅了臉,細聲細氣地道:「他,他年紀並不大的。」

  紫鵑心道,完了完了……

  紫鵑臉色都已經白了,心也沉了下去,但此時卻又聽黛玉道:「他,他雖與父親交好。但從前在姑蘇時,我是喚他『兄長』的。」

  雪雁也忙在一旁道:「正是,那位不是甚麼老爺,是公子。還未及冠呢,妻是更未娶的。」

  紫鵑的一顆心上上下下,這會兒驚得更是咣當落了地。

  紫鵑:「還未及冠?更未娶妻?是位年輕公子?」

  雪雁:「是呀。」

  紫鵑的心情經歷了這麼一遭大悲大喜,忍不住笑出了聲:「早說便是了,倒是嚇死我了,還當有個不知羞的老東西,敢來哄我們姑娘……」

  黛玉聽了也忍不住笑了,腦子裡還不知覺地勾勒了下那個哥哥的模樣。

  這會兒黛玉同雪雁二人再瞧紫鵑,便覺親近了不少。

  紫鵑方才的擔憂可不是作假的。

  雪雁忍不住添聲道:「這個公子,紫娟姐姐也當是聽過的。近來京裡頭,連帶府裡頭傳得正盛的,那位年輕狀元郎,又得了今上賞識,如今都還不曾成親,得了不少人家青睞的……便正是他了。」

  紫鵑面上陡然湧現了喜色。

  她是個大膽的,這會兒揪了一旁拔步床上垂下的穗子,小聲道:「如此一說,倒真是個好郎君了。姑娘只當我方才那些話都不曾說過。」

  紫鵑:「日後可萬不要斷了聯繫,親熱著就好……」

  黛玉微微瞪大了眼:「胡說甚麼……」

  但臉頰卻已經是紅了個透。

  燭光落在她的面龐上,更將她的模樣襯得眉目含情,顏色動人。


第十三章

  乾隆斜倚在紫檀雕八寶雲蝠紋寶座上,一手翻動著案上的奏章。

  養心殿內氣氛沉寂。

  兩旁伺候著的宮人大氣也不敢出。

  除卻乾隆外,還稱得上悠閒的,便也只有站在下首的和珅了。

  他雙手垂落在兩旁,神色不卑不亢。

  「和珅。」

  「臣在。」

  乾隆抬起頭來,定定地看著他,突地將手中奏摺往桌上重重一扔,就在宮人們擔憂皇上可是要發怒時,乾隆猛地站了起來,口中爆出了一道笑聲。

  笑得頗有些酣暢淋漓。

  「好,好!這份摺子寫得好!」乾隆毫不吝嗇地誇讚道。

  和珅微一躬身:「謝皇上。」

  「愛卿果然是當得起戶部侍郎一職的啊!」乾隆又誇。

  和珅還是謙恭地道:「不敢居功,不過在皇上跟前,受了些耳濡目染,這才有了這些微末想法。」

  乾隆受用得很,面上自然更見愉悅:「愛卿想要什麼賞賜?」

  和珅微笑,實在風采過人:「臣若能在此事上為皇上盡忠,那便是皇恩浩蕩了。」

  乾隆此人,喜好大膽、敢於表現的臣子。但卻又不喜歡伸手討要,居功自傲的臣子。

  其中分寸對於旁人來說是極難把握的。

  但對於和珅來說,卻是極好揣度的。

  和珅在乾隆跟前,一面並不掩飾自身的才華,只管打著為乾隆效力的旗子;一面又謙虛得恰到好處,他越是將功勞往乾隆的頭上推,乾隆便越是要賞他。

  果不其然——

  「說的甚麼胡話?該你的賞賜!怎能不要?」乾隆笑著看他:「果然還是年紀小,半點不懂得為自己作打算!換了別人,早問朕要恩典了!」

  和珅但笑不語。

  「行了,摺子便留在朕這裡了。你便回去等賞吧。」乾隆心情大好,連帶口吻也分外的親和。

  說罷,他還又問:「如何?可要朕再給你幾日歇息?」

  但不等和珅回答,乾隆便又搖頭道:「不可不可,朝中難得有你這樣的年輕官員,此時歇不得。待你日後成婚時,朕自然給足了你的婚假!明日給朕滾來上朝!」

  和珅應了聲。

  乾隆重新坐回去,道:「你先莫走。朕且問你,這幾日你同賈政見過了?」

  皇帝直呼臣子的名字時,一是極其賞識且關係親近;二則是實在不大待見。

  此處顯然是後者。

  「臣回去寫摺子時,因一時理不順,氣性大了些,夜晚總難以入睡,便去道觀裡求藥去了,正巧碰上了員外郎。」

  乾隆盯著他笑了:「行,是個有本事的。賈政既將你視作知己,你便約束他一二。」乾隆頓了頓,目光有些冷:「自然,一些小事是不必管的。」

  乾隆巴不得看榮國府分外倡狂,又再自我消亡。

  和珅早將乾隆的心思摸得透透的,此時笑著躬身,道:「皇上放心,此事,臣心中省得。」

  「來人,去禦膳房傳一份血燕來,與和侍郎補一補身子。這幾日著實辛苦你了。」

  和珅叩了謝。

  一份燕窩算不得什麼。

  和珅知道,後頭只會有更好的更大的賞賜等著他。

  過了會兒功夫,宮女送著血燕到了和珅的跟前,還有小太監搬了個凳子給他。

  和珅也不客氣,當即坐下來,慢慢吃了起來。

  正吃著,突然又聽乾隆問:「聽聞愛卿在京里弄了幾個鋪子?」

  這是當初初到京城時,和珅便弄出來的。

  和珅並不打算避諱乾隆,他點頭應了,嘴上也未停,還繼續吃著燕窩。

  「進賬如何?」

  「不過發得起鋪子裡夥計的工錢罷了。」

  「這你便是在糊弄朕了,你的手段,朕會不知道?應當日進鬥金才是。」乾隆倒是沒有半點責怪的意思。

  「皇上謬贊。」

  乾隆突地口吻一轉,道:「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請來金陵王。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愛卿當也是聽過的罷?」

  「如雷貫耳。」

  乾隆的臉色冷了下來:「愛卿說的正是。如雷貫耳。不是什麼正經王公貴族,倒是比尋常皇親國戚的派頭要大得多了。榮甯兩府,金陵王史,皇商薛家……個個都金貴得很。」

  這下和珅沒有再應聲。

  明顯乾隆這會兒心頭正不快,他接什麼話都不會好聽。

  「你那鋪子開得不錯。」乾隆突地又轉了回去,道:「日後或許比薛家要強。」

  和珅明悟了乾隆的意思,當即拜道:「那便借皇上金口聖言。」

  乾隆瞧了一眼他手中捧著的玉碗,笑道:「行了,回去吧。改日朕再去瞧瞧你那鋪子。」

  宮女太監忙撤了碗筷和凳子。

  和珅又拜了拜,這才轉身走出了養心殿。

  待回去之後沒多久,和珅便等來了賞賜的聖旨。

  賜了四個莊子,又賜了良田百畝,還賜了奴婢僕從十余人,另有金銀珠寶,布匹古玩。

  消息自然是瞞不住的。

  聖旨到了府上的當日,消息便如同插了翅膀,飛快地傳遍了整個京城。

  和珅又大大出了一回風頭。

  那些暗地裡相中和珅的人家,便不由更心思熱切了。

  自然,也免不了在背後詆毀,說和珅乃是佞臣之相,只會蠱惑今上的。但這些話,他們縱使有一千個膽子,也不是敢往外說的。畢竟這話一說出去,乾隆發作的必然不會是和珅,而是他們。

  這話可不等同於也在詆毀乾隆昏聵嗎?

  誰敢說出去?

  這會兒和珅的心思,也全然不在別人誇讚還是詆毀他之上。

  他問劉全:「榮國府那邊可有來信兒?」

  「沒有。」

  和珅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也許是因為黛玉就在咫尺,於是反而比從前更關心些吧。

  和珅在心底如此道。

  劉全小心地覷著和珅的臉色,道:「今日有人上門來求見主子。」

  「嗯?什麼人?」

  「直隸總督馮英廉馮大人府上來的。」

  和珅眼皮一跳:「說了什麼?」

  「也沒說什麼,只說請您改日上門吃茶。」

  和珅掐了掐指尖:「嗯,若是下次再來,便說我近日為皇上辦差,忙得很。恐是沒有功夫的。」

  劉全忍不住道:「主子可是不喜歡馮家小姐?」

  但誰都曉得,很早那馮家便相中主子了。

  如今主子一步登天,成了今上跟前的紅人,自然就更相中了……

  和珅抬眼,淡淡道:「馮家小姐很好,只是……非我所欲也。」

  劉全低聲道:「那,那林姑娘呢?」

  和珅冷冷地盯住了他:「這等玩笑如何開得?她還年幼時,我便認得。不過是一心憐惜她年紀小,失了母親……」

  劉全忙屏了息,不敢再胡話。

  和珅卻是並未就此打住,而是接著道:「我不願聽見這樣的話傳出去半句。」

  劉全忙點頭。

  這樣的話,傳出去是會壞了閨譽的。

  和珅又怎能瞧著黛玉承受他人詆毀?

  「明日我便不得如此悠閒了,趁著今日還有些功夫,去街上買些玩意兒,給林姑娘送去。」和珅說著便起了身,往外邁去。

  劉全歎了口氣。

  這般上心。

  您又不是人家的父親兄長。

  那不是心存喜歡是什麼?

  ……

  這日,榮國府便又得了送上門來的禮。

  淨是些稀奇的吃食,價值也是不菲的。

  只是與從前不同的是,這次送來的不少,榮國府上下都得了份兒。連探春幾個姊妹也得了。

  黛玉的那份兒,自然也就光明正大地送到了碧紗櫥去。

  「可又是那位公子送來的?」紫鵑問。

  雪雁笑著點了下頭:「正是呢。」

  紫鵑也笑了,揉了揉手裡頭的帕子,道:「這位公子著實厲害,這樣輕易便讓府裡頭上下,都感念他的恩了。」

  黛玉不自覺地抿了抿嘴角,綴上了一絲笑意。

  竟是有種像在誇她一樣的感覺。


第十四章

  入春。

  京裡頭近來有兩個招牌,聲名響亮得很。

  一個是榮寶軒。

  專門售賣女子首飾的鋪子。

  打這裡頭做出來的首飾,做工較市面上的,都要精緻上許多。款式也常叫人驚奇得很。

  一個是墨齋。

  專門售賣食物點心,每逢雨天,還會售賣一些酒茶。

  著實引了些自認情趣高雅的文人才子、達官貴人前來。

  榮國府裡,便常在這兩處買東西。

  幸而榮國府不僅財大氣粗,更手握權勢,這才總能買到合心意的東西。

  只是榮國府裡頭主子多,分來分去,倒也沒多的了。

  如今寶玉手中便捧了一盒子墨齋的點心,同賈母道:「林妹妹那處,我送去便是。何必再讓翡翠多走一趟。」

  「你倒是整日惦記著你妹妹。」賈母慈愛的目光在寶玉身上打了個轉兒,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麼,懶憊地揮一揮手道:「去吧去吧。」

  寶玉面上一喜,當即便捧著那盒子點心往碧紗櫥去了。

  此時雖正值春日,但卻還有寒意未消散。

  他已經許久不曾見過那位林妹妹了。

  如此想著,寶玉面上便不自覺帶上了一絲笑意。

  「林妹妹。」還未進碧紗櫥,寶玉就已經先喊出了聲。

  怪異的是,丫鬟婆子並沒有守在外頭。

  寶玉摸不著頭腦地繼續往前走去,裡頭的笑鬧聲越發的清晰了。

  寶玉忙跨門而入,這才看清,迎春幾人都在裡頭坐著了,丫鬟婆子們原在一旁伺候著。

  他們聽見了腳步聲,不由都轉頭過來看了一眼,口中笑道:「寶玉來了,快來……」

  「來來來。嘗嘗這個。」

  幾個姊妹是同他打鬧慣了的,探春撚了個什麼食物,往他嘴裡一塞,笑吟吟地問:「味道可好?」

  入口酥脆,香氣濃郁卻並不膩。

  這不是……這不是他方才在老祖宗那裡吃過的蝴蝶酥嗎?

  他手裡捧著的,也正是此物呢。

  「怎麼竟是呆住了?」探春掩唇一笑,問。

  寶玉掃了一眼屋子裡的景象。

  黛玉斜斜倚在小榻上。

  迎春、探春、寶釵圍坐在兩旁,惜春正扶著一面鏡子,手裡捏了個簪子,像是在試頭飾。

  而她們跟前的小桌子上,擺滿了吃食。

  什麼糖炒栗子,府裡頭常做的點心,還有瓜子,茶水……還有兩三盒像是從外頭買來的吃食。

  「這是……?」寶玉指了指桌上的食物,很快恢復了心神,笑道:「怎麼都在林妹妹這裡?也不叫上我。」

  「林姑父送了些吃食給姐姐,說是些稀罕玩意兒,姐姐便將我們都請來了。」探春道。

  「林姑父人在姑蘇……」寶玉一愣,心中忍不住嘀咕,這是如何送來的?而且那位姑父,並不大像是會做這樣事的人。

  「快快坐下吧,杵在那裡像什麼樣子?」幾個姊妹裡頭,倒也只有探春敢這樣教訓寶玉了。

  寶玉點點頭,坐下了,視線卻止不住地往黛玉身上瞥。

  進了春日,黛玉也脫下了皮襖鶴氅,換上了一身楊妃色的襦裙,色彩妍麗,將她過分白皙的面孔襯得緋紅了些。

  透著十足的靈氣。

  黛玉被瞧得有些不快,微微沉下臉,問:「表兄來做什麼?」

  「我、我是來給妹妹送東西的。老祖宗原是讓翡翠來的,是我想著妹妹,便親自來了。」寶玉笑得熱切。本想是從黛玉這裡討個好。

  黛玉卻更覺得有些不快。

  寶玉的口吻、行徑,都總叫她覺得輕浮了些。她對寶玉多有避讓,原想著寶玉應當也能有所察覺,可誰知道這人還是一頭熱地硬要往跟前湊。

  「送什麼來?」迎春在一旁問。

  寶玉擔心她們誤會,便忙道:「是打墨齋裡頭買的點心,老祖宗吃了,便遣人給你們都送去了些。」

  迎春不說話了。

  其他人也沒再開口,一時間氣氛多有些奇怪。

  寶玉忙打開了手裡的盒子,往黛玉跟前遞了遞:「妹妹可要嘗一嘗?這東西買得不容易。說是墨齋如今賣出去的吃食,都是以數計的,多的都買不著的。」

  這樣的姿態,若是換了別的姑娘,早該覺得感動了。

  越是不容易買到的東西,卻越是惦記著自己,往自己跟前送。那可不招人心軟嗎?

  但黛玉卻始終神色淡淡,指著桌上的吃食道:「巧了,這些也正是墨齋裡頭買的,說是還有兩樣沒拿出來賣的。一個叫什麼花盞龍眼,一個叫什麼杏仁佛手。」

  「怎麼可能?」寶玉失聲道。

  雪雁笑了笑,在一旁插嘴道:「寶二爺是不知道呢,那墨齋乃是和侍郎家裡頭的產業,那招牌還是皇上親筆題的字呢。」

  寶玉訥訥道:「不是說八旗子弟不許經商的麼?」

  「如今變了呀。」雪雁笑吟吟地道。

  「可,可那個和侍郎,同林姑父……」

  「乃是至交好友呢,所以這墨齋、榮寶軒有了什麼新鮮玩意兒,都送我們姑娘這兒來了。」雪雁還是笑吟吟的。

  「榮寶軒?」寶玉又是一愣。

  「是呀,榮寶軒也是和侍郎家中的產業呀。」

  寶玉訕訕地閉了嘴,突地覺得手裡頭的盒子有些燙手了,更不敢去瞧黛玉的面色了。

  原以為是什麼稀罕東西,忙不迭地捧過來,卻見人家這裡多的是呢。

  寶玉心下有些沮喪。

  目光晃來晃去,又落到了惜春的手上:「那是什麼?府裡頭做的新首飾?真好看。」

  惜春擺擺手,忙放上了桌:「是林姐姐的,不是我的。」

  寶玉悶聲道:「榮寶軒的?」

  「正是呢。」探春幾人都不知曉寶玉的心思,還笑著應了聲:「這榮寶軒當真不同……做出來的首飾,實在精巧。誰見了都喜歡得不行。」

  寶玉更覺得坐不住了,只滿腦子想著,和侍郎,和侍郎……

  那人年輕得很,又生得光風霽月,還這樣有手段,早早踏入官場,混得風生水起,連賺錢也不落人後……

  從前寶玉尚且不覺得自己整日憨頑算什麼,如今細細一想,卻覺得心裡頭如同窩了團火,燒得五臟六腑都不是滋味兒了。

  沒個對比還好。

  現如今,人家像是天上掛著雲彩,他倒像是地裡頭的泥巴了。

  林妹妹那樣靈巧的人兒,又哪裡還有他湊上去親近的份兒?

  寶玉連與姊妹們笑鬧的興致都沒了,於是也並未在碧紗櫥多留,匆忙地回去了。

  等回了院子裡頭,才想起來,那盒子還抱在懷裡呢。

  他松了手,懨懨地坐在了院子裡的凳子上。

  這會兒正巧賈政來了,見寶玉一副不知想什麼的模樣,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今日可有讀書?」語調中已經是壓抑著怒火了。

  寶玉不僅沒答,反倒還問:「父親,如今朝中那個和侍郎,怎麼做起生意來了?」

  賈政冷聲道:「他身負大才,如今皇上交給了他一樁大事去辦。開恩讓他開個鋪子,算得了什麼?」

  身負大才。

  受皇上賞識。

  寶玉又瞧瞧自己。

  見了父親都還覺得害怕呢。

  寶玉徹底焉了。

  賈政見不得他這番模樣,抬手便要揍他。

  寶玉哀叫一聲,忙站了起來,痛苦地滿心想著,今日實在是個糟糕透頂的日子啊……

  作者有話要說:

  從寶玉視角感受虐狗。

  寶玉:只要扯上那個公子,我就總得挨揍,委屈。QWQ


第十五章

  寶玉又病了。

  打那日從碧紗櫥回去後便得了風寒,一病不起。

  如此嬌弱不似男孩,倒叫賈政又是好一陣憋氣。

  王夫人知曉是賈政動了手,以致寶玉體弱。但到底不敢怪罪賈政,連哭啼哀叫都不敢有,只是吃齋念佛的時候更多了。

  瞧著一言不發,但卻更叫人能感受到她的委屈與苦悶。

  賈政果然訕訕,之後都不曾再對寶玉嚴加管束。

  但縱然如此,寶玉也依舊躺在床上,整日癡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麼。

  著實急壞了他房裡的一干丫頭們。

  連帶的,榮國府中的氣氛都變得緊張了許多。

  碧紗櫥內更是。

  黛玉披著發,靠在床邊,眉心微微擰起,捏著書本的手也微微收緊著:「說到底,也是那日從碧紗櫥回去,方才病了的,這個干係是脫不掉的。」

  紫鵑忙勸道:「姑娘可莫要這樣想。寶二爺本就是這樣的性子,常有發了癡狂病的時候。如何也怪罪不到姑娘的頭上來。」

  黛玉揉了揉手裡的書本,等意識到自己將書皮揉得有些皺了,黛玉又忙住了手,低聲道:「話是如此說……」

  但人心難免有偏的。

  尤其打入了榮國府後,黛玉便越加深刻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紫鵑不願見到黛玉滿面愁緒,便靈機一動,出聲道:「自前幾日,那位公子命人送了些書來,似乎便沒有消息了……」

  紫鵑想著將黛玉的心思轉移到別處上去,大概就沒工夫去憂慮寶玉的事了。

  而黛玉也的確被帶跑了心神。

  「是有幾日了,許是正忙吧。」

  黛玉並紫鵑、雪雁二人,低聲說著話,倒是很快便將寶玉拋到了腦後去。

  ……

  這日,寶玉迷迷糊糊做了個夢,待醒來時,便又變得不一樣了。

  他起了床,便先吵鬧著要去見黛玉。

  這話先被傳到了王夫人的耳中去,王夫人當即就到了寶玉的住處,對著丫鬟們好一頓發作,幾個平日裡打扮得好看些的丫頭,都遭了一頓訓斥。

  直說她們照看不好寶玉,更不知道懷的什麼下作心思。

  這麼一出,連賈母也知曉了。

  賈母素來不大管這些事,府中都交給了王夫人、王熙鳳來打理。

  「原以為她是個聰明的,如今這一出,誰管她有沒有別的心思,都只當她是教訓丫頭給人看呢。」

  身邊的老嬤嬤忙道:「誰會往這上頭想呢?」

  賈母坐正了身子,歎了口氣:「我這是怕玉兒吃心啊。」

  「林姑娘心胸寬著呢,這事未必會上心。」

  賈母本也只是說上兩句,舒一舒心中的不快。也不是真要弄個是非對錯出來。

  她想了想,道:「將翡翠叫來,將我房裡那幾匹布送去給林姑娘做幾套新衣裳。」

  老嬤嬤笑了:「林姑娘肯定喜歡得不行。」

  「倒也不能厚此薄彼,再拿兩匹,給迎春幾個做些新衣裳吧。年紀都不小了,也該換些新衣裳,好生打扮了。」

  老嬤嬤點頭應了。

  不多時,賈母院裡便又安靜了下來。

  像是什麼事也不曾有過。

  另一廂。

  和珅的確很忙。

  乾隆是個相當信奉「能者多勞」的人,他表達寵信的方式,除卻源源不斷的賞賜,和各種誇張的縱容外,便是派給你更多的活兒。

  和珅現在便幾乎淹沒在無窮的公務中。

  他在為了籌備國家銀行而作準備。

  一邊還要計畫著怎麼悄無聲息地挖掉皇商薛家音引以生存的根基。

  榮國府那邊便難免有了些怠慢。

  將跟前的書信燒了個乾淨。

  和珅站起身,吐出一口疲憊的氣息,再從劉全手中接過了茶盞,聽劉全仔細說起了那幾個乾隆賜下的莊子的情況。

  「人手有些不夠了,不如再行採購一些。」和珅道。

  「是,主子。」

  和珅猛地一頓,抬手揉了揉額角:「我有多久不曾往榮國府送信了?」

  「十三日了。」

  「這樣久了!」和珅的面色微變:「榮國府那邊可有什麼消息傳來?」

  劉全打量著他的神色,小心地道:「沒有。」

  和珅頓時閉了嘴。

  心底又有些說不清的失落。

  這樣久不曾往那邊送東西了,難道黛玉連半分也沒有惦記過他嗎?

  「不過,這幾日知曉主子忙,我便私下做主,中途送了兩回東西去。」

  和珅那顆心立刻又落了回去。

  原來如此。

  因為還繼續收到東西,所以黛玉才不曾惦記他吧?

  和珅覺得心情舒暢了許多,臉上也見了點笑意:「都送去的什麼?」

  「就是往日裡主子送的那些。」

  和珅點頭。

  在送什麼上,沒有擅自做主。

  劉全果然是個聰明的,這件事辦得可謂周密了。

  劉全低聲道:「還有一事,要同您說。」

  「嗯?」

  劉全沒有說話,只是恭敬地遞了封書信給和珅。

  那自然不會是黛玉寫來的。

  但和珅瞥了一眼,便知道這是從榮國府來的。只不過是從雪雁那裡來的。

  雪雁跟著黛玉多年,也是識得字寫得字的。

  只是到底沒練過字,寫出來便有些歪歪扭扭,看上去還有些小家子氣。

  「今日送來的。」劉全道。

  「嗯。」和珅並不在意雪雁的字如何,只要能讀就行。

  他一邊往下看,還一邊沒忘記對劉全道:「若你得了空,便帶你母親也去瞧瞧雪雁,送些東西去。錢從我的賬上出。」

  劉全自然是躬身謝過了。

  只是原先和珅的神色還稱得上愉悅,漸漸地,他的面色卻冷了下來。

  待到看完後,和珅手掌一收,那信便被揉做了一個紙團,還被扔進了香爐裡。

  香爐裡陡然竄起一股火苗,將那信紙吞噬了個乾淨。

  「主子?」劉全躬得更深了:「可是,可是林姑娘出了什麼事?」

  「那賈寶玉著實是個不像話的。」和珅面色冷冽,看上去有些嚇人。

  雪雁也是聽了黛玉的一番煩憂後,才忍不住寫了下來。她擔心黛玉吃虧,擔心老太太、王夫人真將寶玉病了的罪過算在黛玉的身上。

  儘管老太太疼著姑娘,可進府這樣久了,誰都知曉,老太太捧在掌心的寶貝還是寶玉。

  寶玉磕了碰了,都勢必要引起一場動盪。

  縱使再疼姑娘,到底也比不上親孫子重要的。

  所以雪雁在信中將整個事件毫無遺漏地敘述了出來,提到寶玉時,描述極為直白。

  說寶玉見了黛玉時,何等發癡的樣子。

  又說他回去了後,病了,還整日念著姑娘。莫說傳出去不好聽,還會讓王夫人、老太太心裡都對姑娘生出不快。

  「堂堂榮國府教不了一個賈寶玉,那便我來教!」和珅冷聲道。

  劉全從不畏懼什麼榮國府,此時自然是附和道:「主子說的是。」

  但只是嘴上說兩句不痛不癢的話,又怎能平復心底的怒火?

  和珅覺得胸腔中像是被誰放了一把火,怎麼也熄滅不了。

  「去榮國府。」和珅沉聲道。

  他可以給黛玉許多新奇的玩意兒,給她許許多多的銀錢,再精心調教她身邊的丫鬟,好生看護住她,教會她不必在賈府戰戰兢兢過活。

  但黛玉在榮國府一日,便註定被壓制一日。

  縱使衣食溫飽,丫鬟得力。

  可賈府裡處處都是她的長輩,到底不是從小瞧著她長大,情誼不過是擺在表面上的,哪有深入內裡的真心疼惜?

  而平輩的姊妹裡,迎春懦弱似個木頭人兒;探春早早跟著王熙鳳做事,精明練達;惜春孤僻冷漠。沒一個熨帖的。

  寶釵又是個通人情世故的,黛玉叫她一比,在府裡的知心人就更少了。

  這樣的環境下。

  長輩可隨時下她的面子,同輩沒個親近的,寶玉又是個慣會傷人心的。

  黛玉豈不是遲早還會走上咯血身亡的路?

  和珅哪裡能容得!

  此時,卻聽外頭傳來了下人的腳步聲。

  「主子!」

  「說。」和珅心底窩著怒火,這會兒口吻也多冷酷。

  下人縮了縮脖子,小聲道:「榮國府的二老爺請您往觀中一聚。」

  「不了,便告訴二老爺,我去榮國府了,正有事要同他說。」

  下人忙點著頭,轉身跑了,連對視一眼和珅也不敢。

  「收拾收拾,這便走。」和珅道。

  劉全點了點頭,跟了上去。

  劉全倒是不畏懼和珅的淩厲氣,他反倒是分外期待,那榮國府該如何被主子收拾。

  主子的手段,他越是見得多了,便越是期待。

  等賈政回到榮國府時,和珅便已經等在那處了。

  賈政下了轎子。

  只見一個穿著鴉青色琵琶襟褂,蹬著方頭黑緞靴的少年,長身玉立,站在那威武的石獅子前。

  不同于往日端方君子的模樣。

  今日瞧著……

  竟是淩厲無比。

第十六章

  賈政沒由來覺得心頭一跳,連腿都覺得使不上勁兒了。

  但想來想去,他又想不出以致和珅如此淩厲的理由。

  怕是錯覺吧?

  賈政想著,便拔腿走得更快了些,三兩步就到了和珅的身旁。

  「致齋兄!」賈政低低地叫道,禮貌而不失親近。

  和珅這才轉過頭來,直視賈政。

  賈政心底「咯噔」一下,再無法忽略和珅身上的不對勁了。

  和珅是個不大好接近的人。

  這一點滿朝上下都心中有數。

  儘管和侍郎平日對誰都端著笑容,但那也只是看似溫和。這位和侍郎,年紀輕輕,就能得到今上賞識,旁人花了十幾二十幾年才能坐到的位置,他一年就坐上去了。

  誰敢真同他打趣玩笑?

  賈政初時瞧不上人家,後頭去是日漸佩服,再後頭,便難免有那麼一點兒敬畏了。

  現在見了和珅五官冷銳,氣勢淩厲的模樣,賈政是連笑也笑不出來了。

  「不若先進門說話?」賈政在心底斟酌一番,面上笑著道。

  「嗯。」和珅淡淡應了聲,姿態仍舊不見緩和。

  賈政越是見他如此,心裡越是沒了底。

  「請。」賈政強行按捺下不平靜的心情,請和珅一併從大門入,徑直進了他的院子。

  賈政的面色看上去並不輕鬆,於是一路上僕從丫鬟們也都個個噤若寒蟬。

  一時間,賈政院裡的氣氛竟是有些嚇人。

  丫鬟們早習慣了和珅上門來,並且也對這位公子著實印象深刻。

  無他。

  年紀輕輕,又生得相貌俊逸,還與二老爺同朝為官。

  哪個姑娘家見了,不會覺得春心一動?

  但今日卻是連多瞧一眼也不敢了,個個都熄了去接近的心思。

  上了茶點,便紛紛退下了。

  廳內氣氛略有些凝滯。

  賈政已經想到,是榮國府裡有什麼不長眼的人,衝撞了和珅了……

  他正待開口。

  門外卻來了個小廝。

  賈政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寶玉身邊常伺候的。

  「慌慌張張成什麼樣子?」賈政素來好面子,最厭憎在外頭亂了規矩的人。

  現下當著和珅的面,賈政自然更覺得沒了顏面。

  但那小廝卻並不畏懼賈政,反倒埋著頭,低聲道:「寶二爺又病了,老太太去瞧了,太太也去了。說是也請您過去呢。」

  小廝說著,還悄悄瞥了一眼和珅。

  和珅扯動嘴角,面上更見了幾分冷色。

  果真同主子是一路貨色。

  賈寶玉不懂規矩為何物,手底下的人便也個個都學了去。

  「他前幾日不是便病了嗎?大夫去瞧了就是。沒看見我在待客嗎?」賈政不悅地道。

  賈政自然是心疼寶玉這個兒子的,畢竟榮國府的子嗣並不豐。

  但此時更重要的是,莫要叫和珅瞧了笑話。

  小廝急得滿頭大汗,支支吾吾想說話卻又不敢說。顯然請不到賈政前去,他無法向賈母交代。

  和珅將那小廝的神色收入眼底,淡淡地出聲道:「可是二老爺的公子病了?」

  「是……」

  和珅的手指在茶杯週邊打了個轉兒,口吻冷淡地道:「令公子常病嗎?」

  賈政沒說話。

  那小廝卻是訕訕地點了下頭,但隨即又道:「寶二爺有玉護體,倒也,倒也尚好。」

  和珅搖了搖頭,眼底更透出幾點冷光:「恐怕不大好啊。」

  賈政面色有些難看:「哪裡不好?」

  「早聽聞寶玉乃是銜玉而生,靈秀非常。」

  賈政卻有些面皮發紅。畢竟和珅早就知道,寶玉乃是個並不上進的……

  「那玉可並非什麼蘊含靈氣之物,說是魔物才對。」

  賈政心中一驚,腦門上一根筋突突地跳著,他不明白和珅為何突然如此說,說的還淨是些不吉利的話。

  榮國府上下,到底誰人衝撞了他去?

  「難道員外郎不這樣覺得嗎?」和珅轉頭看著他,「令公子長於內闈,整日與女眷廝混,半點不遂他願,便臥床不起,發起癡狂症。仗的什麼?仗的不過是那塊玉罷了?若是什麼仙器,豈會叫人如此頑劣,還恬不知恥!依我看,不過是件魔物!」

  賈政胸口起伏,面色鐵青,偏偏喉嚨裡哽著,說不出話來。

  何曾有人這樣不留情面地說過寶玉?

  賈政雖然也不喜寶玉頑劣,但說到底那都是他的孩子。而且自幼銜玉而生,賈政也同榮國府上下一樣,都盼望著寶玉未來能有大成就。

  哪裡……哪裡容得旁人這樣指責?

  賈政想怒斥,欲翻臉。

  但正因為和珅這番話,句句都戳著人疼,賈政反倒不知道從哪句挑著下手反駁好了。

  而此時和珅站了起來。

  只聽得「砰」的一聲,他掌心那只小巧的茶杯已經讓他生生捏碎了。

  莫說賈政了,整個屋子裡的下人們都被嚇得不輕,那小廝更是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和、和侍郎,這是何意?」賈政勉力出聲道。

  既然和珅都已經疏離地喊他一聲「員外郎」,賈政自然也不會再腆著臉去喚什麼「致齋兄」。只是他仍舊想不明白,究竟何處得罪了和珅?

  「我且問員外郎,此次令公子因何而病?」

  「我……」賈政答不出。畢竟這等小事,他並未上心過。只是瞧過寶玉沒什麼大礙,他也就不掛心了。

  賈政不得不看向了一旁的小廝。

  小廝哪裡見過這樣的陣仗?

  哆哆嗦嗦地道:「公子那日去看了林姑娘回來,挨了二老爺的打,這便病了……」

  賈政面上有些掛不住了。

  兒子挨了教訓病了,反倒是他這個老子的過錯。換誰也沒了顏面。

  但賈政轉頭一看,見和珅比他還要生氣,五官依舊含著淩厲之氣,叫人本能地感覺到畏懼。

  「員外郎可聽仔細了?」和珅冷聲道。

  「……什麼?」賈政一怔。

  「你便再說一遍給你家二老爺聽一聽。」和珅點了下那小廝。

  小廝常跟在寶玉左右,按理說也是個風光人物了。但小廝在和珅跟前,連屁也不敢放。

  只在莫名的恐懼之下乖乖開了口:「公子那日去看了林姑娘回來,挨了二老爺的打,這便病了……」

  賈政還是雲裡霧裡。

  叫他聽什麼?

  這話聽一次,他便覺得惱怒一次。

  小廝說完,小心地喘著氣。

  「再說一遍。」和珅道。

  小廝茫然地看了看和珅,又看了看賈政,最後還是小聲地又複述了一遍。

  只是這次,小廝已經滿頭大汗了。

  多次複述之下,連他都聽出來其中不大對勁的地方了。

  賈政也臉色陡然一變,厲聲道:「你同誰都是這樣說的?」

  小廝點著頭,半個身子都軟了。

  那是被嚇的。

  「混帳!混帳東西!」賈政站了起來:「寶玉又是如何說的?」

  「寶二爺,沒說什麼……」小廝哆哆嗦嗦地道。

  「是嗎?」和珅的聲音插入進來,不鹹不淡的口吻,卻叫那個小廝覺得整個身子都嚇得沒了力氣。

  小廝生生哭了出來:「倒也沒說別的,只是寶二爺像是魘著了。總鬧著要見林姑娘。這事老太太與太太都是曉得的……」

  賈政就是再蠢,也聽出來不對勁兒了。

  只是他往日對這些瑣事並不上心,這時在和珅面前被揭露出來,賈政頓覺面上一陣火辣辣。

  賈政深受儒家思想薰陶,素來看重家風與子女教導。

  不聽也就罷了,此時聽見了,莫說讓大夫去給寶玉瞧病了,他此時只想拎了藤條,將寶玉揪出來,跪在地上好盤問。

  「去將寶玉帶過來。」賈政越想越按捺不住怒火。

  「寶二爺還病著呢……」

  賈政冷靜些許,這才又想起來……和珅是如何知曉的?既然他都知曉了,莫非這等後宅爛事,都已經傳出門了?

  賈政心一驚,只覺後背冰涼,不敢再深想。

  和珅這才慢吞吞地坐了下去,又不復方才怒氣磅礴的模樣,淡淡道:「此事本不該我來說,但林禦史既然早便交代過我,要留心黛玉一二。我便容不得榮國府這樣欺負了黛玉。」

  和珅又抬頭看賈政:「說來員外郎也是黛玉的舅舅。榮國府乃是黛玉的外祖家。這番輕慢侮辱,莫說傳出去要被言官參上一本……員外郎又如何面對林禦史?」

  打一個巴掌給一顆甜棗。

  這是和珅早就打算好的。

  他倒是真想手撕了榮國府。

  但如今黛玉還教養在榮國府,榮國府真要出了事,反倒連累了黛玉的名聲。

  賈政微微喘了口氣,越發平靜下來:「說的是,致齋兄說的是。」賈政又換回了往常的口吻。

  這會兒,他並不覺得和珅半點不給面子,態度過分淩厲了。

  他只想著,誰人敢同他說這些話?

  唯有和珅才會說。

  怕也正是為了他榮國府好才是!

  賈政想了想去,咬咬牙,覺得自己應當作出更有魄力的舉措才是。

  一則不能留人話柄,二則不能得罪了妹婿,三則,不能浪費了和珅這番心意……

  賈政再回頭看小廝,只覺怒火升騰,當即一腳踹過去:「還不快去!」

  寶玉何至成了這副模樣?

  還不是身邊沒一個好的!

  偏偏王夫人又愛護得緊,磕碰不得,打也打不得。

  那小廝連滾帶牌地出去了。

  等進了院子裡,賈母還問:「二老爺呢?」

  小廝搖搖頭,恐懼還纏繞在腦子裡,於是舌頭打了結,話都說不明白。

  王夫人瞧了瞧後頭。

  哪裡有賈政的身影?

  王夫人心底有些不高興,但面上還是淡淡地道:「怕是老爺還在生寶玉的氣吧。」

  賈母生氣了:「父子倆何至隔夜仇?你可是沒將話交代清楚。寶玉這都病糊塗了,發著高熱。無論如何,二老爺也該來瞧一瞧。」

  小廝在地上磕了磕頭,道:「二老爺剛才發了好大的火……」

  小廝咽了咽口水,頂著賈母和王夫人不善的目光,強忍著往下道:「二老爺還說,要將寶二爺帶到他那裡去。」

  賈母氣得身子歪了歪:「這是撞了什麼邪了?」


第十七章

  賈母扶住了王熙鳳的手,定了定神,看向那小廝,道:「去請二老爺過來。」

  小廝卻死死地埋著頭,並不敢動。

  讓他再回去,當著那位和侍郎的面將二老爺請走,還不如就讓他膝下生根,跪死在這裡。

  賈母的目光在那小廝身上轉了一圈兒,到底是捨不得下了兒子的面子。儘管心頭有如何洶湧的怒火,也都強自壓了下去。

  「二老爺說要將寶玉帶去?」賈母問。

  「是,是……」小廝小聲應道。

  「那便帶去吧。」賈母閉上眼,道。

  賈母寵著寶玉的心焦灼,但她更清楚,如今賈政是榮國府掌家的人。此時若是不按賈政說的去做,豈不在榮國府大大小小的人跟前,扒了賈政的臉面?叫他日後還如何有威信?

  賈政也並非是不疼兒子的老子。

  待見到寶玉真的病了,說不得滿腔火氣霎地就消了。

  想到此處,賈母心中大定,倒也沒方才那樣生氣了。

  「去吧。」賈母又道了一聲。

  「母親!」王夫人卻是急了。

  王熙鳳得了眼色,也忙在一旁焦灼地勸道:「老祖宗,這怎麼使得呢?寶玉正病得厲害,如何能搬動?」

  賈母這次卻鐵了口:「還不快去,莫讓二老爺久等。」

  古人多重孝道。

  尤其賈母在榮國府中本就頗有威嚴,她一發話,縱使王夫人滿心不快,卻也不好反駁。

  王熙鳳素來又以王夫人的風向為准,王夫人都不曾發話,她倒也沒那樣傻,還跟著出聲勸了。

  此時小廝松了一口氣,連滾帶爬地起了身,同另幾個手腳伶俐的僕從,將寶玉從床榻上搬了下來。

  竟是真就這麼抬了出去。

  王夫人見狀,不由緊握手絹,沾了沾眼角。

  「這都是作的什麼孽啊。」

  也不知說的是誰。

  許是房內氣氛過於凝滯,邢夫人又自作聰明地開了口,道:「林姑娘那頭沒事吧?」

  賈母橫了她一眼:「玉兒那裡能有什麼事?」

  「寶玉打她那裡回來便病了,我這個嬸娘瞧著也難受。林姑娘倒也不說打發個人來瞧瞧……」

  王夫人面色越來越難看。

  一時間房內根本沒人接了她的話,邢夫人說著說著,便自己也覺得沒了趣味兒,歇了嘴,找了處地兒坐了下來。

  還抬手敲著自己的腿,瞧著仿佛沒事兒人似的。

  賈母向來瞧不得她這般愚笨的樣子,此時見了沒好氣地道:「若是只曉得在我跟前說這些胡話,那日後也不必往我跟前杵著了。」

  邢夫人嚇了一跳,忙站起身來,訥訥賠笑。

  「且等著吧,一會兒寶玉便該回來了。」賈母道。

  王熙鳳應了聲,忙扶著賈母坐下了。

  這一屋子很快就靜了下來,只是莫名靜得人背後有些發涼。

  且說另一頭。

  賈政院內也是一陣寂靜得可怕。

  花廳內,賈政甚至有些焦躁。

  他站起身,來回踱步。

  越想越覺得難以容忍寶玉那般放縱胡來。

  反觀一旁的和珅,這時候倒是沉靜得多,他甚至還有閒心轉動著掌心的茶杯。

  目光更不知道在隨意打量著什麼。

  就在此時,一陣腳步聲近了,門口有人喊道:「寶玉來了。」

  「快快,小心些。」

  外頭七嘴八舌的,頗有些慌忙的味道。

  「鬧什麼把戲?」賈政冷著臉道。

  下一刻,便有幾個僕人將寶玉抬了進來,下頭還連著椅子呢。

  賈政初時沒看清,見狀當即冷笑道:「讓寶玉來見我,還要這樣的陣仗了?難道半點孝道也不懂得嗎?」

  「二老爺,寶二爺病了。」

  「病了?總說是病了。大夫難道也治不好他嗎?」賈政一個箭步上前,抓住寶玉的衣襟,便要將他拖起來。

  寶玉才剛吃了藥下去,高熱未退,正糊塗著呢,此時聽見賈政的聲音,還張嘴便喊:「我要見林妹妹……」

  「妹妹呢……」

  他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卻也足夠屋子裡的人聽個清楚。

  賈政怒火中燒,那一刻差點動手將寶玉身底下的椅子掀翻。

  這頭和珅心頭則更為不快了。

  他緊緊按住手底下的桌面。

  手邊的茶杯差點又被碎了一個。

  屋子裡的下人們早聽慣了寶玉張狂不著調的口吻,此時反倒不覺得什麼,只是多少受了賈政的影響,個個都低著頭,不敢發出半點聲響來。

  屋中一片死寂。

  賈政喘了口氣,眼眶都氣得紅了:「拿棍子來。」

  小廝腿一軟:「二老爺,寶二爺真病了。您瞧瞧,他臉還紅著呢。燙得很!」

  「他若知道臉紅倒是樁好事!如今卻是半點不知羞臊悔過!」賈政反倒更怒氣衝衝了。

  也不等下人將棍子取來。

  他抬腳便踹了踹那椅子。

  寶玉本就是靠在上頭的,渾身都沒力氣。突然被這麼一踹,連人帶椅子都翻了下去。

  躺在地上,哀叫兩聲,隨即便一動不動了。

  下人們嚇得魂兒都飛了。

  呼天搶地地喊著:「寶二爺!」

  「寶二爺這是怎麼了?」

  「寶二爺可好?」

  若是寶玉在此處出了差錯,等轉過了頭,二老爺都得責罰他們。

  說不得便要拖出去打死幾個。

  賈政這會兒也是一驚。

  一陣穿堂風吹來,叫他頭上的熱汗都化作了冷汗,背後都透著涼意。

  這會兒漸漸冷靜下來,賈政倒也沒方才那樣生氣了。

  他盯著寶玉瞧了會兒,見寶玉始終沒見動靜,一干下人嚎得厲害……

  賈政心一跳,不得不蹲下身去瞧:「怎麼回事?」

  難不成真的病得厲害?

  「去叫大夫,還不快去!」賈政怒道。

  下人們趕緊飛奔了出去。

  這會兒,賈母一干人還在等著寶玉回去呢。

  眼瞧著過去一炷香的功夫了,王夫人也不由急了:「怎的還不見回來?難不成寶玉去了,又將老爺氣得狠了?」

  「再等等。」

  王夫人又只好按下煩躁的心緒,繼續往下等。

  換做什麼事上,她都能心平氣和,但唯獨寶玉的事上,總叫她難以如常。

  賈政院內。

  大夫由小廝拉著,一路小跑著走了進來。

  此時廳內,寶玉已經由丫鬟扶著坐了起來。

  賈政這才定睛看清了,寶玉的臉上果然帶著不正常的酡紅。

  賈政心下有些悔了,緊跟著取代這股悔意的便是深深的焦灼。

  就算是憤怒,就算是該要管教寶玉,也不該挑這樣的時候。

  他是真的病了。

  那可是他的獨子啊。

  尤其再想起早年病死的賈珠,賈政內心的焦灼更厲害了。

  他又在廳內來回踱步起來。

  直到看見大夫進門,方才松了口氣。

  和珅始終坐在那裡未曾動過,他冷眼看著這一出鬧劇,瞧著賈政如何上演假正經的一幕。

  嘴角扯了扯,笑容竟有些銳利。

  但此時賈政根本顧不上他了。

  賈政問那大夫:「快瞧瞧寶玉,這是怎麼了?」

  大夫忙湊近了去瞧,道:「無礙,方才就服了藥的。我瞧著喝下去才走的。這會兒正在排汗去毒。歇上一歇便好了。」

  賈政卻不信:「當真?」

  大夫道:「我怎敢糊弄二老爺?」

  賈政想也正是如此。

  誰敢糊弄榮國府呢?

  他松了口氣。

  但這口氣還不等松完,賈政便感覺到了尷尬。

  方才那樣一番折騰,豈不落入了和珅的眼中?

  偏偏最後大夫還說沒什麼大礙,已經吃過藥了。

  賈政不好露了尷尬,便沉下臉來,強自鎮定地轉過身,看向和珅:「叫致齋兄見笑了。」

  和珅只是冷淡地看著他,並沒有出聲。

  像是十分的失望。

  賈政心一抖,張了張嘴竟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

  和珅早料到會如此。

  賈政自詡家風嚴厲,平日也是個嚴加管教寶玉的人。但為何寶玉放蕩依舊?半點不知悔改?

  倒並不止是其他人護著寶玉的緣故,更也不止寶玉本就雕琢不成器的緣故。

  賈政乃是榮國府掌家的二老爺,卻無魄力整治自己的兒子。

  教不好他。

  但叫寶玉知道疼,知道躲,難道也做不到嗎?

  不過常常未做,便先心軟了罷了。

  說到底,這一窩的榮國府,個個都是扶不起來的。

  也正因為和珅早就知道會這樣,所以他才會親自來榮國府,而不是在道觀裡同賈政說起此事。

  唯有他也在榮國府的時候,他才能將寶玉挨打的事,死死釘在板上。

  誰人也別想拔下來。

  和珅的眉眼更冷,但等他開口,卻是相當淡薄的口吻:「寶二爺的樣子,瞧了倒是叫人心疼。只可惜了……」

  「可惜什麼?」賈政本能地追問。

  「可惜了,員外郎這下怕是好不了了。」

  賈政那些被遺忘的怒火、後怕又都被和珅這句話給勾了起來。

  「致齋兄……」賈政想要說,管教也不在這一時。但這話,他自己心裡頭揣著,都覺得沉甸甸,晃來晃去,好笑得很。

  他更想說,此事也未必那樣牽扯重大。

  但憶及方才的怒火,賈政心裡也清楚。

  這件事並不小。

  「致齋兄……」賈政又訥訥地叫了一聲。

  和珅點了下頭,站起身來,換作了平日親近的口吻:「存周兄,你若是實在不好下手……」

  賈政心提起,只等著和珅說那句,今日便算了吧。

  從前賈政管教寶玉時,也有撞見友人在的時候。

  他們都是這樣勸的。

  此時和珅已經走到了寶玉的跟前。

  寶玉還暈乎乎地靠在那椅子上,隱約瞧見個身影近了,又低低地喊了聲:「妹妹?」

  和珅捏了捏指節,笑道:「那便我替存周兄來管教吧。」

  說罷。

  只聽清脆一聲響。

  「啪!」

  寶玉的臉頰當即高高腫了起來。

  他痛呼一聲,立刻睜開了雙眼:「你是誰?我要見我妹妹。」

  賈政嚇了一跳,手腳僵硬,竟是沒能快速作出反應來。

  而這頭和珅已經嘴角微彎,那張素來淡漠的面孔上,有生以來頭一次展露了一絲戾氣。

  「寶二爺說胡話了,什麼妹妹是你能見得的?寶二爺亂了內闈,可是拖累了你的父親,拖累了整個榮國府啊!」

  寶玉瞪大眼,眼角淚水都順著落下來了:「你是誰……」顯然是痛得狠了。

  想來也是,尋常總養尊處優的寶二爺,哪裡吃過這樣的苦楚?

  打他的若是賈政也就罷了。

  偏偏還是旁人。

  寶玉當即喊了起來:「來人來人……」

  賈政這會兒聽了和珅的話,正面上羞愧,原本還想斥責和珅越矩,攔下和珅。但這會兒卻又不好動作了。

  和珅這番話正是為了他好。

  和珅與他交好,自然只想著他要好,不疼惜寶玉也是正常。

  這會兒廳內人都被震懾住了,哪裡有人應了寶玉的話?

  寶玉慌忙地掙扎著,便要坐起來。

  「不是燒糊塗了嗎?怎麼瞧著還這般清明?莫不是欺騙你父親為人正直心軟?」和珅先前口吻還緩和,但隨即又口吻一厲:「實在不孝子也!連做人也不會做了!」

  說罷,又是一巴掌抽了上去。

  「啪!」

  寶玉另一邊臉也高高腫了起來。

  倒是對稱了。

  和珅的父親本是武官,他受耳濡目染,平日也會練練拳腳,手下力道自然不可輕視。

  寶玉被這麼一番迎頭痛揍,懵得連話都說不出了。

  和珅這才嘴角微微一揚:「寶二爺不說話,想來是心中也知曉錯了。」

  說罷,和珅轉頭去瞧賈政:「存周兄,我今日便也只能做到如此地步了。改日待寶玉病好了,存周兄可莫要心軟。今年年底,林禦史還要進京來述職呢。存周兄可要早些下手,做個乾淨,莫叫日後林禦史心頭生了嫌隙。」

  賈政張了張嘴,最後竟是只悶聲冒出來一個字:「好。」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是打了人,還要叫人家謝他呢嘻嘻。


第十八章

  「在此還有一事要勞煩存周兄。」和珅突地開口道。

  賈政正處在滿腦子裡混亂的狀態,想也不想便道:「你說。」

  和珅取出一方絲帕來,一邊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一邊淡淡道:「也不知林姑娘那邊如何了。總歸是存周兄的外甥女,該叫人去瞧一瞧才好。林姑娘自幼體弱,寶玉病的這一場,只怕她受的驚嚇更多。若是病了,怕是不大好。」

  和珅的話挑不出半點錯處來,賈政點著頭:「致齋兄說的是。」

  「那便差個人去吧。」和珅不著痕跡地催促道:「便說我放心不下,問一問林姑娘的近況才可安心。」

  和珅可不願意將這個好賣給了賈政。

  當然要讓黛玉將這份好都記在他的頭上。

  賈政並未察覺到和珅的算盤,當即點了頭,點了院裡頭的一等丫鬟傳話去了。

  待頓了頓,賈政才又想起來,如今寶玉腫得如同豬頭似的,這又要如何送回去?

  賈政皺緊了眉,不由面上帶出了一分憂慮。

  和珅見狀,在一旁道:「存周兄已經解決了眼前之危,為何還如此憂慮?」

  賈政為難地出了聲:「寶玉的模樣……」

  「這般模樣正好,叫他清醒後,也好長個記性,知曉荒唐事是做不得的。」

  和珅頓了頓,故意又道:「還是說,存周兄擔憂的是,如何向府中老太太交代?」

  賈政點頭:「正是!老太太最是愛護寶貝他,怎麼捨得瞧他受半點傷?」

  和珅面色一淩,口吻也變得冷了許多:「存周兄說的這是什麼話?這是什麼地方?榮國府!誰是當家做主之人?存周兄你!存周兄可還記得自己入仕的初衷!存周兄要堅持自己的本心,教訓自己不規矩的兒子。難道還要畏懼旁人的指責嗎?」

  「如此畏頭畏尾,存周兄在榮國府還能算得上是做主的人物嗎?」

  和珅半點不留給賈政插話的機會,待他一番話如連珠炮似的,鏗鏘有力地說完。賈政已然順著他的邏輯往下思考了。

  「致齋兄說的是。」賈政輕歎一聲:「是我從前蒙了眼啊。」

  老太太自當敬奉著,但也不該因此而失了一家之主的威嚴。

  和珅說的是。

  管教寶玉,又哪裡需要旁人來插手指責呢?

  賈政又看向了寶玉。

  寶玉的面頰高高腫起,整個人懵懵懂懂,暈暈乎乎,倒像是被打傻了似的。

  但再看他如今的樣子,倒又比方才抬來時好了許多。

  賈政便壓下了心疼,低聲道:「將寶玉送回去吧。」

  下人們早已經被嚇得魂飛魄散了,他們在榮國府裡,哪個不是作威作福的主兒。這會兒卻硬是不敢抬頭多看和珅一眼。

  他們聽了賈政的吩咐,此刻自是不願再多留,忙抬著寶玉就出去了。

  兩個平日裡與寶玉親近的,這會兒還想著,待寶玉清醒了,定要再三告誡他——

  惹誰都好,可千萬莫要招惹那位和侍郎了!

  這人瞧著彬彬有禮,骨子裡卻是個叫人哆嗦的狠人呢!

  和珅走回到桌旁,抬手自己倒了杯茶,推到了賈政座位那邊去。

  「存周兄辛苦了,坐下來吃兩口茶,平一平心緒。」

  賈政點點頭,走回去坐下,也端起了那茶。

  和珅這才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道:「我便等林姑娘那裡回了話再走。」

  賈政也依舊點點頭。

  賈政沒有再主動同和珅搭話,像是陷入了某種深思中。

  和珅也沒有再開口。

  一時間,廳內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話分兩頭。

  且說碧紗櫥內,黛玉隨意拿了本書,百無聊賴地翻動著,半晌了,竟是一個字也看不進眼裡去。

  紫鵑同雪雁對視一眼,彼此都知曉黛玉放不下心什麼,但此時又不該如何勸,便只好在黛玉身邊陪著坐下來。

  屋內正安靜著的時候,突地聽見外頭傳來了聲音。

  紫鵑騰地站了起來:「聽著像是二老爺院裡頭的丫鬟。我去瞧瞧。」

  待紫鵑走出去,雪雁才附在黛玉的耳邊,笑道:「說不準便是那位公子又送了什麼東西來。」

  黛玉不自覺地抿了下唇,沒有說話,但這幾日讓寶玉弄得不安的心,這會兒倒是生出了兩分暖意。

  其實不送什麼東西來,單傳句話也是好的。

  黛玉想著想著,連書從手中滑落了下去也未覺。

  外頭紫鵑還在說話,只是這次不同,來的人並沒有立即離開,而是跟在紫鵑身後走了進來。

  見了黛玉便躬身道:「林姑娘。」

  姿態不可謂不恭敬。

  黛玉見多了榮國府裡頭明面上給她一分面子,但做來卻沒多少真心的下人。這會兒見了這個丫鬟,如此恭敬不似作偽,反倒有些驚訝。

  「可是二舅舅那裡有什麼事要吩咐嗎?」黛玉問。

  那丫鬟這會兒想起來方才院內發生的事,都還覺得心肝膽都顫著呢。

  她忙整了整神色,笑著道:「和侍郎來了府裡,方才正與二老爺說著話呢。還叫寶二爺去了,也說了會兒話。」

  黛玉呆了一瞬。

  果真是那個哥哥來了。

  丫鬟又道:「等說完話,和侍郎便說要差人來問問,林姑娘可好。二老爺便派我來了。」

  黛玉心下又是一暖。

  在榮國府裡並不覺得快活,究其原因,不過是因為她同其他人關係淺淡,也不會有什麼人真將她放在心上罷了。

  但如今知曉,原來是有人始終將她放在心尖上的。

  「我很好。」黛玉動了動唇,最後卻只吐出了乾巴巴的三個字。

  終究是叫人傳話,說什麼似乎都不大合適,也就只能這樣三個字帶過了。

  丫鬟遲疑了一會兒,想了想還是道:「請姑娘放寬些心,今日寶二爺去的時候,二老爺發了好大的火。」

  黛玉疑惑,這同她放寬心有什麼關聯?

  丫鬟不得不更細聲地道:「寶二爺讓……唔教訓了一通,全是因著這幾日寶二爺做了些渾事,叫林姑娘傷心了。想必日後,寶二爺便會收斂些了。」

  雖然這話說出口來,丫鬟自己都不信。

  黛玉一怔。

  她聽見了丫鬟說到中間的時候,含糊了一下。

  所以那個教訓寶玉的人,並非是二舅舅?而是……而是那個哥哥?

  是因為這幾日寶玉病了,為她招來了麻煩?

  黛玉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了。

  丫鬟打量著她的神色,小聲道:「林姑娘?」

  「嗯。」

  「那我便去回話了?」

  「好。」

  丫鬟松了口氣,趕緊跨出了門,急急忙忙地趕回賈政院子去了。

  黛玉則在桌邊呆坐了一會兒。

  不久,紫鵑進來了,問:「都說的什麼?」

  黛玉搖搖頭,並不大好意思將事情說與旁人聽。

  那個哥哥竟然為了她,動手將寶玉打了……二舅舅竟然半點也未生氣!

  紫鵑見黛玉有些神思不屬的樣子,笑道:「罷了,我也不問姑娘了,想來也應當是什麼好消息。姑娘開心便好了。」

  黛玉聽了這話,嘴角還當真不自覺地彎了彎,的確是開心了起來。

  紫鵑、雪雁見狀都一致放下了心。

  雪雁道:「我去取些吃食來給姑娘。」

  「嗯。」黛玉抿唇笑了笑。

  雪雁高高興興地出了門,連帶步履也輕快了不少。

  等沒一會兒,又有人來同她說,說是她的哥哥、老娘來看她了。

  雪雁呆了呆,忙不迭地就去了。

  她還未曾見過母親,但卻收到了許多母親親手做的東西。這會兒生疏感雖有,但更多的卻是激動與開心。

  雪雁忍不住想,今天實在是個好日子呀!

  「二老爺,林姑娘那裡已經問過了,林姑娘說是無礙。」丫鬟低眉順目地道。

  賈政也松了口氣,笑道:「黛玉倒是個心胸寬廣的。」

  和珅面上卻沒有什麼表情。

  沒有誰天生便是善解人意,旁人欺上門來也不敢說什麼的。不過是因為環境使然。

  黛玉心頭知曉,榮國府裡沒有一個能為她做主的人。將事情捅到賈母那裡去,又未免過於尷尬。她盡力在賈府中小心行事,並不留給她人把柄。

  書中黛玉為何總對寶玉使小性,不過是因為滿府之中,唯有寶玉是懂她的,疼惜她的……

  黛玉只是個尋常小姑娘。

  本該父母嬌寵著直到她成人出嫁。

  旁人卻只希望她大方些,心胸寬些,受了委屈也該要委屈著才叫好姑娘。

  此時賈政回頭來看和珅。

  「致齋兄?」賈政還有些小心,因為他見和珅的面孔依舊不大好看,有些說不出的嚇人。

  「無事。」和珅淡淡道:「日後存周兄可要記牢了今日,總不好再由我來替存周兄管教寶玉。這成什麼樣子?」

  「是,致齋兄說的是。」賈政深以為然。

  和珅只給了他兩個選項,一是和珅動手打,二是賈政自己動手打。

  於是賈政全然忘記了,他還有一個選項,那就是完全可以不打寶玉啊。

  「皇上還吩咐了一些事讓我去辦,我便不多留了,改日若得了空,再同存周兄閒談吃茶。」

  「好。」賈政高高興興地將人送了出去,臨走還沒忘記道:「今日便實在是讓致齋兄操心了。」


第十九章

  寶玉被送了回去。

  王夫人等得都站不住了,終於聽見旁人說「回來了回來了」,當即喜不自勝,起身便要走出去相迎。

  誰知道那椅子抬進來,上頭坐著的,明明是穿著寶玉衣裳的,但那臉卻腫得連模樣也辨不出來了。

  王夫人呆了呆,口舌這會兒都似麻了一般,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寶玉如何了?二老爺沒來嗎?」賈母問。

  賈母卻只聽見丫頭們大呼小叫的聲音,當即不悅,便讓王熙鳳和鴛鴦攙扶著她站了起來,走上了前。

  寶玉那張臉就這麼撞入了賈母的視線中。

  賈母驚了一跳,隨即意識到寶玉這是挨了打了:「寶玉,我的寶玉啊……」賈母心中大慟,什麼也顧不上管了,只摟著寶玉哭了起來。

  王熙鳳也嚇著了,忙喊著:「老祖宗,老祖宗莫要傷心,還是快請個大夫瞧瞧吧……」

  「去!去叫二老爺!」賈母咬著牙道。

  話一說完,賈母竟是倒頭暈了過去,頓時又將眾人一頓好嚇。

  整個屋子裡霎時亂糟糟的,哭喊聲震天,倒像是誰丟了命似的。

  ……

  和珅府邸。

  書房內。

  和琳正低聲同和珅說著學業上的事。

  劉全打外面進來了,道:「主子,有人求見。」

  「榮國府的人?」

  「不是。」

  「那是誰?」

  和珅略有些驚奇。他在朝中並不常與人來往,蓋因他如今位置高,手中把握著的權力大,須得展露出全然依附乾隆的姿態。與同僚過從甚密,可不是什麼好事。

  倒也幸虧榮國府是乾隆眼中釘。這才便宜了他,大方地接近榮國府。

  所以,除卻榮國府的人,還真不大可能有什麼人來找他。

  「說是兵部的。」

  「請到廳中等待吧。」和珅站起身道。

  劉全叫了個小廝,出門去請人去了。

  和珅並不急,他先又與和琳說了幾句話,待安置好和琳後,他才轉身出了書房,往待客廳去了。

  裡頭已經有人在了。

  那是個比和珅要年長許多的男子,身材較和珅矮小些。

  見和珅進門來,那人便忙道:「和侍郎,小的是兵部筆帖式安明。」

  兵部筆帖式安明?

  和珅總覺得聽在耳中頗有些熟悉,但按照此人身份,平日是遇不上他的。

  「你有何事?」和珅也不同這人寒暄,當即問道。

  那人微微拘謹,但隨即還是又開口道:「想請和侍郎在尚書面前說兩句好話,舉薦小的就任司務一職。」

  說罷,那人才送上了一個盒子,外面用灰撲撲的布包裹著,但瞧著卻分量不輕,因為那人雙手托住,還顯得有些吃力。

  這是行賄的?

  和珅瞬間覺得有些新鮮。

  「你讓我同豐升額舉薦你?」和珅坐下來,問。

  明明一人站,一個坐,但和珅的氣勢卻將安明壓得不自覺縮了縮肩膀。

  「是。」安明忙笑道:「這等小事,對於和侍郎來說,應當是分外容易的。」

  和珅只是看著他,並不說話。

  安明心下抖了抖,猶豫著要不要再開口說點什麼。

  這頭和珅卻已經想起來這人是誰了。

  歷史上,和珅生涯中的頭一回受賄,便是來自一個名叫安明的筆帖式。和珅一口應下,並也的確讓安明被豐升額提拔為了司務。

  但後續卻引來了極其糟糕的後果。

  安明父親恰逢這個當口離世了,按照體制,安明必須得回老家奔喪,並守孝三年。

  安明這時才剛升任司務,哪裡捨得屁股下的位置,便瞞下了此事。之後卻叫豐升額曉得了。

  豐升額知曉和珅乃是得了安明的好處,才舉薦了他,又一併欺瞞了安明未奔喪守孝之事。

  和珅便就此遭到了豐升額同另一權臣永貴的彈劾。和珅雖然聰明躲過了這一劫,但依舊得罪了永貴,並被降職兩級。

  和珅自然不會再去走這樣的老路。

  何況,如今他要錢,何處撈不到?何苦去拿這筆錢?反倒在乾隆跟前壞了印象。

  和珅淡淡道:「此事非同小可,容我考慮一二,你且先回去吧,此物也一併帶走。」

  安明自然知道行賄之事並非一朝能成的,儘管因著乾隆手段不比他的父親雍正,於是乾隆朝已經是行賄成風了。

  安明謝過了和珅,毫無怨言地退了出去。

  這時站在一旁的劉全方才感覺到了心驚。

  一則是心驚這人膽大,二則是心驚主子竟留他在側,想來是萬分信任他的。

  想到這裡,劉全又覺得心中熨帖,笑著道:「這人張狂了些,卻不知曉主子並不缺這些玩意兒。哪裡有主子拿不到手的東西呢?」

  和珅也只是淡淡一笑,道:「準備一下,我要進宮。」

  「這便進宮?」劉全驚訝。

  「嗯。」

  劉全心底隱約有了數,忙轉身準備去了。

  近來,乾隆為了方便和珅隨時同他彙報進步,便許了和珅有事時,皆可進宮面聖。

  這無疑是極大的恩寵了。

  約莫一炷香後,和珅便坐上轎子,往著宮城的方向去了。

  乾隆先看了和珅遞上來的摺子,隨即拍著腿道:「好!此事辦得不錯!你這個法子,看來不日便能全部實現了……」

  「臣還有一事。」

  「說。」

  「只怕此事說出來,要壞了皇上的興了。」

  乾隆頓了頓,眯起眼打量著和珅:「哦?」但隨即乾隆道:「無事,你說吧。」

  和珅點點頭,拜道:「今日在府中,竟有人上門來求見,自稱是兵部筆帖式。臣在朝中素來少有交好的同僚。此人臣更是見也未見過幾面……」

  乾隆沉默了。他已然明白了和珅的意思。

  「此事你便不必理會了,朕來處置。」乾隆說完,面色稍霽:「你正是朕手邊得力的人物,那些人盯上你,倒也算是眼光好。不過你做得沒錯。愛卿是當愛護羽毛,莫讓這等人沾染上了。」

  和珅躬身道:「倒要辛苦皇上為我處理這樁事。」

  「說的什麼話。這等人本就不為朝廷所容。」乾隆揮揮手,「行了,去吧。回去歇息吧。」

  和珅應了聲,正要走。

  乾隆卻又突地出聲道:「等等,今日也喝盅湯再走。」

  「是。」和珅頓住腳步。

  「你差事辦得不錯,朕都不知曉該如何賞你了,便也只能賞你喝湯了。」乾隆笑道。

  但實際上他雖然如此說,但私底下定然還有其他的準備,只是此時還不到時機,自然不會將賞賜給了和珅。

  不久,便有禦膳房精心熬制的湯端來了。

  這日是鴿子枸杞湯。

  還配了幾樣點心,裡頭含著一股藥味兒,但卻都是大補之物。

  「味道如何?朕上次吃了墨齋的食物,回來便讓禦膳房裡的人去學了。」

  「比墨齋的食物要更美味些。」

  乾隆笑了:「哈哈這是自然,你這小子摳門,墨齋裡用的東西,沒禦膳房裡用的好。」話語間,乾隆卻是分外自豪的。

  和珅抿唇笑了笑,並不說話。

  這自然是不能比的。

  若是誰人都能吃得上山珍海味,頭一個不痛快的便是乾隆了。

  他是皇帝,又則能同凡夫俗子吃同樣的食物。用的食材自然是千挑萬選,千金換一兩的才好。

  待和珅用完湯和點心,抬起頭來,才發現身邊站了幾個宮女,宮女懷中都捧了個盒子。

  「都是賞你的。」乾隆道。

  和珅笑道:「裡頭都是些什麼?」

  乾隆佯怒道:「如今倒是敢直接問朕賜了你什麼了。罷了,裡頭都是些布帛金銀。」

  「可有些漂亮的宮花釵飾?」

  「你還未成婚,府中連個女人也沒有,要這些作什麼?莫不是瞧上哪家姑娘了?」這會兒,乾隆倒是顯得八卦了起來。

  和珅但笑不語。

  乾隆瞧了他的模樣,也不來氣,便笑道:「罷了罷了。」他隨意點了個太監:「去皇后那裡取些漂亮式樣的宮花釵飾來。」

  「是。」那太監笑了笑,忙一溜煙兒地跑了出去。

  這一等便等了好一會兒,但和珅半點焦躁也無。

  乾隆瞧了他的模樣,直搖頭道:「瞧著便是一副喜歡上誰家姑娘的模樣,若是真訂了親,還該與朕說一說,讓朕開心開心。」

  和珅躬身道:「自是如此。」

  和珅年紀小,乾隆年紀長了不知多少,見和珅這般姿態,倒還有些憐惜小輩的味道。

  不久,那太監帶著幾個宮女回來了。

  宮女懷中也抱著盒子呢,裡頭放的東西應當也不少。

  「如何,可滿意了?」

  「多謝皇上。」

  乾隆笑了笑,點了幾個人,用馬車載上,送和珅回府去了。

  這些落入旁人眼中,自然又是一番豔羨,只道和珅一日比一日得皇上看重。

  而那個兵部的筆帖式,聽聞之後,還滿心歡喜,覺得自己升任司務的事乃是板上釘釘了。

  且說另一頭的榮國府裡,賈政聽了這些,也忍不住感歎。

  幸虧沒將和珅得罪了。

  這人頭腦聰慧,本事大,難以交好。

  如此難得,同他成了知交好友,還一心為他著想,他又如何能不識好人心?若是失了和珅這個朋友,只怕是要悔死的。

  正想著呢,賈政便聽人說,老太太差人來請他去了。

  賈政頓時半點心虛也無,反倒氣勢雄渾地去了,還想著,總該與老太太說一說,日後管教寶玉,旁人不得插手置噱,否則便墮了他掌權榮國府的威信。

  賈政去時,寶玉也在賈母那處,一併在的還有王夫人。

  王夫人不敢直面衝撞賈政,便低下頭,裝作什麼事也不掛心。

  左右都有老太太出頭。

  她在賈政心中本就不比其他幾個姨娘合意,自然要小心才好。

  「來了。」聽見腳步聲,賈母懶懶地掀了下眼皮。

  賈政請了安。

  又看向賈母懷中,寶玉正靠在那裡,臉上依舊腫得老高,還口齒不清地訴著苦呢。

  只是等見了賈政,寶玉打了個哆嗦,什麼話也不敢說了。

  「瞧你將他嚇得!」賈母責怪道。

  賈政卻並不似往日那樣,立刻作出告罪的姿態來。此時他反倒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並且還看著寶玉,斥責道:「你多大的年紀了?怎麼還賴在祖母懷中?成什麼樣子?」

  寶玉嚇得一激靈,趕緊站起來了。

  賈母看得更為心酸,當即按了按眼角,道:「你何苦這樣嚇他?那日你才打得他大病了一場,還未好呢,你就又將他叫去教訓。你,你怎麼就不知道,臉面何等重要?怎麼將寶玉打成了這副樣子?」

  賈政滿腦子都是和珅同他說的話,他冷硬地道:「你們都下去,我有話同老祖宗說。」

  賈母也正是這樣想的,有些話母子之間能說,但當著下人們、媳婦兒子,那便不好說了。

  待其餘人都退了個乾淨,賈政方才挑揀了些和珅的話,同樣與賈母說了。

  「不管怎麼樣,我都不能縱容寶玉這樣下去。日後老祖宗照樣疼寵寶玉,但我身為寶玉的父親,卻須嚴厲對待,不能心軟。」

  賈母並非蠢人,只是之前被寶玉的模樣嚇得理智全無,這會兒理智回籠,自然只歎了口氣:「你心中有數就好。」

  賈政目的已達,便又陪著賈母說了會兒溫情的話,見賈母沒那樣悲傷了,這才離去。

  寶玉、王夫人並不知道裡頭說了什麼,寶玉還等著老祖宗為他教訓父親。卻不想,賈母已與賈政達成了共識。

  而王夫人等後頭從賈母這裡知曉,此事就這樣揭過了,當即心裡好一頓氣,但卻又不好與外人道也。

  便只好去了薛姨媽那處倒苦水。

  周瑞家的四下尋不到王夫人,便也尋到了薛姨媽那處去。

  待進了門,說了幾句話。

  薛姨媽突地想起一樁事來。

  她命香菱轉進內室,取了一個小匣子出來。

  那小匣子一打開,卻見裡頭正躺著十來支色澤妍麗的紗花兒。

  薛姨媽笑道:「這是宮裡頭的新鮮樣法,拿紗堆的花兒十二支……」


第二十章

  「昨兒我想起來, 擺放著可惜了, 何不給他們姐妹們戴去。正說要送去, 卻偏偏忘了。你今兒來的巧,就帶了去罷。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一對, 剩下的六枝, 送林姑娘兩枝, 那四隻給了鳳哥罷。」

  鳳哥乃是王熙鳳幼時的小名。

  王夫人這會兒心中還積著鬱氣,便道:「留給寶丫頭戴吧, 想著他們作什麼?」

  「寶丫頭古怪著呢,不愛這些花兒粉兒的。」

  說著便讓周瑞家的,取了匣子出門去了。

  待周瑞家的走了, 薛姨媽又讓丫鬟們都退了出去, 只有寶釵還在一旁坐著。

  王夫人這才又開口道:「寶玉挨了一頓打,竟是就這麼白挨了。往日他還當作寶貝捧著。雖平日有苛責, 但都少。近來也不知是怎麼了,三天兩頭便要教訓寶玉一頓。這次下手更狠了。寶玉臉頰都腫了,痛得晚上都睡不著覺。」

  薛姨媽不是個蠢的, 她知曉這種事, 自己也只能勸幾句, 卻並不敢跟著王夫人去指責什麼。

  若是鬧得不好,屆時與榮國府結仇的便是她了。

  於是薛姨媽拍了拍王夫人的手背,道:「二老爺心裡該是有數的,打小寶玉便是他的心頭寶, 又怎麼捨得下重手呢?不過一時氣上了頭罷了。姨娘何必整日記掛心頭?反倒苦了自己。」

  王夫人自是聽不進這些話,只想著倒苦水罷了。

  她搖搖頭,道:「兒女是債,如何能不記掛?」

  她頓了下,又接著道:「你說也怪,就算老爺心頭怒極,要教訓寶玉,如何連老太太那裡也不為寶玉說話了?倒是將此事輕輕放下了。我這心裡頭,想到寶玉的痛,便也跟著痛了起來。」

  薛姨媽更不敢接這話了。

  難道說近來撞邪了?

  這幾月裡,就她同寶釵進了榮國府。還有個林姑娘帶著奴僕進了府。

  這……這要說是因著誰進了府的緣故,才致使二老爺如同中了邪似的?

  薛姨媽可不想認這個罪。

  更不敢開口推到林姑娘身上去。

  林姑娘可是老太太的外孫女,她說了這話,改日要傳進老太太的耳朵裡去,這門親戚便也就做到頭了。

  王夫人說著說著,倒也沒了趣味兒。

  便話題一轉,同薛姨媽說起了寶釵的事。

  「寶丫頭這樣的姑娘倒是少見得很,沉穩持重,生得模樣又好,身段也玲瓏,偏還不愛打扮。」

  因寶玉身邊愛打扮的丫鬟太多了,常叫王夫人看得頭疼。

  於是見了那些常作素淡端莊打扮的,便愛到了骨子裡去。

  寶釵這樣的,正正合了她的心意,旁的誰也比不上。

  誰人不愛聽誇讚?

  薛姨媽聽完,抿唇笑了起來:「姨娘誇得倒不似我們家寶丫頭了。她哪裡有那樣好?說起來,府裡頭的姑娘們個個都是好的。且說林姑娘的氣度身段,也是他人不能比的。」

  薛姨媽倒是喜歡黛玉。

  那模樣生的,要薛姨媽說,便是整個榮國府,也沒一個能比得過的。

  體態是弱了一些。但薛家娶高門姑娘,未必娶得了。

  似黛玉這樣的,便正正好了。

  「她也是個好的。」說到林姑娘,王夫人的神色要平淡許多,不及對寶釵的喜愛。

  當然,榮國府裡頭,幾個姑娘,本也沒一個真得王夫人疼愛的。相比下,她待黛玉這個外頭來的,還要厚待些。

  「明日我也去瞧一瞧寶玉……」

  「嗯,便將寶丫頭帶著一併過來吧。」

  兩人又細碎地說了些事,待到該用飯時,方才散了。

  且說那周瑞家的,取了一匣子的宮花後,便往王夫人正房後頭去了。

  如今迎、探、惜三春,都住在那正房後的抱廈內。

  只有黛玉、寶玉同賈母住得親近些。

  先讓三春挑過了宮花後,周瑞家的便忙去王熙鳳院兒裡了。

  王熙鳳的丫鬟平兒正巧從屋裡出來。

  周瑞家的便打開匣子,讓平兒挑了四枝走。

  最後剩了兩枝。

  周瑞家的瞧也不瞧,便又拿著匣子往黛玉的住處去了。

  此時碧紗櫥外,隱約站了個人。

  周瑞家的瞧不真切,便加快步子走了上前,再一瞧那人的穿著打扮和身量,嚇了一跳:「寶二爺怎麼在此地?」

  寶玉如今臉還腫得厲害,青青紫紫,瞧上去頗有些滑稽。但任誰瞧他的模樣,都是笑不出來的。

  寶玉在榮國府中,素來愛打鬧。別說姊妹們同他感情好,連一干丫頭婆子們,也與他關係甚篤。

  誰見了不是好一番疼惜可憐。

  「我來見林妹妹。」寶玉道。

  周瑞家的便帶著他一同往裡走:「那進去便是了,正巧我今日來給林姑娘送東西呢。」

  「送什麼?」

  「姨太太拿了一匣子宮花,叫我分給姑娘們。」

  寶玉雙眼一亮:「好!好!改日我便也送些花兒給妹妹。」

  那時,林妹妹該是不生他的氣了。

  說話間,兩人進了碧紗櫥。

  雪雁見了寶玉的模樣,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周瑞家的見了模樣,便皺了下眉,直覺得林姑娘帶來的這個丫頭不太懂規矩。

  她卻不知道,雪雁這會兒還想著趕走寶玉呢。但到底見周瑞家的跟著來了,雪雁什麼也沒說,就這麼將人帶了進去。

  「姑娘,寶二爺來了。」雪雁拔高了聲音道。

  屋內的黛玉聽了聲音,立刻便坐直了身子,又讓雪雁收拾了桌子,這才站了起來。

  只是眉梢眼角險些壓不住那不快之色。

  她是萬分不願意見到寶玉來的。

  只聽得一陣腳步聲近了。

  打頭進來的少年,錦衣華服。正是寶玉。

  只是黛玉仰頭一瞧——

  卻見上頭頂著個大豬頭。

  腫得都不成人樣子了。

  黛玉微一錯愕,也險些笑出聲來。

  她還從未見過寶玉這般模樣,乍一見了,心底那些鬱氣也都消散了個乾淨。

  黛玉甚至忍不住想起了那個哥哥,當時究竟是如何下的手。

  也不知……

  也不知手心打得疼不疼?

  「林姑娘。」一道女聲響起。

  黛玉往後看去,卻見周瑞家的也進來了,手裡頭還捧著個匣子。

  黛玉不免覺得有些新鮮。

  要知道近來她最常收到的,還是打二舅舅院子裡來的東西。

  黛玉心念一轉,面上不顯,極為尊敬地道了一聲:「周姐姐怎麼來了?」

  周瑞家將懷中的匣子往前遞了遞:「姨太太著我送花兒給姑娘戴來了。」

  「什麼花兒?」

  周瑞家的便又將那些話同黛玉說了一遍。

  寶玉手長,忙將那匣子打開了,瞧了兩眼,道:「原是紗堆出來的。模樣倒是好看,妹妹戴在頭上定然好看。」

  黛玉聽不慣寶玉這樣的口吻,便裝作什麼也未聽見,抬眼朝那盒子裡看去。

  空蕩蕩的匣子裡頭,就躺了兩朵花兒。

  是很好看,工藝並不像是尋常鋪子能做出來的。

  但明眼一瞧,便知曉原本裡頭應該是塞滿了花兒的,誰人送花兒,送個空蕩蕩的匣子來,瞧了豈不寒酸?

  黛玉收回視線,問:「是單送我一人的,還是別的姑娘們都有呢?」

  「各位都有了,這兩枝便是姑娘的。」

  黛玉立時便不舒坦了。

  按理說,寶玉渾也便罷了。

  府裡頭個個丫鬟婆子,待她這樣輕忽,又算怎麼一回事?

  再思及前幾日那個哥哥的體貼,黛玉便更覺得眼眶發熱了。

  這府裡頭的人,都拿她當什麼了?

  倒不及旁的人,連萬分之一也不及。

  「我就知道,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黛玉撐著不要露了弱勢的姿態,實在忍不住冷笑出聲道。

  周瑞家的一聲也不言語,面上更是什麼神色也無。

  這樣瞧了,倒是更叫人生氣了。

  不言不語的,瞧著像是全然不畏懼她似的,更像是將她這句話當做使性子似的,竟是連半句交代也沒有。

  黛玉知曉,不能指望從她口中聽半個字的軟話了。

  周瑞家的常跟著太太奶奶們出門,是個頗有些頭臉的,倒是比她這個主子還要倡狂了。

  黛玉咬緊了牙關,正待還要發作,那頭寶玉又張了嘴,問:「周姐姐,你作什麼到那邊去了?」

  「太太在姨太太那處呢,去尋太太,就正巧去了。」

  「近日也不見寶姐姐,你可曉得她在家作什麼呢?」

  「說是身子不大好呢。」

  周瑞家的倒是回答得處處周全,滴水不漏。

  顯然同黛玉說話時的口氣姿態全然不同。

  黛玉掐了掐掌心的手帕,更覺得好笑。

  這一個個的,淨是會做戲的。

  寶玉方才巴巴地趕到她這裡來了,此時卻又操心起寶姐姐的事來了。府中誰不叫寶玉牽掛?除卻姊妹們,連丫頭都叫他牽掛。

  他就那麼一顆心肝,倒也好意思切作無數份,分了那麼些人。

  旁人不願意要他這份的,他倒還氣上了、急上了,硬要塞給人。

  寶玉此時正要同周瑞家的說,差個人去瞧瞧寶釵。

  雪雁突地從門外進來了,面頰上帶著揮之不去的喜色,她道:「姑娘,二老爺院裡又差人送東西來了。」

  這頭被這麼一打斷,也忘了繼續就寶釵的事說下去。

  他問雪雁:「送什麼東西?」

  雪雁懶得答他,但還是敷衍地說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呢。」

  話音落下,便見賈政院兒裡的婆子丫鬟一併進來了,也都是有頭臉的。

  周瑞家的心裡一跳,心道,怎麼這樣大的陣仗?

  她知曉王夫人對待府中幾個姑娘都一視同仁,沒有多的喜愛。

  何況她前腳送花兒來了,怎麼後腳又差了這麼些人來呢?

  等她們都進來了,周瑞家的才看清她們懷裡都抱著格外大的盒子。

  那些盒子精美得很,再一瞧自己懷裡抱著的匣子,倒是生生被比下去了。

  吳興家的笑道:「姑娘,這些是二老爺差我等送來的。說是打府外的貴人送來的。」

  吳興家的同是王夫人的陪房,雖不及周瑞家的得力,但也是不可小瞧的。

  周瑞家腦子裡都亂了。

  什麼貴人?

  哪兒來的府外的貴人?

  難道是前段時候,傳得熱鬧的那位?說是常來府中,與二老爺飲茶吃酒,還是今上跟前的紅人,似是同林姑爺有些交情,便常來看顧林姑娘……

  周瑞家的越想越覺得心驚。

  她常仗著主子勢利,尋常事都不放在心頭。

  這會兒子卻感覺到了一絲畏懼。

  周瑞家的抬起頭來,便聽那頭寶玉問出了她的疑惑:「妹妹,哪家的貴人送了東西給你?」

  黛玉沒說話。

  那吳興家的自然也不會多嘴。

  二老爺院裡的,如今可都知道那位和侍郎的威嚴處了,哪裡還敢去捋老虎的鬍鬚呢?

  此時紫鵑開口道:「不如打開了瞧瞧吧?」

  紫鵑比較起雪雁來,更多了一分心竅。她知曉,那位公子送來的玩意兒,就從沒有一樣是平常廉價了的。

  此時不如便讓那些仗勢欺人的狗玩意兒瞧一瞧,她家姑娘並不是連旁人挑剩下的宮花,也眼巴巴要收著的。

  吳興家的並不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麼事,聽紫鵑這麼一說,自然是笑著應了,讓丫鬟齊齊開了盒子。

  那盒子一開。

  卻見前頭幾個觸目流光溢彩,竟是有些晃眼。

  等再定睛,才瞧出裡頭放的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銀壺,銀盃,步搖,釵環,耳飾,還有顆顆圓潤、大小一致的東珠。

  件件都模樣精巧,閃爍著迷人的光華。

  吳興家的,連同幾個丫鬟也都是一呆。

  他們可不知曉手裡捧著的是什麼,只覺得沉了些,這會兒方才驚呆了。

  「還有的呢?」紫鵑問。

  其實這會兒她的心跳也快了。

  吳興家的忙又開了兩個盒子。

  前一個放的是上等的布帛,顏色靚麗,正適合黛玉這個年紀穿上身。

  後一個放的同樣是上等布帛,只是色澤厚重些,布料也不知是什麼,瞧著便覺得光澤非常,貼身應當是極為順滑柔軟的。倒是適合送給長輩了。

  「那裡頭是什麼?」紫鵑又指了個問。

  那是最後一個盒子了。

  那個盒子比起旁的要小許多,但盒子外表卻更精緻些。

  有個丫鬟低頭看了一眼,隨即結結巴巴地道:「上頭,上頭有個『禦』字。」

  眾人一驚,便知曉那應當是禦制的東西了。

  吳興家的已經徹底呆住了。

  他們在榮國府也是見過大富貴的了,但到底沒見過御賜的東西長什麼模樣。

  吳興家尋常俐落的一張嘴,這時候卻磕磕絆絆了起來:「聽聞,聽聞前兩日,那位和侍郎才得了今上的賞賜。說是今上派了馬車給拉回府裡去的。」

  她這話一出,頓時在再無人開口了。

  寶玉也呆住了。

  他知道送這些東西的人是誰了。

  是那位公子!

  那位和侍郎!

  那天打了他的人!

  如今寶玉憶起那天的情景,都還不敢去回想那日,那位公子眼底閃爍著的情緒。

  只要稍微一想,寶玉便覺得通體生寒。

  「打開瞧瞧吧。」這會兒是黛玉發了話。

  吳興家的應了聲,親自將那盒子捧上前來,打開了。

  只見裡頭擠滿了各式的宮花。

  色彩不一。

  有紗堆的。

  也有金銀雕琢出來的。

  都是新鮮的式樣,如今市面上連見也未見過。

  周瑞家拿來的宮花,赫然也在列,只是約莫不太貴重,便被壓在了底下,形狀倒是沒有壓壞。

  粗粗一數,也有十來支。

  黛玉胸中一股陌生的情緒來回動盪著,眼眶跟著酸脹了起來。

  她「噗嗤」笑出了聲,笑中帶淚。

  那雙漂亮的眸子裡浸了水光,反倒顯得更動人了。

  「怎麼……怎麼弄了這些花樣來……」黛玉喃喃道。

  雪雁俏皮一笑,道:「那位公子向來如此,滿心都疼著姑娘呢。」

  黛玉不知怎的,覺得胸口一陣發燙,連帶耳根也有些燙起來。

  她不好在人前落下口實,便咬了咬舌尖,小聲道:「是該多謝那位世叔的。」

  只是她自己又在心底補了一聲。

  該多謝那個哥哥。

  那個自她幼時便對她極好的哥哥。

  吳興家的笑道:「林姑娘瞧瞧可有錯漏的?沒有的話,我們便回去向二老爺回信了。」

  黛玉走上前去,撫弄著最後那個盒子,突然又想起來,之前那個哥哥特地寫了信來同她說的話。

  ——莫要覺得可惜,這些玩意兒算不得如何稀奇,日後還多著呢。你若想打賞誰,又或是想送給長輩姊妹,隨意使就是。

  黛玉掐了掐手掌,從那盒子裡頭取出幾朵宮花來,笑著看向周瑞家的:「巧了,周姐姐來送花,這兒卻也來送花。我瞧還是我這裡花兒多些,不止一朵兩朵的,不若勞煩周姐姐再跑個腿,將這些花兒分給姐妹們吧。」

  說著,黛玉嘴角更上揚:「這樣多,我一個人也是戴不完的。」

  誰稀罕你那兩朵挑剩下的宮花呢?

  周瑞家這時候已經冷汗涔涔,連帶腿肚子都轉著筋了。

  方才聽了黛玉的話,還不言不語的她,這會兒卻是咬了咬牙,張開嘴,聲音如同硬擠出來的一般:「不,不必吧,這些打宮裡頭出來的,怕是,怕是不能送人的。」

  吳興家的瞧了周瑞家的,只覺得不對勁。

  她怎麼瞧著一副懼怕的樣子?

  難道方才與林姑娘起了什麼衝突?

  「沒關係的,世叔早先與我說過了。他送來給我的東西,都是能送人的,打賞誰,孝敬誰,都由我說了算。」

  周瑞家聽了這話,卻覺得面頰更一陣火辣辣的痛。

  這不是譏諷她嗎?

  「周姐姐若是喜歡,也能拿一支去的。」黛玉道。

  周瑞家說話也變得磕磕絆絆了起來:「不,哪裡敢呢,這可都是御賜的。姑娘若要分給其他幾個姑娘。我這便送去。」

  周瑞家的手攥緊了懷中匣子的邊緣,頗有些將其藏到身後去的衝動。

  她懷中的匣子瞧上去多麼的孤零零啊。

  多麼的……寒酸啊。

  周瑞家只覺得,許是屋子裡站了太多人的緣故。又許是那些東西太晃眼的緣故。她竟感覺到了胸悶氣短,連帶頭也昏了起來。

  她得快些走才是。

  「這便是了,得了好東西,合該與姐妹們分一分的,不然倒叫人說我小氣去了。」

  一屋子的下人這會兒都呆了,背上都滲出了汗水來。

  原來,原來丫鬟婆子們私下咬耳朵說的話,林姑娘也並不是一無所覺的。

  吳興家的這下子也瞧出來了,原來周瑞家的得罪了林姑娘呀,也不知曉方才是說了什麼不得體的話。

  不過吳興家的也不覺得驚奇,畢竟周瑞家的這兩年是風頭盛得很,常不給人留臉面。

  偏偏還獨她一人得太太的眼,其他幾個同為陪房,卻被比得低了一等,她們心中也是不快的。這會兒見了周瑞家的吃癟,心底倒是有些幸災樂禍了。

  「姑娘挑揀些出來吧。」吳興家的道:「我去送也是成的。周瑞家的,瞧著面色不大好,怕要好好歇一歇。」

  周瑞家的咽了咽口水,道:「哪裡不好呢?姑娘只管挑出來,我這就送去。都送誰,送幾支,也聽姑娘的吩咐。」

  黛玉自從入府以來,何曾有過這樣的時刻?

  這會兒又有些想哭,又有些想笑。

  原來這起子眼高於頂的婆子丫鬟們,也並非真就不會躬腰服侍主人了。

  他們只是見風使舵,瞧誰得勢,方才彎腰做出個奴才樣子。

  黛玉挑了幾朵出來,又讓雪雁另取了個匣子來:「我記得寶姐姐形容莊重,便戴這兩朵素淨的銀制花兒吧。二姐姐溫柔,便戴這兩朵芙蓉吧。三妹妹脾氣俐落,便戴這兩朵桃花吧。四妹妹年紀小,戴這兩朵梅花吧。」

  周瑞家聽得面上臊紅,只知道點頭了。

  「哦,還有璉嫂子……」黛玉一個不落,都挑了花兒出來,最後一併放入旁的盒子裡。

  「這便送去吧。」黛玉道。

  周瑞家忙接過那匣子,只覺得手裡頭沉甸甸的,忙告了辭,轉身走了。

  吳興家的便也帶著丫鬟們告了辭。

  唯獨寶玉還半點眼色不知,仍舊站在原地。

  瞧著呆傻,實在招人厭煩。

  黛玉站在那裡,目送著眾人的身影遠去,隨後急急喘了兩口氣。

  雪雁嚇壞了,忙扶住了她:「姑娘沒事罷?」

  紫鵑也從另一邊扶住了:「姑娘何必與他們置氣?」

  黛玉搖搖頭,因為氣息急的緣故,她放慢了口吻,慢吞吞地道:「不,我是開心的。」

  雪雁笑了:「我也是開心的,瞧見姑娘開心,我便更開心了。」

  紫鵑知曉此時不大好說話,於是便看向了寶玉,道:「寶二爺不去瞧瞧寶姑娘嗎?」

  寶玉猛地回了神,喃喃念道:「是,正是。聽說寶姐姐病了呢,我這便去瞧一瞧,妹妹等著我,我明日再來瞧妹妹。」

  話音落下,寶玉便神色恍惚地跨出門去了。

  一干丫鬟大氣也不敢出,只等著他走了,這才笑出了聲。

  寶玉的丫鬟在外頭等了許久了,見他出來,忙一口一個二爺、祖宗,將人帶走了,仿佛這碧紗櫥是什麼龍潭虎穴。

  「可算走了。」雪雁小聲道。

  黛玉瞥了她一眼。

  雪雁閉了嘴,先將其他大小丫鬟遣出去了,這才放心坐下來說話。

  「可算出了一口惡氣。」雪雁道:「周瑞家的也著實沒將我們姑娘放在眼裡,初時姑娘問她時,她倒好,一副什麼話也不說的樣子,知道咱們拿她沒辦法呢。」

  紫鵑笑道:「是呢,我這心裡也鬆快了許多。今日她們的臉色實在好看。」

  黛玉抿住唇,不自覺地也笑了起來,但隨即她的笑容又沒了:「今日這些東西,都是今上賜給他,他再命人送來的嗎?豈不是比較起往日的,更貴重些?」

  紫鵑笑了:「我原以為只有雪雁是個粗心的,沒想到姑娘竟也沒注意呢。」

  「好好的,怎麼念起我粗心來了?」雪雁嘟了嘟嘴。

  黛玉也是疑惑:「什麼?」

  紫鵑起身取了幾個小匣子出來。

  那都是往日打賈政院裡送來的。

  「姑娘仔細瞧瞧。」

  黛玉聞言,便隨意拿了一個瞧。

  這一瞧,她才看清,原來上頭也正刻著一個「禦」字。

  再瞧另幾個,也都刻著「禦」字呢。

  黛玉啞然:「……我、我從前是當真沒瞧見過。」

  「我早先便瞧見了,只當姑娘心裡頭曉得呢,還暗暗感歎,那位公子實在手筆大。叫人吃驚都吃不完呢。」

  黛玉又覺得眼眶有些發熱了,她微微垂下眼簾,低低地道:「他待我是真好。」

  「是呀。」雪雁忙笑著附和。

  「我今日叫人這樣羞辱,若不是他,我便該要出醜了。」黛玉咬著唇道。

  紫鵑也在一旁歎了口氣,道:「是啊。正是那位公子在的緣故,才叫姑娘有了許多傍身的金銀財寶,在偌大的榮國府裡,也不必自覺寒酸。」

  雪雁補充道:「也正是那位公子,才叫寶玉吃了教訓,今日來的那模樣,看見了我都想笑呢。實在大快人心。」

  黛玉微微歪著頭,目光盯著跟前的那些小匣子:「也不知……如何才能還清他的恩情了。」

  雪雁笑道:「這還不容易……」

  紫鵑忙敲打了她一下:「莫胡說,當心外頭聽見了。」

  雪雁忙吐了吐舌頭。

  黛玉為了掩飾砰砰作響的心跳,只好拿起書來,半蓋住了臉。

  紫鵑見狀,笑著起身,忙叫丫鬟們進來收拾了。

  黛玉突地又想起了什麼:「雪雁,你將那個裝宮花的盒子給我。」

  雪雁應了聲,起身抱了過來。

  黛玉在那盒蓋上摸索一陣,摸見了一處突起,她按了按,就見盒蓋夾層裡頭彈出一封書信來。

  雪雁見了,瞪大了眼:「好巧的心思。」

  黛玉抿唇笑了,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取了那信出來,藏在袖子裡,轉身便要去床上躺下。

  還對紫鵑道:「讓她們莫來打攪了我,我要好好睡上一會兒。」

  紫鵑掩唇笑了:「是。」

  雪雁也想知道上頭寫了什麼呢,但卻終究不敢冒犯,於是只好跟著紫鵑收拾那些首飾金銀去了。

  外間裡,紫鵑與雪雁低聲說著,那些布帛該送給人合適,好叫姑娘在榮國府裡也拿個好名聲。

  而內間裡,溫暖極了。

  比外頭的春意還要更濃上一分。

  黛玉三兩下拆了那信封,仔細讀來。

  沒一會兒子功夫,兩眼便又酸了。

  這次酸得更徹底些,連眼底都紅了,淚珠也搖搖欲墜,就差掉下來了。

  「近日繁忙,實無法分身寫信前來……」

  黛玉一個字一個字盯著瞧,半個字也捨不得錯過。

  她幼年時便想,若她真有個哥哥,便應當是他那樣的。

  如今更覺得是如此。

  天底下大抵沒有比他更好的了。

  許久過去,黛玉終於看完了,她小心地將那信折好,猶豫再三,最後還是點火燒了。

  只是這次,要比以往更捨不得了。

  瞧著那信紙燒起來的時候,黛玉的眉頭都糾結到一處去了,加上眼底紅紅,紫鵑進來的時候,還當黛玉又受委屈了。

  「姑娘這是怎麼了?可是那頭來的信兒有什麼不妥的?」紫鵑小心地問。

  黛玉搖搖頭:「只是覺得這一日大悲大喜,實在永生難忘了……」

  紫鵑笑著為黛玉理了理頭髮:「日後便只剩下喜了,哪裡還來的悲呢?」

  黛玉輕輕咬著唇,點了點頭。

  儘管她不知道,之後還會不會有如周瑞家之流的來欺侮她,更不知道寶玉之後還會不會來招惹她。

  但她至少可以肯定,無論發生何事。

  那個哥哥始終都護在她。

  不管身在何處,他都始終有法子,能來到她的身邊,不動聲色地為她解決掉一切麻煩。

  黛玉抬起手帕揉了揉眼睛,道:「我有些餓了。」

  紫鵑笑了:「正巧,老太太那邊也來話說要傳飯了,請姑娘一併去呢。還可將今日的布帛帶些去給老太太。」

  黛玉點了頭。

  老祖宗是疼她的,黛玉知道。

  只是老祖宗還有更疼愛的孫兒。

  還有其他的兒子、媳婦、孫女們……

  黛玉又哪能排得上頭號的呢?

  想到這裡,黛玉不自覺地一滯。

  那她在那個哥哥心中……

  是頭號的嗎?

  ……

  周瑞家的離開黛玉的住所後,便忙不迭地將那些宮花又分下去了。而薛姨媽那餘下的兩朵,她也拿回去給了薛姨媽。

  「今日二老爺院裡來了人,說是府外有貴人給林姑娘送東西來了。送了許許多多,都是宮裡頭出來的玩意兒。裝了好幾個大盒子呢。其中便有一盒子宮花。這不,林姑娘便不曾收下姨太太的宮花。反倒叫我給寶姑娘送了兩支花兒來。」周瑞家的笑道。

  「二老爺院裡來的人?」王夫人皺眉。

  薛姨媽倒不在意這些,她只道:「既是林姑娘送來的,那我便替寶丫頭收下吧。」

  周瑞家的又學了黛玉的口吻,說了那段話:「林姑娘直說,寶姑娘形容莊重,該戴這樣素淨又不失貴氣的花兒合適。」說罷,周瑞家的小心地取出了兩朵銀制的花兒來。

  那花兒雕琢得栩栩如生,模樣好看極了。

  也的確素淨。

  兼之是銀制的,倒也的確不失貴氣。

  薛姨媽微微驚歎:「有心了,替寶姑娘謝謝她。」

  王夫人卻將眉頭皺得更緊了。

  老爺院裡送東西出來,她怎麼不曉得?莫非近來老爺不滿意她的作為,便有意掃她的臉面?

  周瑞家的不敢多留,之後又挨個送了花兒去。

  三春和鳳姐兒都不知曉出了什麼事,都只感歎著,今日是個什麼好日子,便一一收下了。

  王熙鳳對黛玉算不上真心喜歡,不過這會兒收了兩朵御賜的花兒,心底也難免蕩了蕩,只覺得林姑娘脾氣是難捉摸了些,但待人倒是大方的,這樣的玩意兒也捨得送人呢。

  三春也是如此。

  三春與黛玉並算不得如何親近。

  但近來常與黛玉一同玩兒,吃了黛玉那兒的吃食,玩過黛玉那兒的釵環首飾,這下更是收了從宮裡來的花兒……

  她們頭一回感覺到被這樣重視的滋味兒。

  探春尚好。

  迎春卻是感動了。

  惜春那顆心也微微動容了些。

  黛玉待她們這樣上心,反觀她們倒是遠遠不如了。

  只是三春並不知曉,這樣的花兒對於今日黛玉收到的玩意兒來說,不過九牛一毛,實在算不得什麼。

  送了也便送了。

  黛玉並不會刻意討好誰,倒也是歪打正著了。

  又說這頭。

  黛玉去了賈母的房裡。

  紫鵑將帶的布帛呈到了賈母的跟前,賈母見了,不由也是一愣:「玉兒,這是?」

  紫鵑便將今日的事說了。

  「外頭的貴人送來的?」賈母問完,便像是陷入了沉默中,神色叫人難以分辨。

第二十一章

  那日用飯, 賈母用得有些心不在焉。

  黛玉這日經歷了不少事, 在席間倒也沒什麼力氣開口說話, 便只安安靜靜地用了飯。

  待用完飯後,賈母也未如往常那樣留她說話,只差了鴛鴦陪著她回去歇息了。

  黛玉這會兒還滿腦子都是白日裡的事, 本也需要回去自己坐著靜一靜, 於是也不多言, 就這麼回去了。

  黛玉走後,賈母便陷入了某種愁緒之中。

  伴在她身側的老王家的不由出聲問:「您可是還在為寶二爺的事煩心?」

  賈母籲出一口氣, 道:「從前常有這樣的說法。說這再荒唐的浪蕩子,一旦娶了親,同從前也是不一樣的。有了妻子, 自然知曉身上責任, 知曉上進起來。」

  老王家的一驚:「您是打算為寶玉娶親?」

  「倒不至這樣快便娶親成婚。」賈母的話音陡然一轉:「但以寶玉的年紀,定親倒是正合適。」

  只是說過這話後, 賈母便沉寂了半晌。

  老王家的心中隱約有個猜測,只是不好講出來,一時間, 屋內便靜了下來。

  第二日賈母也未再提起那些話, 仿佛昨日什麼也沒發生似的。

  只是榮國府內有兩人心內如火燒一般。

  一個是周瑞家的, 哪怕睡了一覺起來,再憶起昨日,都依舊覺得背後帶著寒意。

  一個是王夫人,回了賈政院裡, 沒同賈政說上兩句話,賈政便去了趙姨娘處。

  周瑞家的洗了把臉,倒也能裝作如往常一般,繼續在榮國府裡忙活奔走,只是再瞥見碧紗櫥的方向,竟有些再不想踏足的意思。

  王夫人胸中那口氣卻越發堵得厲害,如此小病了一場。倒是引得寶玉不敢走姐姐妹妹那裡去,只整日陪著王夫人請了大夫來瞧。

  而榮國府之外,卻出了一樁不小的事。

  早朝時,有言官上奏,說是一兵部的筆帖式,言行不端,鬧出了寵妾滅妻的笑話。

  更可笑的是,受他影響,那小妾的弟弟,竟仗著筆帖式大小是個官兒,強搶了民女,還侮了別的清白人家的女兒。

  之後鬧出人命,安明還行賄將此事含糊了過去。

  實在該斬!

  這筆帖式指的自然是安明。

  這一出正來自乾隆的一手安排。

  為的是將和珅從此事中摘出去。

  言官得了乾隆的授意,以品行不端、後院失事、鬧出人命為引子,再點出筆帖式安明行賄一事。

  既可處置了安明,又不必留下後患。

  很快,安明同小妾的弟弟便被判了淩遲。

  受賄官員降了品級。

  第二日,他的小妾便在驚恐之下自己一尺白綾縊死了。

  他的妻子也同安明斬斷關係,自行離去了。

  這樣一樁事,不大不小。

  雖說是死了人,但筆帖式這一職務,放在京裡頭又實在不夠看的。

  不過處置了一個筆帖式而已,誰又會往心上去呢?

  反倒是小官兒們聽聞了,個個都夾緊了尾巴,京中行賄之氣也有暫緩。

  賈政自然也知曉此事。

  當天言官上奏時,他就在一旁聽著。

  他雖連那安明的面也沒見著,但卻叫乾隆發作時的冷酷驚得心底冒起了寒氣。

  旁的官員只看見安明行賄一事,只當因此事而定罪。

  但賈政前幾日才剛叫和珅提醒了要小心,莫叫言官參上一本,這會兒自然滿腦子想的都是,安明為何引出這等禍事來,不過是因為他自己品行不端,後院不寧,連帶的更管不住小妾的弟弟,縱容了他搶民女,侮他人清白,害了人命……

  按此理往下想。

  若他對寶玉也如此不管不顧,待寶玉真侮辱了黛玉,以黛玉的氣性,氣得也不好了,害了條人命。

  那時該如何?

  老太太、王夫人定然拼盡全力護住寶玉,而他就此一個兒子……

  到時候豈不是也落入同安明一樣的下場?

  賈政打了個寒顫。

  此時和珅正同賈政坐在道觀裡說話。

  賈政忙抬起頭,看向對面的和珅,勉力壓住了心頭的驚惶,沉聲道:「實在要謝過致齋兄,若非致齋兄點醒,今日的安明,怕便是我日後的模樣……」

  當然,榮國府是何等地位?

  倒不至於像安明那樣遭淩遲,但降級貶官,遭斥責是定然的。

  這對於重面子的賈政來說,已經等同於將他淩遲了。

  因而這時賈政的感謝,實在真情實意十足。

  和珅正在飲茶。

  那杯盞遮掩住了他的小半張臉,倒是叫人無法看清他此時的神色。

  和珅微微一抿唇,笑道:「只要存周兄將此事放在心中便是好的。」

  他為何選在此時,將安明的事報給乾隆,也正是因為他知曉,此時乾隆正器重他,自然容不得安明這樣的人物。但又不好將和珅牽扯進去,乾隆便必然會授意言官,以旁的罪名將安明處死。

  而安明也確實家宅中多禍事,和珅不過稍微那麼一提,乾隆便上了心。

  這邊賈政又早早得了他的暗示,此時安明的事一出,便成了敲在賈政耳邊的警鐘。

  賈政不會去想別的,他只會由和珅的邏輯往下想……

  自然的,一面受了驚,堅定了要管教寶玉,另一面反倒還要感謝起他來。

  賈政心有餘悸,便緊著與和珅談起了,如何管教寶玉一事。

  和珅這會兒自然是面不改色,甚至帶著那麼幾分壞心眼兒地道:「寶玉自小便受寵愛,闔府上下將他捧在掌心。哪裡吃過苦?叫他多吃些苦頭,自然就有用了。便不說旁的,哪怕是叫他心中有了畏懼也是好的。心中畏懼,方才不敢胡來。」

  賈政點頭,暗暗捏緊了手掌,想著日後對待寶玉,切不可手軟。

  「黛玉這兩日如何了?」和珅話鋒一轉,陡然問到了黛玉的身上,言辭直白。

  賈政並不作他想,只當和珅擔憂黛玉出事,牽連了他。

  因而便坦然地答道:「那日我讓幾個丫鬟婆子將致齋兄送來的東西,都送到了黛玉那裡去,說是歡喜得很。想來應該也無大礙了。」

  和珅點了下頭,起身道:「時辰不早了,我還有事要辦,便不陪存周兄了。」

  賈政點頭,目送和珅遠去。

  只是等和珅走得遠了,賈政坐在那裡便也覺得沒了趣味兒,於是早早的也往榮國府回去了。

  今日跟著賈政出門的,乃是周瑞。

  周瑞早便聽家裡女人提起了和珅,說他將林姑娘護得緊得很,怕得罪了他。

  這時候,自然忍不住出聲探個口風。

  「老爺,那位和侍郎這樣照顧林姑娘,莫非是相中了林姑娘……」

  賈政沉下臉來:「你懂什麼?這些話日後莫在我耳邊提起。失了規矩。」

  周瑞嚇得忙縮緊了脖子,只想著回去要告訴家裡頭的女人,不該得罪的,便莫要得罪。

  如今他只提起一句,便遭來二老爺如此怪罪。若是家裡頭的女人將林姑娘得罪狠了,還不曉得要遭什麼樣的怪罪呢。

  賈政歸了榮國府後,便去瞧了王夫人。

  一則是因為王夫人病了,二則卻是要去囑咐王夫人一些話語的。

  待進了門,見寶玉侍奉在王夫人床前,便誇獎了一句:「你今日倒是個懂事的。」

  寶玉有些害怕,沒應聲。

  但王夫人聽了,倒覺得心中舒坦多了。

  等賈政坐下來,又問了幾句王夫人的病情,瞧著也是關切的樣子,王夫人心底那口鬱氣便出了一大半了。

  只是沒等王夫人再同賈政溫言幾句,便聽賈政道:「我有一事要囑咐與你,寶玉且出去等吧。」

  寶玉怕極了賈政,這會兒忙不迭的便出門去了。

  王夫人看了,又是心疼又是恨鐵不成鋼。

  「老爺有什麼事?」竟要退下左右,瞧著像是要說什麼私房話。

  王夫人心中惴惴。

  「日後,你待黛玉須得更小心、慎重才是。」

  王夫人皺了皺眉:「老爺這話是什麼意思?黛玉在府裡頭,我待她從來也小心得很。誰不知道,那是老太太的心肝兒外孫女呢?」

  「莫要說這些話來搪塞我。」賈政的臉拉長:「你只要曉得,日後厚待黛玉,行事小心,不可讓她心中生了齟齬。」

  「好端端的,為何無故說起這些話來?」

  賈政便將安明的事與王夫人說。

  王夫人心下也是一緊,但嘴上卻是道:「我本也見不得那些丫鬟們整日與寶玉呆在一處,你且放心,此事我也是不容寶玉胡來的。」

  王夫人還指望著,日後寶玉娶一門好親呢。

  賈政便松了口氣。

  這會兒子便不得不又提起了和珅兩三句。

  「若非他提點,那日我便又要心軟,縱容了寶玉了。」賈政歎息道:「日後可不能讓寶玉再總將林妹妹掛在嘴邊了,他倒是歡喜了。卻不想黛玉那頭如何?長此以往,不知道要得罪了多少人。」

  儘管賈政如此說了,但王夫人還是覺得,寶玉不該挨那樣的打。

  寶玉總將黛玉掛在嘴邊,難道黛玉便一分過錯也不沾了嗎?

  那些個丫鬟們與寶玉走得近了,她還能發作。偏生黛玉這頭出了事,她還小心翼翼,並不敢尋黛玉來說話。

  該胸悶氣短的是她才是!

  「你便安心養上幾日吧,叫彩雲取些上好的人參燕窩給你燉著。」賈政道。

  聽了這話,王夫人面上總算見了點好顏色。

  只是等賈政走後,王夫人卻不由陷入了沉思中。

  她想得比賈政還要多上一些。

  那和侍郎為著林姑爺的緣故,待黛玉多加照看,倒也挑不出錯處。

  但照看到這等份兒上,要說便只是尋常的長輩待後輩之情?

  王夫人身處內宅,在這樣的事上自然看得更寬些,更遠些。

  隨即,王夫人又笑了起來。

  若是如此,倒也是樁好事。

  倒可讓寶玉斷了心思,不至整日想著黛玉,茶飯也不思,發起癡狂病來。


第二十二章

  王夫人進了賈母的院兒裡定省。

  待說了白日裡的事後, 賈母突地出聲問:「臨安伯老太太生日的禮可備好了?」

  王夫人道:「鳳姐兒已經打點了, 今日還問派誰送去呢。」

  「你同她去, 帶上府裡頭幾個姑娘。整日窩在府中,半點世面也不見,日後鬧出笑話便不好了。」

  王夫人一頓, 道:「那讓鳳姐兒帶著去便是了。」

  賈母的口吻平淡, 但卻帶著一股子威嚴:「鳳姐兒是嫂子。她帶著去, 像什麼樣子?難不成要讓大房的去?」

  王夫人一個激靈,立時點了頭, 道:「老太太說的是。」

  王夫人與邢夫人向來不對付。

  邢夫人沒甚麼心胸,芝麻大點子事兒,也值得她說道一通。若真讓她去了, 丟了賈府的臉面不說, 反過頭來還要取笑她。

  賈母年紀大了,乏得快, 也並不與王夫人多說,便將人打發走了。

  王夫人出了院兒,突地一頓足, 這才將前後關竅想了個通透。

  府裡頭的幾個姑娘年紀也不小了, 該是說親的時候了。

  再不帶在身邊一併出門走走, 日後又怎麼好說親呢?

  只是黛玉、寶丫頭都並非賈府裡的姑娘,帶不帶去,反成了難題。

  轉眼便是臨安伯老太太生辰這日。

  王夫人不願叫賈母挑了錯處,猶豫再三, 還是將賈府裡幾個姑娘都一併帶上了。由王熙鳳陪著一同。

  臨安伯在京中算不得什麼厲害人物,但到底也是有爵位襲承的,因而臨安伯老太太過生日,竟是來了好一些的千金貴婦。

  賈府一行人在其中尤為的顯眼。

  王夫人領著幾個姑娘徑直入了後廳,後廳裡正當熱鬧著呢,見她們踏了進去,便立即有人過來,同王夫人說話。

  誰都知曉,賈府長房方才襲承了榮國府的爵位,但誰叫二房更得賈母的疼愛,這便領了掌家之權呢?

  王夫人自然是不可得罪的,只是私底下有什麼笑話的話兒,那便不可計了。

  「若是悶了,便四處走走。且莫要丟了丫鬟就是。」王夫人轉頭道。

  若是哪家小姐孤身一人,可是會遭來譏諷的。

  迎春怯懦,只點了點頭,卻並未有所動作。

  探春難得同王夫人出了趟門,一顆野心登時占了上風。應了聲便要往四處走走,想著結交些大家閨秀才好。

  惜春滿面淡漠,瞧著半點興致也無。

  相比之下。

  一旁的黛玉、寶釵便顯得遊刃有餘多了。

  前者在姑蘇時,也曾出入這樣的宴會,自然不會露怯。何況這臨安伯府中的規矩,倒還不比賈府的大。

  而後者素來端得住姿態,自然也是落落大方的。

  今日二人皆作了盛裝打扮。

  黛玉頭髮堪堪挽就,簪一支金崐點翠梅花,著鴨卵青銀線滾邊兒小袖衣,石榴色馬面褶裙。豔而不俗。

  寶釵著松花白花色褙子並緗色羅裙,髮髻上簪的竟是那日黛玉讓周瑞家的送去的宮花。模樣瞧著比平日要更活潑些。

  兩人跟在王夫人後頭,倒是大大漲足了王夫人的臉面。

  連帶的,王夫人的心情也好了許多。

  她笑著回頭道:「你們二人還跟著作什麼?自尋姐妹玩兒去吧。」

  臨安伯夫人忙笑道:「你還不曾說呢,這兩個姑娘生得好氣度,從前怎麼不曾見過?」

  王夫人笑了,道:「這是我那外甥女。這是我的侄女。」

  黛玉和寶釵自是主動見了禮。

  臨安伯夫人忙笑著道:「我有個女兒,與兩個姑娘年紀相當,姑娘不若尋她玩兒去。」說罷,臨安伯婦人便叫來丫鬟,讓她尋來了臨安伯府上唯一的姑娘。

  那姑娘瞧著年紀比寶釵更小些,打扮卻比旁人都要華貴些,身上金銀首飾都堆在了一處,瞧著脖子都沉甸甸的。

  但她絲毫未覺一般,笑著便邀黛玉、寶釵去花園裡轉轉。

  黛玉少有這樣散心的時候,整日呆在榮國府裡頭,實在沒甚麼趣味兒,此時聽了臨安伯府小姐的話,便當即應下了。

  寶釵牢記著來時薛姨媽的話,讓她務必緊緊跟隨王夫人,此時自然不會離去,便擺了擺手道:「妹妹去好生玩耍一會兒吧,我便不去湊這個熱鬧了。」

  寶釵向來這樣老成,何況黛玉同她關係也實在算不得親近,便不再勸。

  「我也同林姐姐一起罷。」探春出聲道。

  惜春目光閃了閃,竟也淡淡出聲道:「我也同姐姐一處。」

  迎春這才悶聲道:「那,那我也同妹妹一起。」說罷,迎春倒像是不大自信似的,添了一句:「妹妹莫要嫌棄。」

  黛玉只覺她這話怪異得很。

  雖說迎春平日裡是沒甚麼話語,同坐在一桌上時,也都常似個擺件,只出氣兒。

  但不過一同玩玩罷了,如何便會嫌棄了她呢?

  榮國府裡頭長大的姑娘,原也有這樣怯弱的嗎?

  臨安伯府上的姑娘閨名喚作「靈月」,性情跳脫,一路上同她說話的世家姑娘不少,但沖著她橫眉豎眼的人更是不少。

  也不知往日裡都得罪了多少人。

  黛玉在一旁並不言語,但卻很快將這其中關係理了個清。

  靈月為何招來這麼多的怒目,原來是她有個哥哥,樣子生得好,又滿腹才學,過兩年便要考科舉去了。其中一些姑娘對其頗有兩分好感。

  偏生靈月覺得誰都配不上她的哥哥,哪個女孩兒稍與臨安伯府走得近些,她便要攔下人家,如此一來,自然得罪了不少人。

  黛玉心頭覺得有些好笑。

  不過一個男子,倒像是成了香餑餑,引得誰都想去咬一口。

  說是模樣長得好,學問也好。但能有多好呢?

  總歸……總歸是比不過那個哥哥的。

  黛玉腦子裡驀地劃過了這句話。

  「林姑娘真好看。」靈月突然出聲道。

  黛玉一轉頭,就見靈月正捧著臉瞧她。

  靈月細聲道:「林姑娘這樣的做我嫂子便好了。」

  黛玉皺了下眉,覺得這臨安伯府的姑娘實在唐突過了頭。

  還不等她開口,那頭惜春先一步冷笑道:「你倒得先問問我們家林姑娘肯不肯呢?」

  靈月臉皮也厚,叫她這樣一說,半點也不覺羞愧,反而還道:「林姑娘若是肯的呢?」

  黛玉抿了下唇,眼角也帶出了一絲冷意:「拿我這樣打趣,有甚麼意思?」

  靈月這才住了嘴。

  正說話間,卻聽前院裡突然熱鬧了起來。

  靈月猛地站起身來,笑著拍手道:「定是我父親同兄長回來了。」

  三春都不大喜歡靈月,此時也不接話。

  靈月訕訕地坐了回去,道:「我哥哥的確是個好的……」

  但還是沒人接她的話。

  這還是頭一回有人這樣。

  賈府裡的果然是與旁人大不同。靈月鼓了鼓嘴,拍手讓丫鬟端了瓜果茶水來。

  臨安伯府前院中,正迎來了貴客。

  臨安伯攜獨子迎到了大門外,任誰看見都會忍不住驚訝。

  畢竟臨安伯到底是襲了爵的,誰值得他這樣大的陣仗呢?

  卻見一頂軟轎在臨安伯府外停住了,轎簾一掀,上頭下來個翩翩公子。

  著一身霜色長袍,腰間佩著冰梅紋織錦香囊,隨著他的走動,腰間墜下的流蘇也跟著晃動了起來。

  臨安伯當即迎了上去,口呼一聲:「侍郎。」

  和珅揮一揮手,便立刻有小廝呈上了壽禮。

  和珅笑道:「其中還有皇上的一份兒。」

  臨安伯嚇了一跳,口舌幾乎打了結,忙是一番發自肺腑的感激。

  臨安伯是個膽小的人,前些日子忙不迭獻出了自己的幾處鋪子,用作建大清銀行用。乾隆雖然早有廢除臨安伯爵位的心思,但乾隆到底不似他老子那樣手段狠絕。

  而臨安伯這一舉,也成功讓乾隆待他更寬厚了一些。

  於是趁著臨安伯老太太生日時,乾隆便讓和珅來了。

  一則嘉獎臨安伯,二則做給旁人看,免得叫漢臣寒了心。

  待感激過後,臨安伯便帶著兒子一同,將和珅迎進了門。

  和珅縱使官位再高,此時也是晚輩。

  他去見了臨安伯老太太,說了幾句話,方才又與臨安伯往前廳轉去。

  臨安伯的兒子如今年紀與和珅相當,但卻遠不及和珅。

  他對和珅頗為推崇,只一路上,便多次想同和珅說話,只是都被臨安伯攔下了,生怕他不知輕重,惹惱了和珅。

  他們這等已走入末流的伯爵之家,哪裡惹得起皇帝跟前正當紅的人呢?

  和珅走著走著,突地頓了下腳步,便將臨安伯嚇得不輕。

  「侍郎?」臨安伯出聲問:「可是有什麼不妥之處?」

  和珅轉頭看向了一個方向:「那處可是女眷所在?」

  他覺得那邊像是有人在往這邊瞧。

  臨安伯點頭:「正是。」心中還忍不住嘀咕,侍郎莫不是瞧上了他那女兒?

  臨安伯心中清楚,他那女兒不安分得很,在外頭晃悠是常有的事。

  「今日老太太的生日,想必來了不少人家的姑娘。」臨安伯的兒子出聲道。

  和珅目光微動。

  那賈府……

  來人了嗎?

  他仿佛不經意地問道:「哦?那榮國府裡也來了人?」

  臨安伯驚訝道:「侍郎同榮國府有交情嗎?」

  「與榮國府二老爺結識有一段時日了。」

  說著,和珅的目光便又斜斜飛向了那個方向。

  此時,亭子裡頭。

  靈月正眯著眼,望著遠方,道:「我哥哥就站在那裡……」

  黛玉和三春這才分出了點目光,朝那邊瞥了一眼,心中想的卻是,她們且瞧瞧什麼樣的人物,能惹得一些姑娘惦記。

  莫不是長了三頭六臂?

  此時只聽得惜春嘲諷地道:「哪個是你哥哥呢?」

  靈月定了定睛:「那個穿絳紫袍子的。

  但三春的目光卻陡然被引到了另一人的身上去。

  儘管距離遠,但她們卻能清晰感受到那人身上的不同,輕易便將旁邊的臨安伯長子比了下去。

  「那,那個穿霜色袍子的呢?」

  作者有話要說:

  臨安伯老太太是原著中確有的人物。

  但臨安伯府的姑娘靈月是我掰的啦!


第二十三章

  「我、我也不曾見過。」 靈月微微一呆。

  「那不是臨安伯府中的人?」探春問。

  靈月點頭, 又搖頭, 還忍不住又扭過頭去多看了兩眼。

  惜春毫不客氣地笑出聲, 奚落道:「他倒是比臨安伯府的公子,瞧著要更強些。」

  其實何止是強些。

  但惜春這樣一說,便是故意要氣她的。

  靈月咬了咬唇:「自然……自然是比不得的。」

  只是她這話說得含糊, 倒也不知曉她說的是誰比不得誰。

  惜春輕嗤了一聲。

  黛玉撚了塊豆糕塞進了惜春的嘴裡。

  惜春這才收斂了身上的冷銳一面, 小口咬著豆糕吃了起來。

  靈月卻依舊被刺激得不輕, 她轉頭喚來自己的丫鬟:「你去,去同兄長說, 便說我要見他,有事同他說。」

  探春皺眉道:「這樣不妥。」

  「如何不妥?隔著這麼多丫鬟嬤嬤呢。」靈月反倒長了底氣,又道:「便將他身邊的朋友也一道請來。」

  聽口吻, 也不知往日在家裡是何等的驕縱。

  丫鬟聽了她的吩咐, 果真便去了。

  這頭和珅幾人恰好駐足了,還未再挪動步子, 倒是讓那丫鬟趕了個正著。

  丫鬟小心地打量了一眼和珅,隨即紅著臉行禮道:「姑娘請公子過去,說要與公子說話。」

  臨安伯見那丫鬟在偷偷瞧和珅, 還以為靈月膽大包天到點了名地要見和珅, 當即嚇得三魂去了七魄。

  「她又胡鬧什麼?」臨安伯怒道。

  臨安伯公子忙出聲道:「妹妹可是要同我說話?」

  丫鬟怯怯地點了下頭。

  臨安伯頓了頓, 這才明白過來,自己的女兒倒不至荒唐到那等地步。

  「那便帶路吧。」臨安伯公子道。

  臨安伯罵道:「瞧瞧你將她寵得成個什麼樣子了……」

  臨安伯公子只是笑笑,也並不與他爭論。

  「去吧,快些去, 快些回!」臨安伯松了口。

  那丫鬟的目光卻還往和珅身上瞥呢。

  她倒是個精的,知曉方才自家姑娘正議論著這位公子,若是能一併請回去才好……

  丫鬟並不知曉和珅的身份,只當沖著臨安伯府的面兒,也該是說請便能請去的。

  臨安伯公子見狀皺了下眉頭,問:「妹妹還同你說了什麼?」

  丫鬟怯怯地道:「姑娘還說,便請公子的朋友也一同去,隔著人,說兩句話就成了。」

  臨安伯心下緊張,忙轉頭去看和珅神色。

  卻見和珅微微一笑道:「這樣不會唐突了你家姑娘嗎?」

  那丫鬟被笑得暈暈的,訥訥道:「不會的。」

  臨安伯張了張嘴,正想要斥責。

  和珅已經先一步開了口:「姑娘家面兒薄,駁了反倒不美。我同公子一併過去,公子同令妹說清楚便好。」

  臨安伯公子松了好大一口氣,面上神色也輕鬆喜悅了起來:「那感情好。」

  好,好個屁。

  臨安伯在心頭怒斥。

  但隨即瞥見那丫鬟臉紅紅的姿態,心念一轉,若是……若是靈月有那樣的心思,倒也並非不成的事……

  臨安伯正想同和珅親近呢。

  「那便……去吧。莫將你妹妹縱容狠了。」臨安伯道。

  臨安伯公子忙笑著謝了父親,轉身讓那丫鬟帶路朝女眷那邊去了。

  和珅這才拔腿不遠不近地跟了上去。

  這段路說遠不遠,說近不近。

  那丫鬟領著路走了一會兒子,全然避開了旁的女眷。這點上倒還不算得荒唐。

  終於,那亭子就在眼前了。

  和珅能清晰瞥見亭子裡頭坐著幾個姑娘,旁邊許多丫鬟婆子伺候著。

  能讓臨安伯府千金陪伴在側的,按理說也是地位不低的人家的姑娘。

  臨安伯公子皺眉,問那丫鬟:「你怎麼不說還有別家的姑娘在?」

  丫鬟笑道:「不礙事的,那是榮國府的幾位姑娘,早先姑娘吩咐了我來請公子時,她們也沒說什麼。」

  臨安伯公子這才放下心來。

  不然若是衝撞了誰家女眷,今日便要不得好了。

  榮國府的人當真也來了!

  和珅走在一旁,腦中滑過了這樣幾個字。

  他不由抬眸,仿佛不經意一樣再朝那亭中掃去。

  只一眼,和珅就輕易鎖定了一道身影。

  那是個穿著石榴色長裙的少女,頭上戴的簪子,和珅還能認出來是之前盒子裡的其中一件兒。

  又走得更近了一些。

  少女的容貌也更清晰了些。

  她精緻的五官長開了,但眉眼間依稀還殘存著幼年時的模樣。

  因為年紀長了一些,又飽讀詩書的緣故,使得她身上的氣度也更有大不同了。

  石榴色的裙子將她的面容襯得嬌豔了兩分,卻半點也不媚俗。

  耳邊微微晃動的墜子,將她的下巴勾勒更小巧了一分,瞧著更招人疼了。

  瞧著真真秉絕代姿容,具稀世俊美。

  一眼便足夠叫人覺得驚豔了去。

  一時間,和珅倒是分不出神去打量別的人了,單單只少女的模樣,便佔據了他的全部視線。

  那便是黛玉了。

  那便是長大後的黛玉了。

  和珅忽然頗有些歡喜。

  看著書中的人物,就這樣好好地坐在跟前,哪怕與她還一句話也未說,卻已經覺得滿足。

  這時,一個穿著鴨黃色羅裙的姑娘,從亭子裡頭奔了下來:「哥哥!」

  話音落下,那姑娘便到了跟前,竟是半點也不顧旁邊還有和珅這麼一個全然陌生的人。

  「靈月,休得無禮。」臨安伯公子的斥責實在沒什麼力度。

  被稱作「靈月」的小姑娘果真不痛不癢,反倒還探頭來瞧和珅,嘴上問:「這是哥哥的朋友嗎?也是今日來給祖母賀壽的嗎?」

  臨安伯公子斥道:「這位是和侍郎。」

  靈月微微瞪大了眼,好奇地將和珅從頭打量到腳:「我是認得你的。」

  「嗯。」和珅淡淡地應了一聲,連半點目光也不曾分給她。

  靈月並不識趣,她沖著臨安伯公子一通擠眉弄眼道:「榮國府有個姑娘生得著實好看呀……哥哥不總說,要娶這世上最好看的女子麼?」

  當著和珅的面,叫妹妹這樣一通出賣,臨安伯公子立刻便臊紅了臉。

  但卻又按捺不住真朝亭子那邊看去。

  這一瞧,臨安伯公子的臉便紅得更厲害了。

  「莫要在此胡言。」臨安伯公子實在完全繼承了臨安伯那毫無威懾力的脾氣,縱使是斥責的話語,從他口中說出來,也成了軟綿綿的。

  靈月自然是不聽的。

  她撇了撇嘴道:「我本就說著玩兒的罷……不過瞧她模樣好看,偏又不大好接近的樣子……」

  和珅的臉色立時便沉了下來。

  哪怕靈月未曾點名道姓,但和珅也知曉她說的是誰。

  靈月並未注意到這一點,她還在同臨安伯公子說著話,一面又悄悄打量和珅。

  究竟她是真賭氣,將兄長請了過來。

  還是為的別的算計,便有些不大好說了。

  「待會兒我能到前院來麼?」靈月問。

  「不成。」臨安伯公子依舊漲紅著臉。

  「為何不成?」靈月軟聲道。

  「莫要在侍郎跟前沒了形狀。」

  靈月嘟了嘟唇,正待再開口。

  「臨安伯府的規矩,倒是叫我開了眼界。」和珅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臨安伯公子臉上的臊紅立刻退了個乾淨,反而還有些泛起白來。

  靈月也是一呆。

  但她到底是在閨閣中,被嬌寵得久了,並不知曉利害,此時還笑著道:「臨安伯府的規矩好著呀。」

  和珅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但我瞧你便著實不像是臨安伯府裡的姑娘。」

  靈月沒聽出其中冷意,只對上和珅的目光,不自覺地絞了絞手帕,順著和珅的話頭往下道:「那,那像是哪裡的?」

  臨安伯世子心道不好,但他又不敢打斷了和珅的話。

  「如此輕浮口吻,拿別人家的好姑娘取樂。倒更像是打女閭裡頭出來的。」和珅淡淡道。

  「女閭是什麼地方?」靈月不解地問。

  臨安伯公子這會兒反應了過來,一張臉又是漲紅,又是泛青,跟打翻了調色盤似的。

  那不是……

  那不是取笑靈月……

  「我有幾句話要同臨安伯說。」說罷,和珅也並不給這二人半點顏面,轉身便走遠了。

  臨安伯公子嚇壞了,心中又懊惱又畏懼,連腳下都有些使不上力氣了。

  這頭靈月盯著人的背影瞧了會兒,這才又撇撇嘴,轉身回了亭子裡頭。

  亭子裡,惜春已經露出了更譏諷的神色來:「走近了瞧起來,你哥哥倒是更被比下去了。」

  這回靈月也不知在想什麼,竟是沒再反駁。

  惜春瞧了她的樣子,便也掐准了時機,嘲諷道:「靈月姑娘也覺得旁邊那位公子更好了?」

  靈月抿唇一笑:「他的確是個好的。」

  瞧著倒像是一副心神都跟著人走了的模樣。

  黛玉倒是神色淡淡,懶得與她說話。

  這姑娘是個自己鬧了笑話,偏還沒有半點自知之明的。

  正想著呢,就又聽她抬頭問:「你們誰知曉,女閭是個什麼地方?」

  話一出,對面三春都是一臉不解。

  唯獨黛玉微微紅了面頰:「這話你從哪裡聽來的?」

  靈月笑道:「方才那位公子說我像是打女閭裡頭出來的。」

  黛玉驚愕住了。

  那位公子,怎麼這樣說靈月?

  不過想到方才靈月種種惹人厭煩的舉動,倒又覺得她得了這個名頭,不算冤枉。

  靈月催促道:「你快說,這是什麼地方?」

  黛玉抿下了唇,頗為不好意思地道:「春秋時齊國設女閭七百。便是指,指官辦的煙花之地。」

  靈月呆在了那裡。

  隨即面上血色褪了個乾淨,再瞧跟前這幾個人的目光,總覺得她們像是在譏諷自己的愚蠢。

  靈月滿腦子裡轟隆隆地響著,一時間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他怎能這樣說她呢?

  她哪裡觸怒了他?

  這時,卻有個嬤嬤快步走來了,進了亭子便拉長了臉道:「姑娘快些跟我去見老太太。」

  「作、作什麼?」

  「老太太說今日得教教姑娘的規矩,免得哪日給臨安伯府惹了天大的麻煩……」

  「我哪裡會……」靈月滿臉都發起了燒,她甚至不敢回頭去看旁人的目光。

  而那老嬤嬤已經不容情的上前來,強行請靈月下了臺階,往老太太院兒裡去了。

  待她一走。

  探春才忍不住道:「方才還得意著,怎麼突然便這樣了?」

  惜春打了個呵欠:「誰曉得呢,興許是剛才衝撞了那個公子。」

  黛玉抿唇道:「這現世報來得也太快了些。」

  作者有話要說:

  黛玉真的屬於一眼就驚豔的人物呀。

  曹公很喜歡寫他人眼中的黛玉,曾經寫薛蟠見著黛玉時的反應,就是周圍一切都顧不上了,眼底只剩下了黛玉,整個人都酥倒了。

  靈月是真驚歎於黛玉的容貌,但心裡又嫉妒,想拿黛玉打趣,結果被黛玉和惜春一眼看穿。


第二十四章

  臨安伯府的待客廳中, 氣氛一片凝滯。

  直到一個嬤嬤走了進來, 福身道:「老太太已經將姑娘喚去了, 說是留在院兒裡教養幾日。」

  臨安伯聽了,忙轉頭看向了那坐在位置上,慢悠悠品著茶的年輕公子。

  誰也沒有出聲。

  連那嬤嬤也低眉順眼地站在那裡, 喘氣都輕了些。

  和珅抬眼看了看那嬤嬤:「辛苦了。」

  嬤嬤忙擺手:「不敢當不敢當。」

  「臨安伯老太太行事, 還是令人相當敬服的。」和珅依舊玩的一手, 打一棍子給一顆甜棗。

  臨安伯吐出一口氣,面上神色好看了許多。

  和珅當場給了靈月沒臉, 之後更直指臨安伯府家風不正,讓老太太派人去將靈月帶走了。

  可謂是將臨安伯府的臉面扔在地上踩了。

  這時候再誇上兩句,自然免了結仇。

  至於靈月會不會憎恨他, 就全然不被和珅放在心上了。

  饒她胸中再有滔天的恨意, 也拿他無法。

  何況,今日不過她咎由自取。

  和珅半點心軟也沒有。

  臨安伯望著和珅那張冷淡的面孔, 心底那不可言說的設想霎地破滅了。

  人和侍郎對他的女兒,不僅沒有半點的好感,反倒還不喜到了極點。

  如此境況下, 再作不該有的設想, 那便是笑話了。

  臨安伯按下那些心思, 且當作從未想過,他笑道:「筵席快要開了,侍郎與我一同入座,如何?」

  「承蒙盛情。」

  兩人一同跨出了待客廳, 入了擺下筵席的院子。

  今日來臨安伯府上的男賓並不多,桌案便擺得稀稀疏疏。

  而僅隔著一道門,另一廂便是女眷的筵席。

  隱約還能聽見那廂婦人們的低語聲,嬌笑聲,挾裹著陣陣脂粉香氣,由風一吹,便入了這個院兒裡。

  臨安伯公子站在與那門距離不遠的地方,他轉頭無意識地看了眼那道門,這一看就看了好一會兒。

  像是那頭有什麼令他入了神的人或事。

  「愣著作什麼?」臨安伯不快地呵斥他。

  臨安伯公子這才回了神,忙收斂起面上神情,微微低下頭,低聲同臨安伯說起了話。

  但和珅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了。

  和珅的眼底只看得見臨安伯公子那泛著紅的耳根。

  和珅的眉心微攏了起來。

  他還記得之前在那亭子外,臨安伯公子聽靈月說起黛玉時,朝亭子望了一眼,之後便紅了臉。

  所以……

  此刻臨安伯公子腦中想的也是黛玉?

  和珅心底一陣不快迅速湧起。

  他怎麼配?

  他怎麼配肖想黛玉?

  臨安伯公子性情軟弱,連妹妹都制不住,又何談護住黛玉?

  何況以他的性情才識,將來也定然難成大器。

  這樣的人,既沒有護得住黛玉的魄力,更沒有護得住黛玉的實力。

  臨安伯府如今已入末路,而等將來榮國府一朝傾塌,臨安伯公子怕是什麼也做不了!

  一道冷光在和珅眼底打了個轉兒。

  那頭臨安伯公子只覺得莫名後背一涼,但細究,卻又不知道這種感覺因何而起。

  「你今日是怎麼了?」臨安伯皺了下眉,道:「還不快去安排賓客入席。」

  「是。」臨安伯公子忙應了,收斂起發散的目光,轉身去作安排了。

  和珅粗粗掃了一眼院中的男賓,除卻同樣封了爵位的公侯伯外,在朝中品級相當高的大臣,便僅只有和珅一人。

  因而他的座位被安在了前列。

  而另一廂,王夫人帶著黛玉、寶釵及三春,也同樣坐在了前列。

  畢竟榮國府再不如從前,也到底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誰人敢怠慢了去?

  這頓飯吃得並沒有什麼意思。

  黛玉幾人都不喜這臨安伯府上的風氣,直覺得坐下來吃兩口飯,都好似吞了幾口污濁氣進去。

  而和珅心思本也不在吃飯上。

  因而雙方都是草草結束了用飯。

  筵席上此時已經飲起了酒。

  坐在前列者,大都年紀不小了,唯獨和珅一個少年公子坐在裡頭,自然最是顯眼。

  認出他身份來的,便也就盯准了他敬酒。

  沒名沒姓的,在朝中地位不高的,和珅一概不予理會。

  若是什麼阿貓阿狗敬的酒他都要飲下,那豈不要大醉一場?和珅才不會委屈自己。

  待酒過三巡,和珅那張俊美的面龐上也只沾染了一點紅,衣衫間也只有淡淡的酒氣,香,卻並不熏人。

  和珅不欲再多留,便提早告辭了。

  左右乾隆交代他的事,已經辦到。

  又如斯幸運,恰好撞見了林妹妹。

  見上一面,他心中便覺大安了,至少他做的那些都不曾白費。林妹妹如今尚好。

  想想,便也沒了繼續留下來的必要。

  臨安伯不好離席,便交代了兒子送和珅出府,臨了還醉醺醺地道了一聲:「今日多謝侍郎提點。」

  和珅嘴角勾了下,面上神色還是淡淡:「何足掛齒。」

  瞧吧,現在臨安伯還當他呵斥靈月,是為了提醒他們整頓家風,以免引得今上不喜。

  和珅覺得有些好笑。

  他拆開來,一顆心分明是黑的。

  但落在旁人的眼裡,卻總覺得他是白得不能再白的。

  也是,這些人哪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知曉歷史上的和珅乃是鼎鼎有名的大奸臣呢?

  待離開了擺筵席的院落,一路上臨安伯公子都沒再開口。

  他在和珅面前展露出了畏懼的神情,還有那麼一些微妙的埋怨。

  和珅科舉的經歷實在過於傳奇,京中許多公子哥兒、讀書人都對他倍加推崇。

  臨安伯公子本也是其中一員。

  只是今日見了和珅面無表情地處置了他一向寶貝的妹妹,臨安伯公子便有些畏懼,又有些埋怨了。

  和珅早將他的神情都收入了眼底,等走到大門邊,和珅才頓了下腳步。

  「公子似是心中有不滿?」和珅的語氣平靜。

  臨安伯公子背後一緊,站直了道:「並,並無。」

  「沒有便好,還望臨安伯公子知曉,疼愛不等同於放縱。為了令妹好,日後公子還是對她多加約束吧。」說這話時,和珅的口吻依舊平靜,但眼底卻透出一點冷意。

  臨安伯公子攥緊了手掌。

  但他卻無法反駁和珅的話。

  「是。」臨安伯公子擠出了一聲應答。

  和珅並沒有說教的欲望,他不過提醒一遍,日後若是靈月再犯到他的頭上,他自然不會手軟,到時候也不算他冷酷無情,畢竟早先便囑咐過了。

  他轉身邁出了門。

  轎夫已經等在那裡了。

  臨安伯公子並不敢再看和珅的背影,匆匆就轉身回去了。

  他當然也不會瞧見,和珅走到了那軟轎旁,卻並沒有急著上去。

  劉全見和珅神色冷淡,便低聲問:「主子可是遇了什麼不痛快的事兒?」

  和珅搖搖頭,掀起轎簾坐了進去。

  但轎夫等了半天,卻一直不曾聽見「起轎」的吩咐。

  幾人面面相覷,不明白這唱的是哪一出。

  「主子?」劉全的聲音從轎外傳來。

  「且等等。」

  劉全也不知曉,為什麼主子人已經出來了,卻還要按捺不動。

  等等?

  等什麼?

  劉全摸不著頭腦,但還是盡職地守在轎旁,並不多言。

  這一等,便過去了半個時辰。

  這時,開始陸陸續續的有婦人攜著小姑娘出來了。

  和珅掀起了轎簾,目光掃過那些人。

  很快,他的目光就鎖住了。

  無他。

  獨一個黛玉放在其中,尤為光彩奪目。

  因為早先在亭子裡見過了一面,這時候倒是鎮靜了許多。和珅的眼底也能容得下,旁邊跟著的幾個人了。

  那服飾穿戴都偏穩重的年長的女人,自然是王夫人了。

  她右手邊那個親昵地扶著她的,一身正紅色,眉眼銳利,豔氣逼人,便應當是王熙鳳了。

  左手邊陪著的女孩兒,穿著緗色羅裙,五官標緻大方的,應當是薛寶釵。

  而另外三個圍著黛玉的女孩兒,便該是三春了。

  許是和珅看得久了的緣故,那頭的黛玉似有所覺地朝這邊投來了一眼。

  奈何這邊已經有不少轎夫紛紛抬了轎子候在路邊了,一時間,黛玉的視線倒是難以鎖定他。

  和珅原本心跳略快,但當黛玉瞥來,視線卻又很快挪走時,心跳立刻便恢復如常,心頭還有些難以言喻的失落了。

  王夫人、王熙鳳先後上了轎子。

  而後才是迎春,寶釵。

  眼瞧著黛玉便也要上轎子了。

  和珅從轎子裡走了出去。

  他長身玉立,容貌俊美,兼之氣度非常。霎時便引去了不少目光。

  婦人自是大方打量,但那些閨閣女孩兒們,想瞧,卻又不敢瞧。只好用長輩的衣袖微微遮掩,偷偷摸摸地露出一雙眼來窺探。

  黛玉自然也跟著瞧了過去。

  她正好奇發生什麼事了,竟引得這麼多人齊齊看過去。

  這一瞥,黛玉便微微一呆。

  這不是亭子外那個著霜色衣袍的年輕公子嗎?

  如今更近了些,黛玉也才看得更清楚。

  饒是她見過許多生得好模樣的人,卻也不得不感歎,這個公子實在生得好生俊美,通體氣度倒不是賈寶玉那等俊俏粉面能比的。

  而且,這人……

  她是否在哪裡見過?

  正想著呢,雪雁便揪了下她的袖子,壓低聲音,但卻壓不住骨子裡的激動:「姑娘,您還記得嗎?我們剛到京裡的時候,岸邊停了兩頂軟轎,一頂裡頭坐的就是他。他身邊伺候的那個人,是我的兄長……」

  黛玉一怔,刹那間恍然明悟。

  「他,他就是……就是常送東西來給我的,那個哥哥?」

  一時間,無數回憶從黛玉的腦中掠了過去。

  她對幼年時的記憶記得並不大真切了,尤其當時那個哥哥只陪了她一個月,之後一離開便是好幾年,僅靠書信相通。

  她既記不清記憶中的他是什麼模樣了,更難以描繪幾年後他會是什麼樣。

  她連他的名,都還是後頭從榮國府裡頭聽來的。

  說他是當朝侍郎,二品官,年紀輕輕便奪得狀元。是滿洲大姓子弟,他字致齋,外頭都稱他一聲「和侍郎」。

  因而當初岸邊見時,她全然沒反應過來。

  今日也更是如此。

  她全然不知道,那個近在咫尺,引得靈月傾慕的年輕公子,便是她記憶中的那個哥哥。

  個中滋味兒,實在……實在有些奇妙。

  有些喜,有些說不出的訝異。

  曾經只能靠著書信聯繫的兩人,仿佛刹那間便由一根線拉得更近了。

  連帶腦子裡對他的印象,也陡然鮮明了起來。

  「林姑娘,上轎罷。」一旁的婆子催促道。

  黛玉只得收斂了雜亂的心緒,胡亂點著頭,就這麼上了轎子。

  榮國府的轎子最先離開。

  緊跟著其它的轎子也陸續離開了。

  而這時和珅目送著他們遠去,這才故意碰掉了香囊,又低頭將香囊撿起來。

  仿佛他乍然出了轎子的唐突行為,不過是為了撿一隻香囊。

  「回府。」和珅正襟危坐地道。

  仿佛剛才那個為了多看林妹妹一眼,而假裝彎腰撿香囊才出了轎子的人並不是他。


第二十五章

  「今兒是什麼日子了?」

  屋子裡丫鬟才點了燈, 劉全正將衣裳托到和珅的跟前, 便乍然聽見和珅如此問。

  「二月十二。」劉全應道。

  「主子可是有什麼要緊的事?」

  和珅略一沉默:「……是有件要緊的事。」

  「今兒個替我去戶部告個假。」

  「是。」

  這也是和珅的一項特權。

  乾隆知曉他近來忙碌操勞, 若是哪日累了病了,便可差人前去告假。

  這項特權,偶爾總是要用一用的, 反倒才能更得聖心。

  若是什麼賞賜恩惠都不要, 無欲無求, 那才叫上位者覺得忌憚,不可掌控。

  待劉全走後, 和珅便徑直去了小書房。

  他令丫鬟鋪好宣紙,自己又隨手削了支炭筆出來,就這樣在紙上畫起了線條。

  丫鬟在一旁瞧得目瞪口呆, 硬是分辨不出主子這是要作什麼用。

  和珅自然不必同旁人解釋。

  他一邊勾勒線條, 一邊努力回想記憶中的模樣。

  不久,那宣紙上便躍然而生一隻樣式華麗精巧的走馬燈。

  丫鬟看得呆住了。

  「主子這是?」

  「去尋些東西來。」和珅又提起毛筆, 在宣紙上寫下一個個名字,最後交予那丫鬟,「快去。」

  丫鬟只匆匆瞥了一眼, 隱約瞧見上頭寫了個燃燭、絲綢……

  她心下一驚。

  難道主子要親手做個走馬燈出來嗎?

  不久, 那紙上記著的玩意兒, 都一樣樣找到了,由幾個小廝拿著進了書房。

  「主子可有吩咐的地方?」

  「將毛竹邊緣打磨光滑,編織成的燈籠,不得有鋒利的邊緣, 哪怕是一點毛刺也不成。」

  「是。」

  幾個小廝應了聲,立刻便動作了起來。

  待劉全替和珅告了假,回到府中,書房中,燈籠已經做成了大半。

  只待將剪紙貼上去,再放上切成小塊的燃燭,藉以燃燭的熱氣,帶動葉輪旋轉,則映光魚隱現,轉影騎縱橫,團團不休。

  便成了走馬燈。

  和珅小心地做好了最後的工序。

  待到燃燭放進去之後,他還特地點燃試驗。

  見走馬燈當真動了起來,方才放了心。

  這盞走馬燈外頭蒙著的絲綢上,還繡有各色的絲線,又撒了些金銀琉璃粉,燭光一亮,便光彩粼粼,如夢似幻一般。

  和珅長舒一口氣,站起身道:「拿此物送往榮國府。」

  劉全微微一怔:「僅此物嗎?」

  「僅此物。」

  劉全立時便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從前主子愛護那位林姑娘,什麼金銀珠寶、藥材布帛,連吃食上都格外留心。

  今日怎麼……怎麼無端寒酸了起來?

  但見和珅面色如常,劉全便也只好按捺下滿腹訝異,小心地取過那走馬燈,又用一個形容精美的盒子裝好,這才帶了兩三人朝榮國府去了。

  劉全也是榮國府外一張熟臉了。

  榮國府的門房最是擅長踩低捧高一事。

  他見多了和珅帶著劉全前來,更見多了賈政是何等尊重和珅的,於是次次見了劉全,便都不多話,只管接了東西,從劉全那裡討點好處,便心滿意足了。

  按慣例。

  今日東西還是先送到了賈政院兒裡頭去。

  只是因著這日東西不多,送去時,又恰逢賈政不在,便被擱在了廳中。

  寶玉湊巧來同賈政說事。

  他前幾日見了賈蓉媳婦的弟弟秦鐘,立時一見如故,後聽聞秦鐘說自己的業師已病故,父親又公務繁雜,分不出心神來商議為他延師一事。

  寶玉聽了過後,便主動邀秦鐘入賈家的家塾來,二人一並進學念書。

  他要同賈政提的,便正是此事。

  寶玉轉悠一圈,都不得人影。想了想便作罷了。

  不見父親正好,左右見了也只覺得畏懼。

  寶玉在那廳中走了兩步,見面前放了個大盒子,光外形便做得精美,也不知裡面放的是什麼寶貝。

  寶玉此時倒是又膽大起來。

  他掀開了那蓋子。

  裡頭更為精巧的玩意兒便這樣露了出來。

  實在美輪美奐!

  寶玉瞧得雙眼都亮了,當即便拿了起來,隨意喊了個小廝問:「此物可是我父親的?」

  那小廝搖搖頭,道:「只曉得是方才送來的。」

  尋常和珅送來的玩意兒都多的很,常擺在院子裡。

  今日就獨一個盒子,眾人反倒忘了它的來歷。

  寶玉心中歡喜,拎著那走馬燈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林妹妹最喜歡新鮮亮麗的玩意兒。

  正當她的生辰,若是將此物作個添頭與禮物一併送去,想來林妹妹是會開心的。

  寶玉將那走馬燈小心地放置在了床頭,隨後便往梨香院去了。

  自那日臨安伯府歸來後,寶釵便又病了。

  寶玉滿心惦記著,白日裡更沒了讀書的興致,好不容易湊個賈政不在的時候,寶玉便趕緊去見寶釵了。

  薛姨媽疼惜寶玉,忙一口一個「我的兒」,將寶玉引上了炕。又命人溫了酒來吃。

  寶玉身邊的李嬤嬤勸了幾句,沒能勸得動,還發了陣子脾氣,說了幾句不陰不陽的話,這便退出去了。

  等到了下午,寶玉回了自己的院兒裡,襲人便迎上來,正要服侍他躺下。

  寶玉忙搖頭道:「不成不成,待會兒還要去見林妹妹的。」

  襲人卻是握住了他的手,便要將寶玉往被子裡塞,自己也同寶玉的肌膚更親近了些。我

  寶玉掙了下,手碰到了床頭。

  他猛地坐了起來:「我放在此處那燈呢?」

  襲人一呆:「並不曾見到。」

  此時茜雪掀了簾子進門來,口中道:「方才李奶奶進門來瞧見了,說是這樣的玩意兒,寶二爺這裡定然多的是,便隨意取一個回去,給孫兒玩玩。」

  寶玉臉色一青,當即砸了手邊的東西,將丫鬟們都嚇了一跳。

  這一鬧,便鬧得大了。

  且說另一頭,賈政回來,聽人說和珅又送了東西來,卻四下尋不得,最後找見了那個空盒子。找院兒裡頭的小廝一問,才知曉是寶玉取走了。

  賈政當即便覺得面上羞臊,連面對和珅也不敢。

  他忙差了人去侍郎府上傳話。

  自己坐下來等消息,卻實在如同股下著了火似的,坐也坐不安穩。

  沒一會兒,又聽說寶玉院子裡鬧起來了。

  賈政便親自去了。

  那李嬤嬤正坐在石階下抹眼淚:「寶二爺好狠的心,那燈籠既也還回來了,寶二爺何苦發這樣大的火兒。難道真要將我攆了不成?」

  賈政聽了這話,便覺怒火升騰。

  那可是和珅的東西!

  怎麼反倒在寶玉的院兒裡,成了轉手來轉手去的東西。若是讓和珅曉得了,只怕一層皮都不夠他扒的!

  賈政疾步走進門內,卻見那走馬燈都不成樣子了,隨意被扔在地上。

  賈政知曉寶玉的脾氣上來,便是誰也認不得的,抓了什麼便摔什麼。

  可往日裡摔什麼茶盞、碗碟也就罷了。

  哪怕是摔個花瓶、玉如意那都也是成的。

  但如今摔的,是和珅的東西啊!

  賈政咬緊了牙,上前便是一巴掌摑在了寶玉的面龐上:「你這混帳,便半點教訓也不吃的嗎?」

  寶玉被打得懵了,抬起頭來,兩眼紅紅地瞧了瞧賈政:「父親打我作什麼……我正要攆我那乳母。李嬤嬤如今了不得,不問主子,便敢取主子的東西了。還叫我房裡的丫鬟們都得奉承她……她算哪門子的奶奶……」

  賈政厲聲道:「且不說此事,你可知那燈籠是誰送來的?」

  「誰?」寶玉咽了下口水,本能地覺得不大好。

  「和侍郎。」

  寶玉聽見這三個字,便當即覺得雙膝發軟,儼然成了一種本能。

  他現在還能清晰憶起,那一日挨了他的打,是何等可怖的一件事。

  「我,他……」寶玉慌了慌,連口舌都不大清楚了。

  而此時,和珅正坐在書房裡翻閱書籍,可謂正當身心愉悅時,便突地聽見一陣腳步聲近了。

  劉全進來了。

  和珅抬頭看去,卻見他面如土色,嘴唇都微微抖了:「主子,榮國府那邊,請您過去一敘。」

  「好端端的,怎麼突然請我過去?出了什麼事?」和珅放下手裡的書,微眯起眼,自有一種無形中的威懾。

  「那,那燈,毀了。」說這話時,劉全都不大敢去瞧和珅的面色。

  「是嗎?如何毀的?」正所謂怒極,反倒冷靜了下來。

  此時和珅面上不見半點怒色,只是那雙眼眸看上去更為黝黑深沉,一眼望不見底了。

  「說是寶二爺無意中取了那燈走……」

  和珅沒再出聲。

  劉全卻忍不住縮了縮脖子,總覺得怕是暴風雨就在眼前了。

  「將今日備的那些再備一份。」

  「主子?」

  「不好錯過了今日,便先重制了一盞燈籠再說。」

  劉全趕緊點了點頭,立刻轉身吩咐去了。

  如此又做了一個多時辰。

  待抬起頭時,和珅都覺得脖頸有些酸脹了。

  但前頭那個燈籠,既已過了賈寶玉的手,和珅自然是不願它再落到黛玉的手中。

  黛玉收的走馬燈,合該是半點瑕疵也無的。

  和珅站起身,淨了手,讓小廝將燈籠重新裝好。

  這才冷聲道:「走吧,榮國府走一趟。」

  他們這頭不緊不慢。

  榮國府裡頭卻已經如同架在蒸籠裡了,悶得慌。

  賈政心底一跳。

  ——和珅遲遲沒有來,莫非是……心中憋了大火氣?這便將人徹底得罪狠了?

  寶玉心底也是一跳。

  但他卻是怕的。

  怕那位和侍郎說揍便揍,毫不含糊。

  寶玉搓了搓手指,再看向門外的李嬤嬤,便更覺這乳母惹人厭了。

第二十六章

  二月十二。

  正是黛玉的生辰。

  雖說這榮國府裡也都是她的親人, 但終歸父母不在身旁, 黛玉也就歇了過生辰的心思, 只想著就這樣安安穩穩過一日,便是好事了。

  切莫讓那賈寶玉,借了生辰的名頭, 又摸上門來, 反倒不美了。

  紫鵑心細, 待黛玉一早醒來,她便同雪雁捧了長壽麵到黛玉的跟前。

  「願姑娘長壽安康, 年年歲歲都如今朝。」

  雪雁疑惑道:「怎麼都如今朝呢?」說罷,她又壓低了聲音,嘀咕道:「這榮國府裡頭才不好呢。」

  紫鵑聽罷, 低聲笑道:「可還有和侍郎那樣好的啊。」

  雪雁恍然大悟, 笑了起來。

  黛玉倚在床頭,忍不住笑駡道:「總是胡話, 該撕了你那張小嘴。」

  紫鵑將長壽麵放下,服侍著黛玉起了身,一邊還道:「縱使是撕了我這張嘴, 我也是要說的。姑娘聽了不也高興麼?姑娘高興, 便是值得了。」

  「哪裡學來的歪理。」

  黛玉穿好了衣裳, 由紫鵑服侍著在桌邊坐下。

  長壽麵的熱氣升騰起來,將臉都烘得熱了,倒不見什麼蒼白之色,反透著粉。

  紫鵑、雪雁在一旁都看呆了去。

  待吃過長壽麵後, 黛玉便與紫鵑、雪雁閒談了幾句。

  雪雁還記得昔日在姑蘇時的情景,便同紫鵑說了起來,黛玉聽罷,也笑著道:「從前母親還在時,生辰那天,便要帶我出門去瞧花燈,買些糖吃。」

  紫鵑怕勾起黛玉的傷心,便掐了雪雁一把,忙轉了話頭。

  黛玉隱有所覺,笑了笑,便也不再就此事說下去。

  晚一些,黛玉去了賈母的院兒裡,同賈母說了會兒話。

  賈母讓人拿來了上好的料子,又取了一對玉鐲放在黛玉的掌心:「這是我出閣時的嫁妝,沒戴過幾回,但見了的人都說好看呢。如今我瞧倒是更適合玉兒。」

  只是嘴上這樣說。

  賈母心底卻多少有些尷尬。

  那位和侍郎,也不知是何等的不看重錢財,往黛玉這裡送的玩意兒如流水一般,倒是不曾斷絕。

  每次送來的也都不單是一兩件,常是些珍貴玩意兒湊作兩三盒,三四盒再送來。

  如此一來,便反將榮國府裡頭送去的東西,襯得無端寒酸了。

  黛玉笑著接過了:「多謝外祖母。」

  賈母笑著撫了撫她的頭,道:「如今聽著生分,不如叫祖母來得親近。」

  黛玉只是抿著唇低低地笑。

  賈母也像只是打趣一般,很快便揭過了這一頁。

  過會兒子功夫,邢夫人、王夫人、王熙鳳也都來了。

  王熙鳳上來便笑道:「我就說林丫頭該在老祖宗這裡,林丫頭又長一歲了,便到了說親的年紀了。」

  說著,王熙鳳便走上前,往黛玉掌心塞了個香囊。

  「前些日子,為我那丫頭去求了炷香。巧了,那廟裡的高僧正賣香囊呢,說是大師開了光的。我也不懂這些,但想著林丫頭生辰近了,便求了個來。林丫頭可莫要嫌棄我這手寒酸才是。」

  王熙鳳從前並不信佛,但有了巧姐後,反倒會去廟裡頭拜一拜。

  這事黛玉是知曉的。

  她心思剔透,將府裡頭大部分的人都瞧得分明。

  也正因為如此,此時黛玉方才覺得驚訝。

  璉二嫂子八面玲瓏,瞧著她與所有人都親近,但實際上卻又好似與誰都不過表面功夫。以她的性子,送自己金銀珠寶,布帛藥材都是有可能的。

  但卻不大可能是個香囊。

  香囊價值比不得金銀,但卻透著股子親厚的味道。

  畢竟在外人看來,這樣的禮物未免顯得寒酸。以璉二嫂子的聰明,哪裡會送這樣的玩意兒呢?

  黛玉掩下訝色。

  面上笑意湧現,道:「感動還不來及呢,哪裡會嫌棄。多謝嫂嫂了。」

  說罷,黛玉便將那香囊貼身掛上了。

  香囊模樣算不得精巧,不過上頭滿是福字紋,倒也別有一番味道了。

  「鳳姐兒倒是個手快的。」王夫人打趣了一聲,也走過來,握了握黛玉的手,道:「舅母前兩日便將禮備好了,這會兒子,該是送到你房裡去了。」

  之後便是邢夫人。

  她乾巴巴地擠出來一句:「我也讓丫鬟送你屋子裡頭去了。」便沒了下文。

  黛玉倒也半點不在意,她一一謝過,便先回去了。

  榮國府裡姑娘多。

  也的確向來沒有大辦的道理。

  但王夫人還惦記著賈政同她說的話,待下午時,便讓廚房裡頭特地做了桌壽宴,送到黛玉房裡去了。

  長輩們並未前往,但平輩的姊妹們卻是去了。

  三春一個不落。

  寶釵倒也是披上披風,頂著春寒來了。

  三春少有積蓄,送的便是自己親手鏽的手帕、扇子之類的玩意兒。

  而薛家不乏錢財,寶釵送得便要厚重些。是副頭面。

  還不等開了宴,前頭便有人來說是出了樁事兒。

  雪雁聽聞,心中多有不快,暗道,怎麼趕在這樣的時候出事了,便問那丫鬟:「誰出事了?」

  「寶二爺……」

  雪雁差點憋不住笑,暗道這便是樁好事兒了,趕在今日倒也正好。

  那丫鬟素日裡與雪雁關係不錯,此時便多說了兩句:「事情鬧得不小呢,二老爺都去請那位和侍郎過來了。」

  「此事怎麼與和侍郎扯上關係了?」丫鬟驚訝地問。

  「和侍郎送了東西來,二老爺院兒裡幾個沒輕重的,將東西隨意擱在了廳中。寶二爺瞧見了,便拿去了玩耍……」

  那丫鬟聲音雖然壓得低,但這廂卻都聽見了。

  三春同寶玉感情甚篤,此時聽了,面上訕訕,倒也不好說什麼。

  只是寶釵從前並不知曉寶玉的那等荒唐事,聽了過後,還覺得有些驚訝。

  黛玉摔了筷子:「表兄怎能如此任性妄為?」

  她站起身來,對紫鵑道:「取我披風來。」

  紫鵑點點頭,轉身進了內室。

  待披風取出來後。

  探春便勸了一句:「今日姐姐生辰,何必讓這樣的事壞了興致。」

  黛玉搖頭道:「也不該叫他欺到我的臉上來。」

  探春便不說話了。

  惜春歎了口氣道:「他素來如此,誰也管不了他,姐姐莫將自己氣著了。」

  這頭話音剛落下。

  便聽見一陣腳步聲近了。

  「寶二爺來了。」外頭的人道。

  還沒等黛玉皺起眉,外頭的人又道了聲:「二、二老爺來了。」

  丫鬟們打起簾子,就見一個穿著華貴衣裳的年輕公子,一晃進來了。

  正是寶玉。

  只是待定睛一瞧。

  那張臉又腫起來了。

  且連他走起路來,便也是一瘸一拐,像是挨了棍子。

  寶玉進門,見了黛玉便落下淚來:「是我不好,林妹妹若是要怪罪我,便打我吧……」

  寶玉冠發都亂了,瞧著實在不成樣子,加上臉上腫得眼睛都快擠到一處去了,瞧著又可笑又可憐。

  黛玉冷聲道:「我哪裡敢怪罪了表兄。」

  寶玉一聽,更覺不好,正要說些軟話求饒,那簾子又掀了起來。

  賈政進來了。

  幾個姑娘忙都站了起來,同賈政見了禮。

  賈政沉聲道:「寶玉著實混帳,今日誤取走了和侍郎送來的東西。還叫院兒裡頭的嬤嬤拿去玩耍了。我聽罷也是怒極。現下便讓他來與你道歉。黛玉莫要放在心上。」

  黛玉聽罷,更覺不快與委屈。

  道了歉了,她便要原諒麼。

  誰規定的道理!

  黛玉別開了視線,沒有應聲。

  屋中氣氛霎時有些凝滯。

  賈政忙尷尬地笑道:「怕再出了差錯,和侍郎便又親自送了過來。」

  黛玉心下驚訝,忙朝門外瞧去。

  只見那打起的簾子外,分明還站了幾個人,只是方才她滿腦子都是憤怒,倒是也顧不上去瞧別人了。

  許是為了避嫌,人站得遠些。

  但就算是這樣,也足以讓他們瞧個分明了。

  那年輕公子,模樣俊美,身量挺拔修長,瞧著與寶玉大不了多少的年紀,著一身素淨的衣袍,卻端的貴氣十足。

  實在當得起霽月清風四個字。

  這屋裡頭的姑娘們,便沒一個不是紅了臉的。

  按理說,賈府裡頭的子孫們容貌倒也不差。

  只是個個都生得油頭粉面的,哪裡及得上外頭那位公子呢?

  寶玉那張好看的皮囊,都叫生生比下去了。

  黛玉突覺得心都跳得快了些。

  這一出倒是她未曾想到的。

  原本的寶玉鬧了禍事出來,叫她心頭憤怒,只覺得今日生辰怕都要過不好了。

  可誰又想得到,她今日生辰,偏是有那個哥哥前來,得以站在她跟前,同她一起過呢?

  一陣大悲大喜。

  一時間,黛玉話都說不出來了。

  方才的憤懣與委屈,也都像是澆了水上去,個個都熄滅了。

  賈政見誰也沒動,眼瞧著好端端一個生辰,便又要陷入悲苦的氛圍中。

  他忙出聲道:「和侍郎同我交好,也算得上是你們的長輩。」

  說罷,他便招呼身邊小廝道:「去請和侍郎進來吧。」

  那小廝應了聲,一溜煙兒地跑出去了。

  此時正值仲春,待太陽落了山后,便還有涼意。

  和珅站在院子裡,風吹來,明明帶著涼意。

  但他卻奇跡地覺得,從胸口蔓延向全身的,分明都是暖意。

  滿腔的怒火,此時也都熄了個乾淨。

  作者有話要說:

  黛玉送人什麼東西,都是隨性而為。她不似寶釵、鳳姐兒,處處俱到,平日裡都要結個好。但也正因為她不是長袖善舞的人,所以突然送個珍貴玩意兒,又不邀功,在旁人看來反倒覺得可貴了。

  看出黛玉心性的人,就會想要親近她,對她好。原著中紫鵑是一個。

  這裡頭,鳳姐兒、惜春也都成了想要親近黛玉的。

  反正我從不覺得黛玉是小家子氣啦,寶釵性格更淡,黛玉脾氣更烈些。我愛你就是愛了,我生你氣了那便是生氣了,半點不作遮掩。黛玉這樣好的姑娘,一旦知曉她真性情的,是會想要疼她的,而不是在背後裡詆毀她高冷小氣的。


第二十七章

  小廝走到和珅的身邊, 低聲同他道:「二老爺請您進門去呢。」

  「怕衝撞了府上的姑娘。」和珅淡淡道。

  那小廝忙道:「二老爺說了, 不妨事的。」

  和珅這才挪了步子, 緩緩跨進了門。

  寶玉待他一進門,便不自覺地往黛玉的方向退了兩步,像是怕極了和珅, 本能地要尋個安全的地方。

  又怕賈政斥責他沒了規矩, 還悶悶地開口喊了聲:「侍郎。」

  和珅轉過身, 招呼身後的劉全:「東西呈上來。」

  劉全忙搬了個盒子進來。

  和珅卻略有些遲疑。

  他同黛玉並不曾說上幾句話,如何稱呼她反倒成了難題。當著這些人的面, 自然不好過分親昵。稱「林姑娘」又過分疏遠。

  和珅還是頭一次口拙了起來。

  反倒是黛玉這時更落落大方些,她推開了一旁的紫鵑,走上前來, 指著那盒子, 抬頭問和珅:「我能瞧瞧麼?」

  「自是能的。」

  黛玉伸手打開了盒子,卻見裡頭放的並非什麼金銀首飾。

  只一盞燈。

  乍一看, 還有些尋常。

  但後頭的雪雁卻是一呆,轉頭與紫鵑道:「今早姑娘還說起……」

  紫鵑忙掐了她一把。

  雪雁立刻閉了嘴。

  至於何等驚駭之情,便也只有按捺在胸中了。

  「好精巧的燈。」黛玉低低地道。

  寶釵此時也出聲道:「瞧模樣, 像是走馬燈。」

  黛玉伸手將那盞燈拿了起來, 這會兒也想起了自己晨間說過的話。

  也更想起了, 早年還在姑蘇時,母親尚在。出了門,便能瞧見那些高高掛起的花燈,光影落在臉上, 連帶的母親面上也不似往日那樣蒼白了。

  那便是她記憶中最美麗的景象。

  後來母親病得起不來,再逢生辰時,便無法出府去了。

  她是與他提起過的。

  她說不知何日,母親能又帶她出門去瞧花燈。

  然後他就記住了。

  一轉眼幾年,他便真送了一盞燈來。

  比記憶中瞧過的所有花燈都要美麗。

  「取火來。」和珅轉頭道。

  有丫鬟忙遞上了火摺子。

  和珅捏住火摺子,就著黛玉拎著燈的姿態,點燃了燈內放置的燃燭,火光漸起,熱氣上升。不過眨眼的功夫,轉軸便動了起來。剪紙的影投在屏上,你追我趕。

  流光溢彩。

  美不勝收。

  一屋子的人都看呆了去。

  他們往常也見過走馬燈,但卻少見這樣好看的。

  「我來。」和珅說著,將走馬燈拎到了手裡。

  儘管已經分外小心了,但他的手指還是不經意地碰到了黛玉的。

  旁人倒是並未注意到這樣的細節,但和珅在擦過那細膩的手指皮膚時,卻感覺到了指尖仿佛都跟著燙起來了。

  他拎著走馬燈站在那裡,因為身量要高出許多,黛玉便得仰頭去看。

  仿佛又一夕間回到了姑蘇時。

  她走在街上,身量小小,手中還捏著糖葫蘆,抬眼望去,無數漂亮的花燈,燈影與人影交錯,也是這樣的光影流轉。

  一屋子的人隱約從那剪紙的影兒裡瞧出了個故事來,於是都看得微微入了迷。

  一時間,倒是沒了人說話。

  但沒有誰覺得不妥。

  半晌,黛玉恢復了心神。

  她這時也才注意到,和珅拎著走馬燈的手指,細長如玉,原本該是分外好看如同工藝品一般的。但現下,上頭卻不知為何添了些小傷口,細碎地分佈著。

  黛玉何等聰明,她心念一轉,陡然生起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

  莫非……

  莫非此物乃是他親手做的?

  那前頭讓寶玉毀了的那個呢?

  也是他親手做的嗎?

  黛玉心下有些震動,但一時又理不清腦子裡翻湧著種種情緒。

  只聽得此時賈政在一旁輕輕鬆了口氣,道:「不知何等匠人,竟有這樣巧的心思。」

  和珅微微垂下眼簾,口吻平淡地道:「這個匠人尋常不做的,自然一做,便與旁人的都不同。」

  黛玉聽了,更有了點說不出的滋味兒。

  他難道不打算同她說,那是他親手做的嗎?

  連匠人都編造出來了。

  黛玉忍不住笑了。

  隨著她一笑,五官陡然靈動了許多,眉眼都明豔了起來,在燈下,直叫人不敢逼視。

  但和珅卻正好瞥見她的面容,避也避不開。

  只見那雙如點墨般的眼眸,像是浸了水,波光點點,更亮得驚人。

  和珅不自覺地想,縱使是再鐵了心腸的人,在這樣的目光注視下,只怕心底也是要陡然化作溫柔一灘水的。

  「多謝……」黛玉的舌尖含糊了一下:「世叔。」

  和珅也淡淡一笑。

  他原本就模樣俊美,只是並不常笑,這樣一笑,倒跟陡然融了冰似的,露出了更為迷人的內裡。

  那盞走馬燈,反倒不及他的樣子好看了。

  也不知是哪個丫鬟這時說了句:「菜該要涼了。」

  這才將屋中暫且凝滯的氣氛打破了。

  和珅將那盞燈交由了雪雁:「拿去放著吧。」

  雪雁點點頭,拎著燈進了內室。

  賈政總算放下了心,笑道:「如此,致齋兄也可放心了。」

  和珅點了頭。

  在賈政跟前,素來沒有人敢造次,這會兒也是一樣的。因而屋中氣氛始終有些怪異。

  和珅見狀,自然不願將黛玉的生辰弄得死氣沉沉。

  怕是不便再多留了。

  他複又看向黛玉,道:「從前見你時,你年紀尚小,只怕不記得我了。」

  黛玉微微瞪大了眼,想說,記得的。

  只是話還未出口,和珅便又道:「如今倒也長大了。你父親是揚州巡鹽禦史,你出身姑蘇林家,自是不缺了門楣金銀,更不缺滿腹詩書氣度。」

  這話既是說給黛玉聽的,也是說給旁人聽的。

  只叫他們都腦中牢記著,黛玉從來不是往榮國府來打秋風的窮親戚。

  她的父親是一方大員,她的家族乃是姑蘇名門,她也是被捧在掌心自幼嬌寵的姑娘。

  「便只願你自此平安喜樂。」和珅低聲道。

  「嗯。」黛玉低低地應了。她注視著他,不知為何,竟覺得眼眶有些泛酸。

  賈政出聲道:「飯菜既要涼了,便吩咐府裡重做一桌擺在院兒裡。這裡的便撤了吧。」

  有丫鬟應了,忙傳話去了。

  「走罷。」和珅出聲道。

  賈政點了頭,送著和珅轉身出去了。

  黛玉便瞧著他的身影,跨出了門去。

  「且慢。」黛玉出聲道。

  「可是還有什麼事?」賈政轉頭問她,倒是難得耐心了許多。

  黛玉返身,拿起酒杯倒了一杯酒,遞交給已經踏到門外的和珅:「世叔既賀了我的生辰,我也該敬世叔一杯酒,否則便是不敬了。」

  和珅嘴角彎了彎,接過了酒杯,一飲而盡。

  他的動作俐落乾脆,瞧著倒是更說不出的好看。

  賈府裡的女眷,哪裡見過這等男兒?

  一時都是目光灼灼。

  「回去吧,時辰不早了,外頭吹著風呢,莫受了寒。」和珅低聲道。

  他的嗓音很好聽。

  平日是清冷而禁欲的,仿佛誰也難引起他半點的波動。但當此刻聲線放得溫和些,便更像是在與人溫柔的低語一般,一聲一聲撓在人的心上了。

  黛玉點了下頭,也從紫鵑手裡接過一隻酒杯來,喝了下去。

  幾乎是立刻的,她的臉頰便浮動起了一抹紅。

  和珅的目光自她面上掃過一圈兒,將那只酒杯還給了她,這才隨著賈政離去。

  寶玉自然也被一併帶走了。

  他們的身影這下是真的遠了,漸漸的模糊、徹底消失。

  「前些日子見過一面,卻都不如今日。」惜春歪著頭道,「府裡頭總說和侍郎如何俊美,如何有才識手段,如何年輕卻已經手握大權……直到今日才知曉,原來是這模樣的。」

  探春也笑道:「從前沒見著人時,我還當他長得老相,一副難入眼的模樣。」

  寶釵笑著道:「我也聽母親說起過此人在京中如何備受閨中女孩兒的青睞。」

  探春黯下目光道:「只是他長得再好看,又再如何厲害,也不是我等能肖想的。」

  惜春低低地笑了,笑裡多有些譏諷:「誰曉得我們日後是要嫁給什麼豬狗牛羊。」

  她從不指望父親待她好,替她選個好人家。

  生在這樣的人家中,女孩兒反倒更像是物件。

  這時,黛玉回轉身坐下。

  其他人不願攪了她的興致,便紛紛不再提起那些喪氣話,只笑著道:「瞧他待林妹妹的模樣,日後嫁他的姑娘該是有福的。」

  「正是。」

  幾個姊妹坐在一處,又聊了會兒別人的故事,將府裡頭好笑的事兒也拿出來說了,這才等到新的席面換上來。

  她們一邊吃著,一邊吃了些酒。

  轉眼便是月上枝頭。

  眾人這才散去。

  丫鬟婆子們收拾了桌子。

  黛玉卻攏著披風,叫人將那走馬燈掛在了窗戶外的屋簷上。

  只要窗戶開著,她便一眼能瞧見。

  這時屋內靜得很。

  紫鵑也抬頭瞧了一眼那走馬燈,不由低聲道:「那位公子著實是個用心的。」

  送得了御賜的金銀珠寶,又送得了投其所好的書本畫冊,如今連些小玩意兒也都記著送來了……

  要說寶二爺待府中姊妹和丫鬟也是好的了。

  但這一比卻生生被比下去了一大截。

  寶二爺慣會說些好聽的話,關心這個關心那個,盡是說完便再不見半點旁的行動了。

  此時雪雁進門來,指著那走馬燈道:「也不知他是有讀心的法子麼,怎麼我們姑娘想的什麼,他都知曉。」

  「興許便是心有靈犀吧。」紫鵑說罷,自己笑了起來。

  黛玉這回倒是不曾笑著罵她,只是笑著讓人打了水來洗漱。

  這是在她母親去後,難得快活的一個生辰了。

  這一日,實在是個好日子。

  作者有話要說:

  和珅:假裝不是我做的。


第二十八章

  前一日寶玉院兒裡又摔又打的, 自是別處都有聽聞。賈政一早囑咐過, 此事不可往外傳, 寶玉也不敢丟了這個臉。

  待賈母傳他去說話時,他便只訕訕道:「倒也沒什麼事,只仗著資歷老成, 茜雪給我沏的楓露茶, 倒是叫她拿去吃了。我昨日在薛姨媽那裡吃了酒回去, 口渴難當,聽了此事, 便起了心火……」

  賈母好一陣疼惜,摟著他哄了幾句,隨即便叫人將那李嬤嬤打發出府去。

  那李嬤嬤原曾想她在府中數載, 該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誰想寶玉竟真這樣狠心,有人來打發她時, 李嬤嬤當即一陣哭喊,吵吵嚷嚷,最後叫架出去了。

  寶玉房裡的人, 一時間都叫鎮住了。

  待寶玉回去時, 便覺得氣氛不大妥當。

  見了襲人, 她也是眉目低垂。

  「這都是怎麼了?如何見了我還愁眉苦臉起來了?」寶玉左右一打量,笑著問。

  襲人拉著寶玉進了屋,半真半假地歎道:「二爺將李嬤嬤都攆出去了,誰曉得哪日便將我們一同攆出去了?」

  「那哪裡相同?」寶玉搖頭道:「她若是毀了我的東西, 我倒也過兩日便消氣了,但她毀的是旁人的東西。改日再這樣沒輕重,為我招來禍事。吃罪的還是我。哪有主子替奴才擔罪的道理?」

  襲人只低著頭,並不說話。

  寶玉笑著將她抬起頭來,道:「你們是什麼人,我是一刻也離不了的,如何能趕走?」

  卻見燭光下,襲人面容美麗,眼波盈盈。

  這兩日寶玉心中本就苦悶,此時見了,不由心下一動,遂將襲人拉上了床去。

  且說另一頭,寶釵回了梨香院。

  薛姨媽怕她又加重了病症,便令人服侍著寶釵又用了藥。待吃過藥後,她便陪著在寶釵床邊坐下,掖了掖寶釵的被子。

  寶釵這時微微仰起頭來,道:「母親日後便不必操心那事了。」

  薛姨媽一頓:「好端端的,如何這樣說?」

  「在林妹妹那裡,我可算見著了一出好戲。從前便聽過堂兄是個愛玩的,與丫鬟們關係都好得很……」

  「年輕公子,身邊紅袖添香,倒也不奇怪。哪個當家主母,也不會去計較這樣的事。」

  「可他素來不上進,又總闖出禍來。哪日帶連了旁人,也是可能的。昨日便是招惹了當朝的和侍郎,叫人親自門來,將他教訓了一通。」

  這話一出,薛姨媽便也不說話了。

  一時間,院兒裡頭安靜極了。

  薛姨媽那顆心上上下下,沉甸甸的打著晃兒,最後還是信了寶釵的話。

  寶釵從來都是個聰明的,又極有主見。

  她既說不成,那便多半是不成的。

  書房內。

  和珅揉了手裡的信紙,放於蠟上,燃之。

  林如海要進京來了。

  湊了巧,賈雨村也要進京。

  二人所要上奏之事並不相同。

  但這二人倒是步調一致地寫了信給和珅,按照日期瞧,林如海應該過幾日便至,而賈雨村則要落後一些。

  和珅手指敲打著桌面,心底隱約有了打算。

  林如海乃是揚州巡鹽禦史,屬地方大吏。而他乃是戶部二品官,屬京官。不管哪朝哪代的皇帝,都最忌諱地方官同京官相交,因而地方官、各地藩王都不得隨意進京。除述職外,便須得有重大的事務,方可進京面聖。以此減少二者的接觸。

  按理說,他應當與林如海減少接觸,越少越好。

  但心中卻又有些放不下。

  不過他在京中本就沒有什麼相交的官員,若是刻意減少接觸,反倒顯得不真切,不如便大方與林如海相交,反而平了乾隆的心。

  乾隆本也不是多疑的性子。

  和珅叫來劉全:「向榮國府去個信兒,便說林老爺要進京來面聖。」

  劉全點頭應了。

  「再將和琳給我叫來,我聽聞前幾日,他與人起了爭執。」

  劉全笑著道:「爺們兒愛玩也是常有的事。」

  說罷,他便轉身去喚和琳了。

  和琳如今年紀也與黛玉無二了,身量長了不少,團團的臉減去了些肉,他的模樣較和珅瞧上去生得更富貴些,又穿得一身華麗衣裳,便像是誰家捧在掌心的公子哥兒。

  但這麼個公子哥兒,在見了和珅後,便苦了臉,上來便道:「兄長待我,一日比一日嚴厲,竟是全然不比幼時了。」

  和珅踹了他一腳:「站直了說話。那日同你打架的是誰?」

  「我哪裡曉得?不過是言才與他先打了起來,我想著總不能叫人欺了我的朋友,這才擼起袖子跟著一併下了場。」

  和珅冷笑道:「只改日莫要有人找上門來,說我管教不嚴,那便是你的本事。」

  和琳忙討好地笑了笑,又道:「那日,我隱約聽人喊他薛大爺,那一夥子人,長得倒是都人模狗樣。只是作風不正。我一眼瞧過去,個個懷裡頭都摟個書童,長得跟女子似的。」

  和珅皺了下眉。

  這樣湊巧?

  正撞上薛蟠、賈寶玉一行人?

  和珅記得,原著中,這些人便是愛好龍陽的。

  尤其寶玉,身邊男女都叫他玩了個遍。

  「改日若再遇見了……」

  「知道知道,便傳信來給兄長。但兄長又不能擼了袖子下場打架。」

  「誰說不能?」興許正遇見了寶玉,他便也正覺得手癢了呢。

  和琳並不大信,搖晃著頭道:「兄長近來像是變了個人似的,從前不會說這樣的話。」

  「那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和珅涼涼地看著他。

  「自是變好了。」

  「哦?」

  「從前兄長為了操持這個家,又撫育我長大,實在少見兄長開心時。近來兄長笑的時候多了,那可不正是好事嗎?」

  和珅一怔,略有些出神。

  是嗎?

  「兄長,我今日還約了朋友……」和琳道。

  「滾吧。」和珅沒好氣地道。他就說,和琳怎麼好端端的,突地說起了好聽的話,原來後頭有這麼句話等著呢。

  和琳笑了笑,忙小跑著出去了。

  之後和珅便也出門了。

  乾隆在京中建了處鑄造銀錢總廠,如今還得和珅時常去盯著。

  如此規律了兩日。

  正如和珅推測的那樣,林如海抵達了京城。

  和珅在乾隆處見到了他。

  林如海踏進門來,跪地見了禮,倒是並未注意到一旁的和珅。

  畢竟多年未見,和珅身量面容都已長開,林如海自然認不出他來。

  不過如此便瞧出來漢臣同滿臣的區別了。

  林如海得跪著回話,而和珅卻得以站著說話,隨心行事。

  和珅打量了一眼林如海。

  也不知曉這幾年他是如何過的,瞧著竟是早早生了華髮,面上皺紋也長了許多出來,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疲態,早沒有幾年前的儒雅俊逸。

  但轉念一想,這也並非個例。

  古人常有活到三四十便死了的。

  若是五十的年紀,那可真算得高齡了。

  因而古人方才成婚早,蓋因古時幼兒也極難養活,若不死幾個孩子,哪裡活得下來那一個?可等那一個生下來時,若是年紀稍大了些,說不得孩子還未養大,自己便沒了性命。

  林如海如今的年紀,已不算年輕,兼之他又身負巡鹽禦史一職,公務繁忙,日夜勞累,又哪裡有休整自身的機會呢?

  怕是回去後,尋個機會要給他開個藥才是。

  正想著,便聽那頭乾隆道:「禦史可認得出你身旁的是誰?」

  林如海愣了愣,這才轉頭看向了和珅,努力辨認一番,隨即驚訝道:「致齋兄!」

  和珅淡淡一笑,微一頷首。

  乾隆道:「早先和珅便與朕提起,說你同他是早年舊識,那時他還年紀尚小,可是如此?」

  「正是。」

  「這份情誼倒也難得了。」

  林如海聽了卻覺得驚訝。和珅同他交好,皇上竟無半點怒氣?

  可見如今和珅在皇上跟前,已經是如何的得聖心了。

  「行了,此事再議,你們二人便敘舊去吧。」乾隆倒是大方。

  這也是和珅在他跟前,半點不做隱瞞,反倒還讓乾隆對他信任至極,眼前倒也成了不痛不癢的小事。

  林如海叩謝過乾隆,笑道:「奴才是該去瞧一瞧女兒了。」

  乾隆聽過,指著和珅笑了:「可是說你那送到外祖家去的女兒?如今在榮國府?和珅平日裡倒上心得很。你該要謝謝他才是。」

  林如海又覺驚訝。這話既是都從乾隆口中說出來了,那平日該是更上心才是。

  林如海一時感動不已,不過早年因緣相交,卻得以延續至今,實在是他的幸事了。

  待一同出了宮。

  林如海便立時奔著榮國府去了。

  他不好冷落了和珅,便將和珅請了一併前往。

  待軟轎在榮國府外落了地,賈政等人已經在等候。

  這也是和珅頭一次見到榮國府的大老爺賈赦。賈赦因著賈母偏心賈政的關係,心中不痛快,便整日醉心酒色,幹了不少荒唐事,在賈府中少有露面的時候。

  不過此時瞧見了,和珅發覺這人瞧著比賈政還要年輕一分。

  只是瞧上去身體多有空虛,眼下還帶著青黑呢。

  再看向那賈政。

  賈政卻也正好在看他,還朝他使了個眼色,裡頭滿是幸色。

  想來,正是謝他前段日子的提點之恩。

  這不,林如海這就上門來了。

  若是巧了黛玉出了事,那豈不將林如海得罪個徹底?

  賈政暗道後怕,忙將人引了進去。

  碧紗櫥內,黛玉剛梳洗起來,便有丫鬟來傳話,道:「林老爺來了。」

  「哪個林老爺?」雪雁張了張嘴,呆在那處,竟是不敢去想。

  黛玉也是一呆,喃喃道:「這好日子倒是淨趕在一處了……」


第二十九章

  林如海既來了府上, 自也該拜見賈母, 於是一行人便被引向了賈母院兒裡。

  和珅倒也就借了光, 一同邁進了門。

  賈母已經由丫鬟鴛鴦伺候著,正正地坐在那兒了。

  見林如海進門來,賈母笑了笑, 道:「今年倒是巧, 這樣早便入了京了。許久不曾見, 姑爺可好?族中老太太可好?」

  林如海忙拜了拜:「老太太畢竟年紀至了,這幾月正叫了藥吃呢。還不大見好。」

  賈母憂慮地皺起眉, 忙勸慰了幾句,又說要送些藥材去姑蘇,向老太太問個好。

  林家子孫昌茂, 頂上僅供奉了一位老太太, 乃是林如海的祖母。

  底下女眷,便多為平輩或小輩。

  這也正是為何賈母說想念黛玉, 要將她接到身邊來,林如海想一想便允了的緣故。

  黛玉之上無可教養她的女性長輩,族中老太太身子骨不濟, 無人敢去打攪。

  可黛玉年紀漸長, 日後總歸是要說親的, 頭上沒個地位高、能做主的女性長輩,那如何能成?

  此時賈母的目光從林如海身上抽離,落到了和珅的身上。

  賈母素來喜歡模樣長得好的人,當即便笑了, 問:「這是誰家的公子?從前倒是不曾見過。」

  說罷,待仔細一瞧,卻又見對方身著九蟒五爪長袍,外罩金線織就錦雞圖大褂。

  分明是個官兒,品級較賈政不知曉高了多少去。

  賈母心底隱約了個數。

  這時便又正好聽賈政道:「往日總與母親說起,和侍郎是何等豐神俊朗的人物。今日湊了巧,他同妹婿一齊從宮中過來了。這便是和侍郎了。」

  榮國府上下對「和侍郎」倒還真不陌生。

  賈母心中知曉和珅如今是什麼樣的地位,自然是當即笑道:「我原道今日是個什麼日子,一早屋子外頭還來了三兩隻喜鵲。原是今日有貴人來。方才不曾認出和侍郎,倒是老身失了禮了。」

  「老太太客氣。」和珅微一躬身。

  賈母便又打量他兩眼,見這人年紀極輕,卻身量修長,五官俊美。直看得人暗暗心驚,這樣的人物,倒也不知老天爺,往他身上加了多少福運。

  正想著呢,便聽門外道:「老太太,林姑娘來了。」

  林如海已有許久不曾見女兒,心中早已是倍加想念,不由立即轉過身去,死死盯住了那道門。

  只聽得一陣腳步聲近了。

  雪雁、紫鵑一左一右跟著黛玉進門來了。

  「父親。」黛玉上前一步,眼淚已然在浸透了眼眶。

  「玉兒。」林如海則表現得克制了許多,他在那裡站得穩穩的,面上神情緊緊繃住了,自是不好在賈府中,露出過分激烈的神色來。

  黛玉疾步上前,先拜見了林如海,又朝賈母、賈赦、賈政見了禮,這才轉過身來,欲與林如海說話。

  誰知曉,這一轉身,卻見林如海身後不遠處,還站了個熟悉的身影。

  黛玉愣在了那處。

  林如海只當她不記得和珅了,還笑道:「這便不記得了?該叫世叔才是。」

  黛玉動了動唇,舌尖又打了個含糊:「世叔。」

  明明該是「哥哥」。

  「你們父女想必有些話要說,姑爺便一道去碧紗櫥說話吧。」

  林如海點頭謝過了賈母。

  於是一行人便又出了賈母的院兒。

  賈赦懶得再跟上去,便歸了自己的院兒。

  賈政正想將和珅也叫走。

  「我同如海兄還有幾句話要說。」和珅道。

  賈政點頭,「那我便一併過去吧。你們說話,我在外頭吃茶。」

  若是林如海一人,放他單獨去倒也無妨。但有和珅一併跟著,賈政便不好冷落了和珅,總歸榮國府裡頭得有個人接待和珅才像樣。

  林如海同黛玉走在前頭,低低地說著話。

  和珅便是同賈政不遠不近地走在了後頭,與黛玉拉開了些距離,如此避嫌。

  不過也正是因為拉開了些距離,黛玉的身影落在和珅眼底,反倒更能將她的小女兒姿態,瞧個明白了。

  和珅心中暗道,正該是這樣。

  有父親嬌寵,吃穿不愁,又正當最美好的年紀。

  黛玉正應該是這副模樣的。

  《紅樓夢》中卻生生消磨了她的少女模樣,使她年紀尚輕,便困在了愁緒之中。

  光是想一想,和珅便覺痛惜。

  不多時,進了碧紗櫥的門。

  黛玉與林如海說話去了。

  和珅便同賈政坐在外頭吃茶。

  丫鬟們打起簾子來,遠遠的,瞧見幾個身影近了。

  一個丫鬟小聲道:「怕是來尋姑娘玩兒的。」

  話音落下,就見幾個身影近了。

  正是迎春和惜春來了。

  近來,她們最愛往黛玉這裡來。

  一則探春忙著跟王夫人、王熙鳳學管家,二則寶釵又不大好,閉門不出呢,去瞧了一日,總不能日日都去瞧,平白擾了人休息。

  只是待到了門外,二人才瞥見裡頭坐著人呢。

  見了賈政,兩個都怕得很,忙喚了聲:「伯父。」「叔父。」

  一轉頭,又見了和珅,更是微微慌亂了,面上都見了紅,道:「便不打攪了。」

  說罷,她們匆匆先離去了。

  待出了碧紗櫥,方才拍著胸口,道:「伯父是要將林姐姐說給那個和侍郎麼?」

  迎春搖搖頭:「誰曉得呢,輩分像是不大妥當的。何況此事應當林姑父做主的吧。」

  「也是,榮國府就算出面說親,也該是嬸娘去。」

  賈政瞧著那兩姊妹的身影遠了,便扭頭笑著與和珅說起了近來鑄造銀錢總廠的事。

  賈政眼界著實窄了些,也並不大適合官場,儘管他拼了命地想要做個好官,做個正直的官兒。但卻實在才幹不足。

  因而總聽和珅隨意說上幾句,賈政便也覺受益匪淺,就此開了眼界。

  也正因著這個緣故,賈政才常常覺得,自己離不開和珅這等知交好友。

  也不知過去多久,茶都換了兩壺。

  林如海終於出來了,眼底還見了些血絲,想是在裡頭與黛玉哭過一回了。

  林如海:「倒是叫你們久等了。」

  賈政起身道:「罷,你們二人說事,過會兒若是說完了話,便差個人說來說一聲。今日我同妹婿,還有致齋兄,合該一同飲兩杯酒才是。」

  林如海點頭:「那便勞煩了。」

  賈政在這點上倒是會眼色,他很快便離去了,留給了他們私底下說話的空間。

  林如海在和珅對面落了座,道:「著實謝過致齋兄這等細心的照料了。」

  和珅擺擺手,道:「說起黛玉,我便有一事要同如海兄說。」

  「何事?」

  「黛玉來京裡時,身邊帶的要麼是年紀大了的老嬤嬤,要麼便是年紀正小不大通事的小丫頭。身邊連個妥帖的人都沒有。如今房中最得力的,竟是老太太賜下的丫鬟。」

  林如海還未能明白和珅為何說起這事來,他道:「如此也是好事,老太太待玉兒是好的。」

  和珅險些氣笑了。

  林如海在此事上也實在太過愚鈍了。

  「這正經的千金小姐,身邊如何只能有一個得力的人?該多幾個能使喚的人手才是。否則哪有奴才來護主子,豈不反倒得主子費了心地去護奴才?」

  林如海尷尬一笑,道:「榮國府裡,哪會有欺了玉兒的人?」

  「榮國府這麼一大家子人,縱使老太太疼愛黛玉,但下頭人如何便不好說了。姑蘇林家上下,便也真如這般和睦嗎?」

  此話一聽,林如海便沉默了。

  他許久不曾回過本家,但卻知曉本家齟齬事兒不少。

  正如和珅所說,那麼一大家子人,人多了,心思便多了雜了,誰曉得底下是個什麼樣子?

  不管榮國府待玉兒如何,他都應當多考慮一些,防患未然。

  「致齋兄說的是,待回了蘇州,我便立即讓姑蘇那頭送兩個得力的嬤嬤進京來。便說是黛玉從前使慣了的。」

  和珅淡淡道:「榮國府裡姑娘多,媳婦也多。不是誰都能照料得到的。再說王夫人有一獨子,名寶玉……」

  林如海忙道:「此子,我從前是聽過的。說是個相當靈秀的人物。」

  和珅也不客氣,冷笑一聲道:「不過仗著一副好皮囊,落草時又得了個通靈寶玉,這才從平輩裡頭脫穎而出,誰見了都說了一聲好。可這脾氣性子究竟如何,如海兄不知曉,外頭的人更不知曉。」

  「這話從何說起?」

  和珅也不給榮國府扯個遮羞布,只揀了寶玉病了,喊著要見黛玉的事來說。

  林如海當即臉上一白,知曉自然其中利害。

  「若說他是個好的,興許旁人聽了,還要誇他一句癡情。可他是個什麼人物?早早便通了人事,身邊丫鬟小廝都是叫他拉上床去過的。見了幾個好看的姑娘,便都一口姐姐妹妹的喚著。今日要心疼這個丫頭挨了掛落,明日要心疼那個姐姐受了風寒……」

  林如海面色刹那成了鐵青色:「按理說他父親也是正直的人物,怎麼生出來這麼個……這麼個孽胎!」

  林如海並不擅罵人,如此一句,已經是他心中怒極的反應了。

  「我原本不好講這些話,但實在不忍如海兄受了蒙蔽,若日後,誰起了心思,將黛玉配了寶玉。黛玉要吃多少苦,如今便可預見到。」

  林如海面色晦暗,幾乎說不出話來。

  顯然是怒極了。

  此時,他們卻不知曉,那雪雁瞧瞧摸在了門外,隔著一道窗戶聽呢。

  聽到這處時,便想著——

  待會兒定要回去複述給姑娘聽。


第三十章

  和珅頓了下, 話鋒又一轉:「我此番話, 只是希望如海兄多上心些, 莫要再將那賈寶玉當作黛玉未來的良配。」

  「自然不會。」林如海道:「我本也沒想過要將玉兒嫁入榮國府。當初老太太說是總夢見了玉兒,心中思念得很,想要將玉兒接進府, 以告慰喪女之痛。」

  林如海歎了口氣:「我本也事務繁忙, 府中無人教養玉兒。玉兒與族中姊妹兄弟又並不親近。便想著, 送她進京倒也是樁好事。老太太總該是疼她的。」

  「如海兄倒也不必過分憂慮。」和珅端起茶盞,淺抿一口, 遮去了面上神色,話語中不帶半點邀功:「寶玉已叫我教訓過了,存周兄他再三同我保證, 若寶玉再冒犯了黛玉, 必不會讓寶玉討了好去。」

  林如海面上卻並不輕鬆,他皺著眉道:「從前我便聽聞, 賈府上下何等寵溺這個銜玉而生的小公子,只怕就算他想要管教,便也有心無力……」

  和珅依舊口吻淡淡:「那又何妨?若是存周兄無法管教了他, 那便我代之。我倒是不怕累的。」

  林如海面上感動:「只是這樣怕會得罪了他。」

  和珅搖頭:「我如今哪裡會懼怕得罪了誰呢?」

  林如海想到和珅如今的地位, 也不由點頭道:「倒是這個理。」

  誰能想到當年因緣結識的少年, 一朝便得躍龍門,成了今上的得力臣子。

  「能得遇致齋兄,實乃人生一幸事。」林如海情真意切地道。

  當年和珅施藥,雖然並未救下賈敏性命, 但卻多叫她少了許多痛苦,又延長了兩年的性命,對於林家上下,已是天大的恩情。

  後他又出手調理黛玉的身體,如今黛玉的身子比起幼年已然康健了許多。

  和珅垂下眼眸,依舊口吻淡淡地道:「到底在黛玉幼年時曾經結過一段緣分,又有如海兄的囑託,自然手是小心照料,必不會讓她出了事。」

  林如海笑了笑,道:「聽致齋兄這樣一說,我便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嗯?」

  「既那寶玉這樣荒唐,不如我便接了黛玉回姑蘇。」

  「如海兄莫要覺得我冒昧,我只問姑蘇林家本家如何?」

  林如海略遲疑:「我在揚州做官,到底與本家差了些距離,我回本家的時候極少,倒也不大清楚。只是本家也沒什麼得力的下人,更沒做得了主的當家太太……」

  和珅摩挲了一圈兒茶盞的邊緣。

  「若是如此,倒是未必非要回姑蘇去。」

  黛玉若在榮國府,到底還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真有事,他動起手來,倒也方便。

  可姑蘇實在十萬八千里外。

  莫說他伸不過去手,林如海也伸不去手啊。

  何況,倒不是他看低了林如海,而是他覺得林如海多少缺了些魄力,他為人風雅正直,人品是端方的。但於手段上,卻實在欠缺了不止一點半點。

  若真有人欺了黛玉,怕是還不如他處理起來痛快。

  「那便按致齋兄所說吧。」林如海點頭道,「有致齋兄照料,我也是放心的。待過上一些時候,給玉兒說了親。再等她嫁了人,我便也可放心了。將來也有顏面去面對亡妻了。」

  聽林如海說起此事,和珅便更堅定了,不能讓黛玉回姑蘇。

  和珅道:「京中才俊輩出,倒也更好挑個優秀的出來。」

  只是瞧他口中說得分外鎮定,但待到說完,和珅卻又覺得仿佛哽了個什麼在喉嚨處。

  他不由得深思起。

  這世上當真有配得上黛玉的人物嗎?

  林如海並不知曉和珅的心思,點頭道:「正是如此。」

  和珅又道:「若是如海兄擔憂她將來嫁了人,不通後宅之事、管家之道,我大可同皇上討個嬤嬤來教導黛玉。有這麼個嬤嬤在身邊跟著,想來榮國府中也無人敢冒犯皇上賜下的人,自然見了黛玉也要謙恭一分。」

  林如海只覺和珅竟將方方面面都考慮周全了,果真如皇上所說,實在應當好生謝過他。

  林如海當即站起身來,沖著和珅微一躬身:「實在多謝致齋兄,日後致齋兄若有請,必不敢辭。」

  和珅搖搖頭,不再提此事,隨即轉聲道:「賈雨村也要進京來,此事如海兄可知曉?」

  林如海搖頭道:「並不知,他同你說的?」

  「嗯寫了信來。」

  「只怕是趕不上他來京裡了。」林如海語氣中頗有些遺憾。

  和珅又抿了口茶。

  也不知是否他心思有異的緣故,竟覺得黛玉這處的茶水也要甘甜些。

  和珅收起心思,抬頭看著林如海,道:「我也正要同如海兄說,日後與他的來往,能減則減了罷。」

  林如海驚訝:「何出此言?」

  他倒是沒有質疑和珅。

  顯然在這二者中,如今林如海更信任和珅,與和珅的交情也要更深些。

  「他是個極有才學的人,不可否認。只可惜如今官場腐敗亂象叢生,他也正是其中一個。我聽聞,他去年判了樁糊塗案,逼死了人,反將有罪之人釋放了。」

  林如海聽聞後,大驚之色,當即厲聲道:「他乃是我保舉的,我卻不成想到,竟是送了這樣一個人重入了官場……」

  「如海兄心中有數便好。」

  林如海歎了口氣道:「如今覺得,我從前像是眼瞎心盲一般。誰好誰壞,竟是一個也沒瞧出來。」

  和珅倒不覺得這是什麼罪過。

  有些人天生敏銳,有些人擅長弄權,有些人小人心性,但卻還有些人正直赤誠不知變通。

  林如海不過恰好生了這個性子。

  「時辰不早了,我要同如海兄說的話,便也說到此了。」

  林如海歎了口氣道:「如今我也不想去舅兄院兒裡一併用飯了。」

  「那便不去了,我也該回府了。停留久了,恐怕對黛玉閨譽不好。」

  林如海站起身來,道:「我這便同你一道出門。」

  「嗯。」和珅應了聲,隨即又道:「如今存周兄還提心吊膽,生怕寶玉再鬧出事,叫你知曉了。」

  林如海面色晦暗地道:「那我便不去點破,叫他心中憂心不下才好。」

  「正是這個理。」和珅笑道。

  林如海暫且松了口氣,道:「明日我還要問一問玉兒,她可還受了旁的委屈。」

  和珅點頭。

  兩人很快出了碧紗櫥,因著外頭有不少奴僕來往,兩人便不再交談此事了。

  他們一同出了榮國府。

  和珅回府去了,而林如海則是去拜昔日老師的家眷去了。

  碧紗櫥內。

  雪雁早從和珅說到「我如今哪裡會懼怕得罪了誰呢」時,便難以按捺心下的激動,迫不及待地轉身去,進了內室,與黛玉學舌去了。

  雪雁大致複述了二人的對話。

  待說到和珅對林如海講出寶玉惡狀的時候,雪雁咬著牙道:「可出了一口惡氣。本就該讓老爺知曉這些事,我們姑娘哪裡能受這樣的委屈?」

  黛玉的眼圈兒迅速紅了,道:「倒是讓父親為我操心了。」

  雪雁忙抬手,用手帕笨拙地為黛玉按了按眼角,忙道:「姑娘可莫要心中難過,且聽我往下說。姑娘可知曉後頭和侍郎說了什麼?」

  「說了什麼?」

  雪雁忙又將和珅說的那段學給了黛玉聽。

  黛玉聽完,「噗嗤」笑出了聲。

  實在忍不住一副又哭又笑的模樣。

  「我竟不曉得,他為我做了這樣多的事。」黛玉道。

  雖說之前便從旁人口中聽聞了,自己心中也隱約有所察覺,但到底不比他親口說出來。

  黛玉頓了下,笑道:「從前來了榮國府時,覺得心中透著一片涼意。父母不在身側,與榮國府裡頭的人又不夠親近,丫鬟婆子們又不尊敬我。」

  雪雁心疼地道:「以後自然不是這樣了……」

  黛玉點頭:「如今已經不是這樣了。」

  「如今我才覺得心中一片滾燙呢。」

  雪雁低低地道:「和侍郎真是好啊。」

  「是很好。」

  雪雁忍不住一番擠眉弄眼,道:「姑娘難道……難道便沒有旁的意思嗎?」

  「什麼旁的心思?」

  雪雁歎了口氣:「我只盼著日後姑娘能嫁個好人家,莫要像榮國府這樣的人家。」

  黛玉搖搖頭,隨手拿起一卷書來:「還早著呢,我倒不大想嫁人。如今這樣正好。」

  此時紫鵑掀了簾子進來,道:「前頭又有一樁事兒,姑娘聽不聽?」

  「什麼事?」黛玉好奇地問。

  「寶二爺、薛大爺在外頭又叫人給打了。」

  黛玉「噗嗤」又笑出聲來:「他怎麼又叫人打了?」

  「誰曉得呢?從前也未這樣過。」紫鵑歎了口氣:「如今寶二爺成了這樣,倒也是我未曾料到的。」

  「紫鵑姐姐還未說是誰打的呢?」雪雁問。

  這時,卻見紫鵑面色怪異了起來。

  「是……」

  「是誰?」雪雁又催促了一聲。

  「是和侍郎的弟弟。」

  「啊!」雪雁驚叫了一聲。

  但下一刻,雪雁又笑了,拍手道:「和侍郎的弟弟倒也同他一個性子。真真叫人稱好呢!」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怎麼會有人配得上黛玉呢?

  和琳:什麼?我為哥哥助攻了?

第三十一章

  和珅一個覺沒能睡囫圇, 便被人喊了起來。

  抬起頭, 就見和琳哭喪著臉:「兄長, 我闖禍了。」

  和珅不緊不慢地坐起來,叫人取來了衣裳,一一穿好, 這才問:「昨日不是約了你幾個朋友去吃酒了嗎?」

  「正踏進酒館的時候, 就又遇上前幾日那兩個潑皮了, 他們口出不遜,還支使小廝動手。」和琳歎了口氣:「我一個沒忍住……」

  「既是他們的過錯, 那你這樣心虛作什麼?」和珅在桌前坐下,立即便有丫鬟送了食物上前。

  府中的菜色都是按和珅拿去的菜譜做的。

  什麼豆漿,春捲, 糖心酥, 肉餡餅……模樣算不得如何精巧,但味道卻出色極了。

  和琳望著咽了咽口水, 卻並不敢腆著臉去要吃食。

  他道:「雖說是對方的過錯,但我招惹的卻是夥來頭不小的人,只怕要給兄長添了麻煩了。」

  來頭不小?

  京裡頭貴人不少, 個個都敢說一句來頭不小。

  但能讓和珅看得進眼裡去的, 還著實很少。

  「那你便說說, 是哪家的公子叫你揍了?」

  「榮國府嫡孫,皇上薛家嫡長子。」說完,和琳就忙閉了嘴,一臉「你打吧我絕不還手」的神情。

  還真是賈寶玉同薛蟠!

  和珅微微驚訝。

  看來他同榮國府的緣分, 著實不淺啊。

  見和珅不出聲了,和琳立時便慌了:「兄長,我可是闖了大禍了?」

  和珅依舊沒理他,只等吃過了飯後,又慢條斯理地用茶水漱了口,這才道:「你若揍了旁人,興許真是惹了禍。但若是他們二人……倒實在不算什麼了。」

  和琳松了口氣:「幸好幸好。」

  和珅冷睨了他一眼:「就算如此,日後也休得胡來。」

  和琳點頭:「我以後若是再遇上他們,定然收斂住自己,能動嘴就決不動手。」

  「誰讓你不動手了?」

  和琳愣了愣:「兄長的意思是?」

  「日後若與旁人起了衝突,自然須仔細思量,但若遇了他們,能動手就別用嘴。」

  和琳恍然大悟:「明白了!」

  「可那邊的人如果找上門來了……」

  「且等我下了朝再作處理。」

  和琳點點頭,歡喜地送著和珅出了門。

  待下了朝回到府中,已經有人等在門外了。

  門外候著的正是打榮國府來的人,只令人覺得怪異的是,明明挨了打的是榮國府那頭的人,但瞧他們在門外局促的模樣,倒仿佛他們才是動手打人者。

  和琳看得忍不住暗中嘀咕,這些人,莫不是怕極了他的兄長?

  和珅換下衣衫,著尋常打扮。

  他緩緩跨出門來,看向門外一干人,道:「巧了,我也正要往榮國府去呢。」

  外頭等著的人立即齊齊松了口氣。

  他們還擔心和侍郎不肯去呢,他們可不敢在和侍郎跟前擺了榮國府的譜。

  軟轎起。

  和珅帶上和琳,一同往榮國府去了。

  進了榮國府,和珅同和琳便吸引了不少的目光。

  無他,只府中上下都知曉,和侍郎的弟弟動手打了寶二爺同薛大爺,說是今日要來道歉來了。

  這和侍郎的弟弟,膽子何等的大,才敢動這樣的手。

  是長得異于常人,三頭六臂?

  還是身形高大,孔武有力?

  待近了,榮國府的下人們才看清。

  那是個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瞧著比寶二爺還要小上兩歲,但身量倒是不矮。

  那年輕公子身形纖瘦,面容俊俏,眉間還帶著一絲怯弱,像是生而便有不足之症。

  這副模樣,怎麼瞧也不像是他動手打了人。

  思及寶二爺同薛大爺的樣子,倒像是他們打了和侍郎的弟弟。

  引路的下人,徑直將他們帶到了賈政的院兒裡。

  薛蟠、寶玉皆在。

  不止他們。

  連王夫人、薛姨媽、薛寶釵也都在。

  待客廳內氣氛凝滯,下人們連大氣也不敢喘。

  直到和珅踏了進來,裡頭的人方才抬起了頭。

  薛姨媽正給薛蟠擦著藥,薛蟠這時候倒是乖乖坐在那裡,動也不動。

  而寶玉卻顯得有些慌亂了。

  他低下了頭,並不大敢與和珅視線相接。

  「致齋兄。」賈政站起身來,面色頗有些肅穆。

  和珅一早便囑咐過和琳了,他敲了敲和琳的後背,道:「去吧,講昨日經過說清楚。」

  王夫人坐在那裡,面孔冷淡,手裡撚著佛珠,瞧上去多有不快,不過礙于賈政不好表露罷了。

  待和琳上前,她便冷眼盯住了和琳。

  王夫人管了內宅上下,氣勢自是有的,但和琳又哪裡是那些經不起風霜的小公子?

  和琳面上半點畏懼之色也不見,更遑逞在她的目光下瑟瑟發抖了。

  和琳張嘴便道:「前幾日便同他們打了一架,一個酒樓裡頭,就剩下一張大桌子。我們十來個人,自該坐大桌子。偏他們二人來了,便嚷著要店小二換了我們。他們要來坐。」

  「店小二狗眼看人低,還當真要將我們趕走。我們心想這也就罷了。他們二人,卻是帶著幾個小廝跟班,摟了模樣姣好似女子的書童坐下了……」

  「這不是拿我們比他們懷裡頭的兔兒爺都不如嗎……我同窗心中一怒,便先動了手……」

  寶玉臉色發白,不敢再容和琳說下去,便漲紅了臉道:「胡言亂語,那日我同薛家哥哥去吃酒。帶了小廝書童,是因為剛從私塾裡出來。哪有你說的這樣……」

  薛蟠倒是未曾爭辯。

  他素來如此。

  薛姨媽都是知曉的,又何必非要裝一本正經呢?

  和琳不理寶玉,正要開口繼續往下說。

  寶玉見狀便道:「此事並非你們的過錯,昨日見了你們,是我同薛家哥哥先動的手。」

  這話王夫人並不曾聽寶玉說起過,乍然一聽,臉色都變了。

  寶玉這話一出,豈不等同於承認了前頭和琳說的話嗎?

  這樣驚慌,先認了自己的罪過,不正是怕和琳說出來嗎?

  賈政氣得罵了聲:「孽障!」

  和珅這時才緩緩開了口:「存周兄不必動怒,說來還是我這弟弟頑皮,下手重了些……和琳,還不快同他們道歉。」

  和琳也立刻躬身道:「寶玉莫要怪我,我先前也不知曉,你是榮國府的公子。」說罷,又看向薛蟠,也道了歉。

  薛蟠倒是渾不在意,為了這麼樁事兒,打便打了。

  說出去,沒打贏,豈不更丟人?

  此事上,薛蟠反倒有些瞧不起賈寶玉。

  還未曾受什麼傷,便有一家子的人趕緊著為他出頭了。

  說出去也不怕惹了笑話。

  「也不知寶玉病得如何,我便帶了些藥過來。」和珅一抬手,便有小廝上前,遞上了上好的藥材。

  再定睛一瞧,卻是什麼?

  竟是人參。

  賈政倒是覺得心下感動。

  那頭王夫人卻覺得這倒更像是諷刺。

  意在指責他們,不過小孩子間打了一頓,受了點皮肉傷,便鬧得這樣鄭重。

  王夫人的面上實在擠不出半點笑容來。

  賈政看向一旁的薛姨媽,問道:「此事便如此了了,可行?」

  薛姨媽清楚自己兒子的秉性,本也不想將事鬧大,之後得知打人的是和珅的弟弟,她便更沒了算帳的心思。若非王夫人拉著她一起,她是連面也不會出的。

  眼下賈政都發了話了,薛姨媽哪裡還有不應的道理?

  「自是行的。」薛姨媽笑著道:「本都是同齡的年紀,一同打鬧玩耍,磕了碰了,正是常事。」

  賈政滿意了,心底還隱約覺得王夫人小題大做,心胸豁達不比薛姨媽,整日裡吃齋念佛也不知道念到哪裡去了。

  和珅:「那我便帶著和琳告辭了。」

  「我送致齋兄。」

  「那便有勞存周兄。」

  說罷,賈政便帶了小廝,將人送出門去了。

  事情竟是就這樣高高拿起,卻又輕輕放下了。

  寶玉面上羞臊得厲害,心頭更堵得慌,他也不願去瞧王夫人的面色,匆匆便先回了自己的住所。

  他一走,薛姨媽等人也坐不住了。

  薛姨媽便出聲道:「姨娘,我便先帶著他們二人回去了。」

  王夫人面上冷淡,並不應話。想來是對薛姨媽方才那番大度有了不滿。

  薛姨媽便裝作未瞧見一樣,拉著寶釵,帶著薛蟠,立刻出門去了。

  待賈政回來時,待客廳中便只餘下王夫人了。

  賈政板著臉道:「日後莫要再為這等小事,便興師動眾。」

  「寶玉受了傷,如何算是小事?」

  「你也聽了,那和琳說的是什麼。若他當真狎玩身邊的書童小廝……」賈政咬著牙關,面色冷厲,「那敗壞的還是榮國府的名頭!」

  好龍陽風倒也不算得什麼。

  總有些權貴之家,圈養幾個孌童。

  但寶玉才何等年紀?

  不思詩書,反倒整日惦記著情愛。

  若他真荒唐到那等地步,賈政只怕自己要被活活氣死。

  王夫人聽了,心下也是一驚。

  她並非一味愚笨,維護寶玉的人。

  她還盼著寶玉將來好呢。

  見她神色晦暗不明,賈政見話也說到份兒上了,便住了嘴,不再言語。

  王夫人想著,不能總叫賈政惦記著此事,便口風一轉,道:「老爺既與那和侍郎這樣親近,不如便與他和家結個親。倒是親上加親,豈不更美?」


第三十二章

  直到賈政去同賈母請安時, 腦子裡打著轉兒的, 都還是王夫人說的話。

  結親?

  如何結親?

  與誰結?

  這頭賈母正同賈政說著話, 見他一副神思不屬的模樣,不由出聲道:「我聽聞寶玉那裡又鬧出事來了,是出了什麼事?」

  賈政搖搖頭:「不過小事一樁, 如今已經處置了。」

  「那你因何心神不定?」

  賈政便將王夫人同他說的話, 與賈母一道說了。

  「早先我也有這樣的想法, 只可惜榮國府裡挑了不出個合適的姑娘來。」賈政頗有些遺憾。

  「你媳婦怎麼說?」賈母問。

  「她倒是說了兩條路子,但怕是不大成的。」賈政搖搖頭道:「她說和侍郎的弟弟年紀尚輕, 身無功名。迎春比他大,自是不相配的。但惜春養在咱們府中,她父親又素來不管事, 倒不如做主將她說給和侍郎的弟弟。」

  「那這第二條路子呢?」

  「第二條著實有些荒唐了。」

  「如何荒唐?」

  「她說巧了妹婿正在京中, 不如咱們府裡牽個線,同妹婿說一說, 將黛玉配給和侍郎。」

  賈母又驚又怒,道:「她出的這是什麼主意?」

  賈政:「黛玉與和侍郎輩分都不相同……」

  不待他說完,賈母便又淡淡道:「黛玉是個好的, 我一早便瞧好了。寶玉喜歡這個妹妹, 骨子裡疼著她呢。與其同旁人結親, 不如將來寶玉考了功名,與你妹婿一說,他定是一口答應的。」

  這話賈政倒是未接。

  他雖與王夫人貌合神離,但多少也知曉, 她從來沒起過這樣的心思。

  若早先有過心思,也斷不會提出將黛玉說給和珅的話來。

  「如何?你覺得不妥?」賈母問。

  賈政搖頭道:「寶玉的事……還不急。」

  「如何不急?我也正要同你們說呢。寶玉的年紀不小了,該是說親的時候了。你整日埋怨他不上進,何不讓他早早訂了親,擔起責任來。自然便上進了。」

  賈政沒成想還引出這麼一番話來,他到底還是要尊重王夫人兩分,於是便道:「此事急不得,母親待我回去同夫人說一說。」

  賈母面上淡淡,不見笑意,但也沒反駁賈政的話。

  「去吧。」賈母道。

  他們心中都知曉,王夫人是正經的高門女兒,不是什麼可以隨便打發的懦弱正房。

  她的兄長乃是京營節度使王子騰。那是萬不能得罪的。

  待回去後,賈政也不作隱瞞,將賈母的話同王夫人說了。

  王夫人掐緊了掌心,只覺老太太實在任性妄為。

  她所求是什麼?

  不過是想疼愛的小女兒產下的女孩兒,配了自己最疼愛的嫡孫,滿足了她的一腔私欲。

  卻不曾想想旁的人。

  如今才見過幾面,寶玉便這樣癡纏,若是真成了親,哪裡還會上進?只怕整日沉溺閨房,連老子老娘都要忘了。

  王夫人平了平心頭那口氣,道:「老爺既覺得林丫頭不好配給和侍郎,那便將惜春說給和侍郎的弟弟,豈不正好?」

  賈政沉吟半晌:「此事且容我想一想,再同和侍郎開這個口。」

  王夫人陡地話頭又一轉:「今日繕國公誥命來了一遭,我同大房一齊迎的她。」

  「往日都不登門的,今日怎麼登門了?不是說身子骨也不好了嗎?」

  「這正是一樁巧事呢。前些日子,老太太著我領著幾個姑娘去了臨安伯老太太的壽宴。說是見見世面,將來也好說親。」

  賈政一點就通:「繕國公誥命是來為誰說親的?」

  「正是呢。說那日在臨安伯府裡頭,臨安伯府嫡長子瞥見了林丫頭,這一眼便上了心,說整日惦念著。剛一聽聞林姑爺進京了,便立刻特地請了繕國公誥命來,探一探林姑爺的意思呢。」

  王夫人頓了下,又道:「林丫頭沒了母親,婚事便當由她父親同外祖母做主。我還正想著要報給老太太聽呢。我瞧倒是樁好親事。」

  這話賈政倒是中意聽,他點了點頭道:「此事你報給老太太便是,寶玉的親事,且不忙。」

  王夫人笑了:「老爺是個明白人。」說罷,她又笑道:「我心中也是疼黛玉的,想她嫁個好人家,富貴不愁。」

  王夫人與賈政說過話後,便徑直去尋了賈母。

  賈母聽了繕國公誥命來說親的話,面色沉靜,瞧不出喜怒來。

  但賈母心中也知曉,她再中意黛玉,欲將她配給寶玉,那中間還有個林如海呢。

  「待林姑爺回了府,請他過來說說話。」賈母吩咐了一聲,又道:「林姑娘可休息著呢?將她請過來,便說晚飯在我院兒裡用。」

  說罷,她又淡淡道:「好幾日不曾見寶玉了,將寶玉也叫來。」

  王夫人的臉色險些繃不住。

  但她到底還是笑了笑,道:「不如將三春也喚來。」

  賈母瞧了她一眼:「那便依你說的吧。」

  打榮國府回來後,和珅便將那些瑣碎事暫且丟到了腦後去。

  如此忙了一日。

  有小廝來傳話,道:「有個自稱與主子乃是舊識的賈姓老爺,說要求見主子。」

  和珅連動也不動:「便說我不在府中。」

  那小廝又道:「外頭還有個榮國府來的人。」

  和珅頓了下:「讓他進來。」

  「那前頭那個呢?」

  「不必理會。」

  小廝點點頭,心中暗道這人定然是無關緊要之人,日後見了,也就不必理會了。

  他轉身去請了榮國府的人進來。

  來的是賈政院兒裡的人。

  這人是上回走馬燈的事出了之後,和珅便多了份兒心眼,叫劉全收買了那院兒裡一個買辦。

  只叫他凡是同林姑娘有關的事,都一概報來,自然可得大賞。

  那買辦在賈政院兒裡並非是個得力的,平日裡油水不比別的買辦多。

  叫劉全拿出碎銀子那麼一晃,眼睛便直了,二話不說,便甘願做起了這個傳話的。

  他出府自由,往和珅這邊來,倒也不引人注目。

  今日,還是他頭一回上門來。

  「林姑娘出事了?」和珅擱下筆,皺眉看向他。

  吳買辦小心地打量著眼前的書房。

  倒是比二老爺的瞧著還要氣派富貴,一時間更堅定了要為這位和侍郎效力的念頭。

  吳買辦道:「倒不是什麼大事兒,還是樁喜事兒。但您說凡是與林姑娘有關的,都一概報來。小人也不敢耽擱,這便就來了。」

  「嗯,該賞。」

  一旁的小廝忙遞了二十個銅板與他。

  小廝:「先說,你說了,若確實是件大事兒,我們主子自然還有重賞。」

  吳買辦忙殷勤地笑了笑,這才緩緩道來:「今日我聽丫鬟婆子們說,繕國公誥命來見二太太了,與大太太、二太太說了好一會兒話,說是提到了林姑娘。我便花了一吊錢,從一個婆子那裡,打聽來了個消息。」

  聽他這樣一說,和珅還略有些驚訝。

  這人倒是個聰明的,捨得花一吊錢去打聽消息,倒是豁得出去。

  要知曉,這一吊錢並不少了,榮國府這樣大的家族裡頭,一吊錢便是頭等丫鬟的月銀。三春拼命攢,一月也未見得能攢下幾吊錢來。

  和珅沖那小廝點了下下巴,小廝這才又取了一吊錢,給了那吳買辦。

  吳買辦雙眼一亮,忙道:「那婆子說,繕國公誥命是來替人說親的。」

  和珅面色微冷:「給林姑娘說親?」

  「正是。說是前些日子,林姑娘去了臨安伯府的壽宴,叫那臨安伯府的嫡長子瞧上了。於是便請了繕國公誥命,趕著林姑爺也在京中的時候,上咱們府裡來了。」

  那吳買辦笑道:「這可不正是樁喜事麼?臨安伯府特地請了繕國公誥命,可見對林姑娘重視著呢,想要結個好親。」

  他自顧自地說完,卻並未得到半點應答。

  吳買辦不由抬起頭來,只見這位和侍郎面上,半點喜色也不見。這也便罷了,和侍郎眼眸黑沉,瞧著讓人沒由來的心慌。

  吳買辦打了個哆嗦,忙仔細回憶起,自己可說了什麼不得當的話。

  但思來想去,卻琢磨不透。

  半晌,他才聽見這位貴人開了口。

  「今日之事確是樁大事。再賞他三吊錢。」

  小廝忙又取出三吊錢與他。

  吳買辦呼吸都微微急促了,他小心將那些錢揣好,道:「您放心,若還得了消息,我必然過來與您說。」

  說到這裡,吳買辦頓了下,又道:「還有樁事兒,倒不是與林姑娘有干係,而是與您府上二爺有干係。」

  「與和琳有關?」和珅分了點目光給他:「且說來聽聽。」

  「我聽說二太太想與您結親,便想著府裡頭的姑娘們,說一個給二爺。」

  這倒是和珅全然不曾想到的。

  他並不打算給和琳娶什麼高門嫡女。

  他們家裡頭,父母早亡,上頭沒有供奉的長輩,他父親的繼室與姬妾,也都早因得罪了他而被遣散了。

  就他與和琳相依為命,何苦再委屈和琳娶了自己不喜歡的妻子呢?

  只要和琳喜歡,誰都是成的。

  但若是和琳不喜歡,饒是出身再好的貴女,他也不會妥協。

  「我都知曉了,你回去吧。」

  「哎。」吳買辦應了聲,忙由小廝領著出去了。

  待他一走,和珅便沉了臉色,將劉全叫過來:「去臨安伯府打聽打聽,臨安伯長子究竟為何起的心思?臨安伯府上下竟也同意?他妹妹沒有鬧事?」

  作者有話要說:

  探春是不可能的……很早賈母就說過了,這樣不是結親是結仇。除非王夫人喪心病狂到送人去作妾,但那就沒意思了,作妾不是正經的姻親,王夫人不會做這種事。

  她是真希望黛玉嫁人,只要不是寶玉就好。


第三十三章

  劉全打探歸來, 細細同和珅說了個中緣由。

  半晌過後, 和珅面上略見青黑:「我瞧上去便那樣像是一心疼愛黛玉的長輩?」

  劉全先是一搖頭, 而後卻又是一點頭。

  和珅斜睨著他:「你這是何意?」

  劉全忙陪了個笑,道:「主子平日的表現,確實如此……但我知曉主子心中並非這樣想。」

  和珅微微啞然。

  他的確從未將自己當作勞什子世叔, 只不過是從一早就存了要牢牢護住黛玉的心思。

  和珅暫且收了心思, 沉聲道:「臨安伯府倒是會打算盤。」

  他為乾隆辦事, 手腕強硬,京中凡有爵位在身而無實權在手的, 都要畏懼他三分。

  臨安伯府便賣了個聰明。

  想著前些日子府裡頭唯一的姑娘,不知何故將和珅得罪狠了,偏此時他們府裡頭的長子又對林家姑娘起了心思。他們知曉, 林姑娘的父親乃是揚州巡鹽禦史, 母親乃是榮國府,更知曉, 這和侍郎因與林禦史早年相交的緣故,待林家姑娘分外疼寵,倒真親如叔叔一般。

  這家世挑不出錯處, 兒子又喜歡。

  巧了, 若是與林家結了親, 也可討好和侍郎一二。

  臨安伯太太便做了主,厚著臉皮請了繕國公誥命來說親,以示重視。想來叫和侍郎知曉了,也會覺得他們做事妥帖。

  ……妥帖?

  妥帖個屁。

  和珅面色更沉。

  這頭劉全小心打量著和珅的神色, 斟酌道:「主子是如何想的?」

  「如何想的……」和珅低低複述一遍,平穩的口氣陡然一變,「自是不會讓他得逞。」

  劉全驚道:「雖說臨安伯府是有些算計,但那臨安伯長子在京中的名聲素來很好。與林姑娘結親,倒也不差。而且,若是林姑娘自己喜歡呢。主子若是橫插一杠子,恐反引來林禦史不快。」

  和珅目光冷淡地看著他。

  劉全又道:「而且有主子在,這樣的人家反倒會待林姑娘萬分小心,一點得罪也不敢有。在這樣的人家,最合適不過了。」

  「合適什麼?」和珅冷嗤道:「臨安伯長子便是個性情懦弱的,只瞧他一面,我就知曉他將來是個沒大本事的。」

  劉全無奈地搖頭道:「這便是主子不曉得女兒心思了。」

  「于女子而言,夫君如何出色那都只是添頭。待她是否體貼疼惜,擔得起為人夫君的責任。這才是頭等的大事。」

  和珅噎了噎。

  但……

  但那也不成。

  黛玉是什麼樣的人物?

  哪裡能配個尋常的夫君?

  「主子又並非林姑娘的父親,林姑娘的父親興許也覺得臨安伯公子合適呢?」

  「那林如海便不止是性情天真,還眼瞎耳盲了。」

  劉全:「…………」

  「那主子覺得誰人能配得上林姑娘呢?」

  和珅還真將京中的青年才俊打腦子裡過了一遍。

  「主子?」

  「……沒有。」和珅面色略有些難看,「連我都比不上。」

  劉全一臉哭相:「主子,您本也不是誰都能比的呀。」

  和珅沉默了。

  劉全又道:「林禦史可是兩日後便要回揚州了?」

  「嗯,地方官若無旁的事,本也不可在京中逗留。何況他放心不下揚州事務,自是要早早趕回去的。」

  話說到這裡,和珅猛地頓住了:「……那臨安伯府要趕在林如海回揚州之前,便向他提親?」

  劉全想了想,道:「倒是極有可能的。」

  和珅皺了下眉:「備了轎子,去榮國府。」

  劉全往外頭瞥了一眼:「主子,已經是酉時三刻了。」

  此時再往榮國府去,恐怕會將榮國府上下嚇一通,以為又出了什麼事。

  和珅想想便作罷了。

  左右那臨安伯府也不至於急到,趕在今日便去榮國府提親了。

  「那便明日再說。」和珅道。

  劉全點點頭,退了出去,將書房的門合上了。

  和珅面前的桌案上還擺著數件公文。

  近來還有樁大案,其中官員貪污甚巨,乾隆鐵了心地要辦。卻又遲遲沒選定去辦案之人。

  案子牽連甚廣,和珅與旁人並無牽扯,自然成了最佳人選。只是京中事務一時離不開他,乾隆這才未下決心。

  但等到事態緊急時,他必然被派出去。

  他便會有一段時日不在京中。

  那時,莫說臨安伯府。

  萬一再來個平原侯府,錦鄉伯府……也是有可能的。黛玉有千般好,只是榮國府裡頭的人,個個蒙了眼,並不曾瞧出來罷了。

  外頭的人又並非瞎子聾子,自然能分辨黛玉的好。

  屆時求娶之人,只怕更多。

  臨安伯公子方只在祖母壽宴見過一面,便就此念念不忘。

  那其他人呢?

  自也是大有可能與之相同的。

  和珅越想越覺不快。

  連帶看桌上那一堆公文,也覺得有些礙眼起來。

  他隨手翻來弄去。

  突地又想起來什麼,便拉開抽屜,從裡頭取出了幾本書來。

  那書看著都與書脊的厚度不符。

  微微一翻開,便能瞥見裡頭藏著的信。

  那是之前黛玉寫給他的信。

  但是已經許久不曾再來信了。

  和珅更覺得不痛快了。

  若真叫哪家公子得了逞,怕是他日後更別想見黛玉與他寫一封信了。

  和珅揉了揉眉心,只覺得眼前這樁事兒,比十件八件的公務還要讓人頭疼。

  此時丫鬟掌了燈,敲了兩下門:「公子可還用宵夜?」

  平日和珅公務要忙到很晚,府中都知曉他的習慣,於是會問過之後,便備下宵夜。

  「照往日吧。」

  丫鬟應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丫鬟便送來了一碗酒心湯圓,配著一碟子香脆的杏仁酥。

  酒心湯圓熱氣騰騰,還氤氳著酒香。

  那杏仁酥也散發著香氣。

  但和珅突地沒了胃口。

  明明腹中空空,卻又覺得眼前的食物顏色黯淡,半點也引不起他的興致。

  和珅將宵夜推到一邊去。

  忍不住又取出了從前的書信,一一展開,挨個瞧了個遍。

  連很早以前的也未漏下。

  這一瞧就有些忘了時辰。

  丫鬟僕從們倒也不起疑,畢竟和珅忙起來的時候,十足的工作狂。

  今日不必上朝,也沒什麼人來打攪。

  和珅也不知曉自己在哪裡坐了多久。

  直到腹中難耐地饑鳴一聲,他才抬起頭來。

  外頭天竟已經亮了。

  和珅走過去打開書房門,外頭丫鬟小廝正候著呢。

  「將宵夜撤了,讓廚房做份早飯送來。」

  丫鬟應了聲,去吩咐廚房的便吩咐廚房去了,進門收拾宵夜的便收拾宵夜來了。

  此時小廝在和珅跟前躬了躬身道:「主子,昨日那個吳買今日一早便來了。」

  難道是起了什麼變故?

  和珅面色一變:「怎麼不早請他進來?」

  「我瞧主子正忙,便叫他在廳中等著了。」

  「將人傳過來。」

  「哎。」小廝立刻轉身去請人了。

  吳買辦過來的時候,和珅便正在用早飯。

  吳買辦沖和珅躬了躬身,忙道:「昨日臨安伯府太太帶著他的長子,親自來府裡了。與老太太、二太太說了好一會兒話。林姑爺回來時,還去見了一面。」

  他頓了下,道:「小人想,這事怕是要成了。」

  和珅手裡的勺子都掉下去了,打得碗沿「啪」的一聲脆響。

  吳買辦叫他嚇了一跳,忙又道:「那臨安伯長子似是頗有誠意。我瞧林姑爺像是要答應了……」說完,他又冷汗涔涔地強調道:「像是。」

  吳買辦也沒想到,就這麼個消息,竟激得和侍郎這樣大的反應。

  林姑爺都未曾擔憂,林姑娘嫁了臨安伯長子並非良人之選。

  和侍郎怎麼倒更像是林姑娘的親爹似的?

  吳買辦疑惑,卻也不敢問出聲。

  無他,這位和侍郎,單是坐在那裡半句話不說,也足以叫他心肝膽都寒起來了。

  和珅哪裡還有心思吃什麼早飯。

  腦子裡都亂哄哄的,像是有一千個吳買辦塞在他腦子裡喊:「這事怕是要成了!這事怕是要成了……」

  和珅面皮都轉變成了鐵青色。

  他起身道:「劉全!備轎子,去榮國府。」

  劉全高聲應了。

  這時和琳正打外頭進來,動了動鼻子,問:「兄長,今日吃的是什麼?」

  「自己瞧去。」

  「兄長你一夜未睡?我瞧你書房裡的燈亮了好久。」

  「……」和珅沒搭理他,滿面鬱色,像是誰將他得罪狠了,這便要去將那人扒皮碎屍了。

  和琳咽了咽口水,看著和珅快步走出去,帶著劉全出了府。

  連半點目光也不曾分給他這個弟弟。

  和琳忍不住同丫鬟嘀咕:「我兄長這是叫誰得罪了?」

  丫鬟搖搖頭,也一臉的茫然:「誰敢得罪咱們主子呀?」

  和琳沉默了會兒:「兄長近來脾氣古怪得很……莫不是我平日裡,給兄長添了太多的煩憂?」

  丫鬟還是搖頭。

  和琳走到桌邊坐下:「罷了,兄長不吃,我來吃吧。」

  說罷,歡歡喜喜地吃了起來。

  此時,正當午時一刻。

  和珅到了榮國府門外時,門房不敢耽擱,腿腳極快地進門通報去了。

  完了完了。

  怕是寶二爺又闖了禍了。


第三十四章

  門房哪裡敢讓和珅在門外等待, 早有小廝出來, 將和珅往裡引了。

  從榮國府正門通往賈政院兒裡且還有一段路程。

  走著走著, 和珅漸漸倒是冷靜了下來。

  劉全走在他身側,他不時抬頭小心打量著和珅的臉色。

  只見和珅一會兒神色淡淡,一會兒又似是陷入了深思。

  劉全不敢打攪, 忙收起了目光, 再不斜視。

  「和侍郎。」旁邊有小廝出聲, 將和珅從沉思中喚醒了過來。

  和珅抬起頭,就見賈政匆匆忙忙裹了外衫, 正從小書房裡出來。待見了他的身影,賈政的步子便邁得更快了。

  「致齋兄緣何此時前來?」賈政形容略有些狼狽:「我方才在書房中睡中覺,倒是怠慢了致齋兄。」

  「無妨。」和珅此時面上淡淡, 叫人看不出透心思。

  賈政將人引進了堂中。

  丫鬟們小心地奉上茶水。

  實際賈政第一反應也是, 莫不是寶玉又得罪了和珅?但細細一番回想,卻又實在想不起來, 他哪裡又能得罪和珅。

  賈政正微微出神間,便聽和珅問:「臨安伯府的人來了?」

  賈政一怔,反問:「致齋兄也知曉此事了?」

  「嗯。」和珅應這聲時, 乍看上去神色並無變化, 但若是細看, 其實便能發現他的面孔繃緊了。

  賈政心思並不細膩,竟是半點也未發覺。

  他道:「此事我那妹婿已經曉得了,他就此一個獨女,聽了臨安伯府求娶的話, 倒是沒有一口應下。」

  「那臨安伯府又如何說?」

  「說明日攜了求親的禮來,屆時再求得老太太和妹婿點頭。」

  和珅微微出了神。

  賈政見他驟然不說話了,還覺得實在有些怪異。

  但又不敢打攪了和珅,便只好陪著沉靜下來。

  和珅知曉自己的表現過於反常了。

  正如劉全說的那樣。

  興許黛玉自己心中自有主張呢?興許那臨安伯長子也只是胸無大才,但卻真的極疼妻子呢?

  總歸是比寶玉要好上千百倍的。

  若他真放心不下,但只要有他在一日,誰又敢對黛玉怠慢呢?

  但他心中卻始終覺得不成。

  環視整個京城,竟然挑不出一個配得上黛玉的來。

  思及來之前的心跳如雷,腦中思緒煩亂。

  已經有個他從未想過的答案呼之欲出。

  他初遇了黛玉的時候,黛玉不過是個小女孩兒,身量矮小,面頰團團,還未長開。

  對於那時的他來說,她當真就只是《紅樓夢》裡頭的絳珠仙子。

  引人喜愛,招人憐惜。

  但到底只是書裡的一個人物,始終是隔得遠遠的。

  再後來,他同她的接觸多了。

  少女早從一本書中躍了出來,鮮明地紮在了他的心頭。只是他上輩子便沒遇見過合心意的人,更從未往這上頭想過,只一味將黛玉捧在掌心。

  直到方才,踏入榮國府,那不短不長的路上,他才忍不住細細思索起來。

  越是將黛玉放在心頭極高的位置,他就思量得越是小心。

  這樣的事作不得兒戲。

  他從來不願如寶玉那樣,一見傾了心,卻不過都是全然不計後果的一廂衝動。之後苦的卻還是黛玉。

  上輩子,和珅曾看過不少黛玉的同人作品。其中主角,大都只是可憐黛玉,只見她在榮國府的屋簷下備受磋磨,怪榮國府將她養得小家子氣,於是便自顧自地說著要救她去。

  配給黛玉的男性角色,要麼便是為黛玉的美色所動,要麼便是見不得黛玉落淚,倒少提及別的方面。只將對她的可憐與愛意混作一談。

  和珅向來瞧不上這樣的行徑。

  若不是真心愛重、憐惜,將她好的壞的都看進眼裡去。

  那不過是拿自己一廂情願的可憐,去辱沒了林妹妹。

  「二老爺,臨安伯府上又來人了。」小廝一路疾步走進門來,躬著身子道。

  「可是攜了禮來?」

  「正是。」

  賈政忍不住低聲道:「臨安伯府倒是急得很,倒像是恨不得今日便將此事定下似的。」

  和珅此時收拾起思緒,低聲道:「不如去將林禦史同黛玉都請來。」

  賈政微微驚訝:「這合適嗎?」

  「也該叫黛玉知曉才是。」

  「此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可,何必又……」賈政說到這裡,在和珅平靜的目光下訕訕住了嘴。

  「將二太太也請來吧,她是黛玉的舅母,也可充作母親。」和珅道。

  賈母……

  他自是不會讓賈政去請的。

  原著中,賈母一早便存了想讓黛玉嫁給寶玉的心思,但等後頭見了薛蝌的妹妹寶琴,心生喜愛,便又想讓寶琴嫁給寶玉。

  在賈母心中,外孫女倒好似一件商品。

  能合她心意時,便是最佳。

  不合她心意時,便丟到了後頭去。

  和珅心中厭憎她。

  自然也不願這時候她進來攪了渾水,在一干人面前,露出要讓寶玉同黛玉結親的意願來。

  賈政按了和珅的話去做。

  不多時,王夫人先至,便落了座。

  她心中猜不透這是發生了何事,只是暗暗拿目光打量和珅。

  莫非……

  莫非這和侍郎聽聞臨安伯府的人上門求親了,便坐不住了?

  雖說這樣一來,自然不可再讓惜春同和侍郎的弟弟結親了,但于王夫人來說,也並無損失,反而是件喜事。

  她抬起手帕,掩了掩嘴角的笑意。

  不多時,林如海攜著黛玉也進門來了。

  黛玉穿著茜色褙子白色繡竹長裙,頭上簪著玉制的釵子,比前些日子見的時候要稍見素淡些,卻又不失了那股子靈動氣。

  打她踏入門來那刻起,和珅的目光便不自覺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見她邁過那道門檻。

  見她耳邊垂下的玉色墜子,搖搖晃晃。

  和珅心底那道一直隔著的窗戶紙,霎地被捅破了。

  從前半分不曾留意的那些心思與情意,如滔天洪水傾湧而出,將他席捲在了其中。

  心底反倒豁然開朗了起來。

  再不覺有半點的鬱氣。

  他對她是起了心思的。

  所以他才大張旗鼓,教訓寶玉,警告榮國府。

  所以他才絲毫不給臨安伯府臉面,瞧那臨安伯公子渾身都是錯處。

  所以他才牢記著幾年前,黛玉同他隨口提過的花燈。

  所以他才更小心翼翼,時刻怕壞了黛玉的閨譽。

  那日他親去送走馬燈的時候,在黛玉跟前竟會覺得局促。

  不過是越生愛意,便越怕惹她不喜罷了。

  和珅心底百轉千回,卻沒有一個人瞧出來。

  便是黛玉,也並不知曉,和珅盯著她瞧了一眼,心底就奔騰過了這麼多的思緒。

  賈政早已將和珅的意思,又複述給王夫人說了。

  於是王夫人此時便拉著黛玉的手,將她帶到了石屏後說話。

  黛玉實在有些摸不著頭腦。

  她隱約聽說府上要給哪個姑娘說親,但她沒想到自己也會牽連其中,畢竟她實在算不得是榮國府裡頭的姑娘。

  二舅舅同二舅母將她請來也就罷了,為什麼他也在呢?

  黛玉壓下腦中思緒,抬起頭來,看著王夫人道:「二舅母可是有話與我說?」

  「那臨安伯公子你可還記得?」

  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了。

  黛玉回憶一下,搖了搖頭:「不記得了。」

  是當真不記得了。

  那日那位臨安伯公子就站在他的身旁,一身光華都叫他奪去了,誰還記得那臨安伯公子什麼樣子呢?

  那靈月只瞧了一眼,不都滿心系在他身上了嗎?

  王夫人低聲道:「他來府中提親了,意欲求娶你,還請了繕國公誥命來說親。等下便要攜著禮又來了。想來是心中極是喜歡你,便想趁著你父親在時,將此事定下來。」

  黛玉微微驚愕。

  那日不過見了一面。

  她連臨安伯公子長什麼樣子都記不清了,對方卻來求娶她了?

  黛玉對那靈月實在沒什麼好印象,於是連帶的對臨安伯長子,也沒甚興趣。

  黛玉忙問:「我父親如何說?」

  「你父親不曾說什麼,但和侍郎今日來了,卻說是須得你自己點了頭,要是你喜歡的,那才行。於是便將你一併請來了,待會兒你也好瞧一瞧那臨安伯公子。」

  黛玉心中熨帖。

  那個哥哥從來都是如此,總將她的感受放在前頭。

  「我們便在屏風後瞧吧。」王夫人道。

  黛玉點了頭。

  有丫鬟搬了凳子來。

  倆人便一同坐下了。

  只聽見外頭一陣腳步聲近了。

  「臨安伯夫人,臨安伯,還有公子,請先落座。」

  那三人便落了座。

  這一家三口都是畏懼和珅的,此時見了和珅,臨安伯一邊暗自感歎,這和侍郎果真疼寵林家姑娘,竟是親自來了。

  但一面卻又忍不住有些害怕。

  畢竟那日和珅面無表情,說靈月沒規矩的聲音還猶在耳邊。

  明明他也沒大加斥責,但誰也不想再重複那日的情景。

  此時臨安伯夫人為示個重視,先出了聲,道:「林禦史想得如何了?我們家裡是真心喜歡林姑娘,這才想聘為媳婦。我連他們二人的八字都合了,都說是天作之合呢。」

  臨安伯夫人原是想滿面笑容,好以示親近的。

  可和珅在一旁,她竟是擠也擠不出笑容來了,瞧著神色便多有些怪異。

  這頭林如海剛要張口,和珅卻已經更先開口了:「你說臨安伯府真心喜歡林姑娘,那為何急著在這兩日內,將聘禮都匆匆備好了,八字也合了?兩日內做出來的準備,算哪門子的真心?光聘禮怕是都拿不出手來。」

  他聲線如金玉相擊一般,好聽極了,卻又透著冷意。

  無端叫人膽寒。

  林如海一怔,也明白過來,正是這個理。

  若真如他們家裡所說,重視此事,又怎會火急火燎、緊趕慢趕?

  不當是慎重以待,小心慢來才是嗎?

  那八字他也並未給出去。

  臨安伯府又是如何弄到的?

  仔細一想,竟叫林如海覺得心驚。


第三十五章

  臨安伯夫人只當他們已經做得分外妥帖, 剩下的便不過是林如海點個頭而已。

  他們的確是趕著要訂下這門親, 此時被質問一道, 她竟訥訥答不上話來。

  臨安伯公子在和珅面前,向來都是不多言。

  此時他卻突地站了起來:「之所以行事匆匆,是我之過。」臨安伯公子漲紅了臉道:「我見了林姑娘一面, 便一心屬意她, 這才求了母親讓她儘快為我說下這門親事。」

  臨安伯公子外貌不比寶玉那樣俊秀富貴, 相比之下寡淡了許多,但勝在他瞧上去氣質穩重。

  有寶玉在前作對比, 林如海自然多看他兩眼。

  癡情男兒也總是更打動人的。

  臨安伯公子敢於道出這些話,自然能博得一分好感。

  只可惜,今日臨安伯府的算盤註定要落空。

  和珅眼色更冷了一分, 但面上神情卻始終不曾變化。

  他道:「若你真心想要求娶, 一年半載自也是等得起的。如今三天兩日都等不得……」和珅冷嗤一聲,倒是並不再往下言語。

  臨安伯哪裡會想到, 和珅的態度竟是這樣,一時間也失了方寸。

  還是臨安伯夫人回護兒子心切,忙道:「少年人, 自是這樣急性子。和侍郎若覺得行事過於匆忙, 我兒自也是能等一年半載的。」

  林如海早已呆在一旁了。

  和珅種種思慮, 實在比他考量的要全面多了。

  林如海心中一動,便也不再開口,只等著和珅考察這臨安伯府。若能過得了和珅這關,想必臨安伯府倒也是好的。

  和珅又冷嗤了一聲:「便是再等上一年半載, 也不成的。」

  臨安伯夫人面上驚愕:「為何?」

  「臨安伯公子難當大任,並非林姑娘的良配。」

  臨安伯夫人咬了咬牙,只覺欺人太甚。

  只怕夫君全然斷錯了意,這和侍郎半點與旁人結親的意思也沒有。

  「事事都要父母出面,少主見,無半點魄力手段。日後怕是叫人欺到林姑娘的頭上,也未必有所反擊。」

  臨安伯夫人聽了這話,只覺更惱。

  只要你和侍郎發了話,誰敢欺到林姑娘的頭上去呢?

  臨安伯公子臉色更漲紅了,在和珅的銳氣之下,竟是再吐不出半句話。

  和侍郎瞧不上他。

  從那日打臨安伯府離開,便瞧不上他。

  只是他忍不了這樣的誘惑,確實心慕于林姑娘,這才存了一絲奢望,想著和侍郎總會鬆口的。

  可事實上,他不僅沒有鬆口,反倒將他打得節節敗退。

  林姑娘的父親在一邊,倒是一句話也不開口,竟像是一切都交由和侍郎做主似的。

  偏生此時臨安伯公子胸中憋了鬱氣,更說不出話了。

  見他半句也不反駁,林如海心下也有些失望。

  還當是個青年才俊,卻不過是個繡花枕頭。

  雖比寶玉好上不少,但要讓他將獨女嫁給這樣的人,他卻也是萬萬不舍的。

  林如海想著便往石屏的方向瞧了一眼。

  沒有半點動靜。

  想來女兒對他並沒有心思。

  林如海心中已有了定論。終於,他出聲道:「承蒙臨安伯公子厚愛。」

  話至此,再往下說,便是羞辱臨安伯府了。

  臨安伯夫人當即站起身道:「也罷,想必是我兒自作多情了。」

  臨安伯公子並未動。

  臨安伯夫人氣得拉了他一把:「走吧。」

  臨安伯歎了口氣,不明白哪裡出了錯,但又不好幹晾在這裡,便還是同臨安伯夫人一起,將兒子拉走了。

  至於帶來的那些禮,自然也是帶了回去。

  因禮物單薄,悄無聲息地帶來,又悄無聲息地帶走,也沒什麼人注意到。

  只是和珅眼底含了分譏誚。

  不過如此,便想空手套了黛玉進他們家的門?

  賈政望著他們的背影,這才終於插上一句話:「這,便這樣趕走了?」

  和珅嘴角微勾,弧度鋒銳,頗為不留情面:「並非良配,自然驅走。」

  林如海也不說什麼。

  賈政見狀,便也只得跟著點了頭。

  此時王夫人從屏風後出來了。

  和珅道:「黛玉在後頭久坐,應當累了……」

  王夫人猜他有話要說,當即賣了個好,道:「我這便陪著黛玉回去歇息,正巧也有兩句話同她說。」

  和珅掃了她一眼。

  王夫人莫名覺得心驚肉跳,她當即回了和珅一個屬於長輩的和藹眼神。

  和珅這才收起了目光。

  說話間,黛玉也從屏風後轉出來了。

  方才和珅在外頭說的話,她都聽了個清清楚楚。

  他口中的話,也正是她心中所想。

  她雖不通事,但卻知曉,對方這樣火急火燎地求親,想也知道並非真拿她如珠似寶地待著。

  既是這樣,她本也不喜歡那臨安伯公子,那自是拒絕了更好。她原本還擔心父親不懂她的心思,誰知曉卻是叫他拒了個乾淨。

  「玉兒。」王夫人喚道。

  黛玉忙收斂了思緒,同王夫人一齊出了廳堂。

  和珅瞥了眼她的背影,心頭直怦怦作響。

  從前也並不這樣。

  只是當心思捅破以後,就有些控制不住了。

  「今日多謝致齋兄出聲轉圜。」林如海道。

  和珅擺了擺手:「我有一事要同你說。」

  林如海一怔,「致齋兄說便是。」

  和珅突地看向了賈政,賈政立即便道:「二位說話,我該去考校我那不成器的兒子的功課了。」

  「去吧。」和珅笑道。

  賈政轉身走了出去。

  和珅對上林如海萬分信任的目光,突然有些愧疚。不過倒還不至難以啟齒的地步。

  「我早先便與臨安伯公子打過交道,他是個懦弱性子,黛玉體弱,他將來定然護不住黛玉。」

  「且臨安伯府有一獨女,性情驕縱,不許任何女子做她嫂嫂。此女還善妒。瞧不得比她生得好看的女孩兒。」

  林如海聽得心驚:「果真是嫁不得的。」

  和珅將那臨安伯府的壞話說了一籮筐,這才頓了下,清了清嗓子,又坐直了身子,端的芝蘭玉樹、優雅從容。

  「那您以為我如何?」

  「什麼?」林如海還沉浸在對臨安伯府的憤怒中,此時乍聽和珅這樣一說,竟是沒能理順這句話的含義。

  既然話已經有了開端,接下來便是順理成章了。

  更何況,和珅方才,一邊懟那臨安伯府,一邊就在心底打了無數遍腹稿了。

  他對上林如海的雙眸,口吻自然,一本正經地道:「我心中傾慕黛玉,想娶她為妻。」

  林如海張了張嘴,一派愕然。

  半晌,他才仿佛回了神:「你,你方才說什麼?」

  和珅便又同他複述了一遍:「我欲向您求娶黛玉,莫說一年半載,三年五年我也等得。您大可慢慢思慮。」

  林如海如同叫馬蹄踹了一腳似的,腦子裡嗡嗡作響,半晌平靜不下來。

  「你,你……」

  他一心信任和珅,又一味將他視作黛玉的長輩。

  但仔細想想,他們年紀本就相差不了幾歲,又算哪門子的長輩呢?不過是恰好,和珅年輕有為,與他同朝為官,官職卻還偏比他大。

  和珅端起茶盞,稍稍遮掩了面上神色。

  那茶水已經涼了,丫鬟知曉他們要談事,也不敢來換茶水,怕打攪了他們。

  和珅也不嫌棄,一口灌盡。

  微涼的茶水,反倒叫內心的焦灼與火熱平息了下來。

  只不過他的手指將茶杯捏得極緊,指節都微微泛起了白。這才彰顯了他內心的點點緊張。

  「此事還不好驚了黛玉。」和珅淡淡道。

  「自然!」林如海心道,我這心裡頭都還驚得很呢。

  「從前……從前也沒見你起這樣的心思。」林如海憋著一口氣,艱難地開口道。

  「從前未能思量清楚,自然不好貿然開口。我知曉黛玉乃是如海兄掌中明珠。她幼年時我便曾照拂過她,個中情誼也不淺,哪裡好隨意唐突?自是想得分明,才會開這個口。」

  這番話倒是讓林如海的臉色好看了些,但隨即想到,和珅如今倒還有臉喚他「如海兄」,林如海的臉色便又沉了下去。

  不管如何,旁人都是拿他當黛玉的世叔。

  這層關係如何好變化?

  林如海愁得眉頭都皺起來了。

  和珅當他不願,心中也早有這個預想,因而雖覺得心底有些空落落,但還不至於就此頹喪。

  中意的人,本就不是那樣好娶的。

  「我便不多留了,免得如海兄看了我,胸悶氣短。」和珅站起身來。

  林如海悶聲應了,也不多言。

  和珅轉身往廳堂外去,他身形修長挺拔,日光之下,更見清俊非常。

  林如海緩緩吐出一口氣來。

  縱使心中煩悶糾結,但他也不得不道,那臨安伯公子距離和珅,便是差了萬里也不止。

  此時,賈政歸來,見和珅已走,還頗覺可惜。

  林如海心中一動,對賈政道:「可否麻煩內兄,取這京中青年才俊的名字來。」

  賈政驚訝道:「你要另外為黛玉相看?」

  林如海不好說,他是想要瞧瞧,這京中是不是就一個和珅優秀得頂了天了,只好胡亂點了下頭。

  賈政想到今日和珅那樣掛心,便點了頭。

  林如海見他應下,也不再多留,與賈政匆匆告了辭離去。

  不久,王夫人歸來。

  她跨進門來,難得面上露了笑意。

  她沖著賈政道:「老爺且看著吧,這林丫頭日後還是要嫁到侍郎府上去的。」

  賈政一頭霧水,不知她此話從何而起。

  「你可莫胡亂說話……」

  王夫人打斷了他:「老爺放心,我心中曉得。」話說完,王夫人面上笑意更濃了些。

  瞧瞧,老太太這下算盤可要落了空了。

  與和侍郎結親固然具有莫大的誘惑,但王夫人更疼惜自己的兒子。

  黛玉嫁給和侍郎也正好,既免了她兒的相思苦,也叫旁人不會說她這個舅母苛待黛玉。

  她這不正為黛玉成了樁好姻緣麼?

第三十六章

  「走時還滿面凶煞, 怎麼歸來時便成了春風得意?」和琳拽著一個小廝嘀咕起來。

  那小廝哪裡敢妄議和珅, 他滿頭大汗, 結結巴巴地道:「興許是遇了什麼好事吧。」

  和琳眼珠子轉了轉,道:「我這便與兄長討要那方清水硯,這會兒他興致好, 也許便大手一揮送我了。」

  說罷, 和琳便腳下一快, 湊到了和珅的跟前。

  「什麼事?」和珅叫他這樣一擋,立即便頓住了腳步。

  「兄長方才做什麼去了?」和琳笑著問。

  和珅原本不大想回他, 但目光落在和琳面上時,他突然想起了臨安伯府的靈月。

  和琳也曾說過不許他娶直隸總督的孫女。

  且不管黛玉是否點頭,他都該提前先將府中隱患一併消除才好。不得叫日後和琳給了她難堪。

  「怎麼?」和珅斜睨和琳, 反問了一聲。

  和琳忙狗腿地笑了笑, 在兄長面前絲毫不在意形象:「我瞧兄長開心,便想著問問是什麼喜事兒, 足以讓兄長開心到,將前幾日那方清水硯送給我麼?」

  和珅挑了下眉,往書房的方向走去:「足以。」

  和琳面上更見喜色, 立刻跟緊了和珅, 眼巴巴地道:「兄長這便給我麼?」

  「嗯。」

  「前幾日還說什麼都不肯給……」和琳跟著跨進了門, 迫不及待地問:「兄長快說說,究竟是什麼天大的喜事?莫非是兄長又升了官職?」

  「升官哪裡那樣容易?」和珅在桌案前坐下,拿起那方清水硯遞給和琳:「拿去吧。」

  和琳倒也不嫌棄上頭還沾著墨汁兒,就這麼用袖子攏著, 捧在手裡了。

  「你要聽喜事?」

  和琳點頭。

  「你兄長有了中意的女子,今日上門求親去了。」

  和琳呆了下,捧著那方硯的手抖了抖:「什、什麼?求、求親?哪、哪家女子?」

  和珅忍俊不禁地看著他:「你何時成了個結巴?」

  和琳忙瞪了兄長一眼,道:「兄長從前一次也未提過,自己有了中意的女子。倒是來得突然了些……」

  「如今才想清楚,自然是揀了今日便上門去了。」

  「難怪兄長近來神思不屬。」

  和珅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面頰,什麼也摸不出來:「我瞧上去便這樣明顯嗎?」

  和琳點了頭,又歎了口氣。

  和珅暗暗失笑。

  倒真是當局者迷了,他自己從前一點也未覺。

  「兄長還未說是哪家姑娘呢?說了,我也好去打聽打聽,是母老虎呢還是美嬌娘呢。」和琳說著,又歎了口氣。

  瞧著,倒像是他才是為和珅操心的兄長似的。

  「林禦史的女兒。」

  「林禦史?哪個林禦史?」和琳先是一愣,但很快他的記憶就回了籠,又思及近來京城中就回了一個林禦史,也只有他才是與他們認識的。

  和琳陡然拔高了聲音:「兄長瞧上了林家妹妹?」

  「唔。」

  和琳的聲音又低了下去:「兄長你……你……」

  和珅盯著他,只等著和琳往下說話。

  「兄長你著實禽獸了些。」

  「……」

  有了前頭這句話作開頭,和琳便當即開口滔滔不絕地道:「她比我年紀還小……當年見時,她還是個娃娃。奶氣的一團兒,兄長你如何生得出愛慕之心?」

  和珅:「……」

  「那林禦史便也同意了?不會是迫于兄長淫威罷?」

  「……未同意。」

  「我就說……等等,既未同意,兄長這樣開心作什麼?」和琳狐疑地看著他。

  「待你有中意的女子後,自然也是如此。」和珅頓了下,倒也不覺肉麻,左右只是說給和琳聽,「憶及對方,都是覺得開心的。」

  和琳酸得倒了牙:「……」

  和珅此時口吻又一厲:「你都長大了,她自然也長大了。哪裡還像小時候那樣,奶氣的一團兒?」

  和琳又不曾見過黛玉長大後的模樣,他回憶一番,滿腦子打著轉兒的,都還是幼時的模樣。

  他訕訕道:「我想不出如今是什麼樣來。」

  「日後自有你瞧見的時候。」

  和琳翻來覆去地想,忍不住在和珅的書房裡打了兩個轉兒,那墨汁兒都塗滿兩手了。

  「她年紀比我還小一歲罷?日後進了府,我如何叫嫂嫂呀?」

  許是一早便認識了的緣故,和琳倒是並無什麼抵觸心態。

  說來和珅也能理解他的心思。

  從前他忙得很,對和琳管教便松了些,若是此時有誰要送個不知根底的、面也未見過的姑娘來與他作妻子,和琳自然害怕嫂嫂進門後,給他吹枕頭風,叫他更不得兄長照拂疼愛。

  但如今他鬆快了不少,待和琳便又恢復了幼年時的細心愛護。和琳自然不再畏懼。

  兼之他早早見過黛玉,也生不出惡感。

  「該如何自然便如何。」和珅口吻淡淡道:「雖說林禦史還不曾應下我,她也並不知曉我心意……」

  和琳當即笑出了聲:「兄長娶妻,只怕還長路漫漫……」

  和珅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和琳抬起手擋住臉,訕訕閉了嘴。

  「但不管她進府與否,你都當在心中敬重她,待我如何,便待她如何。」

  和琳忙縮著脖子點頭:「曉得曉得,定然不拖兄長的後腿。」

  和琳從來也不是個陽奉陰違的,既是他親口應下的話,後頭便不可能有所變更了。

  「前幾日你不是求了我,說要同幾個狐朋狗友辦出詩宴麼?此事我應了。銀子我出了。」

  和琳大喜:「兄長也去麼?」

  「那日若得了空我便去。」

  和琳高興地點著頭,隨即他又突地一頓,道:「兄長有了中意的人,果然不同了……連話也變得好說了。」

  和珅又斜睨他一眼:「敢拿我打趣了?」

  和琳忙擺手:「不敢不敢,我只是好奇得緊,林姑娘如今是什麼樣了……」

  「自是好模樣。」說到此處,和珅也陡然想起一事來,「那日你打了榮國府的寶玉……」

  「兄長不是說此事揭過了嗎?」和琳苦著臉道。

  「揭過?自然不曾揭過。」和珅口吻淡淡,卻分明透著股紮人的冷意:「此人對林姑娘心懷不軌,一根花花腸子,沖著多個姑娘使。什麼表妹表姐都想攏入懷中。丫鬟小廝也來者不拒。」

  和琳先是一呆,而是怒著一拍桌子道:「我還沒想到他是這樣個東西!這等的壞胚子,如何敢對我未來嫂嫂起心思?」

  「改日見了他,他若敢拿招子瞧我,我定然揍得他滿地找牙……」

  「蠢得你。」和珅冷聲道。

  「我如何蠢了?」和琳心思一轉,「哦,兄長的意思是,揍他也該尋個藉口,叫人挑不出錯處才好。」

  「這是自然。」

  和琳笑道:「此事不難,我且叫他日後見了姑娘家,規規矩矩不敢胡來。」

  「我管你難不難,日後莫讓榮國府告狀告到我的頭上就是。」

  和琳胡亂點著頭:「自然不會,我又沒有那樣蠢。」

  說罷,和琳還忍不住嘀咕:「他年紀也不大,倒是桃花多。」

  「你也想招個十朵八朵的?」

  「不不不,一朵便可了。」

  和珅瞧他一本正經,倒也氣不起來了。

  「你若是哪日有了喜歡的姑娘,定要一早同我說。」

  「為何呀?」

  「外頭還有來同你說親的媒人,你若有了喜歡的姑娘,我倒更好拒了去。」

  和琳焉了下來,道:「眼下來上門說親的,瞧的不都是兄長的身份地位麼?」

  「明年科舉,你難道覺得自己不成?」

  和琳當即拍著胸脯道:「如何不成!自是成的!我豈能丟了兄長的臉?」

  「那時,他們瞧的,自然便是你了。」

  和琳點頭:「兄長說的是!」

  「拿你功課來。」

  和琳渾身一緊,「哎。」

  和琳只當這日和珅心情好,想必手下留情,誰曉得考校起他的功課,倒比往日更嚴了一分。

  末了還不忘對他道:「你不是想有好姑娘只瞧得見你並不拿你當侍郎府公子青睞嗎?若是不肯刻苦努力,明年又如何取得好名次,引得姑娘的青眼?」

  和琳喏喏點頭:「兄長說的是,說的是,說的是……」

  語畢,他又道:「林姑娘可還有什麼姐姐妹妹的,不若兄長引我見一個……」

  「她哪兒來的姐姐妹妹?」

  「我胡說的。」和琳嘿嘿一笑:「兄長莫要放在心上。我這便回去溫習功課。」

  「還要寫篇文章給我瞧。」

  「好好好……」

  「詩詞也不可怠慢,今上最欣賞能作詩詞的才子。」

  「是是是……」

  「去吧。」

  和琳揣著那方清水硯,心下滿足地去了。

  一時間,書房內又歸於寧靜。

  但和珅心底卻半點也不寧靜,反而鼓噪極了。

  他與黛玉書信來往並不少。

  只是隨著她年歲大了,為了避嫌才不如她幼時那樣多了。

  此時不知為何,和珅又興起了寫信的心思。

  和珅拿了方舊硯臺出來,自己磨了墨,自己鋪了紙。

  卻半晌一個字也沒能磨出來。

  和珅扶額,忍不住自己又低聲笑了起來。

  從前什麼心思也無,自然寫封書信一氣呵就,滿紙都是長輩對晚輩的寵溺回護。

  但如今他卻要想著措辭小心,一面想與從前有個分辨,隱約透出點情意,一面又不想嚇著黛玉……如此斟酌半天,他那滿腔才華竟是都沒用處了。

  和珅拋了筆,起身出門:「備轎,入宮。」

  不說和琳這處得萬分囑咐。

  乾隆那裡自然也是要通個氣的。

  他是乾隆跟前寵臣,若是哪日乾隆興致一來,便與他做了媒,他為臣,乾隆為君,要拒絕便麻煩了。

  眼下,和珅倒不怕乾隆懷疑了他。

  他同別人沒有半點私交,這樣乾淨清白,反倒叫人覺得不可思議。

  若大方因著黛玉的關係,與林如海來往,乾隆只怕反覺得他這樣乃是性情所為,而非私底下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牽連。

  此時抖落出自己的心思,正正好。

  和珅進了宮。

  乾隆還正在養心殿中同幾位大臣說話,這其中便有兩位權臣,永貴、阿桂。

  得了通傳,和珅很快便被引進了門。

  永貴、阿桂二人轉過頭來,瞥見是和珅,倒是同他露出了點笑意。

  這便與歷史大不同了。

  歷史上,和珅因著貪污的緣故,頗為不受永貴的待見,而阿桂位高,初時也瞧不上和珅。

  後頭和珅手握大權,成了鼎鼎有名的大貪官。

  永貴、阿桂更是恥與他同列。

  而現下呢?

  這兩位權臣見了他,笑意並不作假,眼中更隱隱透出些欣賞來。

  乾隆招手,將和珅叫到了跟前:「可是鑄錢廠裡的事?」

  和珅搖了搖頭:「臣是來自請去兩淮的。」

  乾隆一愣。

  他雖有此意,但卻始終未曾提過。

  其中一個原因是兩淮棘手,非和珅這樣的新貴能輕易拿下。其二,便是不想讓和珅生了嫌隙,認為這京中的好事才剛做起來,便將他打發去收拾爛攤子……

  永貴偏此時在一旁附和道:「臣也正欲向皇上舉薦和侍郎。」


第三十七章

  乾隆並未一口應下, 他似是陷入了思慮中。

  半晌, 才見他抬起頭來, 道:「也罷,那便由你跑一遭,只是這路途可半點不輕鬆, 吃了苦頭, 莫要向朕哭訴。」

  這話自是乾隆以示親近的表現。

  但阿桂卻隨即道:「至少可保和侍郎人身無憂。」

  乾隆笑道:「支幾個侍衛供你差遣, 若有變故,你便向他求助就是。他手底下的人自然馬不停蹄, 帶兵來救你。」說著,乾隆指了下阿桂。

  和珅自然打蛇隨棍上:「那便多謝阿桂將軍。」

  「倒也是你正趕上了。」阿桂哼笑一聲。

  彼時他已得封伊犁將軍,乃是風光在身的封疆大吏。與他同朝的明瑞, 久征緬甸不勝, 不日他便要在乾隆的命令下,頂替明瑞去征戰緬甸了。

  「此事明日早朝還須再議。」乾隆道。

  和珅應了聲。

  這是自然。

  並非他說了就立馬能去的。

  個中章程, 還要拿個具體的出來。

  同時和珅心中還揣度著,此次乾隆怕是又要大手一揮,再往他頭上多蓋兩個官職。

  「可還有別的事?」乾隆問。

  「自是有的。」和珅躬了躬腰, 露出不大好意思的神情來。

  乾隆見他的模樣, 便立即來了興致, 於是對永貴二人道:「二位將軍不妨再等一陣。」

  永貴和阿桂點了頭,心下也有些好奇。

  和珅摸了摸鼻子,道:「那日皇上不是說,若我有了心儀的女子, 便告知皇上嗎?」

  乾隆愣了下,隨即有些哭笑不得:「你倒是個實誠的。說罷,哪家姑娘?你年紀也不小了,也該娶親了。」

  這等私事,竟是真拿到他跟前來說了,反倒叫乾隆想贊他一片赤子心了。

  「林禦史家的姑娘。」和珅站直了身體,道。

  「林如海的女兒?」阿桂在一旁插聲道。

  「正是。」

  乾隆微一驚愕,隨即笑駡:「你同林如海乃是知交,卻瞧上了人家女兒,你可同林如海說了?他沒有將他掃出門去?」

  「說了,他自是未點頭。」

  乾隆笑了:「如何?這便來求朕指婚了?」

  和珅搖搖頭。

  乾隆驚奇道:「那你欲如何?總不至叫朕,替你到林如海跟前說情去吧?」

  其實在乾隆看來,這實在不算什麼事。不管林如海應與不應,他親自賜婚,已是林家滿門的榮耀。

  何來拒絕的道理?

  「那豈不顯得我心不誠?」和珅笑道:「他一日不允,我便多等一日。總有叫我打動的那天。」

  和珅頓了下,緊跟著又道:「不過我確實是想問皇上求個恩典,來日那林家姑娘若與我情投意合,那時便想求皇上賜婚。」

  乾隆看著他的目光深了深:「你倒是個情深義重的。」

  不過這話沒有半點貶義,反而帶著極重的褒義。

  乾隆自然不希望自己喜愛的臣子,卻是個冷血無情的。若是個不重情義的,那改日不忠於他,豈不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不過你可要想清楚了。原本你要是瞧上哪家公爵侯伯的女兒,我也是可以指給你的。」

  「不必再想,來之前,臣已經想得分外清楚了。臣若心有所慕,便只會是林姑娘。」

  乾隆心情愉悅,當即笑道:「那朕便應了你今日所求。」

  「多謝皇上。」

  「可還要求別的恩典?」

  「說來倒還真有一件事兒……」

  「說吧。」乾隆大方地道。

  「林姑娘的母親去得早,也無人教導她後宅之事,我便想問皇上求個宮裡的嬤嬤去……」

  乾隆目光中帶揶揄:「你考量得倒是周到,也罷……」

  他傳來身邊慣使的太監,讓他去傳話給皇后,讓皇后親自挑選個嬤嬤出來送去。

  小太監都熟悉這一出了,馬不停蹄地就朝皇后宮中去了。

  「臣告退。」和珅躬身道。

  「你不將那嬤嬤帶走,親自送去?這不正賣個好嗎?」

  和珅搖頭:「勞煩皇后派人送去。」

  乾隆隨即便明白了過來,忍不住又笑駡道:「你這腦袋,倒是聰明!」

  和珅這是並不為自己求功,只想著為林家姑娘造勢。

  他若親自送去,便也僅有榮國府裡頭知道那是宮裡頭來的嬤嬤。

  而皇后派人送去,自然是不出一日便能傳遍京城,而且兩者舉止不同,送去的嬤嬤地位也不同。

  後者自然更顯貴重。

  「去吧。」乾隆打發了和珅。

  和珅這才離開了養心殿。

  待交代了此事過後,和珅便覺輕鬆多了。

  至少,很難再有外因的阻礙了。

  且說這幾日碧紗櫥內,黛玉都略有些難以安眠。

  「可是屋內炭盆太烤人了?」紫鵑問。

  雖說已經是春時,但入夜依舊帶著涼意,紫鵑不敢拿黛玉的身子作賭,便還是留下了炭盆。

  黛玉拉了拉衣袖:「是有些烤人。」

  紫鵑皺著眉道:「那……那明日便撤了吧。」

  黛玉點頭。

  不過她心中也覺奇怪。

  府中份例都是一併放的。

  按理說,她院裡的炭火應該停了。但不知何故,她院裡的還一直供應著,紫鵑去問時,旁人只說是王夫人吩咐了的,林姑娘體弱,該比旁人用得久些,缺了只管說。

  從前二舅母對她也是不錯的。

  但黛玉卻隱隱覺得,都不及現在好。

  若說從前是拿她同府中姑娘一併看待,現在對待她,卻隱隱已經超過了三春。

  想到這裡,黛玉又忍不住懷疑,莫非是自己想多了?

  正想著,雪雁進門來了,滿面疑惑地道:「姑娘,二太太請你去她院兒裡說話呢,除了寶姑娘不在,其他三個姑娘都在了。」

  王夫人平日忙著吃齋念佛,留心兒子,還要時不時管教一下後院兒。因而少有將他們叫去敘話的時候。

  也難怪雪雁都覺得疑惑了。

  想到近來二舅母的態度,黛玉點了頭道:「那這便過去吧。」

  誰曉得黛玉前腳一走,後腳便有老太太的丫鬟過來請人了。


第三十八章

  「如何了?」聽見了鴛鴦的腳步聲, 賈母立時便睜開了雙眼。

  鴛鴦俯下身, 先為賈母掖了掖腿上的毯子, 這才低聲道:「方才二太太先一步將人叫走了。」

  賈母沒出聲,但瞧著應當是不大高興的。

  「晚飯叫她來我這裡,將寶玉也叫來。」

  前幾日不是已經叫過了麼?鴛鴦張了張嘴, 到底還是沒將這話說出口。

  她是貼身伺候賈母的, 賈母有什麼心思, 她跟得久了,自然也能看破一二。

  賈母想要將林姑娘和寶玉湊作一對, 接連好幾日,將二人引到一張桌上,想瞧出兩人之間可有情愫。

  但她都能瞧出來, 單是寶玉頻頻看向林姑娘, 林姑娘卻始終未曾分過一眼給他。賈母又如何瞧不出呢?

  既然瞧得出,卻還執著於安排此事, 那自然是誰人來勸,都勸不動了。

  鴛鴦按下心頭的思緒,服侍著賈母起身。

  沒一會兒的功夫, 寶玉便先來見賈母了。

  寶玉與賈母較之父母更為親近, 他靠在賈母身邊, 一口一個老祖宗。

  賈母的心霎時就軟了,她摟著寶玉,低聲問道:「你年紀不小了,我同你母親欲為你訂一門親事……」

  寶玉猛地站了起來:「我, 我不訂親。」

  「那如何成?」賈母臉色拉下來,隨即又放柔了語氣,問:「你若有中意的女孩兒,大可同祖母說。」

  寶玉這才又慢慢坐了回去,低著頭也不知在想什麼。

  賈母也不催他,只低聲問:「你最想娶誰做妻子?」

  寶玉還是不答。

  「你寶姐姐?」

  「不。」

  寶玉抬起頭來,「我想要林妹妹。」

  「可若是你妹妹不喜歡你呢。」

  「她如何會不喜歡我?」寶玉反問,隨即他又道:「縱使她不喜歡我,我也甘願日日都想辦法去哄她,直到她喜歡我那一日。」

  賈母笑了:「你當真這樣喜歡你妹妹?」

  寶玉點頭,那張俊俏的面容上漸漸還展露出了一點紅暈。

  賈母見他一副思及意中人的樣子,心中大定:「那祖母便做主,向你姑父求了你妹妹來。」

  「好,好!」寶玉滿面歡喜,一下子又站了起來,竟是激動得坐不住了。

  賈母撫著他的頭髮,道:「但你母親卻是更中意寶丫頭的。」

  寶玉遲疑了一瞬,道:「寶姐姐雖好,但我心中只有妹妹。」

  賈母笑了:「為著你這句話,祖母也要為你將林妹妹娶過來。」

  寶玉立時眉開眼笑。

  這兩日他臉上的傷已經消得差不多了,此時笑起來,自然又是往日榮國府貴公子的姿態。

  討人喜歡得很。

  賈母沒再繼續與寶玉往下說,寶玉陪著又說了幾句話,便去尋王夫人了。

  他想著要與王夫人說清楚,他心中沒有寶姐姐,是不會娶寶姐姐的。

  這頭賈政院兒裡。

  黛玉進門的時候,王夫人正在同探春說話,迎春、惜春便像是兩樁木頭,生生立在一邊,也不言語,叫人容易忽略了去。

  「舅母。」

  「來了,坐。」王夫人站起身,親昵地拉著她的手,將她引在下首落了座。

  王夫人:「我已經讓人傳飯去了,且再等等。」

  黛玉點頭:「無事,正巧與舅母,姐姐妹妹先說會兒話。」

  王夫人微微驚訝,瞥了她一眼。從前她與黛玉接觸不多,只覺得賈敏的這個女兒,小性,體弱,又是個孤高的。

  這時才發覺,黛玉也並不是目下無塵的性子,眼裡誰也放不進去。

  「你們年歲也不小了,也到說親的時候了,雖說女兒家的親事,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可。」王夫人頓了下,「但咱們出身到底不同,你們若心底有了盤算,也大可同我說說。」

  黛玉不說話。

  迎春是不敢說。

  惜春則是對這些全無興趣,自然坐在一旁,定定地看著王夫人放在廳中的那尊小佛像。

  探春與王夫人更親近些,為此她與自己的母親趙姨娘反倒多有疏遠。

  此時她便也大了膽子,道:「二太太這裡有了人選麼?」

  王夫人笑道:「自是有的。」

  說罷,她便看向黛玉,道:「玉兒莫怪我托大,你母親不在,若你有了相看中的,也一併告訴我就是。不喜歡的,也告訴我,像那日臨安伯府那樣的,我便大可替你回絕了。」

  都回絕了才好呢。

  王夫人暗道。

  如此才可不得罪和侍郎。

  黛玉聽了王夫人的話,覺得有些驚訝。

  不是不好。

  而是二舅母說出口的話太過妥帖了。

  黛玉從來都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

  她不是隨波逐流的性子,也許旁人到了年紀,覺得該要嫁人了,於是長輩媒人相看個人出來,便順從地嫁了,也不管對方好壞。

  她要的從來都是如父母那樣,真心互相傾慕,婚後琴瑟和鳴。

  若連半分愛意也沒有,那又有什麼意思呢?

  與木頭樁子、桌子、凳子生活一輩子,不也是一樣的麼?

  可她原本以為這樣的想法,在榮國府是容不下的。

  沒成想到……

  二舅母竟然為她妥帖地打點好了。

  黛玉站起身,拜了下王夫人:「讓二舅母為我操心了。」

  「哪裡的話?你們都是小輩,你們的事,自該由長輩來操心。」王夫人露出了一個慈和的笑,突地又道:「說來,那日你走後,還有個人向你求親了。」

  「誰?」黛玉一愣。

  「我倒是不好說得他的名字,改日你父親應當便要與你說了。那時你自然曉得了。」說罷,王夫人又故意賣了關子:「這人在京中聲名顯赫,乃是朝中新貴,又生得俊美風流,京中許多姑娘傾慕于他。巧了,他卻說,只一心傾慕你。」

  黛玉微微瞪大眼,而後臉頰慢慢地紅了。

  她聽得出來,二舅母的口吻裡並沒有捉弄她的意思,相反是真心為她歡喜。

  那麼說來,這個人應當也確實如二舅母所說,是個極出色的。

  可她在京中待了還不久,也少出門。

  除卻去了臨安伯府一趟,還惹來不快外,她便沒踏足別的地方了。

  一邊的探春聽了,先出了聲:「這樣厲害的人物!」

  說著,眼裡已經透出了豔羨之色來。

  再看迎春,她眼底也是豔羨的。

  都是當嫁的年紀了,哪個少女不懷春?

  對於她們來說,婚事自是自己做不得主的,雖說不知曉未來嫁個什麼樣的夫婿,但她們心底也清楚。

  是拍馬也趕不上王夫人口中這個人物的。

  不過探春心眼兒多些,她心念一轉,暗道……

  這聽著實在耳熟了些。

  莫不是那位和侍郎吧?

  只是林姐姐喚他「世叔」,想來又驚世駭俗了點。

  探春笑道:「我只求將來的夫婿,能有太太口中這人的一丁點兒好,我也滿意了。」

  探春這話倒是無形中捧了黛玉一把。

  只是黛玉聽完,便也只是臉紅,那是羞的。

  除此外,便沒別的情緒了。

  她心裡頭還沒有喜歡的人,這人縱算再出色,那也總歸不是她喜歡的。

  再說了,這人如何好?

  再好,能好得過那個哥哥嗎?

  「太太,姨太太帶著寶姑娘來了。」

  「快請進來。」王夫人面上一喜,起身迎了進來。

  幾人寒暄幾句,有丫鬟來說飯傳好了,王夫人便讓幾個丫頭走在了前頭,而後她便與薛姨媽走在後頭。

  原本王夫人對薛姨媽還因上次的事略有不快,但這幾日她心情著實不錯,此時見了薛姨媽,便又親熱起來。

  薛姨媽見狀,也暗暗松了口氣。

  只是薛姨媽這口氣還沒喘勻,便聽王夫人道:「改日將寶丫頭的生辰八字與我瞧瞧。」

  這是一早她們便達成的共識。

  但薛姨媽此時卻驟然想起來,那日寶釵同她說的話。

  薛姨媽雖然嫁給了商戶,但卻並不是個腦子蠢笨的。薛蟠不學無術,是靠不住的。而寶釵拿得了大事,也的確從未出過差錯。

  薛姨媽心中一定,笑道:「沒帶在身邊呢,怕是不便的。」

  俗話說聽話聽音。

  哪怕薛姨媽只這樣說,王夫人卻已經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薛姨媽竟然變卦了!

  好好的竟然變了卦了!

  王夫人原本雖然喜歡寶釵,但卻也沒打算就這樣定下來。

  畢竟她還想為兒子多相看幾家姑娘,萬一有更好的,以榮國府的地位,自也是能求娶來的。

  可誰知道老太太動了不該動的心意,王夫人便想著,與其日後讓老太太插了手,不如她先與薛姨媽定下來。

  從前都是薛姨媽先露出意思來,她一直沒有動。

  但如今卻掉了個個兒。

  薛姨媽低聲道:「寶釵近來身子不好。」

  這便是告訴王夫人,怕寶釵身子不好,反倒過了病氣給寶玉。

  王夫人果真不再說話了。

  罷了,本也並非只寶釵一人可選。

  便讓老太太急著去吧。

  左右有和侍郎橫插一杠子,如何也是不能將黛玉按在寶玉身邊的。

  想到這裡,王夫人便又覺得胸口一陣輕鬆。

  待入了用飯的廳中。

  還沒坐好呢,寶玉便風風火火地進門來了。

  「今個兒是什麼日子?姐姐妹妹們竟是都來了。」寶玉面露喜色。

  王夫人一個暗道不好,便起身道:「你莫衝撞了你姐姐妹妹們。」

  往日王夫人從來不會說這樣的話,寶玉聽了還驚奇了一瞬。

  這如何會衝撞到?

  不等寶玉辯駁,王夫人便又對他道:「你且過來,有幾句話我要同你說。」

  寶玉笑了笑:「我也正有話要同母親說。」

  兩人離了廳。

  王夫人將他帶到了自己的房中,正要同他說,讓他對黛玉死心之事。

  便聽寶玉道:「母親,我是不能娶寶姐姐的。」

  王夫人面色霎地難看了下來:「這話誰同你說的?」

  寶玉不答,只不快地道:「我說完了。」

  王夫人只覺得心肝都叫他氣疼了,她為了他盤算諸多,他卻還任性妄為,什麼話也敢說。

  王夫人那口氣堵著吐不出去,冷笑道:「說什麼胡話,人家也沒有要嫁你的意思。」

  寶玉愣愣道:「老祖宗不會唬我……」

  王夫人隱去眼底厲色。

  果真是老太太!

  眼瞧著她這兒走不通了,便讓寶玉自己來磨。

  作者有話要說:

  王夫人心想,兒啊,你可別自作多情了,你寶姐姐都不想嫁你了。


第三十九章

  待王夫人再回來時, 身邊已經沒了寶玉的身影。

  黛玉隱約明白了些什麼。

  她就說這幾日怎麼怪得很, 外祖母總將她叫去一同用飯, 桌上還總能見到寶玉。

  而二舅母這邊卻又碰不上寶玉,今日突然撞上了,還叫二舅母打發走了。

  只怕是外祖母起了什麼心思, 而二舅母這邊卻並不希望寶玉同她有牽扯, 這便特意攔下了。

  回想起近日來外祖母的一舉一動, 黛玉心中沉甸甸的,實在輕鬆不起來。

  誰都知曉寶玉是個什麼樣的人。

  偏外祖母鐵了心地要將她塞給寶玉。

  這頓飯, 黛玉吃得有些沒滋味兒。

  三春就住在王夫人院兒裡,薛姨媽、寶釵住的梨香院與她方向又大不相同。

  散去後,黛玉便攜了雪雁, 二人慢慢往回走去。

  「方才便瞧出來姑娘心裡不痛快了。這是怎麼了?」

  「我不喜歡表兄。」

  「這事兒我們都知道呀。」

  「……卻還有人讓表兄往我跟前來。」

  「二太太?」

  「二舅母已經幫我攔著了, 不然今日桌上便也有寶玉了。」

  雪雁心中一淩,立即便想到了是誰, 只是不好提起罷了。

  雪雁將那個名字往心底壓了壓,但又為黛玉覺得憋屈。

  便道:「姑娘不如將此事說給老爺?」

  「不好,反倒叫父親與榮國府起了嫌隙。」

  「那便說給和侍郎?」

  黛玉滯了滯, 心中有些意動, 但隨即又覺得:「……也不大好。」

  總不好事事都去勞煩他。

  「也無妨, 我心中既然明白過來了,日後避著就是了。」

  雪雁點了頭,但心底還是忍不住想著,姑娘抹不開面子將此事說給和侍郎聽, 那便她去說好了。

  此時賈政院兒裡。

  林如海還在翻動手裡頭的冊子,翻來翻去,最後只餘下一聲長歎。

  賈政在一旁問:「如何?」

  林如海搖了搖頭:「竟是沒一個……」

  「沒一個瞧得上的?」

  林如海痛心疾首地道:「沒一個比得過和珅的。」

  賈政不知他為何這樣說,便只是笑道:「本也沒幾個比致齋兄強的。」

  林如海聽他口喚「致齋兄」,心頭更是一陣不快,他咬著牙,連往日風度都全然不顧了:「哪裡還有什麼致齋兄?日後且喚他『和珅』就是。」

  賈政望了他一眼,心中懷疑妹婿是否吃錯了藥。

  「口呼其名,豈不半點也不尊重?」

  「他幹出這樣的事兒來,自然不能指望別人尊重他。」

  賈政更摸不著頭腦了:「何事?」

  林如海歎道:「那日臨安伯走後,和珅便同我說,他心中傾慕黛玉,欲求娶黛玉……」

  賈政呆在了那裡。

  王夫人竟然猜得准准的!

  待回過神後,賈政抬起頭道:「這是一樁喜事啊!何故這樣愁眉苦臉?」

  說罷,賈政還忙將他面前的冊子收了起來,道:「我便不該將此物給你,既有致齋兄求親,你還叫我拿冊子與你。這不是叫我同他結仇嗎?」

  林如海這才想起來,自己的行徑是多有不妥。

  但和珅也並非這樣小氣之人。

  「內兄不必憂心,和珅從來都是個心胸寬廣的……」

  賈政:「……」

  你怕是沒見過他動手揍寶玉。

  如今再想一想,只怕那時和珅就已經動了心思,這才多般不待見寶玉。

  賈政心中一時有些後怕。

  若那時真叫寶玉做下了糊塗事,豈不是不僅得罪了林如海,還要將和珅得罪個徹底?

  賈政將冊子交與別人收走,道:「妹婿也知曉他是個好的,旁人都比不上他,他又一心求娶黛玉。這樣一樁好事,還有何可猶豫的?」

  「此事我該如何同黛玉說?」

  「這有何值得百般考量的?該如何說,便如何說。黛玉本也到了年紀。」

  林如海歎了口氣。

  賈政為了彌補自己拿了冊子來的過失,不願此行徑傳到和珅的耳中去,令和珅與他起了嫌隙。

  於是便又催道:「你明日便要離京,此時不說何時說?」

  林如海也正為此事而糾結。

  他知曉黛玉的年紀不小了,正當是嫁人的時候。可沒有哪個父親是能這樣快便捨得將女兒嫁出去的。

  臨安伯府上門求親的時候,許是他第一面便不大滿意,從心底裡斬斷了將來的可能性,因而心底倒半點也不覺煩惱。

  但和珅不同。

  正因為他心中知曉和珅是個良配。

  無人能比和珅再優秀,若要為黛玉擇婿,再有一百個男子,怕也抵不上一個和珅。

  他知曉,若和珅當真疼寵黛玉,那黛玉便是遲早要嫁給他的。這樣一想,林如海便覺得心中難安、不舍起來。

  賈政見他還不動,心下焦急,便又道:「說起來老太太也有為黛玉說親的心思。」

  「說哪家的公子?」

  「將寶玉說給黛玉。」

  林如海心一緊。

  賈政心中暗道,我都甘願拿寶玉同和珅作對比了……和珅有何等好?你嫁了女兒給他,又是何等大喜事?你要再不明白過來,我便只得改日親去向和珅告罪了。

  賈政卻不知曉。

  在林如海心中,寶玉的形象已是壞得不能再壞了,這時候一聽,林如海又驚又怒。

  林如海臉色已經沉了下去,他站起身來,道:「我便不在內兄這裡多留了,明日我便要走了,趁著這時,還要同黛玉說些話。」

  賈政松了口氣,笑道:「去吧。」

  林如海一邊往黛玉那處走,一邊心中怒火升騰。

  原想著這榮國府裡,只有丫鬟婆子們不守規矩,只有寶玉不是個東西,常去攪擾黛玉。

  可誰能想到,本該疼愛黛玉的賈母,竟也捨得將黛玉往那火坑裡推。

  寶玉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賈政都心中知曉。

  賈母會不明白嗎?

  林如海叫那把怒火燒得胸口都疼了起來。

  黛玉的母親也是賈母曾經疼愛的女兒啊!

  黛玉是她去後,留下的唯一血脈啊!

  她怎麼、怎麼捨得?

  碧紗櫥。

  紫鵑正捧了熱茶到黛玉的跟前,賈母房裡的人也正站在屋裡頭,與黛玉說著,老太太請她晚些時候過去。

  黛玉正要拒絕,便聽見外頭的人喊了一聲:「林姑爺。」

  父親來了!

  黛玉胸中頓時歡喜了些。

  她起身迎了出去:「父親怎麼來了?」

  「明日便該要離京了,我放心不下你,於是想著再來瞧一瞧你。」林如海一眼便掃見了賈母身邊常跟著的丫鬟。

  那丫鬟見了林如海,忙也躬身道:「林姑爺,我得了老太太的令,過來請林姑娘呢。」

  林如海剛熄下去的火,噌地一下又竄了上來。

  他沖那丫鬟擺擺手道:「你且回去吧,老太太今日可不能同我搶女兒。」

  林如海有些壓不住怒意,那丫鬟卻沒聽出味兒來,還笑著道:「那我這便去回了老太太。」

  待那丫鬟一走,黛玉便問出了聲:「誰惹父親生氣了?」

  林如海歎了口氣,並未回答黛玉的問題,而是反問道:「近來你去你外祖母那裡,總見著寶玉?」

  「是。」

  「從前不曾想到,榮國府裡頭原是這樣的……」林如海面色灰暗地在桌邊坐了下來。

  黛玉瞧他面色,這才發覺父親竟然蒼老了許多。

  黛玉忙跟著坐下來,道:「父親可是聽說了什麼?」

  林如海沉默一瞬:「你舅舅同我說,老太太欲將你說給寶玉。」

  黛玉早先便猜到了,因而聽聞了這話,反倒不急不忙了。

  「寶玉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如今已經知曉了。他如何配得上你?」林如海毫不掩飾眼底的厭惡之色。

  他就這麼一個女兒,哪裡捨得讓寶玉糟踐了去?

  光是這樣想一想,林如海便覺得如刀子割肉一般,實在難以忍受。

  「外祖母的意思我也瞧出來了。」黛玉淡淡道:「父親放心,我無意于他,自然會避讓。外祖母總不能強求了我。」

  頂多就是總將她叫去,膈應膈應罷了。

  說來也怪。

  黛玉覺得自己如今,竟然沒那樣容易為榮國府的事動怒了,也不知是因為見得多了,還是自己變得更堅韌些了。

  「我這裡有另一樁事說與你聽,你若同意,可免去這等煩憂。老太太此後再不會同你提起寶玉。」林如海猶豫再三,還是決定說了。

  「父親說罷。」

  「……你可還記得你幼時,來了我們家裡,陪你玩過一陣子的那個哥哥?也就是如今你稱他為『世叔』的和侍郎。」

  黛玉無奈道:「那日去二舅舅院兒裡,他不就正在嗎?我早先已經與他見過一次了。」哪會不記得呢?

  黛玉便將走馬燈的事說了一遍。

  林如海聽完,又歎了口氣:「他倒是個有心的。」

  黛玉見他臉色愈發憂愁,忍不住問:「到底出什麼事了?」

  「他……」林如海咬著牙,費勁兒地從喉中擠出來一句話:「他同我說,他欲求娶你。」

  黛玉坐在那裡,面上沒有表情,也沒有開口。

  林如海瞧著她的樣子,心中有些拿不定,便問:「你是父親唯一的血脈,父親只希望將天底下最好的捧到你跟前。父親將你送到榮國府,一是希望你能得到更好的照料,二則是希望你將來能有個好婚事。」

  黛玉依舊不言,她甚至微微低下了頭,像是在思慮什麼。

  林如海:「父親知曉你年紀到了,早先便留意起了哪家有好男兒。可縱觀京城,卻是沒一個比得過和侍郎的。你若點頭,這便自然是樁好親事。」

  「你若不點頭,那父親便回絕了他。也未必非他不可。並不是優秀出色的男子,才懂得疼人……」

  雪雁早呆在一旁了。

  聽林如海這樣說,雪雁便急急忙忙地道:「這和侍郎也是個會疼人的。」

  林如海青著臉承認:「他在京中對你這番關照,的確是上了心的。但誰知曉他是不是一早便懷了心思?這才在你跟前獻殷勤?」

  黛玉心中知道,不是。

  他來時,從來都曉得為她避嫌。

  也更未用過逾越的目光看她。

  他在她跟前,不過寥寥幾面,卻始終都是君子風度。

  她雖聽人說他教訓寶玉時何等可怕,但正因為如此,才更叫黛玉覺得動容。

  他只將威嚴淩厲的一面留給了旁人,留給她的,便始終同幼時沒有分別。

  始終體貼而溫柔。

  黛玉這時才抬起頭來:「那日臨安伯府的人走後,他說的?」

  「是。」

  黛玉抿了下唇。

  心跳如雷。

  耳根子也隱隱發著燙。

  她沒有喜歡的人。

  但他又是不同的。

  好似起了一分好感,但又實在分不清,是拿他作兄長,還是……還是別的。

  「你若想好,我便差人往侍郎府去個信兒。父親明日便要離京,只怕護不住你。若你不應,父親明日便帶你一同歸姑蘇。興許和珅心胸寬廣,但叫我這樣一拒,心中難免起了嫌隙,日後自然不好再照拂你。」

  「我且想一想……」

  就這樣離開京城嗎?

  她的確不喜歡榮國府,她也思念父親,思念姑蘇,思念曾經的家。

  但是,心底又有些割捨不斷。

  只要一想到離開,心底就有種焦灼升起來。

  黛玉腦中翻來覆去都是那人的面孔。

  若拋開「世叔」身份。

  黛玉想起那日在臨安伯府的亭子裡瞧見他時,見他風華蓋過了所有人,那一刻不自覺的震動。

  耳根的燙意,漸漸蔓延到了臉頰。

  她點了下頭:「我也覺得,再沒有人能比他更好了。」


第四十章

  林如海原本憂慮, 現下便差人去說一聲, 是不是反而顯得他們過於急躁了。

  但轉念一想, 總要留給和珅充足準備的時間,不然削的是黛玉的臉面。

  林如海只得強忍下心中的不舍,叫來身邊的長隨, 讓他去侍郎府傳話。

  轉過頭來, 林如海的面色已經好看了不少:「你好生休息。」

  說罷, 林如海便起身出門去了。

  雖說在黛玉這裡,不過一點頭的事, 但點了頭以後,卻還有著不少的事呢。

  林如海哪裡捨得讓黛玉吃了虧。

  待那長隨走後,他便按捺不住, 自己也往侍郎府去了。

  碧紗櫥內很快又恢復了一片寧靜。

  呆立在一旁的雪雁終於回了神, 拉著黛玉的袖子,道:「我不是做夢罷?我們姑娘竟也要嫁人了……」

  雪雁是個孩子心性, 向來憋不住情緒,說著說著,兩串眼淚就掉了下來。

  黛玉也有些怔忡。

  點頭不過一瞬間的事, 但點了頭之後, 卻有更多的心緒陡然的湧上來。

  但這會兒仔細去想那人的面孔, 一時間,黛玉腦子裡又有些模糊了。

  她很難想像,他是怎麼在父親跟前,說出要求娶她的話來的。

  那日他送走馬燈來時的模樣, 又湧現在了腦中。

  春寒料峭,他卻站在外頭,單薄的衣衫附在身上,將身量拉得更為挺拔、修長。夜裡風大,吹過他身,他卻動也不動,猶如一棵青松。

  待二舅舅派去的人,再三請他,他才跨門進來。

  屋內燭火通明,但當他踏進來那一刻,才更叫人覺得室內亮堂起來。

  像是他身上便攜了一把亮堂堂的火。

  後頭他在她跟前站定,從她掌心取過了那盞走馬燈。

  他的動作小心,沒有半分越矩。

  只是挨得近了,還是擦過了掌心。

  恍惚間,黛玉覺得自己好像又置身走馬燈的光影下,微一抬頭,就能瞥見對方正低頭打量她的樣子,俊美的面龐更像是上天精心堆砌出來的一樣。

  驀地撞入眼中。

  會讓人覺得心底發燙。

  那時候,他就喜歡她了嗎?

  沒有誰不喜歡好的皮相,沒有誰不喜歡溫柔體貼的人。

  那賈寶玉為何哄得府裡上下,姊妹丫鬟都偏疼他,不過也仗了一張嘴。

  而那人比寶玉要強出太多。

  他少將體貼關懷掛在嘴上,卻轉而以行動代之。

  黛玉越是想起,他面對旁人時的冷淡強勢,不輕易言笑。轉而更覺得他的體貼可貴。

  見黛玉想得微微出神,雪雁忙抬手輕輕碰了她下,擠眉弄眼道:「姑娘在想什麼?」

  說罷,雪雁又皺著眉道:「姑娘不會是,不喜歡和侍郎吧?」

  正巧此時紫鵑也進來了,紫鵑也正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為僕的,自然都希望主子能有個好的歸宿,她們也才能放了心。

  雖說她們心中也默認和侍郎乃是良配。

  可終究都要姑娘喜歡才好。

  只要是姑娘喜歡的,莫管對方是個官兒大,官兒小的,都是好的。

  黛玉搖搖頭:「說不上如何喜歡,畢竟從前拿他當長輩看,現如今有些突然……」

  兩個丫鬟面上一緊。

  但又聽黛玉道:「但好感自是有的。」

  她說得分外坦蕩大方。

  正如她也絲毫不遮掩自己對寶玉的嫌棄一樣。

  兩個丫鬟對視一眼,笑出了聲:「那就好了。」

  「姑娘快歇著吧,只管等明日的好消息了。」

  「嗯。」黛玉應了聲,竟莫名覺得胸中鬆快不少。

  榮國府裡頭那塊壓在心上的大石,霎地消失了。

  初來榮國府時的小心,害怕丟了父親的面子,也早不知何時都驅乾淨了。

  她想起來那日他當著眾人的面,說她出身姑蘇林家,也是應捧在掌心的姑娘……

  黛玉回頭思索一番。

  是她受了那話的影響嗎?

  黛玉琢磨不透,遂放棄了。

  總歸現在日子快活,那就是好事了。

  黛玉高興了,便拿著一本詩集,歇息去了。

  不多時,三春卻來瞧她了。

  「今日怎麼不見你去祖母那裡?」探春在她身邊挨著坐下,問。

  探春眉梢眼角都帶著些春風意,想來是那天王夫人提起要說親的事,叫她的女兒心思動了動。

  反觀迎春和惜春,與往日沒有什麼分別。

  榮國府下人實在沒什麼規矩,私底下酷愛議論主子。

  黛玉好歹在榮國府住了這樣久,自然知曉這二人,一個為何如木頭一樣,一個為何性情冷酷,不將旁人放在心上。

  如今她自己好了。

  但卻只能眼看著她們將日子過得,像是在生生捱一樣。

  黛玉略有些不是滋味兒,她笑著道:「我父親明日要離京了,今日便抓緊了最後的功夫,同父親說話呢。」

  迎春和惜春的神色卻更見灰暗了。

  迎春的父親整日沉迷酒色,邢夫人也是個愚笨的,這樣教導之下,迎春自然也體會不到什麼父母嬌寵的滋味兒。

  而惜春母親早沒了,父親沉溺修仙煉丹,長兄比她大上太多,莫說管她,他自己行事荒唐,全然一副只求今朝醉,不管來日身後事的模樣,惜春不得已養在榮國府,總聽著下人的譏諷與嘲弄,心早冷了。

  相比之下,賈敏雖早早就走了,但林如海卻是疼愛獨女的。

  老太太也更喜歡黛玉。

  光這點,便夠她們羡慕不已了。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黛玉只好道:「正巧你們來陪我玩兒。不如叫丫鬟們取了紙筆來,寫詩作畫玩玩?」

  探春當即點了頭。

  等寶釵也過來瞧的時候,屋內氣氛倒是漸漸熱烈起來了。

  寶釵便與他們混在一處,幾個姊妹玩到晚間才散去。

  另一廂。

  王夫人、賈政都知曉了和珅的心思,自然再容不得寶玉那樣荒唐,他再與姊妹們打鬧,哪日叫和珅曉得了,那還了得?

  王夫人斟酌再三,便特地下了令,叫寶玉身邊的小廝好生看管著他。

  但誰曉得那些個小廝,平日裡與寶玉親熱得很,哪裡捨得管束寶玉?

  當日寶玉便吵嚷著要去見林妹妹。

  寶玉心下有些慌。

  他也不知道為何。明明祖母已經與他說了,一定會替他求來林妹妹。可母親不喜歡他同林妹妹走在一處。

  母親會阻撓嗎?

  但母親阻撓也是無法的。

  寶玉這樣想著,便叫人攔了個正著。

  這幾個卻是打賈政院兒裡出來的,自然對寶玉不會客氣。

  他們二話不說,便將人帶回了賈政院兒裡。

  王夫人將他身邊的小廝好生發作了一頓,賈政也另外派了兩個人跟在他的身邊。

  之後便是由王夫人親自送了他回房歇息。

  「母親……」寶玉氣得胸前起伏不斷,他死盯著王夫人,企圖用抱怨的目光換來王夫人的鬆口。

  但王夫人卻和從前不同了。

  她沒有半分心軟的意思。

  她將寶玉房裡的丫鬟都叫到了跟前。

  因為寶玉受寵的關係,他身邊的丫鬟也都與旁人不同,只見個個都打扮靚麗,年輕姑娘們湊作一頓,頗有幾分花紅柳綠的味道。

  王夫人自是瞧不上她們的,甚至認為寶玉之所以會有今日,都賴身邊丫鬟個個心思不正。

  但眼下卻不能再發作她們了。

  一下子將藥下得狠了,只會反而激起寶玉的不快。

  得有個什麼念頭叫寶玉暫且牽掛著,且無心去思念旁的東西,自然,他也就省了心思,總去打攪林丫頭。

  王夫人的目光將他們挨個掃過,最終落在了襲人的身上。

  襲人與其他丫鬟不同,她打扮雖然美麗,但卻並不出挑。眉眼也顯得穩重。往日寶玉有個什麼不得當的舉動,也總是她先站出來規勸。

  最重要的,寶玉心中也格外喜歡這個丫頭。

  王夫人便掩去眼下盤算,沖襲人招招手:「你過來,我同你說幾句話。」

  襲人忙走上前。

  她身段玲瓏,卻沒有一點妖嬈的味道。

  王夫人更滿意了。

  大戶人家裡頭,哪家公子沒有個通房丫鬟?

  堵不如疏。

  既然寶玉喜歡,那不如便大方讓一個穩重的奴才去勾住她。

  日後待正妻迎進門,也不會有誰同一個奴才計較。

  王夫人斥退了其他丫鬟,這才同襲人道:「近來寶玉心中鬱鬱,你便多陪他說說話,務必要小心照料他,莫讓他在外頭吹風過了寒氣。」

  襲人聰穎,立時便明白,王夫人這是不許寶玉再往外亂跑呢。

  但為何要這樣做呢?

  王夫人瞧了一眼寶玉,寶玉已經賭氣,裹著被子轉過身去了。

  王夫人便將襲人帶到了外頭,溫和地同她道:「你是老太太身邊的人,我素來信任你、看重你,寶玉也喜歡你。我知曉你是個好丫頭。日後,你便多陪著寶玉。待來日,寶玉娶了親,你也依舊是他身邊親近的人。」

  襲人心底一跳,頓時明白過來。

  王夫人竟是先許了她日後的名分。至少,至少不會是丫鬟了。

  一陣狂喜湧上心頭,但她還是死死壓住了嘴角。

  她早同寶玉有了肌膚之親。

  要說這房裡,哪個丫鬟不想與寶玉好,日後脫離了丫鬟的身份呢?

  當丫鬟再得寵也還是奴才。

  可若是作了枕邊人,哪怕是個姨娘,那也終歸是主子了。

  襲人早有信心,她陪在寶玉身邊這麼多年,自然能握住寶玉的心思。

  而如今能得王夫人的親口許諾,那就更是意外之喜了。那些丫鬟們縱然是拍馬,也趕不上她了。

  襲人眉間溢出了些光彩,沒瞞過王夫人的眼睛。但襲人很快就跪地謝了王夫人,舉止間倒是沒有什麼得意。

  王夫人滿意了:「這些日子,你只管將寶玉留住了。」

  襲人點頭。

  王夫人又看了她一眼。

  比之黛玉,差了太多。

  不僅容貌、才情、出身,更有氣度。

  這樣好。這樣的女孩兒,能得寶玉一時的喜歡,卻無法長久地讓寶玉沉溺下去。

  王夫人見今日目的已達,這便起身走了。

  侍郎府內。

  和珅才剛將林如海引到上座。

  原本林如海還有些不大自在,但一想到和珅悄無聲息地覬覦了他的女兒,便將上座坐得穩穩當當的了。

  和珅知曉林如海定然不好先開口,於是他便道:「早先您差人來傳的信兒,我已經知曉了。」

  如今自然不好再喊「如海兄」。

  便只好稱了官職。

  林如海低低地哼了一聲,沒有動。

  「世間男子多有花言巧語的,我說再多的話,林禦史心中也未必相信。」

  林如海沒應聲。

  「我便只與林禦史說一句話。」

  「什麼話?」

  「若將黛玉交予我,我自護她一生。」

  和珅擅言,但那些都只是用來忽悠賈政之流的。

  真要與林如海說什麼討巧的話,倒不如以行動代之。

  林如海眼圈泛了紅:「便暫且信了你。」

  和珅躬身道:「只是不知黛玉那裡……」

  林如海咬咬牙,雖有多般不願,但還是開口道:「她也是點過頭的。」

  「那便好。」和珅一直淡淡的神色終於有了變化。

  林如海見他這樣,心下也有些說不出的複雜。和珅大抵是真心喜歡黛玉的。

  「那便請您再等一等了。」

  「等?」林如海皺眉。

  「等我進一趟宮。」

  「做什麼?」林如海更摸不著頭腦。

  和珅淡淡道:「請皇上賜婚。」

  林如海心底一驚,張著嘴幾乎合不上來:「皇上能允?」

  「昨日我便與皇上提起此事了。」

  林如海頓時滿腔不滿都消了。

  他還能說什麼呢?

  那時他還未曾應下和珅,這人便已經先與皇上說了,倒是免去了一切後顧之憂。

  只待他同女兒一點頭,那等著黛玉的便是天大的榮耀。

  「去吧。」這兩個字由林如海吐出口來,已顯得心甘情願多了。

第四十一章

  和珅又風風火火地入了宮。

  乾隆見著他, 忍不住打趣道:「你又來作什麼?眼見朝上沒說出個名堂, 急著去兩淮?」

  和珅搖搖頭, 分外實誠地道:「若非為皇上分憂,我是萬不想去那裡的。」

  乾隆笑著拿御筆扔了他,又叫和珅將御筆給他撿了回去。

  乾隆這才正經問他:「說罷, 何事?瞧你滿面春風。」

  「來求皇上賜婚。」

  「這樣快便說好了?」

  「嗯。林家姑娘點了頭, 自是一切都好說。」

  乾隆頓了下, 又問他:「你當真想好了?今日從我這兒求了賜婚,你來日便沒有反悔的時候了。」

  「再無更改。」和珅拜道。

  乾隆笑道:「罷, 便如了你的意。」

  乾隆提起筆,叫人去做了準備,道:「你取了生辰八字來, 朕親自為你們寫婚書, 如何?」

  「那自是最好的。」和珅不客氣地道。

  「如此一來,那派給她的嬤嬤, 倒更要好好挑選了。」乾隆頓了下:「林如海也且讓他在京中多留幾日吧,總該等你們合了生辰八字,提禮上了門, 又換了婚書……」

  「多謝皇上。」

  「行了, 你只管回去等。明日還要上朝。」

  和珅應聲退下。

  林如海現下配合了, 便令人將黛玉的生辰八字送了去,和珅拿到手,便送到了宮中。

  乾隆對心愛的臣子也著實上心,他召來欽天監去合了二人的八字, 之後便將結果分別送往了兩府,同時還用雁為贄禮。

  這一下,便瞞不住了。

  欽天監的人親送往榮國府,還是賈赦、賈政同林如海三人去接的。

  乾隆對此事上了心,那欽天監自然也不該怠慢。

  於是欽天監那邊便給了「天作之合」的結果。

  林如海攤開掌心看上一眼,便心中大定。

  只是此事他沒有同黛玉說。

  但這晚卻瞞不過賈母了。賈母聽過,心中難免氣悶。連媒人都還不曾上門,她好歹也是黛玉的外祖母,卻對此事半點不聞,那頭林如海都已經應下來了。

  賈母將林如海叫到了跟前。

  「侍郎府始終不見媒人來,終歸是讓魚兒沒了臉面。這樣怠慢,著實不該。」

  林如海心中對賈母也存了兩分怨懟,她若真疼玉兒,便不該蓄意想著將玉兒配給寶玉。如今倒是有了祖母的架勢,但恐怕更多是因為自己的如意算盤落了空,心裡頭不快罷了。

  林如海淡淡道:「我本也不大滿意此事,但和珅也同我說,此事只管交給他,必定會讓我滿意,我便也就撒手不管了。」

  賈母以為林如海當真不滿,便道:「此事本也不大合適,往日玉兒都是喚他一聲『世叔』,終歸他是個長輩,傳出去怕是不好聽。」

  當然,誰都知曉,這點微末細節,若真存了心要娶,存了心要嫁,那便不算得什麼了。

  林如海瞧出了賈母的心思,原本想說此事有皇上賜婚,又有欽天監合出來的「天作之合」,又哪裡會有旁人敢說閒話?

  但話到了嘴邊,他突然不想說了。

  待賜婚那日,賈母自然會曉得,自然也就會死了心。

  而此時,有丫鬟進門來,道:「林姑爺,二老爺請您過去呢。」

  賈母不好拂了兒子的臉面,便將話都咽了回去,道:「去吧。」

  林如海自是歡喜地去了。

  他與賈母多坐上一會兒,都覺得心裡疼惜女兒。

  待回了賈政院兒裡,林如海才一跨進門,便見王夫人也在,除她外,還有個打扮華貴的婦人在。

  與上次臨安伯府前來說親不同。上次臨安伯府請的是繕國公誥命,雖說已是了不得了,但終究是漢臣家裡的誥命。

  而今日來的,卻是鈕鈷祿氏的婦人。

  鈕鈷祿氏乃是滿族八大姓之一。孝聖憲皇后便是出自鈕鈷祿氏。

  在京中,自然還是滿臣比漢臣地位高出許多。

  這前來說親的媒人出自鈕鈷祿氏,自然也會叫旁人高看許多。

  林如海心中更覺和珅安排周到。

  早先兩邊都已經通過氣了,如今媒人自然只是走個過場。

  婦人取了個匣子出來,在林如海跟前打開,笑道:「這便是和侍郎備下的禮了。」

  只見那匣子裡頭,放著一隻梳子,純金鑄就,模樣精巧,放於燭火下,還可見熠熠生輝。

  梳子寓意「白頭偕老」。

  而女方多會回以帕子、香囊等物。

  林如海歎了口氣,叫來身邊長隨去傳話:「去問姑娘拿香囊來。」

  長隨忙去了。

  昨日黛玉便縫了個香囊出來。

  她並不十分善女紅,不過倒也看得過眼。

  黛玉不知父親叫她準備此物是為何,便隨意繡了個些花紋在上頭。

  待長隨來取,黛玉便不由多問了一句:「這是要作什麼?」

  長隨笑道:「姑娘還不知道嗎?今日媒人上門了。」

  黛玉驟然反應過來。

  三書六禮。

  這該是納彩了。

  黛玉哭笑不得,這才驚覺自己繡的香囊有些過於敷衍了。

  早知如此,她便該上心一些。

  那長隨並不知曉她想的什麼,忙將那香囊收好,還沖黛玉笑道:「今日欽天監來了,說是和侍郎同姑娘乃是天作之合。那作贄禮的大雁,說是前些年,皇上親獵了養在御花園裡的呢。」

  紫鵑、雪雁,連同其餘一干丫鬟婆子也都已經呆住了。

  前者是為和珅出手之貴重而驚歎歡喜。

  後者此時才知曉林姑娘要說親了,而且還是欽天監來合的八字,當即驚歎連連,看著黛玉的目光,都變得又敬畏了幾分。

  黛玉自然也感受到了這份看重,她壓著臉上的熱度,打發那長隨走了。

  待長隨一走,她才忍不住同紫鵑道:「早知曉,我便用心些了。」

  雪雁笑道:「這有什麼妨礙?只要是姑娘送去的。和侍郎都喜歡得很呢。」

  黛玉橫了她一眼,隨後打開了桌上的匣子。

  匣子裡的金梳子漂亮得很,叫丫鬟看得呆住了。

  雪雁道:「和侍郎待姑娘,果然是一直都好的。」

  黛玉將那梳子拿了起來,微微感慨。

  白頭偕老嗎?

  交換信物,那婦人便告辭了。

  這一夜,也不知曉有多少人會難以安眠。

  只不過,有些是歡喜而難以入眠,有些卻是愁得睡不著覺。

  第二日,林如海便接了消息,讓他在京中再多等兩日。

  林如海知曉,這定是和珅的功勞。皇上的面子不是給他的,而是給和珅的。

  林如海面上不顯,嘴上不說,但心底卻是分外受用的。

  和珅將事事都考量周到了,倒也顯得看重黛玉,日後不會叫黛玉吃了苦。

  再在榮國府多留幾日,林如海便也不覺煩惱,反而輕鬆許多了。

  只這日賈母起不來床,便養著了。

  林如海去探望了一眼,卻也裝作什麼都不知曉一般,半句多的話也沒說。

  他也沒心思去操心別的了。

  他只求玉兒好好的,他才可放心回去,就這樣過完餘生了。


第四十二章

  納彩, 問名, 納吉。

  不過一轉眼便了結的事。

  黛玉原以為自己會睡不著, 但事實卻恰恰相反。

  她從未有過這樣安眠的時候,頭沾了枕頭便很快入睡了,連半個夢都不曾做。

  晨間醒來, 紫鵑、雪雁服侍著她起身。丫鬟春纖捧了套衣裳進來, 放在黛玉的跟前。

  黛玉掃了一眼。

  見是淺黃褙子配了條白色長裙, 款式並不是從前她常穿的。

  春纖道:「這是二太太前些日子吩咐下去,說給姑娘新做的衣裳, 前幾日取回來了,正巧能穿了。」

  黛玉點點頭,將那新衣裳穿上了身。

  「姑娘真美。」春纖由衷地稱讚道。

  別的丫鬟婆子也跟著誇了起來, 生怕落後了半句。

  黛玉將他們的盛讚聲聽在耳中, 心中也隱約明白,他們之所以這樣的態度, 更多的原因是被昨日那一出驚到了。

  黛玉只是淡淡一笑,也不與他們計較此事。

  這院兒裡頭,也有她從姑蘇帶來的, 總有幾個是真心的, 她又何必為了那麼幾個不真心的而氣著自己呢?

  不過他們倒也沒說錯。

  這身衣裳穿上身的確格外好看。

  淺黃將她襯得年紀更小了些, 整個人從頭到腳都透著水嫩氣息。

  雖說她避過了賈母一日,但總不能一直避著,作為晚輩總是要去定省的。

  黛玉洗漱完畢,用了早飯, 便往賈母的院兒裡去了。

  賈母這兩日心氣不順,便直接體現在了面上。

  黛玉進門的時候,賈母坐在榻上,神色懨懨,瞧著比平日都要蒼老上兩分。黛玉雖然瞧出了賈母的心思,但到底眼前的老太太是她的外祖母。

  她初到榮國府的時候,外祖母也曾摟著她「心肝兒心肝兒」的喊,也曾每日將她叫到身邊說話,二人都會一同憶起賈敏……

  黛玉心底軟了些,走上前道:「外祖母可是沒有睡好?」

  賈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道:「玉兒,外祖母是為你的事憂心。」

  黛玉抿了下唇:「外祖母只管每日享福就好,何必憂心那些小事。」

  「怎麼是小事?玉兒,你同外祖母說,你當真便甘心嫁給那和侍郎嗎?」

  「外祖母這是何意?」

  「他是今上跟前的貴人,你同你父親,可是不好得罪了他,這才應下了這樁親事?你若並非真心喜歡他,外祖母來為你想法子。外祖母捨不得玉兒離了榮國府。玉兒是外祖母的心頭肉啊……」賈母摟著黛玉,低低哭出了聲。

  黛玉卻僵在了那裡,一時間說不出話。

  外祖母若是不同她說這番話,她還會覺得心軟,只當外祖母是瞧不見寶玉身上的惡處。

  但說了這番話……

  見黛玉半晌不出聲,賈母便有些失望了。

  看來不管她做什麼,黛玉同寶玉都沒有緣分了。

  賈母歎了口氣,道:「罷了,是外祖母想得多了,只要玉兒覺得好,外祖母便是心下歡喜的。」

  聽了這話,黛玉也實在高興不起來。

  她不是會憋著性子,委屈了自己的人,待同賈母說過幾句話後,黛玉便也沒了往日的貼心,早早地離開了賈母院兒裡。

  待她的身影消失後,賈母才問身邊的嬤嬤:「玉兒這是記恨我了?」

  嬤嬤笑道:「哪裡會呢,她是您的親外孫女呢。」

  「只怕寶玉又要傷心了……」說完,賈母又是一怔,「說來這兩日怎麼不見寶玉?」

  那嬤嬤搖頭道:「興許是近來二老爺對他管束嚴了些,正在讀書呢吧。」

  賈母點了下頭,想著晚飯時將寶玉叫過來陪著用,這才覺得胸中舒暢多了。

  「可惜了,可惜了……」賈母歎息一聲,「錯過了一個玉兒,不知上哪兒再找那麼好的姑娘了。」

  嬤嬤道:「寶姑娘不也年紀合適嗎?」

  賈母搖了搖頭:「不好,她不好。」

  寶釵過分穩重,又不喜打扮,賈母素來喜歡模樣好、打扮妍麗的姑娘,寶釵自然不為她所喜。

  見賈母露出這樣的姿態,那嬤嬤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要給寶玉娶個寶玉喜歡的,老太太喜歡的,二太太也中意的。

  那可實在難!

  這一年,是乾隆三十三年,兩淮爆發了鹽政提引征銀案。其中貪污巨甚,令滿朝震驚。

  且說這日早朝上,乾隆無比乾脆地點了和珅去兩淮處理此事,另又密令江蘇巡撫彰寶會同尤拔世協助查清。

  而下了此道命令外,乾隆又任命其為軍機大臣,並調任其為鑲黃旗滿洲副都統。即鑲黃旗駐軍的正二品行政長官,受將軍節制。

  此時和珅還何等年輕?

  不過十七。

  不少朝臣嫉妒得眼珠子都紅了。

  越是年輕便坐上要臣的位置,那他的政治生命就更長,手中掌握的權力也只會越來越大。

  和珅謝過了乾隆,但他面上始終神色平淡。

  因為他知道,後頭才是對於他來說,更重要的事。

  畢竟他一早就知道和珅的權臣之路,會得封什麼官員,他半點也不意外。

  就在眾人以為到此時便結束的時候,乾隆又開口了:「高玉,念。」

  傳旨太監高玉立即抖了抖手中的聖旨,高升唱道:「制曰:戶部右侍郎鑲黃旗滿洲副都統鈕鈷祿和珅,滿洲正紅旗人,經明行修,允文允武……

  「林氏幼女,出身姑蘇世祿之家,幼嫻內則,淑質天生……」

  原來是道賜婚的聖旨!

  待高玉念完後,和珅跪地謝恩。

  其他人又是一番感歎。

  前頭升官兒,後頭便得了個嬌妻。

  實在人生最得意兩件事,都恰巧砸在和珅的頭上了。

  幸而他娶的只是個漢人女子,若又是個滿洲大姓女子,且父輩皆列在朝中,那才叫人嫉妒得眼珠子都轉不動了。

  而後又有另一個小太監走下來,將一物交到和珅的手中。

  那是乾隆親筆寫下的婚書。

  和珅自然又是躬身謝恩。

  而後才散了朝。

  高玉卻並未跟隨乾隆離開,相反,他跟著和珅一路跨出了宮門,身後還帶了內務府的人。

  因著林家在京中並無宅院,這聖旨便徑直捧到榮國府去了。

  和珅沒有同行,他回府去了。

  身邊小廝還高高捧著個盒子,不敢隨意動彈。

  那盒子裡放的乃是一柄玉如意,與之還有同式的另一柄,則被送往了榮國府。

  皇帝賜婚,會同賜下玉如意,一柄放在男方的聘禮之中,一柄放在女方嫁妝的頭一抬中。以此示天家恩寵。

  和琳早早便等在府中了,聽見兄長的腳步聲近了,他「蹭」地站了起來:「誰去送聘禮?」

  和珅掃了他一眼,只見和琳滿面興奮之色,連帶的兩頰都微微泛著紅。

  「難不成你想去?」

  「自然!」和琳點頭,「我想見見……嫂嫂。」

  「見不著的。」

  和琳籲出一口氣,垮下小臉:「為何?」

  和珅斜睨他一眼:「哪裡輪得到你去見?」

  和琳傻兮兮地笑了起來:「兄長莫不是近來也未曾見到她?」

  和珅抬手拍了他下,也不再與他多言,算計著時間相當,便令府中眾人,收拾起聘禮,在此時抬過去。

  榮國府已經許久不曾有過這樣的榮光了。

  榮寧街上,擠了不少瞧熱鬧的百姓,他們都一致地盯著榮國府的門前。

  只是往日他們瞧的是那門前兩座威風凜凜的石獅子,今日瞧的卻是那打宮裡頭出來的傳旨太監。

  榮國府中備下香案。

  除卻一干小輩不能出以外,賈母、賈政、林如海等人,再又唯一攜了個黛玉,在廳內接下了聖旨。

  賈母有一瞬的茫然。

  賜婚?

  賜給誰?

  待瞧見黛玉略顯羸弱的身影跪在前頭,她才驟然反應過來。

  哦,是和侍郎求了聖旨來,賜婚他和黛玉。

  這是何等光耀的事啊!

  那一刹,賈母都能瞥見旁人或嫉妒或羡慕的神情。她甚至忍不住想,若是賈家多生了幾個嫡出的好女兒,嫁給那和侍郎多好啊。

  黛玉還是應當配給她的寶玉啊。

  傳旨太監將早朝時念過的內容,便在榮國府又念了一次。

  他開口便道:「制曰……」

  眾人心頭一緊,知曉這是皇帝親手寫下的賜婚聖旨,可見對臣子之看重。

  榮國府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眾人連大氣也不敢喘。

  聽著那傳旨太監的聲音,他們便好似在一汪大海上沉浮。

  有茫然,有喜悅,有震驚,有羡慕,有忌憚與恐懼……

  不久,收起聖旨。

  那傳旨太監面色冷漠,對誰都端足了姿態,唯獨見了黛玉時,他示意一旁的丫鬟將黛玉扶起來,將那聖旨放在了黛玉的手中。

  笑道:「恭喜姑娘。」

  這一聲驚醒了賈母,也驚醒了榮國府上下所有人。

  他們這才意識到,原來這一切都是真的。

  皇帝賜婚給了黛玉。

  那個寄住在榮國府裡,不好相與的林姑娘,就這樣一夕間,登上了雲間,倒是叫他們再碰也碰不上了。

  高玉並未立即離去,他又笑著對黛玉道:「恭喜姑娘得皇上賜婚。」

  「多謝公公。」黛玉略有一絲茫然,但她很快就反應過來,行禮落落大方,並沒有半點怯弱。

  高玉又道:「恭喜姑娘,今日和侍郎又得皇上封賞,如今已是軍機大臣、鑲黃旗滿洲副都統了。」

  榮國府上下又是一呆。

  又得賜婚,又得升官。

  哪裡有這麼多好事,竟都砸在一個人身上了呢?

  「多謝公公。」黛玉只得又重複了一遍。

  黛玉這會兒也頗有些不大真實的滋味兒。

  姑蘇林家在當地已是頗有些身份的,她父親的官職也不小,她也可算作高門出身。但就算如此,進了京,進了榮國府,從前一切便也顯得不算什麼了。

  榮國府才算作真正的高門。

  可與榮國府接觸一段時日,這時又突地發覺,榮國府也不算什麼。

  頂上還有皇帝呢。

  榮國府裡丫鬟們能得了寶玉的好,便個個歡喜得不行。

  可如今她得的是皇帝的賜婚……

  而連她都瞧得出來,和珅並非裹足不前之輩,日後他的官位只會越坐越大。

  那她自然也只有隨他而起的道理,斷不會有往下跌的可能……

  黛玉的目光微一轉,便能瞥見旁人羡慕嫉妒的目光。

  再對比剛入榮國府時……

  那時竟然已經在記憶裡變得那樣遙遠了。

  「恭喜姑娘。」

  「恭喜林姑爺。」

  榮國府上下這才像打破了凝滯,紛紛起身恭賀。

  但他們誰也不敢靠近了黛玉,生怕無意中碰到了她手中的聖旨,便等同於衝撞了今上。

  賈母由鴛鴦攙扶著走了過來,神色複雜:「玉兒能得這樣的好姻緣,外祖母心中也是歡喜的。」

  王夫人在不遠處瞥見了,心底打了個嘲諷,但面上卻是不顯,同樣也走過來,慈愛地恭喜黛玉。

  賈政還同林如海呆立在一處呢。

  林如海沒想到和珅說讓皇帝賜婚,便真讓皇帝賜婚了。

  而賈政同樣沒想到,這二人竟然真的走到了一處。

  從前王夫人與他說的話,竟都是對的。

  除卻他們外。

  大房的邢夫人便實在高興不起來了。

  待將那傳旨太監送走後,邢夫人便同賈赦歎著氣道:「早知曉那和侍郎這樣捨得給未婚妻做臉,便該叫迎春去爭一爭的。迎春都是大姑娘了,早該嫁了。這樣大一個榮國府,大老爺嫡親的女兒沒能嫁出去,反倒是一個來寄住的外甥女得了貴人的青眼。」

  賈赦此時還回味昨日懷裡頭女人的滋味兒,對邢夫人的話像沒聽見似的。

  邢夫人只覺得這日子過得心裡添堵,便低下頭去,又充木頭人了。

  半晌,才聽賈赦不耐煩地道:「她的親事,當是由她老子說了算。你莫管,過不了多久,便將她嫁出去。」

  話語間,倒更像是打發一件東西似的口氣。

  邢夫人聽了也不覺惱,反倒笑起來。

  仿佛只要迎春嫁人了,便是個好事兒。

  不管那有權的還是有錢的,占一頭就好了。

  就在廳中人準備散去的時候,榮國府外突然又聽見了喧嘩之聲。

  賈政當即不悅地斥責門口小廝:「外面鬧了什麼事?」

  皇帝剛賜了婚,可莫要鬧得面上無光。

  那小廝小跑著去了大門外瞧,不多時又疾步跑了回來,上氣不接下氣地道:「老太太,大老爺,二老爺,外頭……外頭聘禮抬來了,街上百姓瞧見了,議論,議論起來,便,便鬧了些。」

  幾人不得休息,便又陪著林如海出了榮國府的大門。

  只黛玉不好見人,便由賈母帶著到後頭歇息去了。

  其實黛玉是很想去瞧一眼的,自打那日父親和她說了此事後,她便再也沒見過他了。

  一時間身份變幻,黛玉有些迫切地想要見他一見,來消除心中的無所適從。

  賈母坐在上座,瞥見黛玉神色,沒有半點憂愁不甘,雖說也並不十分興奮,但眼底透出的點點光亮,訴說著她心中是接納這門親事的。

  賈母心底頓時便如同吃了個千斤墜似的。

  重重沉了下去……


第四十三章

  和珅之所以這樣快將聘禮送上門去。

  不過是在聖旨抵達時, 起到震住榮國府的作用。也叫他們心中知曉, 黛玉不僅半點不貪圖他榮國府的東西, 反倒要他榮國府來捧著黛玉。

  當然,這樣大的陣仗也的確只有和珅做得起來。

  他在京中經營幾年,本也不缺錢財, 後來成了乾隆跟前的紅人, 賞賜也同樣拿到手軟。乾隆甚至會為了讓他賺錢, 大開方便之門。

  對於和珅來說,一時間掏齊聘禮, 並非難事。

  和珅親筆寫下了禮書。

  禮書長長,足以叫人眼花繚亂。

  侍郎府中並沒有這樣多抬聘禮的人,乾隆也不吝嗇, 便於宮中借了人給和珅。

  於是抬聘禮而來的, 便是乾清門行走的侍衛。

  他們多是滿清、蒙古王宮勳戚子弟、宗室子弟。

  因著和珅曾任乾清門侍衛,後又升任御前侍衛。他同這些人本就相熟得很, 於是他們倒也樂得為和珅捧這個面子。

  除此外,行走在前的乃是從內務府中撥出來的人,幾個太監抬了全鹿, 小心翼翼走得擠極慢。

  而兩旁開道者, 乃是鑲黃旗下士兵。

  其實就算沒有開道士兵, 也未必有百姓敢衝撞。

  但和珅還是問乾隆求了這個恩典。

  巧了,他正上任鑲黃旗副都統,要使手底下的士兵開個道,送個聘禮, 乾隆還是允得的。

  總比那些用手底下的士兵行倡狂之事要來得好。如今和珅的行徑,不過更說明他是個重情義的人罷了。

  所以,震驚了一干人的,並非僅僅是那足有百餘抬的聘禮,更多令他們驚訝的是,這抬聘禮的人,以及那兩旁隨行的人。

  這樣一眼望去,只會叫人覺得,是哪家的王公貴族要娶妻了。

  其實莫說王公貴族了。

  如今京中王公貴族多有家中貧瘠者,恐怕也難有這樣的陣仗。

  不過下個聘罷了,卻真是將富貴與權勢都體現了個淋漓盡致。

  縱使在京中達官貴人雲集的地方,也實在吸睛。

  這樣的道理,圍觀者都能懂得,賈府上下如何會不懂得?

  賈政望著那漸漸行來的隊伍,忍不住出聲道:「和珅果真是深得盛寵啊。」

  王夫人也忍不住歎道:「玉兒好福分。」

  這樣一遭,想必寶玉也再難入黛玉的眼了,她絕不會走回頭路。這樣也好。徹底扼殺了後患。

  此時賈赦抬起頭來,盯著那長長的隊伍,在他眼中,這些儼然都化作了金銀財寶。他忍不住道:「早知曉,何不將賈家女兒嫁過去。」

  什麼賜婚,什麼皇上何等榮寵。

  對於賈赦來說,那都是虛的。

  但這些錢財富貴,卻是實打實的好東西啊!

  賈赦想起不久前邢夫人和他說的話,心底也升起了強烈的不甘。

  怎麼、怎麼偏偏就讓個外姓女兒撈去了呢?

  賈赦一時卻忘了林如海還在旁邊呢,而且此時林如海同他站得正近,便恰好聽見了賈赦的聲音。

  林如海回過頭來,不冷不熱地看了他一眼。

  賈赦明明是兄長,此時卻縮了下脖子。

  也不知往日賈母究竟是如何將長子教導成了這副模樣。

  賈政也不喜歡自己的長兄,見狀,便出聲道:「兄長慎言,若落入和侍郎耳中,後果不堪設想。」

  賈赦同樣不喜歡這個弟弟,他才是襲了榮國府爵位的人,卻偏偏過得如庶子一般。這一切都拜賈政所賜。

  而賈政在外頭名聲好,他的名聲卻正相反。

  兩相對比,賈赦便又落了下乘。

  此時賈赦哪裡聽得了賈政的斥責,當即冷笑道:「他又能拿我如何?」

  還是王夫人出聲道:「人來了。」

  說罷,他們齊齊一抬頭,就見和珅已經走在大門前了。

  手中正捧著御賜的玉如意,以示皇帝對這樁親事的看重,將之視作不可拆散的良緣。

  賈赦方才還言語張狂,此時卻又收斂得乾淨,仿佛方才什麼也不曾說過。

  只邢夫人的目光還止不住地在和珅身上打轉。

  上哪兒去找這樣合適的女婿呢?

  竟是便宜了林如海!

  想想若有個這樣有權有錢的女婿撐腰,他們大房何至於被二房壓制到如此地步?

  這樣想著,那邢夫人竟是往前走了一步。

  和珅剛踏上臺階,便見有個形容木訥,盡顯老態的婦人,往前走了一步,竟是隱隱脫離了眾人的隊伍。

  像是有什麼話要與他說一樣。

  和珅跨進大門,掃了一眼那婦人。

  隱約記起,這應當是邢夫人。

  「大嫂。」王夫人出聲。

  邢夫人這才如夢初醒,訕訕退了後去。

  「致齋兄。」賈政當即迎上去,但隨後又意識到不僅稱呼不對勁了,就連他迎上來的行徑也不對。

  賈政忙改口道:「和侍郎。」

  隨即又讓退開兩步,好讓林如海上前。

  林如海心中還尚且處在一片震盪之中,他張了張口,卻是半個字也未能吐出來。

  和珅一眼便瞧出了林如海的心思,他也並不點破,只淡淡一笑,雙手奉上道:「這是禮書。」

  林如海接了過去,翻開來粗略掃過一眼。

  但僅僅只是這樣,也足夠叫他心驚了。

  的確,沒有比和珅更能護佑住黛玉,令她一生衣食無憂的人了。

  但,林如海心中又有一隱憂。如今和珅風頭正盛,若是樹大招風,禍及黛玉又該如何?

  只是這些話,林如海終究不好說出來。

  他不能這樣去揣測和珅的未來。

  林如海露出了一個似哭似笑的表情來:「嗯。」

  隨即他又抬手拍了下和珅的肩。

  和珅身量比他還要高,於是林如海只拍了一下便收回來了。

  這裡到底是榮國府,聘禮該如何安置倒不大好說。

  王夫人走出兩步來,笑道:「姑爺在京中沒有家宅,玉兒又一直住在咱們府裡。不如我這便安排下去,令他們清掃出一處院落,擺放和侍郎送來的聘禮。待到玉兒出嫁時,自是同嫁妝一併送去。」

  和珅掃了眼王夫人。

  王夫人依舊面帶笑容,神情不似作偽。

  王夫人同她的侄女都是貪財的,只是從來面上不顯。

  他們敢放印子錢,什麼髒錢臭錢也敢於攬在手中,仗的不過是榮國府頂上那道匾額。

  只要王夫人不蠢,她便自然不敢碰這筆聘禮。

  莫說聘禮了。

  日後黛玉的嫁妝,她都是不敢染指的。

  和珅點了頭:「那便有勞二太太。」

  王夫人聽他口吻客氣尊重,心中一喜,知曉和珅將來極有可能是他們榮國府的一門親了。

  王夫人得了兩重利,自然高興得很,也願意多使些力氣。

  她轉頭叫:「周瑞家的,你過來,我吩咐你幾件事。」

  周瑞家的常跟在王夫人身邊,此時自然也在門口。只是她早在賜婚聖旨下來的時候,便已經雙膝發軟,起也起不來了。

  林姑娘得了賜婚啊!

  那和侍郎未來便是林姑娘的夫婿了啊!

  周瑞家的可不敢忘那次宮花事件,她原本就畏懼林姑娘有和侍郎撐腰,如今二人關係更進一步,周瑞家的便更覺慌亂了。

  一時間她竟是臉色慘白,身子顫抖,動也不敢動,生怕上了前,便叫和侍郎一腳踹死過去。

  王夫人見周瑞家的半天不動,竟還顫抖起來,只當她是被今日的陣仗嚇著了,便只好轉頭道:「吳興家的,你過來。」

  吳興家的早就等著這一刻呢。

  她知曉周瑞家的心虛不已,便一直等著這好處落到她頭上。

  誰曉得還真讓她撿了便宜。

  吳興家的忙笑了笑,起身小步走到王夫人身邊,還同和珅躬身道:「和侍郎。」

  聲音倒是謙卑恭敬。

  往日周瑞家的最瞧不上她這般做派。吳興家的心頭冷笑,如今卻不知是誰瞧不上誰了。

  和珅看過原著,如何會不知曉那周瑞家的不敢起身。

  他勾了勾嘴角,帶出一道略有些淩厲的弧度,他掃了一眼那周瑞家的,眼看著對方身子顫抖得更劇烈了,這才將視線收了回來。

  此時王夫人已經吩咐了吳興家的,去準備兩個緊挨的院子出來。

  前者用以放置聘禮。

  後者便好讓黛玉搬過去。

  總不好讓黛玉繼續住在碧紗櫥,本也是權宜之計,如今再叫和侍郎曉得了那處曾是寶玉的住處,豈不要惹出大禍來?

  吳興家的應聲去了。

  賈母不在此處,自然無法反對。

  不過縱使她在此處,本也沒了理由反對。

  和珅這才道:「二太太思量周全,有勞。」

  王夫人聽了這話,當即比聽了十句溢美之言還要叫她心中舒坦。

  一旁的林如海也面色好看了許多。

  這榮國府裡頭,雖有不是東西的,但到底還是聰明人更多。

  不多時,吳興家的便來報:「下人們手腳快得很,已經收拾出來一個院子了。」

  王夫人便看了看和珅身後那些身形高大,身著侍衛服端的英俊瀟灑的男人,道:「便請他們將東西都抬進來吧。」

  和珅點了下頭,身後那些人方才動了。

  內務府的太監便站在門口,唱那禮單。

  如此,眾人便瞧著那些聘禮,一箱接一箱地抬了進去。

  其中不乏一些西洋玩意兒。

  什麼鐘錶,琉璃,玻璃器皿,望遠鏡……

  更有什麼東珠擺件,琺瑯彩器……

  還有香炮鐲金,生果糖酒。

  其中行茶禮乃是重中之重。

  原本和珅對此項沒有考量到,但乾隆考量到了。

  乾隆本就喜好喝茶,曾在杭州品嘗到龍井時喜不自禁,便敕封僅有的十八棵茶樹為「禦茶」。

  這聘禮中攜來的茶餅,便是乾隆獻出來的禦茶。

  如今便在宮中也是數量有限。

  立在這裡的人,都曉得龍井如何深得乾隆喜愛。

  當聽那太監念到「禦茶龍井兩餅」,取個成雙成對的好寓意之後,便又忍不住感歎,和珅著實上了心。

  賈政更心道。

  他都未曾嘗過一口呢。

  偏偏他們轉頭去瞧和珅,見這人還是滿面雲淡風輕之色,仿佛拿出手的聘禮,不過爾爾。

  賈政不由抬頭看了一眼自己這高門府邸。

  竟是顯得都寒酸了一分。


第四十四章

  賈母在廳中坐了不知曉有多久, 黛玉便陪在她的下首, 始終也不開口, 只舉著杯盞,遮掩住面容。

  賈母實在沉不住氣了,她叫來丫鬟問:「前頭還未結束?」

  丫鬟躬身道:「還在唱禮單呢, 唱完一箱, 便有一箱抬進來。」

  「放在何處?」

  「二太太歸置了一處院子出來, 說是專給林姑娘放聘禮的,日後便隨嫁妝一起送過去。」

  賈母抿緊了唇, 她很想要做出慈和的神色來,奈何心中那股氣怎麼也梳理不通,五官便有了點冷意顯出來。

  賈母轉頭看向黛玉, 笑道:「這可真是樁好姻緣。」

  黛玉便也笑了笑, 只是她笑得要熱烈多了:「我倒也不曾想到竟有這樣的陣仗。」

  黛玉也不想這樣戳賈母的心窩子,但賈母話裡話外都隱隱透著不滿, 那便只有將這些話都擋回去了。

  待黛玉的話音落下,賈母面色果然有些怪異。

  之後兩人再無話。

  這一等便是許久,前頭還未有個結果, 但卻有王夫人身邊的丫鬟來了, 說是給黛玉另收拾了處院子, 緊挨著那置放聘禮的院子,只等晚上收拾好了,便請黛玉住過去。

  黛玉自是歡喜不已。

  她不喜歡碧紗櫥,半點也不喜歡。

  可見真急的時候, 未必不能收拾處院子出來給她。

  黛玉笑著與那丫鬟道:「那便多謝二舅母了。」

  待回過頭來,卻又見賈母面色更難看了些。

  黛玉只好裝作不知,低頭玩著手帕。

  氣氛凝滯的不止榮國府廳堂內。

  還有臨安伯府。

  「兄長!兄長!」書房門板叫人拍得劈啪作響。

  臨安伯公子將門打開,便見妹妹直直撞進了他的懷裡:「何故莽莽撞撞?」

  但他說這話時,口吻卻並不嚴厲。

  靈月果然不以為然,只一手揪住了臨安伯公子的衣襟,滿面焦急,道:「兄長不知曉嗎?皇上下旨給那林姑娘賜婚了!」

  「什麼?」臨安伯公子呆了一瞬,腦子裡驟然閃過那日的驚鴻一瞥。

  心中陡然湧起一陣隱痛。

  難怪那日和侍郎用百般理由拒了他。

  靈月見他出了神,目光仔細掃過兄長的面龐,竟是也不如從前的意氣風發了。

  他憔悴了,眼中更刻著思念之色。

  靈月心中又妒又氣,咬著牙道:「兄長近日閉門讀書,只怕不知曉皇上將她賜給了誰罷?」

  「誰?」臨安伯公子神色恍惚。到了此時,是誰對於他來說都沒太大分別了。

  「和珅和侍郎。」靈月抬頭盯著他,滿眼的紅血絲,像是幾夜都不曾睡過好覺了。

  「誰!」臨安伯公子驟然回神,一把抓住了妹妹的手腕,疾聲問。

  靈月喘了喘氣,像是借此來平復心中的憤懣和嫉恨:「和珅和侍郎……他不許你娶了林姑娘,卻是自己娶了林姑娘。卻是自己娶了……自己娶了……」

  靈月說著說著,蹲了下去。

  眼淚「唰」地滑落下來。

  她是臨安伯獨女,在府中是被捧在掌心的那個,那些愛慕她兄長的姑娘,都要瞧她的臉色。

  她模樣生得又好,從來不乏欲上門求娶她的人。

  好不容易瞧中了一個年輕公子,卻偏偏恰好多了個林姑娘。

  林姑娘比她更美麗,身段比她更纖柔,就連氣度也比她更好……

  「他這是何意。」臨安伯公子咬著牙,脖頸上青筋蹦出,全然失了翩翩風度。

  「他這是何意!」他口中陡然爆出一聲怒喝。

  這一刻,倒是比平日要有男子氣概多了。

  待低下頭,瞥見妹妹哭得如此可憐,臨安伯公子更覺胸中怒氣勃發。

  和珅……欺人太甚!

  先是侮了他的妹妹,後又羞辱了他,將他的求親攪得一團糟。

  臨安伯公子心中對和珅再無半點敬仰,剩下的只有濃濃的怒火。

  「我這便去問他要個結果!」

  靈月蹲坐在地上,點了點頭,目送著兄長遠去。

  不久,丫鬟過來將靈月扶了起來。

  靈月揪著丫鬟的袖子哭了起來:「早知道他那樣維護她,我就不逞一時口舌之快了……」

  丫鬟不敢勸,只拍著靈月的肩背,道:「姑娘莫哭……」她哪裡敢說,靈月光這張嘴早已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哪裡是一時能改得過來的?

  靈月手下用力,將丫鬟的袖子揪得更緊,隨後丫鬟便聽見她口中傳來幾不可聞的聲音:「兄長怎麼這樣沒用,既喜歡那林姑娘,為何又娶不到手……」

  丫鬟打了個激靈,什麼話都不敢說了。

  生怕今日附和半句,傳到了主子們的耳朵裡去。

  賜婚一事,靈月是聽了府中下人嚼舌根子,一面同情公子求親失敗,一面羡慕那綿延十裡的聘禮。

  靈月當即心中如同戳了一箭,疼痛難忍。

  她趁著嬤嬤不在,從老太太院兒裡逃了出來。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但她知道兄長能去質問。至少……至少也能壞了那林家姑娘的名聲。

  丫鬟見她神色詭異,著實嚇了一跳,只當她是近來受的刺激大了,於是便伸手將靈月扶住,口中勸道:「姑娘該回去了,不然老太太該發火了。」

  靈月此時神色已經輕鬆了不少,她抬手拂去眼淚,道:「走吧。」

  這世上怎麼能有不如她意的東西呢?

  遭禁了足的是靈月,臨安伯公子出入自是輕易得很。那憤怒席捲了他的胸膛,叫他難以忍受。

  憑著這股怒火,臨安伯公子竟是一路行到了榮寧街。

  榮寧街上比往日還要吵嚷些,但卻無人管束。

  他好不容易分開人群擠了進去,就見那些身形高大的侍衛,同身著「兵」字服的八旗軍擋在了他的眼前。

  臨安伯公子駐了足,心底的火漸漸落下去,最後歸於沉寂。

  縱使他走到了榮國府門外又如何?將皇帝的賜婚破壞了嗎?那這裡的一干侍衛和八旗軍,便能立時將他拿下。

  那可不單他來討個公道的問題,而是褻瀆天威的大罪。

  只怕還會牽連了整個臨安伯府。

  他苦笑一聲,漸漸往後退去。

  百姓們還在熱切地議論著。

  「方才你聽見了麼?那禮單上頭念出來的東西,真是有些連聽也不曾聽過。」

  「不少是御賜的吧……」

  「你瞧見那玉如意了嗎?」

  「方才禮單裡還念到了鳳冠,說是純金打造……」

  臨安伯公子聽得已經有些恍惚了。

  那些話仿佛化作了利箭,一箭緊接一箭紮入了他的心中。

  縱使他心中不滿和珅使出這樣的手段,但他從前他同和珅間就已經有著極為寬闊的鴻溝,如今不過是將這條鴻溝拉得更寬,令他拍馬也趕不上。

  和珅著實說得不錯。

  與和珅相比,他又能給林姑娘什麼?

  臨安伯公子掐住手掌,恍恍惚惚地離開了那條街,待他走到府門口時,仰頭一看,天竟是微微黑了。

  一陣寒風吹來,讓他打了個激靈。

  他徹底清醒過來。

  不,他方才都去做了什麼?

  若他當真義憤填膺沖上去,不僅是拖了整個臨安伯府下水,只怕還要害得林姑娘名聲大跌。

  那時,他怕是更沒有顏面了。

  連想起她的顏面都沒了。

  待到聘禮安置妥當,竟是花了足足三個多時辰。

  和珅並未在榮國府久留,他拜別了林如海,便請這些侍衛們喝酒去了。

  鑲黃旗的士兵自然不敢久離營,和珅便囑咐了酒樓,備了好酒好肉好菜送往了營中,請眾人與他同喜。

  這番舉動,自是在乾隆默認之下進行的。

  如此大手筆,自是又在京中鬧了個沸沸揚揚。

  連和琳去往官學讀書,都遇見同窗前來問起他兄長的親事。

  和琳自然不會落了兄長的面子,直將那位林姑娘誇得好似只有天上有,地上卻是難尋一般。

  官學裡都是一群毛頭小子,聽罷還嚮往不已。他們自然是不敢想那位林姑娘的,但卻忍不住暢想自己未來的妻子該是什麼模樣。

  無形中,黛玉在京中的名聲竟是叫人抬高了起來。

  連帶的,賈府私塾中自也聽聞了。

  寶玉原本不知曉此事,只這日,有同窗來問他:「聽說寶二爺有一表妹,才貌兼備,好似天上仙子一般,還得了皇上的賜婚……」

  寶玉失笑:「什麼賜婚?」

  他怎麼不曾聽聞。

  說話那人疑惑道:「寶二爺竟是不知曉嗎?前兩日榮寧街上何等熱鬧?那聘禮擺出了一條長街。」

  寶玉沉下臉色:「賜的誰的婚?」

  「說是府上的林姑娘。」那人說罷,還搖頭道:「我等不敢妄議,不過問上一兩句,沒成想寶二爺也不知曉。寶二爺切莫問我了,不如回去問人吧。」

  那人話音剛落下,寶玉騰地站了起來,竟是薅住他的頭髮,便和他打了起來。

  「叫你胡說!林妹妹如何會得了賜婚?」

  旁人拉不住架,偏還有寶玉的小廝沖上去一起撕打。

  半個時辰,才叫私塾的老師分開來。

  此時寶玉怒火漸消,但他卻站也不站不穩了,幾個小廝瞧他一眼,見他眼底猩紅,下一刻,竟是栽倒了下去……

  私塾裡立時便亂作了一團,幾人急吼吼地將寶玉抬了回去。

  薛蟠搖搖頭:「寶玉身子骨怎麼這樣弱……」

  如此想著,他又怕薛姨媽責怪他不夠關心寶玉,便還是跟了上去。

  這事兒當先傳入了和琳的耳中。

  他自打知曉賈寶玉心懷不軌後,便用銀錢收買了幾個人,叫他們盯准了賈寶玉在私塾裡的行動,若出了醜,鬧了禍事,定要是報給他的。

  和琳想著,這些日後也可作那賈寶玉的把柄,保管揍了賈寶玉,他卻半聲也不敢吭。

  此時聽聞幾個人與他說,賈寶玉聽聞林姑娘被賜了婚,便耍了渾。和琳一摔酒杯,站起身來,怒道:「此乃是我兄長同林姑娘喜結良緣,他偏這樣找晦氣……」

  幾人忙躬身問:「那怎麼辦是好?」

  「今日不動他。來日待他入了私塾,再揍他。」

  幾人忙點頭。

  和琳擔心現在下手,他壓不住火氣,將那賈寶玉活活打死了可怎麼是好?

  喜事當頭,可不能添這樣的血腥氣。

  和琳這樣反復安撫自己幾句,這才覺得舒坦許多,隨後告別友人回府去了。

  寶玉被抬回府中,榮國府中立時便亂作了一團。

  賈母拍著腿,長歎一聲:「真是孽緣啊……」

  說罷,便只讓丫鬟去請了賈政、王夫人前來。

  至於往日叫她掛在嘴邊的「玉兒」,此時便也不再提了。

  祖孫情分還在,只是叫賈母心中毫無芥蒂卻是做不到的。尤其見到疼愛的孫兒,哀聲叫著「林妹妹」,賈母便更覺心中疼得很。

  她原先應了寶玉的話,竟是沒做到啊……

  黛玉早已從碧紗櫥換了處院兒。

  這院兒小得很,連名字也沒有起,緊挨著三春的抱廈廳。但黛玉卻滿意極了。

  丫鬟婆子們還在收拾從碧紗櫥搬來的東西,黛玉便懶懶靠在貴妃榻上,吃著紫鵑洗淨了送來的果子。

  沒一會兒,雪雁從外頭跑進來,俯在黛玉耳邊道:「寶二爺又鬧起來了……」

  黛玉微微蹙眉,吃果子的心情也沒了,她問:「可是又因著我的緣故?」

  雪雁點頭,眼中透出了些鄙夷之色。

  黛玉躺了下去,道:「幸而如今再沒空子讓他們鑽了,且讓他鬧去吧,如何也鬧不到我身上來了。」

  說完這話,黛玉又覺輕鬆無比。

  雪雁笑著道:「正是呢。」

  紫鵑也正巧進了門,笑道:「便只等著定期了。」

  黛玉眨了眨眼,望著頭上燭火,心底竟也多出了一些期待來。

  另一廂,寶玉足足鬧了半宿才歇下。

  王夫人胸口氣得疼,出來時還不時抬手揉著。

  她身邊的丫鬟金釧兒怒斥道:「這林姑娘倒也是狠心人,寶二爺都病了,她卻也不來瞧一眼……」

  王夫人回頭瞧她一眼,冷聲道:「平白將林姑娘拉扯進來作什麼?她這兩日才定了親,自是沾不得病氣。」

  金釧兒聽得糊塗。

  誰敢這樣嫌棄寶二爺,先生氣的不該是二太太麼?

  但王夫人一貫威嚴重,金釧兒也不敢再開口了。

  王夫人這會兒想的卻是,幸而黛玉叫和侍郎瞧上了,要真配了寶玉,日後才是大禍事。

  老太太平日何等有算計,現在卻眼瞎心盲起來,也不知是為了她那早死的女兒,還是看中了林家的官位錢財……

  王夫人壓下心中諷刺,回了院兒裡。

  改日還是要同薛姨媽再提一提寶釵的事。

  還有襲人那處,也該提點一二……


第四十五章

  黛玉定親一事, 連寶玉都知曉了, 榮國府上下自然也都傳遍了。

  三春、寶釵都得了信兒。

  雖說那日她們誰也不曾見到念聖旨時的場面, 更不曾見到那搬聘禮進府的場面,但卻從下人口中聽了不少去。

  三春在府中本就地位輕,原想著能有個英俊瀟灑的男子作夫婿, 已經算是不可及的夢了。

  畢竟她們的婚事由父母說了算, 莫說英俊瀟灑, 五官端正、年紀相稱都是難得了。

  迎春、惜春尚好,本就接受了未來瞧不見光的命運。探春心底卻是微有些酸意。

  探春怕漏了酸意出來, 便也不好來見黛玉,便瞧寶玉去了。

  迎春、惜春與寶玉畢竟自小一起長大,便也跟著去瞧了。

  頭一個來賀的, 倒是寶釵。

  寶釵病已經好了, 只是依舊穿得素淡,身上衣衫半舊不新, 待進門來,便讓丫鬟文杏放了個小匣子在桌案上。

  她道:「恭賀妹妹。也不知該送些什麼作賀禮,便讓母親挑了只鐲子。妹妹手腕纖細, 戴著正好看。」

  黛玉有點兒驚訝。

  她同寶釵來往甚少, 何況下人們總愛拿她同寶釵比較, 於是漸漸地,她也喜歡不起來這個姐姐了。

  她也隱約知曉,王夫人中意寶釵,想要寶釵日後嫁給寶玉。偏寶玉整日念叨著她。黛玉便更不想同寶釵有來往了。

  「多謝寶姐姐。」黛玉打開了那匣子。

  卻見匣子裡頭放著個金鐲子, 瞧著是正合適她手腕的大小。

  寶釵望著黛玉的面龐,不自覺想起了她來之前,母親同她說的話。

  母親一心盼望著她嫁得好,畢竟她的父親早亡,一家子無所依靠,兄長薛蟠沒得指望,便要瞧她了。

  所以從前母親希望她能嫁給寶玉,就此攀住了榮國府這棵大樹。

  之後她說寶玉不是良配,母親順了她的意,便推了此事。

  後頭和侍郎入了視線,若說她心中沒點想法打算,那自是不可能的。

  連母親也同她歎息了許多次。

  「當日他來時,你怎麼不曉得上前說兩句話呢?」薛姨媽忍不住和她說。

  但寶釵憶起那日情景,她心中很清楚,那時起,那位和侍郎眼中便只看得進黛玉一人。

  那她再做什麼,都是無用功。

  這世上總還有其他男子的。

  若非寶玉實在太能惹禍,就算嫁給寶玉,也是成的。

  寶釵並不計較什麼情愛,只求家中安穩,能有所依靠。

  「寶姐姐?」見寶釵出神,黛玉不由低聲喚了喚她。

  寶釵回過神來,當即又露出一個笑容來,這次較之進門時還要更熱烈真誠些:「恭賀妹妹覓得良緣,姐姐來沾一分喜氣。」

  黛玉聽了,笑出聲來,便吩咐紫鵑備了茶水瓜果。

  「那寶姐姐便多沾些喜氣走吧。」

  寶釵點頭應了,將萬般思緒按在心中,也不覺辛苦酸楚。

  總還有別路可走的。她心想。

  這頭院兒裡倒是氣氛正好。

  另一頭寶玉房內,卻出了個事兒。

  寶玉發狂時,襲人上去勸慰,倒是叫他推倒在一邊,撞暈了過去。

  三春被嚇了一跳,王夫人便叫婆子領了她們回去,隨後又請了大夫來給襲人瞧。

  襲人到底是從老太太房裡出來的,出了事總歸是不好。

  那大夫摸著襲人的脈,不一會兒功夫,他站起身來,叫王夫人摒退了左右。

  王夫人好歹身處內宅多年,眼皮一跳,立即意識到了事有不尋常。

  待丫鬟們退下去,她才問那大夫:「難不成是什麼治不好的病症?」

  話是這樣問,但王夫人心底隱約有了個不可思議的猜測,只是她不願去說出來。

  那大夫低聲道:「這位姑娘乃是有了喜了,比較起平日要弱一些。方才受了衝撞,這才驚得暈了過去。」

  王夫人咬住了牙,她瞧著那床上的身影,更恨不得將襲人拉起來撕了。

  但隨即她又泄了氣。

  那又能如何呢?

  原是她授意襲人纏著寶玉,莫讓他分心到黛玉那裡去,誰曉得襲人竟是個走運的……

  這如何能成呢?

  縱使是通房丫頭,也不該在還未娶正妻前便有了孕。如此一來,叫以後哪家姑娘肯嫁寶玉?

  王夫人微微低下頭,還是慈眉善目的模樣,但心底早已經過了數條計謀。

  最後想到床上病著的寶玉,她還是歇了那些狠毒心思。

  她叫大夫開了方子,交給吳興家的,讓她私底下瞞著人去熬了藥來。

  隨後才叫醒襲人。

  襲人得知有喜,自然喜上眉梢,只當榮華富貴就在眼前。

  她整日端著大方姿態,又不與其他小丫頭拈酸吃醋,只一味體貼寶玉,寶玉拉她上床便順著來,為的不正是今日嗎?

  但乍然對上王夫人的目光,其中冷意,叫襲人立刻收斂了喜色。

  襲人正想著如何措辭,以求王夫人叫她留下這個孩子。

  那頭王夫人卻先開口了:「如今寶玉正在病中,整日神思不屬,若知曉你有了他的骨血,興許便又開了靈竅,恢復往常的模樣。」

  襲人松了口氣。

  看來她是有用的。

  襲人忙俯身道:「且聽二太太吩咐。」

  「你待會兒吃了藥,便陪寶玉去說話。」

  「是。」

  王夫人說完便起身走了,不見半點溫情的意思。

  但襲人也並不放在心上。

  只要將寶玉哄好,她便是大功一件。她本是老太太那處出來的丫鬟,屆時就算王夫人不鬆口,她也能求老太太。

  襲人喜不自禁。

  只是轉念一想起那位林姑娘,心頭還是有些酸意起。

  她有了樁好姻緣,寶玉心頭惦記的卻還是她。自己得做了萬般算計,才能謀得寶玉。她卻輕鬆便得了旁人得不到的東西。

  襲人與黛玉乃是同一天的生辰。

  如今襲人記起黛玉生辰那日,都還覺得胸口又酸又悶。

  她從前是個丫鬟,不幸與主子同一日生辰,便只能瞧主子歡喜過生辰去。但日後可說不準呢……

  襲人如此想著,便又笑意上了臉頰。

  她扶著床起身,趕緊瞧寶玉去了。

  三春在寶玉那裡待不下去,便也去尋了黛玉。待進了院兒裡,便聽見黛玉的笑聲傳出來。

  惜春有些好奇:「誰在哄姐姐笑?」

  探春搖搖頭:「進去瞧瞧就曉得了。」

  「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來了。」雪雁站在外頭瞧見了,便馬上扭頭對著屋裡道。

  裡頭的笑聲便停了下來。

  三春跨進門去,探春掃了一眼桌面,這才瞧見一邊還坐著寶釵。

  探春心中暗自嘀咕著,寶釵何時同林姐姐這樣親近了,隨即坐下來,笑道:「瞧姐姐高興的,方才隔得遠了,我都聽見姐姐的笑聲了。」

  黛玉笑了笑,問:「你們怎麼也來了?」

  探春道:「得了這樣的喜訊,自然要過來瞧瞧。從前和侍郎送了姐姐那樣多的東西,當時我們還感歎精巧漂亮呢,如今才知曉其中還含了不少情意。」

  「從前不也分了你兩支釵環麼?如今倒是打趣起我來了。」黛玉睨她一眼。

  探春笑著拍了下自己的嘴:「拿人手短,吃人嘴軟。該我的不是。」

  探春說完,又道:「方才去瞧了寶玉。」

  「如何了?」黛玉隨口一問。

  寶玉如何,她是半點不上心的。但卻不好讓這些傳進旁人耳中去,總會叫別人笑話的,損了和珅的面子便不好了。

  「發狂呢。」探春愁得歎了口氣,「也不知是中了什麼邪。」

  黛玉沒搭話。

  探春也不敢再往下說,便轉聲道:「從前我拿了姐姐那麼些東西,今日我便與姐姐賣個好。同姐姐說個事。」

  「什麼?」黛玉不解。

  探春湊得近些,「劉家姑娘同臨安伯府的姑娘走得近,那劉家姑娘前幾日見了我,便同我說了一樁事。」

  黛玉只看著她,等她往下說。

  「說那臨安伯府的姑娘一早便中意了和侍郎……」

  黛玉擰了下眉,有點兒不大痛快。

  惜春插聲道:「那日在臨安伯府便瞧出來了,不過那日她不是叫和侍郎教訓了一通嗎?還罰了規矩。」

  黛玉眉頭便又舒展了。

  甚至有些想笑。

  探春這樣一說,倒是勾她想起那日,和珅回護她的情景了。

  靈月前頭才拿自己同她哥哥打趣,惹惱了她,後頭便叫和珅教訓了,顏面盡失。

  想著想著,黛玉心底又隱隱有了一絲甜意。

  和珅當真是處處都護著她的。

  探春忙揭過話去,又說了旁的事給黛玉聽。

  盡是外頭的趣事兒。

  探春常跟著王夫人、王熙鳳,自是聽了許多事來。

  寶釵便也隨口講了家中行商的事來聽。

  氣氛重新熱烈起來。

  黛玉想了想。

  若日後還有見面的時候,也還是該問問,靈月當真鍾情他嗎?

  和珅全然不知自己被惦念了下。

  府中已經為他收拾好了行囊,只待兩日後便要往兩淮去。

  和珅早做好了準備,只是想到才剛下了聘禮,便要離京。黛玉心中該是什麼滋味兒?

  和珅實在放不下心,便想著,總要抽上個機會,再往榮國府去一趟。

  哪怕只是見上一面也好。

第四十六章

  為著寶玉的事, 王夫人著實掉了些頭髮。

  偏他發起狂來, 竟是誰也不認, 只管哭鬧,將往日那份貴公子氣度,早不知曉丟到哪裡去了。

  王夫人晨間去探望時, 襲人便還坐在寶玉的床邊低聲同他說話, 寶玉卻連頭抬也不抬, 懨懨的裹在被子裡,脖子上的通靈寶玉不知曉扯到哪裡去了。

  王夫人一驚, 正要問。

  襲人卻先一步起身,朝王夫人道:「怕寶二爺無意碎了那玉,我便先收起來了。」

  王夫人不免誇讚了她幾句。

  只是待心思轉過去後, 王夫人心頭又覺得襲人心眼兒實在太多了些。處處都想著如何哄好主子。

  這一心只伺候主子的, 自然好。

  但襲人盯著的卻是她的兒子啊。

  王夫人掃過襲人眼下的一圈兒青黑,道:「你也去歇息吧。」

  襲人此時自然不捨得離了寶玉的身。

  她一走, 便定然要換做晴雯等人替上。

  這房裡的丫頭都同寶玉好得很,等寶玉清醒時,瞧見的是別人, 只怕她前頭的功勞就都要付諸東流了。

  襲人不肯走, 王夫人一眼便瞧出了她的心思, 不由淡淡出聲敲打了幾句。

  「你是知曉的,我斷容不得日後有誰,叫寶玉娶不得一門好親。」

  襲人平日裡算計多,但在王夫人跟前還是顯得嫩了些, 她縮了縮脖子,不敢對上王夫人的目光。

  而此時寶玉騰地坐了起來。

  「母親,母親!」他一邊呼喊,一邊又道:「母親如何捨得讓林妹妹嫁了旁人?」

  說罷,淚珠子便落了下來。

  王夫人心疼,但卻沒有上前勸他。

  總要狠上一次,才能斷得乾淨。

  襲人倒是慌亂了起來,她忙伸手去扶寶玉。

  只是襲人本就體弱了些,加上服侍寶玉又未曾休息好,此時力道自然比不得寶玉。

  寶玉握住她的手腕,只將她當做那攔路的惡鬼,往前狠狠一推——

  襲人心頭一涼。

  腦子裡電光石火地閃過了方才王夫人同她說的話。

  她既已與寶玉說了有孕的事,寶玉卻仍舊滿口的「林妹妹」。而王夫人更容不得她仗著肚子,便壞了日後寶玉的親事。

  取捨擺在跟前。

  襲人一咬牙,一狠心。

  便徹底撤了身上的力氣,狠狠摔倒了下去。

  王夫人叫她驚了一跳。

  只聽得「嘭」的一聲響,竟是將一邊的桌子也帶倒了,桌上的東西劈裡啪啦滾了一地。

  寶玉呆了呆,這才像是回過神似的,朝地上的襲人瞧了一眼。

  襲人疼得臉色煞白,但她還是勉力抬起頭,迎向寶玉的方向:「寶玉……」

  王夫人臉色一變,忙轉身讓彩雲去請大夫來。

  寶玉訥訥地從床上下來。

  襲人衣裙下已經流出了不少的鮮血,那血刺眼得很,將寶玉生生釘在了那裡。

  他伸出手像是想要去觸碰襲人,但最後卻又蹲在了半空,一副不該如何是好的模樣。

  襲人心下更覺一片涼意。

  但隨即又想,寶玉不本是如此嗎?

  襲人咬了咬舌尖,滿心想著自己曾經做過無數次的夢。她所求,絕不僅僅是做個丫鬟。

  忍下去吧。

  忍下去就好了。

  王夫人微微別過臉,心底對襲人的認知再次有了變化。

  這是個極其聰明的丫頭,懂得審時度勢。

  光沖著這點,日後也該許她些好處。

  待大夫來了,與彩雲將襲人扶起來。

  襲人這才朝著寶玉落下淚來:「孩子沒了……」

  寶玉終於如夢初醒,他渾身一顫,疾步上前坐下,低聲哄著襲人,又口中連喊「該死」,顯然是在責怪自己。

  王夫人將這一幕收入眼底,知曉至少這幾月內,寶玉都不會再因黛玉的事憂心了。

  只要襲人聰明,甚至可以讓寶玉再無法想起黛玉的事,一旦想起便心中愧疚與她。

  當黛玉同這等悲傷悔恨的情緒掛鉤時,久而久之,感情自然消了。

  王夫人心底大大松了一口氣,轉身出去了。

  丫鬟彩霞跟在她的身後,畏懼地拍了拍胸脯。

  王夫人頓了下足,道:「備些上好的藥材、人參送去吧。」

  彩霞忙應了。

  待再走幾步,王夫人的步履便輕快了許多。

  回了院兒裡,吳興家的便湊上前來,說是楊家太太請府裡頭的姑娘們出門踏春去,再晚些,便要趕不上正好的春景了。

  王夫人此時剛歇了下來,正想拒絕。

  卻突地想起來,前兩日賈政同他說,如今和侍郎正得皇上看重,過幾日還要去兩淮辦差。

  這年輕公子,才剛定了親,若是就這樣出遠門辦差去,焉有不思念之理?

  王夫人心念一轉,便應下了,道:「何時出門去?」

  「說是太太若要帶著姑娘們去,便巳時兩刻出城門去,便在城外相見。」

  「那便回話去,說我這就帶了府裡幾個姑娘出城去玩玩兒。」王夫人站起身,叫來幾個丫鬟分別去傳話。

  幾個姑娘,誰也不能落下。

  且說那吳興家的,有個遠房侄子,便正是吳買辦。

  吳買辦從吳興家的這裡得了信兒,便疾步朝侍郎府去了。

  因為過兩日便要出發的緣故,乾隆便特准和珅在家中歇息一兩日,待收拾好後再出門。

  和珅聽小廝報是吳買辦來了,還當是又出了什麼事,當即便將人叫了進來。

  不等他開口,便已經讓小廝賞了他兩吊錢。

  「說罷。」和珅這才抬眼看了看他。

  吳買辦捧著錢合不攏嘴,笑著道:「今日二太太要攜著府裡幾個姑娘,出城踏春去。」

  古代男女本就不好相見,縱使定了親,便也要避嫌。

  更有甚者,定了親的女子大半年都不得邁出家門一步。

  若有踏春作藉口,倒是便宜了他。

  和珅又朝小廝使了個眼色,小廝便又拿了一吊錢給他,道:「幾時出發?」

  「太太說是馬上便走了。」

  和珅點了下頭。

  小廝便道:「你且回去吧,改日得了什麼消息,照舊賞你。」

  吳買辦連連點頭,隨後歡歡喜喜地回去了。

  他可不曾想到,不過是報些無關痛癢的消息,便得了這樣的富貴!

  日後可多來些這樣的消息才好!

  既然已經得了信兒,和珅便也不作遲疑,當即讓人備了馬車,又備了吃食茶水,及一些小玩意兒。

  更將和琳也帶上了。

  他帶著幼弟踏春去。

  這才顯得不像是刻意撞見。

  和琳沒什麼怨言,乖乖跟著上了馬車。

  和珅對京中路線早已爛熟於心,他讓那車夫繞了另一條道,如此行了半個時辰,便抵了城門外。此時,城門口還沒別的馬車影子呢。

  和琳咬著糕點,問:「嫂嫂還未到麼?」

  「待會兒便不可這樣喚了。」

  「我知道的。」

  正說話間,先是幾輛馬車,周圍跟著下人、護衛,出了城門。

  但他們卻並未立即動身,而是先等了等。

  不久,便又有幾輛馬車行出來了。和珅只一眼便認出來,這些是榮國府的。

  和珅的馬車便混在了中間,一同朝前行去。

  因他的馬車瞧著也是非富即貴的,一時間其他馬車裡的人都未能發現他的不同。

  便如此行了一路。

  那楊家太太邀王夫人去的,乃是小陽山腳下。那小陽山正是宣通道長的道觀所在之地。

  小陽山腳下有一大片桃林草地。

  的確有許多人愛往這處來踏青。

  那兩家的馬車停在了一處,很快便有下人鋪了毯子在地面,又擺了桌案,瓜果等物……

  護衛們圍作了一個大圈兒,隱隱將這兩家人護在其中。

  這也是免得有什麼登徒子衝撞了家中的姑娘。

  和珅的馬車就離得稍遠些。

  和琳當先跳下去。

  他如今身量也不矮,因著自幼身子骨不好,後頭勤練些功夫,較之寶玉倒是還要高些。

  偏他還打扮不俗,一副翩翩佳公子的姿態。

  那頭便立即有目光掃了過來。

  那楊家太太也有兩個女兒,不過年紀尚小,一個剛出了十歲,一個才不過八歲年紀。

  十歲那個便毫不顧忌地趴在窗沿上,瞧和琳這邊看。

  因他們這邊的動靜,便引得榮國府這頭也打起了簾子。

  三春先行了下。

  而後才是黛玉、寶釵。

  山下空曠,風有些大,幾個姑娘便都戴了風帽,因而一時間面孔倒也瞧不真切。

  如此也可免了叫人說閒話。

  王夫人與楊家太太到了一處說話。

  王夫人不大瞧得上楊家太太,但想著興許和侍郎要來了,便還是耐著性子與她閒聊起來。

  幾個姑娘無所事事,便自己湊作了一堆兒。

  掐了草葉子,來抽長短玩兒。

  不遠處花叢的香氣遞來。

  真有些醉人。

  黛玉心下是有些新鮮的。

  她鮮少出門,上次難得出門還不愉快。

  此時竟有些想躺在地上才好。

  就在此時,吳興家的在王夫人身邊蹲下來,悄悄說了兩句話。

  王夫人便立時朝和珅這邊望了一眼。

  隨即吳興家的便起了身,走到幾個姑娘那兒去,沖著黛玉道:「太太說那林子裡有些花兒可采,姑娘幾個不如帶著丫鬟進去玩玩?」

  探春當先應了,起身便要朝林子去。

  寶釵沒有多大興致,但也不會拂了眾人的意,便帶了丫鬟跟了上去。

  惜春沒有動彈,瞧上去神色灰暗,坐在那裡,瞧一眼竟像是個泥塑的似的,眼裡都沒了什麼神采。

  她的丫鬟忙勸著黛玉同迎春先走。

  黛玉回頭望了一眼,便同迎春一面往林子裡走,一面問:「四妹妹這是怎麼了?」

  迎春搖搖頭,滿面茫然。

  她連自己都不大關心,又如何關心得到惜春。

  黛玉無奈,只好記著,等之後再問。

  那林子還真有些大,探春、寶釵在前頭的身影已經有些模糊了。

  迎春有些畏手畏腳,便一路緊跟著黛玉,半步也不肯離去。

  黛玉也不嫌她,就在林子肆意轉悠著,見了些好看的花兒,就讓雪雁摘下來,攏在懷裡。格外好看的呢,她也還往頭上簪一簪。

  迎春望著她,見她神色輕鬆,眉眼間一派自然的笑意,不由有些羡慕。

  黛玉見狀,便也拿了朵花兒,抬手要往迎春頭上放,卻見迎春雙眼微微瞪大,盯著她的身後,像是被什麼嚇得呆住了。

  不會是什麼毒蛇猛禽吧?

  可這裡哪兒來的毒蛇猛禽?

  黛玉滿心疑惑地回頭,便見和珅著一身青衫,站在那裡。

  他眉眼間頗有些冷淡意味,但待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卻又冷意一化,面上帶出了三分笑。


第四十七章

  迎春之前是見過和珅的, 但那時站得沒這樣近, 這會兒驟然見了一俊美男子在跟前, 迎春慌得往後退了兩步。

  她身邊的丫鬟繡桔也慌了神,只胡亂揮舞著手臂,好歹將迎春扶住了。

  黛玉原本還有一絲緊張, 倒是叫迎春這樣一番動作弄得全消了。

  她忙也伸出手將迎春扶住了。

  迎春垂著頭, 大氣也不敢喘。

  她同別的姑娘不同。

  別的姑娘見了和珅, 第一面或許是先將和珅的俊美之姿看在眼中,縱使再知曉他定親, 臉紅也是本能。

  而迎春此刻卻只覺得畏懼。

  她只覺得這和侍郎身上的氣勢,壓得人渾身都繃緊了,生怕鬧出半點錯處來。

  「林妹妹, 我……我先去瞧瞧三妹妹她們……」

  迎春雖然似個木頭人, 但她卻並不愚蠢。她見了和珅後,便知曉, 這位和侍郎出現在這裡,應當是為見林妹妹來的。她再杵在這裡,自己害怕不說, 還妨礙了他們二人相處。

  說罷, 迎春也不等黛玉應聲, 攜著繡桔,扭頭便跑了。

  倒還健步如飛。

  轉眼林間便剩下了和珅、劉全,黛玉及她身後的雪雁。

  劉全何等上道,忙笑著將雪雁引到一旁去了。雪雁本也沒那麼多心眼兒, 劉全一喊她,她便跟著走了。

  於是這下,就剩下了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地站著。

  除卻上次送走馬燈時,黛玉還沒有離他這樣近過。

  而那次全沉浸在了走馬燈的美輪美奐中。

  這時她才發覺,對方原來這樣高。

  站在她的面前,便蓋去了她面前的大半光影。

  和珅這時也在瞧她。

  這時再見面,與從前的心情又有了大不同。

  單是垂下目光,凝視著黛玉的面龐。哪怕明明和從前也是一樣的,五官沒有什麼變化。依舊是兩蹙罥煙眉,一雙含情目,美得不可方物。

  只從前會覺得不負紅樓絳珠仙子之名。

  如今卻會一眼驚豔。

  越瞧,胸中越鼓噪不安,像是那顆心都要跟著跳出來了。

  黛玉偏也站在那兒,大方地任由地和珅打量。

  只是她始終沒有開口,還是有一絲羞意在的。

  和珅倒也並未打量太久,他不想唐突了黛玉。

  於是微斂了目光,不疾不徐地道:「一直不曾見面,倒也不曾問過,你可願嫁我。」

  黛玉微歪下了頭,她臉頰已經浮起了淺淺的紅,但嘴上卻自如道:「父親不曾轉告你嗎?我是點了頭的。」

  和珅抿下了唇,眼底神色更見柔和,他低聲道:「轉告的話語,哪裡抵得上親眼所見。」

  他口氣平穩,沒有半點挑逗之意。

  黛玉見識過寶玉的油嘴滑舌之後,這樣的口氣正得她心。

  黛玉微微仰起頭,好將和珅臉上的神色看得更清楚。

  這時她動了下腦袋。

  小腦袋點了點,問:「這下親眼瞧見了嗎?」

  和珅心中像是被誰撓了一下,對方卻又很快收了手似的。

  意猶未盡。

  他的目光變得更深一些,定定地看著黛玉道:「瞧見了。」

  黛玉這才心下一轉,反應過來,對方莫不是怕她不願嫁他吧?

  「聘禮可都瞧過了?」

  「不曾。」黛玉搖頭。哪有人會急著去瞧自己的聘禮都有什麼。

  「若有什麼想要的,待改日我差人一併送來。」

  「好。」應完聲,黛玉才忍不住問:「您為何……為何會想要娶我?」

  若是從前,黛玉定然不會這樣問。因為旁人會說這樣是不合規矩的。而黛玉自己也不大敢問。

  但如今不同了。

  不過一夕之間,她就已然脫下了所有的負累,再不用去計較旁人如何看待她,如何看待林家。

  而且有了寶玉在前。

  瞧過了寶玉對那些丫頭們的曖昧親昵,卻與誰都沒個准話兒。黛玉便希望有個人,至少能同她清晰點明的,而不是含含糊糊便帶了過去。

  和珅瞧出了黛玉的心思。

  他也不喜寶玉那般對待感情輕率衝動,又含糊不清的方式。

  和珅低聲道:「幼弟和琳曾問我,每日望著門外,是在等什麼。」

  黛玉微微疑惑,不明白和珅怎麼突然說起了這樣的小事。

  但她還是微微歪頭,耐心地聽和珅往下說。

  和珅的目光掃過黛玉的模樣,心底不自覺地又一軟,他接著道:「那時我也不知曉是在等什麼。後頭過上了一陣子。有人來同我說,臨安伯府的長子請了媒人上榮國府提親。我覺得驚訝,震怒。驚他臨安伯府怎麼敢有這樣的膽子,怒他臨安伯公子哪裡來的底氣,覺得他能為你的良配。」

  黛玉隱約聽出了些什麼,但她依舊沒有開口,還是聽著和珅往下說。

  「那日我胸中多覺不快,甚至想趁著夜色也要到榮國府上,問賈政與你父親,可有應下這門親事。若應了,我也要叫他們拒了才好。但後頭想想,若此時上門,豈不鬧得榮國府上下都跟著亂起來,反倒給你帶來麻煩。」

  黛玉心下一暖。

  嘴角的弧度軟了軟。

  這便是他一貫的行事風格,不似寶玉那樣只管自己暢快,他總會為她先考量三分。

  「我便想著,那等天明吧,等天明便可上榮國府來了。」

  和珅捏緊了手指。

  如今再憶起那日得知有人向黛玉求親,他胸中都依舊覺得沉甸甸的。

  「誰知曉我在書房裡枯坐便是一夜。手邊公文,翻也未曾翻開過。連食物吃在口中也沒有滋味兒。」

  黛玉微微瞪大眼,心跳快了些。

  恐怕誰也不會如她這樣,聽自己的未婚夫低聲道來,是如何被她牽動著一顆心的。

  士大夫都講究謙遜內斂。

  更將如此剖心之言視作女子才愛作的姿態。

  黛玉驚在那裡,一時更說不出話來了。

  只是心底好像有一把火,漸漸融掉了外頭裹著的那層薄冰。

  「很快天亮,我非但沒有打消上榮國府的念頭,反而愈加熱切了。」和珅說到這裡,這才又笑了起來,冷淡的面孔再次因之變得柔和起來:「那時我便認定,這一切異狀,不過是因為我心中傾慕你。」

  「原來我總在等著的,是你從榮國府遞來的信兒。」

  待他話音落下。

  黛玉已經呆住了。

  他說得不錯。

  縱使旁人再如何轉告,也到底不比親眼所見,親耳所聽來得更動人心。

  「我……」黛玉張了張口,卻又覺得好像什麼話都顯得有些匱乏。

  她的耳根更紅了,直蔓延到了兩頰。

  和珅抬起手,為她拂去了頭上的樹葉。

  「於是那時我便想,既我心中也傾慕你,為何還要瞧著別人求娶你呢?何不以我之全力,來護你一輩子呢?」

  黛玉的呼吸微微變了變。

  但她定定地站穩了,沒有搖晃,更沒有後退。

  這個人比她幼年記憶中的模樣,要冷酷得多,但那是對旁人。同時他又比記憶中要溫柔得多,那似乎僅僅只是對她。

  「我向你父親提起時,還心中忐忑。」和珅面上笑容更濃了些,「幸而,你點頭了。」

  說罷。

  黛玉察覺到自己頭上髮髻一沉,像是有根什麼簪子,由他的手輕輕插了上去。

  「這是前兩日我在鋪子裡瞧見的,匠人新做出來的,京中只有這樣一支簪,我想著便也只有你可配了。只是不好見你,便揣在身邊,想著哪日見了,便能給你了……」

  「今日巧了。」黛玉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容中帶了一分羞澀,但更多的卻是發自內心的,明烈的笑意。

  與書中一樣。

  她喜歡了便是喜歡了。

  便毫不吝嗇自己的笑容。

  也唯有賈寶玉那樣的,才捨得叫黛玉整日泡在醋裡,瞧著他與旁人親昵而傷心了。

  「正巧,我也還有一事欲與你說。」

  「何事?」黛玉問。

  許是經歷了剛才那一遭剖心直言,眼下黛玉已然自在了不少,兩人倒像是自打幼年時見過後,便不曾分隔多年似的。

  「過兩日我要往兩淮去處理一件公務,興許要留上兩三月。」

  黛玉抿了下唇,心底多少有了些失落。

  方才尚在歡喜中,這會兒便有些無所適從了。

  原來牽掛一人,是這樣的滋味兒麼。光只是聽一聽他要遠行,便覺得不痛快了。

  「我自會安排好一切,不會有任何人膽敢欺侮了你去。若實在有不長眼的,你便寫信給我。自有人送信來與我。」

  「嗯。」這種滋味兒對於黛玉來說,實在新奇又難得。

  林如海雖然疼愛他,但卻不會同黛玉說這樣的話,尤其賈敏去後,黛玉從林如海那裡得來的護佑關懷便更少了。

  林如海是個好官,但卻終究對女兒的愛護不及。

  黛玉不禁又想起來,曾經她還想,老太太心底排在頭等的是寶玉。

  那和珅心中,她排在哪兒的了?

  黛玉對上和珅的眼眸,見他眼眸深邃,其中裹含著深深的情意,不知該有何等的重量。

  ……她在他心中,該是頭等的吧?

  和珅忍了忍,還是又道了一聲:「若是……想我,也可寫信來。」

  黛玉愣了下,隨即笑出聲來,道:「嗯。」

  話已經說完,但和珅卻有些不大想就這樣離去。

  這一轉身,便不知曉要多久才能見到了。

  黛玉也並不提。

  有人原來真將她放在心尖兒上,這種滋味兒,還叫她沉溺在其中,有些回不過神來呢。

  和珅又抬起手,將她身上的風帽攏得更緊一些:「林中走走?」

  「嗯。」黛玉低低地應了。

  兩人便並肩在林中慢慢走了起來。

  那些花兒草兒再入不得黛玉的眼了。

  兩人都不自覺地盯住了腳邊的影子。

  日光落下來,將影子拉得那樣長,影影綽綽間像是重疊糾纏在了一起。

  此時連春風拂面,也不覺得帶著寒意了,只覺得滿是花裡的香氣,是那樣叫人迷醉。

  哪怕林中安靜,他們誰也不曾再開口說上一句話。

  如此走了不知道多久,和珅怕黛玉累了,便駐了足。

  「回去吧,我的馬車便停在不遠處。我會看著你的。」

  黛玉臉頰上的緋色本來已經褪乾淨了,這會兒聽和珅這樣一說,便又全部湧了回來。

  和珅看得神色一動,有些想要抬手撫過她的面頰。

  但到底還是忍不住了。

  如何能這樣唐突?

  再等等罷。

  黛玉的身量才及他胸膛。

  瞧著實在嬌小,和珅反倒怕下手,總覺得會碰碎了她。

  「我送你出林子。」和珅低聲道。

  「好。」儘管黛玉開口不多,但卻能聽出來她的語調也是微微上揚的。

  可見心情是不錯的。

  那便好了。

  今日他這一行,便算是達成目的了。

  但和珅還得生生扼住心頭竄動的那股飛揚的心緒,將步履放緩些,放得再緩些。

  待快要走到林子邊上了。

  劉全也帶著雪雁歸來了。

  雪雁剛與劉全說了些話,有些念家,兩眼便紅紅的。但等見了黛玉,又瞧見她頭上陡然多出來的那根簪子,簪子上頭綴了只蝴蝶。

  蝴蝶兩翅鑲著紅色玉石。

  黛玉行走間,那蝶翅便輕輕扇動,使得那紅色玉石間像是有光華流轉一樣。

  實在巧奪天工。

  雪雁便又笑出了聲:「姑娘可摘著好看的花兒了?」

  黛玉抿下了唇角,卻沒能壓住唇角的笑意,她斜了雪雁一眼,道:「摘到了。」

  「那咱們便回吧。」

  「回吧。」

  黛玉說完,又忍不住回頭瞥了一眼和珅。

  隨即又朝和珅微微揚起下巴,然後輕點了下頭,隨後便臉上發燒,帶著雪雁匆匆頭也不回地走了。

  和珅目送著她的背影遠去,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先是低低的笑。

  但慢慢的卻是再壓不住心頭的喜意,笑出了聲來。

  劉全見狀有些摸不著頭腦。

  「主子可好?」

  「好,好得很。」和珅這才收斂了笑意,「走吧,回去。」

  他們的身影也慢慢自林中消失了。

  不多時,探春同寶釵才也走了出來。

  探春滿面呆滯之色,半晌她才拍了拍胸口道:「你說,方才和侍郎瞧見我們了嗎?」

  寶釵搖頭:「許是沒有吧,若是瞧見了,便該要呵斥我們了。」

  探春吐出一口氣,面上神色漸漸恢復如常。

  「和侍郎對林姐姐也真是上了心。」探春眼底閃過豔羨之色,「光是這樣遠處瞧一瞧,我都覺得想要嫁人了。」

  寶釵反倒要冷靜得多了:「卻是要分嫁給誰的。」

  探春的臉頓時垮了下來:「寶姐姐說的也是,卻不是誰人都能同和侍郎一樣的,若是嫁了旁的人,恐怕也不會有這樣細心了。」

  寶釵早沒了那等小女兒心態,因而聽過探春的話,便也只是笑了笑。

  「走吧,太太該等急了。」

  「嗯。」

  前頭黛玉已經先一步到了。

  王夫人一眼便瞧出來她頭上多了根簪子,模樣精巧。

  又見她面頰微粉,模樣說不出的絕色動人,應當是已經同和侍郎說過話了。

  王夫人立刻便放了心。

  想來和侍郎也能記得她的功勞了。

  寶玉做的那些渾事,也總能讓和侍郎不去計較了。

  這時,楊家太太也瞧見了,立時驚道:「可是榮寶軒的簪子?」

  黛玉也不知曉。

  但從前和珅便送了許多榮寶軒的首飾來,她還分了兩件給其他姊妹。

  這便應該也是榮寶軒的吧。

  楊家太太不等她答話,便已經盯著她頭上的簪子,嘖嘖道:「上月在榮寶軒的冊子裡,瞧見了這個樣式,說是這月才要出的新式樣,獨一份兒呢。榮國府倒是疼姑娘,這麼快便給府裡姑娘戴上了。」

  王夫人哪裡敢攬這個功勞,她忙道:「這是玉兒的未婚夫送來的。」

  定了親的男女,送些小禮物,也是常事。

  那楊家太太知曉黛玉定親的事,當即便掩唇道:「和侍郎待林姑娘可真是好呢。」說罷,她還看向了自己的女兒,道:「我這兩個丫頭頑劣,不知日後能配個什麼樣的夫婿呢。」

  言語間雖是憂慮,但她的目光卻是朝和琳馬車那邊掃去了。

  原本她也不至如此。

  奈何和珅求娶黛玉,弄得實在陣仗太大。

  又是賜婚,又是欽天監合八字,什麼大雁,什麼全鹿,什麼茶餅,那都是沾了禦字的東西……

  又有乾清門侍衛抬禮,鑲黃旗的士兵開道,內務府的來唱禮單。

  誰家聽了不羡慕?

  哪家有女兒,不盼望著自己女兒也嫁個這樣的人家?

  多大的臉面啊。

  楊太太都已為婦人了,但想著都還覺得心中嫉妒呢。

  王夫人雖然也叫和珅的手筆震住了,更曾經想著嫁個賈家女兒到侍郎府中去。

  但如今她更瞧不上楊家太太那番小家子氣做派。

  便只淡淡一笑,也不同她接話。

  楊家太太這會兒見了黛玉,正被她腦袋上那根簪子弄得心下癢癢,恨不得自己女兒也過上這樣的富貴生活呢,哪裡肯就此住嘴?

  她便又看向了迎春、惜春,道:「你們府裡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也都是可以說親的年紀了,巧了,林姑娘正與和侍郎結了親,不若便親上加親,再嫁個姑娘到那侍郎府上去。」

  楊家太太捂嘴一笑:「和侍郎有一幼弟,也生得俊美非常,如今正在官學裡讀書呢,說不得過兩年便也同他兄長一樣,中了舉人,再封了官兒呢。」

  王夫人心下也癢癢,但她曉得這時候不能得罪和珅。

  她便淡淡道:「總該要情投意合才有這樣的事。哪有一頭熱的道理。」

  這便是在譏諷楊家太太了。

  楊家太太恍若未聞一般,指著遠遠的那頭馬車道:「瞧瞧,那便是和侍郎的弟弟了。」

  迎春、惜春本能地朝那邊看了過去。

  只隱約瞥見個身影,修長,身量高,清俊,有幾分和侍郎的風采。

  但僅僅是這樣,也足夠叫人心下一動,本能地臉紅了。

  黛玉許久沒見過這樣不懂得瞧眼色的人了。

  她抬頭瞧了瞧那楊家太太,道:「太太若是想將女兒許給和琳,何必攀扯榮國府裡的姑娘?」

  三春中,迎春、惜春膽小。

  尤其惜春,因著甯國府的原因,便總畏懼旁人拿她打趣,說了什麼閒話。

  此時聽了楊家太太的話,黛玉都覺得煩悶,何況惜春?

  既聽不得她的話。

  不知為何,黛玉腦中霎時閃過了方才在林子裡時,和珅同她說:「若實在有不長眼的,你便寫信給我……」

  黛玉心下一松,便就這樣說出來了。

  她又並非可憐巴巴的孤女。

  何必委屈自己悶著這樣的氣?


第四十八章

  楊家太太敢拿迎春、惜春尋開心, 也不過是柿子撿軟的捏。

  她訕訕笑道:「林姑娘說的什麼話, 我哪裡是在攀扯榮國府上的姑娘。」

  說話間, 那頭的馬車動了,像是朝這邊過來了。

  楊家太太本就心虛,見狀還當是那和侍郎要過來找麻煩了, 便就此住了嘴, 面上微白, 再沒了要開口的意思。

  眼看著那馬車越來越緊。

  楊家太太不由掐緊了手中的帕子。

  縱觀圍坐在這裡的一行人,反倒只有黛玉毫無懼色。

  終於, 那馬車在不遠處停下了。

  兩個丫鬟捧了一匣子點心並一壺果釀下來,走近了,盈盈道:「我們家主子令我們送些吃食來給林姑娘。」

  說罷, 也不要黛玉起身, 那兩個丫鬟便恭敬地跪伏下來,將手中捧著的食物, 放上了中間的桌案。

  王夫人最先回過神來,道:「有勞侍郎牽掛。」

  那丫鬟只笑笑,並不說話。

  楊家太太見狀, 便也想討個好, 於是笑道:「這是墨齋的點心吧?那是青玉樓的果釀吧?可都是難買的好東西。說是每日份額都有限呢。和侍郎待林姑娘可真是好。」

  誰曉得黛玉看也不看她, 只與那丫鬟道:「辛苦你們走一趟。」

  丫鬟忙笑了:「應當的。能給林姑娘送東西來,倒是我們的福分。」

  說罷,那兩個丫鬟才同王夫人辭別了。

  畢竟王夫人到底是長輩。

  楊家太太心底卻有些不是滋味兒了,暗暗道這林姑娘真是得勢了, 便也給人臉子看了。

  只瞧方才那兩個丫頭,模樣俏麗得很。

  只怕那侍郎府裡還不知道有多少這樣的丫鬟呢,好好一個俊公子放在跟前,誰不想巴上去呢?總有林姑娘頭疼的時候。

  王夫人知曉黛玉已經同和珅見過了。

  於是待他們吃過點心,喝了果釀後,王夫人便出聲道:「時辰也不早了,不如便回城去吧。」

  楊家太太只好起了身,只目光還忍不住又望瞭望和珅那頭。

  那頭主僕也正在坐下來吃東西。

  和琳似乎在說些什麼,說著說著便自己笑出聲來,連這邊都隱約可聞。

  王夫人將楊家太太的神色收入眼底,心下不屑,轉頭道:「上馬車吧。」

  幾個姑娘便立時動身上了馬車。

  楊家太太瞧出了王夫人不願與她相交的意思,便也扭臉上了馬車。

  待車簾一放,她才同丫鬟諷刺道:「不過是林家結了門好親,倒仿佛他榮國府結的親一樣。架子比從前也大了不少。誰家沒個女兒?日後我女兒還說不得要嫁誰呢。」

  丫鬟忙安撫了幾句。

  楊家太太冷笑一聲:「日後且等著瞧吧。」

  這邊幾個姑娘同王夫人坐在了一處。

  王夫人道:「那楊家太太是個多病的,整日想著將女兒嫁戶好人家。你們不必理會她,讓她自個兒發瘋去吧。」

  三春點頭。

  話音落,馬車便動了起來。

  探春忍不住掀起簾子來,往外瞧了瞧。

  他們行過了侍郎府的馬車旁。

  三春往外一望,就能輕易瞥見和珅同和琳的身影。

  王夫人便也裝作瞧不見他們的小動作,並不出聲干預。

  待行得遠些了,他們便自然放下了簾子。

  這廂,和琳轉頭瞥了一眼遠去的馬車,問:「兄長,咱們也回府嗎?」

  「你不是前兩日便鬧著要出府玩兒嗎?坐。我陪你玩兒。」

  和琳雙眼一亮:「好好好。」

  兩人便又留了半個時辰,方才回了城中。

  「我一旦離府,府中做主的人便成了你。和琳,你如今年紀也不小了,該要擔得起責任了。若是榮國府那頭有什麼消息傳來,你須得時時上心。」

  和琳一拍胸脯,道:「兄長放心罷!若林姑娘那裡出了事,我定然是使盡力氣護住她!不會叫誰欺了她去!若她有事令我去辦,我也定不會含糊。」

  和珅拍了下他的頭:「去歇息吧,我明日便走了。」

  「不是說過兩日嗎?」和琳微微緊張起來。

  「若再不走,如何捨得走?」

  和琳立即笑起來:「兄長說的有理。」

  和珅既已下了決定,當日便進了皇宮與乾隆說了此事,乾隆自然是希望他越早去越好,只是礙於和珅方才下了聘,才不好令他即刻動身。

  也是巧了。

  第二日,林如海便也該離京了。

  他放心不下黛玉,但同樣的,他也放心不下手頭的政務。何況地方官員本就不能在京中久留。

  轉眼便是第二日。

  黛玉去送了林如海。

  和珅則悄悄領了十來個侍衛,先行出發往兩淮去了。

  其後的欽差隊伍,要再過一日才會出發。

  送走林如海後,黛玉便同寶釵、惜春玩兒去了。

  探春跟著王熙鳳忙活呢。

  而迎春……

  紫鵑道:「說是大老爺和大太太在為二姑娘相婆家了,這幾日怕是不得閒了。」

  「這樣快?」黛玉驚訝道。

  寶釵在一旁笑道:「我應當也快了。本就年紀不小了,先說了親,挑個好日子,這樣還要耽擱上一兩年呢。」

  黛玉這才反應過來。

  倒是她最快才是。

  一旁的惜春一言不發,一時間,氣氛倒有些冷清。

  寶釵不由問她:「四妹妹可是有什麼心事?」

  惜春搖頭搖得倒是快。

  黛玉瞥了一眼她的頭頂,問:「今日怎麼沒戴送你的的簪子?」她記得惜春最喜歡那個簪子不過。

  惜春這才開了口,笑道:「不戴了,沒什麼意思。待來日我與智能兒一同做姑子去。哪有地兒戴呢。」

  黛玉驚了一跳:「好好的,怎麼這樣想?」

  說罷,黛玉又想起前兩日惜春的臉色便不大好了,瞧著懨懨,像是對什麼都失去了興味。

  惜春笑出聲來:「我說著玩兒的,莫瞧我了。」

  過會兒功夫,探春也來了。

  探春坐下來,面色憂傷地道:「方才聽說蓉大奶奶病了,病得重,都起不來了。鳳姐兒才又送了些人參過去。」

  黛玉對甯國府那位蓉大奶奶頗有耳聞,說是生得風流體態,是個十足的美人兒。她性子又好,待長輩恭敬,待小輩愛護,平輩與她也相交甚篤。

  難怪探春面露憂傷。

  寶釵也歎了聲:「病了有小半年了吧。」

  反觀一旁的惜春,一言不發,甚至面色還有些冷漠。

  黛玉心下覺得驚奇,但也不好此時問她,便先按在心中了。

  因著說起了傷感的事,幾人也都沒了說話的欲望,很快便各自先散去了。

  唯有惜春往外走時,黛玉將她叫住了。

  「到底出了什麼事,同我說說。」

  惜春搖搖頭,如何也不肯說,她掙開黛玉的手,快步走了出去。

  隱約間,黛玉瞥見她眼底帶著淚光。

  很快,院兒裡便靜了下來。

  見人都走得沒影兒了,紫鵑方才陪著黛玉坐下,道:「四姑娘因什麼事難過,我心中是知曉一些的。這話本不能在府裡傳,不過府裡的下人們從來管不住嘴,當著四姑娘的面兒都說過幾回。」

  「什麼話?」黛玉更覺一頭霧水了。

  紫鵑壓低了聲音道:「姑娘可知四姑娘為什麼養在榮國府?」

  「聽聞是甯國府的二老爺沒有心思管她?」

  「不止如此呢。四姑娘的兄長較她年紀大上許多,整日荒淫無度,男女不忌。更是什麼人都帶得到床上去。」紫鵑頓了頓,又道:「幸而姑娘與咱們榮國府才是親戚。我與姑娘這樣一說,姑娘日後便記著離那甯國府遠些才好。」

  黛玉聽了,竟也不覺驚訝。

  大抵是知曉了寶玉何等荒唐以後,她便覺得榮寧兩府,本也不是什麼乾淨的胚子。

  雪雁進門來,道:「我也聽見那些人說閒話了。他們總在背後裡調笑,說甯國府裡頭沒一個乾淨的,四姑娘雖然年紀小,但誰曉得她是有沒有被禍害……」

  黛玉皺了下眉。

  她來榮國府也聽了不少閒話。

  但不過才一載罷了。

  可惜春早先便養在榮國府,也不知曉聽了多少閒話去。

  「她與蓉大奶奶為何關係這樣疏遠?」

  雪雁道:「這便不好說給主子聽了。」

  黛玉也不再問。

  想來,那位蓉大奶奶雖然是個好人兒,但在甯國府裡,大抵也被染得不乾淨了。這才讓惜春不願提她,提起來,便覺得不快。

  「日後讓咱們院兒裡的莫要傳這些話,榮國府裡頭我管不著,但咱們院兒裡我是管得著的。」

  紫鵑應了聲。

  「還有樁事要與姑娘說。」雪雁道。

  「何事?」

  「和侍郎今日已經離京了,說是辦差去了。」

  黛玉一怔:「怎麼這樣快?」「倒忘記問她臨安伯府的事了。」

  雪雁驚道:「主子還要問那臨安伯公子的事?」

  「我連他長什麼模樣都不記得,哪裡會問他。我要問的是臨安伯府上的姑娘。」

  雪雁道:「姑娘說那個討人厭的小丫頭啊。興許這幾日正鬧著呢吧,我瞧她嫉妒我們姑娘嫉妒得厲害呢。」

  正應了雪雁的話。

  靈月的確在臨安伯府中鬧騰。

  她從前被父兄捧在掌心,哪裡受過這樣的苦?

  臨安伯老太太身子漸弱,沒了心思管她,她便趁機發作,哭喊起來。

  臨安伯夫人心疼不已,便問她欲如何,定然想盡辦法去滿足她。

  靈月抬起一雙紅彤彤的眼,啞著嗓子道:「我欲如何,我欲嫁和珅。母親也能為我做到麼?」


第四十九章

  臨安伯夫人自然也起過這樣的心思。

  那位和侍郎就是個香餑餑, 京裡的夫人, 誰不想讓他做自家女婿?

  但後頭, 和珅斥了她的兒子,轉頭卻又自己求娶了林家姑娘,臨安伯夫人便怒極, 若非如今臨安伯府已是強弩之末, 她絕不肯就此甘休。

  「他不行。」臨安伯夫人厲聲道。

  「母親連我這點請求也不允嗎?」靈月哭得頭髮都亂了, 「可我只想嫁他!作妾也好!我咽不下這口氣。那林家姑娘哪裡好?兄長瞧上她,和珅也瞧上她。」

  「我臨安伯府的女兒焉能去作妾?」臨安伯夫人快叫她氣瘋了:「何況和珅同林家姑娘這樁親事, 乃是皇帝親自賜下的婚,你這便要去與人作妾。只會叫你父親得罪了皇上……」

  搬出皇上來,倒是叫靈月冷靜了些。

  她坐在地面上, 喃喃道:「那該如何?那我該如何?」

  臨安伯夫人為她理了理髮:「你年紀也到了, 本也該說親了。娘自會為你尋個好人家。你莫要再生這樣的念頭了。」

  說罷,臨安伯夫人便起身離去了。

  靈月還坐在地面上, 半晌,她抬手捂住面孔。

  怎能再不生這樣的念頭呢?

  那念頭她怎麼也壓不住啊……

  她第一面見他,就喜歡極了。縱使他為那林姑娘斥駡她, 她心中也只是覺得痛得很。但她還是喜歡他的。

  又不知過了多久, 靈月抬起臉來, 叫來丫鬟:「你為我收拾收拾,我要出府去。」

  方才臨安伯夫人也沒說不能出府,丫鬟便只好點了頭。

  不一會兒,靈月便坐了馬車, 帶了三兩個護衛,說要去山上散心。

  待一離了臨安伯府,她便指揮車夫往侍郎府去,車夫聽從她的話,便去了。

  靈月便如此反復幾日,偷偷在那侍郎府外探看。

  後頭知曉和珅不在府中,甚至還動了追去兩淮的心思。只是她到底知道自己的斤兩,這才沒有胡來。

  臨安伯夫人見她乖覺下來,只以為她真放下此事了,便開始為她相看人家。

  那日方才說到蓉大奶奶。

  沒兩日,甯國府便來了信兒,說是人要不成了。

  榮國府便派了王熙鳳去,最後連帶寶玉也去了。

  府裡幾個姑娘倒是不曾去,怕過了病氣不好。

  而且這等場合,他們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自然是留在榮國府內慢慢等待了。

  當日便傳來消息,說人沒了。

  黛玉怕惜春心中有恙,便同惜春在園子裡玩兒,還叫了寶釵。

  園子裡頭幾個下人掃著地,丫鬟婆子們來來往往,口中還議論著:「寶二爺是個重情的,蓉大奶奶沒了,他便在甯國府哭得厲害呢……」

  惜春諷刺地笑了笑。

  婆子們瞧見了,自是不懼她。

  但瞧見了黛玉和寶釵後,便多少收斂了些。

  黛玉聽了,倒是沒什麼感覺。

  畢竟她早看清寶玉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了。

  恐怕凡是好看的女子病了,他都會真情實意哭上一場。到別人嘴裡,竟也成了重情之人。

  寶釵出聲岔開了話,兩人便也不提什麼寶玉、蓉大奶奶了,轉而聊起書畫,惜春擅畫,如此也可插上兩句。

  寶玉是叫人扶回來的。

  這麼狠狠哭了一場,人瞧著倒是清醒了不少,只是他滿面的悲戚,叫人看了心底也跟著發酸。

  他房裡的幾個丫頭瞧了,便心疼得不得了。

  王夫人掃了一眼,卻暗暗皺眉。

  那秦可卿是個什麼人物?她明白得很。賈母喜歡她,王夫人心頭卻是喜歡不起來的。

  王夫人便瞧了一眼襲人。

  襲人立即便有了動作,走到了寶玉的跟前去。她近日穿得素淡,面上又沒什麼血色,竟也有幾分惹人憐惜的味道。

  「寶二爺莫要因為傷懷而損了身子。」襲人常這樣頭一個來安撫他。

  寶玉抬起頭,看向襲人。

  他少見襲人這般姿態,乍一見,便也想起來襲人才受了罪,她也難受著呢,卻還要勉力安慰他。

  寶玉當即讓其他丫鬟都下去了,只俯在襲人懷裡,一邊哭一邊同她說話。

  王夫人掃了一眼,琢磨著襲人應當壓住他的脾氣了,這才轉身離去。

  該為寶玉說親了。

  王夫人心底的這個念頭越發強烈。

  總讓襲人纏著寶玉,也不是什麼好事。

  再拖下去,說不準便還有秦可卿之流來分了寶玉的心思。

  王夫人要為寶玉說親的事,很快便傳遍了府中上下。

  苦的當然是那些平日與寶玉好的丫頭。

  而令人驚奇的是,寶玉竟然沒表現出半點的排斥,竟是就這樣接受了。

  原本賈母還多有怨氣,但知曉寶玉乖順下來後,心中的鬱氣便去了不少,便將王夫人叫到了跟前去。

  「從前臨安伯府的長子不是想與玉兒結親嗎?雖然此事不成。但我瞧那臨安伯府的姑娘倒是不錯。她是府中的掌上明珠,頗得寵愛,她母親疼她,嫁妝也頗豐……」

  一番話說下來,王夫人便也動了心思。

  高門嫡女。

  又身家頗豐。

  正合王夫人的心意。

  婆媳二人難得在此事上達成一致意見,於是回去後,王夫人便立即派了人去探臨安伯府的口風。

  臨安伯夫人也是滿意的。

  那林姑娘乃是賈家寶玉的表妹,若女兒嫁過去,自然便是她的表嫂。屆時和珅不也一樣矮了一頭嗎?

  倒是出了口惡氣。

  臨安伯夫人便將此事與靈月說了。

  靈月原本還極為抗拒,但待聽見臨安伯夫人說:「你若嫁過去更早,她便還要日日喚你表嫂,自然得挨你的教訓。」

  靈月笑了:「這樣好。」

  臨安伯夫人松了口氣,她只願靈月嫁個殷實之家。不管靈月懷著什麼心思嫁過去的,只要嫁了人,從前的心思便都作不得數了。

  靈月應了後,臨安伯夫人便差人透了個信兒給王夫人。

  很快,便有媒人上了門。

  那媒人上門都沒多少人知曉。

  靈月埋怨:「哪裡抵得了和珅當時的一半做派?」

  臨安伯夫人只好勸她:「那寶玉乃是榮國府的嫡孫,最受老太太的喜歡,你過去了,自然還有旁的好處,何須在這裡與她比?」

  靈月勉強點了頭。

  待合了八字後。

  王夫人便著手為寶玉準備聘禮了。

  轉眼就是半月過去。

  秦可卿的死也漸漸再掀不起波瀾。

  寶玉整個人瞧著越發沉靜,日日與襲人膩在一處,也不大愛去找姊妹們玩兒了,他房裡的丫頭們天天都醋得不行。

  滿心想著要是寶二爺娶了妻,她們便要落個不好了。

  就在這個當口,宮裡來人了。

  一輛小馬車停在榮國府門外,馬車兩旁跟了士兵,還有兩個小宮女。

  小宮女掀起來馬車簾,只見裡頭走出來一個三十來歲,梳著兩把頭,神色冷凝的女人。

  那女人光是往那裡一站,便與旁人的氣度都有不同。

  只聽她道:「我是從前伺候過太后娘娘的,奉了皇后娘娘的命,來陪著林姑娘住一段時日。」

  原來是宮中頗有資歷的嬤嬤。

  王夫人也不敢怠慢,忙將人引了進去。

  前頭才得了今上的賜婚,後頭便又特地求了個嬤嬤來。還是從前伺候過太后娘娘的……

  王夫人也免不了覺得心驚。

  這位來了府裡,尋常人都得將她捧著了。

  畢竟這可不僅僅是個嬤嬤,她還代表了皇家的臉面。

  那嬤嬤很快便被帶到了黛玉的院兒裡去。

  黛玉這會兒還坐在屋子裡看書。

  嬤嬤走進去,不待黛玉起身,便沖她微一躬腰:「見過林姑娘。」姿態倒是放得低了。

  與方才她剛下馬車時,姿態全然不同。

  王夫人看得更覺心驚。

  「姑娘喚我李嬤嬤就好。這兩個乃是從宮中跟出來的宮女,她們從前是在皇后宮中伺候的。一個名靜雅,一個名安心,姑娘日後有事,只管差使他們。」

  黛玉愣愣地點著頭。

  王夫人見她滿面疑惑,便知曉和珅竟是未與她提起此事。於是王夫人就出聲了:「他們都是和侍郎特地為你求來的。」

  黛玉微微怔忡,原本暫且放到腦後的思念,好像一下子便被這句話勾了起來。

  原來他早就有了打算。

  她沒有母親在身邊教養,賈母近來更沒什麼心思理會她。

  於是他便從宮中求了嬤嬤來,教她日後如何行後宅之事嗎?

  王夫人將人送到後,也不多留,她差人去與賈母回了話,然後又讓人為李嬤嬤收拾了屋子出來。料理完後,王夫人便離開了。

  待她走後,李嬤嬤便去收拾行囊了,並未立刻便與黛玉說什麼後宅裡的事。

  第二日,皇后親自選了嬤嬤送來給黛玉的事,便又傳滿了京城。

  這下誰都曉得,和珅究竟如何看重這個未婚妻了。

  竟是連連求了皇上給她做臉。

  也不知有多少閨閣女兒家在暗中羡慕。

  靈月自然也聽聞了此事。

  她氣得摔了手邊的妝奩:「如何比得上?榮國府縱使拍馬也趕不上他的行事!他這樣給她做臉,日後我嫁過去時,處處比不得她。那丟臉的豈不還是我?」

  臨安伯夫人也頭疼不已。

  她哪裡想得到,和珅竟然這樣護著那林家姑娘。恩典求了一樁又一樁,竟都是為那林家姑娘。倒也不怪靈月嫉妒了。誰看了都會覺得眼熱兩分。

  這頭靈月很快又消了氣。

  她蹲下身去收拾了地面上散落的首飾,隨後冷笑一聲道:「母親,我現在能去榮國府走走嗎?」

  「自是能的,你想去做什麼?」

  「我去瞧瞧那賈家的嫡孫,您未來的女婿啊。」

  臨安伯夫人松了口:「想去便去吧。」

  只要不再鬧事,都是好的。

  靈月並沒有急著前往。

  她先好生歇息了一晚,待到第二日,她便作了盛裝打扮,坐上馬車,往著榮國府去了。

  王夫人早得了信兒,她也正想瞧瞧這個臨安伯府的姑娘性情如何。於是便派人將靈月接進了府裡。

  接她的是王夫人身邊的彩雲。

  靈月問她:「你們府裡林姑娘住哪兒?」

  彩雲指了一個方向:「那個院兒是林姑娘的住處。」

  靈月只瞥了一眼,心下有些不屑,斷定那院兒定是狹小不堪的。一個寄人籬下的女孩兒,便也只能住這樣的地方了。

  「我與你們府裡的林姑娘見過,待會兒我能去瞧瞧她嗎?」

  彩雲哪裡敢作這個主,便道:「姑娘待會兒與太太說吧。」

  靈月有些不快,但到底知道這裡是別人的地方,才按捺住了,沒有發作出來。

  靈月知曉不能得罪王夫人,待見了王夫人,她便拿出了往日哄母親的招數來。

  於是待半個時辰後,王夫人便瞧靈月,越瞧越喜歡了。

  出身好,長得也好,又是個會說話的,又不似王熙鳳那樣精明。實在太合王夫人的心意了。

  王夫人便道:「你們年輕女孩兒,自該與同齡人玩耍。我讓丫鬟送你去找探春她們玩。」

  靈月面上湧現喜色:「那便謝過太太了。」

  這次領她出去的還是彩雲。

  彩雲一邊說著,一邊將她往抱廈廳領:「三位姑娘都住在這邊呢。」

  待她說完,卻突地發覺身後沒了緊跟著的腳步聲。

  「靈月姑娘?」彩雲疑惑地回頭。

  卻見靈月已經朝著相反的方向去了。

  那邊……

  那邊正是林姑娘的居所。

  「靈月姑娘!」彩雲忙追了上去。

  她心中有些忿忿,不大喜歡這個姑娘,但她只是個丫鬟,當然什麼也說不了。

  彩雲也只能按下心頭的不喜,盼望著莫要讓靈月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出事。

  然而就這麼追了幾步的功夫,靈月已經來到了黛玉的院兒外。

  院兒外的婆子正在閒談,見突然有個姑娘來了,不遠處還跟著二太太身邊的彩雲,她們也不敢怠慢,便出聲問:「姑娘是來作什麼的?」

  「我來見你們林姑娘。」靈月一笑,「我從前與她見過,湊巧今日來了榮國府,便想著見見她。」

  幾個婆子不明就裡,還真讓出了路來。

  更有小丫鬟進門去通傳了。

  黛玉聽見了聲音,也滿心疑惑,誰來尋她了?

  她在京中並沒有什麼認得的姑娘。

  黛玉從屋中走出去,便見那門口,穿著胭脂色衣衫的女孩兒正沖她笑,只是那笑意並不達眼底。黛玉只對上她的面孔,便覺得這人對她懷有敵意。

  黛玉往前走了幾步,將人看得更清楚些了。

  原來是靈月。

  她怎麼來了?

  黛玉神色有些冷淡。

  靈月笑著便要往黛玉的跟前走:「要見林姑娘一面可不容易。我聽我兄長說,林姑娘拒了他的求親,還叫我心中好生失落呢。我第一面見林姑娘時,便打心眼裡覺得林姑娘該是我的嫂子呢。」

  她這話一出,滿院子的人臉色都微微變了。

  誰都知曉從前臨安伯府來求親的事。

  可這位臨安伯府的姑娘不該掛在嘴邊。

  畢竟如今誰也都知曉,林姑娘已經同和侍郎定親了。她突然提起這件事,又一口一個林姑娘該是她的嫂子,也不知是真愚蠢,還是心中另有算計了。

  黛玉擰了下眉,也聽出了靈月這番話裡的不善,正待開口。

  突地,旁邊廂房的一道小門兒開了。

  李嬤嬤從裡頭走了出來,兩個宮女還跟在她的身邊。

  她們身上穿的都是宮中服飾,自與榮國府裡的下人們分開了來。

  好歹是在宮裡待過的人,氣度自然比旁的下人要高出一大截。

  尤其那李嬤嬤,往那兒一站,便隱約讓人領略到了兩分天家威嚴。

  彩雲跟進來,乍一見,都覺得有些害怕。

  但靈月瞧見了她們,便只剩下心底無窮盡的嫉恨。

  就是她們!

  她們便是和珅特地來送給這林姑娘的!

  靈月看著她們,幾乎咬碎了一口牙。

  「這是哪家姑娘?」李嬤嬤開口問。

  彩雲忙道:「臨安伯府的。」

  靈月也隨之揚了揚下巴,神色倨傲。

  李嬤嬤卻根本不將她看在眼中,仿佛她並不是什麼伯府小姐,而與這滿院的下人沒什麼區別。

  她道:「怎麼什麼人也能往林姑娘的院兒裡紮?日後賊人來了,也這樣放進來嗎?驚了林姑娘怎麼是好?」

  彩雲嚇得忙與李嬤嬤辯解。

  這頭靈月聽了,心底更覺不快。

  這是將她比作賊人嗎?

  靈月笑道:「我只是想念林姑娘了,便過來瞧瞧她,難不成還犯了什麼忌諱?林姑娘院兒裡的規矩竟是這樣多嗎?倒比榮國府的規矩還要多了。」

  李嬤嬤眼底一冷,知曉這小丫頭片子有些心計,這是故意想要讓林姑娘沒臉呢。

  那如何成?

  她來時,皇后對她特地囑咐了,說定要照看好林姑娘,不得有別的心思,否則屆時處置她的便是皇上。

  李嬤嬤冷笑。

  小丫頭片子這點兒手段也敢在她跟前賣弄?

  李嬤嬤下了臺階,走到了靈月的跟前:「這規矩也是分人的,那懂事兒,自然沒這樣多的規矩去要求她。」

  靈月沒想到黛玉根本一句話也不用說,便有個老嬤嬤來替她教訓人。

  和珅待她何等好……

  好得令人嫉妒,嫉妒得她胸中難受極了。

  靈月惱羞成怒,伸手去推那李嬤嬤,沒能推動,於是抬手便要打:「哪裡來的老東西,也敢教訓我?」

  宮裡的嬤嬤又如何。

  她還是伯府千金呢!

  李嬤嬤半點臉面也不給她留,李嬤嬤臉色一厲,便直接捏住了靈月的手腕。

  手勁兒之大,靈月竟是動彈不得。

  那李嬤嬤在宮裡頭是給人施過刑的,手勁兒自然不小。此時見了靈月,不僅半點不覺退縮,反而還動了出手教訓她的心思。

  不過一個伯府小丫頭。

  能允她壞了和侍郎的事嗎?

  皇后不允,皇帝也不會允。

  「你好大的膽子,藐視皇家。」李嬤嬤厲喝一聲。

  靈月呆了呆,竟是嚇得腿都有些發軟。但隨即她便又硬氣起來了:「我如何藐視皇家了?我只是見不得你擋在我跟前。我有話要與林姑娘說,哪容得你這老奴擋路!」

  「說什麼話,便傳與我說吧。」李嬤嬤動也不動。

  靈月咬了咬唇。

  說什麼。

  她是想要怒駡這位林姑娘,瞧不上她哥哥,是個攀龍附鳳的貨色。也不知曉使了什麼手段,得了和珅的青睞。站在那裡,實在好楚楚可憐的一朵花兒呢,竟是驅使旁人來為她出頭了。

  真真好心機。

  靈月咬牙。

  她卻不知曉,黛玉哪裡需要做什麼?

  她什麼也不需做,和珅便也是願意為她去做一切的。

  也只有靈月這樣的人物,才是耍盡了心機,也求不來想得的東西。

  見靈月說不出話來,李嬤嬤便冷嗤一聲:「請吧,這裡不是你能來的地方。」

  整個院子的人都盯著她。

  靈月臉上羞臊,又心中憤怒。

  但還能如何呢?

  她連丫鬟都拋在外頭了。誰能幫她拉住那個嬤嬤,好叫她沖上去撓花那林姑娘的臉呢?

  可這樣走,她又不甘心。

  靈月便揚起頭,笑道:「林姑娘不知道罷?我不日便要嫁給你的表兄了,日後你見了我,還該喊一聲表嫂呢。」

  黛玉微微驚訝。

  靈月將她的驚訝解讀為了不滿。

  靈月這才覺得胸中暢快了些,便轉身朝外走去。

  彩雲心中更厭惡靈月了。

  她陪著靈月走了出去,靈月突地回頭與她說:「我要嫁給你們寶二爺已是板上釘釘的事,你可莫要多嘴與你們太太說今日的事。不然你太太還要治你的罪,問你為何沒能攔住我。」

  彩雲面色更難看,倒說不出話了。

  待他們走得遠了。

  這院子裡,李嬤嬤走到了黛玉的跟前,口吻又柔和地問道:「姑娘沒有受驚吧?」

  「無事。」黛玉沒想到這李嬤嬤當真對她上心。

  這才不過第二日,她便百般護著她了。竟是比她從姑蘇帶來的婆子,不知道好上了多少。

  李嬤嬤陪著黛玉進了屋,又與黛玉說了會兒話。

  「日後遇見了這起子沒規矩的人,姑娘只管訓斥發作便是,切不可忍著。這忍得久了,人的性兒便會畏縮起來。」

  不知為何,黛玉陡然便想到迎春。

  「姑娘只管大膽行事,萬事都有和侍郎呢。」那李嬤嬤是個聰明人,當即在黛玉跟前賣了個和珅的好。

  黛玉經她這樣一提醒,便也想起來了。

  「雪雁,你取些紙墨來。」

  「姑娘作什麼?」

  「寫信。」

  靈月今日來,說要為她兄長討公道,恐怕是假。更多的應當是為了和珅吧。

  黛玉抿了下嘴角,面上並不見怒色,反倒嘴角微微翹起。

  總該叫和珅知道,聽他如何說才是。

  李嬤嬤見狀,便也識趣地退了出去,臨走前,還道:「姑娘正該如此,莫讓自己受了委屈。」

  黛玉忍不住笑出聲。

  她如今被護得這樣嚴實,哪裡有委屈可受?

  她倒是忍不住想,寶玉與靈月湊在一堆,該是何等好笑的模樣。

  靈月竟還覺得嫁給寶玉是樁好事,拿來她面前賣弄。

  雪雁磨好了墨,黛玉握筆在手。

  原本她還不知曉該寫什麼,現下倒是有了不少話想同他說說。

  她下了筆,一封信很快便寫完了。

  雪雁拿了信,便出門去了。

  這日的事,因為靈月說了些敗壞黛玉名節的話,李嬤嬤便不許他們往外傳。院兒裡的人對李嬤嬤畏懼得很,還真沒往外說。

  於是王夫人便始終都不知曉靈月究竟是個什麼貨色。

  靈月回去後如何撒火,便不表了。

  轉眼幾日過去。

  和珅在清晨洗漱過後,換了一身衣衫,跨出門去,正待要繼續去應付那些貪蠹之輩。

  侍衛卻捧了封信給他。

  低頭一瞧。

  打京裡來的。

  還能是誰寫來的?

  和珅心底已經隱約有了個名字。

  他伸手接過那封信,面上縱然還雲淡風輕,但捏著那信紙的手卻過緊了,於是指節都微微泛了白。


第五十章

  和珅很少去記那些無關緊要的人, 但凡是與黛玉有關的, 都會不自覺記得格外牢固。

  臨安伯公子是一個。

  臨安伯府上的靈月又是一個。

  和珅很快就看完了信。

  一旁的侍衛, 就這樣見證了和侍郎,從面上微帶喜色,漸漸轉變為面無表情。那侍衛光是這樣看著, 都忍不住心底咯噔一下。

  難不成……是有什麼不好的消息傳來?

  侍衛正疑惑間, 就見和珅又返身走回了屋子裡。

  他在桌案前坐下, 抬手開始研墨。

  侍衛忙跟上去,接過了研墨的活計, 也隱約瞥見了那信紙上有「臨安伯」的字樣。

  侍衛暗暗點頭。

  想來應該是什麼與國政相關的大事吧。

  等到墨汁研磨好,和珅便提筆開始寫回信。

  那侍衛生怕瞥見了什麼不該瞧的,便眼觀鼻鼻觀心, 不敢分去一絲窺探的目光。

  這一寫, 便有些久。

  和侍郎似乎一直都在斟酌。

  寫了一張又一張,卻好似都不滿意。

  也是。既是國政大事, 自該小心斟酌。

  侍衛如此想著,便在一旁耐心地等了起來。

  半個時辰後。

  和珅終於提起信紙,吹了吹墨蹟, 疊好, 折入信封, 再交予那侍衛:「拿去給送信來的人,他自然知曉傳到誰的手裡去。」

  侍衛點頭,將那信捧在手裡,健步如飛地出去了。

  待回完了信, 和珅面上的神色也依舊不覺得輕鬆。

  他拿起方才寫廢了的舊稿,一邊扔進火盆中焚燒,一邊盯著那燃燒的信紙低聲道:「……臨安伯府,真養了個好女兒啊。」

  那聲音不急不緩,連語氣也是沉靜的。

  但若是常伺候的劉全在身邊,便會知曉和珅的怒氣已經被拉到極致,就待一朝發作出來了。

  不久,那侍衛回來了,他一臉不負重托地笑道:「侍郎,信已經交出去了。」

  「嗯。」和珅站起身,淡淡道:「今日他們又邀我赴宴?」

  侍衛點頭。

  「那今日便去吧。」和珅低聲道。

  侍衛忙點了頭。

  不知為何,明明和侍郎面上的神情並無變化,但他就是沒由來地覺得,深深紮根於兩淮的那些蛀蟲,恐怕就要被一把火燒個精光了。

  「大人。」門外突然傳來一名女子嬌媚的聲音。

  侍衛臉色一厲,道:「這鹽運使倒是半點不死心。」

  和珅抬手按了按,示意他勿要洩露情緒,那侍衛便只好收斂了神色,走過去打開了門。

  只見門外站著個面容嫵媚的女子,年紀不過十六七,在這樣的天氣,穿得略有些單薄,隱約可見那纖瘦的腰身。

  女子名叫「秀兒」,乃是盧見曾的一房妾室,據說曾是這兩淮鼎鼎有名的花魁。盧見曾見了和珅,第一面便將秀兒贈給了他。

  這圖的自然是欲將美人化作毒藥,先毒死和珅這個先鋒才好。

  兩淮的官員多少有些瞧不上和珅。

  就連協助和珅辦差的巡撫彰寶會、鹽政尤拔世,因著從前與和珅未曾接觸過,便也不大將和珅放在心上。

  在他們眼中,和珅年紀輕,縱然身居高位,但比起浸淫官場多年的老手,他自然還是不夠看的。

  這樣的年紀,錢權女人都容易叫他迷了眼。

  錢,兩淮的官員不敢給。

  給了就等同於坐實自己貪蠹之事。

  但美人卻是可以的。

  於是那盧見曾便大大方方獻出了自己的妾室,之後還常請和珅與他們同去吃喝玩樂。

  和珅瞧出了他們心中的盤算,便刻意配合了他們。

  初時邀約,便一一應下,更表現如愣頭青一般,由他們帶得沉溺酒中。

  再後頭,和珅又表現得略略惶恐,不敢再應他們的邀約,是以表現內心的掙扎。不然對方一勾,他便去了,豈不顯得作假?

  眼下便是第三個階段了。

  和珅抬眼看向秀兒,淡淡道:「你去打扮一番,今日與我一併赴宴。」

  秀兒近來連連碰壁,連和珅的身都近不得,她一面氣憤自身沒了魅力,一面又擔心盧見曾責怪她勾不住和珅。

  好不容易,今日總算得了個話。

  秀兒歡喜不已,轉身便去打扮去了。

  一炷香後。

  秀兒換了身衣裳,身後還跟了個小丫頭,看上去倒是有一分大家閨秀的味道了。

  她自以為神色嫵媚,是男人都該逃不出她的掌心。於是一出來,便沖和珅笑了笑,和珅卻依舊神色冷淡。

  秀兒心中不快,但又充滿了挑戰欲。

  不知該是什麼樣的人,才能引得他融化身上的冰雪,露出溫柔笑意。

  被這樣的男人用以深情的目光注視,該是何等滋味兒啊。

  「走吧。」和珅道。

  秀兒微微一笑,忙跟上去,伸手便要去搭和珅的胳膊,和珅卻已經大步將她甩在後頭了。

  秀兒面上一僵。

  這人也太不懂風情了些。

  她又哪裡曉得,再懂風情,也是要分對著誰的。

  入了酒樓。

  當即便有幾個男人迎了上來。

  他們便是兩淮的官員。

  其中略顯老態,身材清瘦的男人便是盧見曾。乍一瞧上去,他的模樣並不像是貪蠹之輩,反而像是兩袖清風的官兒。

  盧見曾瞥見了和珅身後的秀兒,頓時心下滿意,還當秀兒已經勾住了和珅的心,此次赴宴,便是秀兒將他哄來的。

  盧見曾早已做好了打算。

  拖延半月。

  今日也該有個分辨了。

  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了和珅,又不動聲色地與一旁同僚對上了雙眼。

  若是今日和珅依舊無法堅定地同他們站在一邊,他們便要用強硬的手腕替代那些溫柔攻勢了。

  盧見曾笑著將人迎進去坐下。

  秀兒便挨著和珅坐下了。

  她抬手為和珅倒了杯酒。

  盧見曾開口道:「近日實在勞煩致齋兄為我等奔走,我心中著實感激。但有一事,若是辦下來了,自可消去這些麻煩……便想請致齋兄,再勞煩一趟,將此事辦下來。」

  語畢,便又與和珅許了些財帛美人。

  這是從前他們都不曾說起的。

  大約是今日已經作好了決定,不成功便成仁,於是也就坦然開口了。他們想著有前面那些鋪墊,今日和珅若是聰明些,便知道不能拒絕。

  和珅垂下目光,盯著那酒杯。

  酒杯中水光粼粼。

  不知為何,他腦中想到的卻是黛玉。

  那靈月可還有去鬧事嗎?

  黛玉可會心中積下怒氣?

  何時那信……才會送到她的手上?

  見和珅不答,盧見曾不由出聲催促道:「侍郎以為如何?」

  和珅這才分了他一點目光。

  盧見曾覺得這位和侍郎的目光似乎有些冷,但仔細瞧卻又瞧不出什麼來。

  他能如何?

  盧見曾不屑地想。

  一個奶娃娃,難不成還敢拒絕了他們嗎?

  正想著,這頭和珅便搖了搖頭,道:「不好。」

  盧見曾微微變了臉色,但還是笑著問:「哪裡不好?誰不好?秀兒將您伺候得不好嗎?」

  和珅端起桌上的酒杯,還是語調不急不緩:「哪兒都不好。」

  盧見曾盯著他的手指。

  這人手指細長有力,像是能將萬物都掌握在手中一樣。

  盧見曾覺得自己似乎是魔怔了,竟然會覺得心頭浮動起了一絲恐懼。

  恐懼?

  他有何恐懼的?

  盧見曾朝旁人使了個眼色。

  隨即他站起身來,也端了一杯酒,正要敬和珅,準備同時再說上兩句強硬的話。卻見和珅手指一動。

  「啪——」

  那酒杯落了地。

  外頭突然變得躁動了起來。

  和珅哪怕不往外看,也知道外面有官兵動了。

  盧見曾臉色霎地沉了下去:「侍郎這是做什麼?」

  「摔杯為號。鹽運使不是打算這樣調動官兵,來對付我嗎?」

  「你怎麼會知道?」盧見曾轉頭看向秀兒,秀兒臉色煞白,忙辯解道:「奴家什麼都不曉得啊。」

  盧見曾冷笑一聲,道:「既如此,我也不怕與侍郎撕破臉了。這裡乃是兩淮的地界,侍郎身邊不過十余侍衛,焉能擋得住我們?」

  和珅坐在那裡動也不動,他道:「試試?」

  此時只聽外頭一聲怒吼。

  竟是兵甲聲響作一片。

  他動了駐軍!

  而且是在盧見曾全然不知曉的情況下。

  此時一旁的尤拔世也發作了起來,他身邊的親隨拔出了劍來。

  門外侍衛也一應破門而入。

  劉全戰戰兢兢地護衛在了和珅的身邊。

  但當他抬頭去看和珅的面色時,卻發現這位爺實在冷靜極了,絲毫不畏懼那些刀劍在自己面前揮舞。

  劉全咽了咽口水,忍不住問:「咱們這就完了?」

  「嗯,罪證已經拿到手,再過兩日就可回京了。」

  說罷,劉全見他面上竟多了一絲笑意,和一絲急切。

  劉全忍不住想。

  突然這樣快下手解決……

  主子不會是因為放心不下,惦念著早日回京吧?

  榮國府內。

  黛玉小小地打了個噴嚏。

  紫鵑見狀,緊張極了,問:「姑娘這兩日可受涼了?」

  雪雁卻笑道:「怕是有人在惦念姑娘罷?」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雖然我不在京中,但我還可以給劉全發狗糧啊,微笑

  兩淮官員死于男主的相思情嘻嘻。

第五十一章

  和珅還未動身回京城, 他的奏章就先遞回京城了。乾隆得知從兩淮官員處搜羅出了多少東西, 當即震怒。但伴隨著天子之怒下達的, 還有乾隆對和珅的讚賞。

  因為犯臣已經拿下,倒也沒什麼可避諱的,消息很快便傳遍了京城。

  就連酒樓裡的說書人, 也都毫不吝嗇地用盡溢美之詞來誇讚和珅是如何與那些貪官周旋, 又如何拿下那些貪官的。

  薛蟠常出入酒樓, 自然便聽說了,回來還與寶釵學了幾句。

  寶釵笑道:「哥哥這話該學給林妹妹聽幾句, 也好叫她放心。」

  薛蟠還沒見過黛玉生得什麼模樣,只是想起她如今乃是那和侍郎的未婚妻,而那和侍郎何等兇悍, 他心底是清楚的。哪裡敢在黛玉面前學舌。

  打發走了薛蟠, 寶釵便去了院兒裡尋黛玉。

  待進了門,李嬤嬤當先道了聲:「寶姑娘來了。」

  寶釵微微頷首, 這才進了黛玉的屋子。

  正巧,黛玉也在拆手裡的信。

  兩淮距離京城並不遠,快馬加鞭, 那信自然很快便到了手。

  見寶釵進門, 黛玉便只好先停了手, 起身將寶釵迎進了門。

  「寶姐姐如何來了?」

  「方才哥哥回來,與我說,外頭都已經傳遍了,說和侍郎已經處置了兩淮大案, 不日便要返京。皇上高興之下,將和侍郎好生誇了一番。」

  「這樣快便要回來了?」黛玉微微驚訝。

  既然要回來了,怎麼還寫了回信給她?

  黛玉捏了捏指邊的信封,突然覺得手裡的信變得沉甸甸了起來。

  寶釵低頭一瞥,便瞥見了她手中的信:「和侍郎寫來的?」

  「嗯。」

  「那便是我來得不巧,妹妹快拆開看罷,我去二姐姐那裡做會兒客。」

  「嗯。」黛玉的嘴角揚了揚。

  寶釵說走便當真快步走了,像是看穿了黛玉想要快拆信的心思。

  待她的身影漸漸遠了,紫鵑放下簾子,與雪雁守在一旁,都等著黛玉拆信。

  黛玉這會兒都隱隱有些後悔了。

  靈月本也不是什麼大事,誰都瞧得出來,是她一廂情願。但她卻寫進信裡去了……

  黛玉不免又想起來,榮國府中的下人,多有說她性子孤傲,心眼兒如針尖小的。

  黛玉拆信的手頓了下。

  「姑娘怎麼發起呆了?」雪雁忍不住問。

  紫鵑也微微急了:「是啊,姑娘快瞧瞧。」

  黛玉抿了下唇,這才又繼續動作起來。

  那封信終於被取了出來。

  她的心跳微微快了些。

  然後手指一動,展平信紙。

  上面只有寥寥數語,但每個字卻都寫得不見一絲潦草。

  「若她欺你,李嬤嬤又護不住你,你大可傳信給和琳。如心中再有不快,只管寫信來同我說。不必委屈自己。我與她,因你方才有一面之緣。

  另,不日將回京。勿念。」

  黛玉才剛壓下去的嘴角,便又翹了起來。

  他寫得雖短,但字裡行間卻沒有半分不耐。反倒只剩下滿滿的回護之意。

  倒是她想岔了他。

  他若會覺得她心眼兒小,便也不會向她求親了。

  黛玉此時尚且不知曉,就這樣短短幾行字,卻也是和珅寫廢了一張又一張紙,斟酌許久,小心思量著,力求令她定下心,如此寫了半個時辰,才寫出來的產物。

  不知不覺盯著那信紙又看了會兒。

  黛玉正要將那信紙合上,突地卻又發現,背後像是也有字跡。

  黛玉微微一怔,忙將信紙翻轉過來。

  這才見背後還寫了幾個字。

  「兩淮無趣,唯有念你。」

  黛玉臉上騰地就紅了。

  一面讓她勿念,一面自己卻又寫了信來,說想念她。

  霸道又好笑。

  黛玉哪裡知曉,這人那副好皮囊下,卻是這模樣的。

  偏偏他又與寶玉大不同,並不叫人覺得唐突。

  黛玉猛地合上那封信,等了等,卻又忍不住猛地翻開那封信。

  如此來回看了好幾遍。

  隨即又忍不住想,他為何寫在背面?

  是因為難以抑制心緒,卻又覺得不好讓她看見,便寫在背面?

  黛玉將那信紙握在手中,「噗嗤」笑出了聲。

  紫鵑見她先是眉心微蹙,而後又見她笑出聲來,實在有些摸不著頭腦,便忍不住問:「侍郎在信中都寫了什麼?」

  黛玉卻將那信收起了,搖搖頭,並不說裡頭寫了什麼。

  紫鵑見她臉頰微紅,想來應該也是令姑娘歡喜的話,便也不提了。

  只要姑娘高興,那便都怎麼都是好的。

  黛玉將信收好,正想讓雪雁取來燭臺,但隨即又想起來,如今他們已是定了親的正經未婚夫妻,又哪裡需要這樣避嫌?

  黛玉便將那信放進了抽屜裡。

  可想想,又覺得不大妥帖。於是又抽了出來,貼身放置。

  雪雁見她這番動作,早忍不住捂住嘴笑了起來。

  黛玉也不與她計較,只好心情地道:「寶姐姐不是往二姐姐那兒去了嗎?我也去那兒瞧瞧。」

  雪雁脆生生地應了:「哎!」

  說罷,便陪著黛玉出了門。

  這出了院兒,又進了抱廈廳,卻不曾聽見裡頭傳來聲音。

  往日該是說著話才是。

  今日怎麼這樣冷清?

  外頭的丫鬟高聲喊:「林姑娘來了。」

  裡頭這才好似打破了沉寂似的,有道聲音響了起來:「見她一面倒是越發的難了。」這聲音實在耳熟,前不久黛玉才聽過。

  是靈月。

  雪雁忙抬頭去看黛玉,生怕自家姑娘被這麼個貨色惹得不開心。

  卻見自家姑娘神色平靜,不見一絲怒意。

  黛玉才收了和珅的信,知曉和珅言下之意是,她想如何處置靈月都可,全然不必將這人放在眼中。

  既如此,那她又何須再將靈月看在眼中呢?

  她跨進門去,連看也不看靈月,只挨著迎春坐了下來。

  不過幾日不見的功夫,迎春瞧著面容要憔悴許多。她原本生得好相貌,只平日裡怯懦退讓,如今再一憔悴,便更顯得好欺了。

  難怪靈月挑了她這兒來。

  這是專撿軟的捏呢。

  黛玉心中泛起冷意,她指著靈月道:「這人分明不是榮國府中人,緣何在此擾了二姐姐清靜?」

  靈月還不曾見過黛玉這樣鋒銳的時候,不由一呆。

  那頭迎春低聲道:「她是寶玉的未婚妻……」

  「那便更不該來打攪你了。」黛玉回頭道,「她該尊你為姐姐才是。」

  靈月臉色一變,冷聲道:「林姑娘如今說話真有底氣。」

  有嗎?

  她心中是底氣十足,比較起從前,有了再無所畏懼的感覺。但她從前說話也這般,所以那些下人才愛在背後說她心眼兒小。

  難不成靈月從前也拿她當軟柿子瞧嗎?

  黛玉淡淡道:「我向來如此維護自家姊妹。」

  迎春聞言,緊緊交握住了雙手,想要讓黛玉不必這樣為自己說話。

  但又捨不得將這話說出口來。

  她性情懦弱,下人偷了她的錢,她也只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不過是因為從小便沒人護著她罷了。

  可若有人護了……

  迎春才知曉,這種滋味兒一旦嘗過,便是再捨不得割去的。

  靈月諷刺地笑道:「是嗎?如今和侍郎又辦了一樁好差事,朝中上下,乃至滿京城,都滿口誇讚他。皇上應當已經在準備為他封賞之事了。林姑娘心中很得意罷?這才覺得,不怕我了,敢出言損我了?」

  那封信還與黛玉貼身放著。

  明明不過薄薄的紙張,但黛玉卻能從中汲取到滾燙的溫度。

  於是聽了靈月的話,她半點也不覺憤怒。

  和珅這樣優秀,辦了好差事,又要得封賞,難不成還成了錯誤?

  自然不是。

  她心中為他高興,有何不可?

  靈月這一番話,不過出自嫉妒罷了。

  想清楚這些,黛玉自然也懶得與她再說下去,便道:「靈月姑娘這樣能說會道,我這便去同二舅母說,讓她請靈月姑娘過去慢慢說話。」

  靈月住了嘴。

  只眼底還帶著冷意。

  她還想著將來,黛玉要喚她一聲表嫂呢。

  此時哪裡敢讓王夫人曉得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時間倒是投鼠忌器起來。

  靈月的丫鬟有些害怕,忙出聲催促她:「姑娘,咱們走吧。」

  靈月站起身來,冷聲道:「林姑娘切莫高興得太早,這日後什麼樣,還得往日後看呢。這定了親,卻到底還未嫁過去。林姑娘莫要太將自己當回事。」

  寶釵隱約知曉靈月與黛玉不合,但卻沒想到靈月會這樣說話。

  寶釵平日裡愛與人結個好,但這時她都搖搖頭,出聲道:「靈月姑娘這句話說的好,不過定了親,到底還未嫁過來呢。」

  這話說得隱晦,但卻已經是在暗指,靈月還未嫁到榮國府上,何必拿這樣的架子?

  靈月面色一白,沒想到那些話又還給了她,她知曉在這兒再也占不著半分便宜。

  便掉頭就走。

  且忍忍。

  再忍一忍,等到她嫁過來,到時候自然可以出手收拾了這位嬌花一般的林姑娘。

  和珅是寵她。

  但那又如何?

  手便能伸得進內宅來嗎?

  靈月哪裡知曉,為著黛玉,和珅那只手,早不知道多久之前就伸到榮國府裡頭來了。

  寶玉都能叫他揍了。

  還有什麼是他不敢管,不能管的呢?

  作者有話要說:

  和珅:我不是不會撩,我只是悶騷。


第五十二章

  乾隆三十三夏。

  和珅歸京。

  乾隆任命其為軍機大臣, 與阿桂、永貴位同列。

  前任兩淮鹽政普福、高恒, 和鹽運使盧見曾判處絞監候, 秋後執行。

  在百姓們茶餘飯後痛斥起他們時,更多的還是誇起了和珅。

  可以說,他們犯下的案, 反倒將和珅在京中的地位, 推向了另一個高峰。

  從宮中出來, 上了軟轎。

  劉全問:「咱們先回府嗎?」

  「嗯。」

  和珅倒是惦念著榮國府,但他一身塵土, 形容狼狽,哪裡能去見黛玉呢?

  和琳一早便等在侍郎府的門口了,見和珅身影近了, 他當即撲了上來:「兄長!」

  和珅抬腿往裡走, 和琳便跟在他身邊喋喋不休道:「兄長可知曉,那臨安伯府的姑娘要嫁給那賈寶玉了!」

  和琳搖頭道:「可惜了這麼個姑娘……」

  「不可惜。」和珅冷聲道。

  和琳迅速分辨出了和珅蘊藏的不快, 便問:「她得罪過兄長?」

  「她對著林家姑娘出言不遜,自然便是得罪了我。」

  「倒真是……天生一對了。」

  和珅伸手將和琳擋開:「且看你的書去。」

  和琳在他背後喊:「兄長急著做什麼去?」

  「沐浴。」

  和琳小聲嘀咕:「還要打扮一番麼?」

  待沐浴過後,和珅換上了一身白袍, 相較往日, 如今的模樣瞧著要隨性肆意許多。

  和琳見他出來, 便笑笑,道:「兄長這般模樣,瞧著倒是沒那樣讓人畏懼了。」

  「就你會說話。」

  和琳又笑了笑,忙跟在和珅身後, 道:「兄長要往榮國去嗎?我能同去嗎?」

  「走吧。」和珅此時倒是難得的好說話。

  和琳面上一喜,當即跟著上了軟轎。

  未時。

  和珅的轎子停在了榮國府外。

  但一併與他們停下的,還有頂綰色的轎子,瞧著應當是哪家女眷的。

  和珅只掃了一眼便收起了目光。

  是誰都同無關。

  和珅與和琳下了軟轎,榮國府門口的小廝們,原先見了那頂綰色的轎子,正要迎上去。卻陡地又見了和珅,他們哪有不識得和珅的?

  個個都湊了上來,口中喚著「和侍郎」,仿佛和珅是他們榮國府裡頭的主子似的。

  和珅上門,自是先遞了消息的。

  畢竟他又不是上門來與賈政算帳,自該規矩十足。

  這頭小廝未說上幾句話,便有賈政攜王夫人出來了。

  賈政將和珅、和琳引了進去。

  那頭王夫人卻是迎向了那頂軟轎,和珅心底立刻有了數。

  那軟轎從旁門而入,她自然連撞上和珅的機會也沒有,和珅也就將此事拋在了腦後。

  賈政想做個好官,奈何總不得機遇,如今聽了和珅在兩淮的事蹟,心中更覺將和珅視為知己。

  於是便滔滔不絕起來,欲與和珅聊政務上的事。

  和珅哪裡耐聽他說這些廢話,便淡淡出聲,問:「黛玉近日可好?」

  賈政不得不就此打住。他哪裡知曉黛玉好不好?榮國府上的姑娘,他就從未留心過半分。

  賈政心下略有遺憾,但他還是極為上道地道:「你若是要尋黛玉,我這便讓人引你過去。」

  大有為和珅開方便之門的意思。

  和珅猶豫了一瞬。

  在這個時代,隨意出入女方閨閣,並不會顯得如何疼寵女方。只會顯得過於輕佻,不尊重女方。

  想了想,他還是道:「許久不曾去道觀裡吃茶,今日你我同去,如何?」

  賈政一愣,隨即點頭:「自然好!自然好!」

  劉全懂得和珅的心思,他便一步上前,笑道:「近來道觀周圍的風景較從前更好了,員外郎不若讓府中的姑娘,也上山走一走,再拜拜道祖……」

  賈政心領神會:「提議甚好。」

  不在府中相見也好,免去不少閒話。

  賈政最聽不得的,便是這些閒話。

  於是賈政與和珅先行,順便還帶上了和琳。和琳雖然年少,但見識卻不短,胸中才學更是同齡人難以相比的。

  賈政也不敢看輕他,只與和琳隨意交談幾句,他便覺得心中沉沉。

  和琳年紀較寶玉更小,卻不知比寶玉高出多少。

  賈政歎了口氣,道:「如今只盼我那不成器的兒子,成親後能有所收斂。」

  和珅淡淡道:「必然會的。」

  靈月善妒,心眼極小,又手段頑劣,一張嘴不肯饒人,誰都不畏懼。

  賈寶玉若與她作了夫婿,端看誰耍渾耍得更厲害了。

  不過寶玉是個見了女孩兒便心生憐惜的性子,恐怕還是靈月更勝一籌。

  如此正合了和珅的心意。

  榮國府上下待黛玉沒有一絲真情,寶玉卻是他們捧在掌心的寶貝。若寶玉得了這麼個妻子。

  那時心肝肺都跟著疼的,便是榮國府上下一干人了。

  說話間,馬車停住了。

  他們下了馬車,宣通道長已在門口等候。

  宣通道長許久不見和珅,這會兒乍見和珅,兩行熱淚都快要流下來了。

  「和侍郎,二老爺。」宣通道長將他們引了進去。

  待布好茶水瓜果。

  宣通道長便陪坐在了一旁。

  和珅這會兒倒是耐心些了,他陪著人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終於聽見小道童進門來,道:「道長,外頭來了榮國府的女客。」

  宣通道長便忙起身迎接去了。

  過了會兒,便聽見一陣腳步聲近了。

  女眷自然不會往這邊來。

  和珅心下沒什麼期待,便端起杯盞飲茶。

  「父親。」門外一聲響起。

  和珅轉頭掃了一眼,就見寶玉站在那裡,身邊還帶了個唇紅齒白的少年。

  和琳趴在和珅耳邊道:「兄長,那人是秦鐘。說是甯國府的什麼親戚,整日與賈寶玉廝混。」他聲音壓得極低。

  但和珅還是推開他,道:「坐直了說話,像什麼樣子。」

  和琳便忙坐直了。

  賈政見狀,更覺羡慕。

  心中暗道,這和珅教訓幼弟,實在有一手。

  賈政再轉頭看寶玉。

  便見寶玉那張略顯憔悴的面孔上,露出了驚慌之色。賈政心下更惱。

  實在難與人相較!

  寶玉朝著和珅這邊躬身道:「和侍郎。」

  寶玉畏懼和珅,又難過於和珅竟與他的林妹妹定了親。

  此時見了和珅,寶玉便覺心頭疼痛難當,眼睛一酸,幾乎落下淚來。

  秦鐘也上前與眾人見了。

  和珅並不大喜歡他,掃了一眼便皺了下眉。

  秦鐘乃是秦可卿的弟弟。

  寶玉與秦鐘廝混,有個源頭便是他在夢境中,和警幻仙子的妹妹巫山雲雨一番,而秦可卿恰巧與警幻之妹生得一模一樣。

  寶玉心中對秦可卿懷有不可說的心思,見了秦鐘,便也愛屋及烏。

  可這秦可卿,官名兼美。

  和珅曾聽過一個說法,說秦可卿為何有這樣的官名,乃是暗指她兼寶黛二人之美。

  如何有人,能兼併得了黛玉的美呢?

  和珅早先知曉這一點時,心中便有些不大痛快。

  寶玉因秦可卿的緣故,愛護秦鐘。

  但他卻因秦可卿的緣故,實在不喜秦鐘。

  和珅收斂起冷淡的目光,起身道:「屋中人多,氣不通,我在道觀中走一走。」

  賈政知曉他要去做什麼,便起身送他。

  和琳忙道:「兄長等我!」

  和珅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和琳便訕訕道:「我且後頭再轉轉。兄長先行。」

  說罷,便只得目送著和珅遠去。

  上次只得遠遠瞧了一眼,哪有這次這樣近?

  和琳實在抓心撓肺得緊,只想能再見一面未來嫂嫂,究竟生得何等模樣。

  要知曉,府上本有不少前來說親的人家,都一一被兄長推拒了……

  待和珅走後不久,和琳便也告辭了。

  如此,寶玉才松了口氣,帶著秦鐘坐了起來。

  如今比較起來,寶玉覺得那位和侍郎比他父親還要可怕些。

  因而,陪著父親坐一坐,倒也不是以往那樣難熬了。

  且說這頭。

  黛玉、惜春連同寶釵三人,正在道觀的後院兒中瞧那滿院子的花兒。

  王夫人便攜了靈月,遠遠的在一旁低聲說著話。

  靈月不斷朝這邊掃來,但她在黛玉這裡吃了兩回虧,如今倒是沒那樣傻了。她將情緒藏得嚴嚴實實。

  這會兒,院子裡的寧靜卻突地被打破了。

  宣通道長與誰說著話,仿佛不經意地闖了進來。

  眾人不自覺地朝那頭看去,便見宣通道長身旁站了個年輕公子,著白袍,實在濁世翩翩佳公子的風采!

  黛玉側著頭,聽惜春說:「這道觀瞧著還有趣些……」

  她正要回應,一回頭,視線裡已經猛地撞入一道身影。

  黛玉心底一跳,雙眼微微瞪大。

  「他怎麼來了?」

  惜春歪頭一笑:「想是來尋姐姐的。」

  寶釵也旋即領會到了他們為何會來這山上,便笑道:「為了妹妹,和侍郎倒也是用心良苦。」

  不過意外撞見,總叫人說不出閒話的。

  黛玉只覺得腳下踩著的土地都燙了起來。

  她抿了下唇,轉頭瞥了一眼不遠處的二舅母,還有靈月。

  二舅母已經面帶笑容,主動上前,只是挨得並不近。靈月的目光也怔怔落在了和珅的身上。

  這廂和珅卻目不斜視,與那王夫人說了三兩句話,便行到了黛玉的跟前。

  他開口,嗓音低沉:「兩淮無趣。」

  黛玉心中一緊,又莫名有些歡喜。

  他不至當著這麼多人,說思念她的話罷?

  和珅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不知為何,黛玉覺得自己像是被他深深的目光包裹在了其中,連掙扎也懶得掙扎了。

  和珅低聲又道:「但幸而盛產天香棗,我便帶了些許回來。」

  說罷,他便轉身從僕從手中取過一個匣子。

  他將匣子面朝她,打開來。

  只見這麼個精巧的盒子裡頭真放著一些棗。

  這些天香棗,個頭大而圓,晶瑩剔透,色面極好。

  棗上頭還掛了點兒水跡。

  像是剛仔細洗過了,只要撚起來便可入口。

  黛玉想笑。

  情緒在刹那間飛揚得,按也按不下去了。

  身後一干人也都沒了聲音,他們都盯著那匣子天香棗。

  沒有誰會出聲說,這樣的玩意兒太過寒酸。

  不寒酸。

  半點也不寒酸。

  靈月看著那匣子,嫉妒得眼底幾乎都要流下淚來。

  去兩淮公幹,卻還不忘攜一匣子盛產的天香棗回來,眼巴巴地送到了黛玉的跟前。

  這林姑娘,她究竟有什麼好?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怕也不過如此了。


第五十三章

  雪雁忙笑了笑, 上前接過那匣子, 轉而遞到黛玉的手邊, 道:「姑娘嘗一嘗?」

  院中人不少。

  有丫鬟婆子跟著,還有幾個小道童。

  他們都在悄悄打量黛玉。

  有小道童打了盆水來。

  黛玉淨了手,盯著目光, 大大方方地撚起一顆圓滾滾的棗, 放入口中。

  甜又脆。

  而且那股甜意似乎直直地往心底鑽。

  「很好吃。」黛玉低聲道。

  和珅這才露出些許笑意。

  此時宣通道長走上前, 笑問黛玉:「女善人可要求道符?」

  黛玉驚訝,視線落到他身上的:「這符有什麼稀奇嗎?」

  「災厄不得近身, 心想必定事成。」

  「世上哪裡有這樣的東西?你這道士倒會唬人。」靈月插聲嘲諷道。

  宣通道長如今在京中也是個人物了,哪裡會因為靈月的嘲諷便方寸大亂。

  他淡淡道:「自也是分人的。有人求得來可保富貴的符。有人求得來除惡鬼的符。有人什麼都求得到手,有人卻什麼也得不到。」

  倒像是在諷刺靈月。

  靈月面上一紅, 但目光觸及到一旁的和珅, 她還是閉了嘴。

  她心中有愛慕。

  但也有畏懼。

  這個男人有毫不留情的一面,靈月並不想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自討沒趣。

  黛玉笑道:「你這符有趣,上哪裡求去?要往前頭去拜三清?」

  宣通道長點頭:「且隨貧道來。」

  惜春也跟了上去。

  和珅在院兒中多停留了一會兒,方才也轉身離去。

  待他一走, 院兒裡便又恢復了熱鬧。

  只是靈月再同王夫人說話時, 便覺得胸中好一陣壓抑了。

  黛玉跨進門。

  正殿中供奉著的正是三清的塑像。

  黛玉並不大信佛道, 但卻心有敬畏。她彎腰拜過,此時宣通道長便伸手從那三清座下抽出一管竹節,轉身遞到了黛玉的手中。

  「這便是那符了?」黛玉問。

  「正是。」宣通道長微微頷首,但他的目光卻並沒有看黛玉, 而是看向了站在門外的人。

  和珅站在那裡。

  也許是因為進了道觀,他瞧上去都多了絲方外之人的仙氣。

  宣通道長望著和珅,壓下心中的感慨,隨即又笑著對黛玉道:「女善人切記,不得輕易將之打開,不然便失了效了。」

  黛玉笑著將那竹節在掌心翻來覆去:「還有這樣的講究?」

  宣通道長點頭。

  「那我便依道長所言。」說罷,黛玉將那竹節放入了隨身的香囊中。

  那竹節中心是掏空的,裡頭塞了符紙。形狀小巧,便於隨身攜帶。

  宣通道長的目光在那竹節上打了個轉兒,隨後便看向了門外的和珅:「和侍郎也要求個符嗎?」

  黛玉這才知道和珅也跟上來了。

  她轉頭去看。

  便見和珅唇微動:「求。」

  說罷,和珅走進門來,在黛玉身邊站定,也拜了拜三清。

  惜春躲在黛玉身邊,小心地打量著和珅。

  大約是有些畏懼,惜春此刻看上去身量更小了。

  宣通道長等到和珅拜完,便也抽出來一個竹節,遞給和珅。

  和珅隨手放入香囊,瞧上去半點也不好奇。

  黛玉的目光隨他的動作而動,突地一滯。

  那香囊瞧上去,怎麼有些……怎麼有些眼熟呢?

  黛玉思緒一動。

  這才想起來,是了!這不正是之前交換信物時,她給出去的那個香囊嗎?

  針線還略見粗糙。

  上面的花紋更是實在簡單。

  並且也不大像是男子佩的,咋一看,還像是女子佩的。

  黛玉先是微瞪大眼,隨後更忍不住紅了下臉。

  早知曉他竟然這樣隨身佩戴,便該做個更好些的才是。

  此時宣通道長看向惜春,問:「女善人也要求一道符嗎?」

  惜春搖搖頭,但不知又想到了什麼,她抿了下唇,道:「我也能求麼?」

  宣通道長點頭。

  惜春這才也拜了三清,得了個竹節。

  她沒有那樣小心,只隨手交給丫頭入畫收了起來。

  宣通道長不再出聲,他朝和珅躬了躬身,然後便出了大殿。

  今日殿中有些冷清。

  待他一走,便立時安靜了下來。

  惜春轉頭瞧了瞧,殿中青煙嫋嫋。

  除外便是那位和侍郎同林姐姐了。

  惜春咬了下唇,還是沒有走出門去。她怕,她怕跨出門,萬一哪天有誰在背後說了林姐姐的壞話。若她在,自然便叫旁人無話好說。

  正在惜春猶豫糾結的時候,她便聽見那頭和侍郎開口了。

  他在對林姐姐說話。

  「靈月可還有欺你?」

  「她哪裡欺得了我。」

  和珅淡淡道:「你也不必瞧臨安伯府的面子,她若行事張狂,你只管叫李嬤嬤代勞教訓她便是。待她嫁到榮國府,臨安伯府便也該要走上末路了。無身家作依仗,便也掀不起什麼水花了。」

  黛玉掩唇一笑:「可她心悅你……」

  和珅搖頭:「她眼中所見,不過權勢地位,與旁人的恭維稱讚。更勿論……」

  「什麼?」

  「她在我眼中,不過如腳邊塵土,叢中螻蟻。」

  黛玉有些好奇:「那……」

  那我呢。

  還不待黛玉說出口,和珅便已經又開了口:「你自是天邊星辰,水中花。」

  黛玉笑出了聲,早先靈月留下的那點兒芥蒂,已然消失乾淨。

  等到笑意微斂,黛玉又想起了另一樁事。

  「這些話也能同我說麼?」她指的乃是,臨安伯府的事。

  「這有何妨?」和珅搖頭,「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這幾日,臨安伯便該要惶恐了。臨安伯夫人若聰明些,便該知道,早些將靈月嫁進榮國府。恐怕,王夫人便不肯要她這個女兒了。」

  黛玉暗暗心驚。

  一面更忍不住感歎,和珅在京中的地位,果然如旁人傳的那樣厲害。

  連這些事,他也知曉得一清二楚,並且絲毫沒有將之當做一樁大事來看。

  一個伯府的覆滅,從他口中說出來,倒也這樣雲淡風輕。

  那頭惜春也聽得睜大了眼。

  心底猶如狂風過境。

  和侍郎這樣利害,日後若他待林姐姐不好,那豈不是也會受更大的罪?

  容不得惜春這樣想,只她身邊常來往之人,不過都是些狼心狗肺的人物……自然便頭一個,將人先往壞了想。

  別說惜春,她身邊的丫鬟也嚇得縮緊了肩膀,心中暗道,難怪旁人都說,和侍郎是個不大好惹的。

  什麼君子風度,不過表像罷了。

  就在這時,門外又傳來了腳步聲。

  「兄長可在?」一道清越的少年聲在門外響起。

  說罷,便有個同樣身著白袍,只模樣瞧著更見富貴氣的少年郎,跨進門來了。

  他手裡還倒拎著一把摺扇。

  端的王公貴族公子哥兒的姿態。

  但這人又與寶玉大不同。

  他身上不見半分脂粉氣,反而眉目間略見清朗。

  惜春更有些無所適從了,她面上白了白,又將神色做得更冷漠些,這才覺得心安。

  「兄長!」那少年又喚了一聲。

  來人正是和琳,他先是疾步走進門來,隨後見了和珅跟前,站了個身段纖瘦的姑娘,和琳心底一驚,忙頓了頓腳步,低下頭,躬身,抬手:「見過林姑娘。」

  姿態不可謂不恭敬。

  和珅見狀,被打攪了的不快這才從面上褪去。

  他伸手將和琳拉直,道:「這是我那弟弟,和琳。」

  黛玉並不是膽怯的性子,她當即便微微探出頭,仔細瞧了瞧和琳,隨即笑道:「瞧不出幼時的模樣了……」

  和琳抬頭一笑:「都好幾年不曾見過了,自然變化大些。」

  黛玉如今見了和琳,便立時勾起了姑蘇時的回憶,再見他面帶笑容,神情真摯,便覺得親近許多。

  再一想,若是將來真入了侍郎府,該是比在榮國府的生活要輕鬆快活得多。

  那頭惜春略有些緊張,她低聲問:「林姐姐,咱們出來的時辰是不是太長了?」

  黛玉回頭瞧她,見她臉色都有些白了。

  她知道惜春行事小心,最怕鬧出不好的事來,便道:「走吧。」

  和琳面露可惜,道:「才與林姑娘沒說上幾句話……」

  和珅打了下他的頭。

  和琳便忙收住了話,轉而笑道:「兩位姑娘先請。」

  惜春松了口氣,上來挽住了黛玉的胳膊,同她一併走了出去。

  只是走到門邊時,黛玉忍不住回了頭。

  恰巧和珅也正在看她,兩人視線相接,黛玉也不知為何,明明是才說上沒幾句話,便要分別,心中的愉悅卻還是不可抑制地往上攀爬著。

  「去吧。」和珅低聲道。

  「嗯。」黛玉應了聲,這才邁動步子走得更遠了些。

  待走得遠了,黛玉從雪雁捧著的匣子裡,取了顆棗給惜春:「嘗嘗?」

  惜春搖頭:「這是給姐姐的。」

  黛玉塞到她的唇邊,低聲道:「四妹妹不必如此小心。」

  惜春將那棗咬進嘴裡,細細咀嚼並不說話。

  甜意入口。

  好半晌,黛玉才聽見她故作輕鬆地笑道:「若我不生在甯國府便好了,哪怕隨意落在一戶人家,也都要好。」

  黛玉眨了下眼。

  她原以為榮國府上的姑娘,該是過得更要好的。

  可如今,她竟成了最好的那個。

  ……

  黛玉等人走後,宣通道長便也回來了。

  他先拜過了和琳,然後才與和珅道:「恭賀小公子。」既不在人前,宣通道長便也喚回了從前的稱呼。

  他這聲恭賀,既是恭賀和珅剛升了官兒,又是恭賀和珅定了親。

  功名利祿,所慕女子,都已經是他唾手可得的了。

  宣通道長都忍不住感慨,當年幸而他看准了人,看准了和珅將來必是個有大造化的。

  「東西放好了?」和珅突然問。

  宣通道長忙點頭:「是是,正是您給我的那張,我塞進了竹節裡,才遞給了林姑娘。」

  「嗯。」和珅低低地應了一聲。

  哪裡有什麼諸事靈驗的符?

  不過是借符,傳和珅的話罷了。

  何況……

  宣通道長笑了笑。

  哪有比和珅更好的護身符呢?


第五十四章

  臨安伯府大抵真要迎來末路, 靈月已經有好幾日不曾上門來了。

  黛玉自然不在意她, 倒是王夫人平時還要念上兩句, 像是極為中意這個媳婦。

  打從王夫人那裡出來,遠遠的,便見鴛鴦走了過來, 朝她福身道:「林姑娘, 老太太讓我來傳個話兒, 說是今日晚飯要與林姑娘一同用。」

  有李嬤嬤在身邊常提點,黛玉如今更能分辨誰是真情誰是假意了。此時聽了鴛鴦兩句話, 黛玉心下並不覺感動,反而將從前積累下來的祖孫情也都消磨了些去。

  黛玉登時便沒了興致。

  若外祖母將她看得更重些,便早該讓鴛鴦來說話了。

  李嬤嬤卻悄悄按了按黛玉的手臂, 道:「姑娘左右也無事, 不如便陪著老太太用頓飯。」

  黛玉雖心有疑惑,但她知曉李嬤嬤既是和珅安排來的, 便應當不會害她。恐怕是有旁的盤算吧……

  黛玉點頭應了。

  天色漸晚後,黛玉便攜了李嬤嬤、紫鵑,往賈母的房裡去了。

  賈母已有許久不曾好好同黛玉說過話, 待見到黛玉踏進門來, 倒是心下一酸, 頗有些觸動。

  「玉兒定了親,反倒是不大愛出門來頑了。」賈母慈愛地看著她,面上還掛著笑意,像是僅在打趣她。

  黛玉聽了話, 也覺得五味雜陳。

  她近來出門的時候,較從前多了不少。又哪裡來的不愛出門頑的話?究竟為何不往這裡來,外祖母心中應當也是知曉的,如今拿這話來打趣,倒是實在沒意思。

  也不等黛玉應聲,此時李嬤嬤上前一步,笑道:「見過老太太。」

  賈母的目光落在了李嬤嬤的身上,她一眼就看出來了李嬤嬤身上的不同尋常。

  那是尋常富貴人家養不出來的嬤嬤。

  這便應當是皇后娘娘親自選下送來的嬤嬤了。賈母想起來,早先賈政便與她說,這個嬤嬤曾經乃是伺候過老太后,實在是個不容怠慢的角色。

  賈母便撤去了榮國府的姿態,由鴛鴦扶著坐直了身子,笑著同李嬤嬤說了兩句話。

  「坐罷。」賈母一指下首的位置,示意李嬤嬤也不必拘禮。

  李嬤嬤卻動也不動,淡淡道:「姑娘是主,我是僕,焉有姑娘坐著,我也跟著坐下來的道理?」

  賈母面色僵了僵,這才隱約意識到,自己這位外孫女的身份,是與從前大不同了,這打宮裡頭來的得臉的嬤嬤,都要拿她當主子看待呢。

  但賈母到底並非尋常人,她很快便平復了心緒,轉頭讓丫鬟去傳飯去了。

  隨即又轉頭笑道:「讓我今日同我外孫女好好說說話。」

  黛玉笑了笑,沒有出聲。

  從前她在賈母跟前時,二人常一同追憶賈敏,情感自然比旁人更深厚些。

  但後頭,賈母慢慢有了些私心。

  若是黛玉此生便只有個外祖母待她好,那興許她也就咬咬牙,將個中苦楚吞下去,折磨自己了。偏生有了和珅作對比,黛玉心頭便忍不住想,既是這世上最親的人了,緣何這樣待她呢?

  這樣一想,再看賈母,再如何慈和的面孔,便也不似從前那樣心下感動了。

  待飯菜布好,賈母便帶著黛玉到桌邊坐下了。

  今日倒是再沒有旁人了,但黛玉也依舊不覺得輕鬆。

  「近來我睡不大安穩,總想著你在我身邊不過養了一年,這便定了親,日後便是別人家的了,我心裡就實在不是滋味兒。總想起來你母親當年出嫁時的情景。」

  賈母歎了口氣:「你身子骨弱,我便總怕你走上你母親的老路。」

  李嬤嬤笑著道:「咱們姑娘是個有大福氣的,將來是半點災厄也落不到身上的。」

  賈母被這樣一打斷,倒也不好再說下去。

  再往下說,豈不反而顯得是她這個外祖母在咒外孫女了?

  賈母便又問:「玉兒心裡可有個底?那和侍郎當真是個好的?外祖母只怕他日後待你不好,外祖母縱使再心疼,卻也伸不過手來了……」

  黛玉哪裡好在賈母跟前誇和珅。

  那頭李嬤嬤聽了,當即又開口道:「這樁親事哪有不好的?老太太可莫要這樣說。這和侍郎那是今上欽點的狀元,姑娘又是得了今上的盛讚,連欽天監合過二人的八字,也說乃是天作之合……老太太心疼外孫女,我曉得。但這話卻是萬不能再說的。」

  賈母乃是榮國府裡的老太太,老祖宗。兒子孝順,媳婦敬畏,孫輩也敬愛她。她做慣了那個發號施令的角色,此時叫李嬤嬤這樣一說,她先是微惱。

  隨後卻才猛地驚出一身冷汗。

  她安逸得太久了,倒是險些忘了規矩。

  「這幾日不曾好眠,竟是昏了頭了。」賈母笑著敲打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她道:「我只盼望著玉兒好,那我便也好了。」

  因著李嬤嬤那麼一提醒,之後賈母便特意避開了和珅,只與黛玉說些瑣碎的事。與過去倒也沒什麼分別,但黛玉卻突地沒了過往的那些耐心。

  這頓飯吃了小半個時辰,賈母這才命人撤了飯菜。

  黛玉望瞭望窗外,月色漸起。

  竟是已經入夜了。

  「我叫人送些安神香來給外祖母,外祖母早些歇息。」黛玉道。

  從前她無比依賴的親情溫柔,這一刻卻是變得陡然乏味起來。

  賈母笑著應了,便目送著黛玉跨出了門。待到她們的身影徹底從目光中消失,賈母這才微微斂起了笑容。

  「玉兒到底是和從前不同了。」賈母歎了口氣。

  原先初到榮國府時,那樣羸弱的一個人兒,如今身量又見長,瞧著竟也端起氣度姿態來了。

  「若有這樣一門親事,于榮國府也是一樁好事呀。」老王家的勸道。

  「這個我曉得。」賈母應了聲,轉頭又吩咐丫鬟琥珀:「去取前些日子新打的那支釵子,並那個項圈兒給林姑娘送去。」

  「哎。」琥珀應了。

  這頭琥珀剛收拾出東西來,那頭就真有雪雁進門來,捧了一盒子安神香,笑道:「說是宮裡頭賞下來的呢,那太后娘娘屋子裡,點的就是這香。」

  賈母笑著道:「還是玉兒孝順我,捨得將這些玩意兒取來給我。」

  雪雁笑得天真爛漫,道:「倒也不算稀奇,早先送了不少來,說是隨意使。姑娘也說了,叫我多送些過來,叫老太太好眠。」

  賈母差點繃不住面上的笑容,只心中暗道,林家帶來的丫頭,到底是個年紀小不知事的,什麼話倒也敢說。

  雪雁送了東西,便轉身出門去了。

  這廂,黛玉正同那李嬤嬤說著話。

  「姑娘不會怪我在老太太那裡搶了話罷?」

  黛玉搖了搖頭。

  她又並非是個不知事的。

  李嬤嬤在她身邊待了也有一段時日了,李嬤嬤面冷心軟。對外頭的人,都端著宮裡頭的架子。在她跟前,卻從未有過拿大的時候。

  李嬤嬤之所以會搶話,黛玉也知曉,那是因為老太太是她的外祖母,有些話她必是不能說的。李嬤嬤為了不叫她吃了悶虧,這才替她做了個開口出頭的。

  既不讓她失了禮,又叫外祖母無法反駁。

  李嬤嬤之所以讓她應下外祖母的相邀,更多恐怕也是為了叫外祖母曉得,叫整個賈府都曉得,如今她已不是從前。

  不是誰人都能拿捏的了。

  那李嬤嬤也松了口氣,笑道:「姑娘且放心吧,日後有的是好日子過呢,哪裡會有吃苦的時候?」

  這般心思剔透,又生得如神仙人物一般。只要不受榮國府的桎梏,日後哪有過不好的道理?

  想起方才賈母說的話,李嬤嬤便想笑出聲來。

  黛玉的目光從李嬤嬤身上流連而過,又一轉,瞧了瞧這個院子。

  是與從前大不同了。

  哪裡都不同了。

  這樣的改變,哪怕再換來不好的將來,也比那些丫鬟婆子可任意欺淩她,只好自己刺幾句話,生生悶氣來得好。

  黛玉抬起頭,道:「嬤嬤昨日說了宮裡頭的規矩……」

  李嬤嬤笑道:「是,咱們接著說……日後,姑娘定是會常進宮的……」

  這榮國府也就看著一身光華了,日後卻不知要被林姑娘甩出多遠去。

  ……

  屋內聲音便就這樣持續了好久方才停下。

  過了會兒,紫鵑進門來,與黛玉道:「咱們府上怕是要有喜事了……」

  黛玉不解道:「什麼喜事?」

  「那臨安伯府要將女兒嫁過來作奶奶了。」

  黛玉驚訝:「這樣快?」

  話音落下,她也不由得想到了那日和珅說的話。說那臨安伯夫人若是個聰明的,該要急著將靈月嫁進門來了。

  雪雁問:「紫鵑姐姐如何曉得的?」

  紫鵑道:「今日人都上門來了,說是要趕著二老爺生辰之前,將事給辦了。也算雙喜臨門了。」

  「這樣短的時間,豈不結得潦草?」

  紫鵑點頭:「也就三個月的功夫了。」

  黛玉聽過,也就拋到腦後去了。

  那位靈月姑娘,日後約莫是沒功夫再來她跟前說些不知所謂的話了。

  和珅近來很忙。

  解決了兩淮貪污案,卻還有後續等待著去解決。

  風光、賞賜得了不少,但卻也讓和珅短期內無法往榮國府去了。

  此時他站在殿中,靜靜等待著乾隆看完那些手邊的摺子。

  不久,乾隆開口了:「聽聞臨安伯府上的姑娘要嫁到榮國府去了?」

  「嗯。」

  乾隆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那便先讓他們將親事辦了吧。」

  和珅垂首道:「皇上仁心。」

  乾隆又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和珅出了皇宮,步行走過街市。

  劉全在他耳邊道:「主子,那個廚子已經在府上了。」

  「嗯,送榮國府去吧。」

  劉全忙點了頭。

  說著話,和珅便走進了一處水粉鋪子。

  那鋪子裡擺放著各式的胭脂水粉。

  和珅粗粗掃了一眼,都覺得不大滿意。古時的提純技術還不夠到家,不知曉這些東西裡都加了什麼玩意兒。

  「走吧。」和珅出了門。

  「主子不買一些嗎?」

  「都過於粗糙了。」

  劉全忍不住想,這家鋪子可是京裡頭最好的了。

  和珅走著走著,又突地頓住腳道:「你去請幾個師傅來。」

  「什麼師傅?」

  「專門做胭脂水粉炭筆口脂的師傅。」

  劉全有些摸不著頭腦,難不成因著主子認為這些配不上林姑娘,於是便自己請了師傅,又再自己開個胭脂水粉的鋪子?

  疑惑歸疑惑,劉全還是將此事記在了心中,想著明日便去辦了。

  待回到府中。

  劉全忙不迭地讓人將那廚子送到了榮國府去。

  這消息先傳到了王夫人的耳中,說話時,她還正與王熙鳳說著話。

  王熙鳳聽了,便笑道:「如今怎麼連廚子也送來了?」

  王夫人也笑:「和侍郎該放心才是,府裡可半點不曾怠慢了林丫頭。」

  劉全道:「那自是不同的,我們主子送來的,乃是從姑蘇請來的廚子,做的都是姑蘇地道的味兒。主子曉得府上待林姑娘好,但卻又惦記著林姑娘思念故鄉,這才送了廚子來。」

  王熙鳳都不由驚愕,隨即方才笑道:「和侍郎實在是個有心的。日後咱們家姑娘嫁過去,該是享福呢!」

  王夫人也跟著點了頭,隨即便安排了人,將這廚子給黛玉送了過去,又在府中吩咐,說以後在黛玉的院兒裡,給開一個小廚房。

  隨後又讓人去報給了賈母。

  賈母那頭知曉,自然又是一番感慨不提。

  總之這廚子是送到黛玉的跟前去了,小廚房也給她立起來了。

  也是巧了。

  送人過來時,迎春幾個正在黛玉的院兒裡說話。

  見一個婆子領了個男子進來,眾人還都一驚,不知曉這是作什麼。

  那男子躬身道:「日後小人便是給林姑娘做菜的廚子。」

  一旁的彩雲忙將話交代清楚了:「人是侍郎府送來的,說是解林姑娘的思鄉情呢。」

  迎春近來正在說親呢,驟然聽了這話,便不由歎道:「林妹妹真是個好命的。」

  好命嗎?

  黛玉微微一怔。

  她自幼身子不好,母親纏綿病榻許久,最終還是沒能熬過去。

  她進京裡來,外祖母開口說的是什麼。  「我的心肝兒苦命啊……」

  黛玉忍不住笑了笑,心情驟然又輕鬆許多。

  原來她如今也成個命好的了。

  立刻有人帶那廚子下去安置了。

  彩雲也回去與王夫人回話去了。

  迎春低聲道:「母親與我說了,我怕是要許給連家公子了。」

  「連家?哪個連家?」

  「京裡做脂粉生意的那個連家吧?」探春道,「咱們府裡的胭脂水粉,便是常在他家裡買。」

  侯門之女,嫁給商戶都算作是下嫁了。

  迎春心中自然覺得悲涼。

  只是因為寶釵在側,她也不好說下去,怕將寶釵得罪了。

  「只要人家好,又有何不可?」惜春淡淡道,「就算嫁得了大戶,只怕二姐姐也周旋不了。」

  迎春漲紅了臉,訥訥點頭應了。

  幾人說了會兒話。

  留在黛玉這裡,吃了那廚子做的菜,也算嘗過了姑蘇的味道,而後才散去。

  黛玉口中的味道久久不散,好像又回到了家似的。

  她在桌案前呆坐了一會兒,忍不住叫人取來了紙筆。

  和珅這樣待她……

  她總該,總該寫封信去謝一謝的。

  再有,迎春性子懦弱。

  不如在和珅那裡問一問,那連家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家,迎春去了可會受欺負。

  如此,也不算枉做姐妹。

  她雖不喜榮國府,但既來了,又與她們認作姊妹,便也是緣分。

  如此想著,黛玉便提筆寫下了信。

  和珅在書房呆了許久,一出來,便有人遞了封信上來,說是打榮國府來的。

  和珅指尖一動,立刻將那信接過來,又返身進了書房。

  外頭丫鬟問:「主子,什麼時候傳飯?」

  和珅想了想,又不大覺府中饑餓了。

  「再等小半個時辰吧。」

  說著,他便動手拆了信。

  信中開頭提的是迎春,並非黛玉自己,這令和珅略有些失望。

  不過既是黛玉寫來的,和珅還是仔細看了。

  迎春要說給連家?

  不該是孫紹祖嗎?

  也是,此時榮國府尚鼎盛。

  至少外人瞧上去是如此。

  賈赦再如何昏頭,也不該急吼吼地便將姑娘塞給孫家。

  「研墨。」

  難得收了信。

  便該快些回信過去,莫讓黛玉久等。

  儘管和珅也不知曉,黛玉是否會等他的回信,如他心急如焚的等待那樣。


第五十五章

  黛玉正欲睡下, 雪雁便神神秘秘地進來了, 沖她一笑, 道:「姑娘,信回來了。」

  黛玉撐著床沿坐起來:「這樣快?」

  雪雁點著頭,將那信塞進了黛玉的手中。

  隨即紫鵑又捧來了燈, 好讓黛玉瞧得清楚。

  黛玉拆了信, 攤開來一瞧。

  忍不住抬手掩唇笑出了聲。

  「信中寫了什麼?」雪雁忍不住好奇。

  黛玉卻捏著信, 俯在床頭笑得更大聲些了。

  她就說,哪有那樣快便將那連家的情況都弄清楚了, 原來裡頭就寫了兩句話。

  「甚念。」

  「明日再來信。」

  這樣急送過來,便只是告訴她,明日再來信, 讓她莫要著急嗎?

  黛玉又想笑, 但又覺得心底實在暖意充沛。

  她抬手按了下眼角,然後將那信收好, 放在枕頭下,道:「我睡下了,你們也去休息罷。」

  雪雁雖然好奇, 倒也知道分寸, 不會追問。她與紫鵑對視一眼, 二人便退出去了。

  第二日,迎春幾個便又與黛玉坐在一起說話,吃吃茶果。

  黛玉原拿了本詩集出來,只是還不等翻開, 便見迎春皺起眉,像是快要哭出來似的。

  探春便問她:「莫不是哪個下人又欺了你罷?」

  迎春搖搖頭,像是有些難以啟齒,她兩手交握,手指頭都被捏得有些發疼了,而後才開了口,道:「親事怕是有變動了……」

  「二姐姐既不滿那連家,換個人家,不是更好?」探春道。

  惜春道:「只怕出了不好的變故。」

  迎春面色微微泛白。

  換作從前,她是將這份苦咽下去,也絕不會開口的。只是如今瞧見了黛玉的模樣,她便也忍不住妄想過得鬆快些。

  不求旁的。

  只要不這樣任擺佈就好。

  「說是要將我說給孫家。父親將孫家好誇一通。可……」迎春咬了下唇,「可我才知曉父親已經收了連家的禮,如今再要將我許給孫家……」

  探春冷笑道:「好女不許二家,若當真這樣做,日後二姐姐是要落個壞名聲的,嫁過去還不知曉受什麼氣呢。」

  說完,探春又意識到自己不該這樣編排大伯,便忙閉了嘴。

  黛玉也是驚訝:「為何定要將你嫁給孫家?」

  「只說比連家好。」

  「那一早便不該收了禮……」

  迎春不說話了。

  她能說出來這些來,已是艱難,再讓她如何編排自己的父親,那是絕對做不到的。

  「此事莫急,總不會這樣快便將你嫁出去的。」寶釵勸道。

  黛玉這會兒卻是惦記著和珅的回信呢。

  要不要再去信問問他呢?

  黛玉並不擅長這等事……

  只是說起來,這樁事與和珅實則半分錢的關係也無。卻硬要將和珅拉到其中來,這樣是否太麻煩他了些?

  黛玉想著想著,便微微入了神。

  這俗話說,說曹操曹操就到。

  這頭黛玉正想著,雪雁便又捧著一封信進門來了。

  「姑娘,來信兒了。」雪雁將那封信放在黛玉的跟前。

  黛玉拿起那封信,道:「二姐姐莫怪我多事,我們都不曉得那連家是什麼模樣,我便忍不住去信問了和侍郎。」

  迎春雙眼噙淚:「哪裡會怪罪妹妹?我心下感激還來不及。只怕也派不上用場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遲早是要去孫家的。」

  黛玉也不急著分辨,她先取出了信紙來。

  只見上頭果然細細寫了連家的情況。

  「如何?」探春催促道。

  「連家在京中生意做得不小,也算是一方富戶了。他家只有一個獨子,及冠之年,早跟隨父親在外做生意了。」說罷,黛玉也不好細看,便塞給了迎春:「我瞧著是好的,你再瞧瞧?」

  迎春面上泛紅,但也還是接過去慢慢看了起來。

  連家獨子連正興,在外頭素有義名。

  而連家上頭,只有連正興的父母需要供奉,其它的,什麼老太太,老太爺一概沒有。連家的親戚雖多,但卻都是遠親,平日少來往。

  迎春就是再愚笨,也一眼瞧出來這樣的人家,少了許多麻煩。

  她本就不是什麼長袖善舞的性子,與人打交道是打不來的。

  光是這樣瞧一瞧,迎春便已經有些動心了。

  她從來不求夫婿會如和侍郎那般出色,她只想能有個平和的生活,不用聽誰的閒話,不用瞧誰的冷臉,吃穿不愁便好。

  但孫家……

  迎春放下那信紙,面上卻更難看了。

  幾個人忙著勸了她一會兒,但收效甚微,迎春苦著臉回去了,仿佛經歷這麼一遭,她便又成了那個「二木頭」。

  待人都走了。

  黛玉才坐下來,將那信紙疊好,燒了乾淨。

  這會兒李嬤嬤進來了。

  她笑道:「姑娘怎麼臉色瞧著不大好?」

  黛玉近來與她親近不少,便也不瞞她,將此事說給嬤嬤聽了。

  李嬤嬤剛想張嘴分析此事,但又突然想起來黛玉說想給和珅寫信,卻又不好拿這樣的事去煩他。

  李嬤嬤便收住了心思,道:「姑娘該寫信去的,姑娘怕什麼?和侍郎待姑娘這樣好。巴不得姑娘有事都去找他,事無巨細。」

  黛玉也不是頭一回聽旁人說起和珅如何寵她了,只是回回聽了,耳根子都會不自覺的發燙。

  黛玉抿了下唇,道:「那便再寫封信去吧。」

  李嬤嬤點頭:「正該如此!姑娘日後行事只管肆意些……」

  黛玉點頭一笑:「嬤嬤說得好,我記在心頭了。」

  於是,這信才收了沒一會兒,便又有回信送到侍郎府去了。

  只是和珅人並不在府中。

  到了晚間,回了府,和珅方才看見那封信。

  和珅猜想,這樣密集地送信來,只怕還是因著迎春的事。

  和珅對三春不太喜歡,但也沒有什麼嫌惡的心思。畢竟原著中,三春也都是身不由己的人物。

  他心情平靜地拆了那信,誰知曉一看,便忍不住皺起了眉。

  怎麼還是說到孫紹祖頭上去了?

  迎春定然心裡難過。

  黛玉看了,自然也不好受。

  和珅想到黛玉蹙眉發愁的模樣,便覺得心底跟著一揪。

  「劉全!」和珅喚了一聲,「你去查查此人。」

  「他名孫紹祖,近來應當與榮國府的大老爺有過接觸……」

  待吩咐完,和珅才又往下看了看。

  這才看見寫在最後的話。

  「拿旁人的事來煩你,你應當不會覺得煩擾罷?」

  和珅心中一動。

  他很高興,黛玉曉得什麼事都來找他了,至少這是一種對他極其信任的表現。

  和珅壓了壓微翹的嘴角,忙又寫了封信。

  這次只有一句話。

  「樂意之至。」

  和珅叫來小廝,命他立刻送往榮國府去。

  迎春的事暫且挪後。

  這信是定要先回的。

  哪怕就寫了四個字。

第五十六章

  又來信了。

  黛玉正抬手倒著茶, 雪雁不由問:「姑娘怎麼半點也不心急?」

  黛玉抿唇一笑, 也不與雪雁說個中緣由。

  她自然不急。

  和珅要查那孫家, 自然沒這樣快。只怕信裡又只寫兩三句話。

  黛玉低頭抿了口熱茶,這才伸出手:「拿來吧。」

  雪雁將信遞過去,好奇得不行。

  這頭黛玉拆了信, 展開來一瞧。

  得, 這次更好。

  四個字呢。

  黛玉「噗嗤」笑出聲, 將那信紙兩三下疊了,忙轉身放進了梳妝匣裡。

  不過好笑歸好笑, 黛玉心下還是感動的。

  李嬤嬤說得不錯,他不僅半點不會覺得麻煩,反而……樂意之至。

  黛玉心頭鬆快了不少, 甚至陡然覺得, 迎春這樁事要解決應當也不難。

  轉眼到了第二日。

  黛玉便又收到了信,這次信中與上次一樣, 沒有半句親密逾禮的話語,僅有那孫家的資訊,方便了黛玉傳閱給旁人。

  黛玉粗粗看了兩眼, 臉色便登時變了。

  那孫家原來是個這麼貨色!

  孫家唯有一獨子名孫紹祖, 靠著祖上餘蔭, 倒也算是頗有些家財。此人遊手好閒,不學無術,還未娶妻,家中卻已有數房小妾。

  縱使如此, 都還常在外流連,今日逗了這個,明日耍了那個。

  孫紹祖的父母素來不管兒子行事,只要不捅破天,便在後頭善後就是。

  於是便將孫紹祖生生養成了兇惡之徒。

  而更令黛玉色變的,還是大舅舅竟然同意了這門親事!

  大舅舅原來愛在外頭頑,吃酒賭錢,身上財物揮霍一空,便拿了連家送來的禮,取了其中金銀,更變賣了一些換了錢財,湊足了五千餘兩。

  卻轉頭不過一月的功夫,便又揮霍一空。

  那孫紹祖本就常與大舅舅打交道,孫紹祖曉得他有個女兒後,便一心想娶個侯門女頑頑,於是轉手給了大舅舅六千兩,讓他去還了連家的錢。

  待大舅舅拿錢到手後,他方才又假意求娶,不然便要大舅舅將錢吐出來。

  按黛玉所想,那孫紹祖敢將主意打到榮國府的頭上,便該狠下手段處置了他,好叫他知道,不是什麼人都是他惹得的。

  但大舅舅不僅沒有將此時告知老太太,反而還應下了孫紹祖,真作了打算要將迎春說給他。

  那孫紹祖便也投桃報李,又許了大舅舅許多錢財。

  大舅舅在榮國府中素來不受老太太喜愛,手中可使的銀錢有限。連家那筆錢叫他紅了眼,一時竟忘了身份,也忘了迎春……

  黛玉合上了信。

  心砰砰作跳。

  既是和珅送來的,便該是可信的。

  但她從前如何也不會想到,榮國府襲了爵的大老爺,竟然會為了這樣一筆銀錢,便丟了面子裡子,什麼也顧不上了。

  紫鵑瞧她面色不好,還當是犯了病了,忙從小廚房端了碗煨著的湯來。

  「姑娘喝些湯再瞧吧。」紫鵑勸道。

  黛玉搖搖頭,起身便要往外走:「我得去與二姐姐說話。」

  紫鵑也不再勸,忙叫雪雁跟了上去。

  待至了抱廈廳,黛玉便見著了迎春的丫鬟繡桔。

  繡桔面色暗淡,瞧上去像是剛哭過了一回,見了黛玉,她便迎上來,喚了一聲:「林姑娘。」眼圈便又紅了。

  「二姐姐可在?」

  「在床上歇著呢。」

  「這個時辰怎麼會還歇著?」

  繡桔抬起手帕捂住唇,仿佛如此便可忍住了哭意,道:「也不知曉是受了哪股寒風,昨天夜裡便病倒了,今日還起不來身呢。」

  「請大夫了?」

  「姑娘說沒得去煩擾別人,睡一覺便好了。」

  「那如何成?快去告訴二舅母。快去!」

  繡桔愣了一瞬,竟從黛玉身上瞧出兩分威勢來。到底黛玉是主子,繡桔便聽了令,忙跑出門去,將此事告知王夫人去了。

  雪雁伸手拽了下黛玉,道:「姑娘原本身子就不大好,這樣進去,怕過了病氣。」

  「哪有那樣輕易便過了病氣?」

  雪雁知曉黛玉的性情,她要做什麼時,旁人是絕對勸不住的,便也只好跟了進去。

  正如繡桔所言,迎春的確是躺在床上起不來了,黛玉進門的時候,便能瞥見迎春那慘白的面孔。

  她斜斜倚靠在床頭,唇幹得都起了皮。頭髮更是散亂地披著,又僅僅著了裡衣,看著單薄許多。

  倒也是怪了。

  待黛玉走得近了,瞧著迎春的模樣,腦子裡不知為何也閃過了一個畫面,隱約倒像是她靠在那裡,面色蒼白似的。

  「林妹妹怎麼來了?」迎春面露愧色,「莫讓妹妹過了病氣。」

  迎春素來如此。

  出了事,她頭一個想的便是莫要再添麻煩。

  「來瞧瞧你。」黛玉猶疑了,她不知曉該不該將那信給迎春瞧。尤其還是在迎春病了的時候。

  但黛玉又不想讓和珅的一番心血浪費,既是查來了,總該讓迎春看一看,拿個主意才好。

  「林妹妹有話要與我說?」迎春瞧了瞧黛玉的面色,難得聰穎了一回。

  「嗯。」黛玉點了頭。

  迎春便讓屋子裡的丫鬟婆子都退下了,黛玉便將雪雁也驅出去了,隨後她才將那信給了迎春。

  迎春接過去,小心地展開來。

  她知曉定然又是黛玉為她去求了和侍郎,當即心下感動不已。

  只是等看清那信上寫的什麼,迎春的面色便更白了。

  半晌,黛玉才聽見她顫聲道:「昨日回來後,母親喊我去了,我便去了。父親同我說,今年年底便要將親事辦了……」

  說著,迎春重重喘了口氣。

  她再如何逆來順受,如木頭似的,卻也會在這樣的事上感覺到委屈。只是她依舊不敢反抗,也無力去反抗。

  於是那口鬱氣下不去,回來便病了。

  「這樣快?」黛玉驚道。

  不過隨即她便明白過來,這是急著將事情定下來,好叫迎春不得反抗呢。

  黛玉想了想,這事若是在她的身上,她只怕會氣瘋,爭個死活才肯甘休。

  「你莫急,這事總該還有餘地的。」

  「沒有餘地了。」迎春搖搖頭,眼淚落了下來:「父母之命。父親既然應下了,那便再無更改的道理。若是有更改那天,方才是我的末路。」

  黛玉抿唇不言。

  李嬤嬤與她說過許多東西,正巧便提過這樣的情況。若是哪家女兒原本許了人,這樁婚事卻出了變故。那旁人不會怪罪男方,卻會對女方的名聲有礙,日後再說親都會有阻礙。

  黛玉越想越忍不住蹙眉。

  榮國府的姑娘,侯門之女,卻要過成這般模樣?

  迎春握住了黛玉的手,低聲道:「勞煩妹妹為我操心一番,此事妹妹也不要再管了。妹妹是個命好的,能得和侍郎照拂。但這人的好,是有限的,總不該叫妹妹為了我的事,去消磨了和侍郎待妹妹的好。」

  黛玉微微一怔。

  是,她之前也這樣想。

  但和珅卻特地回了信來,告訴她樂意之至。

  黛玉又一次清晰地認識到,原來比起旁的姊妹,她如今是真的要好了太多。

  若在她初至榮國府時,沒有和珅伸出手,她如今還不知曉是什麼模樣呢。

  黛玉忙斂住了思緒,低聲與迎春道:「你好生休息。」

  說完,黛玉也不再久留,先了自己的院兒,然後又匆匆寫了信,讓人送去給和珅了。

  也許是那再簡潔不過的四個字——「樂意之至」,令黛玉心安了不少。於是黛玉再寫信時,竟是半點也不覺擔憂了。

  黛玉在院兒裡坐了會兒,又與李嬤嬤說了說話。

  沒多久,她便聽院兒裡的婆子說,那臨安伯府的姑娘下個月便要迎進門了。

  「這樣慌忙迎進門,只怕那臨安伯府的姑娘也不得咱們府裡的看重喜歡。」

  「瞧那日她上咱們院兒裡那模樣,便該曉得這是個不討喜的……」

  「日後還不知要怎麼受氣呢。」

  幾個婆子嘴碎地議論道。

  李嬤嬤只輕咳一聲,她們便立即住了嘴,還忙站起身來向黛玉躬了躬身。

  黛玉轉身進了屋子。

  倒是真快。

  也不知是不是她多心了,竟總覺得這榮國府瞧著光鮮亮麗,但越往後便越要出事兒似的……

  這一日黛玉早早便睡下了。

  而她寫的信,此時也已經又送到了和珅的手中。

  和珅書房中點了燈。

  一干公文幾乎堆滿了桌面。

  和珅抬手將公文推到一邊去,還是先將那信回了,又交予劉全:「此時天色晚了,不適宜再送去,明日一早送去吧。」

  劉全低聲應了。

  「我讓你找的匠人如何了?」

  「這有手藝的,都早讓那些鋪子重金聘去了。昨日去見了幾個匠人,還正撞上le人的東家。」劉全訕訕一笑。

  「哪家的匠人?」

  「連家的。」

  「倒是巧了。」和珅抬手自己慢悠悠地磨著墨,「那我明日上連家鋪子去瞧瞧吧。」

  劉全應了。

  「下去吧。」和珅揮揮手。

  待劉全一走,和珅方才又自己翻看起了公文。

  日後他只會越來越忙,整個京城大半幾乎都將握於他手。

  和珅揉了揉眉心。

  竟是有些想要將黛玉放在跟前了。

  但這個念頭到底也只是一瞬。

  於這個朝代的人來說,十二三歲便是足以嫁人的年紀。但於他來說,到底還是年紀小了。

  何況,急著娶妻進門,並不會顯得如何疼寵女方,反而會顯得不夠尊重,草草了事。

  晨間。

  黛玉由雪雁服侍著起了身,開口便問:「可有信來?」

  雪雁一愣,笑道:「姑娘神了,姑娘怎麼曉得又有信來了?」

  哪裡是她神了。

  不過是因為她已經摸清了和珅的習慣。

  和珅是斷不會叫她久等的,昨日信送去的晚,和珅不願打攪了她休息,但又想著早些叫她放心,便該是一早送來了。

  不過想歸想,等核實發現正如自己猜想的那樣,黛玉心下自是又覺得一片暖意。

  也許是心情又有了變化,今日黛玉拆信又拆得慢了些。

  雪雁在一旁急得,恨不得也湊上去看才好。

  映入眼中的,還是熟悉的字。

  一筆一劃都透著十足的耐心。

  「勿為此事掛心,自有解決之法。」

  還是只有簡短兩句。

  但黛玉的心突地就跟吃了定心丸似的,徹底的定下心了。和珅從不會騙她,既然這樣說了,那便定然有解決的法子。

  黛玉攥著那信,心中滋味兒實在有些奇妙。

  這世上原來真有一人,將她說的話都鄭重對待,半點也不糊弄。

  黛玉嘴角忍不住揚了揚。

  二姐姐還怕她消磨了與和珅的情誼,可她怎麼覺得,反倒正是這幾封信,竟像是又將她拉得與和珅更近了……

  「擺了早飯,吃過我去瞧瞧二姐姐。」黛玉將那信收好,忙吩咐雪雁道。

  雪雁應了,轉身出去吩咐小廚房了。

  待用了早飯,黛玉便出了院兒。

  李嬤嬤在後頭瞧見了她的身形,便與身邊的兩個小宮女笑道:「我倒是沒想錯,和侍郎果然出手相幫了,倒是增進了兩人的感情。」

  兩個小宮女忙出聲道:「嬤嬤實在厲害。」

  黛玉又到了抱廈廳。

  探春早早便出門去了,惜春平日這時候該是去尋智能兒頑了,但黛玉卻見她動也不動地坐在外頭,瞧著跟迎春差不多,也都是小臉發著白,跟病了似的。

  黛玉便走上前邀她一同去瞧迎春。

  惜春點了頭,道:「二姐姐這兩日都不見人了。」

  但惜春也只能這樣說一說,她什麼忙也幫不上。自顧尚且不暇。

  「你不會也病了罷?」黛玉問她。

  惜春搖頭,大約是著實忍不住了,便小聲與黛玉道:「日後怕是不會與智能兒頑了。」

  「為何?」

  惜春說著,面上便不由顯出一絲怨氣來:「她與蓉大奶奶的弟弟秦鐘有了私,如今整日與秦鐘私會,倒也不正經念經吃齋了,更不與我頑了。」

  惜春原想著日後剃了頭做姑子去,這樣便可與甯國府割斷關係,也能活個乾淨了。

  如今卻見了智慧兒,明明身在尼姑庵,卻還要沾染情愛之事,與人有私。

  這也便罷了,惜春還聽人隱約說起過,寶玉愛與秦鐘廝混。惜春前後一串連,便覺得胸中實在噁心得緊。

  天下之大,竟尋不著一處乾淨的地兒。

  這樣一想,便也覺悲從中來,這輩子似乎便得就這樣陷在泥裡頭了。

  她又哪裡想再去瞧迎春的模樣呢?若是瞧了迎春,只怕心中更難過得緊。

  回了身去,怕是只想一頭碰死便算作了結這一生痛苦煩擾了。

  若非黛玉叫住了她,惜春便當真一頭紮在那死胡同裡去了。

  「倒是……倒是叫人說不出話來。」黛玉呆了呆,「她若是真心與秦鐘互相愛慕,也該是好事。但……」

  但是整日與秦鐘私會,卻又有些令人不齒。

  惜春心下,只怕難過得緊。

  還不等黛玉再多說些什麼,她們便已經走到了迎春的屋子裡。

  大夫已經來過了,屋子裡還彌漫著一股子藥味兒。

  不過倒也見了效,迎春今日已經坐起來了,也不必人扶著。

  迎春套好了衣衫,起身陪著黛玉二人坐下,笑道:「怎麼這樣早便來了?」

  「自是過來瞧你,再與你說會兒話。」

  迎春沉默一瞬,道:「也不必再為我憂心,往好了想,日後總歸是要嫁人的,嫁誰又不是嫁呢。」

  「可若是有更好的呢?」

  「可哪裡還有……」

  「今日和侍郎與我來信兒了。」

  迎春面露愧色:「此事不必再勞煩你們了,更不要與和侍郎說了。」

  「話已經出口,哪裡還能收回?他今日也給了我信兒,說是此事放寬心,他有解決之法。」

  迎春卻並不覺輕鬆,反而變得更緊張了,她搖頭道:「不必了……」

  「二姐姐怕什麼?」

  迎春愣了愣,道:「怕,怕害了你。」

  「如何會害了我?」黛玉輕笑一聲,道:「我早先便問過和侍郎了,這樣的事若總去勞煩他,他可會覺得煩擾。他便回了我四個字。」

  迎春怔怔道:「哪四個字?」

  「樂意之至。」

  迎春啞然:「……和侍郎待妹妹,是真的好。」

  「李嬤嬤也與我說,我若有事,便應當時時去尋和侍郎。他只有巴不得我去的道理,沒有將我往外推的道理。讓我行事只管肆意些。我便試了試,確實如此。」

  迎春呆住了。

  像是頭一回知曉,原來女子還有這等活法,不必謹小慎微,時刻擔心犯了哪條德行上的錯處。

  也像是頭一回才知曉,原來這世上男子,並不是個個都會嫌棄女人多事麻煩的。

  「二姐姐且放心養病吧。」

  迎春訥訥應了。

  那和侍郎為了討林妹妹的歡心,想來也不會拿話來唬人。

  興許,興許此事真有轉機。

  可……

  「可若是此事有礙于名聲……」迎春漲紅著臉,又訥訥出聲道。

  她是怕的。

  她怕壞了名聲,日後當真嫁不出去,做個孤苦無依的老姑娘,還不知曉要受多少譏諷嘲笑。

  「他雖不曾與我提起有什麼法子,但想來定不會損了二姐姐的名聲,二姐姐放心吧。」

  迎春轉念又想到,那位和侍郎待黛玉何等細心,自是會將多處都考慮到。

  她若再擔心下去,便是她不識趣了。

  迎春忙笑了笑:「連累你們為我擔憂,正巧我今日好了許多,不如便換了衣裳出去走走。」

  「那便正好。」

  待迎春收拾好,她們便去了園子裡散步,連同寶釵也一併叫上了。

  另一廂。

  和珅來到了京城裡赫赫有名的水粉鋪子外。

  這京裡頭鋪子多,但這連家卻是在各地都小有分號的,於是便顯得家大業大了許多。

  今日這鋪子裡的掌櫃,見了劉全便無奈一笑:「這位爺,咱們鋪子裡的匠人都是簽了死契的,您便死心吧……」

  劉全不緊不慢,讓出路來,對那人道:「這是我們主子。」

  和珅這才邁步上前,打量一番這家鋪子,道:「勞煩請你們東家來一趟。」

  掌櫃心中一緊:「做、做什麼?」

  「請他來一敘。」

  「敢問您是?」

  「和珅。」

  如今京中哪裡還有人不曾聽過和珅的名號?

  那掌櫃的倒抽一口氣,忙道:「您且等上一會兒,我這便派人去通知東家。您請,您請……」

  說罷,便又是請和珅上座,又是讓人泡了茶來。

  鋪子裡的夥計飛快地跑了出去,請那連家人去了。

  和珅在鋪子也就等了半炷香不到的時間。而等待的這段時間,他也並未閑著,而是起身在鋪子裡走動,目光不斷掃過那些胭脂水粉。

  那掌櫃倒也是個人才,此時倒是半點不畏懼和珅,反倒還沖和珅推舉起了鋪子裡的脂粉。

  「此物乃是我們鋪子賣得最好的……」

  「這個口脂最討大戶人家的姑娘喜歡……」

  如今誰不曉得皇上賜了婚給和珅和侍郎?

  賣些胭脂給他,正好!

  為了未婚妻,和侍郎哪裡會吝嗇錢財呢?

  那掌櫃正賣力得很,這會兒門外的腳步聲卻近了。

  「和侍郎!」門外那人朗聲叫道,一面還拱手見禮。

  和珅轉頭去看,便一老一少進門來了。

  走在前頭的是個白髮老頭兒,身板尚且硬朗,開口也中氣十足。方才那一聲便是從他口中說出來。

  而後頭的則是個五官周正的青年,著一身青白色衣袍,腰間配玉石香囊,倒有些富貴氣,卻又並不顯得銅臭味兒。

  那青年見和珅打量他,便也拜道:「連正興見過和侍郎。」

  這人便是那連家獨子了。

  連老爺幾步上前,笑道:「和侍郎今日前來是為了?」

  和珅收起目光,淡淡道:「跟你們鋪子裡的匠人學一學如何做胭脂。」

  連老爺一愣:「您,您說什麼?」

  「我倒也不白學你們的,我拿個古方來換,如何?」

  倒是連正興反應更快,他笑道:「早聽聞和侍郎是重情義之人,和侍郎可是要學了手藝,親手為那位林姑娘做胭脂?」


第五十七章

  連正興將和珅引到了鋪子後。

  鋪子後連著一個小院兒, 待踏進去, 便有一陣香風拂面, 好似裡頭藏了八九個女子一般。

  待走得更近些,才能看見幾個匠人忙碌的身影。

  連正興拍了拍手掌,將那幾個匠人叫到身前來, 隨後便吩咐他們今日先教會和珅做胭脂水粉。

  幾個匠人都是一愣。

  他們都瞧得出來, 跟前這位貴人穿著綾羅綢緞, 一瞧,便不是什麼平凡人物。可這樣的人物, 好端端的怎麼來學這些?

  要知道,這些落在貴人眼裡,都不過是些下賤把戲。

  「勞煩諸位。」和珅開口, 嗓音清潤好聽。

  幾個匠人這才回過神來, 忙不迭地應了。

  他們將和珅引進了屋,連正興也陪在了側。

  這一學, 便是足足兩個時辰。

  和珅將劉全叫進來:「將那古方交給連公子吧。」

  連正興忙出聲拒絕:「和侍郎客氣,古方便不必了……」

  「拿著吧。」

  連正興這才雙手收下,道:「多謝侍郎送來古方。」

  和珅道:「聽聞你向榮國府提了親?」

  連正興暗道, 難怪和侍郎待他這樣親近。連正興倒也不瞞著, 拱手道:「讓侍郎見笑, 這樁親事只怕不成了。」

  「為何?」

  「榮國府差了人來,倒也霸道,便直說這門親不結了。」連正興頓了頓,笑得有些尷尬, 「那禮金倒也不曾退給我。」

  賈赦做得過火了。

  抑或是,賈赦那筆剛從孫紹祖那裡掏來的銀子,又這麼讓他揮霍一空了?

  和珅心下實在不大樂意管這等爛事,但想到那賈迎春多少令黛玉掛心,和珅這才又覺得心中高興些。

  不管是什麼事。

  只要能讓黛玉對他有所信賴,便該是好事。

  和珅微微一笑:「榮國府的大老爺實在是個荒唐的,如何能這樣拿連家的臉面來涮?」

  連正興原還以為和珅要為榮國府說話,誰知道他開口這樣不留情,三言兩語便將賈赦斥了。

  這話,連正興自然不好接,便只是笑了笑。

  和珅突地話一轉:「連公子可知曉那賈家二姑娘是個什麼人物?」

  「自然是不知的。」連正興搖頭。

  和珅便也不再說話了,他問連家討要了些物料,打算拿回去後再練練手。

  連家父子恭敬地送走了和珅。

  待轉過身,連正興心底不由也起了一絲興趣。

  那賈家的二姑娘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和珅回去後,又好生搗鼓了一陣方才休息。

  晚間與和琳一同用飯,和琳忍不住皺了眉:「兄長,你莫不是去了什麼煙花之地吧?怎麼一身的脂粉氣!」

  和珅抬起袖,那氣味兒更濃了。

  和琳驚疑不定地看著和珅,看了半天,最後才看清和珅掌心托了個胖肚的白瓷容器。

  「這是什麼?」

  「口脂。」

  「我就說兄長身上怎麼脂粉氣這樣濃。兄長去鋪子裡給林姑娘買脂粉了?」

  「不是。」和珅將那物放在一邊,道:「這是我親手做的。」

  和琳張了張嘴,「……兄長叫我開了眼界。」

  和珅拍了下他的頭,又送到他鼻子前,問:「香嗎?」

  和琳忙道:「我又不是女子,兄長給我瞧了,我也不知道好不好。」

  「倒是有理。」和珅抬手,叫了個丫鬟進來,又問那丫鬟:「香嗎?」

  那丫鬟雙眼都亮了,忙點著頭。

  待那丫鬟大著膽子想要伸手去取,和珅又收了手,轉身與和琳道:「那便明日就送到榮國府去。」

  那丫鬟呆了呆,面上笑意全消,忙又縮了回去。

  和琳此時伸長了脖子,俯在和珅耳邊道:「兄長好狠心。」

  和珅淡淡道:「總要讓她們滅了不該有的心思。于她們不好,於我也不好。」

  近來府裡的丫鬟有些起了旁的心思,便有意無意往和珅面前晃。這是又叫和珅身上的權勢富貴迷了眼,全然忘記了從前和珅是如何吩咐的。

  吃過飯後,和珅便帶著那口脂進了書房處理事務。

  這一晚,孫家出了個事兒。

  那孫家與人借了一筆錢,事後加倍索要不成,便搶了那人的妹妹。那人也是個要錢不要命的,當即就一頭磕在牆上,本意是想嚇唬孫家,可誰知曉最後生生磕死了。

  孫紹祖抱著那女孩兒,才剛睡下,便叫官差拿了個正著。

  孫紹祖進了大牢。

  孫家便求到了榮國府這頭來,這還沒做正經親戚,便要求上門了。

  何況賈赦本就心虛,不願叫人曉得他揮霍,更借了錢的事。

  此時見了孫家的人,便氣不打一處來,叫人將孫家人打了出去。

  而手裡的銀子也成了燙手山芋。

  賈赦哪裡還想再和那孫家做親家,莫說孫家他本就瞧不上,此時出了事,以後還不知曉掏不掏得出錢來。

  誰都知曉,那一旦進了大牢,錢便會如流水一般花出去。

  沒了錢,倒還不如那連家了,連家倒是拿得出錢的……改日只要騙迎春,禮錢少,他收著了,那便成了。

  這樣想著,賈赦便匆忙叫身邊的小廝,將之前孫紹祖送來的那筆銀子,又給人送回去了。

  而後又派了人重新上了連家門。

  賈赦也曉得,不能讓連家知道孫家的事,便叫那媒人編了幾句話,說:「咱們大老爺是不大滿意這門親事,但抵不住咱們家二姑娘喜歡呀。」

  連正興聽過這話,便又想起那日和珅說的話。

  連正興是個有野心的人。

  從他那日如何接待和珅的,便可窺一二。

  他有野心,且懂分寸,又並不做小人那般的虛偽姿態。

  連家對連正興的期望向來很高,而連正興也足夠爭氣,在外行商,從不跌了連家的份兒。

  他一心只有將連家生意做大,於情愛一道,實在沒什麼想法。後頭父親做主,說是斗膽去向榮國府提親,求娶那榮國府的二姑娘,連正興也應了。

  後頭親事吹了,他也無大礙。

  如今親事卻又落到了他的手裡,連正興便想到了和珅。

  他並不大瞧得上榮國府。

  外人都瞧榮國府何等富貴榮華,但榮國府上卻空有爵位,並沒有幾個當得了官兒的。

  恐怕鼎盛不過三代。

  可和珅便不一樣了……

  連正興心念一動,道:「能得二姑娘垂青,該是我之大幸。」

  那方見連正興松了口,便仔細與連正興說起了話。

  待送媒人走時,此事便已當做定下了。

  連正興能猜出,這門親事有變動,恐怕都是賈赦的心思有了變動。至於突然又回頭來找他,跟二姑娘垂青他與否,便更沒關係了。

  但連正興沒有將這些說給父母聽。

  連父連母自然是歡喜的,當他要娶侯門之女,那姑娘又恰巧喜歡連正興,豈不是再好不過?

  這下雙方都大喜了。

  邢夫人喚迎春前去的時候,迎春還在與黛玉幾個說著話。

  聽是邢夫人喚她,迎春便有些局促,她站起身來,低眉順目,瞧著有些可憐巴巴。

  這時雪雁來了,與黛玉道:「姑娘,前邊兒送東西來了。」

  黛玉驚訝:「送院兒裡去了?」

  「不曾。」雪雁露出手上捧著的匣子:「喏,就這個。」

  那匣子小得很,實在不大符合往日和珅送東西來的風格。

  黛玉好奇地打開了匣子。

  一時間連迎春也好奇得不走動了。

  卻見那匣子裡放了個小瓷器,胖肚,矮得很,頭上一個木契子塞著。下頭還壓著一封信。

  黛玉對那小瓷器沒什麼興趣,只先伸手拿了信。

  拆開一瞧,黛玉便立即抬頭沖迎春笑了笑:「好了。」

  「好了?」迎春一愣。

  「嗯,那事已經好了。大舅母要與二姐姐說的,也該是好消息了。」

  迎春卻還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就這樣……好了?

  仿佛不過一覺睡醒罷了。

  黛玉也不再看她。

  黛玉將信收好,便拿起了那瓷器,將上頭的木契子打開了。

  一股香氣霎地鑽了出來。

  「桂花香。」迎春不自覺地眯起了眼。

  「是口脂。」寶釵也跟著出聲。

  那口脂色澤妍麗,卻又並不過分妖豔,上頭淺淺覆了一層光華,透著晶瑩。

  黛玉當即便愛不釋手了。

  她用指尖沾了些,輕輕在唇上一點。

  「好看的呢!」雪雁雙眼亮了,忙道。

  寶釵也笑道:「好一張芙蓉面。」

  黛玉將那容器握在掌心,突然想起來一事。

  上次他送她生辰賀禮時,也送得有些「寒酸」,便只有一個走馬燈。

  這次送禮來,又只有一個口脂。

  這樣作風,莫不是……莫不是這次的口脂,也是他親手做的?

  可這樣想想,又覺得實在匪夷所思了。

  堂堂侍郎,做個走馬燈已是令人驚詫至極的事,做口脂?

  怕是想也不要想的。

  此時寶釵盯著那口脂瞧了瞧,道:「這個匠人手藝似乎有些生疏,那口脂都溢出邊緣來了。」

  黛玉心中一跳。

  送給她的東西向來都是極為珍貴的,少有這樣的情況出現……

  黛玉又捏著那容器轉了轉,抿了下唇:「難不成是他做的?」

  三春一呆,圍上來,驚奇道:「和侍郎親手做的麼?」

  黛玉有些羞意,她低聲道:「上回那走馬燈也是他親手做的。」

  三春聽罷,更是一呆,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寶玉也曾搗弄過這些玩意兒。

  但他順手便給了這個丫鬟,轉身又給那個丫鬟抹上。

  更不要說他是個什麼人?

  那和侍郎又是個什麼人?

  兩種行徑,雖有相似之處。但卻生生叫和侍郎比下去了。


第五十八章

  從黛玉這裡得了准信兒, 迎春便也就放下心去見了邢夫人。

  也正如黛玉說的那樣, 邢夫人絕口不提那孫家的事, 只說過兩日便要同連家商議她的親事了。

  但迎春自己卻有些忍不住了。

  「那……那孫家……」

  「莫要再提那孫家了,原是個這等貨色。如今他們家都叫人拿進大牢裡去了,我們榮國府如何能同他們扯上關係?」

  「那連家, 連家沒說什麼嗎?」

  「什麼也沒說, 想來也是知道咱們榮國府的厲害。」

  迎春沉默了一會兒, 陡然胸中浮動起了濃濃的喜悅。

  她從來不去反抗任何事,因為知曉反抗沒有用, 又何必再添麻煩呢?

  但如今才嘗到,原來反抗過後的滋味兒,竟是這樣美妙。

  不必委屈自己。

  不必拼了命地說服自己。

  更不必強笑著去安慰旁人, 說這樣也很好。

  迎春一顆心幾乎都快飛了起來。

  真好。

  林妹妹有待她那樣好的未婚夫, 真好。

  待與邢夫人說過話後,迎春那蒼白的面孔上已經有了幾絲紅潤。

  她的心底甚至隱隱開始期待起未來了。

  僅這麼一樁親事, 不僅叫迎春整日換了副面貌,瞧著輕鬆喜悅多了。

  連賈赦也規矩多了。

  他擔心被查到與那孫紹祖有所牽連,賈赦自然不懼官差, 但他卻丟不起這個臉, 若是讓老太太、賈政知曉, 他還要不要面子了?

  於是賈赦便收斂了,整日賴在幾個小妾房中,不去賭錢,也不去喝酒了。

  人瞧著也清醒了些, 去向賈母請安時,還難得得了賈母一句好話。

  因著迎春病好了,惜春也從那幾日懨懨的狀態中脫離了出來,探春便做主,將府裡幾個姑娘都聚到了一處。

  「前幾日二太太與我說,過個幾年,也都是要嫁人的了,便讓我好好學學針線功夫。」

  探春說著便讓丫鬟侍書取了繡布來。

  幾個姑娘都不是擅針線的,指著繡布說了會兒話,便將話題拐向了另一個方向。

  探春好奇,便問迎春:「那事如何了?」

  迎春笑道:「母親已經在與連家商議了……」

  「如今瞧來,二姐姐不久怕是便要出嫁了。」

  「還早呢。」迎春羞紅了臉,道:「只怕……只怕寶玉更快些,我昨日聽母親說,鳳姐兒在幫著備寶玉的聘禮呢。」

  探春也點頭:「我聽鳳姐兒說也就這兩日的事了,你們道是為了什麼?」

  「什麼?」黛玉疑惑地問。

  「兩方換了八字,便送去高僧那裡合了。那高僧沒說合不合,卻是先說了句,婚期越早越好,再不成親,只怕要出變故,還說……」探春顯然並不大相信這話,便撇了撇嘴,「還說恐怕害了寶玉的性命。」

  近來寶玉的確身子骨虛弱了些,他又才從魔怔中回過神來,王夫人更將他看得小心,此時聽了這話,縱使心下也有三分懷疑。

  但到底還是護子心切。

  她可就這麼一個寶玉了,恨不能將一切好的都捧給他。

  王夫人讓人將這些話報給了老太太聽。

  賈母多個心眼兒,讓人去瞧了那高僧可有作假,待確認了後,賈母才慌了。

  她較王夫人,只有更疼寶玉的道理。

  哪裡捨得讓寶玉有什麼性命之憂?

  賈母一鬆口,王夫人這邊一拍板。

  探春道:「如今連婚期都定下了。」

  「什麼時候?」迎春問。

  「就五日後。」

  「這樣快!」迎春驚道。

  探春點點頭:「若是個旁的姑娘還好,早些進門都是為了寶玉好。偏是那個靈月。」

  沒誰喜歡靈月。

  黛玉是不喜這人的品行。

  而探春則是純粹厭憎靈月這一類人。叫父兄捧在掌心,嬌生慣養,過得多好啊。比她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卻半點不懂珍惜,淨做些惹人厭的蠢事。

  「若是親事在即,我便該回去備賀禮了。」寶釵道。

  黛玉也點頭。

  縱使她不喜靈月與寶玉二人,但按規矩總是要送上賀禮的。

  說罷,幾人便各自回去了。

  迎春、惜春沒什麼錢,送什麼倒是要發愁些。

  黛玉、寶釵便輕鬆了,這二人都是不缺銀錢珠寶的。黛玉隨手挑個玩意兒便能送出去了。

  寶釵回去後,將此事與薛姨媽說了,薛姨媽還心下遺憾。

  「若沒有靈月,便該是你……」

  寶釵搖頭:「不是說好不再提的嗎?」

  薛姨媽忙點頭:「倒也不差了他,日後還能尋個更好的。」

  寶釵這才笑了,道:「正是呢。」

  也不知是否她的感知出了錯。

  她竟覺得這樁親事遲早是要出事的……

  轉眼便是五日後。

  因著是榮國府大喜,府中姑娘便也該扮得更好看些,免得叫府上賓客小瞧了。

  黛玉一早便起了。

  她坐在梳妝鏡前,紫鵑給她梳著髮髻,雪雁便立在一旁遞簪子、釵環。

  過了會兒,雪雁突然出聲問:「今日婚宴,和侍郎該也要來罷?」

  黛玉怔了怔。

  他也要來嗎?

  黛玉的胸口微微發燙起來,這幾日只有書信來往,還多是為了迎春的事。

  待到迎春的事一平息,她心底便有些思念了。

  這會兒讓雪雁一勾起來,那股思念竟然更深了些。

  此時紫鵑在耳邊笑道:「和侍郎定是要來的,哪怕沒有功夫來,為了能見咱們姑娘一面,也該是要來的。」

  雪雁便也跟著笑了起來,道:「今日要將姑娘妝扮得更好看些。」

  紫鵑敲了下她的頭:「姑娘單是這樣便是好看的。」

  「是是是……」

  黛玉聽她們打趣,也不覺得煩悶,反而覺得心下輕鬆,甚至想要跟著笑起來。

  連帶著,瞧窗外啼鳴的鳥兒,都覺得更悅耳了幾分。

  這日榮國府忙得不可開交,下人們走路都帶著風。

  黛玉在院兒裡和李嬤嬤說了會兒話,待迎春上門來喚她了,她才同迎春等人一併往前頭去了。

  和珅的確收了榮國府的喜帖。

  他讓劉全裝了賀禮,又慢條斯理地換了一身月白色袍子,更用了些食物,淨了手。

  這才帶上和琳往榮國府去了。

  和琳還嗤笑道:「那個禍害倒也要結親了。」

  和珅沒應聲,而是掀起轎簾往外看了看。

  榮寧街上熱鬧極了。

  那迎親的隊伍方才行過,百姓們都還滿口熱議著這樁親事呢。

  和珅想起原著中,黛玉行過了這條路,才來到了榮國府的門外。

  又想起,原著中,那寶玉結親時,黛玉病得起不來床,只有紫鵑、雪雁守在她的床頭,前頭卻還怕親事出了錯,硬將一個雪雁帶去扶新奶奶了。

  如今,一切都變了。

  寶玉自有靈月讓他頭疼去。

  和珅那冷淡的面孔上,這才有了一絲笑意。

  多好。

  管你榮國府折騰成什麼模樣,黛玉好好的便足夠。

  轎子停。

  和珅二人到了臺階前,賈政親自迎了出來,將他們迎進了門。

  此時筵席已經擺好,賈政將人引進了院兒中坐好,又與和珅多說了會兒話,方才轉身去招呼其他人。

  和珅極少帶和琳出席這樣的場合,許多人都是頭回見和琳,這會兒都不免上前來問一問,待問得了和琳的身份,便紛紛開始誇讚起和琳來。

  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新娘子迎進了門。

  那新娘子打眾人跟前行過,進了廳中。

  廳中賈母、賈政與王夫人已經坐好。而這時寶玉也終於有丫鬟扶著出來了,他今日也作盛裝打扮,那張面孔瞧著更見俊俏。

  於是院中便有人當即稱讚出聲:「郎才女貌啊……」

  「員外郎這個兒子生得好啊……」

  賈政與王夫人都滿面的笑容。

  這廂的一對新人。

  寶玉腦子裡記掛的卻是旁的事。他緊緊握住手中的紅綢,眼睛有些酸意。

  只怕以後再無法與林妹妹說話了。

  這邊靈月也攥緊了紅綢,只是面色是冷厲的,因為過分用力,她的五官都微微扭曲了。

  什麼郎才女貌……

  待拜過了天地,便有丫鬟扶著兩位新人往新房去。

  新房在院兒外,自然便又要從賓客跟前行過。

  靈月垂下目光,透過那蓋頭的縫隙,瞥見了兩邊坐著的人。

  最後她的目光匆匆掠過了和珅的鞋面。

  靈月心中更覺煎熬。

  為何是身邊這個沒用的貨色呢?

  靈月扣緊了手指。

  心中怨憤不甘滾動來滾動去。

  若是他,臨安伯府也該能保下來的,何至讓她這樣匆忙出嫁。這哪裡是一樁喜事,這分明是個笑話。

  和珅根本沒注意靈月,他滿心都放在女眷那邊了。

  和珅突地站起身來,帶著劉全走了側門。

  靈月瞥見他離開的身影,不知覺地掐緊了手掌。

  他去做什麼?他又去見那林黛玉?

  一時間,靈月心底又嫉又恨。

  而另一廂,黛玉入了女眷的座,才動幾下筷,李嬤嬤便走過來,與她耳語道:「姑娘隨我來。」

  黛玉一愣,只當李嬤嬤有什麼事要尋她。本來這筵席也沒什麼可吃,她便立即放下了筷子,隨著李嬤嬤出去了。

  李嬤嬤帶著黛玉回了院兒裡。

  黛玉疑惑道:「怎麼回來了?」

  此時院兒裡沒有什麼人,顯得冷清極了。

  李嬤嬤笑道:「勞煩姑娘在這裡等上一會兒。」

  黛玉心底隱約有了個猜測,她駐足站在樹下,低聲問:「他來了?」

  李嬤嬤不答,只是看向了院門外。

  黛玉見狀,便也跟著朝那頭看去。

  站在那裡的長身玉立的男子,不是和珅,又待是誰?


第五十九章

  和珅身邊只跟了個劉全, 但和珅往裡走, 劉全便留在了外頭。

  黛玉往旁邊一瞧, 連李嬤嬤也不知何時退下了。

  和珅三兩步便走到了黛玉的跟前,他的目光落在了黛玉的面龐上。

  今日黛玉只淺淺描了眉眼。

  本就已是人間難得的容色,如此一經描繪, 將她往日的羸弱去了個乾淨, 反添了幾分少女的嬌意。

  正好似那水中蓮綻放了一半, 剛探出半緋半白的尖兒。

  顧盼神飛。

  楚楚動人。

  待走得更近些,和珅便能嗅見淡淡的桂花香氣。

  他的目光不由定在了黛玉的唇上。

  她的唇色有些淡, 從前一病起來,就更顯得不大有氣色。後頭身體漸好,這才顯得好些。

  而府裡頭姑娘們用的口脂, 都是些色澤偏朱紅的, 過分顯色不說,瞧上去還略有些沉悶。

  但今日便不同了。

  她的唇瞧著瑩潤柔軟, 帶著淺淺的緋紅,正合了少女的模樣。

  黛玉見和珅盯著自己的唇瞧,她耳根微紅, 嘴角微彎, 卻是大方地開口道:「今日抹的是你送來的口脂。」

  和珅心中一動, 袖子底下的手攥得更緊了。

  「要試試其它的嗎?」和珅問。

  「其它的?」黛玉好奇地抬頭看他。

  「嗯。」和珅一邊應著聲,一邊抬起了手。

  袖子滑下去,露出了他掌心托著的翡翠匣子。

  那匣子的大小連半個巴掌都不及,觸手冰涼, 色澤剔透,黛玉都能隱隱瞥見裡頭的顏色。

  「這是胭脂。」和珅動手開了蓋兒,露出了裡頭的膏體。

  黛玉垂下眼睫,湊近去瞧:「又是你做的?」

  和珅低低一笑:「叫你瞧出來了。」

  黛玉也止不住嘴角的笑意:「上回送了口脂來時,寶姐姐見了,便說那口脂都從邊緣溢出來了,哪家匠人這樣粗心?」

  和珅抿了下唇:「下回就能做得更細緻些了。」

  黛玉盯著那胭脂搖頭道:「都做得那樣精細有什麼意思?若只圖模樣精細,便該去尋外頭的匠人了。」

  和珅忍不住又是低低一笑:「你本該用這世上最精細的東西。」

  黛玉兩頰霎地便紅了。

  從前這人不是連在信中寫個甚念,都要悄悄寫在背後嗎?

  如今卻又什麼話都敢說出口了。

  不過黛玉也並非嬌羞得說不出話的人,她嗔道:「我用的已經是世上最精細的東西了。」

  說到這裡,她話音一轉,盯著和珅笑道:「這世上哪裡還有第二個人,能叫侍郎做了口脂來用呢?」

  和珅心底又是一動,某個地方更驟然柔軟了下來。

  這是他從書中無法領會到的。

  越是與黛玉說上更多的話,便越是知曉,她並非多愁善感之人,相反該是極為通透靈巧的人物。

  和珅沒再出聲,他用手指蘸取了些許的胭脂,然後輕輕點在了黛玉的眼角。

  他的手指細長有力,平時捏過毛筆,握過韁繩,更執過刀劍。

  此時他手中的力道卻放得極柔,甚至柔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因為如今已經入夏的緣故,和珅的手帶著些許熱意,當他輕輕揉開黛玉眼角的胭脂時,黛玉便有種每被觸碰過的地方都燙起來的錯覺。

  一時間,兩人的呼吸都放得輕了些。

  風拂面。

  連帶髮絲都微微動了起來。

  和珅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如玉般的面龐,下手更輕了些。

  黛玉的膚色很白。

  當得起「冰肌雪膚」之稱。

  那濃淡相宜的胭脂在眼角暈開後,便有些說不出的眉眼醉人。

  的確像極了天宮的仙子。

  和珅心想著收起了手。

  黛玉不自覺地抬手摸了摸面頰,她瞧不見自己如今的模樣,但她卻能感受到和珅略微深沉的目光。

  那如墨的眼眸裡,像是傾注了滿滿的情意。

  在這樣的注視下,黛玉的心跳得快了些,她更有些忍不住想笑。

  於是黛玉也就真的笑了,道:「古有張敞畫眉,今日我倒也見了一回……」

  和珅搖頭道:「該有不同。那張敞不過借為妻子畫眉為由,上朝時便總遲到,之後便不得漢宣帝重用。」

  黛玉忍不住笑出聲來:「還是我這樣好……」

  和珅也跟著笑,並抬手扶了扶黛玉鬢邊的珠釵。

  黛玉抿了下唇,低聲問:「咱們就這樣退了筵席,可有什麼不妥之處?」

  和珅搖頭:「哪裡顧得上我們?」

  「倒也是。」

  黛玉再望著跟前身形高大的人,心底的滋味兒又有不同了。

  早年腦子裡印下的仿佛兄長般的印象,漸漸被沖淡了。

  好像……好像心底有別樣的情愫在生根抽芽了。

  「迎春之事解決了?」

  「解決了。」黛玉點頭,「她如今整日面上帶笑,我也覺得輕鬆不少。」

  「日後若再有這樣的事,不必猶疑,即可告知我便是。這些事本就應當由我代勞。」

  黛玉面上的笑容更燦爛了些:「知道了。」

  和珅正待與她再說些什麼,院門外卻突然嘈雜了起來。

  「寶二爺!寶二爺怎麼來這裡了?」

  「寶二爺快跟我回去罷……」

  「那蓋頭還沒有掀呢……」

  丫鬟婆子的聲音亂作一團。

  和珅不悅地轉頭看去,就見門外站了個賈寶玉,他著一身紅袍,面容較平日更俊俏一分,瞧著倒也是個翩翩貴公子的模樣。

  但他此時面頰上卻掛著淚珠,整個人如同失了魂一般。

  他癡癡地望著這頭。

  「林妹妹……」寶玉喃喃喊。

  丫鬟婆子聽了這聲,頓時慌了手腳。

  等看清院子裡頭不止一個黛玉,還有和珅在的時候,他們就更慌亂了。

  他們不願被王夫人責備辦事不力,更不想觸了和珅的眉頭。

  如今誰不知曉這位和侍郎的本事呢?

  這榮國府裡又有誰沒聽過他的凶名呢?

  那可是個動輒打寶玉的人啊!

  「寶二爺快隨我們回去罷……」婆子上前勸慰。

  寶玉卻手下一發狠,連看也不看就將那婆子推倒了,而後一個大步跨進了院門,所有人都還未反應過來呢,便也沒抓住機會將他攔住。

  寶玉沒了阻礙,便加快了腳步朝黛玉走來。

  黛玉面色微變。

  她本就不喜寶玉,心下是半點也不想同他扯上關係的。

  何況是和珅就在身側。

  寶玉卻半點也未接收到黛玉的不快與抵觸,他快步走到黛玉面前,頓住了腳步。

  「林妹妹……」他又喚了一聲,那淚珠便如同斷了線似的簌簌往下掉。

  他若是這樣哭給旁人,興許還是有用的,還能得個勸慰的話語。

  但在黛玉跟前,反而只讓黛玉覺得渾身都難受。

  又來了……

  這位表兄慣使的把戲。

  他只要為她哭上一哭,便能引得旁人的心疼。最後這筆賬,還要算在她的頭上。

  天知道,她是半點也不願和寶玉扯上關係的。

  寶玉哭成這個模樣,是想要感動誰呢?不過是感動了他自己。

  「寶二爺此時不在婚房中,跑來這裡作什麼?」和珅方才還帶著笑意的臉頃刻冷了下來,連口吻也仿佛淬了冰。

  寶玉這才猛地反應過來自己成親了。

  他看向黛玉,訥訥道:「可不是林妹妹……」

  「寶二爺還沒從夢裡頭清醒過來嗎?」和珅一步跨出去,同時將黛玉往身後掩了掩。

  他身形比寶玉高出許多,往寶玉跟前一站,寶玉便本能地往後縮了縮。

  「我……我……」寶玉連話都說不清楚。

  但他卻緊緊盯住了後頭的黛玉。

  黛玉叫他瞧得也有些惱怒。

  從前黛玉有所顧忌,但如今她卻是沒有。

  黛玉便從後頭揪住了和珅的袖子,而後走了出來,眉眼都覆了一層霜:「表兄莫要胡話,我已經許了人家,與表兄本也是半分關係也無。表兄素日愛頑,但也不該拿我視作好隨意欺弄的玩意兒……」

  這話便說得有些狠了。

  寶玉面色一白,瞪大了眼看著黛玉,隨即竟是捂臉哭了出來。

  他哭得極為大聲,不知道的,還當這家辦的是喪事呢。

  幾個追著來的丫鬟婆子這會兒早慌了手腳。

  他們忙上前去扶寶玉,口中道:「寶二爺快回去罷,不然太太該要生氣了。新奶奶還在屋子裡等著呢……」

  寶玉卻一概不理,竟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仿佛悲從中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和珅這會兒臉色已經徹底沉下去了。

  他平日本就神色冷淡,叫人看了覺得害怕,這會兒沉下臉,就更具威勢了,院子裡頭一干人等竟是都不自覺瑟瑟發抖起來。

  和珅轉了轉手上的玉扳指。

  隨即將那扳指取下來,塞到了黛玉的掌心。

  黛玉的掌心溫熱,還有些微微的濕意。說明她方才真的氣得狠了。

  黛玉何等心性,哪裡容得下旁人這樣欺侮她呢?

  和珅心底怒火更甚。

  「替我拿著。」他道。

  黛玉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這頭和珅卻已經一步上前,將寶玉拎了起來,寶玉原本還捂著臉大哭,這會兒卻不得不對上了和珅的面容。

  寶玉叫他的模樣嚇壞了,不自覺地又想起當初叫和珅扇的那幾個耳刮子來。

  寶玉瞪大了眼,哭也忘了,連呼救也忘了。

  「寶二爺若是不知曉何為規矩,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我便替府上二老爺來管教一二。」

  何等耳熟的一段話。

  當初和珅也是這樣說的。

  寶玉心中畏懼翻騰。

  但陡然間,他胸中那恨意與不甘卻變得更盛了。

  他不過只是想要林妹妹,為何旁人都不給他……

  又為何,又為何讓跟前的人得了去!

  寶玉梗著脖子,道:「我本也不想活了,不如便打死我罷……」

  丫鬟婆子們哭喊聲震天:「寶二爺莫要想不開……」

  「寶二爺啊,老太太還在前院兒等著呢……」

  和珅輕嗤一聲。

  這榮國府裡的人吃這一套,但他可不吃。

  和珅握住了寶玉的左手手腕,順著捏住了他的手指頭,然後猛地一掰。

  寶玉痛得慘叫了一聲。

  和珅面不改色:「想來寶二爺圓房,也是用不上這雙手的。」

  寶玉哪裡受過這樣的痛苦?

  他痛得慘叫抽氣連連,還滿口喊:「林妹妹救我……此人,此人實在是個凶徒……」

  這廂哭喊聲響震天。

  前頭婚房也還在找新郎官。

  靈月頂著那蓋頭坐在屋內,早就有些不耐了,聽見外頭吵吵嚷嚷的,她便更胸中有鬱氣。

  靈月扯下了蓋頭,問陪嫁丫鬟:「你去找人來問問,他們府裡頭那寶二爺是死了麼?還不見來掀蓋頭!」

  陪嫁丫鬟也氣著呢,他們姑娘怎麼一來就吃這樣的苦呢?

  她出了門,找了個婆子問。

  那婆子磕磕絆絆地道:「興許,興許是去前頭吃酒了……」

  這賈寶玉一心癡迷林姑娘,倒也不是什麼稀奇事,興許此時寶二爺去了林姑娘院子裡鬧呢……

  但那婆子卻不敢說,怕被王夫人曉得了,將她的皮都生扒了。

  陪嫁丫鬟目光一轉,卻是又拎了個生嫩的小丫頭過來,拉下臉問她:「你們寶二爺去哪裡了?」

  那小丫頭有些畏懼,便縮著脖子道:「……好像,好像是往林姑娘的院兒去了。」

  陪嫁丫鬟轉頭便將這話和靈月說了。

  「林姑娘?」靈月掐緊了手掌,「好啊,又是這個林姑娘。」

  「咱們……」

  「咱們也去瞧瞧啊,瞧瞧這林姑娘究竟有什麼樣的厲害功夫……」

  靈月說著便扯掉了蓋頭,帶著自己的陪嫁丫鬟和婆子,朝著那院兒去了。

  因為從前去過兩次的緣故,靈月這回走得倒也輕車熟路。

  靈月在臨安伯府張狂慣了,一干下人根本攔不住她。待走到了院兒外,靈月便正巧聽見寶玉的聲音。

  「我不與她圓房……」寶玉費力地道。

  因為被和珅拎在手中的緣故,寶玉整張臉都漲紅了,看上去可憐又滑稽。

  靈月猛地頓住了腳步。

  她先看了看寶玉,心底卻只有厭惡。這榮國府的寶玉,空有一副好皮囊,內裡卻連和珅十分之一也不及。

  再看向和珅呢。

  他身量高大,輕鬆便將那寶玉拎在了手中,二者氣勢都不可同日而語。

  那林黛玉是什麼樣的好命?

  有和珅戀慕她不說,連自己的新郎官竟也癡戀她!

  靈月咬住了唇,冷笑道:「我道寶二爺怎麼沒有來掀蓋頭,原來是叫林姑娘牽絆住了腳步。」

  寶玉並未見過靈月,此時聽了靈月的話,他便不由轉過頭來。

  靈月平日裡嬌生慣養的,倒也生得一副俏麗模樣,只是比之黛玉,一個乃是泥,一個卻是雲。

  不過賈寶玉見了女子都難生出惡感,在他心中凡是女子那如水做的,該是乾淨的,需要旁人去呵護的。

  寶玉此時見了靈月,便不由一呆,這會兒才終於有了一絲歉意從心底起。

  靈月卻根本看也不看他。

  靈月在瞧和珅,在瞧黛玉。

  眼底滿是豔羨和嫉妒。

  靈月扭頭與身邊的陪嫁丫鬟道:「我實在想不通呢,這林姑娘是不是狐妖變的,不然怎麼……」

  「靈月姑娘一張嘴還是不肯饒人,如今瞧來,是從前吃的教訓還不夠,倒是正能和寶玉湊作一對了。」和珅淡淡道。

  古時認為君子該修口德。

  因而君子不得與人計較,更不該口出惡言。

  但和珅卻是一概不管的。

  靈月咬緊了唇,看著和珅的目光複雜極了,又愛又恨。

  黛玉也並不是會躲在他人背後的人,她打和珅背後走出來,斜睨著靈月,冷聲道:「靈月姑娘若有這個功夫,不如先將他帶了回去?平白汙了我的地兒。」

  靈月一愣。

  這林黛玉原也這樣牙尖嘴利!

  靈月忙去瞧和珅,想著和珅見了黛玉的模樣,便該面有不快了。

  誰曉得,和珅面色變也不變。

  不僅如此,和珅還松了手,任由那賈寶玉跌坐在地面,瞧他的模樣,倒像是丟了個垃圾似的。

  「這裡是榮國府,又是寶二爺的大婚之日,我本不願讓彼此面上無光……」

  靈月心底重重一跳。

  她知道這個男人狠起來,是何等的無情。

  靈月忙轉頭斥責丫鬟婆子們:「愣著作什麼?將寶二爺扶回去!你們榮國府丟得起臉,我卻丟不起!」

  正話音落下的時候,王熙鳳帶著人來了。

  「我的好兄弟,好好的大喜日子,你跑來這兒作什麼?」王熙鳳比旁人行動能力要強,她一伸手,便同平兒將寶玉扶起來了。

  王熙鳳轉頭見了和珅,心中暗驚。她萬般不想得罪了這人。何況她與黛玉也有幾分情分在……

  王熙鳳便忙笑道:「妹妹莫要生氣,寶玉今日犯了糊塗,我替他向妹妹賠個罪。」

  「還不快帶寶二爺回去!」王熙鳳轉過頭,冷斥道。

  王熙鳳在府中積威甚重,丫鬟婆子們都見過她一邊笑著,一邊收拾底下人的模樣,對她的手段發怵得很,這會兒再敢拖拖拉拉……

  幾個強壯些的僕婦上前,拉住寶玉便往外頭去了。

  寶玉這會兒倒是不哭了。

  也許是因為院子裡多了靈月,王熙鳳等人。他只是癡癡呆呆地叫人拖了出去,兩隻眼睛腫得仿佛兩顆桃子。

  王熙鳳見寶玉讓人拉出去了,這才轉過身來,又與和珅賠禮道歉,又細心詢問黛玉可有受到驚嚇。

  黛玉心緒平了不少,兼之她對王熙鳳的印象較好,這會兒便也不再說什麼,當受了這個歉禮。

  王熙鳳松了口氣,轉頭掃了眼靈月。

  王熙鳳心下覺得這位新婦不太懂得規矩,好好的不該鬧到這裡來,但她到底是什麼也沒說,只是讓人扶了靈月回去。

  靈月見了王熙鳳這一番唱念做打,直覺自己丟了臉面。

  又有些厭憎這人手段八面玲瓏。

  但靈月不得不離去。

  以後日子總是長著的……

  靈月這樣安撫自己。

  但走到門口時,靈月還是忍不住回了個頭。

  這廂和珅正低頭同黛玉說話。

  「可有嚇著?」

  黛玉仰頭看著他,搖了搖頭:「哪有那樣容易被驚著?」

  和珅淡淡道:「今日寶玉犯了錯,改日總得還回來。」

  黛玉有些好奇,讓寶玉如何還回來呢?

  「這樣一番打攪,倒也不好再留。」和珅道。

  黛玉倒不覺得失望。雖說寶玉攪了好心情,但能與和珅說了會兒話,總是好的。

  黛玉想著攤開了掌心:「你方才將扳指給我作什麼?」

  和珅輕笑一聲:「我取了扳指打算揍那賈寶玉了。若戴著扳指,扳指不會裂,但只怕他那鼻子得歪了。」

  黛玉腦子裡又閃過寶玉曾經腫脹的面孔,更聯想了下他鼻子被打歪的樣子,不由低低笑出了聲。

  「姑娘,咱們走吧。」陪嫁丫鬟催道。

  這廂靈月卻還忍不住盯著和珅那方。

  為什麼呢,他捨得將這樣的滿腔溫柔都留給了那林黛玉?

  靈月看著和珅低下頭,看著黛玉笑出聲肩膀微微聳動的模樣。

  靈月一轉身:「咱們走。」

  丫鬟婆子松了口氣,趕緊擁簇著她走了。

  靈月回去後,橫豎瞧寶玉不順眼,但她卻沒有急著發作出來。

  只是等到第二日,見寶玉房裡的丫鬟與寶玉調笑,靈月便將胸中的嫉妒不快都發作了出來。

  才新婚第二日,寶玉房裡便吵鬧得像是要打破頭似的……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和珅將胭脂留給了黛玉,方才領著劉全離開。

  待賈政等人回神時,才知曉寶玉又去招惹黛玉了,還正叫和珅碰了個正著。賈政、王夫人是又驚又怒。

  「待他過了新婚,再好好收拾他!」賈政厲聲道。

  王夫人轉了轉手裡的佛珠,倒也沒說什麼。

  只盼著那靈月能起作用,將寶玉哄回正途了。

  這親事結束得倉皇,暗地裡有多少笑話不說,但榮國府裡卻是熱鬧了好幾日。

  黛玉不願見賈母,也不願見寶玉等人,便乾脆歇在了自己院兒裡。

  這廂寶玉才娶了親,賈母一時倒也想不起黛玉來,倒是讓黛玉輕鬆了不少。

  而這時候和珅卻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若按照原著時間線,此時林如海該要重病了。

  也不知他之前給林如海開的藥方,林如海可有按時吃?

  和珅性情淡漠,林如海如何與他本是沒干係的,但為了黛玉,林如海也必須活下來。

  至少也該同賈敏一樣,多活幾年。

  和珅想起此事後,便也不做耽擱,立即派了人去揚州探問此事。


第六十章

  劉全帶了個年輕女子到和珅的跟前。

  女子身材高挑, 有一張姣好的面孔, 但身上卻穿著不大合身的衣裳。

  劉全躬了躬身, 道:「她叫蘭兒。」

  蘭兒頭一次見和珅這樣的人物,不由有些緊張,她略惶惶地交握著手, 低低地喊了聲:「大爺。」

  「你知道自己要去做什麼嗎?」

  「我知道。」蘭兒低聲道:「是伺候病人, 讓他按時吃藥……」

  和珅點了下頭:「我不管你用什麼樣的法子, 必須得讓他在此事上聽從於你。」

  蘭兒漲紅了臉,應了聲。

  「你跟在他身邊便只能做個丫鬟……半點名分也拿不到。」和珅的聲音再次響起, 有些冷。

  蘭兒用力點著頭:「我曉得的。」

  「錢我已經讓劉全拿給你家裡人了。」和珅頓了下,又取出來一個錢袋扔給蘭兒,「這是你的, 若日後做得好, 只會多不會少。」

  蘭兒更用力地點著頭,面上感激不已。

  和珅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個轉兒, 沉聲道:「你需要變得更兇悍一點。」

  蘭兒愣了愣,忙再次點頭。

  「東西收拾好了,就啟程吧。」和珅見提點到位了, 便也不再多說。

  一旁的小廝送著那蘭兒出了門。

  去碼頭的馬車已經等在門口了, 蘭兒將去到碼頭, 然後走水運去往揚州。

  她是和珅要安在林如海身邊的人。

  前幾日揚州回了信兒來,林如海還真病了,偏他還放不下手頭的公務,連吃藥也總忘記。

  這一拖, 就病得重了。

  蘭兒乃是劉全特地選出來的。她家中以前也是富戶,只是後來家道中落。蘭兒是家中長女,會照顧人,又較尋常貧苦人家的姑娘要多些氣質。

  和珅覺得將這人按在林如海身邊最合適不過。

  林如海是個君子,他將自己看得很輕,卻往往將旁人看得更重。林家下人不敢勸林如海,蘭兒卻敢,而林如海不好拂了蘭兒的臉面,便必然要應下蘭兒的話。

  此時劉全望見自家主子面上漫不經心的表情,他忍不住問:「主子何必這樣大費周章?」

  和珅推開了桌案上的公文,淡淡道:「他眼下尚且還有得救,便是為了黛玉,也該多活兩三年。」

  他在黛玉心中分量到底還不夠重。

  于黛玉來說,父母才是最重的。賈敏去時,黛玉便跟著病了一場。那林如海去時,她若想到自己身無所依,豈不會病得更厲害?

  待到過個兩三年,林如海再如何不愛惜自己的身子,都沒關係了。林如海若身死,黛玉也同他已有深厚情誼,情感有所寄託,心頭的哀痛便會少了許多。

  「連家又送了東西來?」和珅轉頭問劉全。

  劉全點頭。

  「倒是個聰明的,拿來我瞧瞧,這兩日得了閑,也正該給黛玉做盒子頭膏了……」

  劉全咂舌,半晌說不出話來。

  從前多少人暗暗感歎主子無情。

  但如今,劉全覺得主子多情起來更可怕。

  做這些玩意兒,須得先將采來的新鮮花兒洗淨,然後挨個碾碎了再混進去。

  這樣才帶著馥鬱香氣。

  花是丫鬟們去采的,也是他們去洗的。

  但裝在籃子裡頭以後,便是和珅慢慢一朵朵碾碎的。

  那細長白皙的手指沾滿了花汁也全然不顧。

  劉全盯著主子的那雙手,再瞧瞧主子的神色。

  仿佛在做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一般。

  可實際上……不過是做個頭膏。

  劉全在心底歎了聲,而後悄然合上了門,候在了門外。

  靈月嫁進榮國府中已有小半月了。

  也是到這時,靈月才知曉寶玉房裡有個一等丫頭,竟然懷了寶玉的孩子。

  這才剛嫁過來,靈月那樣驕縱的脾氣,哪裡受得了這個罪。她當即便帶了陪嫁丫鬟並兩個婆子找上了門。

  襲人養病養了也有幾個月了,王夫人倒也不虧待她,整日好吃好喝供著。何況寶玉心下愧疚至深,便總會來瞧她。

  自是過了一段由人伺候的富貴日子。

  那張臉蛋都愈見美麗了。

  那真金白銀養出來的,連氣質也比往日高了些。

  襲人本就行事妥當大方,素來會端著溫柔聰慧懂分寸的架子。她又早與寶玉有了肌膚之親,這會兒瞧著便像剛新婚的年輕婦人一般。

  靈月往那房裡一站,竟是被襯得如同一個不知事的丫頭。

  靈月不由掐緊了手掌。

  冷笑:「不知道的,還當她是正兒八經的新奶奶了。」

  襲人知道寶玉結親的事,她極清楚自身的位置,知曉一個奴籍的丫頭,拼了命地往上爬,也就只能做個姨娘。

  但那已經夠了。

  不管寶玉娶了誰,只要那人不是個善妒、容不得姬妾的,襲人都一概不理會。

  然後靈月出現了。

  襲人扶著床沿坐起來,望著新嫁娘的打扮,隆重富貴,頭上戴滿了釵環,隨著她的動作發出叮叮噹當的聲音,一聲聲,讓襲人心底升起了嫉恨。

  憑什麼呢。

  憑什麼她狠下心付出了那麼多,卻只換來這樣的際遇……

  靈月抬手便將襲人從床上扯了下來,一旁的丫鬟嚇得驚叫出聲。

  正巧這時候寶玉來了。

  見襲人摔在地上面色慘白,靈月還高高在上,神色傲然,寶玉氣紅了臉,他一個箭步沖了進來。

  「我沒想到世間女子,竟還有你這號歹毒人物?」寶玉指著靈月,手都抖了。

  襲人忙拉住了寶玉:「寶二爺莫要氣急,與二奶奶好好說話。」

  靈月雖然不見得聰明,但也知道這時候和寶玉鬧起來,王夫人該要不喜她了。臨安伯府夫人曾與她千叮嚀萬囑咐,剛出了嫁,日後不得再像姑娘一樣肆意妄為……

  可哪裡還有什麼日後?

  靈月心底不快更甚:「把她給我拉起來。」她指著襲人道。

  陪嫁的丫鬟婆子當然是聽了她的話,沖了上去。

  反正從前靈月就是這個性子,她們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寶玉哪裡肯,他從前就是家裡的混世魔王,成了親也不會變的。

  寶玉攔在前頭,靈月非要教訓襲人。

  屋子裡一下就亂了起來。

  丫鬟婆子們傳進了王夫人耳朵裡去。

  襲人更怕。

  夫妻新婚,突然不和睦甚至大打出手,自然不會是新人之過,只會是他們之過。

  這頭打了一場,一干下人愣是沒敢往外傳。靈月也不好叫王夫人知曉,自己打了她的兒子,便也約束了下頭的人,不要往外說。

  只是等回去之後,靈月胸中半點也不覺快意,反而越發的堵了。

  她過的是什麼日子?

  那林黛玉過的是什麼日子?

  靈月躺了一日,覺得渾身都不得勁兒。待第二日,靈月便喚來丫鬟。

  「不是送了新衣裳新首飾來嗎?都給我扮上。」

  正值夏時,屋內難免悶熱,縱使再有丫鬟僕婦搖著扇子,汗也浸透了背。

  幾個姑娘不耐呆在屋裡,便約了在亭子裡小憩,借著陰涼處,吹著樹下風,面前又擺了茶點瓜果,都是些稀罕玩意兒……

  本是好不自在。

  遠遠的,卻聽見一陣腳步聲近了。

  這邊少有人來,平日裡府裡頭年輕姑娘就他們幾個,而近來因著寶玉的喜事,府中忙碌,丫鬟婆子更沒有閒暇的功夫。

  「誰來了?」探春歪著頭,還探出了半個身子去瞧。

  這一瞧,她的面色便不大好看了。

  「我道是誰呢,原來是她。」

  隨著探春話音落下,那一行人也近了。

  靈月帶著幾個丫鬟婆子,乍一看還真有些聲勢浩大的味道。

  待她走近了,便聽見一陣笑聲道:「妹妹們好啊。」

  探春笑著指了指迎春與寶釵:「該喚姐姐的。」

  靈月臉色微變,沒想到這便丟了個臉,連人家輩分兒都沒弄清。

  靈月哪裡肯喚一聲「姐姐」,便扭頭含糊過去了。

  「把東西也在這兒擺下吧,我也在這裡瞧瞧風景。」靈月指了指亭中的桌子,倒還真有幾分拿自己當主人的架勢。

  幾個丫鬟忙將食物放下,又將那凳子鋪上毛氈。

  黛玉輕笑一聲:「倒也不嫌熱。」

  靈月坐下去的動作僵了僵。

  靈月扶住桌面,目光滑過跟前的幾個姑娘,尤其迎春、惜春、寶鈔三人。

  迎春、惜春在府中穿戴平常,不及探春,不及黛玉。而寶鈔又不愛作盛裝打扮,穿的衣裳也都不論新舊款式。

  靈月便不同了。

  她剛嫁進榮國府,吃穿用度比三春都要高出一頭。

  此時她瞧不上黛玉,自然便也瞧不上三春,便生了奚落的心思。

  靈月今日梳了婦人髻,頭上滿綴釵環,什麼金蝶花簪,累絲珠釵,又戴了銀鎏金點翠抹額。

  身上又著碧霞雲紋錦衣。

  腰間配飾也有好幾樣。

  穿著倒是富貴,偏她年紀小,又不是雍容大氣的相貌,她下巴一抬,模樣倒是倨傲了,但卻十足的不倫不類。

  黛玉自覺林家是遠不如榮國府的,但她瞧過靈月這身打扮後,也不免覺得眼睛累得慌。

  這般品味。

  哪裡像是臨安伯府出來的?

  比之榮國府,實在天差地別也。

  三春穿得是不算如何富貴,但卻都打扮得體,身材又纖儂合度,頭上釵環不多不少。

  無論隆重與素淨都是好看的。

  靈月並不知曉此時黛玉的心思,她指著寶釵道:「怎麼還穿的舊衣裳?府裡頭沒有為你們做新衣裳嗎?」

  寶釵淡淡道:「我不愛穿這些。」

  靈月只當她嘴硬呢,便又扭頭瞧迎春:「迎春穿的什麼?」

  迎春心下難受,但又不好撕了靈月的面子,便道:「妹妹穿的什麼?」

  靈月終於等來她想要的話,隨即便笑道:「母親剛給我做的新衣裳,說是蘇州宋錦……」

  寶釵淡淡道:「外頭罩的是輕容紗罷?」

  這裡頭誰不是富貴人家養出來的?三春吃穿用度再平常,也是常人難以企及的。靈月這番作態,倒是襯得他們都眼拙瞧不出來一般。

  靈月從沒將寶釵與黛玉放在心中。

  這二人,一個死了爹,一個死了娘。

  不過倚靠榮國府的屋簷過活。

  林黛玉是有些好運氣,竟是撞上了個和珅。但那薛寶釵可什麼都沒有,光是商戶女的身份,便叫人好瞧不起了。

  靈月笑出聲來,道:「原來薛姑娘還是識得這些玩意兒的。」

  黛玉聞言只覺得好笑。

  她從前不大喜寶釵時,卻也從未看低過寶釵。寶釵見識廣,眼界寬,莫說她本就並非尋常商戶女了,那薛家好歹還頂著個皇商的名頭呢。

  黛玉便出聲道:「前些日子寶姐姐不還攏了一箱子的輕容紗給我麼。」

  靈月眼皮一跳,本能覺得不大好。

  黛玉可不是個好欺的性子,她抬手掩唇一笑:「我讓雪雁拿去糊窗戶去了。」

  說罷,她又添了一句:「這些玩意兒寶姐姐是見慣了,半點也不稀罕,我便跟著沾了個光。」

  靈月脖子根都氣得紅了。

  連帶頭上的釵環也晃了晃。

  寶釵是個不愛得罪人的。

  她八面玲瓏,待誰都要好。但她也不是旁人欺上臉還要帶笑的。

  寶釵便拉了黛玉的手,從她手裡搶過帕子來,道:「你若真心謝我,不如將你這帕子給我。這可是織金妝花羅的料子。」

  靈月眼皮子淺,但卻是聽過織金妝花羅的。

  她眼皮一跳,道:「說什麼玩笑,那織金妝花羅乃是宮裡頭專門織龍袍鳳袍的……她如何弄得到……」

  但話說到這裡,靈月的聲音就戛然而止了,緊跟著面孔也微微扭曲了起來。

  是啊。

  黛玉弄不到。

  但和珅弄得到啊!

  以當今對和珅的喜愛,有什麼是不能給的?

  前頭賜了無數女子首飾珠寶,後頭賜了如意鷹鹿,再後頭又賜了太后身邊的嬤嬤……有什麼,有什麼是不能賜的呢?

  這一下,便勾足了靈月心頭的暗恨。

  那說親的三書六禮,其六禮,便須得奉上鷹和鹿。

  尋常人家難尋鹿,便以鹿皮代之。靈月嫁進門時便是如此,榮國府沒有那麼閒暇去尋鹿了。

  但黛玉的呢?卻是從皇宮裡取的,皇帝豢養的雄鷹與馬鹿。

  那他弄個織金妝花羅的料子,來給黛玉做帕子,也不稀奇。

  靈月暗自嫉恨的目光落到了黛玉的身上。

  此時探春也忍不住出聲道:「林姐姐的衣裳是新做的罷?我聽鳳姐兒說,是特地取的蜀錦來做的呢。」

  黛玉身上的衣裳的確是新做的,王夫人如今待她如親女一般,只怕有一處怠慢了她。

  她今日著的是蜜合色繡玉蘭長裙,外頭穿的是銀紅金絲扣比甲。

  濃淡相宜。

  貴氣十足,又不失了少女氣。

  正像是那早晨時,灑了金光上去的嬌嫩花兒。

  蜀錦融入金絲,章彩綺麗。

  做工肉眼可見的金貴細緻。

  靈月相貌本就不比黛玉,氣質又要差上一大截,如今兩個的打扮放在一處,更是拉出了天差地別的距離。

  靈月像是乍富人家的姑娘,穿金戴銀,卻偏又壓不住這股子富貴氣,倒像是偷了旁人的金飾壓在身上。

  黛玉本就品味不俗,氣質如仙,又得了李嬤嬤的調教,如今更添貴氣威勢。她瞧著倒像是天生的權貴女兒。

  靈月越是對比,便越是覺得心底翻騰著難受。

  她本是想好好作一番打扮,拿出新奶奶的架勢,將這些個年輕姑娘鎮一鎮。

  如今卻反被鎮了。

  黛玉懶得再與她說話。

  靈月若是想從吃穿用度上來瞧她笑話,那便實在是想岔了。

  探春如今好不容易出了口惡氣,自然不會這樣輕易甘休。

  探春撚了塊糕點,送到黛玉唇邊去:「林姐姐嘗嘗這個……」

  靈月見狀露出嫌惡的神色。

  她是容不得誰來喂她的。

  這廂黛玉正要咬下,探春卻盯著她的唇,突然出聲道:「林姐姐今日塗的難道是那日送來的口脂?」

  黛玉不明所以地點了下頭。

  「擦在臉上的胭脂怎麼瞧著也與往日不同?」

  「也是和侍郎送來的。」黛玉道。

  她隱約記得此事是與三春說過的,當時還與他們說了那走馬燈是和珅親手所做。

  黛玉的目光微微一轉,觸到了一旁的靈月,見靈月正死死咬著唇,緊盯住了探春,像是要從她嘴裡挖出什麼來似的。

  黛玉霎時明瞭。

  探春這是拿靈月的手段,來故意給靈月找不痛快呢。

  黛玉沒覺得自己是個心胸寬廣的人物,她又不稀得去做什麼偉大人物,更稀得人人都贊她。

  不痛快了自然不該捂著。

  這頭探春又道:「這世上就這獨一份兒了……」說罷還嘖嘖感歎起來。

  靈月聞言笑出聲來:「難不成也是從宮裡頭送來的?就算是宮裡頭送的,恐怕也算不上獨一份兒吧?還是和侍郎尋了家鋪子,那鋪子就只賣一樣東西?」

  靈月只當探春這話是故意來騙她的。

  探春又笑:「如何不能是獨一份兒了?嫂嫂倒是見識少了。」

  靈月壓著怒火:「那你便說說,我如何見識少了?」

  臨安伯府是比不得榮國府的富貴榮華,但她見過的好東西卻也不少。拿這一身的宋錦來嘲諷她們,是她棋差一招,沒成想幾個姑娘穿得不大好,黛玉卻是穿得最好的。

  但他們想要糊弄她,是不成的。

  「嫂嫂便沒想到,那些玩意兒都是和侍郎親手做的嗎?」

  「不可能!」靈月想也不想便出聲道,「他怎麼可能……他堂堂侍郎,如何會做這些下等人的活計?」

  「焉知不是和侍郎待我們家姑娘好到了極致呢?你說不可能便不可能嗎?不知道的還當嫂嫂如何熟知和侍郎呢?」

  靈月氣得渾身都顫抖了。

  怎麼可能呢。

  他是那等人物,身上半點煙火氣都不沾的,又如何會去做這等事?

  寶釵這會兒慢悠悠地開了口:「和侍郎從來都是個有心的。送了珠寶羅裳,卻覺得不足表心意。妹妹生辰時還親手做了走馬燈送來呢……」

  探春這會兒痛快得很,可不想住嘴,便又笑道:「我們家那兄弟是個愛頑的,不慎錯拿了那走馬燈。和侍郎便又做了個送來……唉。這京裡頭的男兒,怕是沒一個比得上和侍郎這份情誼的。」

  靈月攥緊了帕子,眼前陣陣發暈。

  她是真的氣急了。

  她不敢去看那寶釵攥著的織金妝花羅帕,也不敢瞧黛玉身上明豔動人的衣裳。

  她的目光落在了黛玉的面龐上。

  那口脂,是好看的。

  比所有鋪子裡賣出來的口脂都要好看,那唇怎麼瞧都透著一股子水嫩氣。

  瑩潤極了。

  那胭脂,也是好看的。

  像是天邊要散未散的紅霞。

  竟是襯得她那面孔都嬌豔了許多。

  多美啊。

  可為何偏偏是別人這樣美。

  靈月扶住了丫鬟的手,面色鐵青地站了起來。

  若是沒見過和珅待別人如何好也就罷了。

  偏她見了。

  還一樁樁地見了。

  叫她如何不嫉恨呢?

  「這亭子裡人雜得很,叫我胸悶氣短,咱們回去歇歇,莫沾了晦氣。」靈月勉強擠出這樣一句話來,算作全了自己的臉面。

  丫鬟怕極了,忙扶著靈月往外走。

  黛玉幾人坐在亭子,便瞧著靈月腦袋上的釵環叮叮噹當遠去了……

  「可出了一口氣!」探春扯著手裡的帕子道。

  她總跟著王熙鳳,也就多少染上了兩分潑辣氣,這會兒心有不快,倒也不藏著掖著,就這麼撒出來了。

  寶釵抬手要將帕子還給黛玉。

  黛玉笑:「便送寶姐姐吧,寶姐姐改日送一箱輕容紗給我就是。」

  探春問:「作什麼?」

  「糊窗戶呀。」

  迎春驚道:「原來方才林妹妹是騙她的。」

  黛玉點頭。

  寶釵將那帕子握在掌心,笑道:「不過日後便不是騙了。改明兒就給你糊個窗戶去!」

  黛玉笑著點點頭,這才又低頭吃糕點。

  方才將那靈月氣得不輕,這會兒誰都心情舒暢著,便將那靈月拋到了腦後。

  幾人一邊閒話著,一邊吃著瓜果。

  那瓜浸了冰的,吃著涼快,只是制冰不易,加之女孩子本也不能多吃,她們便只吃了幾口,就擦了擦手,又磕起瓜子來。

  樹下風吹來。

  一時倒也忘卻了煩憂。

第六十一章

  靈月到那亭子裡走了一遭, 回去時面色難看的消息, 到底還是沒能瞞過王夫人的耳目。

  趁這日靈月來定省, 王夫人便將人叫住了。

  「前兩日去與幾個姊妹說話了?」王夫人問她。

  靈月那日吃了羞辱,回來後也曉得並非貴氣的打扮便能壓得住人,今日便換了個素淨些的妝扮。王夫人與賈母喜好正相反。見她這樣素淡, 王夫人心中倒是喜歡, 因而面上也沒什麼怒氣。

  靈月一番察言觀色, 頓時心下大安。

  她開口便道:「那林姑娘可是姑母的女兒?」

  王夫人點頭,隨即心下又起了疑惑:「昨日與你起爭執的, 便是林丫頭?」

  「不止……還有……」靈月本想說薛寶釵,但突地又想起來,那薛寶釵行事大方, 又是王夫人的甥女, 只怕王夫人並不會信她的話。

  於是到了嘴邊的話一轉:「還有三姑娘。」

  「探春?」王夫人倒是不意外,她低聲道:「妹妹如何能與做嫂嫂的起了衝突, 此事我改日與她說說。」

  靈月心下一喜。

  但隨即王夫人又道:「黛玉孤身在榮國府,自該多護佑她才是。你日後若與她起了爭執,便該拿出嫂嫂的氣度, 且退讓才是。」

  靈月傻了眼。

  明明方才說到探春, 王夫人還說要去教訓探春, 讓探春不得與她起衝突。

  為何換作黛玉後,王夫人的口風便霎地變了?

  王夫人注意到了靈月不大正常的神色,於是一頓,問:「如何?做不到嗎?」

  靈月沒出聲。

  「你是兄嫂, 該有大度之風。」王夫人便也斂了面上的喜意,淡淡道。

  靈月打了個激靈,對上了王夫人的面孔。

  明明這個婆母整日吃齋念佛,手裡時不時捏著一串念珠,瞧著便是慈愛莊重的……但這一刻卻叫她打心底升起了驚懼。

  靈月不再多留,她匆匆告別了王夫人。

  待走出來後,靈月忍不住問陪嫁來的嬤嬤:「和珅護著她也就罷了,怎麼連她也……」

  嬤嬤低聲道:「怕是瞧的和侍郎的面子。」

  靈月一噎,心中更覺不平。

  待胸口鬱氣終於消散,靈月才又出聲道:「這榮國府上下實在沒什麼規矩,日後也該立立規矩才是。明日我便尋個機會,與母親說一說。」

  嬤嬤斟酌再三,卻是搖頭道:「這話怕是說不得。」

  「為何?」

  「如今打理內外的乃是二太太的內侄女王熙鳳,二奶奶若是說了這話,豈不反倒招來二太太的不喜?」

  靈月臉色一青:「如此一來,豈不是我連管家之權都沒有?」

  嬤嬤無奈道:「如今二太太年紀不大,即使那璉二奶奶不管事,她也要管的。何況上頭還有個大房的邢夫人。」

  靈月臉色變得更難看了,她掐緊手掌,艱難地從齒間擠出來一句話:「也就是說,我嫁到榮國府來,竟是什麼也撈不到了……」

  嬤嬤忙拽了她一把:「二奶奶慎言!」

  靈月不情不願地閉了嘴。

  嬤嬤瞧著她的模樣,忍不住暗自歎了口氣。

  臨安伯夫人便不該這樣放縱了她,竟是將姑娘教成了這樣……

  靈月不知曉嬤嬤心中所想,她的怒火很快被另一件事牽絆了過去。

  前頭半個月,因著寶玉忙碌的緣故,她還未有寶玉陪著回門的時候,如今剛吃了虧,靈月心底的想法便強烈了許多。

  「走,去瞧瞧寶二爺。」

  乾隆坐在禦案前,盯著奏摺瞧了許久。

  最後,他將那奏摺放了下去,抬起頭來。

  「辛苦愛卿。愛卿行事,實在甚合朕意。」這話是說給一旁的大臣聽的。

  乾隆頓了下,道:「擢和珅任總管內務府三旗官兵事務,賜紫禁城騎馬。」

  立在一旁的幾個大臣眼皮一跳,齊齊愕然地抬起了頭。

  三旗官兵事務握于他手!

  其中權利,何等可怕!

  乾隆又道:「兩淮案,便該在今日畫上句號了。愛卿,這最後一樁事,便交予你了。」

  和珅躬身應道:「定不負皇上信任。」

  「去罷。」

  和珅整了整朝冠,轉身走了出去。

  別的大臣莫說反對的話了,就是想要插句嘴也沒能插得上。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和珅走出去,心底對於和珅要去做什麼,隱約有了個雛形。

  官兵已在紫禁城外等候。

  待和珅一出了門,便有侍衛牽馬上前。

  和珅翻身上馬,面色冷凝:「去臨安伯府。」

  今日乃是臨安伯府姑娘回門的日子,臨安伯府上下便特意等候在了門口。那榮國府可不是什麼小戶人家,他們自該擺出最熱情的姿態。

  眼瞧著那馬車近了。

  小廝放下矮凳,掀起轎簾。

  寶玉從上頭跳了下來。

  他雖心中不大喜靈月,但他卻從來不下女孩兒的面子。於是寶玉轉過身,伸手接了靈月,待扶著靈月下了馬車站穩了,他方才鬆開了手。

  今日靈月又穿戴了一身金銀,瞧著華貴非常。

  而寶玉便只作了平日的打扮,不過他生得俊俏,又唇紅齒白,瞧著倒是十足的富貴氣,比靈月還要強上幾分。

  臨安伯夫人將他們的模樣收入眼中,頓時滿意無比。

  瞧來靈月嫁到榮國府上去,是半點苦也未吃的。

  要她說,比嫁和珅不知好了多少。

  那榮國府是何等底蘊,那和珅才不過是個京中新貴!

  臨安伯夫人斂下心中的輕蔑,上前親熱地接了二人進門。

  寶玉正經起來倒也能唬人,他不撒潑發狂,便是個討人喜歡的貴公子。

  臨安伯夫人越瞧他越覺喜歡,親熱地一口一個「兒啊」。寶玉不大適應,暗暗皺了下眉。

  靈月神色淡淡地走在一側,倒沒幾分新婚的味道。

  臨安伯公子暗暗打量著她,正欲出聲問她在榮國府如何。

  此時外頭一陣馬蹄聲和腳步聲近了。

  「怎麼回事?去瞧瞧。」臨安伯吩咐兒子。

  臨安伯公子轉身出去,待走到門邊,他一眼便瞧見了馬背上的和珅。

  那馬兒通體黑色,高大英武。

  和珅騎在馬背上倒也顯得身形更見高大,甚至隱隱帶出了幾分威勢。

  臨安伯公子心底頗有些不是滋味兒,但還是強自打起精神,問:「和侍郎有何貴幹?」

  和珅的目光漠然地掃過他,道:「臨安伯府與兩淮一案有所牽涉,今我奉皇命拿下臨安伯府上下一干人等。」

  臨安伯公子心頭一跳,幾乎腳下不穩:「你胡言亂語些什麼……我臨安伯府如何會與那些貪官污吏扯上關係?」

  「去喚你父親來。」和珅並不理會他。

  臨安伯公子卻動也不動,他掃過跟前的官兵與侍衛,再掃過那高頭大馬的和侍郎,心底越來越涼。

  和珅又掃了他一眼,也不知曉這臨安伯公子是要與律法皇命相抗,還是嚇得腿軟走不動了。

  和珅不打算耗費過多的時間在此處。

  他一揚手:「進。」

  官兵們立刻破門而入,制住了門口的門房與小廝。

  隨著他們的步伐邁進,腳步聲與兵器撞擊聲也響了起來。

  走在前頭的臨安伯等人不得不頓住腳步,扭頭厲聲問:「什麼人來了?怎敢如此放肆?」

  靈月、寶玉也跟著回頭。

  靈月眉頭緊擰,也跟著嬌叱:「誰在我臨安伯府中胡鬧?」

  緊跟著他們便見著了官兵的身影。

  那些官兵長驅直入,下人們莫說手無寸鐵阻攔不了了,他們光是見了官兵那身衣服,便已經腿軟,朝下一跪,再不敢動了。

  臨安伯早料到會有這樣一日,但沒想到會來得這樣快,他冷汗涔涔,口中說不出話。

  他只是抬頭往大門的方向看去。

  帶兵來的是誰?

  今日是來抓他們下大獄的?還是來抄家的?

  這廂和珅翻身下了馬,這才邁著步子緩緩踏進了臨安伯府中。

  自然的,也就進入了臨安伯府一眾人的視線中。

  靈月瞪大了眼。

  今日和珅穿著一身朝服。

  這是靈月頭一回見他這般模樣。

  他頂戴上綴著珊瑚與花翎,又戴朝珠108顆。

  胸前補服繡有錦雞。

  靈月見過自己的父親穿朝服,但卻遠不及和珅這樣,挺拔高大,威勢淩然。

  靈月掐緊了手掌,臉色泛白。

  她死死地盯著和珅越走越近,咬著牙開口:「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今日?」

  為什麼偏偏是她回門的日子!

  和珅只淡淡掃了她一眼:「旨是皇上下的,不過湊了個巧。」

  靈月臉色更白,幾乎渾身都顫抖起來。

  和珅不再與她言,轉頭吩咐一旁的太監:「念旨。」

  那太監便尖聲唱起了聖旨。

  臨安伯面色灰白,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臨安伯夫人卻是陡然鬆開攥著寶玉的手,兩眼一翻生生暈了過去。

  其餘人嚇得不輕,也紛紛跟著跪地。

  靈月、寶玉自然也不例外。

  官兵就站在他們身側,手中的刀刃閃著寒光。

  他們誰也沒見過這樣的陣仗。

  但都不約而同地跪拜了下來。

  靈月顫聲道:「是因為我詆毀過她,所以你便要這樣害我臨安伯府嗎?」

  和珅搖了搖頭:「自然不是。」

  只是此次與兩淮案牽連的並不止臨安伯府一處。

  而乾隆問起他先處置哪家時,他恰好一指,便指了臨安伯府。

  靈月軟倒在地,抬頭望著和珅的面龐。

  「你好狠的心……」

  和珅這才分了她一個眼神:「溫柔是要分人的。」

  靈月死死掐住手中的帕子,腦子裡嗡嗡作響。

  溫柔是要分人的。

  分誰?

  只分黛玉嗎?

  靈月憶起自己在臨安伯府中的驕縱種種。

  她不敢再往下想,若是失去身後的依仗……

  早知,早知今日……

  不,早知今日,她也依舊會拿林黛玉來頑笑。

  只是她不會再蠢到,在心上人的跟前暴露了自己的心思。

  兩行淚自靈月面上流了下來。


第六十二章

  臨安伯府沒了。

  京中人也只一時唏噓, 轉頭便不再提此事。

  畢竟那臨安伯府也不過咎由自取, 與兩淮案扯上關係, 又能討得什麼好?如今沒丟性命,已是大善。

  仲夏時。

  兩淮案徹底畫上了句號。

  臨安伯奪其爵位,降為庶民, 府中錢財一概收繳歸於國庫。

  念在臨安伯唯一的女兒已經出嫁, 便不追究其過, 連其嫁妝也未動分毫。此舉自然贏得不少人擁護,直道今上仁慈, 乃我朝之幸云云……

  靈月和寶玉回到了榮國府中。

  榮國府自然也知曉了這個消息,最先變了臉色的是賈母同王夫人。

  無疑,這二人乃是府中最疼愛寶玉的人, 她們雖多有不合之處, 但唯一相合的,便是盼著寶玉結一門好親, 娶個配得上他的姑娘。

  若說原先瞧靈月什麼樣都好。

  那如今瞧靈月……心下便涼了一分,如何瞧都如何覺得這個媳婦降了個檔次。

  靈月到底只是仗著臨安伯府的威勢,才驕縱跋扈, 直到這日她才真正見識到了, 在臨安伯府之外, 又是何等的可怕。

  靈月回到榮國府就被嚇病了。

  王夫人聽聞臨安伯府沒了,心中惴惴不安,只怕自己為寶玉娶了個禍星回來,因而心頭多有不快, 只讓人去請了大夫來,但卻沒有親上門去看。

  黛玉也知曉了這個消息。

  雪雁與黛玉說起此事時,狠狠松了一口氣:「咱們到底不比那侯爵之家,我原還想著,這靈月整日來尋姑娘的不快,縱使有李嬤嬤擋著,也是樁麻煩事……如今倒好,瞧她日後還如何拿架子。」

  黛玉抿了下唇。

  還真如和珅說的那樣。

  見黛玉沒應聲,雪雁吐了吐舌頭,拎起桌上冷掉的茶水,出門換熱水去了。

  又過了幾日。

  臨安伯府之事徹底在京中消停下來了。

  而靈月也終於邁出門了。

  也許是病了一場,靈月的打扮要素淡多了。

  沒了往日的盛氣淩人,更沒有了她作少女時的嬌俏,瞧著竟是乾巴巴像是一面白布。

  黛玉去向賈母請安時,便正好在走廊撞見了她。

  靈月定住了腳步,目光深深落在了黛玉的身上。

  「林姑娘可高興了?」靈月譏諷一笑,眼角帶著銳利。

  黛玉連瞧也不瞧她。

  從前她沒將靈月看在眼裡,今後自是更不會將靈月看在眼裡。

  靈月突地換了個口吻,沉聲道:「他可好生無情啊,林姑娘便不懼嗎?這樣的男子,若日後也待你那般無情……」靈月輕笑一聲,「那時林姑娘受得住嗎?」

  說話間,走廊那一頭寶玉正緩緩走來。

  寶玉驟然見了黛玉的身影,腳下頓了頓,隨即又加快了步子。

  待靈月話音落下時,寶玉已經到跟前了。

  黛玉盯著寶玉的模樣瞧了瞧,忍不住輕笑出聲,道:「那你覺得什麼樣的才叫好呢?待誰都溫柔多情者?這樣的人,今日待了你好,明日豈不又待了別人更好。我與你的喜好不大相同,我便覺得他那樣是好的。你若喜歡那多情的人,那便安心留著這人就是。」

  寶玉隱隱聽出來,林妹妹這話是在刺他呢。

  寶玉面上立時漲紅,口中忍不住道:「林妹妹,我……」

  靈月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

  林黛玉那話,豈不是說她便也只能喜歡賈寶玉這樣的了?

  靈月面色微變,還待再張口。

  黛玉便扭頭吩咐雪雁:「今日不趕巧,我們先回去罷。」

  雪雁忙跟著黛玉轉身往外走。

  靈月面色更難看了。

  待轉頭,瞧寶玉還癡癡望著那背影,她心中更覺一陣悶痛。

  這頭走得遠了,雪雁才撇撇嘴,道:「這寶二奶奶倒是半點教訓也不吃,如今臨安伯府都沒了,她還想著拿捏別人呢。」

  說完,雪雁頓了頓,又小聲嘟噥道:「我也不覺得和侍郎是個無情的人。本是臨安伯府犯下的錯,自該由他們自己來承擔。又不是和侍郎挾私報復。和侍郎要真像寶二爺那樣,待誰都溫柔多情,怕這個疼了,怕那個哭了,那便也不是和侍郎了。也不該得姑娘的喜歡了。」

  黛玉這才笑出聲來:「誰同你說我喜歡了?」

  「瞧啊!自是瞧得出來的!姑娘見著和侍郎的時候,是不一樣的……」

  是嗎。

  黛玉低下頭,細細回想一番。

  旁的沒想起來。

  但心底卻隱約被勾起了一絲思念。

  只怕近來他又要好好忙上一陣……

  不知曉什麼時候才又能想見了。

  黛玉回了院兒裡,便不大出門了。

  但前頭卻不斷有消息傳回來。

  倒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兒。

  就只是靈月吃了苦頭,便日日找寶玉房裡丫鬟的麻煩。王夫人曉得後,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本就不大喜歡那些妖妖嬈嬈的丫頭。

  寶玉卻是不幹的,便總與靈月起了爭吵,倒是叫人瞧了不少笑話。

  於是這每日裡,要麼黛玉便與三春幾人一塊兒頑,要麼便窩在屋子裡看書,要麼……便聽雪雁撿了寶玉房裡的笑話,來說給黛玉聽。

  黛玉尚好。

  倒是紫鵑總與雪雁說著說著,便二人摟著一併笑起來。

  這一轉眼,便又是幾日過去。

  「妹妹可在?」寶釵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臥在貴妃榻上小憩的黛玉起了身,探出半個身子去瞧:「寶姐姐怎麼來了?」

  因是休息,黛玉髮髻也未梳,就這麼散亂地披著頭。

  寶釵跨進門,見了黛玉的模樣,心下也不由一歎。

  難怪林妹妹能得人喜歡。

  那梳好了頭髮,是一種美。

  這髮絲散亂竟也是一種美。

  寶釵收起感歎,轉頭指著健壯僕婦們抬進來的箱子,道:「那日不是說要給妹妹糊窗戶麼?」

  「說著玩兒的,寶姐姐竟當真了。」黛玉有些驚喜,忙起了身,踩著薄薄的鞋履走在地面。

  「自是不能當玩笑來瞧的。」

  僕婦們收拾了輕容紗出來,便真要給黛玉糊窗戶。

  這會兒外頭卻突然響起嘈雜的腳步聲來。

  丫頭春纖快步進門來:「姑娘,前頭送東西來了。」

  儘管春纖說得含糊,但誰都曉得這東西究竟是打哪裡來的。

  寶釵便喊停了幾個僕婦,陪著黛玉出了門去瞧。

  賈政院兒裡的僕婦小廝們,抬了幾個箱子進門來。

  走在前頭的是個年輕丫頭。

  那丫頭不像是榮國府上的。

  「林姑娘,寶姑娘。」那丫頭是個聰穎的,一眼就認出來了二人身份,忙恭敬地出了聲。

  說罷,她一轉身,指著身後的箱子道:「主子惦念著林姑娘夏日難熬,只怕屋中悶熱不透氣,便讓奴婢送了一箱子的單絲羅來,說要給林姑娘糊窗戶呢。」

  寶釵微微啞然,隨即一笑,道:「今日竟是巧了……」

  黛玉心下也有些複雜,她全然沒想到,和珅竟細心至此,連這些也注意到了。

  寶釵又笑,道:「如此不如拿我的來給林妹妹作紗帳好了。哪裡好與和侍郎搶呢?」

  黛玉抿唇一笑,道:「好啊。」

  於是那丫頭便指揮了僕婦,將那一箱子的單絲羅抬了進去。

  紫鵑好歹從前是跟著賈母伺候的,眼界自然比普通丫鬟要更寬廣些,此時她望著那箱子,不由歎道:「和侍郎好大的手筆,拿單絲羅來糊窗戶……這單絲羅,說隋唐時,都是拿來給公主作衣裙的。」

  黛玉也點頭:「曾有人贊其飄似雲煙,燦如朝霞。是隋唐時最是輕薄的絲綢。」

  「想來夏日裡該是最透氣的了。」紫鵑咂舌。

  「如此姑娘便也不必忍受屋內的悶熱氣了。」雪雁高興地拍了拍手。

  此時那丫頭又出聲道:「主子還送了個冰鑒來。」

  冰鑒,便是古時盛冰的容器。

  雖說很早便能制冰了,但到底制冰不易,那都是有錢人家才使得上的玩意兒,而就算要使,那也都是有份例規定的。

  後頭小廝開了個箱子,一股涼意便撲面而來。

  裡頭正放了個冰鑒,冰鑒之中放了大塊的冰,堆積在一處,化得便慢了。

  幾個小廝將那冰鑒抬進門,卻只放在了門口。

  那丫頭又道:「主子說林姑娘體弱,禁不得寒氣,這冰鑒只能擺在門口,熱風吹進門的時候,叫那冰鑒一和,便不大熱了。」

  黛玉又是抿唇一笑,只覺得舌尖似乎都帶著些甜絲絲的味兒。

  「還有些最新鮮的瓜果,夏裡吃最好不過。主子說,雖說府上也不缺這些玩意兒,但總惦念著讓姑娘嘗到、用到最好的。」

  那丫頭的聲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卻足以叫整個院兒裡的人都聽見。

  黛玉的耳根便不自覺地紅了下。

  她低聲道:「你叫什麼?」

  那丫頭道:「奴婢名青果,日後奴婢會常來送東西給姑娘的。」

  黛玉抿唇點了頭。

  那青果忙讓人將剩下的都一併抬進門去,而後方才告了退。

  黛玉轉過身,望見塞得滿滿當當的屋子,陡然想起來一事。

  「我該做個什麼送他呢?」


第六十三章

  和珅的陣仗向來大, 自是瞞不過榮國府上下的。王夫人後頭聽了和珅都送了什麼來, 便轉頭叫來丫頭金釧兒:「你去取些絲線, 給林姑娘送去。」

  金釧兒一愣,道:「前些日子才送了。」

  「今日挑些更好的送去。」王夫人撚了撚手中佛珠:「她正需要著呢。」

  金釧兒不敢再問,忙領了王夫人的對牌, 去中公的庫裡挑絲線去了。

  這頭黛玉還苦惱著呢。

  「帕子、香囊、鞋?未免過於私密了些。只怕不好。」黛玉說著說著便將自己否決了。

  紫鵑笑著送上熱茶:「依我說呀, 這送什麼都好。只要是姑娘送去的, 哪怕是隨意揀了塊玉送去,和侍郎都是滿心歡喜的。」

  黛玉忍不住笑駡她:「怎能如此敷衍……」

  紫鵑依舊笑:「我說的是大大的實話, 姑娘不信試試?」

  黛玉一邊想著,一邊順手翻了翻跟前的書。

  她突地坐直了身子:「他平日應當也是愛看書的,不若縫個書袋給他?」

  紫鵑哭笑不得:「姑娘, 這女兒家, 哪有縫書袋送人的道理?」

  「如何沒有,我今日縫了, 那便是有了。」

  紫鵑搖搖頭:「姑娘說有那便有罷。」

  只是話說完,她出了門,便同雪雁窩在一處笑去了。

  不多時, 金釧兒送了些絲線來。

  待她一走, 後腳鴛鴦便又來了, 口中笑著道:「今日姑娘可得了空?」

  黛玉猜是賈母尋她,便坐直了身子,丟開了手中的絲線,道:「鴛鴦姐姐說的什麼話?若是外祖母尋我, 我自是時時都有空暇的。」

  她心底雖有些不大願意踏足賈母的院兒,但卻不好在鴛鴦嘴裡落個話柄。

  她並非不尊不孝之輩,何苦去擔這個罪名呢。

  鴛鴦忙又笑:「老太太心裡惦念著姑娘呢,姑娘今日去老太太院兒裡一併用飯罷。」

  「好。」黛玉應了下來。

  她有些日子不曾與外祖母親近了,也該去瞧一瞧了。

  鴛鴦瞧了瞧黛玉手邊的書,只當她在看書呢,便也不好打攪,躬了躬身,便告退了。

  她的身影漸遠,黛玉也不去瞧,只埋頭專注地執起筆來,畫了畫花樣。

  待到天色晚一些,黛玉方才動身往賈母的院兒裡去。

  今日賈母院兒裡靜得很。

  黛玉進門,便有丫鬟迎了上來,將她引了進去。

  裡頭也只有賈母坐著同鴛鴦問話,待見了黛玉的身影,賈母便立即打住了聲音,笑道:「玉兒來了,快坐坐。」

  倒不似上回那樣,旁的話引了一籮筐,又說黛玉不愛出門,又說她不愛頑,與外祖母都見得少了。

  「我瞧瞧,玉兒氣色是越來越好了。」賈母笑著,親昵地拉住了黛玉的手,將她往身邊帶了帶。而後便將黛玉按在了她的身邊一同坐下。

  「我聽聞和侍郎送了個廚子來。如今玉兒可還想家?」說罷,賈母歎了口氣,又將賈敏的事拿出來說了說。

  「你母親幼時是個愛玩愛笑的……」

  賈母的這副姿態,黛玉並不陌生。

  從前未將寶玉拿出來說的時候,他們便常這樣親近地說話。

  那時黛玉還一心視她作好外祖母,言語間親熱許多。

  黛玉抿了下唇,心知外祖母怕是有心與她修好。

  此時賈母頓了頓,又轉聲道:「這幾日天熱得很,屋子裡也悶得慌。吃過飯,你挑一些透氣的料子出來,讓裁縫給你做幾身新的。」

  黛玉微微驚訝,但還是受了賈母的這份好意。她點頭應了聲:「好。」

  聽了黛玉的回應,賈母心底還是不見輕鬆。

  若是以往,黛玉該要說自己如何疼她了。

  賈母暗暗歎了口氣。

  誰能想得到,如今竟是成了這般模樣。那臨安伯府沒了,她頭一個氣的,乃是給寶玉娶了個門第沒落的妻子,實在對不起寶玉。

  但緊跟著,她心下卻更憂心起榮國府的將來。

  抄了臨安伯府的便是和珅,這位和侍郎如今手握大權,正是頭一號的風光人物。

  榮國府與臨安伯府同為漢臣,這樣的時候,自是越與和珅交好,未來便越可大安。

  這才是賈母心急火燎,又將黛玉喚到身邊來說體己話的緣故。

  不管如何,她總歸是黛玉的外祖母。

  這偌大的榮國府都是她的親人。

  一時心中不快自然難免,但她總有氣消的那一日。這血緣連著的關係,哪有斷了的道理?

  想到這裡,賈母面上神色便更見慈和了些。

  待飯菜上桌,賈母便攜了黛玉的手,親熱地與她坐在一處,又叫了自己的丫頭伺候黛玉用飯。

  黛玉從頭到尾的笑容都有些寡淡。

  實在是賈母待她的姿態,與其說像是待親近的外孫女,倒不如說是待貴客。

  也罷。

  若說從前,她還會因著榮國府的態度有異,而心下憋悶難受。如今卻是半點難過也不覺了。畢竟她如今已經有情感作倚靠了。

  待用了飯後。

  幾個丫鬟僕婦便抱了些輕薄的料子來。

  黛玉選了幾匹,賈母便立即讓人送去叫裁縫做去了。

  「不敢攪了外祖母,我這便回去了。」黛玉低聲道。

  賈母點了點頭,目送著黛玉遠去。

  心底卻琢磨著,改日還要提點賈政,多請和珅到府中來。再提點王夫人,多攜黛玉出門頑頑。

  這個夏日於黛玉來說過得極為自在。

  正如冬日炭火供應十足一樣,待入了夏日,她這兒的冰也供應得極足。

  更總有新鮮的瓜果從府外送來。

  她過得舒適自在,自然便也遠離了病痛。想一想去年,她還因為過熱而病倒了,今年便不大吃藥了……

  這一晃,便是入秋時。

  冰鑒都不大用得上了。黛玉畏寒,便又換回了更厚實些的衣裳。

  而和珅也終於得了空。

  賈政這日高興極了,三催四請之下,和珅總算又登了榮國府的門。這是在和珅帶兵抄了臨安伯府之後,頭一次踏足別的官員侯爵的府邸。

  這對於眾人來說無疑是一個信號。

  和珅並沒有要刻意為難他們的意思。

  臨安伯府就單單只是正撞槍口上了。

  脫去一身威勢淩厲的朝服,換上一身便服,和珅便又成了翩翩公子。

  賈政今日哪裡也不去,便只陪著和珅吃茶。

  二人在廳中坐了不一會兒,便有人道:「大老爺來了,說是來見見和侍郎。」

  賈政不喜自己的大哥,賈赦的種種行事都叫他看不過眼,但此時當著和珅的面便不大好拒絕。

  賈政只好點了頭,讓那小廝去請大老爺進門來。

  「和侍郎。」不多時,便聽見了賈赦的聲音,同時就見他大步邁進門來。

  賈赦到了跟前,連自己的弟弟瞧也不瞧,便要與和珅坐在一處。

  賈赦不管如何都是長兄,又是襲了爵的,賈政無奈,只能站起身來,好叫賈赦落座。

  賈赦坐下後,便極為親熱地與和珅道:「聽聞那做脂粉的連家,與和侍郎親近得很……和侍郎可是專在那家給黛玉買胭脂水粉?」

  和珅早猜到他會來問,神色不變,淡淡道:「我從他們鋪子裡學了點手藝。」

  「學手藝?」賈赦一愣。

  「嗯,閒暇時便做些胭脂水粉。」

  賈赦瞠目結舌。

  賈政更說不出話。

  這樣的行徑莫說放在賈政眼裡乃是不務正業了,那放在賈赦這個素愛玩鬧的人眼中都覺荒唐。

  但這些事放在和珅的身上,偏又叫人說不出話來。

  混到和珅這等地步,莫說是要做個胭脂水粉了,他就是跑去做木匠,鐵匠,恐怕也沒誰敢指摘。

  旁人都是玩物喪志。

  這和珅也就玩一玩物,卻半點不曾喪志啊!

  想到這一點,賈政便對寶玉有所不滿。

  寶玉若有和珅的一分本事,也不至令他百般操心。

  這頭賈赦拾起了自己的驚訝,又道:「聽聞過不了幾日,大清銀行便要開了。」

  「嗯。」

  賈赦搓了搓手,恭維道:「和侍郎的本事實在叫人敬服。我還聽聞,這京裡開了家清水齋,也是和侍郎的鋪子。」

  那清水齋是賣酒的地方。

  之所以特地被賈赦提起,是因為這家有個怪異的規矩。

  清水齋的酒水只供給兩種人。

  一則有才識的讀書人,二則有姿容的嬌姑娘。

  這凡是讀書人,皆清高。

  這凡是閨中秀,都多少有自己的傲氣。

  誰都想去當那有才識的讀書人。

  誰都想去做那有絕色姿容的姑娘。

  於是能不能買到酒,變成了評判標準,自然的,便在一時間引得京中人趨之若鶩。

  賈赦之所以如此抓心撓肺,是因為他同那些狐朋狗友想要買到清水齋的酒,卻買不到手。

  他乃是榮國府大老爺,卻想買一壺酒都買不到手,賈赦哪裡忍得下來?這便巴巴地尋到和珅跟前來了。

  和珅輕笑一聲:「若是大老爺要酒,與我說一聲便是。不過這酒釀造不易,縱使我親去拿,也不過得一壺。」

  賈赦喜不自禁,這會兒看著和珅便親熱如自己的兒子一般,忙笑道:「好!好!如此那便多謝和侍郎了。」

  說罷,賈赦又在這裡賴了一會兒方才離去。

  賈赦回了自己的院兒裡,正巧遇見了邢夫人在院子裡頭和幾個婆子說話。賈赦這會兒喜不自禁,便也不嫌棄邢夫人的愚笨,招手將她喚到身邊。

  笑道:「這日後,我瞧二房還如何壓我們一頭?」

  邢夫人只當他又喝多了酒,便也不出聲。

  賈赦往日若是聽不見邢夫人的聲音,便要發火。今日卻難得有了耐性,反而又笑道:「方才我去見了和侍郎,你可知曉他說了什麼。那連家確實與侍郎府有來往!這連家平日瞧著不聲不響的,私底下卻是有些本事的……」

  邢夫人這才笑了,也不再嫌棄那連家乃是商戶。

  「連家倒是有本事。」

  賈赦又笑:「你道那和侍郎還說了什麼?我問他要清水齋的酒。他說日後我若是想要,便與他說一聲就是!哈哈……」

  賈赦眯起眼:「這說明和侍郎是願意同咱們大房親近的,他二房怎麼不見得到這些東西?從前寶玉滿口的『黛玉』,那二房也不加管束。興許就是這個緣故,和侍郎看上去與我那弟弟親近,實際上……嘖。」

  賈赦歎了一聲,心中更覺自得,又與邢夫人道:「日後該叫迎春多與黛玉親近。」

  邢夫人滿心歡喜地應了。

  夫妻倆越說越覺高興,倒是難得坐在一處,好好說了會兒話。

  大房因而還和睦了一段時間,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此時和珅坐在廳中,與賈政說起的乃是另一件事。

  「有個消息,我倒也不怕透給你聽。」和珅放下茶盞,淡淡道。

  賈政心中一緊,忙問:「何事?」

  「你們家要有喜事了。」

  賈政心底一松,面上難掩喜色:「當真?」

  和珅卻未再開口。

  賈政這才意識到,自己不該說這話。這話豈不是說明他不信任和珅嗎?

  賈政忙笑道:「一聽致齋兄說起有喜事,我便心中歡喜難抑。」

  和珅淡淡道:「且備著吧,想來不日便要用上香案了。」

  「有聖旨?」賈政心底又是一驚,這會兒只覺得無比敬畏,再無半分懷疑。

  和珅常跟在乾隆身邊,他既然說了這樣的話,便決不是空穴來風。

  賈政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

  那臨安伯府得了聖旨,卻是去抄家的。

  而他榮國府得了聖旨,卻是來宣喜事的。

  賈政忍不住站起身,朝著和珅一拜,道:「多謝致齋兄為我周旋。」

  和珅坐得端正,大大方方地受了這一禮。

  這等事當然不是能隨意透露出來的,而是乾隆特意讓他來說的,好收割榮國府上下的好感,叫榮國府滿心當他同他們是一體的。

  和珅起身道:「我便不多留了,今日前來,也只是為你報個喜訊。」

  賈政驚訝,隨即心下感動不已,道:「好,我送致齋兄。」

  二人並肩行了出去。

  待快要出榮國府了,突然有人追了上來,道:「和侍郎留步。」

  和珅轉頭一看,便見雪雁捧了個盒子,大汗淋漓地望著他。

  和珅伸了手:「給我罷。」

  他早已明白那應當是黛玉要給他的我,自然連半句多的話也沒有。

  雪雁忙遞了上去,這才告了退。

  和珅拿了盒子跨出門。

  今日他來時騎的馬,於是便將那盒子放在了面前,刻意行得極慢。

  這一路,不少百姓都瞧見了他的身影,私底下自然又是好一番感歎。

  回到侍郎府,和珅下了馬,捧著那盒子徑直就進了書房。

  也不知裡頭是否藏了信。

  如此想著,和珅便覺一刻也難等了。

  他極快地打開了那盒子。

  只見盒子裡放著一個……

  和珅疑惑地拎起來。

  是個書袋。

  白色作底,上繡梅竹。

  比較起之前和珅拿到手的香囊,此物便要精細許多了。

  那針腳也要用心些,上頭繡的圖案更不必說。

  和珅拎起書袋來後,才瞥見下頭還放了一封信。

  和珅忙將書袋放下,拆開了信。

  「……不知曉該做什麼來送好,便做了書袋。我不善畫,那畫兒是惜春畫了,我照著繡的。技藝不大精。」

  比較起從前寫給和珅的信,如今的信裡細碎的話更多了,口吻也要更親近些了,像是在與人閒談一樣。

  和珅面上浮現一絲笑意。

  他叫來丫鬟磨了墨,提筆寫回信。

  ……

  這日賈政回去後,也將和珅的話與王夫人說了。

  夫妻二人不由猜測起了,這究竟是哪門子的喜事。

  這一等便足有七日。

  七日後。

  小廝狂奔入門,到了賈政跟前氣喘吁吁。

  道:「有六宮都太監夏老爺來降旨!」

  早有和珅的話在前,這會兒賈政王夫人只覺心中狂喜,倒是並無驚慌之色。

  他們擺了香案,開了中門,跪在了門口等待接旨。

  侍郎府中,和珅抬頭朝外望了一眼。

  瞧著時間,恐怕聖旨已經到了。

  那榮國府上下自該欣喜不已,但卻不知曉,這再大的榮耀,如今擱在榮國府身上,便不過如同架在火上烤罷了。

  哪裡真有那樣好的事兒落在這群貨色頭上呢。


第六十四章

  元春封妃了。

  只是與原著大有不同, 她並非得封貴妃, 封號也並非「賢德」二字, 而是得了個「榮妃」的名號。

  但這些都不重要。

  哪怕僅僅只是得封「榮妃」,也足以令榮國府上下欣喜若狂。

  待後頭又知曉皇帝特地開了恩,讓妃嬪們得以出宮省親。

  這是何等的恩寵啊!

  一時賈政等人倒也瞧不見, 別的妃子也同樣享有這等恩寵。

  這個喜訊很快便傳遍了闔府上下, 賈母喜不自禁, 當即做主賞了府中下人,又讓中公取了料子出來, 給府裡的姑娘們都做了一身新。

  王夫人也高興極了,還在院兒裡擺了一桌酒,卻也沒請旁的人, 只是讓薛姨媽、王熙鳳、寶釵、寶玉、靈月、黛玉幾人坐了一桌。

  因著是府上有了喜事, 黛玉想了想,這日便穿了身更見活潑靈動的衣裳。寶釵倒是一如既往的素淡。而靈月則依舊將自己往大氣貴重的方向打扮。

  黛玉只瞥了她一眼, 便覺得心下好笑,只與寶釵坐在一處說話去了。

  「今個兒讓廚房做了些新菜,便想著將你們都叫過來嘗嘗……」王夫人笑道。

  王夫人平時是個穩重的, 面上情緒不輕易顯露, 但今日卻實在遮不住那眉梢眼角的喜色。

  王夫人也不多言, 很快便開了席。

  黛玉吃了幾筷子,因著並不大合胃口,便放慢了速度。

  她留意到今日寶玉有些不大對勁。

  元春是他的親姐,既然元春封妃, 他應當也是再高興不過,怎麼今日卻瞧著鬱鬱寡歡?

  不過黛玉也只詫異了一陣,便挪開了目光。

  這樣倒好,他魂不守舍的,自然也就不拿那惹人厭的目光來煩她了。

  待用過飯後,黛玉不耐再坐在這裡瞧靈月的模樣,便早早退下了。

  王夫人知曉她身子骨不好,便也不攔她,還又吩咐了金釧兒改明兒送些東西給黛玉。

  黛玉前腳一走,自然不知曉,靈月在背後盯住了她的身影,眼底的目光由憤恨漸漸轉變為了輕蔑。

  靈月也沒想到,那賈寶玉瞧著是個廢物。整個榮國府更瞧著如個銅牆鐵壁一般,叫她想要插手都插不進來。

  可誰知道,賈寶玉的親姐姐,這榮國府的大姑娘,在入宮多年之後,竟然一朝得以封妃!

  是,她臨安伯府是垮了。

  可以後誰也不要想嘲笑了她去。

  誰叫她的母親在臨安伯府垮塌之前,為她說了一門好親事呢?

  黛玉有和珅在背後又如何?

  哪裡敵得過一個榮妃呢?

  榮妃可是今上的枕邊人啊。

  想著想著,靈月便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待轉頭瞧見王夫人的面龐,靈月這會兒上前討好,便更要真誠多了。

  待說了會兒話,散了後。

  靈月回到房中,便想著要將寶玉抓得更緊才好。從前她瞧不出寶玉將來有什麼出息,可如今寶玉也可稱得上是國舅了。

  她自該和他好好相處,決不能讓那些個沒名沒分的小蹄子鑽了空……

  但等靈月難得裝出一回溫柔賢淑來的時候,寶玉卻將她趕到了門外去。

  「誰也莫來煩我!」寶玉大喝一聲,便讓貼身小廝守住了門。

  那幾個貼身小廝都與寶玉親近,當然不聽靈月的話,靈月入不得門,再轉頭,又見幾個丫鬟在一旁瞧呢,靈月氣得扯了扯手裡的帕子,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待再久些。

  她定要將這些個丫頭,拿出去配人的配人,打發出府的打發出府,該發賣的便拿去發賣了……

  靈月這樣想了一陣,方才覺得胸中舒服多了。

  這廂王夫人與賈政也回了屋。

  二人坐在一處,又低低商量了好一陣。

  「只怕其中和侍郎也是使了力的,不然他便不會來與我們說這話。」賈政歎道。

  「日後待黛玉更好些,將和侍郎牢牢同榮國府綁在一起,那便是一樁大好事了……」王夫人微眯起眼,笑了笑。

  她也指望自己的娘家兄長能得皇上看重的,只是兄長處在那個位置上,久久都不曾動過了,而她又是已經出了嫁的王家女,自然不能光靠娘家兄長。

  若是元春得了好。

  日後寶玉便也能得好。

  說不得日後她便也是個一品誥命的夫人……

  夫妻倆在這頭一邊聊著,一邊做著美夢。

  而另一頭,和珅卻進了宮。

  乾隆與他說完政事之後,便突然口吻一拐,笑問:「如何?那榮國府上下,可是對你感恩戴德?將你視作貴人?」

  和珅點頭。

  乾隆笑了笑:「且讓他們再高興一段時日。」

  和珅順勢誇了乾隆兩句。

  其實乾隆的算盤很好理解。

  臨安伯府與榮國府都是漢臣出身,乾隆不喜他們,但朝中還有許多站在重要位置上的漢臣。

  處置了一個臨安伯府,提拔一個榮國府。

  方才是打了一巴掌又給一顆棗的安撫之道。如此一來,那些漢臣不僅不覺寒心,反而只是唾駡痛斥臨安伯府這等與貪腐為伍的人!

  乾隆到底不似他父親那樣手段鐵血,他不過是來了一手溫水煮青蛙。

  便叫榮國府上下沉浸在狂喜與感恩戴德之中了。

  待榮國府掏空銀子修了省親別墅,再又不得不伸長手,借著皇親的身份,更囂張跋扈地去昧銀子時……便是榮寧兩府被抄家之時。

  「還有一事,皇后讓我問一問你。」乾隆頓了頓,笑道:「不日,皇后將舉辦一場賞菊品蟹宴,她問,你那位林姑娘可是個愛頑的?若她願出門,便請她進宮赴宴,如何?」

  和珅當然是要應下的。

  這皇后宴請,分別請了誰,將會成為京中一段時間內攀比的風潮。若是旁人都去了,黛玉卻不去,那豈不是叫人看低了她?

  和珅哪裡會允這樣的情形出現。

  和珅抬手一拜:「那便有勞皇后娘娘了。」

  乾隆哼笑一聲:「你這是指著讓皇后親發了帖給林姑娘罷?」

  和珅但笑不語。

  乾隆正喜歡和珅這等能幹,又不拘泥於君臣關係,不誠惶誠恐之人。他笑駡了一聲:「你倒是疼你那未婚妻。」

  說罷,乾隆點了頭:「朕應了。」

  和珅拜謝了乾隆,而後便出宮去了。

  待出宮後,和珅就去了榮國府上。

  賈政早得了信兒,他備下茶水瓜果,將和珅迎進了門。

  比較起從前,和珅在榮國府上得到的待遇更高了。

  僕從丫鬟們待他更為恭謹,仿佛他便是這府裡的主人一般。

  賈政待他也越加親近,口吻間更對他的話深信不疑。

  說著說著,賈政便說起了修建省親別墅一事來。

  「我從來不理這等庶務。但此事又不好怠慢,聽聞別的皇妃家中,早已去城郊相看地皮去了。家中上下都掛心此事,只盼望著和侍郎能出一良策。」

  「要我出什麼樣的良策?」

  「請和侍郎派個人來,一併督建。」

  這是要拉他綁上榮國府這艘船呢。

  和珅早已看穿了賈政的心思,卻裝作未覺一般,他敲了敲桌案:「此事……我可派個小太監與你們府中人一併督建。」

  賈政欣喜不已地點了頭。

  之後二人又說了會兒話,賈政才親自將和珅送出門去。

  若非今日和珅騎馬而來,賈政便恨不得將他送出榮寧街才肯甘休了。

  過了幾日。

  和珅去見乾隆時,便將賈政的提議與乾隆說了。

  「應下。」乾隆笑了笑:「朕倒好奇這榮國府有多少錢呢。他若要分錢給你,你只管拿著便是。」

  和珅也淡淡一笑:「臣拿了錢,自該入國庫才是。」

  乾隆大笑出聲:「朕哪裡瞧得上那些錢?你且收著吧。待日後沒了兩府,自該有不少玩意兒進國庫。」

  和珅那番話,當然不過是刻意哄乾隆的。

  事實上效果是極佳的,乾隆聽過後,不僅不在乎那筆錢,反倒認為臣子忠心,連這些錢都不敢貪,是個好的。

  將此事報備給乾隆後,和珅便沒什麼可掛心的了。

  出宮時,和珅抬頭望瞭望天邊的晚霞。

  宮中該要送請帖去了罷。

  榮國府上下此時又是好一陣歡喜。

  原來是榮妃娘娘賞了些東西,叫幾個小太監抬來了。

  與之一並送來的,還有幾張請帖。

  一是給了靈月的,二是給了寶釵的,三是給了惜春的。

  探春為庶出,自然不得入宮,這迎春是個木頭,不大會說話,元春也不願她進宮露怯,掉了榮國府的臉子。

  至於那黛玉。

  元春並不大喜歡那位嫁了人的姑姑,更早在家裡人送東西進宮給她時,她聽聞弟弟癡戀黛玉,便心中不喜,想著又不是什麼正經親戚,便也不送了。

  待那請帖一分完。

  靈月是喜不自禁。

  王夫人卻犯了難。

  還是賈政道:「此事哪裡要你來賣這個好?想必和侍郎一早就為她備好了。」

  王夫人想想也是,這才放下了心。

  但靈月卻不這樣想。

  和珅哪裡插手得了後宮事?

  那後宮娘娘將帖子送誰,不還是憑後宮娘娘的喜好嗎?

  靈月轉頭便吩咐了身邊的丫鬟:「那日要好生給我打扮……出了差錯我饒不了你!」

  多好的機會啊。

  多好的奚落黛玉的機會啊。


第六十五章

  給黛玉的請帖, 乃是隨著秋時補身子的藥材一併送去的。

  東西都是打宮裡來的, 榮國府上下也不是頭一回見了, 因而私底下議論感歎幾句,便就此作罷了。

  誰又會想得到,皇后親筆寫下的請帖還放在裡頭呢?

  黛玉倒是一眼便瞧見了請帖, 可她又非張揚之人, 自然不會四下同人說, 她也得了那請帖。

  這一轉眼,便是幾日後。

  王夫人攜了寶釵, 靈月,惜春三人,欲進宮赴宴。三人都怕在皇后跟前顯得不夠莊重, 便皆作了盛裝打扮, 靈月尤甚。

  府中早早備好了馬車,馬車候在門外, 卻遲遲未動。

  靈月被笨重的步搖壓著頭,不由得心下煩躁,她壓著不快, 柔聲問王夫人:「母親, 我們還不走嗎?」

  王夫人穩坐在那裡, 動也不動:「還有黛玉未來呢。」

  靈月驚道:「林妹妹也要去嗎?」

  「應當是要去的。」

  靈月心下惴惴,面上卻強忍著不露出分毫情緒,又問:「她哪裡來的請帖?」

  「和侍郎定會為她備著。」

  「和侍郎不過是前朝臣子,這後宮的帖子, 如何送得到他手中去呢?」

  王夫人一滯,覺得靈月說得確有幾分道理。但這會兒王夫人面色不見輕鬆,反倒凝重了些。

  「若早知如此,便該叫娘娘多送一份帖子來。」

  靈月但笑不語。

  多送一份?

  憑什麼?

  那林黛玉算是榮妃娘娘哪門子的親戚?

  王夫人輕歎一聲:「罷,不好耽擱了進宮的時辰,我們先行吧。」

  待回來後,又再對黛玉作安撫。

  這廂王夫人一行人上了馬車,往皇城方向行去。

  而另一廂黛玉才剛梳好妝。

  丫鬟青果入了府,拿了個匣子交給黛玉,而後又道:「請林姑娘隨我上車罷,車已經在外頭等著了。」

  「哪兒來的車?」黛玉微微驚訝。

  她原本還想著,怕是要與王夫人一同前往的。

  青果抿唇一笑:「自是主子一早備好的。」

  黛玉點了點頭:「走罷。」

  青果忙在前頭引路。

  幾人一路出了院兒,然後才從側門而出。

  側門外,一輛馬車的確在候著了。

  那馬車足夠大,且外形富麗大氣,若非前頭僅一匹馬拉車,瞧著便像是誰家王公貴族的女兒乘坐的座駕。

  黛玉心下一暖。

  她在京中自然坐不上這樣的馬車。

  但和珅卻早早備好了,特地趕在這樣的時候送來,他作的什麼樣的打算,黛玉心下明瞭。

  她無父母在京中,縱使背後有榮國府作靠,更有滿京城的人都知曉,她已與和珅定了親,但難免有人輕視了她。

  若想不叫人輕視,那便拿出讓人不敢輕視的行頭與氣勢。

  自然便沒了那些麻煩。

  待上了馬車,內裡之寬闊,足夠讓黛玉躺下來歇息。

  今日陪著黛玉進宮的,乃是兩個丫頭,一個紫鵑,一個卻是李嬤嬤從宮裡頭帶來的宮女安心。

  之所以讓安心跟在身側,也是為了避免黛玉著了道。

  這有人的地方便難免有爭鬥,若是進了宮,誰管黛玉是拿了誰的請帖進去的。萬一有個不長眼的呢?

  而安心從前是在皇后宮中伺候的,沒有誰比她更清楚這宮裡頭的種種了。

  安心是個不大愛開口的女孩兒。

  她也並不拿捏身份,硬要往黛玉跟前湊,只乖覺地守在一旁。

  此時紫鵑心下好奇,便問黛玉:「姑娘不瞧瞧,侍郎送了什麼來?」

  黛玉這才想起來,方才從青果那裡取了個匣子呢。

  黛玉忙將那匣子打開。

  匣子裡頭放了些封好的點心,一股酥香氣很快便竄了出來。

  除此外,裡頭還放了一個極為小巧的香囊,但細細看,卻又發現那香囊的針腳極為怪異。

  這是誰做的?

  黛玉擰了下眉,將那香囊拿起來,卻聞見一股藥味兒竄進鼻子裡。

  原來不是個香囊。

  是個藥囊。

  「這裡有封信呢。」紫鵑突地出聲道。

  黛玉一瞧,那匣子的蓋子上正黏了封信。

  黛玉輕輕一用力,就將信取了下來。

  想來信中寫的,應當是囑咐她在宮中如何行事的話。

  黛玉拆開來一瞧。

  卻見開頭提筆一行便是:吃掉這些點心。

  哪有一開頭便勸人吃的。

  黛玉忍住了笑意,又往下看去。

  原來和珅是想告訴她,赴宮宴吃不了什麼東西,若是餓了,在席上都不好動手。

  於是便讓她先吃了點心,墊墊肚子,免得進了宮餓壞了。

  而那藥囊,信中也提及了。

  「可免蟲蟻近身,氣味令人保持清醒。」

  除此外,便是讓她在宮中放開手腳,莫要過分拘束。日後只怕還要常入宮的。

  若有人不長眼惹事上門也不要怕,讓安心傳話給皇后就是。

  若再有不懂該如何是好的,便詢問安心。

  可謂字字周全妥帖。

  再沒有半點他考慮不到的地方了。

  黛玉忍不住輕歎一聲,將信疊好,立即吃起了那些點心。

  點心是甜的。

  連帶的,心底好像也甜起來了。

  黛玉微微一笑,面上再不復一絲緊張。

  安心在一旁瞥見了,不由悄悄讚歎。

  榮國府裡的下人愛議論主子,她在榮國府裡住的這段時日,便聽了些編排林姑娘的話。只是那些人到底畏懼,不敢往狠裡說,也就只暗地裡嘀咕兩句,道那林姑娘小家子氣。

  如今再想到這話,安心卻只覺好笑。

  林姑娘哪裡小家子氣呢?

  該是要比榮國府上下都要大氣的。

  這一路不知曉行了多久。

  待馬車停下時,黛玉低頭一瞧,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將點心都吃光了。

  她臉頰微紅,忙從紫鵑那裡接了手帕擦淨了手指。

  等擦了手,收拾好了匣子。

  又將那藥囊掛好,信貼身放好。

  黛玉這才由安心扶著下了馬車。

  他們的馬車自然是不得行進宮的,於是宮門外便見許多的婦人與年輕姑娘們,帶著丫鬟緩緩行進門去。

  王夫人一行人到得要早些。

  他們被暫且安置在了一處偏殿中,要等到見過了後宮的貴人們,這才會引到花園中去,落座赴宴。

  此時偏殿中已經有了些夫人小姐在。

  他們都知曉榮國府上的大姑娘剛封了妃,這會兒也不管真心或假意,都挨個上前與王夫人道了喜。

  只是有人見只來了王夫人,便出聲問:「怎麼不見你們府上的大太太?」

  王夫人心下略有不快,但面上還是得體地道:「她不曾收到帖子。」

  幾個夫人對視一眼,心下好笑,嘴上卻不提。

  這榮國府真有意思,竟是這樣亂了章法。

  那大房襲了爵,位處嫡長,卻不見榮妃送張請帖去。反倒是將自己親娘請進來了,如此連弟媳都不曾漏下,卻偏漏了大房的長輩……

  幾個夫人們私底下笑笑,這會兒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怎麼也不見那位林姑娘?」

  如今誰不知曉,那揚州巡鹽禦史林如海生了個好女兒,竟得了皇上賜婚,只待欽天監合個婚期,將來便要嫁給如今的朝中紅人和侍郎了。

  怎麼不見她呢?

  王夫人面上一僵,自然不好說話。

  靈月卻沒這個顧忌,她笑了笑,道:「自是不曾收到帖子了。」

  幾個夫人盯著靈月瞧了瞧,道:「這是臨安伯府那位姑娘罷?」

  靈月聽人提起臨安伯府,心下便有些不大痛快,但她還是強按捺住心底的滋味兒,笑了笑:「是啊。」

  這些夫人們素來厭憎靈月。

  他們誰家裡沒個姑娘,誰家的年輕姑娘沒被靈月戲弄過?

  這會兒自是絲毫不留給靈月面子,嘲諷一笑,飄然離去。

  靈月掐緊了帕子。

  轉頭與王夫人低聲說著話,想要借此來消除心底的不痛快。

  這會兒宮門口,卻有人在暗暗打量黛玉。

  他們從未見過這號姿容絕色,氣質出塵的女子。

  再打量她。

  穿得一身得體的褙子長裙,坐的又是好生富麗大氣的馬車。

  身邊跟的丫頭也好似與別人家的不同,竟無端透著些宮裡頭的味兒來。

  這是哪家的郡主?

  眾人一時摸不清她的身份。

  但都想與她賣個好。

  於是便有夫人攜著家裡的姑娘,上前與她說話了。

  黛玉早得了李嬤嬤的一番調教,這會兒自然不會怯場。她低聲細語,款款應來,直叫人感歎其家教之良好,恨不得與她多說幾句話親近親近才好。

  這一路聊著。

  黛玉便也進了偏殿。

  只怪她實在容色太過出眾。

  明明只作了一身簡單的打扮。

  褙子是白底繡紅梅的,長裙上也只綴了些雲紋。

  卻依舊叫滿殿的人都挪不開眼去,不少人都暗暗咋舌,這究竟是哪家的姑娘,從前怎麼不曾見過?

  這下子,王夫人也注意到了她。

  王夫人松了口氣,笑道:「看來和侍郎是一早就備好的,只怕馬車都是他備好的。」

  靈月卻攥緊了手帕,氣得渾身發抖。

  幸而,此時來了個宮女,請王夫人一行人先去見榮妃。

  靈月面上一喜。

  只怕待會兒林黛玉一個人立在殿中,該要慌亂了。

第六十六章

  王夫人攜著靈月幾人踏入鳳藻宮時, 元春正命人拿了靠枕墊在腰後, 在位置上坐得端正極了。

  王夫人一抬頭, 便見元春纖瘦的腰身上裹了錦衣華服,頭上戴的也是華冠,珠穗自面頰邊垂落下來, 正將元春的面龐修飾得更見秀麗動人。

  王夫人心中大受震盪, 當即拜了下去。

  這頭靈月也同樣受了震盪。

  榮國府吃穿用度已比臨安伯府高出一截, 但這些……都遠比不上跟前帶給她的刺激要大。

  富貴榮華,地位權勢。

  這才是令人心嚮往之的東西。

  靈月攥緊了帕子, 待元春與她說話時,口吻便也溫柔親近起來。

  此時元春瞧了瞧一旁的寶釵,心下卻有些遺憾。

  她一早更相中的便是寶釵, 既與他們家有一層親緣關係在, 寶釵的穩重大方、端莊素淡也入了元春的眼。

  如今見了靈月,元春心下自然失望。單只臨安伯府叫皇上抄了家這一點, 便讓元春心底生了刺。

  靈月不知,還使了勁兒地與元春親近。

  元春心下不大瞧得上她,只面上還維持著些許的笑意。

  隨後, 王夫人又與元春說了會兒話, 頓時心下大定, 更一心想著,他們榮國府只怕又要迎來鼎盛之日了。

  滿心歡喜時,王夫人倒也不曾忘了正事。她低聲與元春道:「日後若是再送了什麼玩意兒來,也該為林丫頭備上一份兒。」

  元春心下敷衍, 但面上卻是笑著頷了首。

  王夫人道:「還有一事,這幾個姑娘都是不曾進過宮的。只怕哪裡行差踏錯,害了娘娘。」

  元春一笑:「放心罷,哪裡害得了我?今日來赴宴的人裡頭,少有幾個比你們身份更要高的。」

  王夫人放了心,靈月也揚起了笑。

  這時宮女踏進門來,低聲道:「娘娘,時辰差不多了。」

  元春便由宮女扶著起了身,又讓身邊的大宮女陪著王夫人回到偏殿中去。

  王夫人見了元春一面,心下已然滿足,此時也不多話,欣喜地領著人便回到偏殿中了。

  之前沒見元春時還好,此時見過了,多少都覺得自己比在場的人要高一等了。王夫人心機深沉,並不展露出來。但靈月卻做不好表面功夫。

  若是此時黛玉站在她跟前,靈月便要出聲揚威了。

  他們可與這些人不同,一進了宮便被榮妃請去說話了,只怕他們在宮中無所適從。只怕黛玉此時心下還不知如何忐忑呢?

  只是她環視一圈,都不曾見到黛玉的身影。

  「怎麼不見林妹妹?」靈月忍不住出聲問。

  王夫人皺了下眉:「不知。」

  這頭還在閒話,那頭有個小太監站到了殿中,高聲唱道:「皇后娘娘到。」

  殿中霎時鴉雀無聲,眾人都抻直了脖子,恭謹又小心地站在那裡。

  靈月並不曾見過這樣的場面,她心底畏懼,但又充滿了嚮往和好奇。

  靈月悄悄抬起頭——

  腳步聲近了。

  錦衣華服的女子近了。

  她頭戴鳳釵,模樣美麗。

  她微微笑著,正與人說話。那與她說話的人,著一身白底繡梅花的褙子,下頭配了一條素色錦紋長裙。一動一靜間皆是動人。

  仿佛從雲間溜了下來的仙姑。

  此時不止靈月,旁人也都瞧見了。

  不識得黛玉的,便驚歎於她的身份。

  而識得黛玉的,如王夫人,這會兒已經呆住了。

  她竟然,竟然能同皇后說上話!

  是皇后攜著她進門來的!

  這兩句話都震驚地盤旋在眾人的腦中,眾人的反應也都各有不同。

  有嫉妒者,有想暗暗查探此人身份者,也有想與之交好者……

  靈月便是那個嫉妒的。

  榮妃已是她生平可觸到的,地位最高的女子。卻不想後頭還有個皇后……

  靈月自然想不到,在他們被榮妃請走後,也有幾個太監宮女過來,將黛玉請到皇后殿中去了。

  早得了和珅寬慰的話,見到皇后,黛玉倒是半點不亂,不見露了半點怯。

  若黛玉是哪家未曾許親的姑娘,皇后心中恐怕還不大喜歡她。畢竟凡是漂亮的女子,後宮中便沒有一人是不提防的。可黛玉生得再美,她也許了和珅了。

  皇后瞧她,自然歡喜多了。

  因而皇后也想給足了和珅的面兒。

  便將黛玉帶在身邊,仿佛對待子侄一般,又同她說話,又將她眾目睽睽下帶進殿中來。

  待皇后坐上高座,黛玉這才與旁人一同站在了殿下。

  說來也真是奇怪。

  明明不過寫了封信來,就那麼瞧了兩眼,這會兒心底便覺大安。

  哪怕是在這樣偌大的殿宇中,身邊宮娥都打扮如畫中仙似的,處處富麗堂皇,又處處都見貴主……

  但黛玉卻並不覺敬畏,心底幾乎出奇的平靜。

  她微微抬頭,看向了殿上坐著的皇后。

  如今的乃是繼後孝儀皇后魏佳氏。

  她乃是漢妃。

  光在皇后殿中時,黛玉便聽她說了幾句榮妃「不得體」之類的話。黛玉也明白過來,同為漢妃,魏佳氏只怕並不喜榮妃。

  正想著呢,殿上便已經說完話了。

  皇后開宴了。

  宮女太監們有條不紊地將人引到殿外,往花園而去。

  那頭王夫人一行人,卻渾身不大得勁兒。

  這前頭見了榮妃,那歡喜勁兒還沒過,一轉頭就見黛玉跟著皇后出來了。這誰都笑不起來了。

  待入座時,按制黛玉自然該坐在後頭。

  可這皇家若存了心要抬高一個人的時候,又哪裡會處處都按制來呢?

  乾隆又並非重規矩的人。

  皇后揣測著乾隆的心思,便將黛玉的位置按在了自己的下首,居公主之末,卻位其他婦人千金之首。

  眾人見狀,不由又心下惴惴。

  這女子果真來歷不凡……

  後頭有多少人嫉妒得嘴臉都快歪了,這些都是黛玉瞧不見的。

  此時榮妃也落了座。

  這一坐下,才分明瞭。

  姬妾自是不能坐主位,而乾隆後宮中不乏漂亮女子,榮妃混入其中,竟是與眾人也沒什麼區別了。

  相比之下,倒不如黛玉吸足了視線。

  皇后掃過眾人,示意眾人可動手用宴。

  於是便有宮女上前來,淨了手為黛玉拆蟹,半點也不須黛玉動手。

  又有宮女倒了杯酒,帶著果香,說是暖身的,去去蟹的寒意。

  這會兒更有人抬著幾盆子花上來了。

  有合蟬,紅二色,綠芙蓉,雪青,泥金九連環……

  都是些難栽培的菊花。

  湊在一堆,的確好看極了。

  說賞菊。

  黛玉便真專心賞起了菊花,一邊還不忘品起蟹肉來。

  若這樣的動作由旁人做來,怕是會被諷為真當這宴是來賞菊品蟹的了……但由黛玉做來,便讓人什麼也想不起來了,只瞧著她的行動舉止,就覺得應該是如此的。

  待飲了兩杯酒,皇后便出聲,一面讓眾人賞菊,突地又話音一轉道:「林姑娘可不能用多了蟹。」

  靈月一聽,險些笑出聲來。

  只怕是林黛玉舉止不端,出了差錯,吃個蟹都如土包子沒見過世面似的,於是引得皇后親自開口說她。

  那頭皇后卻頓了下,又笑道:「前幾日皇上便與我說此事了,讓我在宴上務必提醒姑娘,蟹寒,當心傷了脾胃。」

  原來皇后想說的是這話!

  眾人一驚。

  這會兒誰還生得出嘲諷的心思來?

  莫說他們,黛玉也是一呆。

  但黛玉很快便收拾好了情緒,謝過了皇后:「勞您惦念。」

  黛玉心中差不多也知曉,這皇帝皇后哪裡有功夫來操心她的身子骨弱不弱,受不受得寒氣。恐怕多半是和珅在前頭與皇上說了,這才有了這番囑託。

  他倒真是……

  滴水不漏。

  黛玉抿了下唇,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這賞菊宴說是賞菊,但也不會真乾巴巴地盯著瞧。在座的年輕姑娘,都是自幼便有女先生教導。算不得飽讀詩書,卻也不差那幾點墨水。

  皇后便出了題目,令他們作詩,這作得好的,便可挑走一盆菊花。

  菊花雖貴重,但對於他們來說,也並非什麼了不得的玩意兒。

  真正了不得的乃是其背後象徵的風光。

  在眾人中脫穎而出,得了賞,可不是風光麼?

  前頭自然有人躍躍欲試。

  待聽過幾人的詩後,黛玉便垂下了眼眸,只漫不經心地吃著跟前的食物。

  宮女方才還取了些暖胃的食物來給她呢。

  倒不是她高傲,而是前頭念的那些詩,的確不大能入眼。

  如此又有二人作了詩,都是些淺顯之作。

  此時不知哪個妃嬪突然出了聲,笑道:「前些日子還聽皇上誇起榮妃的詩作得好,這樣好的景兒,不如榮妃也作一首來?」

  黛玉忙放下了筷子,抬頭望去。

  她不曾見過這個姐姐,但心底也隱約明白,對方怕是不喜她的。

  不然便不會備了請帖給寶姐姐,卻也不給她備上一份兒。

  索性她也不在乎。

  妃嬪中一個眉目秀麗端莊的年輕女子揚起頭,道:「穎妃姐姐盛情,我便不作推拒了。」

  說罷,她便念了一首詩出來。

  黛玉又垂下了眼眸,心底暗暗搖頭。

  不過中等也。

  才情還不比寶姐姐。

  也不知是否她的錯覺,榮妃叫那穎妃似真似假的一捧,便有些壓不住那穩當的姿態了,竟是有意想要展露一番自己的才華。

  黛玉不由得想起了李嬤嬤與她說的話。

  「這宮裡頭個個都是膽大的,那是為了博得榮華。也個個都是膽小的,那是為了不出差錯,惹人恥笑。在宮裡頭聽見的話,得先往壞處想……誰誇你,未必是真誇你,恐怕不過是為了瞧你笑話。」

  黛玉望向皇后的方向。

  皇后聽罷榮妃念的詩,神色淡淡,連半句評語也無,轉頭便又點了個姑娘起來,叫她作詩來聽。

  榮妃一怔,面色微一泛白。

  而其他妃嬪已朝她投去了微帶嘲弄的目光。

  榮妃別開頭,微微低下頭,不再言語。

  新封妃是很風光,外頭的人更覺得尊貴。但若是放在後宮中,便什麼也不是了。

  這話也是李嬤嬤同黛玉說的。

  便是為了寬慰她,若在宮中遇見了哪個貴主兒,不必小心翼翼。

  黛玉此時見了榮妃的模樣,便不由心下感慨。

  如今一瞧,大姐姐元春在宮中也未必真就風光無憂了,只怕比尋常人還要艱難些。

  這頭王夫人幾人心下也略有惴惴不安。

  他們哪裡見過這樣的陣勢?

  原本榮妃的地位在他們心中,已是遙不可及,可如今見了旁的妃嬪,又見了皇后,才覺得心下略略茫然。

  王夫人尚好,到底是見過些世面的。

  那天家威嚴,卻是將靈月壓得有些透不過氣來。

  等再抬頭去瞧黛玉,身邊有宮人伺候著,又坐得離貴人們那樣近。

  這花園之中,獨她一人幾乎奪去了所有的光彩。

  轉頭瞧瞧寶釵,這人生得尤為好看,卻不是個愛打扮的,她竟然真捨得這樣讓黛玉比下去!

  靈月心下堆積了種種不快,一時面色隱隱有些發青。

  這會兒寶釵掃了她一眼,仿佛不經意地道:「二奶奶怎麼滿頭的汗?可是熱著了?」

  王夫人也回頭掃了眼靈月,見靈月的模樣,只當她是嚇著了,再一瞧旁邊的寶釵,不卑不亢、穩坐如山,王夫人心下便有些失望。

  「拿帕子擦擦,這模樣成什麼體統?」王夫人道。

  靈月心下一緊,不由轉頭悄悄剜了寶釵一眼,寶釵卻好似全然未覺一樣,連半個目光也不曾分給她。

  靈月心中低低冷嗤一聲。

  倒還真將對方視作姐妹了!

  這宴不長,很快便評了詩魁,又分別選了幾個較好的,讓他們領了花。

  皇后並不熟悉黛玉,怕喚她出來作詩,反惹出麻煩就不好了,因而便始終未曾喚黛玉。

  但儘管如此,黛玉也實在足夠奪目了。

  待散去時,皇后又將黛玉叫到了跟前去說話,叫宮女取了些宮花來贈她,另又賞了盆墨菊。

  一干人瞧紅了眼,但也知曉這不是她們嫉妒便也能得來的。

  只怕這個神仙一般的姑娘,身份來歷大得很。

  「我也乏了,今日便就此結束罷。」皇后出聲,隨後便由太監扶著她起身,先退出了花園。

  而旁的妃嬪們忙恭送了她,而後也才各自散去。

  剩下的夫人千金們,自有太監宮女引著他們出去。

  待一路行到宮門口,太監宮女們四下散了。

  這才有人圍到了黛玉身旁來。

  忽地,有個婦人驚叫道:「這不是安心姑娘嗎?」

  黛玉不解地朝婦人看去,安心此時並未應那婦人,而是先與黛玉道:「那位夫人從前應當是在皇后身邊見過我的。」

  黛玉點頭。

  原來是這樣。

  那婦人卻覺得驚訝極了,忍不住用更疑惑的目光來打量黛玉。

  因婦人那一嗓子,便也引得旁人想了起來。可不是麼,那女孩兒身邊跟著的,不正是從前伺候在皇后宮中的麼?

  此時王夫人忍不住動身走上前來,笑道:「玉兒待會兒便一同隨我們回去罷。」

  黛玉知曉,若是再與王夫人分乘,會叫旁人瞧了榮國府的笑話。雖說如今不大喜榮國府,但黛玉也並不想成為別人嘴裡的笑料,於是點頭應了。

  眾人一愣,瞧著王夫人的模樣,又瞧一瞧黛玉,心底隱約有了個推論。

  「這是府上林姑娘罷?」有人出聲探問。

  王夫人笑得滿面和藹:「正是呢。」

  周圍的夫人便立時換了個口吻,笑道:「我道是誰有這般神仙風采,原來是林姑娘。不怪得了皇上的讚譽,又賜婚給了和侍郎呢。」

  「今日倒是開了眼界,從前我倒真不曾見過這般標緻的人兒……」

  「難怪方才宴上坐在前頭呢。哎喲喲,林姑娘這般模樣,京裡實在少有人比得過的……」

  幾個夫人先後開了口,恨不得將黛玉誇上天去。

  但黛玉始終記著李嬤嬤的話,便不驕不躁,面上半分得色也無,只淡淡一笑,自有矜貴氣度在裡頭。

  在榮國府裡,她這般姿態,是叫下人私底下議論為「目下無塵」「高傲得很」。但此時落在這些夫人眼裡頭,便覺好大的氣度,倒不像是姑蘇林家能養出來的。

  難怪在那宴上也不露怯,從頭到尾不大出聲,卻叫人不敢忽視了她去。

  也難怪皇上做主將她賜婚給和侍郎了。這等模樣的女子,是該高嫁去做那大家主母的。

  幾個夫人又與王夫人誇了幾句,待出了宮門,才各自上了馬車。

  此時王夫人已經叫那一番捧,捧得面上帶笑了。

  不管如何,她的女兒都是宮裡的貴人了。皇后何等年紀,她的女兒何等年紀?花花心思,做個寵妃也未嘗不可。

  前頭又因著黛玉的關係,有和侍郎這道助力。

  瞧瞧,這些個夫人,不還得捧著她榮國府嗎?

  王夫人歡喜地上了馬車。

  待幾個姑娘都坐好了,她方才拉著黛玉的手,笑著問:「開宴前,皇后傳你過去說話了?」

  黛玉點頭:「倒也沒說什麼,只問了幾句平日裡愛做什麼。」

  王夫人點了點頭:「玉兒是個好福氣的。」

  王夫人只與黛玉說話,時不時還與寶釵說上兩句。

  自然便冷落了一旁的靈月。

  惜春向來是個不得人注意的,她遭冷落不奇怪,可……靈月卻覺自己不該遭此冷落。

  來時的歡欣鼓舞,這會兒都已經被林黛玉碾碎了個乾淨。

  靈月靠著車廂內壁,更覺四肢發軟,心底一片茫茫。她便一輩子要被林黛玉踩在腳下了嗎?

  當然無人去關心靈月的心思。

  王夫人這會兒對她還有些不滿呢。

  這榮國府眼瞧著越來越好,唯獨這個兒媳婦卻是越瞧越不好,偏生還換不了……

  不多時,車停穩了。

  眾人下了馬車,黛玉、惜春走在了一處,王夫人又將寶釵叫在身邊說話。於是便獨獨留下了靈月。

  進門後,黛玉便要回院兒裡歇息,王夫人哪裡會攔她,還叫人送些燕窩過去,叫黛玉好養著身子。

  黛玉轉身離去,身後的安心還捧著皇后賞賜下來的宮花。

  沒行幾步,便見個婦人朝她躬身行禮:「林姑娘。」言語間竟滿是討好的味道,若是細聽,甚至還能聽出她嗓音裡微微顫抖著,像是怕極了黛玉。

  那婦人連頭也不抬。

  黛玉瞧了會兒沒瞧分明,還是身邊的紫鵑出聲:「周姐姐今個兒怎麼往這邊來了?」

  黛玉這才瞧清楚,跟前躬著腰身的乃是周瑞家的。

  自上回分宮花時將她得罪了,周瑞家的便待她恭敬極了。待她定了親後,周瑞家的便更不敢往這邊來了。聽院兒裡的婆子說,如今她在二房院兒裡也不大得頭臉了。

  黛玉倒也不同情她。

  周瑞家的是個踩低捧高的性子,見她好欺,便不顧她的臉子。如今得這麼個下場,可不正是咎由自取麼?

  此時周瑞家的訕訕一笑,應了紫鵑的話:「給珠大奶奶送些東西,便打這兒過了。」

  紫鵑也不喜周瑞家的,便笑道:「那周姐姐快些回去吧……」

  周瑞家的忙點著頭,加快步子走了。

  黛玉和紫鵑也不再瞧她。

  幾人朝前行去,沒走幾步,路上遇了幾個丫頭,幾個丫頭一聲聲喚著「林姑娘」,一個叫得比一個甜。

  黛玉心下好笑,便轉頭問紫鵑:「今個兒都吃錯藥了不成?」

  紫鵑笑了笑:「只怕是姑娘前腳上了馬車,後腳府裡頭便知曉,皇后娘娘請了姑娘去赴宴呢。這自然便存了心思地來討好姑娘了。」

  黛玉搖搖頭:「倒是沒趣兒,若前頭說我壞話,後頭也說我壞話。那還算個真性情。這前頭說了,後頭又改了口。便是叫人瞧不上了……」

  紫鵑笑道:「這無論哪種,都不是個好的……」

  說罷,二人也不再議論這掃興的事。

  待進了院兒,黛玉與李嬤嬤說會兒話,雪雁便來伺候她洗漱歇息了。

  此時皇城內。

  和珅抬頭望瞭望遠方。

  那最後一輛馬車的影子也漸漸自眼底消失了。

  也不知今日她過得如何。


第六十七章

  被和珅派往榮國府一併督造榮國府的小太監, 名叫福裡。

  福裡生得瘦高, 面白無須, 站在那裡倒也頗有幾分威嚴氣勢。

  榮國府為了造省親別墅,下了大工夫,自然在福裡跟前也不吝嗇錢財, 該打點的金銀都給了。榮國府哪裡會曉得, 福裡轉過身, 便將自己受的那些金銀放在了和珅的跟前。

  「都拿著吧。」和珅連看也不看一眼。

  福裡心中對這位和侍郎的敬服又上了一個臺階,當即感動得涕泗橫流, 又說了好些表忠心的話。

  和珅抬抬手將他打發走了。

  待將福裡打發走後,和珅便收拾一番進宮去了。

  和珅與乾隆議了一陣公務,突然便聽乾隆問:「你欲何時同那林姑娘成親?欽天監不敢定日子, 竟是巴巴求到朕這兒來了。」

  和珅微微一愣。

  何時成親?

  越快越好。

  腦子裡驟然閃過四個字。

  但和珅到底還是按捺下了衝動, 道:「待她及笄。」

  乾隆眼底閃過一抹訝色:「愛卿等得了?」

  「如何等不了。」和珅笑了笑,「待她及笄時, 我還要請德高望重的婦人為她梳發,加釵冠。」

  乾隆不由歎了一聲:「你倒是周全。」

  和珅又笑了笑:「本當如此。」

  「你且好生辦差,待那林姑娘過了你家的門, 朕便授她誥命。」

  和珅抬手:「那便先謝過皇上了。」

  趁著和珅在, 乾隆便將欽天監的人喚了來, 待將和珅的意思傳給欽天監後,欽天監便立即回去選期去了。

  後頭沒幾日,便送了一紙書,分別往林家和榮國府去了。

  這日正是好天氣。

  黛玉坐在屋子裡頭, 陪著迎春下棋。

  卻見紫鵑小心地捧了什麼東西進來了。

  探春瞧見,便笑問:「捧的什麼精貴玩意兒?」

  待紫鵑走近了,眾人只見是紅底的文書,不由都微微驚訝:「這是什麼?怎的這樣小心?」

  紫鵑不答,先將那物遞到了黛玉眼皮子底下。

  「什麼東西?待會兒給我瞧。」黛玉眼底還印著黑白棋呢,哪裡顧得上此物。

  紫鵑忙道:「姑娘先瞧了罷。」說罷,她又俯在黛玉耳邊,低低耳語了一聲:「欽天監送來的。」

  黛玉心下微驚,忙撇開了棋盤,伸手取過那紙文書,打開來一瞧。

  上頭寫的正是婚期。

  黛玉抿了下唇。

  明年年底。

  明年……

  明年她便及笄了。

  黛玉捏著那紙婚書,一時間心下有些說不出來的滋味兒。

  她來京中時,可斷不會想到這樣的將來。

  「姑娘?」紫鵑忙抬手碰了碰她:「姑娘這是驚住了?」

  「怎麼了?」探春也忙問。

  「無事。」黛玉一笑,將那文書交與雪雁,讓她好生收起來。

  探春卻好奇極了:「到底是什麼?林姐姐也與我們說說。可是什麼喜訊?」

  黛玉低頭撚了一枚棋子,這才低聲道:「婚期定了。」

  「什麼婚期……」探春先頭還滿腦袋霧水,但等話說到一半,她便呆在那裡了:「婚期!林姐姐同和侍郎的婚期?」

  「哪裡還有旁的婚期,定是這個了。」惜春道。

  她年紀小,與這些事沒什麼心思,但此時卻沖黛玉笑了笑,笑容裡還透著幾絲真誠:「先賀過姐姐了。」

  幾人便也不玩棋了,忙將黛玉恭賀又打趣一番。

  隨後又聊到了迎春的婚期上。

  迎春較他們年紀都大些,她低聲道:「我應當是明年年初了。」

  「這樣快?」探春驚道。

  「不快了,母親都著急了。」迎春無奈地道。

  探春旋即歎了口氣,道:「我將來還不知是什麼樣呢,我是庶出,怕是連二姐姐那樣的人家都嫁不進門的。」

  寶釵早先的計畫都被打亂了,此時便也不開口。

  怕探春傷了心,幾人將話挪向了另一邊兒去,說起了那日去赴宴的事。

  迎春、探春無緣這等場合,便也聽得有滋有味兒。

  待聽見寶釵說,那日黛玉被皇后喚去說了會兒話,又格外得皇后的看重,兩個姑娘便欣羡極了。

  反觀惜春倒是沒太大感慨,就好似只平平常常出了趟門。

  待到日頭漸下西山。

  聽得意猶未盡的迎春、探春方才離去。

  又過了些日子。

  榮妃賞了些東西下來,小太監們抬了兩箱東西進門,弄得榮國府上下都是一派喜氣洋洋。

  那東西未必貴重。

  但卻是從宮裡頭來的東西,那份兒榮寵便勝過一切了。

  小太監唱了單子,讓王夫人一一分發下去。

  待到念完,王夫人驟然發覺,其中竟然沒有黛玉的份兒。

  是娘娘忘了嗎?

  王夫人也不好開口問那小太監,只背過身暗暗皺了下眉。

  待送走了他們,王夫人心下便有些難安了,第二日便只好自己添了東西在裡頭,讓人給黛玉送去。

  卻說元春賞下來的玩意兒裡。

  靈月得的乃是些宮花首飾。

  而寶玉與寶釵得的便要貴重些,什麼玉器金器都得了。

  分的時候,寶釵也在,只掃一眼,她便忍不住暗暗皺眉。

  也不知道娘娘是如何想的,竟是將她同寶玉禮送了一模一樣的,竟是可湊作一對兒的。

  寶釵取回去後,薛姨媽還滿面笑意,道:「可見你大姐姐是記著你的。」

  寶釵不言不語,叫來了丫鬟鶯兒。

  「都收起來罷。」

  鶯兒一向聽從寶釵的話,點了頭,捧著匣子便轉身進了屋子。

  薛姨媽一愣:「這是作什麼?這樣的玩意兒,該擺在外頭才是。」

  寶釵搖搖頭,將個中緣由揀了緊要的與薛姨媽說了,薛姨媽拍了拍胸口,道:「這不是……這不是叫我兒裡外不是人嗎?這從前榮國府是一門好親。但如今寶玉都已經娶了親,怎麼還要拉你下水?」

  話至此,薛姨媽皺了皺眉,心下也多有不快。只是忌憚著對方的身份,也不好多說。

  反倒是薛蟠回來後聽聞了此事,發了好大的火,說是那榮妃的麻煩他找不了,寶玉的他卻找得了。

  薛姨媽好說歹說,才將人勸住了。

  只是出了這麼樁事,薛姨媽也不得不再緊著考量起寶釵的婚事了。

  從前王夫人與她都有意撮合,便多少透了點意思出去。那些丫鬟婆子指不准便有看破的,這榮國府裡的僕婦們嘴上都是不把門的,這次有了榮妃送來的玩意兒,還不曉得他們私底下如何議論呢?

  薛姨媽哪裡捨得讓寶釵吃這個苦頭。

  她暗暗歎了口氣。

  大不了,便求到兄長那裡去,再不成,便待明年采選時,將寶釵送入宮中了。

  這樣一折騰,薛姨媽倒是一夜不曾睡好。

  而這榮妃賞賜的消息自然也傳進了和珅的耳朵裡。

  和珅:「她送了寶玉和寶釵一樣的物件兒?」

  傳話的小廝忙點頭。

  倒是和原著不差分毫。

  但如此看來,元春也是個腦子不大靈光的。

  再年紀輕,入了宮也有好幾個年頭了,如何連這點表面功夫都做不好?

  「還未曾賞林姑娘東西。」那小廝又道。

  和珅冷笑一聲:「倒也不奇怪。」

  原本元春就不喜黛玉,只是她面上不會說,但卻會從旁的方面表現出來。這榮國府裡頭是一群何等會見風使舵的人物。

  自然的,他們便會更看重寶姑娘,而輕視了林姑娘。

  原著裡,不正是如此嗎?

  和珅此時收斂了神色,淡淡道:「晉了妃位,說來好聽,說到底卻也不過是個妾罷了。」

  那小廝聽得冷汗涔涔,渾身發抖,沒想到和珅敢這樣直接地編排宮裡頭的娘娘。但轉念一想這人的身份,卻又覺得不奇怪了。

  他有何懼的呢?

  只怕多少人都盼著巴結他呢。

  如今榮國府裡出了個娘娘,不也依舊待和侍郎極為恭敬嗎?

  小廝咽了咽口水,道:「別的便沒了。」

  「府中可有人說閒話?」

  「有……有些……」小廝頓了頓,道:「但說林姑娘閒話的倒是不多,周瑞家的得了教訓,旁的人便也收斂了。倒是有些人暗會嘀咕兩句寶姑娘的事。」

  和珅並不大關心旁的人,聞言便揮手讓他回去了。

  榮國府這一封妃,還真叫榮妃一時飄飄然忘了自己。

  她瞧不上黛玉,卻忘記攬鏡自照,瞧瞧自己又是個什麼模樣。

  和珅眼底微冷。

  旁人將這位榮妃視作貴主兒,可他卻從來沒將這人放在眼底過。

  說白了。

  不過是個妾。

  隨時都可能暴斃在宮中的那種妾。

  連和珅動手都不必。

  沒幾日,榮妃便衝撞了老太妃,於是挨了禁足。

  這消息沒傳出宮,外頭人當然不知道,但元春卻吃盡了苦頭。

  這一道禁足令下來,方才叫她如同一盆冷水澆頭,霎時清醒過來,驟然明悟自己還算不得什麼。

  可都走到這一步了,卻還叫人肆意拿捏。

  元春心底也是多有不願的。

  待小半個月後,元春解了禁足令,得以跨出宮門。

  這才讓人暗暗與家裡傳了話,說要多打點下宮裡頭。王夫人見了信兒,自然心下焦灼,便滿腦子想著,該從哪兒謀錢來,好叫元春在宮裡過得越發尊貴。


第六十八章

  榮國府外, 馬車已經在等著了。

  王熙鳳掀起轎簾往外瞧了瞧, 道:「又是來接林姑娘的」

  丫鬟平兒點頭:「應當是的。」

  王熙鳳先是一笑, 隨即卻又歎了一聲。

  娘娘那裡倒是一直不曾得信兒。

  想到幾日前王夫人暗示她的話,王熙鳳便覺得有些頭疼。手裡攥的錢就那麼些,讓她上哪兒挖去叫她將自己賺的錢吐出來, 那可是絕行不通的!

  此時不止王熙鳳瞧見了馬車, 還有靈月也瞧見了, 她認得那馬車,都來了府上兩三次了, 次次都載著黛玉往皇宮去。

  下人們總議論說,那馬車乃是和侍郎特地造的。

  這些都一個不落地進了靈月的耳中。

  皇后倒是常將黛玉喚進宮去。

  而他們……想要見榮妃一面都難。

  兩相對比……靈月掐了掐手裡的帕子,轉身進了門。

  這皇宮進的次數多了, 黛玉身上的氣質自然便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王熙鳳便打趣她「如今瞧著真是個貴重人兒了」。

  一轉眼, 便自秋時入了冬去,襲人又病了一場, 靈月同寶玉的關係倒是略有了些改善。

  王夫人、王熙鳳等整日裡都滿面春風。

  因著府上修造的大事,賈政便也少過問寶玉的學業,沒了斥責, 府中便平靜了不少, 瞧著一派祥和的景象。

  十一月。

  冬狩。

  乾隆帶了榮妃、穎妃等後宮女眷, 又帶了兩個女兒,幾個阿哥。

  除此外,便是一干王公貴族及得了寵的大臣。

  和珅自然在列。

  而榮國府上下沾了榮妃的光,倒也一同前往。

  大房與二房一併上了馬車, 邢夫人、王夫人負責帶女眷。女眷中,王熙鳳要留在府中打理內務。李紈素來不喜這樣的場合。而迎春因將要嫁人,便不大好出門。頂替她的便是探春。隨後還有寶釵、黛玉、惜春,及靈月。

  而府中男子便只有賈赦、賈璉同寶玉一併前往。

  如此一來,自然隊伍龐大,車駕長長。

  和珅隨侍在乾隆身側,君臣便共處一輛馬車之中。

  待途中疲乏困倦時,和珅方才換馬乘之。

  女眷們遠遠跟在後頭,他們雖然與前頭的隊伍拉出了不小的距離,但卻也足以讓後頭的女眷,掀起簾子,便能望見前頭的高頭大馬。

  以及那馬上的英俊男兒。

  黛玉幾人坐在馬車中,便聽了好幾回滿臣女兒大聲議論,問:「前頭哪個才是和侍郎?」

  幾人聞言,便不由齊齊朝黛玉看去。

  黛玉一笑:「都瞧我作什麼?」

  王夫人撚了撚手中的佛珠,忙道:「和侍郎是京中才俊,有人愛慕乃是常事。」

  王夫人能說句這樣的話來寬慰,已是難得。

  只是她這話說了倒不如不說,說出口來反倒叫車廂內的氛圍更為怪異了。

  寶釵見狀,笑了笑,道:「縱使如此,和侍郎心中不也只有林妹妹一人嗎?這才更叫人覺得難得。」

  黛玉耳根一紅,卻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探春也笑著指了指黛玉懷中的手爐:「這也是和侍郎送來的罷?我聽雪雁說,那裡頭用的炭也是前些日子送來的。用的什麼……什麼紅蘿炭。說是半點煙氣兒也沒有,點起來又暖和又不嗆鼻。從前還是禦供的呢。」

  幾個姑娘笑鬧在一處,靈月在那裡越來越如坐針氈。

  這些話不就是說給她聽的麼?

  靈月咬了咬牙,忍下心底的一片酸意,將頭扭向了窗外。

  此時又有人大聲道:「那前頭是誰?」

  「好像是和侍郎的弟弟……」

  聞言,王夫人也不由得掀起簾子往外瞧了瞧。

  探春也好奇地往外看去。

  反觀寶釵、惜春便實在沒什麼反應了。

  這一路,便時不時地聽著旁人的議論,又瞧一瞧外頭騎在馬上的男兒,再瞧一瞧沿途的風景,便算是這樣熬過去了。

  獵場至。

  太監侍衛們搭好了帳篷,自是主子們先住了進去。

  而後才是大臣及王公貴族們。

  榮國府的帳篷搭在一處。

  女眷在裡頭,男人在外頭。

  如此舟車勞頓之下,乾隆沒了打獵的心思,便讓眾人先休整一晚。

  黛玉實在少有這樣的經歷,一時間倒還真有兩分新鮮。

  到第二日醒來,紫鵑服侍著她起了身,黛玉都不覺如何疲累,反倒精力十足。

  待眾人都起了,用了些食物,又說會兒話,養足了精神。

  便有人來喚他們去前面了。

  榮國府一干人到了前頭,此時便有人牽了馬兒來叫他們選。

  同時來的還有一名女官。

  那女官道:「若有姑娘想要騎馬的,自可隨我學學。」

  寶釵自幼受的教導裡,並不包含騎馬這一項。她從來被要求端莊得體,這騎馬便自然是不行的。

  探春在府中潑辣大膽,出來了卻有些怯怯,便不吱聲了。

  靈月也不願學,只覺騎馬粗魯。

  倒是黛玉來了興致。

  她近來放開了不少,眼界較從前更為開闊了。

  待見了跟前馬兒,黛玉頭一個想的並不是騎馬何等粗魯激烈,恐損身子。反而想的是,這樣的事她從來不曾做過,不若試一試……

  「我跟著學吧。」黛玉出聲道。

  那女官點了頭:「姑娘挑匹馬。」

  黛玉瞧了瞧,隨意指了匹紅馬。

  紅馬的個頭小,但又不失神駿風采。

  只是等選了馬,黛玉一轉頭,便見惜春正巴巴地盯著那馬兒,目光連挪也不挪一下。

  但惜春卻什麼也沒說。

  黛玉也不好將她強拉出來。惜春的性子早定了型,平日恨不得將自己變作塊石頭,讓誰都不要注意到她才好。

  黛玉在心底暗暗歎息一聲。

  再瞧自己。

  她倒真是好了不少了。

  女官道:「姑娘隨我過來罷,待獵場一開,姑娘緊跟著我便是。」

  黛玉點點頭,攜了紫鵑跟上去。

  前頭乾隆在說著話,週邊守了不少的侍衛。

  黛玉不敢再往前行,便就在附近先由女官教了她如何上馬下馬,如何馭馬。

  那女官是認得黛玉的,待教完黛玉後,她便低聲道:「姑娘貴體,驅馬時務必小心,莫要傷了自己。」

  黛玉點點頭,心下有些緊張,卻又有些期待。

  女官扶著黛玉的手臂,耐心地瞧了她上馬下馬,又牽著黛玉的韁繩,帶她行了幾步。

  「姑娘學得真快。」女官笑道。

  黛玉面上緋紅,這會兒更來了興致,但她也知曉初學騎馬不能胡來,便只是由人牽著走動。

  冬日裡的風拂過面頰,都不覺得有一絲寒冷了。

  而前頭,乾隆終於說完了話。

  在一番慷慨激昂的動員後,一干王公貴族以及年輕的八族子弟,便都翻身上馬,各自跟了不同的阿哥,揚鞭催馬上前。

  唯有和珅始終未動。

  乾隆將他叫到跟前:「你年紀也輕,如何不同他們一塊兒頑頑?」

  和珅指了指前方:「待他先行。」

  乾隆一瞧,和琳正和身下的馬較勁呢。

  乾隆忍不住大笑起來:「你這弟弟是個執拗性子。」

  和珅點頭,複又看向和琳的方向。

  但實際上,這會兒和珅想的卻是另一個人。

  黛玉該也來了。

  只是不知她見著那女官沒有?

  這時前頭突地一聲吆喝。

  原來是有幾個姑娘揚鞭策馬跑出去了。

  而到這時,和琳也才終於將身下的馬兒驅動了,待馬兒一動,他便立即揚鞭,更快地竄入了林子中,再不見身影。

  乾隆道:「走罷,隨朕一同。」

  說罷,乾隆便站起了身。

  乾隆如今的年紀也不小了,雖說還會冬狩,但身邊卻總圍滿了人。

  和珅搖搖頭,一笑,道:「臣便不與皇上一同打獵了。」

  「為何?還怕朕嚇走了你的獵物不成?」

  和珅點頭:「正是,今日這獵物可跑不得,臣還想著打個狐狸兔子,取了毛做件大氅呢。」

  乾隆失笑:「朕曉得你那心思,去罷去罷!」

  和珅一拜,方才轉身向馬兒的方向走去。

  他今日騎的馬乃是乾隆叫人牽來給他的,馬兒通體雪白,無半點雜色。

  和珅今日著的又是黑色常服,他翻身上馬,黑白映襯,自然說不出的俊美,立時便有女子在旁驚呼了兩聲。

  和珅看也不往旁邊看一眼,他揚鞭驅馬,飛快地朝著林子間去了。

  前頭進了林子的都順著動物的蹤跡而去,唯獨他頭也不回地往右手邊行去了,這一路也不知曉行了多久,最後見著了一棵極為高大的樹,和珅方才停住了。

  而此時耳邊再無半點嘈雜的聲音了。

  和珅抬起頭,有飛鳥被他驚得飛了起來,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和珅翻身下了馬,將那馬拴在了樹上。

  馬兒掀了掀蹄子,突然轉了轉身子朝後看去。

  原來是又有一陣馬蹄聲和腳步聲近了。

  那馬蹄聲甚是緩慢。

  和珅暗暗在心中數著拍子,再一抬頭,便見一女官牽著一匹小紅馬近了。

  馬上坐著黛玉。

  她今日著一身乾淨俐落的打扮。

  白底的衣裳,胭紅的裙子。

  鑲金邊兒的帶子將那腰輕輕一束,便將精神氣與窈窕身段都勾勒出來了。

  和珅抬頭對上她的雙眸。

  「來了。」和珅低聲道。

  黛玉坐在馬上已經驚住了。

  她便說那女官為何牽著她一路往林子裡來了,還眼瞧著越行越偏,她還當自己著什麼道,正想著該將安心帶來的。

  誰曉得心底剛懸起來,這便見到了和珅的身影。

  他立在馬下,身形瞧著似乎更見挺拔修長了。

  黛玉耳根微紅,腦子裡塞滿了亂糟糟的思緒。

  也不知曉她如今站在他的跟前,又該變得如何矮了。

  馬兒停住了。

  女官並不敢松韁繩,但她卻是朝著和珅的方向拜了拜:「見過侍郎。」

  這下黛玉哪裡還有不明白的?

  那女官只怕一開始便是和珅派來的。

  他也算花盡心思了。

  和珅拔腿走到了紅馬邊上,又伸手接過了女官手中的韁繩,這才低聲道:「可學會了?」

  見他開口問的是騎馬的事,黛玉耳根處的熱度倒是退了退,她抿了下唇,不大好意思地道:「才學了些最簡單的,如今還不敢自己跑馬呢。」

  方才黛玉可看見了,那些個八旗的姑娘分外彪悍,驅馬便奔騰出去了。

  「是該學得慢些……不過——」和珅說到這裡,話音卻是陡地一轉:「不過要想速成,卻也不是無法。」

  黛玉不由得身子微微前俯,好與和珅說話時更近些:「有什麼速成的法子?」

  和珅方才還略顯冷淡禁欲的面龐上,陡然露出了笑容來:「我來教你。」

  黛玉瞪大了眼,耳根更覺得發燙了。

  但她第一反應卻是轉頭去看女官。

  這一瞧,才發現女官不知何時走遠了。而紫鵑也正捏著帕子掩住面,裝作什麼都瞧不見呢。

  黛玉一面哭笑不得,但一面……卻又心跳微微快了,有那麼一絲的期待。

  「我扶你,你下馬來。」和珅張開了雙臂。

  黛玉瞥見他俊美的面龐,忍不住面上更紅。

  但她還是伸出手來,攀住了和珅的胳膊。

  和珅身上穿得單薄,大約是為了方便活動的緣故。

  於是隔著那布料,黛玉隱約都能感覺到手底下從骨肉間傳遞而來的強勁有力的力量。

  這下好了,連帶掌心都跟著燙起來了。

  黛玉抓著胳膊跳下馬,隨即就飛快地收回了手。

  待一下馬,黛玉的身形登時便被襯得嬌小了許多。

  和珅瞥了眼她,低聲問:「怎麼沒穿披風?」

  「麻煩……」

  「著涼了怎麼辦?」

  黛玉頓時語塞,她忍不住攏了攏袖口。

  和珅轉頭喚了聲:「紫鵑,去取你們家姑娘的披風來。」

  紫鵑脆生生地應了聲,忙掉頭往回跑,取披風去了。

  於是林間一時便只剩下他們二人了。

  「上馬。」和珅低聲道。

  「啊?」黛玉愣了愣,不是方才下了馬麼?

  和珅解了拴在樹上的繩子,低聲道:「上我的馬。」

  黛玉這才明白過來他的意思,心底略一遲疑,黛玉便抓住韁繩,蹬住馬鐙,翻身上馬,同時和珅伸手在她背後一托,穩穩地將她托住了。

  待她坐上馬時,便是晃也不曾晃一下。


第六十九章

  「冷不冷?」和珅問。

  黛玉卻奇異地半點也察覺不到寒意, 她一截雪白的脖頸露在外頭, 哪怕寒風襲來, 卻又很快轉變為了暖意。

  「不冷。」黛玉低低地道。

  和珅這才牽動了馬,慢慢朝前行去。

  黛玉低聲道:「這是去作什麼?」

  「獵狐。」

  黛玉一下便來了興致:「山裡頭還有狐狸?」

  「有的。」

  也許正是應了那句話,說什麼便來什麼。

  話音才剛落下, 和珅便見草叢中動了動, 黛玉坐得高, 自然看得遠些,但就算是這樣, 她也只來及瞥見一抹白影竄過去了。

  「白毛的,是兔子嗎?」黛玉問,面上洩露了一絲激動。

  和珅突然勒住了馬兒。

  黛玉不解地低頭去瞧他, 然後便見和珅抓住韁繩, 猛地一借力便翻身上了馬。一股溫暖的氣息自背後貼來,幾乎將黛玉整個人都裹在了裡頭。

  黛玉立時便不再動了。

  心胡亂地蹦著。

  她不自覺地抓緊了韁繩, 雙手都緊緊地攥著,似乎借這樣的動作就能平息心底的不平靜了。

  和珅將鞭子塞到了她的掌中:「試一試。」

  和珅的手掌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瘦,他的手指細長, 但卻有力。

  黛玉的手背叫他的手指輕輕擦了過去。

  黛玉的手背緊了緊。

  和珅也不自覺地蜷了下手指。

  「你試試。」和珅輕咳一聲, 低聲在她耳邊道。

  話說完, 倒是不大好再碰黛玉的手了。

  眼前的樹木在陽光下拉出了長長的影子,還有他們乘坐的馬也拉出了長長的影子,坐在馬上的兩個人也好像被拉高了不少。

  黛玉盯著影子瞧了瞧,心底一股衝動驅使著她, 抬手揮鞭,馬兒嘶鳴一聲,幾乎是立刻揚蹄奔了出去。

  黛玉心下一緊,略有些無措。

  因為到這裡,她便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方才都是慢吞吞地走著,待馬蹄迅疾地揚起來,便立刻是另一番天地了。

  「別怕。」和珅的聲音隨風送入了黛玉的耳中。

  黛玉微微垂下眼眸,才發現他的手指正攥住了韁繩,因為攥得有些用力,手指都泛起了白。

  對於和珅來說,要駕馭一匹馬實在是再輕鬆不過的事。

  他輕鬆地掉了頭,在林間穿梭起來。

  隨後才又道:「你瞧瞧,還有狐狸的影子嗎?」

  黛玉聽見他的聲音,不自覺地便按了他的聲音去做。她睜大了眼眸,努力地搜尋著狐狸在林間的蹤影。

  沒有……

  不見蹤影。

  黛玉心下微微著急,不自覺地便身子往前俯了俯,好將草叢間看得更清。

  和珅皺了下眉,另一隻手猛地攔住了黛玉的腰:「這樣很危險。」

  其實黛玉附身的幅度並不大,何況降低重心也未見得會掉下去。但和珅在看著她附身弓腰的時候,便不自覺地心一緊,而他的手也比腦子更快地先將黛玉攔住了。

  黛玉的腰肢太細了。

  也許是因為幼年時身子不大好,所以哪怕有了後頭的調理,待長成後也稍顯纖瘦。

  和珅忍不住收回了手,不好再緊貼著她。

  黛玉察覺到腰間的束縛沒了,忍不住抿了下唇。

  她坐直了身子,同時還往後頭仰了仰:「現在好了麼?」

  「……好了。」這會兒卻輪到和珅無所適從了,因為黛玉坐直了身子後,自然便和他貼得更近了些。

  幸而這時候草叢又是一動。

  「握住韁繩。」和珅低聲道。

  他的聲音太近了,幾乎是就這樣灌進了黛玉的耳中。

  黛玉握緊了手中的韁繩,更攥緊了手裡的馬鞭。

  這時候和珅伸手,從馬背上挎著的袋子裡抽出了弓箭。這一串動作也就不過片刻的功夫。

  搭弓,射箭——

  只聽見「噗嗤」一聲。

  草叢不動了。

  和珅驅馬走得更近。

  那草叢中躺著的,果真是只狐狸,通體雪白。

  和珅幾乎是立時便抬手遮了黛玉的眼:「好了,不看了,待會兒我叫幾個侍衛來撿走就是。」

  他的掌心炙熱。

  黛玉莫名覺得眼睛都舒服了些。

  但她還是拽下了和珅的手:「有什麼關係?這樣的場面我是見得的。」

  和珅笑了笑,低聲道:「走罷,咱們去別處。」

  「嗯。」黛玉等了會兒,才想起來馬鞭握在她手裡呢。

  黛玉忙又揚鞭。

  馬兒立即便加快了速度,朝著另一個方向飛奔而去。

  馬背上顛簸,便難免有貼近的時候。

  但這樣騎馬又實在痛快極了。

  那冬風迎面刮來,絲毫不覺刺臉凍人,髮絲都叫風吹起來,反而有些說不出的快意,這是黛玉前頭十來年絕無可能體驗的時刻。

  而在疾馳的快意下,同時她心底又深知,儘管馬兒跑得再快,她也是安全的。

  身後的人,貼得並不緊。

  卻時刻像是一座大山,提供給她最大的依靠。

  黛玉微微眯起眼,開口問:「你怎麼也會射箭?」

  「我父親便是武職,我早年便有習馬射箭。後頭我也做了會兒武職。這些自然也就嫺熟了。」

  隨著話音落下,和珅又抽了支箭出來。

  又是方才一樣的動作。

  搭弓,射箭。

  「咻」。

  那是弓箭破空的聲音。

  但緊跟著又有一箭飛來,似乎也是想往同一個目標射去。

  黛玉皺了下眉:「那邊有人?」

  和珅立即伸手勒馬,轉而先翻身下了馬。

  畢竟沒有旁人瞧見,他和黛玉如何都好。但若有旁人瞧見,哪怕他和黛玉舉止並不越矩,也該叫旁人說黛玉的閒話了。

  和珅走到草叢中。

  這次被射中的卻是只紅狐狸。

  旁邊還有一支箭,卻是射歪了,直直插在了地面上。

  和珅微微皺眉,又聽見一陣腳步聲和馬蹄聲近了。

  和珅轉頭看去,便見一個錦衣青年打馬近了,身後還跟了兩個氣喘吁吁的小廝。

  那青年也沒想到這裡有人,待見到和珅後,便一愣。

  等轉頭看見馬上的黛玉,他便愣得更厲害了。

  「和侍郎?」青年勉強將目光抽回,看向和珅問。

  和珅微一頷首,但面上神色便冷漠極了,不見半點的熱絡氣。

  青年也早知曉這位和侍郎不大好說話,他忙下了馬,拱手道:「在下衛若蘭。」

  話是對著和珅說的,但他那目光,卻是不自覺地往黛玉瞥了去。

  黛玉騎在高大的白馬上。

  一襲紅裙,燦烈似火。

  剛柔在她的身上被結合得極好。

  莫說是青年看得微微呆了,換誰來,只怕都會有一刹那的出神。

  這時候和珅卻是皺了下眉。

  衛若蘭?

  他隱約記得這人,似乎……似乎將來會做史湘雲的夫婿?

  衛若蘭是個什麼樣的人,和珅記憶實在不深。

  但那史湘雲,卻是叫他十足討厭的。


第七十章

  黛玉不開口, 和珅又面色冷淡, 一時無人與衛若蘭搭話, 氣氛竟是僵硬了起來。

  衛若蘭笑了笑,便探頭去看草叢。

  卻見那狐狸身上插了箭羽,紮得極透, 可見力道之深。而狐狸身旁, 同樣有一支箭羽, 不過此處土質堅硬,那箭羽便只淺淺紮了個頭進地面。

  衛若蘭驚歎道:「倒是緣分, 竟與侍郎同射一隻狐狸。」

  和珅神色淡淡,只略點頭便算作是應了。

  衛若蘭還待開口,紫鵑此時便攜了披風, 快步行來。見自家姑娘騎在那白馬之上, 還一派神色自若的模樣,紫鵑微微一驚, 然後忙遞出了披風,道:「姑娘莫要著了涼。」

  衛若蘭忍不住又悄悄瞥了一眼黛玉的方向。

  隨後又指著那狐狸道:「咱們的箭羽都是一併領的,也不知是誰射中了……」說罷, 衛若蘭面上還有些遺憾, 瞧著竟是有些打算相讓的意思。

  和珅將他的心思看了個分明。

  衛若蘭這般舉止, 不過是為在黛玉跟前博個好罷了。

  他不先瞧瞧黛玉是誰家人也就罷了。

  這狐狸本就是他射中的,又何須衛若蘭來相讓?

  「倒是有差別的。」和珅開口。

  「嗯?」衛若蘭一怔。

  「我那箭羽乃是從皇上的箭囊中抽出來的。」

  衛若蘭愣住了。

  和珅邁步上前,將那箭羽抽出來。

  衛若蘭定睛一瞧,這才瞥見箭頭乃是金的。

  那箭身上也刻有滿文, 乃是愛新覺羅的姓氏。

  衛若蘭頓時意識到,那旁邊射空的箭才是他的。

  頓時面上一片火辣辣,大覺丟臉。

  尤其……

  尤其還是在佳人跟前。

  衛若蘭張口,勉力笑道:「和侍郎騎射功夫實在一流,若蘭遠不及。」

  和珅沒出聲,算是默認了他的讚譽。

  衛若蘭不免覺得更加尷尬了。

  這會兒黛玉已經將披風裹上身了。

  她攥著韁繩,正要翻身下馬。

  和珅不動聲色地抬起手臂,好讓黛玉扶住了他,免得下來時摔著了。

  黛玉忍不住笑了笑,搭著他的手臂,然後才下了馬。

  那馬太過高大,紫鵑在一旁瞧著都忍不住暗暗驚呼。

  衛若蘭見著這一幕,這會兒抓心撓肺得緊。

  但他又不好開口詢問。

  只怕唐突了。

  「我下馬走走。」黛玉並不大想在這時見著別的人。

  「好。」和珅心下有些失望,但面上絲毫不露。

  他目送著黛玉主僕二人走遠,然後才低聲喊:「收獵物。」

  原本還有些安靜的樹林中,立時躥出來了幾個侍衛。

  「喲是個紅狐狸!」

  「侍郎實在好運氣!」

  幾個侍衛低聲議論著,便將那狐狸撿了起來,還笑道:「我們先幫侍郎收著了。」

  和珅點了頭:「前頭還有只狐狸,一併去撿了。」

  「好勒。」他們應了聲,忙向和珅來的方向去了。

  衛若蘭在一旁被無視了個徹底。

  他也乃是王公子弟,如今遭此對待,心底自然有些微妙的不痛快。

  但衛若蘭也曉得和珅的身份,尋常王公貴族都是不大願得罪他的,衛若蘭定了定心神,便想著出聲緩和一下氣氛。

  和珅卻徑直轉頭離去了。

  衛若蘭面色微微尷尬,待和珅走遠後,他方才一哂:「和侍郎倒是個怪脾氣的。」

  和珅騎著馬,沿途又打了些獵物,交與侍衛後,他又繞回了拴小紅馬的地方。

  小紅馬已經不在了,應當是由黛玉騎走了。

  和珅松了口氣,這才出了林子。

  這時候大部分人都已經打獵歸來了。

  太監們正在負責清點數量。

  乾隆一聲令下,道今日便烤了這些獵物來吃。

  這些食物並不大能吸引和珅。

  畢竟他上輩子吃過太多不尋常的玩意兒了。

  和珅與乾隆說了會兒話後,便先回了帳中歇息。

  他好幾日都不曾歇息好了,原本乾隆都不打算將他加在冬狩名單之中。但想著又是難得能見著黛玉的機會,和珅便強行跟來了。

  和珅換了衣衫,倒頭便睡下了。

  這一覺便睡到了第二日。

  第二日冬狩結束,乾隆一行人便準備打道回府了。

  黛玉頑得累了,上了馬車後也閉目休息了起來。

  其他幾人也多少沒了來時的興奮,便都安靜極了。

  只探春面頰微紅,也不知在想什麼。

  終於回到榮國府後。

  便有人來與王夫人報,說是採買的尼姑都安置好了。

  這是舊時富貴人家的習慣。

  採買窮人家的女孩兒來替自家姑娘出家,如此般算作替自家姑娘擋了災禍。

  吳興家的還著重提了個女孩兒,說是叫「妙玉」的。

  王夫人也不大過問,便道:「此事便讓鳳姐兒去做吧。」

  吳興家的忙點了頭,退出了門去。

  且說黛玉回到院兒中後,便覺渾身酸痛。

  紫鵑、雪雁忙伺候著她泡了會兒澡,好歹解了乏。

  雪雁不曾跟去,此時便好奇極了,忙出聲詢問黛玉。

  黛玉開口說了會兒,說著說著卻想到了和珅。

  於是便說不下去了。

  雪雁再問,她也不肯開口了。

  雪雁捂了捂臉,小聲道:「莫不是見了和侍郎?」

  黛玉橫了她一眼,忙拿起書遮住了臉,只是接下來卻一個字都不曾看進眼裡去。

  一轉眼,又是幾天過去。

  賈母又請黛玉過去說說話。

  鴛鴦笑道:「史大姑娘又來府裡小住了,老太太想著從前林姑娘還不曾見過史大姑娘,便讓我來請姑娘過去說說話。」

  黛玉是聽過這個史大姑娘的,說是外祖母的侄孫女,出自史侯家。總來榮國府上小住。之前黛玉來時,恰巧她不在府中,便並不曾遇見過。

  榮國府中姑娘少,因而一時黛玉倒也有些好奇,這個史大姑娘是個什麼模樣的人。

  「那便勞姐姐回話,說我晚些時候就過去。」黛玉道。

  鴛鴦應了聲,這才回去了。

  黛玉在屋子裡看了一個下午的書,待到日落時分,她便叫紫鵑跟在身邊,二人一同往賈母院兒裡去了。

  紫鵑忙往黛玉手裡塞了個手爐,又問:「姑娘冷不冷?」

  外頭刮著冷風,還真有些冷。

  黛玉這會兒卻不自覺地想起來,和珅問她「冷不冷」的時候。

  黛玉抿唇笑了笑:「不大冷。」

  紫鵑略有些不明所以,她不知曉黛玉為何突地笑了起來。

  但姑娘的心情好,那便是好的。

  主僕二人興致不錯地邁進了賈母的院兒裡。

  還不等邁進門,黛玉便聽見了一陣爽朗的笑聲。

  那笑聲連窗戶紙都堵不住了。

  門外的婆子見黛玉來了,忙打起了簾子,又有丫鬟將黛玉小心地引進了門去。

  門內寶釵、三春俱在,倒是不見靈月的身影。

  不見正好。

  免得見了誰心底都不痛快。

  黛玉忍不住想。

  外祖母如今倒是知曉照顧她的心情了。

  黛玉又往前行了兩步。

  賈母立即便抬頭看來,笑著道:「玉兒來了。」

  黛玉往賈母的方向瞧了瞧,見賈母膝邊坐了個姑娘。

  那姑娘蜂腰猿背,皮膚雪白,臉蛋兒生得團團,兩頰紅潤,瞧著便是個身子極為康健的。

  賈母笑道:「這是湘雲。」「湘雲,這是你林姐姐。」

  史湘雲聞言,便立刻歪頭盯住了黛玉,笑道:「林姐姐模樣生得真好,我早先便聽丫頭們說起過了。」

  黛玉微微一笑。

  早先便聽丫頭們說過了?

  只怕說的也不是她的好話。

  史湘雲又笑:「林姐姐進了屋子裡還不解披風麼?林姐姐可是身子弱?」

  賈母點頭:「你林姐姐正是身子弱呢。」

  紫鵑上前來,伸手為黛玉解了披風。

  一旁的丫頭忙引著黛玉去賈母跟前坐下了。

  黛玉這會兒徹底沒什麼心思了。

  這史大姑娘像是個自來熟的,與誰說話都不大客氣。

  黛玉不是小氣的,但卻覺得與對方怕是處不好的。

  「再坐會兒便開飯了。」賈母道:「玉兒可餓了?」

  黛玉搖頭:「還不大餓。」

  史湘雲此時又插了嘴道:「這便開飯了嗎?今日愛哥哥不來嗎?」

  黛玉聽見這聲,頓覺得這史大姑娘舌頭好似打了個結,腔調有些怪異。這「愛哥哥」指的又是什麼人?

  此時賈母笑著拍了拍史湘雲的手背,道:「他這幾日都不大出門,你不如明日尋他頑去。」

  其實賈母是不敢將寶玉喚來。

  她知曉寶玉心頭的執念,只怕萬一來了,鬧得不快。

  到時候便是榮國府要遭那和侍郎的恨了。

  史湘雲點了頭,笑得嬌憨:「那我明日尋他去。」

  話音落下,便有丫頭來說飯菜備好了。

  賈母便一手牽著史湘雲,一手牽著黛玉往前頭而去。

  史湘雲似乎分外好奇,總不忘打量黛玉一眼。

  那目光並無惡意,但卻過分了些,像是恨不得好好瞧瞧黛玉這張臉是如何生出來的一般。

第七十一章

  史湘雲的個子較府上的姑娘都要高些。

  她的目光放肆。

  打量起黛玉的時候, 帶著居高臨下的味道。

  黛玉不欲與她目光相接, 便別開頭了。

  史湘雲卻開口了, 問賈母:「林姐姐這樣好看,早該定親了罷?」

  「定了。」賈母竭力笑得更慈和些,「就今年定下的。」

  史湘雲忙轉頭看黛玉:「那便恭賀姐姐了。」

  黛玉總覺得她舉止行動都過分活潑了些, 連面上的笑容, 也有些說不出的怪異。

  於是便只低低應了一聲, 旁的話就不曾多說了。

  說話間,他們便已經換到擺了飯的廳中。

  落座後, 史湘雲的話也比其他人要多些,她與賈母極為親近,什麼話都敢脫口, 總將賈母哄得前俯後仰。

  桌子上, 倒像是成了她一個人說話的地方。

  黛玉不由轉頭瞧了瞧。

  今日寶釵安靜極了,迎春、惜春更是閉口不言。

  只有探春時不時與史湘雲對上一兩句話, 透著些一同長大的熟稔。

  吃了飯。

  史湘雲便賴在賈母身邊,繼續陪著賈母說話。

  賈母抬頭瞧了瞧黛玉,想要將黛玉留下來, 但又不大好開口。

  黛玉瞥見了她面上的猶豫之色, 心下隱隱有些失望。本該是親近的外祖母, 如今反倒成了陌生人。

  黛玉斂起目光,也不再看史湘雲與賈母說話的樣子,轉身同寶釵一併走了出去。

  待出了賈母的院兒,惜春才走到黛玉的身旁來, 小聲道:「方才她是故意給你瞧呢。」

  故意給她瞧?

  瞧什麼?

  黛玉一愣:「誰故意給我瞧?」

  惜春卻搖搖頭,又不肯細說,只帶著自家丫頭,跟著迎春、探春回抱廈廳去了。

  寶釵在一旁笑了笑,道:「她說那史大姑娘呢。」

  由寶釵這樣一點,黛玉倒是立時便明瞭了。

  原先她並未往史湘雲身上想去,如今才驟然想起來,方才吃飯時,史湘雲嘴上便不曾停過,後頭待吃完了飯,也還要與賈母偎著說話。

  這不正跟小孩兒一樣,怕被奪了長輩寵愛似的,便故意在她跟前,以示與這榮國府何等親近,又與賈母如何的好。

  黛玉搖了搖頭:「我本來也……」

  本來也不大在乎了。

  只是這話不好在外頭說了。

  寶釵也不多言。

  能點出史湘雲來,便已改了她往日的作風了。

  她與黛玉告了別,轉身回了梨香院。

  第二日。

  黛玉起身梳洗完,便和三春賞梅去了。

  她裹得極為厚實,只怕寒風侵入。

  幾人在院子裡頭見了,便獨獨黛玉穿得最多。

  偏她又身形瘦弱些,這樣穿得多,卻也不見臃腫,反而面上生出了一分稚氣來。

  丫鬟們在亭子裡支起爐子,溫了茶酒。

  又放了點心,肉乾,還有些瓜子核桃。

  這頭坐了才不一會兒,便聽見有笑聲近了。

  那笑聲爽朗,躲也躲不得,直直往耳中鑽。昨日黛玉才聽了這聲音,自然不會忘記。心下知曉該是史湘雲過來了。

  史湘雲倒是沒什麼。

  只是黛玉還記著她昨日說要尋什麼「愛哥哥」頑去。

  黛玉忍不住問:「昨日史大姑娘說的愛哥哥是甚麼人?」

  探春失笑:「什麼愛哥哥?說的便是寶玉了。她那舌頭繞得很。好好的二哥哥,便叫她喚成愛哥哥去了。」

  黛玉微一驚訝。

  也不知是否她想得多了。

  這史家大姑娘一口一個「愛哥哥」,莫不是也心中喜歡那寶玉不成?

  探春此時拿了塊點心吃,小聲道:「從前老太太還想著撮合她與寶玉呢,可惜了……倒是讓靈月鑽了空子。」

  黛玉聞言,垂下眼眸,神色有了點冷意。

  外祖母倒是操心著寶玉。

  也不知曉見了多少姑娘都想著說給寶玉。

  前頭有個湘雲,後頭有個她。

  外祖母恐怕也未必如何真心想為寶玉選個好妻子,她這一手挑的,淨是她這邊的親戚了。

  想著想著,也不知為何,黛玉竟覺心下有些噁心。

  這頭探春歎了口氣,也不再多說了。

  因為史湘雲已經進園子裡來了。

  她遠遠見了這邊的人影,當即便呼喊了起來:「你們自個兒在這兒頑,竟也不喊我。」

  說罷,史湘雲便走近了。

  她進了亭子,挨著黛玉坐了下來,道:「可是在這兒吹風頑呢?」

  探春笑她:「你才愛吹風頑呢,這是梅花開了,便過來瞧瞧。」探春頓了頓,又問她:「不是說去尋寶玉了嗎?怎麼往這邊來了?」

  史湘雲歎了口氣:「我去了,幾個婆子將我攔住了。」說罷,史湘雲還多有些委屈:「興許是久不在府上住了,他們便不大將我瞧得起了。」

  探春微微尷尬地笑了笑:「胡說什麼呐,哪裡是瞧不上你。只是這個時候也確實不大好去尋寶玉,他房裡頭還有人呢。」

  「誰?」史湘雲滿面困惑,「襲人姐姐?還是晴雯?」

  探春搖頭:「哪裡是呢。你之前回了家,怕是不知道,寶玉如今已經結了親了,那寶二奶奶還在房裡呢。幾個婆子自然不好放你進去了。」

  史湘雲仿佛被釘在了那裡,動也不動。

  半晌,黛玉才聽見她喃喃道:「竟是成親了?我怎麼……怎麼半點消息也不曾得呢?」

  她的模樣有一分失魂落魄,黛玉一眼便瞧了出來,她怕是真心喜歡寶玉的。

  只是想到這裡,黛玉便不禁皺了下眉。

  若是這樣的話。

  昨日這史家大姑娘詢問外祖母她可定了親,莫不是便怕她與寶玉走得近了,奪了她的位置?

  這樣便實在好笑了。

  這邊亭子裡正一片氣氛凝滯呢,園子外頭卻又有腳步聲近了。

  只見得一道紅色人影閃進園子裡來,隨後就聽那人影歡喜地道:「妹妹!湘雲妹妹!」

  黛玉哪裡識不得這聲音。

  這不正是賈寶玉麼?

  一旁的史湘雲原本還略見低落,這會兒倒是又猛地站起身來,嘻笑著迎上去了:「如今見愛哥哥一面倒是難了。」

  黛玉再一瞧亭子外。

  緊跟著賈寶玉進來的,還有個靈月呢。

  靈月的面色這會兒已經青了。


第七十二章

  也不知是誰大聲喊了句:「二奶奶走得慢些, 當心摔了。」

  這一聲立時便將史湘雲從一片歡喜中拽了出來。

  史湘雲從凳子上起身, 探頭朝亭子外看去, 見距離寶玉不遠的地方,立了個嬌俏的姑娘。

  不,那不是個姑娘。

  她梳著婦人髻, 穿著一身紅裳, 身上的富貴氣逼人得緊。

  史湘雲的目光不自覺地繞著她打了個轉兒。

  她頭上戴的簪子, 史湘雲是見過的。

  王夫人不愛穿戴之物,但她屋中卻收著不少好東西。史湘雲早年便曾聽王夫人院兒裡的彩霞說起過, 說那幾根好模樣的簪子,將來都是要留著賞給寶二奶奶的。

  史湘雲雖說出身史侯家,但卻父母早亡, 因而過得並不寬裕。

  她要想戴這般模樣的簪子釵環, 得靠老太太賞她才成。

  老太太早又與她透過幾分,要將她嫁給寶玉的心思。她只當這一切便是順理成章的。可如今卻不知哪裡冒出來個女人, 做了寶二奶奶,富貴加身。

  再瞧瞧她呢?

  竟是顯得寒酸了。

  ……

  黛玉離史湘雲最近,她瞧得見史湘雲攥了下手掌, 也瞧得見史湘雲身子微微顫了顫, 而後更能感覺到史湘雲努力地壓制下了心頭的難過。

  黛玉將目光望向靈月。

  靈月卻也面色不善, 攥緊了手裡的帕子,目光銳利得幾乎快要化作那尖銳的簪子頭。

  怕是要有一出好戲。

  黛玉無意摻合到這等爛糟事裡頭去,便立時將頭別開了,只低聲與寶釵說起話來。

  「這裡頭摻了花進去罷。」

  寶釵也不瞧那邊, 點頭應聲:「吃著一股冷香氣。」

  「味道倒是好的……」說著話,黛玉忍不住還想著,和珅該也嘗嘗就好了。也不知曉這樣的玩意兒,能送去侍郎府上麼?會不會往盒子裡一放,久了就散了味兒了?

  「我倒是不愛吃這些帶了花兒的玩意,整日裡吃藥都吃不夠呢。」寶釵道。

  她話音剛一落下,寶玉便竄到了亭子裡來。

  方才寶玉可不曾看清亭子裡都坐了誰,這會兒不由一愣,喃喃喚道:「林妹妹……」

  此時靈月也跟著踏進亭子來,但她卻沒瞧黛玉,而是指著史湘雲,問寶玉:「這也是你妹妹麼?」

  寶玉並未察覺靈月話中的攻擊性,他點了頭道:「這是史大妹妹!叫湘雲。老祖宗的侄孫女。從前便總住在咱們府上。」

  史湘雲聞言,心氣兒順了些,便想著抬頭沖靈月笑一笑。

  這邊靈月卻突地輕笑一聲:「她家裡頭沒人了麼?怎麼打小兒便住咱們府裡?」

  那口吻天真爛漫,仿佛真只是出自疑惑,這才問出了口似的。

  寶玉是個不記打的。

  一心覺得這年輕的姑娘都該是好的,一時的兇惡形狀都不過是吃了醋,發了小性。

  他聽靈月出聲,雖覺有些不妥當,但又並不覺得靈月是出自惡意。

  便只在旁解釋道:「史妹妹是沒了父母,老祖宗心疼她,我們幾個又素來和史妹妹親近,這才常邀她過來小住。」

  「原來是這樣……」靈月將史湘雲從頭打量到腳,道:「史妹妹的打扮怎麼這樣素淨?既是老祖宗的孫女兒,也該打扮得更富貴些。」

  寶玉一愣,也發覺史湘雲的打扮過分素淨了些,但往日裡他們哪裡會注意這些地方?史湘雲的相貌又不算如何漂亮。於是便也沒人覺得她該好生打扮了。

  靈月這會兒抬手從頭上取了根簪子下來。

  方才她就發覺史湘雲在瞧她的簪子了。

  靈月笑了笑,道:「不如把這個送給妹妹罷?妹妹臉蛋兒紅紅,倒比我更適合這根紅石榴簪子。」

  寶玉瞧見那簪子,一愣:「這不是母親送你的麼?」寶玉這話也並沒有旁的意思。

  但這頭靈月卻跟著驚叫一聲:「呀,險些忘了。是我粗心了,母親賞的東西,怎麼好隨意給人呢?」

  說罷,她又將那簪子插回了頭上,還轉頭對陪嫁丫鬟道:「還愣著做什麼?一點眼力見兒也沒有。去我房裡取些首飾來。我瞧史妹妹,覺得一見如故,要送些東西給她,我心裡才舒坦呢。」

  丫鬟躬身應了,忙轉身出園子去了。

  史湘雲到底沒愚笨到聽不懂話的地步,靈月這樣一番似捧似踩的話,叫她那顆心好似被針紮了千百遍一樣,實在難受得緊。

  「不,不必了。」史湘雲勉力笑了笑,隨即又有些怒氣,她看了看寶玉。寶玉卻全然沒接收到她的不快,他正小心翼翼地往黛玉的方向看去。

  他又何曾用這樣的目光看過旁人?

  他是這榮國府的寶二爺,多少人捧著他,縱著他。

  卻偏用這樣的目光瞧人……

  史湘雲心底又難過又覺得有些嫉妒。

  他若是喜歡上旁的女孩子也就罷了,偏他都成了親了,這新奶奶還是個不好相與的。

  那新奶奶說話再好聽,史湘雲也感覺到面上火辣辣。

  那丫鬟卻好似沒聽見她的話,拔腿快步出了園子。

  一時間,園子裡的氣氛便有些怪異了。

  寶玉拉著史湘雲在桌邊坐下,待一轉頭,發現靈月還在一旁站著。

  寶玉忙掃了掃桌前的凳子。

  哪裡還容得下一個靈月呢?

  這便有些尷尬了。

  史湘雲瞧了瞧,便道:「姐姐沒有位置了。」

  靈月一笑:「是啊,你將你的給我啊。」

  史湘雲呆了呆。

  靈月眼底帶著冷意,面上卻是笑著繼續道:「我和你說著玩兒的,不過是個凳子,哪裡至於當個寶貝呢。」

  史湘雲面上微紅。

  凳子自然是不重要的。

  重要是的一旁坐著的人。

  寶玉只好訕訕站起來:「不若你坐這裡罷?」

  靈月便也不客氣,就這麼占了寶玉的位置。

  她不敢瞧黛玉,怕瞧了只會讓自己狼狽。

  畢竟再如何不想承認,她也知道,黛玉比她生得美麗,如今又是和珅小心地捧在掌心。越是瞧黛玉,越是不過自取其辱。

  於是靈月的目光轉了一圈兒。

  她知道寶釵不好得罪,王夫人疼著她呢。迎春是個木頭,探春是個不好相與的,惜春什麼存在感也沒有。

  最後便還是落到了史湘雲的身上。

  靈月偏頭問寶玉:「如此說來,這史妹妹與你豈不是青梅竹馬了?」

  寶玉哪裡敢認?

  他擺擺手:「不算得不算得。」

  史湘雲咬了下唇,笑著轉頭看寶釵:「寶姐姐瞧著才像是愛哥哥的青梅竹馬。」

  黛玉和寶釵的動作都是一頓。

  並且二人都忍不住皺了下眉。

  史湘雲的話這不是將寶釵都拽下了水?與寶釵又何干?

  這頭靈月卻並未注意到寶釵身上去,反而是先眉一皺:「愛哥哥?愛哪個哥哥?史妹妹在這府裡頭愛誰?」

  史湘雲面上微紅。

  誰都知道她有這個口癖,但卻從來沒人當著面這樣直接了當地撕開來說。

  平時沒人揭出來也就罷了,今日好不容易被人揭出來了,寶玉也覺得有些臉紅,於是忙辯解道:「她說話素來就是這樣,二字念不好的。」

  「原來這愛哥哥指的你呐?這樣聽著倒是有趣兒了。怎麼聽都是在說愛你呐。」靈月說到這裡,話音一轉,「這可是個大毛病,焉有不治的道理?該請個大夫來給她瞧瞧才是。這日後,若是出了門鬧了笑話。豈不是不大好?」

  待靈月話音一落,亭子裡便安靜極了。

  史湘雲面上漲紅,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寶玉訥訥道:「這……」

  他們誰都沒拿這當回事兒,怎麼叫靈月一說,便顯得嚴重起來了?

  探春到底和史湘雲有點情分在,她笑了笑,出聲道:「這又不算什麼口疾,只是舌頭打不過轉兒來罷了,嫂嫂何必這樣說她。」

  「我是一心為她好,倒是叫你這樣誤會了我。她年紀不小了,也該要定親了。日後若是還當著未婚夫的面兒,喊寶玉愛哥哥。那被退親事小,這名聲傳出去,哪家還敢娶她?」

  探春一愣。

  她也不曾想過這些。

  畢竟從前府裡頭的人,還當湘雲要嫁給寶玉呢。

  他們與湘雲又親近得很,聽她平時「愛哥哥」的叫,便也只打趣兩句的,旁的話卻不會說。

  寶玉訕訕道:「這怎樣好。」

  靈月笑了笑,又伸手要去抬史湘雲的下巴:「我還想瞧瞧,史妹妹的舌頭是不是短了一截,若是這樣。那大夫怕確實治不好的。」

  史湘雲面色更漲紅。

  等靈月伸手真捏住了她的下巴,史湘雲沒由來的一急,忙將靈月甩開了。

  靈月的手打在了石桌上,霎時就紅了。

  靈月捧著手,嬌叱道:「妹妹脾氣可真大,容不得我說話麼?」

  寶玉也急了,沒想到好好的怎麼鬧成了這樣,他忙去捧住靈月的手,轉頭讓小廝去取藥。但突然又想起來黛玉也在跟前,便又訕訕地收了手。

  史湘雲看著這一幕,眼圈兒便紅了。

  「好好的,史妹妹哭什麼?」寶釵推了個點心碟子到她跟前,神色也多有些冷淡。

  史湘雲急匆匆地別開臉,抓起點心往嘴裡塞了一塊,卻又吃得太急,噎住了,她咳了咳,更見狼狽了。

  寶玉抬手給她拍了拍:「妹妹怎麼這樣莽撞?」

  從前寶玉那裡會怪她莽撞。

  哪怕是開口責駡的話,那也都是帶著溫柔氣兒的,這會兒史湘雲聽了,心裡實在難熬到了極點。

  靈月從來不是個肯饒人的。

  黛玉她說不得,這麼個家道破落的史湘雲,她還說不得嗎?

  靈月笑嘻嘻地道:「妹妹是個愛吃的呀,難怪生得這樣壯實。」

  史湘雲的臉當然是又難看起來了。

  黛玉都忍不住看了眼靈月。

  她腦子裡靈光一現,這會兒驟然發覺——她道為何見了史湘雲,心下不大能喜歡得起來,原來是她與靈月有著共通之處,二人嘴上都不大把門,拿說了蠢話當天真爛漫。

  眼下靈月笑著說話時的神情,和昨日史湘雲問賈母她長得好看該早定親了時,竟是有幾分重疊。

  作者有話要說:

  史湘雲在原著裡,又當著寶釵和寶玉的面酸黛玉誇寶釵,又當著黛玉的面,打趣她和寶玉。轉頭又一口一個「愛哥哥」。怪噁心的。她和襲人怕是要被我黑穿地心了。


第七十三章

  「史妹妹哪裡會壯實?」寶玉忙出聲, 「這樣才是好看的。」

  靈月這才敢看了眼黛玉, 道:「這裡坐著的, 都不及史妹妹壯實。如此說來,便都不及史妹妹好看了。」

  靈月囂張慣了。

  臨安伯府沒落後,她便多有收斂。可再收斂, 骨子裡的模樣是不曾改變的, 這一朝見了史湘雲。

  便登時爆發出來了。

  這頭寶玉冷汗涔涔, 這話哪裡好應得呢?

  自然是林妹妹最美。

  寶姐姐也不差。

  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都是標緻的人物。

  可他要如何答,方才全了情面, 又不傷了史妹妹呢?

  眼瞧著場面便要不可收拾,只聽得丫鬟在亭子外脆生生地喊:「二奶奶,東西取來了。」

  原來是靈月派去的丫鬟, 將首飾取來了。

  此時靈月又笑了:「史妹妹沒將我的話當真罷?我方才說著玩兒的。史妹妹身體好, 這是好事兒。」

  說罷,靈月沖丫鬟招招手:「拿來讓史大姑娘挑一挑。」

  丫鬟忙走上前, 打開了手中的匣子。

  靈月當然不會放過這樣好的炫耀機會,那匣子一打開,就見裡頭放了不少的金銀首飾。

  這些是史湘雲沒機會戴的。

  「都不是什麼貴重玩意兒, 史妹妹要是喜歡, 挑個三四件也是使得的, 只要不生我的氣就好。」靈月將那匣子往史湘雲面前一推。

  這頭黛玉和寶釵誰也不曾說話。

  黛玉甚至隱約從寶釵的眉眼間瞥出了一絲漠然。

  雖說黛玉很少見到寶釵這副模樣,但,本該如此……

  史湘雲與榮國府上下有情誼在,但與他們卻是沒有半分情誼的。史湘雲要拉她們下水, 本就是她打錯了盤算。

  史湘雲略有些無措地看向了寶玉:「愛哥哥。」

  話出口,史湘雲又總覺得又要遭人譏諷了。

  但靈月什麼都沒說,史湘雲這才松了口氣,道:「這樣的東西,我哪裡敢拿呢。」

  靈月卻從裡頭隨意抽了根簪子出來,然後站起身插在了史湘雲的發間,微微一笑:「多襯史妹妹啊。」

  說罷,又取出兩個鐲子,一個項圈兒,都放在了史湘雲的跟前:「拿著吧。」

  寶玉只當這是靈月主動同史湘雲講和呢,便笑著道:「史妹妹拿著吧。」

  史湘雲心下卻像是吞了只蒼蠅。

  明明對方是笑著,言語間也挑不出錯處來,但史湘雲就是有種仿佛被施捨的感覺。

  亭子裡安靜極了。

  靈月也不等她出聲,直接起了身,道:「寶玉,我們該走了罷?」

  寶玉一愣,慌忙站起身:「嗯……嗯……」

  他小心地望了一眼黛玉的方向,又怕招來嫌棄,這才跟著靈月走了。

  探春松了口氣:「我還怕寶玉耍渾呢。」

  寶釵笑了笑,道:「所以這個親娶得好啊。」

  她言辭間極為懇切,黛玉知曉她是說給史湘雲聽的,也免得史湘雲總拉著他們下水。

  但此時史湘雲攏了攏袖子,眼圈微紅地道:「當真好麼?瞧她的模樣,瞧了我就覺得害怕。還不如林姐姐和寶姐姐讓人瞧了親切。怎麼……怎麼偏就挑了她給寶玉呢?」

  說罷,史湘雲轉頭看向寶釵:「我瞧寶姐姐就很好啊。」

  寶釵眼底更透了一絲冷色。

  黛玉見狀覺得實在沒趣兒,便出聲半笑著道:「她哪裡適合?史妹妹才好,青梅竹馬呢。」

  史湘雲破涕為笑:「林姐姐捧著我……」

  黛玉似笑非笑,抬手將爐子上架著的茶水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寶釵添了些熱茶。

  「不若下去走走罷?」黛玉抿了口熱茶,道。

  「你且喝兩杯酒暖暖身再走。」寶釵按住了她。

  黛玉點頭。

  一旁的紫鵑忙給她倒了杯溫好的酒。這酒並不嗆人,反而帶著股果香,味道甜軟,榮國府裡頭常備著給姑娘奶奶們喝。

  待喝了兩杯酒。

  黛玉便和寶釵出了亭子。

  後頭丫鬟又打了傘,好擋一擋風。

  「該要下雪了。」寶釵低聲道。

  黛玉應聲:「這天氣一涼,便該換厚實的衣裳了。」

  寶釵抬頭望瞭望不遠處的高牆,那高牆上一枝梅花探了個頭出來。

  黛玉瞥見寶釵那略見漠然的眼底,不知為何多了幾絲陰翳。

  他們並未久走,因為不多時雪雁便來請黛玉回院兒裡去了,說是有東西送來了。

  而梨香院也來了人請寶釵回去,說是薛蟠回了院子裡,要尋妹妹回去說話。

  二人便告了辭。

  那亭子裡很快便只剩下了史湘雲和三春。

  史湘雲揉了揉眼眶,歎了口氣道:「如今榮國府好似變了個樣。」

  探春點點頭:「是變了,不過變得好多了。大姐姐封了妃你可曾聽說?如今府裡頭正喜慶著呢。只是可惜了些,寶玉如今不能再總跟咱們頑了。」

  史湘雲點頭,她想說的正是這個呐。

  「不過倒也沒關係,與林姐姐、寶姐姐們一處玩兒也是好的。偶爾再與寶玉書說說話就好。」探春又道。

  她是個害怕寂寞的。

  與府裡頭其他姊妹玩得越好,她才越覺得安心。

  從前和寶玉要好,也存了點討好的心思。可如今她漸漸得了鳳姐兒的看重,便也不必總像從前那樣了。

  史湘雲卻與她不同。

  史湘雲又歎了口氣:「從前在府裡,大家都頑得好。怎麼現在卻跟四分五裂了似的。」

  探春笑她:「你這說的什麼話?哪裡四分五裂了?寶玉總要長大的,我們也總要長大的,日後還能不能湊在一處,還要另說呢。」

  可不一樣了。

  不一樣了。

  寶玉瞧的是別人了。

  她們也曉得和別人更親近了。

  她才離了榮國府多久,回來便成了什麼都不是了。

  探春疑惑地看著她:「你不會是還想著老太太當初說的話罷?」

  史湘雲抬頭一笑:「哪裡會呢。我就是瞧府裡變了不少,心下有些難過。又覺得那個靈月實在不大配得愛哥哥。」

  探春點頭:「我也是這樣想的。」

  「林姐姐與寶姐姐哪個不好呢?」史湘雲撐著下巴道。

  探春忙打斷她:「這話日後可莫說了,林姐姐是許了人的。那同她定親的人,可不大好惹。」

  史湘雲笑道:「難道是個羅刹?」

  探春搖搖頭:「不與你說了,你和二姐姐頑罷,我該去找鳳姐兒了。」

  史湘雲便與迎春說了幾句話。

  只是到底都不如從前親熱了。

  迎春是個木頭,也分得好壞。林妹妹與和侍郎前頭才幫了她,她如今再不分好歹,那豈不是個白眼狼?

  於是只要史湘雲一提起「林姐姐」三字,迎春便只好裝聾作啞。

  史湘雲知曉迎春是個木頭人兒,因而心下雖然失望,但也不作懷疑。

  「罷,總歸沒什麼好頑的了,我陪老祖宗說話去。」

  說罷,史湘雲這才退出了園子。

  惜春始終沒說一句話,她直接起身退走了。

  便就剩下迎春喝了兩杯酒方才帶了丫頭回抱廈廳。她沒多久便要嫁了,該要動手做做針線了。

  且說黛玉回了院兒裡,便拿到手了一件大氅。

  皮毛火紅。

  雪雁捧著擺在她面前,便更將黛玉的面容襯得如花容如月貌般。

  「待下雪時,該有多好看啊。」雪雁喃喃道。

  黛玉攏著身上的大氅,溫暖極了,半點寒風也侵不得身。

  但更暖的是胸口。

  她笑了笑,這會兒早將那史湘雲扔到爪哇國去了。

  到這時。

  省親別墅的修造已經告竣,花在裡頭的銀子多不可計。

  眼瞧著年節便在跟前了。

  史湘雲卻與靈月又起了爭執,二人還鬧到了王夫人跟前去。

  原來是史湘雲從前與襲人較為親近,後頭見靈月待襲人兇惡,便尋寶玉去告狀了,要為襲人鳴個不平。

  靈月自然不會吃這個虧。

  她更為囂張,史湘雲在榮國府的屋簷下,平日狀似天真,拿話氣氣別人還成,卻氣不著靈月。

  到了王夫人跟前。

  王夫人卻是個不喜史湘雲的。

  她知曉從前賈母想將湘雲許給寶玉,王夫人卻瞧史湘雲渾身上下,一處都不得好。

  生得不好看也就罷了。

  性子又魯莽,張口什麼話都敢說得。得罪了人還不自知。

  這樣的姑娘,哪裡能做寶二奶奶?她可就這樣一個兒子。不過是賈母想將自己的親戚塞進來罷了。

  何況如今又為了襲人的事鬧了笑話。

  王夫人不冷不熱地將史湘雲說退了。

  待史湘雲跨出了王夫人的院兒,這才反應過來,王夫人這是護著靈月呢。

  史湘雲越想越覺得難過,自己哭著走到了園子裡去。

  還在園子裡睡著了。

  還是寶玉來園子裡採花兒,要回去分給幾個丫頭。這才見著了她。

  寶玉忙將人喚醒。

  史湘雲悲從中來,還在寶玉跟前掉了幾顆淚珠子。

  這些便是底下下人傳來的。

  黛玉聽過,一面覺得榮國府裡頭的下頭太沒規矩,但一面又覺得史湘雲這般作態實在不大好,偏她自己好似未覺一般。

  這會兒,黛玉也沒工夫去思考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探春與他們說,府裡頭採買了幾個尼姑來,說其中有個生得極為美麗的,瞧著模樣高潔著呢。

  黛玉便有些好奇。

  幾個姑娘便摸過去瞧尼姑去了。


第七十四章

  幾個尼姑暫且被安置在一處倒座房內。

  黛玉幾個去的時候, 扇扇門都緊閉著, 院裡頭透著股破落氣。

  探春道:「早說了, 怕是沒什麼好瞧的。」

  她話音一落,便見一扇門開了,一個小尼姑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那小尼姑年紀極小, 臉蛋兒也生得極瘦, 看上去有些可憐巴巴。

  「你們是府裡的人嗎?」那小尼姑低聲問。

  探春點了下頭, 道:「我們來見妙玉的。」

  小尼姑搖搖頭:「你們見不著的。」

  探春微微驚愕:「如何見不著?這是榮國府上,焉有見不著她的道理?」

  這時候寶釵才出了聲:「她不是採買來的。聽聞從前是住在姑蘇的, 家裡也是官宦人家,說是因著什麼緣故,才皈依了佛門。性情自然孤高些。」

  「也是姑蘇來的?」黛玉微微驚訝, 心下倒是來了三分興致。

  但她掃了一圈這院兒, 也知道今日怕是見不著了。

  想著總歸是要在榮國府上修行的,日後總有見著的時候。

  「那便先回去罷, 聽著是個有趣兒的人,改日來見倒也不遲。」黛玉道。

  探春搖搖頭,有些不快:「這樣的人, 我是親近不來的。」

  惜春也往那幾扇門瞧了瞧, 眼底倒是透出幾絲嚮往之色來。黛玉見狀, 哪裡還敢多留,便先走在前頭了。

  幾個姑娘人沒見著,倒也不覺如何生氣。

  他們轉頭便將那個妙玉拋開了。

  這日賈府領了旨,說是恩准榮妃次年正月十五省親。

  待領了旨後, 賈府上下便又忙亂起來了,連探春也整日不大見人影。

  寶釵漸漸出門的時候也少了,黛玉初時不大明白,但後頭聽雪雁說起。史湘雲與寶玉說話時,總將她和寶釵提起。

  黛玉心下一邊有些膩煩,一邊也明白過來,寶釵是不想多生事端,無端成了別人茶餘飯後的閑料。

  黛玉便也乾脆不大出門了,整日窩在院兒裡讀書。

  和珅送了不少書來給她。

  這其中門類甚廣,有正經的詩書,卻有些打發時間的話本遊記,更有些傳記、醫術、農桑、兵法等書。

  只怕叫她看上三年都是有餘的。

  這會兒正值年底,滿朝的官員都忙碌了起來。

  許多地方官員也回京述職。

  但這其中並不包括林如海,反倒是賈雨村來了一趟,還見了賈政一面,與賈政相談甚歡,好好攀了一把關係後方才歸去。

  這些都不曾瞞過和珅的眼睛。

  「倒是個會鑽營的。」和珅淡淡道。

  他不曾將賈雨村看在眼中,這人是個假道學,賈政又是個假正經,二人湊在一堆,倒也有意思。

  「兄長,兄長。」和琳在外頭敲了敲門。

  「進。」

  待門被推開,和珅才看向他:「你不好好讀書,來作什麼?」

  和琳苦著臉道:「眼下便是年節了,我可該備些年禮送到榮國府去?」

  「自然輪不到你。」

  「可我已經想好送什麼了。」

  「送什麼?」

  和琳自背後取出一套茶具來:「兄長瞧這個如何?」

  「她的身子不大適合吃茶。」

  和琳垮下臉來。

  「不過倒也能送去,待我送年禮去榮國府上,便將你的同我的放在一處。」

  和琳立馬便笑了。

  或許是因著他們相依為命長大的緣故,和琳便極重親情。

  於是如今和珅有了未婚妻,和琳便已經想著如何待嫂嫂好了。

  和珅也不立即趕和琳走,他將人留住,先考校了功課,才放人離去。轉頭又吩咐了劉全,說讓廚房做些和琳愛吃的食物。

  待來年,和琳便該要參加春闈了。

  可不得怠慢了吃喝。

  想著要送年禮。

  於是和珅之後連續好幾日,一下了朝,便去街市上走一走。

  金銀珠寶送得多了,便沒多大意思了。還得花心思去尋一些更有意思的玩意兒才好。

  這一路行,便瞧見些賣糖葫蘆的,賣泥人兒的,賣紅紙的,賣紅綹子的……

  和珅一口氣買了不少東西。

  叫車夫都拉著回了侍郎府。

  回去後。

  劉全便戰戰兢兢地看著自家主子,用一雙有力的手,攥著那細細長長的紅綹子,慢條斯理地打著結。

  過會兒,又見自家主子拿著剪刀,自己擱哪兒剪福紙。

  劉全看得忍不住感歎。

  要這樣下去。

  待日後與林姑娘成親時,豈不是那紅窗花主子都能自己剪出來了!

  想想將來的畫面,劉全險些忍不住笑出聲。

  打如意結,剪福紙,乃是和珅上輩子養下來的習慣。

  他出身雖然不錯,但家裡頭並不像是電視劇裡演的那樣,冷冰冰沒有一絲人情味兒。相反,每逢年節,這如意結、福紙都是父親親手做的。春聯則是他念,父親動筆寫。寫完以後,母親才在旁邊指揮父親貼春聯。

  這會兒打完如意結,剪完福紙,和珅又順手拿起幾張紙折了幾個紙鶴、花兒、蝴蝶、兔子……

  劉全忍不住又咂咂嘴。

  您可真是手藝多變啊!

  和珅順手將這些玩意兒都扔進了匣子裡。

  那匣子底下鋪了一層珍珠,瑩潤雪白。

  卻不過是拿來襯那些小玩意兒的。

  和珅又叫人取了些府裡頭醃的蜜餞果子,用玻璃盞裝了起來。

  這玻璃也是和珅自己做的,工藝自然更高一籌,玻璃片兒間不見一絲雜質。

  剔透的玻璃盞裡,盛放著色澤豔的蜜餞果子。好看極了。

  此時莫說劉全了,其他丫鬟僕從們也都微微看呆了去。

  這東西如何貴重,如何漂亮都變得不大重要了。

  便有主子的這份兒心,就是個鐵石心腸的見了,也要柔軟成一灘水了。

  和珅此時盯著那匣子,還覺得有些遺憾。

  因著身子還未調理完好的緣故,許多東西都是黛玉不能碰的。不過待日後她大好時,那便可放開來了。

  除了這些零碎的東西。

  和珅還備了首飾頭面,胭脂水粉,綾羅綢緞,珍稀藥材,更有茶酒……

  這裡頭有些東西,是黛玉可拿去送長輩的。

  她到底住在榮國府裡頭,榮國府上下自不敢說了她的閒話。但只怕在外頭落了話柄。和珅不懼名聲,但女兒家卻是要名聲的。

  劉全又忍不住暗暗嘀咕。

  這瞧著,像是恨不得將林姑娘一年的吃穿用度所需都送去似的。

  除去親自給黛玉備的東西外,榮國府上,乃至其他一些與和珅有淺交的人家的年禮,便都是由劉全去一手操辦的。

  和珅半點心思也沒分上去。

  很快,入正月,逢新年。

  侍郎府中人丁單薄,難免顯得有些冷清。

  不過和珅從來不計較這些,他與和琳二人將年夜宴擺在屋中,簾子打起來,中間圍著爐火倒也不冷。

  外頭已然下起了雪。

  二人便一邊瞧著雪,一邊吃著飯。

  待過上一會兒,還有宮裡頭御賜下來的菜,送到了府上。

  二人只隨意嘗了嘗。餘下的時候便慢慢吃茶飲酒說說話了。

  與之截然相反的是榮國府上。

  榮國府上人丁本就興旺,丫鬟僕從們一大摞,光圍在一起不開口,也足夠有人氣兒了。

  今日黛玉身上裹的還是那件紅色大氅,大氅將她圍得密不透風,雪雁在旁提燈,紫鵑在旁撐傘。

  雪花紛揚,卻近不得她的身。

  待她邁上臺階。

  廊上掛著花燈,待燈下見了黛玉,眾人恍惚一瞬,好似見了天宮仙子,竟不敢出聲驚擾之。

  還是史湘雲穿了一身紅裳,從後頭帶著丫鬟,也躍上了臺階,笑道:「前頭是林姐姐麼?」

  叫她這一嗓子喊出來,霎時什麼意境便也沒了。

  黛玉回頭掃了她一眼。

  史湘雲也就是往日不打扮,逢過年倒是打扮得俏麗活潑,她本又是個愛頑愛鬧的,這樣燈下一瞧,面頰微紅,皮膚白皙,連眼睛都靈動了起來。

  倒是個好看的姑娘。

  黛玉沖她淡淡點了下頭,也沒有旁的寒暄,便又繼續往前行去。

  待跨進門去,便見丫鬟婆子們從身邊擦過,屋中燈影爍爍,人聲交疊。

  「林妹妹可來了!」王熙鳳當先一個迎上來,親切地拉著黛玉的手,將她往前帶去。

  而後才是丫鬟翡翠上前,引了史湘雲往前走,一口一個:「史大姑娘。」甚為親切。

  待走近了。

  黛玉才見寶釵、靈月等人都早已先至了。

  難得逢新年,寶釵便也換了往日素淡的衣裳,今日著的是一身淺黃,外頭罩著件白披風,端正雍容,美麗大方。

  靈月則更是盛裝,黛玉都能聽得見她頭上步搖晃動碰撞的聲音。

  史湘雲一見她便有些發怵,還從後頭扯了扯黛玉身上的大氅,道:「林姐姐今日穿得又好生厚實。」

  想借著和旁人說話,好忽略掉那邊的靈月去。

  紫鵑上前,為黛玉解了大氅,自然的,史湘雲也就沒有可以攀附的地方了。

  史湘雲只好收了手,挨著黛玉落了座。

  這會兒眾人聚在一處,賈母、王夫人自然也顧不上底下小輩了。倒是王熙鳳還會時不時照料一下黛玉。

  因著人多的關係。

  一開年夜宴,黛玉倒也從中真品嘗出了點兒年味兒。

  只是因著與榮國府上下早不似當初那樣親近,待用了年夜宴,瞧過了煙花,又陪著賈母說會兒話,黛玉便先早早歸去了。

  院兒裡一直點著炭火不曾熄過,因而當黛玉進了門也覺好一陣暖和。

  黛玉想了想剛入府時的渾身冰涼形狀,距現在竟是好似過了個十年八年一般。

  雪雁伺候著她梳洗過後,黛玉便擁著被子,沉沉睡了過去。

  這一夜,她又做了個夢。

  只是這回不再是夢中隱約有個人影,連他姓名都無從得了。

  黛玉抬頭,便能望見對方如玉的面龐。

  那是和珅。

  黛玉不自覺地在夢中笑了笑,隨即便睡得更沉了。

  正月初二。

  各方的年禮便送上門來了。

  當先來的便是和珅的年禮,他人未至,重禮卻先至了。

  王夫人將那些玩意兒分發下去,隨後便將黛玉的份兒讓人送了過去。

  探春歎道:「和侍郎倒是一如既往的手筆,不過想必林姐姐那裡得的禮又是與旁人大不同的。我倒更好奇她那兒的禮呢。」

  史湘雲聞言,不由微微一愣:「和侍郎?什麼和侍郎?」

  「你前頭不還問麼?這便是林姐姐定了親的未婚夫了。」

  「那個可怕的羅刹?」

  王熙鳳從後頭拍了拍她:「史大妹妹說什麼呢。」

  她分明笑著,但自那雙鳳眼裡迸射出來的光芒,卻叫史湘雲不自覺地心下一緊,立時便閉了嘴。


第七十五章

  打侍郎府上送來的禮, 叫他們念叨了好一陣。

  不過這波熱潮很快就被蓋過去了。

  賈政攜著一干執事人收驗了大觀園, 園中又逢寶玉、賈珍二人, 便將他二人也帶上。

  之後寶玉才題對額,自是獲了好一番稱讚,連賈政瞧他都覺得順眼了不少。

  王夫人忙活了一段時日, 這一轉眼, 便迎來了元宵。

  榮妃該要出宮了。

  眾人一夜未睡, 有爵在身者便按品級著了大妝。

  黛玉、寶釵等見不著榮妃的面兒,但賈母也早早打發了人來, 叫他們不得怠慢。

  黛玉叫雪雁為自己略作梳洗打扮後,便同寶釵一併往前頭去,等在了賈母院兒外。

  他們早先便見過了榮妃, 尤其黛玉近來又常出入宮中, 因而見了這等儀仗,面上也無半點慌亂懼色。

  不久, 史湘雲也被引來了院兒中。

  她平日大膽得很,今日卻有些怯怯,便只攥緊了婆子丫鬟的袖帕, 小心挪著步子朝黛玉二人走來, 連瞧旁邊的小太監一眼也不敢。

  史湘雲小聲喚:「林姐姐。」

  史湘雲心下是複雜的。

  她已從身邊伺候的婆子那裡得知, 黛玉、寶釵,一個失了母親,一個失了父親,與她倒也沒甚差別。這二人又是後頭才進的榮國府, 按理說,該是要比不過她的。

  可此時,她都覺膽戰心驚,偏這二人仿佛沒事兒人似的。

  她在他們跟前,豈不像個沒見過世面的丫頭似的?

  幾個小太監聞聲,突然朝史湘雲掃了一眼,史湘雲嚇了一跳,隨即老老實實站在黛玉身後,莫說出聲了,連動也不敢動了。

  不多時,有女官傳三人同薛姨媽進門。

  幾個小太監這才讓出路來,同時有宮女將跟前的簾子打了起來。

  薛姨媽為長,自然走在前。寶釵緊跟其後。然後才是黛玉、史湘雲。

  眾人進了門。

  門內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王熙鳳、李紈、三春等俱在。

  榮妃上座。

  今日出宮省親,她自是著了盛裝。

  元春的長相偏向雍容美麗,盛裝壓身時,並不會讓人覺得違和,反倒有幾分貴氣逼人的意思。

  史湘雲一見著她便呆住了。

  榮妃是認得史湘雲的,只是到底過去好幾年,心下也不敢肯定,便先出聲道:「站在那裡發愣作什麼?」

  史湘雲張了張嘴,道:「見了大姐姐,還以為是見了桂宮仙子,不大敢認呢。」

  賈母笑出聲:「湘雲倒是個會說的。」說罷,便先將史湘雲招到了身邊去。

  榮妃待她自然比待寶黛二人更親近些,忙叫身邊的女官賞了史湘雲,史湘雲面上微紅,幾乎遮掩不住眼底的喜意。

  只是比較起史湘雲,這會兒榮妃更不得冷落了薛姨媽。

  於是榮妃又忙將薛姨媽叫到面前,連同寶釵一塊兒。這已不是第一次見寶釵,但榮妃依舊覺得心下歡喜,只感歎,若是她作了弟弟的妻子,才是最合心意的。

  這下子,黛玉便叫冷落了。

  還是賈母瞧不得自己的外孫女兒受了冷落,畢竟比較起史湘雲,黛玉挨她更近,薛姨媽二人不過是王夫人的親眷。哪有光是他們受榮妃看重親近的道理?

  賈母笑了笑,忙道:「玉兒過來見過你大姐姐。」

  叫賈母這樣一打斷,榮妃才將目光落到了黛玉的身上。

  因是冬日裡,黛玉穿的是檀色的衣裳,色澤暖,帶著紅,卻又不覺輕浮。

  這是個極為好看的姑娘。甚至見了她,只有越覺出色的時候,從沒有黯然失色的時候。

  也正是她的美過分張揚了,所以才讓人不喜。

  榮妃心中暗道。

  見榮妃還在打量黛玉,並不開口說話,王夫人哪裡見得二人不親近?於是忙出聲道:「娘娘,之前在宮裡見過的,這是林丫頭。」

  榮妃點了下頭,這才道:「賞。」

  只是旁人若細心點,便能瞧出來榮妃的態度實在不大熱絡。

  女官忙給了黛玉一對鐲子,黛玉雙手接過,只是神色有些淡淡:「謝過大姐姐。」

  倒是個性情傲的。

  榮妃心下一聲感慨,待黛玉便更不如之前了。她扭過頭,又笑著與寶釵說起話來。

  先問寶釵讀過書,又問她平日裡都愛做什麼,每每問完,都要笑著誇讚一兩聲。

  這樣一來,史湘雲在旁邊也有些被冷落了。

  不過史湘雲不似黛玉這樣面上淡淡,她還依舊滿面笑容,緊挨著賈母,像是只等著榮妃與她說話了。

  待說了會兒話,榮妃便又問寶玉何在。

  女官忙傳話,將寶玉引了進來,而此時與寶玉一併進來的還有靈月。

  混在一群姑娘中間,靈月的容貌便實在不大出色,兼之她又打扮華貴,再一想她的出身,念及如今臨安伯府都已不復存在,她卻還如此穿紅戴綠,可見心下沒有半點善良慈悲。便更不得榮妃的喜歡了。

  榮妃自幼便習婦道,在她瞧來,如母親那樣不愛打扮,為人慈和端莊,方才堪當良妻。

  如寶釵便很好。

  如靈月、黛玉、史湘雲之流,便實在是末等人選。

  榮妃也不親近靈月,她只笑著將寶玉喚到了跟前。

  寶玉年紀幼時,與她相處更多,長姐如母,因而榮妃待寶玉是最親近的,又是最疼愛的。這會兒好容易見了寶玉,眼圈還泛了紅。

  她忙拉住寶玉的手,低聲道:「近來學業如何?可有進益?」

  如此多問了幾句,得聞寶玉題對額之事後,榮妃更是落下淚來,笑著誇寶玉有長進了,如今也是個大人了。

  這番待與寶玉敘過之後,她才又將靈月叫到跟前。

  到底是瞧了寶玉的面子,才對靈月親切地說了幾句話,同樣也賞了東西下來。

  比較之下,反倒一旁的三春什麼也不曾得。

  王夫人身處內宅多年,算不得如何會處事,但卻到底比榮妃多吃了幾年的飯,這會兒見了狀,心下便有些不安。

  三春本就是府裡透明的人兒。

  但那黛玉不是啊。

  王夫人惦念著這事兒,便有些坐立難安了。

  她忙朝榮妃使了個眼色。

  榮妃並未領會到王夫人的意思,但卻反應過來,與他們幾個說話的時候太長了些,便出聲問賈政何在。

  女官會意,將幾個年輕姑娘摒退,連靈月也摒退了出去,邢夫人、李紈、王熙鳳也不留。

  便只請了賈政進門。

  屋中留下賈母、王夫人、賈政與寶玉。

  幾人說了會兒更親近的話,又惹得榮妃掉了眼淚。

  這會兒院子外頭,史湘雲心下還有些激動。

  她少得見這樣的場面,這會兒頭轉來轉去,只顧打量,而手中握著得來的賞,又覺得胸中舒坦極了。

  倒不是得的東西如何貴重,而是榮妃待她親近,無形中便好似將她拉得與寶玉也更近了。

  黛玉、靈月二人不得娘娘的喜,這樣一對比,豈不是她更有頭臉了。

  史湘雲想著想著,便不免唇邊含了笑意。

  這邊靈月卻正不痛快呢。

  她叫女官請出來了,可她如今分明是寶二奶奶,如何不能呆在裡頭了?這樣做派,不是將她和史湘雲等人放在一處了麼?誰要與那史湘雲並肩?

  靈月轉頭見了史湘雲面帶笑意,心下便大為不快。

  她可是個不怕事的,哪怕一旁站了幾個小太監,她也指著史湘雲道:「史妹妹今日倒是打扮得好看,這樣一瞧,竟也有三分人樣兒了。」

  一邊說,靈月還一邊笑,像是真在誇史湘雲一般。

  王熙鳳在旁聞言,目光閃了閃,也並不為史湘雲出聲。

  畢竟史湘雲與賈母,不比黛玉與賈敏親近,而她本身又無可圖之處,這靈月就是個瘋子,硬要為史湘雲說話,只怕還要招來靈月反撲。

  若是鬧得裡頭的貴人聽見了,便不好了。

  院外寂靜,只聞得靈月的笑聲,實在有些刺耳。

  史湘雲的面色當即便有些發白。

  只是她本就不是個口齒伶俐的,又說不出什麼辯駁的話來。何況這會兒她也怕驚擾了裡頭的貴人,便選擇了閉口不言。

  且說這時候,屋裡頭又在說什麼話呢。

  王夫人示意榮妃摒退身後女官。

  榮妃雖有不解,但還是照做了。

  賈母另安排了人去伺候兩個女官。

  那兩個女官喜笑顏開地去了。

  只有一早便跟著元春入宮的抱琴仍在旁邊候著。

  「娘娘在宮中過得如何?」王夫人道。

  榮妃想起前頭的禁足,心下還有些戚戚,不過既允了她省親,便說明皇上待她仍是好的。榮妃微微一笑,道:「自是好的。」

  王夫人松了口氣,又道:「娘娘不通前朝,不懂得如今誰家與我們交好。」

  榮妃心道,不便是王家嗎?

  但這話不好說出來,賈母還在側呢。

  她便耐心地等著王夫人往下說去。

  王夫人這會兒又道:「娘娘須知,林丫頭如今說了親。」

  榮妃隱約記得王夫人與自己提起過,但當時並不大在意,此時不免又問:「誰?」

  「和侍郎。娘娘身在內宮,定然不曾聽過。但此人卻是個厲害人物。他前年得的狀元,如今便已是二品官職。娘娘可曉得臨安伯府潰敗與何人手中?便是他領了皇命,帶了侍衛去抄的家。娘娘。後宮與前朝不得相通,但卻不代表娘娘便要將前頭的人得罪了去啊。老爺不過是從五品的官兒……這其中利害,娘娘可知曉?」

  榮妃反倒笑出聲來:「母親說的什麼話?難不成我們榮國府還要靠他不成?母親該放寬心才是。府中日後自有更好的道理!」

第七十六章

  榮妃是謹小慎微, 自認與前朝扯不上聯繫, 也不必扯上聯繫。

  那和侍郎再如何厲害, 到底也與她無關。

  榮國府又何須放下身段?

  要她待黛玉好些,自是成的,但她如今畢竟位置不同, 該敲打時, 旁人又哪裡挑得出錯處來?

  她如今抬高寶釵, 打壓黛玉,也不過是為了寶玉罷了。

  只要是為著寶玉好, 又有何不可?

  母親按理說該是比她更聰明,怎麼不懂得這樣的道理?

  若是榮國府再將黛玉捧在掌心,百般呵護, 豈不更給她與寶玉相好的便利?寶玉愛頑愛鬧, 便該由他們來把著關才對。

  榮妃也並不大瞧得出那和侍郎的厲害。

  榮國府何等尊貴,雖說不如從前, 但到底有底蘊在。和侍郎再如何厲害,到底沒有根基。

  這也是王夫人的疏漏之處。

  她並不曾告知榮妃,和珅乃是出自滿洲正紅旗, 他的姓氏鈕鈷祿氏, 本又是滿洲大姓。

  這點, 再憑藉他本身的本事與地位,將來只怕更加厲害。

  榮妃到底眼界小些。

  進了宮又未經多少波折,便做了榮妃,因而便當一切都是輕易可拈來的, 嗅覺便要遲鈍許多,這會兒哪裡能品出其中利害。

  賈政此時卻皺眉瞥了一眼王夫人,爾後才出聲道:「娘娘確不該如此,不談和侍郎在皇上跟前地位如何,他與我乃是至交好友,對我多有助益。因而侍郎府與賈府便甚為親近。黛玉既已與和侍郎定親,又是皇上親賜的婚,得了皇上的誇讚。娘娘待她親近才是對賈府有益的。」

  榮妃聞言,便點了頭。

  只是她沖的並非前頭那段話,而是聽見這門親事乃是皇上親賜,那黛玉又得了皇上的誇獎。

  既是皇上所為,她無論如何也該擺出親近的姿態,不然便該叫人說成是不滿皇上的賜婚了。這樣豈不害了自己,又害了榮國府?

  見榮妃聽了進言,眾人都是松了口氣。

  他們又與榮妃說了會兒話。

  此時王熙鳳在外求見。

  女官將王熙鳳放進來,王熙鳳便笑著說筵席都已備好,請榮妃遊幸。

  眾人這才不再往下說,忙笑著出了賈母的院兒,往大觀園行去。

  榮妃將他們的話記在心中,因而遊園時,除卻賈母幾個長輩走在前頭外,便還將黛玉、寶釵叫在了身邊。

  榮妃賜了幾處名。

  後頭又題了七絕。

  她目光落在寶黛二人身上,心下一動,便想著讓他們各題一匾一詩。若黛玉是個通詩書的,她便也好大方誇讚她,以找補回先頭的冷落。若黛玉是個不大通詩文的,那便也不該是她的過錯。

  給幾個年輕姑娘一個露風頭的機會,該是好事。

  於是榮妃便開了口,既讓他們題詩,又讓寶玉題詩。

  探春才學不淺,便當先應下了。

  寶玉雖有些苦惱,但他心中敬重長姐,聞言便也應了。

  幾人入了亭子,有丫鬟捧紙筆墨上來。

  眾人都提筆先寫,唯有黛玉與寶玉不動。

  寶玉抓著頭,皺著眉,顯然是有些苦惱。而黛玉神色淡淡,瞧著清高冷傲。

  榮妃見狀,不由心下感歎,莫非黛玉當真不通詩文?

  倒是可惜生了副好皮囊。

  她給了黛玉獻風頭的機會,黛玉卻也抓不住,這怪不得她了。

  眼瞧著眾人都完成了。

  黛玉這才慢慢提筆,一氣呵成地寫就。

  榮妃當她是不想落了面子,這才勉強寫了出來,便也不叫人先捧她的詩來。

  按著年紀與親疏,先叫迎春呈上。

  而後探春,惜春。

  此時李紈也勉強作了一首,遞上來。

  榮妃掃過幾眼,不由感歎,竟是探春最佳。

  她也不吝嗇,一面出聲贊了探春,一面又叫女官打賞了。

  寶釵與黛玉的詩作上前。

  榮妃心道,黛玉瞧著便是個面皮薄性子傲心眼兒又小的,先戳了她的面子,只怕要不好。便伸手先取了寶釵作的。

  這一瞧,榮妃便登時亮了雙眸。

  不愧是她中意的姑娘。

  這樣有才情的女子,僅從詩中便可窺她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該是配寶玉多好!

  榮妃掩下心中失望,又叫女官打賞之。

  那頭靈月、史湘雲也遞了詩作上來。

  榮妃知曉史湘雲是個不大擅的,只怕靈月也是如此。心想著,有這二人作陪,黛玉心下該不至如何難過了。

  榮妃便讓幾個小太監執詩作,在她跟前排開,而後她依次掃去。

  果不其然,靈月、史湘雲的多見瑕疵。

  待目光落到最後一首。

  「名園築何處,仙境別紅塵。借得山川秀,添來景物新。香融金穀酒,花媚玉堂人……」榮妃怔了怔,而後驟然發覺,自己竟是將詩念了出來。

  太過妙極。

  與寶釵不相上下。

  但這卻是……

  是了,是黛玉所作。

  榮妃才又反應過來,方才黛玉之所以遲遲不作,並非她不知寫什麼。而是她一早便覺簡單,因而才不慌不忙,抬手便隨意湊來了一首好詩。

  倒是自己……

  倒是自己看走眼了。

  榮妃暗暗皺了下眉,心下略有些不快。

  黛玉這樣出色,她心中不見半點喜色,反而略起憂慮。

  生得這樣美麗,偏又是個腹中有才情的女子。那冷傲放在她眼中自然不喜,但放在旁人眼中,興許也就成了世外之風。

  那寶玉今日見了她的厲害,日後豈不陷得更深?

  榮妃遲疑一下,只是心頭還念著賈政說的話,這才也令人打賞了黛玉,只是並未將黛玉點為魁首。

  她忙轉頭瞧向寶玉,問寶玉可作好。

  寶玉卻頭上滲出汗水來,不見應聲。

  史湘雲便按捺不住,上了前瞧去。

  靈月哪裡容得她這樣親近寶玉,便也跟了上去。

  只是二人都不是擅詩作的,只見寶玉抓耳撓腮,除卻一個情深意切、一個不痛不癢地安慰兩句外,便也沒旁的動作了。

  他們哪裡曉得。

  原本此時應當寶釵上前讓寶玉改「綠玉」為「綠蠟」更為妙極,而後又有黛玉上前相助,為他寫了首詩,滿堂驚豔,叫榮妃好一頓誇,又引為魁首。

  此時自是沒了寶釵,也沒了黛玉。

  榮妃又等了會兒,都有些不大等得住了,便笑道:「你莫管作了幾首,且拿與我瞧瞧。」

  寶玉這頭再不好推脫,便也只好收起詩作,叫人送到榮妃跟前去。

  榮妃一瞧:「只少了杏簾在望,已是出彩了。」

  寶玉卻並不歡喜,只面色微微泛紅,滿心覺得在林妹妹跟前露了拙。

  「杏簾在望?」黛玉這會兒出了聲,便又隨口道:「不若作:杏簾招客飲,在望有山莊。菱荇鵝兒水,桑榆燕子梁……」

  待她一首詩念完,鴉雀無聲。

  榮妃面色複雜地放下手中詩作,道:「林妹妹所作,果真與眾不同。」

  何止與眾不同呢。

  榮妃又掃前頭寶玉所作三首,見「綠玉」時便心下有些失望。

  竟都是比不得黛玉的!

  這頭眾人也才方知,黛玉進府時,口中說的不過認了幾個字罷了,怕是謙辭了。

  寶玉這正經讀書、學學問的,倒還多有不及。

  榮妃將黛玉點作詩作之冠,而後才又叫探春錄下詩傳與外廂。

  至此時,眾人見黛玉的目光已有了些變化,直道這位林姑娘平日裡倒是深藏不露呢。

  黛玉倒是面上不顯。

  若是旁人誇了她,她該要忍不住喜意了。

  只是榮妃不喜她,她都察覺出來了,於是榮妃再如何誇,也都不沾她身,不得她喜了。

  這遊完園,便有太監飛快進來,將錦冊與花名單子遞與榮妃。

  榮妃只點了四出,《豪宴》、《乞巧》、《仙緣》、《離魂》。

  隨後便有賈薔張羅起此事來。

  黛玉難得見賈府裡唱戲,心下倒來了幾分興致。

  於是幾人落座,只望著幾個伶人扮演。

  黛玉與寶釵坐在一處。

  黛玉看得入迷,寶釵又不是個多話的,倒也看得愉快。

  但另一邊,史湘雲挨著惜春坐下,身邊便是靈月,靈月哪裡肯放過她,便壓低了聲音問她:「史妹妹可看得懂?」

  史湘雲面色漲紅,開口:「我如何看不懂?」

  靈月突地又掩唇道:「倒是我錯了,史妹妹自是看得懂的。那《離魂》出自《牡丹亭》,想來史妹妹常看這齣戲呢。」

  《牡丹亭》講的乃是杜麗娘與柳夢梅抗爭封建禮教,夢中相會,後又私下相會,之後更為愛身死,後又復活成親的故事。

  靈月突地這樣提起,豈不是說她不懂廉恥,也違背禮教,總想著與寶玉私會麼?

  史湘雲的面色霎地又紅又白,她掐緊了指尖,想要怒駡,卻又想著一旁還有榮妃,更有賈母、王夫人等人,哪裡好丟了這個臉。

  便只好生生忍了下來。

  這頭黛玉聽了動靜,便回頭瞧了一眼。

  這一瞧,便見史湘雲叫靈月氣得臉兒都紅白一片了。

  黛玉忍不住與寶釵笑出聲來。

  「這靈月,與史妹妹倒是可湊作一對兒『好冤家』了。」


第七十七章

  榮妃省親, 可算落下了帷幕。

  離去前, 還賜了不少東西下來, 此次倒是公平均勻,誰也不曾少了去。

  難得得了幾件兒宮裡頭的東西,賈府上下本該喜不自勝。只是仔細瞧一瞧, 發覺黛玉那兒往日沒少收這樣的物件兒, 於是此時瞧了, 便也不覺如何欣喜了。

  若再喜不自勝,反倒露了拙。

  不過府中下人倒是歡喜的。

  賈府有喜, 他們也得了金銀的賞,更賜了筵席吃吃酒,自然面上有光, 恨不得跨出榮國府大門, 叫別家做奴才僕從的瞧一瞧,他們榮國府裡頭的下人何等的風光。

  眼下逢年節, 處處都愛請了戲班子來頑,丫頭們的家人也上門來見。

  得了空的丫頭便能見一見親人,順帶去聽一聽戲。

  黛玉在院兒裡, 乍聽雪雁要見兄長父母去, 這下子思念立時便被勾了起來。

  又想父親, 又想母親。

  還有些想和珅。

  前腳雪雁出了門,後腳紫鵑便守在黛玉身旁坐了下來,低聲道:「姑娘想什麼呐?」

  黛玉哪裡好說出口,便搖了搖頭。

  紫鵑道:「今個兒在外頭聽說, 老太太想著給寶姑娘辦生辰呢,算算也沒幾日了。」

  黛玉這才有了些精神,忙問:「哪天?」

  「二十一。」

  「的確沒幾日了。」黛玉皺了下眉,「我與她算不得如何親近,可這就算是石頭的心腸,挨著一塊兒頑得多了,也該有幾分情誼了。我該送什麼是好呢。」

  紫鵑張了張嘴剛想說,姑娘可以問問李嬤嬤去。

  這會兒話到了嘴邊,卻是拐了個彎兒,她暗暗一笑,道:「姑娘可以問問和侍郎去。」

  「問他?」黛玉本能地想否決,但驟然又想起來,和珅曾與她說的,無論何事都可求助與他。

  想著近來二人書信來往又少了些……

  黛玉點了頭:「那你研墨去。」

  「哎!」紫鵑歡歡喜喜地應了。

  叫這件事一分心,黛玉心底的思鄉情倒也沒那麼濃了。

  父親一貫重公務,此時記不上她倒也是常事。

  如今總也有旁的人來牽掛她了。

  這頭黛玉剛寫了信,叫紫鵑送出去。

  前頭和珅便上了榮國府的門。

  是賈政邀他來吃酒的。

  和珅神色冷淡,陪著賈政吃了幾杯酒,賈政滿心以為賓主皆歡,這頭和珅卻放下了杯盞,道:「不知近來寶二爺如何?」

  賈政渾身一緊,本能地覺得和珅是要來打人的。

  他忙道:「他近來乖覺了不少,想來是娶了妻,沉穩了。」

  和珅又問:「林姑娘呢?」

  賈政又一個激靈,心道和珅怕是擔憂黛玉過得不好,心中想著嘴上說說和珅怕是不大信的,不若便讓他去瞧瞧。

  索性正值年節,也沒有這樣多的講究。

  賈政心下有了決定,便抬手招來一個小廝:「你在前頭帶路。」

  那小廝心領神會,點了下頭,忙和珅往外去。

  和珅面上這才有了點笑意:「那我便暫且不陪存周兄了。」

  賈政點頭不已,道:「晚間我再與致齋兄共飲。」

  和珅微微一頷首,卻是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從賈政院兒裡出來,走了不久,便近了女眷的住處。

  右手邊乃是抱廈廳的方向,左手邊便是黛玉所在。

  和珅往黛玉的方向邁了幾步,便突地聽見幾聲女聲近了。

  和珅身邊跟著丫鬟忙動身往聲源處去,勸了幾句,像是叫那邊暫且停了步子,免得衝撞了和珅。

  小廝自是引著和珅繼續往前行去。

  和珅也沒什麼回頭去瞧的欲望。

  但他沒有回頭瞧,後頭的幾個姑娘卻是在打量他。

  這會兒叫丫鬟攔住的,乃是李紈、迎春、探春與史湘雲一行人。

  李紈與史湘雲都不曾見過和珅。

  但李紈是個寡婦,自然不好多瞧,便小心地垂下目光,又挨得迎春更近,好叫身邊的丫鬟將她擋了去。

  史湘雲便大膽多了。

  她微微睜大眼,瞧著那抹修長挺拔又帶著幾分淩厲威勢的身影,不由好奇出聲:「那人是誰?從前怎麼不曾在府裡頭見過?是哪家的世交?還是愛哥哥的同窗?」

  探春笑出聲來:「哪裡是什麼世交同窗。他便是林姐姐的未婚夫了。」

  史湘雲更為驚訝:「那他如何,如何能上府中來……」

  「你不知其中關係。他原先是與父親有交情的。父親視他為至交好友。」

  史湘雲大驚失色:「那他豈不是三四十的年紀?可方才瞧身影不太對……」史湘雲也說不出心底滋味兒如何,只是驟然覺得輕鬆了些。那般天仙似的林姐姐,竟是尋了這樣一門親事。若年紀長她許多,也難怪旁人說這個未婚夫厲害著了。

  迎春忙道:「三妹妹該一口氣將話說清楚才是。」

  探春笑出聲來,點頭道:「是是,是我的過錯。」說罷,她便又轉頭看著史湘雲,道:「你可莫以為他是個年紀大的,不然呢,他與寶玉年紀相差不多,還未加冠,卻已經是個厲害人物了。」

  史湘雲心下略有些失落,便忍不住問:「如何厲害了?」

  「這話可不能說出去的,我也不過隨意聽了幾句。他才這個年紀,便已經官居二品,身兼數職,又是今上面前的得意人物。從前不是說過麼,他與林姐姐的那門親事,都是今上親下了聖旨指的婚。叫人好羡慕呢。」

  這些對於史湘雲來說,著實有些遙遠了。

  什麼官居二品,什麼今上面前的紅人,又什麼皇上賜婚……都離她太遠了些,因而聽了過後,一時間還略有些茫然。

  聽探春說「羡慕」,她心下便也隱隱有些羡慕。

  但轉念一想。

  還是二哥哥好。

  若是事事都如從前那樣,半點不變,便是最好了。

  只可惜他娶了親了,日後她也總要嫁人的,還不知曉是嫁誰呢。

  若是就嫁到榮國府上,整日還能與他們頑,又有老祖宗疼愛,多好。

  史湘雲歎了口氣。

  探春忙拍了拍她:「你歎什麼氣。」

  這頭話音落下,那頭迎春突然結巴起來:「那,那不是寶玉嗎?他往那邊去做什麼?」

  探春也是一驚,心跳都快了:「他莫不是去尋林姐姐的罷?」

  迎春忙道:「怎、怎麼是好?」

  探春咬了咬唇:「咱們上前去將人攔住了。」

  三春都知曉寶玉的心思,畢竟他曾經鬧出的響動實在不輕。

  在正月裡鬧出大事,那可就糟了。

  探春忙追了出去,迎春和史湘雲也只好跟上去。

  只有李紈不好沾了這等事,便等在了後頭。

  這廂寶玉在懷中摟了個匣子。

  他想得極好。

  才得了的好東西,該拿去給林妹妹。

  想那日遊園時,林妹妹也不曾對他再有排斥,興許是已經原諒了他從前種種。他知曉林妹妹如今已是別人的了,便也不盼著別的,只想著林妹妹待他莫要冷言冷語便是好的。

  如此想著,寶玉便近了院子。

  而和珅才剛踏進了門。

  幾個婆子將院門看得極緊。

  而這頭和珅已經入了屋子。

  黛玉緊了緊身上的披風,轉身對和珅道:「外頭風刮著冷。」

  和珅微微抿唇,點了下頭。

  黛玉正想著該說什麼是好的時候,和珅便先出聲了:「吃的什麼?」

  「嗯?」

  「年夜吃的什麼?」

  黛玉便拋開了些許的生澀疏離,低聲與他說了起來。一時間好像又回到了在獵場中的時候。

  和珅也聽得認真,絲毫不覺無趣。

  「你見著那套文房四寶了嗎?」

  黛玉愣了愣,點頭笑道:「我今日還用了。」

  「想來你是喜歡的。」

  黛玉點頭。心下微甜。

  「那和琳便可放心了。」

  「和琳?」

  「嗯,那一套東西乃是他去親手挑的,磨了我許久,非說要送來給你。」和珅頓了下,抬眼緊緊盯著黛玉,「他道,既然我與你定了親,你便該是我們家裡的人了。」

  黛玉面頰一紅,卻沒反駁這話。

  反倒是忙抬手倒了杯茶,推給和珅。

  和珅低頭一喝,卻是涼透了的。

  和珅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這便是特意備給我的?」

  黛玉點點頭,也舉杯往唇邊送。

  和珅抬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黛玉的手腕微微晃了晃,不解地看著他。

  「涼了,你喝不得。」

  黛玉氣道:「涼的?那你如何不告訴我?我備給你的可不是涼茶?」

  「你這裡的茶,就算是涼的,也比旁的地方要好喝。」

  黛玉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

  心想,便該用那涼茶堵一堵他。

  但到底黛玉還是出聲將春纖喚來,讓她泡了新茶去。

  春纖前腳出了門。

  後腳院門外便起了喧嘩聲。

  「我去瞧瞧。」黛玉忙起身往外走。

  和珅便也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

  那簾子一掀。

  外頭的冷風裹著雪花送了進來。

  和珅伸手拉住黛玉,將她扳過來,又抬手為她重新系了系披風,然後才放她往前走去。

  黛玉走在前頭,和珅便只站在了臺階上。

  而這會兒院門外也望見了裡頭的情形。

  探春自然不覺驚訝。

  但寶玉卻呆住了,只覺得懷中的匣子有千斤重。史湘雲見了他的模樣,心下又氣又覺得心疼。

  便不由心下微惱地也朝裡看去。

  這一瞧,既見著了黛玉弱柳扶風的美麗。

  也瞧見了那階上人長身玉立的俊美。

  史湘雲好生嚇了一跳。

  眼底冒出了些酸意。

  原來這個人,不僅年紀輕,卻還是個容貌不輸二哥哥,氣勢又較二哥哥更勝的!

  史湘雲光是瞧那人淡淡立在那裡,便不自覺地有些瑟縮,往後退了半步。


第七十八章

  寶玉見了和珅, 第一反應便是結結巴巴地道:「我得了些東西, 想著來給林妹妹送一些。並……並沒有旁的意思。」

  「榮妃省親賞下來的東西?」

  「是。」

  和珅微微一笑, 轉頭問黛玉:「這次不曾落下你的罷?」

  黛玉一愣,隨即搖搖頭,笑道:「娘娘來時, 賞了不少東西。」

  和珅這才微微頷首。

  探春是個何等的人精, 聽了這話, 幾乎立刻便顫了顫,心下一陣發涼。心道, 和侍郎對府中瞭解竟如此之深。

  「寶二爺既然來了,不如便與我坐坐罷。」

  「是、是。」寶玉不大想灰溜溜地離去,於是只好忍著心底本能的畏懼, 生生應了下來。

  和珅這才又掃了圈兒外頭立著的人。

  寶玉忙道:「這是我二姐姐, 三妹妹。還有這是住在咱們府上的史家妹妹。」

  「史侯家的?」和珅微微眯起眼。那不就是史湘雲了麼?

  「正是。」

  史湘雲驟然觸到和珅的目光,也不知為何, 明明這人是個容貌俊美,如玉公子般的人物,但卻叫她打心底裡覺得害怕。

  像是整個人都被那目光剖開來看似的。

  這一刻, 史湘雲終於能切實地明白, 為何探春說他厲害了。

  史湘雲忍不住又往後退了一小步, 同時暗暗抓住了探春的袖子。

  但這會兒和珅已經收了目光。

  史湘雲並不是尖酸刻薄的長相,相反,她模樣生得有些憨意。

  她的五官遠不及寶黛之美,倒也算標緻。

  只可惜, 生了顆不好的心。

  和珅目光微冷,讓小廝去在院兒中擺酒,說要與寶玉喝一喝酒。

  那小廝一愣,也不知反駁,竟真的去辦了。

  不多時院兒裡便擺起了酒來。

  小廝還真將寶玉請過去坐下了。

  這會兒傳話的人去和賈政說了,說和珅邀寶玉吃酒,賈政先是一驚,隨後狠狠松了口氣。

  和珅若是來教訓人的,又何必和寶玉一同吃酒。

  和珅這人滿腹才學,若他能提點寶玉一二倒是好的。賈政如此想著,便心安了不少。

  「隨他們去罷,只是莫縱著寶玉作出不端之事!」

  且說這邊院兒外頭探春松了口氣,見沒有起衝突,便忙帶著史湘雲走了。

  史湘雲咬了咬唇,道:「這人倒怪,怎麼仿佛是府裡頭的主子似的。」

  「你說話可小心些。」探春心有餘悸地道。

  「嗯。」史湘雲雖然應了聲,但這會兒避開了那道目光,便又不覺得如何厲害了,心中反還有些不大滿意。這再厲害的人物,如何來了榮國府裡拿大?府裡竟也沒人覺得不妥。

  探春這頭低低一笑,道:「如何?方才瞧見了吧?林姐姐的未婚夫是京裡頭女子都想要嫁的人物。」

  史湘雲扁嘴:「我便不喜歡。」

  「是是是,你心下只有……」話說到一半,意識到寶玉已經結了親,探春又忙住了嘴。

  見她這般,史湘雲心下反而覺得更難過了。

  二哥哥為何還待林姑娘一往情深呢?

  方才那和侍郎冷眼瞧著二哥哥時,林姑娘可一句話也沒說。

  史湘雲想著眉頭便攏了起來。

  這頭探春見她神色多有低落,便想著將史湘雲的心思轉移到別的地方去。於是探春又一笑,道:「我也不喜歡和侍郎。不過那和侍郎有個弟弟。」

  史湘雲這才轉頭又看她,笑道:「難不成你瞧上人家弟弟了?」

  「這和侍郎自然是不成的,他有林姐姐了。但他弟弟卻也是個好的,還不許人想了麼?我之前見了兩面。也是個俊秀人物,生得如寶玉一樣。」說著,探春便微微面紅起來。

  史湘雲卻不服氣:「哪裡有如寶玉一樣的?改日讓我見見才好。」

  探春歎了口氣:「是與你說不通了,快走罷,今日不是說要去給寶姐姐做生辰禮麼?我瞧你昨個兒還繡了個帕子,好看得緊。」

  史湘雲道:「那是要給愛哥哥的。」

  探春聞言,一噎,幾乎說不出話來。

  怎麼這樣死心眼兒呢?

  就紮在寶玉身上像是出不來了似的。

  但這會兒史湘雲又一笑,道:「你想什麼呢,愛哥哥既成了親,我便沒別的心思了。只是做了那樣久的兄妹,為他縫個香囊,糊個扇子,繡個汗巾,又算什麼。」

  探春想想,總覺得還是略有出格。

  但仔細一想,卻又說不上哪裡出格。

  便也知笑笑就算過了。

  這邊才提了一句和琳。

  待和珅歸了侍郎府後,第二日便又帶著和琳上門來了,這才算作是賀年。

  和珅懷裡頭揣了封信,身邊小廝還捧了個匣子來。

  他將信與匣子放在一處,便讓劉全親自給黛玉送去了。

  而後他才又與賈政坐了下來。今日寶玉、王夫人也在。寶玉經那日和珅給了幾個甜棗逗的,這會兒見了和珅又不似從前那樣畏懼,因而心下輕鬆。

  但王夫人卻並非如此了。

  王夫人捏著手裡的串珠,面上平靜,心下卻半點也不平靜。

  那日在黛玉的院兒裡,和珅問的那句「這次不曾落下你的罷」,探春回來複述給了她聽。這一聽,王夫人便知曉元春的確做了件錯事。

  那和珅不是個小心眼兒的人物。

  但經由府裡頭這一樁樁的事來瞧,就該知道凡事扯上了黛玉,他便沒有個心眼兒大的時候!

  王夫人暗暗歎了口氣。

  但元春是娘娘。

  娘娘捅出來的窟窿,自然便是她來補了。

  這頭和琳突地出聲道:「兄長,你們說話也太無趣了些,不如我同寶玉去外頭頑頑。」

  賈政有些遲疑。

  還是王夫人道:「你們年紀相當,頑一頑正好。」

  賈政這才道:「去吧。」

  寶玉也早坐得不大安生了,只是他也不大願意同和琳出門頑。

  和琳打人下手太狠。

  那次他同薛蟠,便叫和琳打了個鼻青臉腫,回來疼得很呢。

  正想著,和琳卻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去。

  「寶玉,走罷。」和琳沖他笑了笑。

  寶玉也不好再拒,他到底是榮國府裡的嫡孫,姐姐還剛封了妃呢,哪裡有怕了和琳的道理?

  何況這不就在榮國府中麼?誰還能動得了他。正好叫和琳瞧瞧他也不是好欺負的。

  如此想著,寶玉才露出笑容,道:「走罷。」

  二人出了賈政的院兒。

  「我帶你去園子裡瞧瞧。」寶玉道。

  「好。」和琳目光閃了閃。

  他也知曉這榮國府修了個園子出來,專門作那榮妃的省親別墅,和琳雖然瞧不上寶玉,但他卻對這園子是好奇的。

  若是能遇見未來嫂嫂。

  那便更好了。

  二人帶了小廝丫鬟跨進園子裡去。

  寶玉頗為高興,便指著四處對和琳道:「這裡是曲徑通幽,那裡是沁芳亭……」

  待走得遠了。

  便不時聽見些丫鬟嬉笑的聲音。

  這些丫鬟素來是不避寶玉的,待聽見腳步聲近了,幾個還笑道:「可是寶二爺?」

  寶玉走上前去,摘了朵花兒,隨手給了個丫頭。

  寶玉身後的茗煙便嚷嚷道:「二爺倒也給我個寶貝!」

  「你要什麼?」

  話音落下,茗煙便去扒他的腰間。

  寶玉叫他弄得大笑起來,一時間神采飛揚,全然沒了之前的束縛。

  和琳將這些收入眼中,不由心下輕嗤。

  難怪是個這樣的人。

  卻是打小從脂粉堆裡滾出來的,只怕離了這紅袖添香便不能活了。

  寶玉此時指著另一邊的亭子,問:「那邊怎麼有煙霧起?」

  丫鬟躬身道:「應當是寶姑娘幾個在那兒頑呢。」

  寶玉雙眼一亮:「林妹妹可在?」

  「林姑娘也在的。」

  寶玉說完,卻又突然想起來,自己身邊還立了個和琳呢。

  他忙收了面上的喜色,心下略有些惆悵,心道,明明是自家的姐姐妹妹,卻偏還要避著走。

  寶玉咬咬牙,轉頭問和琳:「還往前頭去嗎?前頭便是我家裡頭的姐姐妹妹了。」

  「瞧啊。」

  寶玉這才松了口氣。

  這會兒再瞧和琳,又想起從前和琳在酒樓與他們撞見的時候。

  只怕和琳也是個愛頑的,興許與他興味相投呢。那次動手,恐怕也只是因為他那同窗先動了手,這才打了起來。

  這樣想著,寶玉心底便覺得有些親近了,那最後的一點兒束縛也就都飛走了。

  他忙道:「那我們過去瞧瞧,那邊的花兒好看,還可以采幾朵回去。」

  和琳點了頭,跟著他往那邊去。

  這會兒亭子裡的確是坐了黛玉幾人。

  這是探春想的主意,她想著讓史湘雲與寶黛二人親近些,便想著不如一同邀出門來,坐在亭子裡,喝些暖胃的酒,吃些糕點,以詩會友,興許便成知己了。

  史湘雲倒也沒讓探春失望,她花了大力氣來作詩,一兩首與黛玉的相投,一兩首又與寶釵的相投。

  只若是沒前頭那些形狀,這會兒他們也真會待史湘雲更親近些,只是想著她前頭的舉止,黛玉便不大想與她接近了。

  寶釵倒是難得給了史湘雲幾個好臉,不過她素來又這樣,倒也瞧不出親近與否了。

  史湘雲擱下筆,正待開口,她的目光驀地瞥見了不遠處行來的身影。

  她雙眼一亮道:「是愛哥哥來了。」

  聽了這話。

  黛玉與寶釵對視一眼,便又別開臉去,只覺得日後怕是無法與湘雲好了。

  探春也與寶玉要好,但到底是兄妹,探春沒有旁的心思。

  但史湘雲便不一樣了,她心中揣著寶玉,又不好明著講出來,便總要拉兩個人下水,這個試探一下,那個試探一下。

  誰樂意經這樣的試探呢?

  那頭腳步聲越來越近。

  身影也越發明晰起來。

  的確是寶玉。

  只是眾人一瞧,不由微微驚訝。

  那寶玉身旁的少年是誰?

  那少年著一身白色衣袍,袖口處多見金色暗紋,他穿戴不似寶玉這樣,滿身的玉石金銀,但這人打扮也著實貴氣。

  他與寶玉有些相似,都是一副嬌生慣養出來的姿態,又生得一張俊俏的面孔,像是金玉鑄就的人兒一般。

  只他又與寶玉不同。

  他較寶玉身形更瘦些,更挺拔些,因而便沒了寶玉身上的靡靡脂粉氣。

  史湘雲微微一呆。

  像是瞧見了寶玉,又像是沒瞧見。

  這人可真像寶玉身上的氣質。

  這時探春卻抬手輕輕捅了下她,道:「那便是和侍郎的弟弟,和琳。此前打獵,你沒見著。他騎在馬上,模樣還要瀟灑肆意些。」

  可像足了那話本裡的俊俏貴公子。


第七十九章

  這賈府裡的丫鬟, 也少有見外男的時候, 從前見了和珅, 心底畏懼更深,並不敢多看一眼。

  可如今這個年輕公子便不同了。

  他年紀與寶玉相當,瞧著又是個好脾氣的, 氣質又與寶玉頗合。

  丫鬟們都免不了多瞧兩眼。

  寶玉領著和琳上了前, 他腦子裡素來沒什麼規矩, 這會兒也不顧其它,將和琳拽上了臺階, 道:「這是侍郎府的二公子和琳。」

  說罷,又挨個為和琳介紹了自己的姐妹們。

  幸而迎春不在,不然她怕是要嚇得摔下亭子外了。

  和琳眼中自然是瞧不見別人的, 他朝黛玉拜了拜:「林姑娘。」

  黛玉瞧見他, 便想起他送的東西來,又想起幼年時, 腦中那個瘦弱的形象,心下不由起了笑意,於是便道:「不必這樣生疏, 幼年時是見過的。」

  探春驚訝道:「原來林姐姐早先便見過麼?」

  黛玉點頭。

  和琳這會兒也不拘禮, 又笑著拜道:「林姐姐。」

  雖說黛玉比他還要小幾月, 但黛玉已經站在長輩的位置上,他倒是想叫一聲「嫂嫂」,但卻又不敢,便只好叫「林姐姐」了。

  黛玉笑著應了, 笑道:「嘴甜,給你個果子吃。」

  說罷,黛玉真拿了個橘子給他。

  和琳也真接了過來,轉頭管寶玉要乾淨的帕子:「我擦擦手再吃。」

  寶玉忙叫丫鬟去打水來。

  和琳洗過手後,便真的剝了皮,一瓣兒接一瓣兒地吃起來,絲毫不顧這樣是否會有損風度。

  「甜!」和琳眉眼都染上了笑意:「林姐姐給的橘子甜極了!」

  聽他這話,倒不像是在誇橘子甜了,而是說因為是黛玉給的,所以才甜。

  黛玉見他的模樣,便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和琳明明同寶玉一樣,都是嘴上會說漂亮話的。但也不知為何,和琳瞧著便更真誠些,許是氣質不同的緣故,又許是因著他並不與好幾個人說漂亮話的緣故。

  「林姐姐吃橘子嗎?我能給林姐姐剝的。」和琳又道。

  「你且省著功夫吧。」黛玉又推了個小罐子到他跟前,「吃麼?」

  「吃。」和琳低頭瞧了一眼,忍不住道:「這不是兄長前些日子搜羅來的罐子麼?這裡頭的蜜餞還是府裡頭做的。」

  旁人聽了,自然心下又暗暗感歎。

  那位和侍郎待林姑娘倒是真夠細心的,堪稱處處妥帖了。

  和琳此時又笑:「咱們府裡頭的廚子可會做吃的了,甜的,鹹的,辣口的,都會做。什麼魚肚煨火腿,文思豆腐羹,轆轤錘,梨片伴蒸果子狸,海參燴……日後林姐姐定會喜歡的。」

  黛玉又扔了個橘子給他:「偏你話多。」

  和琳又笑。

  其他人聽了,心下不由多有些羡慕嫉妒恨。

  這羡慕著羡慕著,便忍不住將目光落到和琳身上了。

  那兄長是個疼人的,又是個世間難得的才俊。如今瞧弟弟的模樣,也是人中龍鳳,又是會說些軟話的,他也好呀……

  寶玉見和琳一人搶了風頭去,心下不大樂意,又見這會兒林妹妹神色寬和著呢,便大了膽子,讓小廝們又搬了凳子來,還搭了個小桌子,上頭煮了熱湯,又配以熱酒。

  寶玉道:「不如一同吃些?」

  那裡頭煮的是羊肉,冬日吃了暖身的。

  和琳卻陡然出聲:「不成。」

  「為何?」寶玉微惱,這人怎麼總是和他唱反調。

  「林姐姐不能又烤了火,又去吃羊肉,我兄長和我提過,我便記在心頭了。」說罷,和琳還沖黛玉邀功地笑了笑。

  「那便不吃了。」黛玉笑道。她本來也沒什麼想吃的興致。

  寶釵道:「我也吃不得這個東西。」

  眼瞧著氣氛便要冷下來,史湘雲一拍手掌,道:「我同愛哥哥一塊兒吃,我正想吃呢。」

  說罷,她便提了裙子,往寶玉身邊去。

  這走了幾步,便從和琳身邊擦過去了。史湘雲的臉頰微微一紅,俐落地在寶玉跟前落了座。

  寶玉臉上這才有了笑意,他忙動手給史湘雲倒了杯酒。

  還轉頭問:「姐姐妹妹們不來一些?」

  探春起身道:「我來些吧,林姐姐和寶姐姐是吃不得的,便罰他們自個兒吃果子嗑瓜子去,饞著他們。」

  說罷,探春也到寶玉身邊去坐下了。

  一時這邊桌旁倒是空了下來。

  和琳便厚著臉皮笑問:「林姐姐,我蹭個座兒可好?」

  黛玉倒是容他坐得的,只是一邊還有寶釵呢,黛玉便轉頭去瞧寶釵。寶釵笑道:「既是和侍郎的弟弟,將來便也是林妹妹的弟弟,那便坐著一同說會兒話吧,索性周圍還有這麼多的丫鬟婆子和小廝們盯著呢。」

  黛玉這才叫他:「坐罷。」

  和琳可開心死了,他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酒,敬黛玉道:「許久不見林姐姐了,今日得見,發覺林姐姐如今已是神仙風姿,叫我都不敢逼視了。」

  黛玉問他:「你今日過來前,偷吃了你哥哥多少的蜜餞?」

  和琳笑道:「我可不曾吃蜜餞,兄長都不肯給我吃的,說是留給林姐姐的。還是今日來,才從林姐姐這兒偷得一兩顆嘗了。」

  「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