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雲穿書攻略 BY 暮千鏡



攻:沈雲辭
受:燕歸

【感謝王貴人的推薦!】

即使穿成修真文裏的炮灰,燕歸也還是那個霸氣側漏的蒼雲爹。
就他一個,法修禁咒敢用臉擋!就他一個,劍修大陣敢沖進人群!
對於想坑他的家夥,燕歸表示:像你們這樣的,我一個可以打十個!
燕歸:不約,男主我們不約[拜拜]
多年之後,男主微微一笑——
“燕師弟搶走我那麼多東西,想好怎麼還了嗎?” 
偽師兄·真魔尊主角攻×武力值爆表·蒼雲受
劍三系統只作為輔助,沒玩過遊戲也能看懂
【1.主受1V1,劇情向甜爽文。
2.外冷內熱·大佬劍修攻X可甜可蘇·醫劍雙修受,宿敵?變情人。
3.劍三系統只作為金手指,沒玩過遊戲也能看懂。】

內容標簽: 情有獨鐘 仙俠修真 系統 穿書
搜索關鍵字:主角:燕歸、沈雲辭 ┃ 配角:楚燎、葉麟硯、夜睚 ┃ 其它:劍三,蒼雲,系統

蒼雲穿書攻略 BY 暮千鏡

   第1章 太微劍宗(1)

   星期天晚上的惡人谷,大攻防正如火如荼的進行著。
   「所有人回平安客棧!動作快!」燕歸作為本場的惡人指揮,一邊大聲指揮著己方回防,一邊操縱著自己的蒼雲號從山頂起飛。
   輕功在半空中劃出幾道黑與紅交織的流光,躍至頂端的瞬間,整個遊戲畫面突然卡了一下。
   卡屏什麼的,作為一個身經百戰的劍網3玩家,燕歸早就已經習慣了。而且他連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等畫面恢復正常後,自己肯定又被摔死了。
   但燕歸沒有想到的是,在他點了一下復活選項後,聊天頻道突然跳出了一條全服公告。
   「系統公告:[燕燕于歸]俠士福緣非淺,觸發奇遇【陰陽兩界】,此千古奇緣將開啟怎樣的神奇際遇,令人期待!」
   一時間,聊天頻道突然炸開了鍋,一大片玩家的複製緊跟在系統公告後面刷起了屏。
   「[南風吐月餅]:惡人指揮打攻防都能摔出陰陽兩界,這遊戲沒法玩了#鄙視
   [魔法少女謝淵]:惡人指揮打攻防都能摔出陰陽兩界,這遊戲沒法玩了#鄙視
   [太胖忘情]:惡人指揮打攻防都能摔出陰陽兩界,這遊戲沒法玩了#鄙視
   ………………」
   面對這波刷屏,燕歸的反應不像圍觀群眾那麼激動,因為這並不是他第一次觸發稀世奇遇了——他手上的那把橙武就是上次【三尺青鋒】奇遇拿到的。
   也不知道是大攻防人實在太多,還是這波刷屏把服務器搞波動了,燕歸的屏幕中央赫然彈出了「與服務器斷開連接」的提示。
   幸虧燕歸常年指揮攻防,半路掉線也算是家常便飯,他按下返回登錄界面的選項,冷靜的開麥對副指揮說道:「我好像掉線了,月餅你先帶一下,我去換個號進圖……」
   然而,燕歸眼前的遊戲畫面像是被定住了一樣,明明已經按了重新登錄,卻還是維持著原來的樣子,不肯退回到登陸界面去。
   可實際上遊戲並沒有卡住,燕歸操縱了下鍵盤,發現他已經復活遊戲角色能跳能跑能上天。除了熱鬧非常的聊天窗口安靜了下來之外,好像和平常並沒有什麼區別。
   ……不對。
   「掉線之後還能行動」這件事本身就是不正常的。而且按論壇上給出的攻略,在觸發【陰陽兩界】奇遇之後,再次復活就會開始奇遇劇情,但現在燕歸復活後卻什麼劇情都沒觸發。
   難道是遊戲又出什麼BUG了?
   「月餅,你看看我還在線嗎?」燕歸問。
   「不在啊,你不是掉線了嗎?」
   「這樣啊……那大概是我遊戲出BUG了,我去重啟一下電腦,你們那邊沒問題吧。」
   「沒事兒,剛才那一波進攻被我們打回去了,現在情況還行。」
   「那就好。」燕歸說完,正準備重啟電腦的時候,突然發現遊戲畫面的邊緣好像有個什麼東西在發光。
   他剛才摔下來的地方是山脈靠近地圖邊緣的那一側,再往旁邊走的話就已經超出地圖範圍了。按理說這種地方即使沒有阻擋去路的空氣牆,也只會是沒有完成的粗糙地面。
   燕歸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好奇心佔了上風。
   等燕歸慢慢從地圖邊緣蹭過去之後,看到了一片冰湖。說是冰湖其實也沒多大,燕歸踏著湖面的冰往中間走,很快就找到了之前看到的光源——湖心的冰面之下,有無數散發著白光的冰鎖從四面八方延伸而來,在這裡纏繞聚攏,所以才會發出光來。
   冰鎖的數量太多,燕歸根本看不到裡面是鎖著什麼東西。
   然而當他貼近湖面去觀察的時候,冰面的另一側倒映出了某個的身影。
   那是一個從長相到身形,都與燕歸幾乎完全一樣的青年。
   那青年穿著一襲白衫,上面繡有大片水藍色的羽紋。原本俊朗英氣的面容因為太過蒼白而失去活力,青年雙眼緊閉,胸口不知為何有一大片血跡暈染,讓燕歸看得皺起眉頭。這人長得和他實在是太相像了,不由讓燕歸覺得好像是自己胸口被刺傷了一般。
   腦海中的念頭一閃而過,燕歸突然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情緒從靈魂深處掙扎著要破土而出,裹挾著太多的……恨意,與不甘。
   與此同時,冰面另一側的青年睜開了眼睛,一雙異於常人的金色瞳孔熠熠生輝。
   青年的嘴唇開開合合,像是想說些什麼。
   燕歸突然左側胸口一疼,視線被無邊無際的黑暗迅速侵染。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燕歸感覺到自己似乎是摔到地上了,但卻感覺不到疼痛,整個人彷彿是飄在雲端般,什麼都做不了。
   接著,他開始感覺到腦袋裡不斷被灌進什麼東西,伴隨著陌生又嘈雜的聲音,無數光團在眼前扭曲成一團霧茫茫的漩渦,那種嘈雜而眩暈的感覺讓他差點沒吐出來。
   這樣的情況也不知道持續了多久,一直到燕歸被折磨得快爆炸的時候,一聲音陡然清晰了起來——帶著著毫不掩飾的嗤笑與嘲諷語調一起飄進了燕歸的耳朵。
   「這才過了幾招啊,內宗的弟子居然這麼弱?」
   「你以為呢,現在的內宗早就不是從前的內宗了。就他這樣的,還算是內宗這一代修為最高的弟子呢。」
   「嘻嘻,我可聽說他的修為都是他師父用丹藥硬堆出來的,可不就是虛有其表麼。」
   「難怪自從他那個叛徒師父被逐出師門之後,他就始終沒長進過。」
   ……
   好煩,吵死了。
   燕歸不耐煩地睜開眼睛,一行溫熱的血跡從額角落下,讓他眼中所看到的景象蒙上一層血色。眼前有個人穿著頗有仙氣的青年,手執一柄泛著青光的長劍,已然刺進了燕歸的左胸口。
   臥槽,這踏馬什麼情況!難道說剛才自己突然胸口疼到失去意識,其實是因為被這傢伙捅了一劍?
   等等,等等……我這到底是在哪啊?
   【位面契約成立,全部數據載入完成,系統已全部啟動,祝您早日完成任務。】
   燕歸眼前忽然蹦出了這麼一行字,顏色和字體都和他熟悉的遊戲公告一模一樣。隨後,燕歸眼中所看到的世界,盡數套上了他熟悉的遊戲操作系統——不需要鼠標點擊,只憑藉意念就可以操縱的遊戲系統。
   「看來你真的如傳聞所說……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試劍台上向來生死由命,你這樣的廢物死在我劍下,也算是體面了。」捅了燕歸一劍的青年在這時開口了,眼神中儘是輕蔑。他甚至炫耀似的,慢慢把劍身抽出來,故意讓鈍痛折磨燕歸。
   突然劇烈起來的的疼痛讓燕歸打了個激靈,視線左上角代表自己狀態的血量正在飛速下降,他也來不及思考什麼契約、什麼系統了——管它什麼情況,先解決了眼前的這個嘲諷自己的傻X比較要緊!
   【武器「煞·血雲」裝備完成。】
   燕雲一秒裝備好武器,也不廢話,抬手就抓住露在胸口外的半截劍身,硬是往外一拉——
   之前傷口裡被堵住的血「嘩」的湧出來,濺了那外宗弟子一身。
   隨後,暗紅光華在燕歸右手掌心一閃,轉瞬便有十數道血霧自周圍騰起,聚成一柄近六尺長的黑紅陌刀。刀身上開有血槽,似有鮮血流動,望之令人生寒。
   傷口很疼,但是燕歸反而有點興奮,他感覺自己靈魂深處有什麼東西燒了起來。當初他玩遊戲選蒼雲這個門派,最大的原因就是享受一個可以打十個的快感,後來又成了攻防指揮,更是日常沉迷打架鬥毆。換句話說,燕歸其實骨子裡是個追求刺激的好戰分子。
   伸手抹掉眼前模糊了視線的血跡,燕歸的瞳孔中倒映出刀刃上的暗紅色。
   或許是沒想到燕歸這近乎自殘的行為,那持劍的青年愣住了片刻。
   燕歸可不會給他反應過來的機會,意念中熟悉的技能順序一一亮起,燕歸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無比順暢的做出了攻擊動作,就好像他曾經在遊戲中做過的無數遍一樣。
   第一刀「斬刀」當頭落下,那青年下意識抬劍來擋。只見那青光劍刃劇烈一震,發出一聲哀鳴,竟然是瞬間從斷成兩截!
   第二刀「絕刀」衝青年面門砍去,青年沒了武器抵擋,便只好運起真氣護體。帶著血霧的刀刃撞上淡藍色的真氣盾,硬是被燕歸狠狠壓了進去,吐息之間,青年的護體真氣終是承受不住霸道的刀氣,碎裂開來。
   青年真氣被破,瞬間波及到氣海丹田,堪堪吐出一口血來。
   而此時燕歸貫徹了絕不給敵人喘息機會的原則,又是一記「絕刀」從正面斬下,血色的凌厲刀氣直接將青年擊退十幾尺。那青年直直撞在一顆幾人粗的大樹上,胸前被撕開一道駭人的傷口,一時沒了聲息。
   號稱蒼雲傷害最高的一套連招「斬-絕-絕」沒有讓燕歸失望,即使換了個世界也依然威力爆炸。
   然後,燕歸提著手中剛見了血的陌刀,一步步朝著青年走去。等他在那外門弟子面前站定,便抬起長腿一腳踩在他肩頭上,笑問道:「你剛才,說誰是廢物來著?」
   那青年此刻只覺得整個背後疼痛難忍,胸口亦是血流不止,兩相疼痛夾擊之下,便只剩下靠在樹下喊疼的力氣了。待到他看見燕歸手執陌刀,渾身上下血跡斑斑,笑意冰冷仿若煞神的樣子,一時間驚懼交加,竟是兩眼發黑暈了過去。
   燕歸見他這般不中用的模樣,嫌棄的移開了目光。
   接著心念一動,手中的陌刀便聽話的散為數道霧氣,納入胸口中央,化為一枚一指長的紅色刀形圖騰。
   整個森林忽然寂靜了下來。
   然而還沒等燕歸喘口氣,耳邊就又響起了那些讓他非常煩躁的說話聲。
   「……怎麼回事?九師兄怎麼輸了?」
   「誰剛才看清了嗎,天哪……那個燕歸用的是什麼招式?九師兄看起來傷得好重。」
   「太可怕了,你們看到他剛才那個樣子了嗎!」
   這時候才燕歸發現,自己所處的地方是一片開闊的森林,林中的樹木隨便挑一棵出來都足足需要幾人才能合抱,怎麼看都至少有百年以上的樹齡。森林的在四個方向的邊緣處被齊齊切斷,形成了一個非常正規的正方形,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盒子。
   而那些說話聲,是從這個「盒子」外面傳來的。
   「第、第三十六場比試,內宗弟子燕歸勝。」一個洪亮卻略帶著不可置信意味的聲音傳來,宣佈了這場比賽的結果。
   與此同時,燕歸看到自己所處的森林從四面八方透出光來,光芒越來越亮,直至包裹了整片森林。這讓燕歸不由瞇起了眼睛,待到光芒退去後,他看到自己所在的是一座高台。比起方纔的森林,這座高台實在小了太多,也不知道是怎麼容納下的。
   不過,這大概就是青年剛才所說的試劍台了吧?
   ——試劍台上,生死由命。
   想到那個青年之前說的話,燕歸的眼神忽然冷了一下。
   事到如今,燕歸再怎麼也能把自己的狀況猜個大概——他似乎是帶著一整套劍三遊戲系統,穿越到了某個修真設定的世界中,而且這個世界看起來並不怎麼安全。
   當務之急是要想辦法搞清楚自己的身份、處境,以及這個世界的世界觀。
   【完成任務:遺願清單(一)】
   【獲得物品:《穿書攻略》×1】
   伴隨著系統界面中央的文字出現,燕歸發現自己的物品欄裡多了一本金燦燦的書,物品描述上寫著這樣一段話:
   【·點擊後使用
   「這是一本神奇的攻略,雖然不知道作者是誰,但把它作為參考的話,有些事或許會變得容易許多。」】
   燕歸一時無語,看來他不僅是穿越了,還趕上了最近幾年裡的流行趨勢穿書。
   穿書就算了,但穿書還送給你一本攻略就很不科學了。
   這系統的友好程度簡直令人震驚。
   像燕歸這種經常玩遊戲的人,對於攻略的重要性再瞭解不過。往往在面對一個陌生的遊戲,有攻略和沒攻略完全是兩個難度,更別提這可是高危險程度的穿書了!
   如果不是先真刀真劍的跟人打了一架,燕歸真的會懷疑,他是不是被誰給搞進新開發的全息遊戲裡了。
   不論如何,總之先看看攻略裡寫了些什麼吧。
   【使用道具《穿書攻略》,開啟劇情章節和自動提示功能。】
   【叮——如果你順利看到這本攻略,那麼先恭喜你通過首場比賽。
   在下一輪比賽開始之前,記得讓自己恢復到最佳狀態(休息場地已在地圖中標記),因為下一場比賽的難度會有所提升。另外,你可以隨時在劇情章節中尋找想知道的原文內容。】
   既然《穿書攻略》這種不得了的金手指已經到手,燕歸也打算按照攻略先去休息場地待著。
   畢竟,出此刻現場的氣氛對燕歸並不算友好。
   幾步之外,就躺著一個先被他打成重傷,後又被他嚇暈過去的傢伙。
   剛才森林消失之後,很快有一小隊人從試劍台下衝上來,圍在那個被燕歸砍成重傷的青年身邊。一邊給他餵下藥丸,一邊在掌心聚起白霧般的光幫他止血。只是那青年的傷似乎太重,幫他治療的人無奈的搖了搖頭,似乎是說他傷了丹田氣海,很難再恢復了。
   這話說完的瞬間,燕歸就接受到了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他在這些眼神裡,看到了太多的仇恨、懷疑和掩飾不住的畏懼。這些情緒比起剛醒過來感受到的嘲諷和輕蔑,依舊是不友善的,甚至更加劍拔弩張。
   但燕歸只是無所謂的笑了笑,比起因為弱小而被看不起,他寧願選擇像現在這樣。
   翻開地圖找了找上面標記出的休息場地,燕歸轉身走下論劍台。
   試劍台的四周有許多身著統一衣服弟子,唯一的區別大概是他們衣衫上藍色羽紋的深淺。燕歸琢磨了一下他們站的位置,猜測應該是羽紋越淺代表的弟子等級越高。
   在燕歸穿過後方人群的時候,這些人都不約而同的向後退去,彷彿在躲避著什麼可怕的東西。
   燕歸淡然的從中走過,在他眼中,兩側的人群都只是可以被忽視的模糊場景。

   第2章 太微劍宗(2)

   地圖上標示出的休息場地在整個試劍台的後方,燕歸到了地方抬頭一看,只見四層氣勢宏偉、佈置精妙的建築佇立在眼前,上書「觀劍閣」三個大字。
   燕歸在心裡比劃了一下,從這觀劍閣上層俯視的話,正好能將試劍台上的事物一覽無餘。而且依稀可以看見樓上也確實是坐了人,從衣飾的複雜程度來看,這些人怕是地位不低。
   「抱歉,能看一下你的玉印嗎?」觀劍閣入口處的守衛弟子攔住了燕歸。
   果然這地方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去的。
   燕歸身上的東西已經盡數歸入了系統物品欄中,他很快就找到了玉印,右手一虛握就將東西取了出來。
   玉印呈方形,大約兩指長寬,表面什麼都沒有鐫刻。
   不過當守衛弟子接過玉印,將幾縷清氣注入後,玉印上方即刻浮現出記錄著身份的半透明文字。
   「燕師兄。」守衛弟子在確認過身份之後,面上的表情有一絲詫異。但畢竟訓練有素,很快就收起了情緒,恭敬地將玉印重新還給燕歸:「內宗的休息廳在三層。」
   在從門口走上觀劍閣第三層的路上,燕歸又收穫了幾個敵對的眼神,幾個驚疑不定的表情,以及無數聽不清楚的竊竊私語。
   燕歸冷靜的一步步走上樓,其實他心裡也憋著一口氣,要不是現在他初來乍到還沒摸清楚情況,他真想教教這群煩人的傢伙怎麼「做人」。
   觀劍閣的三層很安靜,燕歸環視四周之後才察覺,這裡除了他自己之外再看不到其他人影。
   燕歸隨手推開一扇門,房間裡床榻桌椅、花草瓷器倒是一樣不少。甚至桌旁的小爐上還煮著一壺清澈泉水,似乎是要用來泡茶的樣子。
   在這寧靜祥和的屋內,燕歸感覺自己漸漸放鬆了下來。
   他略帶懶散的找到臥室旁邊已經放好水的浴池,脫掉滿是血跡的衣物,將自己腰部以下的部分泡進溫度正好的水中,緩緩呼出一口氣來。
   別看他始終表現的游刃有餘,但從穿越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開始,他的神經就一直是繃著的。此時突然放鬆下來,身上各處的傷痛就馬上顯現了出來。
   「嘶——」燕歸用沒沾水的那隻手摸了摸胸前的劍傷,發現那裡不知道何時已經結起一層薄痂。
   看來這具身體倒是有些自愈能力,但想要完全恢復還是不夠。
   一場不論生死的比賽下來,對手那邊倒是有人幫忙療傷,燕歸就只能靠自己了。好在遊戲系統裡還有打坐這種看似不起眼,其實用好了就是神技能。
   燕歸在溫暖的水中盤腿坐好,一股舒展的感覺升了上來。
   打坐開始之後,幾縷白光從燕歸腳下升騰而起,十分規律的按照軌跡在他全身環繞。每道光劃過之後都會留下一些白霧,於是在白光繞了四五圈之後,燕歸整個人就像被包裹在飄渺的白霧之間。
   白霧絲絲縷縷的滲入傷口中,使血肉間的裂口重新癒合。
   與此同時,燕歸看到系統界面左上角的氣血也在慢慢回升。估摸著完全恢復還需要一點時間,燕歸想反正打坐的時候閒著也是閒著,決定趁這個時間看看原書的劇情。
   別說這書還真夠長的,足足幾百萬字,燕歸光看著總頁數都頭疼。
   所幸《穿書攻略》裡附帶了查找功能,只要在腦海中默念想瞭解的信息,就會自動檢索出相關小說章節。燕歸先找出描述世界設定,以及和自己這個角色有關的部分,仔細翻閱起來。
   ……
   靈初界,也就是燕歸穿越的這個世界。傳說是偌大三千世界之中,離仙界最近的一個世界,所以靈初界不僅靈氣豐沛異常,而且出身於靈初界的修真者中,存在著一小部分疑似仙界遺族的人,他們的血緣被稱之為「仙脈」。
   所謂仙脈,簡單來說就是在同樣條件下,他們的修煉速度比別人快,突破難度比別人小。在同等修為下,他們體質比別人強,傷害比別人高。甚至一些特殊仙脈天生就帶著某些獨特能力。
   這要是放在遊戲裡,妥妥是要被玩家天天喊著削弱的節奏。
   不過靈初大陸顯然沒有什麼「平衡」需要遵守,所以擁有仙脈之人自然在長期競爭者佔據了高位。以至於後世各門派也都格外看中仙脈,而通常修仙所注重的根骨、資質之類的反倒是要往後排了。
   其中,太微劍派的創派祖師,就出身於有仙脈傳承的楚家。
   這位楚祖師以家族為根基創派,所以太微劍派創立之初,門派中大都是楚家子弟。知道日後太微劍派盛名漸起,楚祖師才將劍派分為內外兩宗,將楚家子弟盡數歸於內宗,只有外宗才招收外來弟子。
   隨著太微劍派日漸鼎盛,外宗弟子的人數也越來越多。
   不過由於內宗身負仙脈的弟子比例極大,走得是少而強的精英路線,並且楚祖師手中一卷仙訣《太微九劍》,只有身負楚家仙脈之人才能修習。故而在很長一段時間中,內宗雖然人少,始終能壓住外宗一頭。
   這一點,從太微劍宗前十六代掌門都出自內宗便可有所瞭解。
   燕歸穿過來的這個角色,恰恰好與原本世界的他同名。
   他的生父姓楚,算起來應該是前任掌門的嫡長孫,但不知為何,燕歸沒有按常理和父親一個姓氏,反而是隨了他從未見過面的母親姓燕。在燕歸六歲時,生父便與世長辭,燕歸則被內宗宗主楚燎收入門下,成了他唯一的弟子。
   按理說,太微劍宗的歷任掌門都是燕歸的長輩,他的親傳師父亦是位高權重的內宗宗主。無論怎麼想,燕歸都應該是個家世顯赫的仙N代。
   但很不幸的是,燕歸趕上了整個內宗、乃至是整個楚家最弱勢的時候。
   仙脈本就傳承不易,楚家在盡力保持血脈的過程中,反而使得家族中人口越來越少。比起萬千年前最鼎盛的時候,如今楚家人的數量已是十不存一,即使仙脈比例再高也無力回天。以至於始終在內宗傳承的太微劍宗掌門之位,竟然也在一百年前第十七任掌門繼任時,落入了外宗之手。
   更雪上加霜的是,內宗宗主楚燎在二十年前的某個夜晚,無聲無息的離開了太微劍宗。
   ——沒有任何預兆,更沒有留下隻言片語,楚燎就這麼孑然一身的消失在太微劍宗的山門之外。
   哪怕是位高如內宗宗主,這般擅離門派也是不正常的事情。再加上他離開之後,太微掌門也同時閉關,一時間門派內流言四起,說是楚燎是打傷了掌門後叛逃而出,以至掌門不得不閉關靜養。
   更奇怪的是,諸如此類的流言蜚語不僅沒有人出來制止,反而愈演愈烈。
   時間一長,眾人便明白,楚燎這「叛逃師門」的罪名雖然沒有明確追究,但也算是被默認了。
   自此之後,失去家族與師長庇佑的燕歸,在太微劍宗的日子變得非常難過。
   說實話他雖然也繼承了楚家的仙脈,但因為血脈不純,修煉頗為艱難。就連他如今的金丹期修為有點小問題——之前試劍台碎嘴的圍觀群眾其實沒說錯,他的金丹期不是正常突破,而是用仙草靈藥堆出來的。
   靈初大陸的修真等級從低到高排,分為:煉氣、築基、融合為下三層,金丹、元嬰、出竅為中三層,分神、合體、大乘為上三層,再加上最後頂層的渡劫期,剛剛好十層。
   靈初界算是三千世界之中等級最高的位面,不僅靈氣精純,而且散落著無數罕見的天材地寶。所以即使是普通資質也能在百年之內修成金丹,若是資質上佳,那時間還能減半。至於那些千年一遇的天之驕子,往往在二十多歲還很年輕的時候,就能突破金丹期。
   燕歸的師父楚燎,就是這麼一位天之驕子。
   所以當燕歸二十多歲的時候還在融合初期徘徊時,他的師父楚燎竟然是嫌他修煉速度太慢,所以乾脆搞來一批仙草靈藥,再加上一瓶萬金難求的凝丹露。只花了三個月時間,就硬是讓讓燕歸結成了一顆金丹。
   即使靈初界算是個金丹遍地走的地方,但燕歸這種際遇仍然羨煞了旁人。
   然而燕歸只從這裡面感覺到,他這個看上去很牛掰的師父,好像……思維有點不同於常人?
   這可是正經修真啊!又不是玩遊戲,懶得帶徒弟就直接給個升級丸子,然後甩手放養——
   別說,楚燎後來可不就是直接給他放養了嗎。
   不僅之後幾十年都沒再回來過,還在門派內落下了一個背叛師門的名聲。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楚燎的事情刺激到了,還是別的原因,後面的二十年裡燕歸的修為竟然絲毫未進。
   於是當初的羨煞旁人,成了如今茶餘飯後的笑柄。
   實力不濟,又無人庇佑,更悲劇的是內宗外宗之間不合已久,且是時間越長,仇怨越深。到燕歸這一代,有些仇怨已經深化到了一種可怕的地步。
   平常處處被針對嘲諷已是家常便飯,有些外宗弟子像是算準了燕歸的實力,每次欺凌都恰好讓他無力反抗。再後來在這一屆弟子的門內比賽上,燕歸更是遇上了與內宗有血海深仇的一名外宗弟子,於是在生死不論的試劍台之上,命喪黃泉。
   「還真是挺倒霉的。」燕歸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但歸根結底,還不是因為不夠強。」
   要是有他師父楚燎那等實力,即使打傷掌門依然無人能阻、說走就走。現在這群外宗弟子欺負內宗挺來勁,當年楚燎在的時候,還不是安靜得像群兔子。
   燕歸想到這裡,倒也不怎麼鬱悶了。
   反正就現在的情況來看,以前「燕歸」打不過的人,現在的自己也能靠遊戲系統吊打。就算是遇上再厲害一些的人,燕歸也還有幾招殺手鑭沒用出來。
   嗯……比如那個什麼盾立。
   不知道到時候這群修真人士,被他們自己的大招反彈一臉會是什麼表情。
   【叮——狀態已全部恢復。】
   燕歸看一眼身上的傷口果然已經全部癒合,這回他不用在顧及傷口,痛痛快快洗掉身上沾染的血跡,整個人總算是清爽了起來。
   伸手從浴池旁的木架上撈過一件白色浴衣,再勾下一條布巾搭在濕漉漉的頭髮上。原先的鞋子也和衣物一樣沾了血,燕歸不想再穿,於是燕歸便直接赤著腳出了浴池。
   房間的地面不知道是用什麼石料鋪成的,踩上去並不覺得涼,而且纖塵不染。
   披著浴袍的燕歸兩步走到浴池門口,剛準備打開門卻突然停下了。
   離這裡不遠的地方,似乎傳來兩個人交談的聲音。
   浴池外面是臥室,順著臥室再往外去,就是最外面的正廳,也就是燕歸剛進休息室時看到的那個房間。燕歸不動聲色的收回手,這裡和正廳隔得並不遠,說不定能聽到點什麼。
   「沈師兄,宗主的意思是……」後面那段似乎是附耳說的,沒辦法聽真切。
   之後沉默了片刻,方有個溫文爾雅的男聲開口道:「我知道了,只是你回去的時候勸勸慕宗主,有些事還是留一線為好。」
   「多謝。」那人衣衫攢動,似乎是行了個禮就離開了。
   室內重歸寧靜,只剩下一縷清冽茶香四散,掠過燕歸的鼻尖。
   「燕師弟,還不出來麼?」那溫潤的男聲再次開口。
   燕歸心裡一驚,但是已經被點出來,再躲也沒什麼意義。他穩了一下心神,腳步沉穩的推門走出,便看見正廳原本無人的桌案旁,此時坐了一位年輕人。
   這人一身白衣,袖口衣擺皆描銀灰羽紋,更奪人眼球那羽紋邊緣又繡了一抹金線。這等精巧設計之下,那羽紋在日光之下被映得栩栩如生,一動一靜之間似是要振翅而飛。他頭上玉冠中不知用什麼材質嵌了一抹紅,映襯著一雙桃花明眸,便讓他稍顯冷清的面容柔和幾分。

   第3章 太微劍宗(3)

   年輕人手中攤開一卷文書,上面工整的寫著許多一一對應的姓名。
   見燕歸身上只披了件浴衣,腰帶也是隨手一繫,顯得有些鬆鬆垮垮。未乾的水滴從頎長的後頸滑下,落進微微敞開的領口,勾出勁瘦有力的身材。
   年輕人也不驚訝,他只是抬手盛了一盞茶,輕推向對面的空座位,然後朝燕歸微微一笑:「請坐。」
   這一笑如同冰雪初融、晨星微光,清冷卻不疏離,看著便叫人心生好感。
   然而燕歸卻沒太多心情去欣賞,他的注意力全被視線裡那個閃著金光的資料框給吸引住了。
   【沈雲辭(本書男主),太微劍宗掌門親傳弟子。
   元嬰期修為,真實戰力未知
   當前好感度:中立 】
   劃重點!本書男主!
   以及,真實戰力未知。
   為什麼是未知呢?因為這傢伙根本就是隻披著羊皮的狼!
   大篇幅的原書相關內容被系統搜索出來,擺在了燕歸眼前。這本書的題材並不是常見的升級流,它的男主,也就是沈雲辭,明面上是眾人傾慕的掌門親傳弟子,然而沒人知道這傢伙的前身,是被仙界封印在靈初界的魔尊。
   無奈這傢伙演技太好,用太微劍宗的這個身份一路修行無阻。直到他完全恢復被封印前的實力,拿夠了寶物收足了人心,才剝下那層謙謙君子的偽裝,還給世人一個毀天滅地的魔尊。
   到了那個時候,說什麼都晚了,整個靈初界都已經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燕歸再看一眼沈雲辭那張臉,心想這種危險分子居有一副如此令世人偏愛的容貌,好像也不能怪靈初界的人都眼瞎看不出真相。
   面對這麼個切開黑的正牌男主,燕歸保持面上的神色不變,在沈雲辭對面坐下,然後喝了一口他遞過來的茶。
   好像有點甜,燕歸想了想,放下茶杯什麼也沒說。
   他穿越前可是個熱愛遊戲的小青年,品茶這種事情也就能分出個甜和苦,再讓多評價他真的就無能為力了。所以為了不丟人,他還是閉嘴不評價比較好。
   誰知燕歸不說話,沈雲辭也跟著沉默,而且還是一直看著燕歸眼睛那種沉默。
   燕歸被這種眼神盯著,再加上腦袋裡那些沈雲辭未來的黑化事跡,總感覺背後涼颼颼的。
   正當他胡思亂想之際,一滴水從燕歸半乾的髮梢滑落下來——不偏不倚,正巧落進他面前的茶杯裡,濺起一圈水紋。
   ……
   這回,燕歸腦袋裡一愣神,已經開始試圖思考自己用遊戲技能幹掉男主,從此直接代替男主走上人生巔峰的可能性了
   畢竟男主給你遞了杯茶,你不僅沒表達感激之情,還把洗頭髮的水滴進茶杯裡這種事,如果男主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想幹掉你,也不是不可能對吧?
   燕歸心中念頭翻湧,面上卻還是假裝出一片平靜,出其不意的問了一句:「你為什麼會在這?」
   因為原書裡的那個燕歸,並不曾認識過沈雲辭。
   所以現在的燕歸,即使知道了,也決定裝作不認識。
   沈雲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修長好看的手指,虛虛點了一下燕歸領口的位置。
   燕歸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突然意會了沈雲辭的意思。他伸手翻開領口一看,——那件白色浴衣領口內側,用銀絲描了一個不太顯眼的「辭」字。
   「這裡難道不是內宗的……?」燕歸頓時尷尬得不行。
   現在回頭想想,不管是那小爐上燒著的泉水,還是東西齊全的浴池,恐怕都是沈雲辭要用的。怪不得三層除了這一間之外,全都被鎖著。
   不過沈雲辭看上去倒是沒有生氣的意思,他回答道:「觀劍閣三層是內宗的休息室沒錯,只不過,已經很久沒有內宗弟子來過了。」
   接下去的話,沈雲辭沒有再說。
   但燕歸腦海中浮現的相關資料,已經告訴他是怎麼回事了。
   每十年太微劍宗就會在試劍台舉行一屆比賽,用以選拔門內優秀弟子。按規矩,入門五十年以內,且修為在金丹期以上的弟子方可參加比賽。也就是說內宗弟子來只在比賽期間開放的觀劍閣,至少要贏下一輪比賽。
   而內宗這麼幾十年,就出了燕歸這麼一個金丹期。算起來他到達金丹期有二十年多一點,也就夠參加上一次和這一次的比賽。很不幸的是根據原書所說,燕歸上次的比賽第一場就輸了,於是直接打道回府了。
   所以,內宗的休息室也就閒置了許多年。
   而沈雲辭這個掌門親傳弟子,嚴格來說既不屬於內宗,也不屬於外宗。他的地位比其他所有弟子都要高,所以如果他要用內宗弟子的休息室,從規矩上說並沒有問題,剛何況以如今的內宗情況,也不會有人關注這種問題了。
   燕歸無意識的咬了一下嘴唇,想了想說道:「我去換件衣服。」
   一想到身上這件衣服是沈雲辭的,燕歸就覺得老大的不自在,還是早點換了好。
   燕歸剛要起身,卻冷不丁又被叫住了。
   「燕師弟,我一直在等你開口問——外宗那邊來人讓我改了什麼東西?」沈雲辭抬起頭來,原本柔和的眼神浮現出一絲奇怪的情緒。
   「你是說,比賽的對戰名單?」燕歸詫異地眨了下眼睛。
   沈雲辭坐在這裡跟他面對面發呆這麼久,居然是為了等他問這件事?說實話,燕歸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問,因為他覺得就算問了也沒什麼用處。
   「是。」沈雲辭點頭。
   「看來是給我換了更厲害的對手。」燕歸想了想,忽然明白沈雲辭或許是想順手賣一個人情給自己。
   果然,沈雲辭低頭抿了一口茶,緩聲道:「如果你不願意,名單可以不改,我也只是答應那邊——盡力而已。」
   但是燕歸並不想承這個人情。
   沈雲辭的人情,哪是那麼好還的。燕歸自認沒什麼聰明才智,也懶得和沈雲辭這種切開黑周旋,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兩不相欠,否則萬一日後遇到什麼起衝突的事情,搞得大家都尷尬。
   好吧,燕歸承認他是在打男主未來那些奇遇與寶物的主意。
   「不必了。」斟酌了一下,燕歸回應道:「就算你這一場不改,那下一場、下下一場,就總會遇到。早遇上和和晚遇上並無非別,再說——萬一我贏了呢?」
   這回燕歸是真沒覺得自己會輸,而且他不僅要贏這場,他還要贏到最後。
   不僅是因為系統任務欄裡自動出現的「遺願清單(二)」,要求他在比賽中拿到至少前八的名次,才算任務完成;更因為強者為尊,是任何地方都適用的法則。
   燕歸的目的很簡單,他要通過這場門內比試讓有些人明白,他燕歸可不是誰都能來踩上一腳的。
   聽到燕歸這番話後,沈雲辭又看了他半晌,忽而笑道:「燕師弟,你似乎……和傳聞中的樣子不太一樣。」
   燕歸也笑了起來:「我就當做是在誇獎我吧。」
   「既然如此,那我就靜候燕師弟的佳音了。」沈雲辭站起身,看樣子是準備離開。
   燕歸剛想鬆口氣,誰知沈雲辭都走到門口了,卻忽然添上一句話:「下場與你對戰的,是外宗宗主的大徒弟藍觀。他擅長水系術法,當然最難的問題在於,上個月他好像剛練成了霜華訣。」
   「……」燕歸一口氣沒鬆下去,差點被自己嗆到。
   沈雲辭這傢伙是不是有點不太正常?哪有追著給別人送消息的,我好像跟他也不熟啊。
   順手查了查資料,他才知道霜華訣是水系劍訣中的頂級功法,特點就是迅捷隱蔽,令人猝不及防。若是在比賽前秘而不宣的話,八成是想將其留作底牌,結果就被沈雲辭這麼告訴自己了。
   最後燕歸還是沒忍住,問:「你我素不相識,算起來你應該和外宗更親近,何必告訴我這麼多。」
   沈雲辭此時背對著燕歸,以至於燕歸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逆光投下的影子恰好落在自己身上,竟然有些微妙的重合。
   「幾十年前,貪狼星旁升起了一顆伴星,有人告訴我這顆伴星的命數對我很重要。這顆伴星初升之時也確實光華不凡,但這光華卻如同曇花一現,僅僅數年之後便幾近熄滅。」
   「然而這顆沉寂數十年的伴星,昨夜忽然重新亮了起來。雖然光芒還不太強盛,但也算是重獲新生。但當年那位故人已經不在,我也不確定這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不知日後,你能不能給我答案呢?」
   說完這番雲裡霧裡的話,沈雲辭飄然離去,留下了一臉懵逼的燕歸。
   簡單點,說話的方式能不能簡單點……

   第4章 太微劍宗(4)

   沈雲辭離開之後,燕歸左思右想,還是沒弄明白他說的那段話是什麼意思。
   算了算了不想了。
   燕歸低頭看一眼身上的浴衣,然後迅速翻開了系統界面裡的……外觀商城。
   對沒錯,就是那個「出新外觀出得非常頻繁但通常都很醜」,以及「雖然大家都很醜但是成男特別醜」的遊戲外觀商場。
   以上算是遊戲玩家的調侃,實際上還是有幾件外觀能看的。
   比如燕歸取出來的這套「九闕天影」,也就是遊戲中被稱為黑盒子的外觀。不過這套衣服的披風效果實在太霸氣,穿全套的話可能會顯得有些突兀。
   最後燕歸決定不穿外面的披風。
   這套九闕天影的幹練又不失精緻,大片的黑色基調上有許多亮眼的銀色點綴。腰帶勾勒出緊致修長的腰線,豎領下的衣料並不是一個整體,而是斜斜拉開少許,使得鎖骨以及胸口腹部的肌肉線條露出一些。
   胸口中央那枚一指長的紅色刀形圖騰,正好完全顯露出來,顯得有些莫名的邪氣。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什麼事?」燕歸問。
   「燕師兄,下輪比賽馬上就開始,您正好是是第一場。」
   「嗯,知道了。」燕歸整理了一下衣服,確認沒什麼問題後,才推門走出。
   把比賽安排的這麼靠前,看來外宗是等不及要看自己倒霉了。
   不過,這回誰要倒霉可還說不定呢。
   燕歸唇間溢出一聲冷笑。
   來傳話的弟子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匆匆低下頭去,不敢再直視燕歸那張俊朗英氣、眉目間卻浮起一片煞氣的面容。
   太陽雖已偏西,但論劍台上的爭鬥卻不曾停止。
   燕歸單手撐住論劍台的邊沿,一個漂亮的翻身跳上了論劍台。
   雙方都已經上場,論劍台四周立刻升起數道白光,構建出一個正方形的結界。然後刺眼的白光再度襲來,將結界空間向外延伸,最終呈現出一片適合打鬥的寬闊森林。
   這回燕歸已經知道,這種結界就跟單向玻璃一樣,從裡面看不到外面,但可以從外面看到裡面。
   這場比賽的對手已經在不遠處站定,白衣之上的淺藍色羽紋昭示著他在弟子中絕不算低的地位。
   「外宗大弟子藍觀,請賜教。」
   這個藍觀嘴上說著指教,手中劍刃卻已然出鞘!
   藍觀的劍刃之上佈滿冰霜,在未落的日光下帶起一道若有若無的寒氣。
   燕歸反應極快,幾乎是在眨眼之間,他胸口的血色刀紋便重新化為黑紅交織光霧,凝聚在右手上。抬刀迎上藍觀的劍刃,本來處於下位的燕歸不閃不避,直接裹挾著凌厲的刀氣撞了上去。
   刀與劍相撞,發出一聲錚鳴。
   燕歸這一刀的力道極大,撞擊之下,陌刀周圍環繞的光霧竟是被瞬間震散,露出其中鋒利的黑色刀刃。同時被震散的,還有藍觀劍上的冰層。
   卡嚓——
   冰霜裂開時微小的聲音讓藍觀面色一沉,他平日裡最擅長水系法訣,常常將法訣與劍術相融。冰霜附於劍刃之上,進可以寒氣制約對手,退可當做護盾保護自身。
   這一招他精心設計許久,竟然就這麼被輕易破去,藍觀在驚訝之餘還有些憤慨。他迅速以左手掐訣,一簇冰花從刀劍相撞處綻開,剎那間將燕歸手中的陌刀與右手一同凍入其中。
   燕歸的攻勢異常凶狠,藍觀知道正面相抗可能佔不到便宜,便打算趁著這個機會重新構築防線。
   但燕歸接下來的行動直接打亂了他的思路。
   只見冰花如同真正嬌弱的花朵一般,隨著燕歸將刀鋒翻轉提起,便脆弱至極的化為齏粉。反倒是藍觀的手中的劍刃被這麼一挑直接後傾斜,以至於刀與劍的位置翻轉,死死被燕歸手中的陌刀壓制住。
   藍觀他手中的劍刃肉眼可見的被壓出一個弧度,即使以靈力灌注也無法逆轉這個趨勢。
   失去了冰霜保護的劍刃發出哀鳴,彷彿獸類的垂死掙扎,並且逐漸弱下去。
   燕歸突然挑眉一笑。
   不可能,藍觀額頭落下一顆冷汗。
   自己無法勝過燕歸——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升騰起來,又被他死死壓下去。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只聽一聲清脆的斷裂聲之後,藍觀手中的劍終於承受不住,齊齊從中斷裂。
   那一瞬間,燕歸看到藍觀的雙眼中是洶湧而來的憤怒。
   然後鋪天蓋地的冰雪從燕歸身後襲來,其中裹挾著數以千計的劍刃,快得讓人無法看清。
   ——是霜華訣。
   燕歸並沒有回頭,當那些冰雪與劍鋒即將觸及他身體的前一刻,一面黑色的玄鐵盾在他背後展開暗金色的防護,將冰天雪地與千刃鋒芒盡數盡數抵擋。
   雖然這護盾只出現了兩秒,但也已經足夠了。
   藍觀睜大眼睛,顫抖著被自己使出的霜華訣吞沒其中,避無可避。
   ……
   「內宗弟子燕歸,勝!」
   伴隨著宣佈勝利的聲音,白光與結界一同退去,燕歸毫髮無傷的重新出現在論劍台上。
   比起燕歸的游刃有餘,藍觀的情況就算得上是狼狽了。他作為外宗的大師兄,在得知九師弟被燕歸打成重傷後,本想挺身而出為師弟報仇,一是為了鞏固平日裡他回護同門的形象,二是為了在起了怒氣的師父面前表現一番。
   誰知他完全錯估了燕歸的實力,以至於慘敗至此。
   其實也不算太慘,比起那個傷重至氣海丹田的九師弟,藍觀要幸運得多。雖然生生受了自己的霜華訣一擊,但那畢竟是他自己的招式,即使被打了個猝不及防,他也還是勉強躲掉了部分攻擊。否則他就得跟九師弟一樣臥床不起了。
   但藍觀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燕歸這個早就論文全門派笑柄的「廢物」,到底是怎麼突然強到這般地步的?要知道,自己可是這次比賽最有望奪冠的人選!
   藍觀還掛著冰霜的臉上,羞憤表情實在太過顯眼,燕歸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別這麼生氣嘛,你這個外宗大弟子輸給我這個內宗大弟子,也不算丟人。」燕歸這會兒心情挺不錯,笑盈盈的看著藍觀道,「而且你這被冰雪簇擁的樣子,正應了我小時候背過的一句詩,叫做雪擁藍關馬不前。豈不妙哉?」
   本就受傷不輕的藍觀,聽得燕歸這等調侃,胸口血氣一滯,差點沒當場吐出一口血來。
   幸虧醫師和救護小隊來的快,把被凍僵的藍觀直接抬走了,要不然他還真要被燕歸氣出個好歹來。
   燕歸聳聳肩,轉過身環顧四周,在人群之中看到了畏懼與羨慕。
   台下的這些人當中,十有八九都是外宗弟子。有些曾經混在人群當中嘲諷過燕歸的,已經心虛的低下頭往後躲去,生怕被燕歸認出來。還有些人,似乎是被燕歸與藍觀的戰鬥所震驚,此時仰頭望著燕歸,目光中既是驚訝又艷羨。
   視線不經意落到遠處的觀劍閣上,好巧不巧,燕歸正好看見沈雲辭長身玉立,被眾人簇擁在前,卻偏偏朝自己微微勾起嘴角。
   一雙看似溫柔多情的桃花眼稍稍彎起,便又是引來無數人的傾慕。
   【叮——沈雲辭好感度從中立上升至友好,解鎖至可攻略人物列表。】
   燕歸:什麼鬼???
   燕歸抽了抽嘴角,轉身就跳下試劍台,當做自己什麼都沒看到——不論是沈雲辭,還是那條有毒的提示,他全部沒!看!見!
   待到第二輪比賽全部結束時,夜色已經悄然降臨了許久。
   放眼望去,整個太微劍宗卻是華燈初上,無數燈火將試劍台照亮,使得台上的比賽並不受黑夜影響。當然由於參賽者和圍觀群眾都是修仙之人,所以熬個夜也都是小事情。
   燕歸不想擠在熙熙攘攘的圍觀人群中間,也懶得再回觀劍閣去——這回他毫髮無損又不需要療傷,而且在觀劍閣搞不好還要撞上沈雲辭。
   說不上什麼具體原因,但燕歸就是潛意識裡拒絕和沈雲辭有過多接觸。
   特別是在剛才系統提示他沈雲辭的好感度從【中立】提升到了【友好】,並且還變成了可攻略人物之後,燕歸更不開心了。
   誰踏馬要攻略那個切開黑的男主啊!
   攻略了之後幹什麼,當男主小弟還是後宮成員啊?呸呸呸——什麼後宮,都是劍三這個遊戲的錯,玩久了都被給裡給氣的東西給影響了。
   感覺到自己可能已經不像手中陌刀一樣筆直,燕歸坐在沒什麼人注意到的台階上,頓時有點憂愁。
   燕歸的斜對面,就是張貼比賽結果的告示板,這時候正有人將第二輪比賽後的結果記錄上去。
   今年符合參賽條件的弟子共有一百出頭,兩輪比賽之後,還剩下十六人。
   剩下的賽程也已經寫好,對戰順序與人名一同公佈了出來。燕歸看了一眼榜單,十六進八、八進四、四進二、再加上一場決賽,也就是自己離第一名還剩下四場比賽。
   與藍觀的對決之中,燕歸已經再次確認了自己的戰鬥力。
   不得不說比賽的參賽限制還是比較嚴格的——入門五十年內,金丹期以上的新弟子。按這樣標準選出來的弟子,整體資質也至少是上乘。
   不過燕歸上一場打敗的不是別人,正是今年奪得榜首的熱門人選藍觀。
   所以接下來的比賽對燕歸來說,難度只會更低。
   事實上在後來的四場比賽中,燕歸也充分向對手展示了什麼叫做「社會你蒼爹,人狠話不多」。
   除了一個開場就棄權的,剩下的幾個,不是在燕歸迅猛的攻勢之下直接開場秒躺,就是掙扎一番後被燕歸神出鬼沒的盾立反彈到懷疑人生。
   那一天,太微劍宗的眾人終於感受到了,劍三玩家曾經被蒼雲統治的恐懼。
   當燕歸的名字毫無懸念的出現在榜首之上時,正好也是天光乍破之時。
   初升的朝陽從天際線上緩緩浮起,無數道淡金色的日光衝開天空中紛雜的層層雲霧,逐漸變得耀眼而熱烈,而後無可阻擋的落在每個人的臉上。
   【完成主線任務:遺願清單(二)】
   【支線任務功能已解鎖。】

   第5章 太微劍宗(5)

   往年比賽名次公佈的時候,或是慶賀勝者、或是安慰敗者、或是談論結果,總之一定是人聲鼎沸,絕不應該像現在這樣安靜得有些壓抑。即使有那麼幾句交談,也是低眉垂目的私下低語。
   這讓場面一度變得有些尷尬。
   不過燕歸卻是不以為然——他第一也拿了,任務也完成了,場場比賽都把對面打得瞬間爆炸,這會兒整個人都愉悅得很,才沒空留在這看外宗的黑臉。
   他們以為聚眾擺臉色,就能讓自己下不了台嗎?太天真了。
   燕歸就喜歡看這群人看他不爽,卻又憋著不敢出聲的樣子。
   所以他邪氣一笑,指尖在唇上輕輕一碰,然後朝人群拋出一個點到即止的飛吻。不出意料的看到了外宗眾人集體抽搐的嘴角,還有幾個年紀小的女孩子羞怯的摀住了臉。
   達到了目的燕歸也不多留,轉身就走,留給其他人一個帥氣迷人的背影。
   說起來這招還是他玩劍三的時候,跟副指揮月餅學的。每次打完攻防贏了,對面浩氣正恨得牙癢癢,月餅這廝就跑過去調戲浩氣指揮兩句,再順手給指揮炸倆橙子,然後不等浩氣反應過來立馬就下線。拉仇恨那叫拉得一個得心應手,還美名其曰這叫戰術。
   「撩完就跑,真TM刺激。」這是月餅的原話,當然後來他幾乎被全浩氣加了焦點,天天在野外被按地上摩擦,就是後話了。
   看來月餅說得沒錯,體驗了一把這種感覺的燕歸想。
   太微劍宗的整體面積極大,各處地點之間也是相聚甚遠。幸好宗內各處設置了傳送點,方便那些還未學會御劍飛行的弟子在門派內往來。
   而燕歸就是屬於不會御劍的那一類,所以他很自覺的,按照地圖上的標記來到了最近的一個傳送點。
   環顧四周片刻之後,他愣住了。
   所以,說好的傳送點在哪?
   再次對照地圖,燕歸在確定自己並沒有走錯地方之後,把目光投向了那些白鶴。修真小說的話,用白鶴當交通工具好像也是挺常見的設定……
   果然,當燕歸走到足有一人半高的白鶴身邊,仰起頭看它時,眼前彈出了好久不見的對話框。
   【白鶴低頭看著你,似乎有些嫌棄。
   ……
   ·前往內宗
   ·前往外宗 】
   這系統裡都是些什麼詭異功能,怎麼還帶翻譯動物想法的?燕歸一時無語,再看白鶴時總覺得那鳥臉上帶著嫌棄。
   燕歸壓力有點大的選好了目的地,這次那白鶴倒是很溫馴的蹲了下來,讓燕歸能夠順利爬上去。
   這是燕歸第一次坐白鶴飛行,也成了最後一次。
   因為燕歸在起飛後十幾秒後就意識到不太對,他好像有點……暈、這叫暈什麼來著?三分鐘之後,坐在白鶴背上的燕歸已經開始頭暈目眩,呼吸不暢了。他死死扒住白鶴的脖子,根本不敢往下看。
   他甚至懷疑如果不是白鶴的背夠平夠寬,自己就會直接摔下去,然後變成一個流傳在靈初界的國民級笑話!
   ——暈鶴這種事情,簡直前所未聞好嗎!
   謝天謝地白鶴的速度還算挺快,讓燕歸在到達內宗的時候還能勉強站穩,再耽擱一會兒,他怕是要直接躺平了。
   「師兄……師兄你怎麼樣?是哪裡受傷了嗎?」
   定了定神,燕歸才看到有個男孩伸手扶住了自己,因為個子只到他腰間,所以男孩的動作看上去有些吃力。
   【楚辰,太微劍宗內宗弟子。
   融合期修為,仙脈體質。
   當前好感度:親密。】
   看著眼前蹦出的資料框,燕歸又低頭看了一眼男孩,這看上去最多也就十二三歲吧……仙脈果然名不虛傳。再想想二十一歲金丹期的楚燎,燕歸不由覺得自己身上大概是個假仙脈。
   深吸一口氣,燕歸感覺總算是緩過勁兒來了,這才伸手摸了摸男孩的頭髮:「沒事,剛剛就是有點頭暈。」
   「真的沒事嗎?」楚辰的仰著小臉,說著說著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師兄你去參加比賽之後就一直沒有消息,他們都說、都說你可能是回不來了……」
   如果不是自己穿過來了,原來的那個「燕歸」確實也就再回不來了。
   想到這裡,燕歸的語氣不由緩了下來:「真的沒事,不信你看——身上什麼傷都沒有。」
   楚辰將信將疑的鬆開手,從頭到腳的把燕歸打量了一遍,這才算是信了。他抹掉臉上的眼淚,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表情變得有點期待,卻又有點糾結:「師兄,那個……」
   「想問什麼?」燕歸被他的小表情給逗笑了。
   見燕歸情緒不錯,楚辰才接著問:「師兄比賽還順利嗎?」
   「你猜?」看楚辰乖巧的樣子,燕歸忍不住想逗他一下。
   「前三十?」
   「不對,再猜。」
   「難道……是前十?」連續不斷的猜謎遊戲並沒有讓楚辰感到厭煩,恰恰相反,隨著口中猜測的名次越來越靠前,他反而越來越興奮了。
   「還是不對。」燕歸再一次笑著否定了答案,他伸手捏了捏楚辰的臉頰,「你師兄我這回,可是拿下了第一名的。」
   楚辰眼睛刷的一下就亮了,他拉起燕歸的手,興奮的說:「我們快回去,讓二叔公他們也知道這個好消息!」
   別看楚辰年紀雖小,在修煉一途上已經可以稱得上是天才了。於是雖然身高不高、腿也不夠長,跑起來卻是極快,連帶著燕歸這個還沒學會修真運作原理的外來人士,也被帶的感覺自己快要起飛了。
   說來也是奇怪,燕歸在這等情形之下,身體像是自動找回了往日記憶,竟然也運起靈力來跟上了楚辰的速度。
   看來自己在法術方面還能搶救一下,燕歸默默想。
   內宗的主體建築坐落在靠近山巔的位置,規模非常大,至少燕歸一眼望去都不能看全。但與之相對的,是因為弟子太少而顯得冷清非常。大部分的建築都長年無人踏足,有些比較偏遠的房屋院落甚至蒙上了灰塵長出了荒草,以至於整體看上去有種破敗之感。
   倒不是說內宗無力打理,只不過如今的內宗眾人,大都是有力而無心。
   自從掌門之位旁落、宗主「叛逃」,再加上幾十年來的後繼無人,和外宗有意無意的打壓,以至於整個內宗的氛圍都很低落。在這種環境之下,楚辰這活潑乖巧的性格倒是顯得難能可貴了。
   「二叔公,二叔公!師兄他回來啦!」剛走到大堂門口,楚辰就興奮的喊道。
   大堂上方坐著一名中年人,他本來在和站在面前的兩人交談些什麼,看著燕歸被楚辰拉進來,便吩咐那兩人先退下去了。
   燕歸聽楚辰叫二叔公,就想起來他是誰了。燕歸父親那一代的楚家嫡系共有七個子女,他父親最大,楚燎最小,而這位中年人按輩分正是燕歸的二叔。
   「二叔。」
   「嗯,回來啦。沒受什麼傷吧?」二叔問。
   「沒有。」
   「那就好,要是有哪裡不舒服,記得去藥堂看看。」二叔點了點頭,再沒有問什麼。
   燕歸覺得有點不對勁,這二叔對自己的態度倒說不上不好,但就是透著一種疏離。就好像是……對了,好像是對別人家的孩子一樣,點到即止的關心。
   倒是楚辰上去抱住二叔的胳膊,撒嬌道:「二叔公,你就不問問師兄他這回比賽成績怎麼樣嗎?」
   「阿辰,我一直都是說小燕能平安回來就好,比賽這種事情別太放在心上。」二叔寵溺的刮了刮楚辰的鼻尖,雖然語氣沒變,但是能明顯看得出來區別。
   自己怕不是楚家撿來的吧?燕歸默默在心裡吐槽。
   「可是、可是師兄他拿了第一呀!」楚辰有些急了,直接脫口而出。
   二叔還沒收回來的手一頓,轉頭看向燕歸。
   這一回他的目光不再像剛才那樣輕飄飄的了,而是細細的將燕歸從頭看到腳。看得燕歸都有些不自在的時候,二叔才終於開口:「小燕,你師父送你的護身符拿給我看看。。」
   護身符?燕歸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物品欄裡好像還真是有個用紅繩穿起來、像是護身符的東西。
   雖然一頭霧水,但燕歸還是將護身符取出來,交給了二叔。
   二叔接過護身符,用指腹一點點摸過,眼神也漸漸變得凌厲了起來。
   那是一片半月形的白色護身符,除了摸上去很光滑之外沒什麼特別之處,燕歸也分辨不出這東西是什麼材質。
   如果有見多識廣的人在,一定會認出那是一枚世所罕見的白色逆鱗。只是這逆鱗本該是件流光溢彩、靈氣充沛的寶物,卻不知為何失去了光彩,再無用處。
   二叔將那枚護身符緊緊握在手心,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燕歸看到他的神情變了。
   變成了和看楚辰時一樣的神情。
   呃……燕歸被這突如其來的慈愛搞得有點蒙圈,但是因為原書並沒有怎麼提到楚家內部的事,所以平常萬能的系統也並不能給出相關資料。
   【獲得線索「奇怪的態度」,當前支線劇情線索收集進度1/3】
   【收集全部三條線索,可解鎖對應的支線劇情。】

   第6章 暖玉生煙(1)

   在那之後,二叔拉過燕歸讓他在身旁坐下,然後又問了些瑣碎的事。雖然他的語氣還是那樣不急不緩,但卻明顯能讓人感受到家人間的關心。
   不過二叔卻始終沒有問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曾經的那個燕歸有幾斤幾兩,相信二叔再清楚不過。從他之前說的「不求名次,只求平安」就可以看出,他也確實是沒對燕歸抱有期望。但是他在聽到燕歸奪得比賽第一後,不僅表現出的反應很奇怪,而且居然沒有問燕歸是怎麼能拿到第一的。
   燕歸為了應付這個問題,腦袋裡已經轉出好幾個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理由了。
   但是二叔沒有任何一點想提及的意思,反而是直接把這件事給略過去了。
   「內宗弟子已經幾十年沒在門內選拔上展露頭角了,小燕這回可算是給內宗、也給楚家爭了口氣。」二叔笑得溫和,說話的時候視線始終落在燕歸身上,「二叔也沒什麼好東西,只能借花獻佛,拿你師父的東西當賀禮了。」
   說著,二叔伸手從袖中拿出一枚芙蓉玉雕刻而成的鑰匙,握進燕歸的手中,道:「這是你師父洞府的鑰匙,他走後那裡就一直閒置,你從今天開始就直接住過去吧。」
   「這就是『暖玉生煙』的鑰匙?」楚辰好奇又嚮往的看著燕歸手中的鑰匙,撒嬌道,「師兄,我能跟你一起去看看嗎?」
   還未等燕歸回答,二叔便開口道:「今日先讓小燕歇著吧,等什麼時候得空再帶你去。」
   楚辰倒也沒有不高興,只是聽話的眨了眨眼睛:「那說定啦。」
   「多謝二叔。」燕歸向二叔道謝告辭後,便離開了大堂。他握住手中那枚芙蓉玉的鑰匙,頓時感覺一股暖流從手心滲入,十分舒緩。
   關於楚燎的洞府,他倒是記得不少描述。
   傳說中靈初界開闢於天,越是靠近天空,靈氣越是精純充足。所以整個太微劍宗最適宜修煉的居所,均是建在山巔開闢,內宗自然也不例外。
   而楚燎這座開闢在山巔的洞府,有個頗有意思的名字。
   ——暖玉生煙。
   這座開鑿在玉脈之內的洞府,所有器物均是就地取材以暖玉所製,於是便可終年不被寒氣所侵。若是點上燭火,洞府內玉質的事物就會泛起若隱若現的霧氣,因此而得名「暖玉生煙」。
   當燕歸來到內宗山巔,用鑰匙打開這座塵封數十年的洞府,在走進去的瞬間,他的腦海中立刻飄過一句話。
   奢侈,修真界大佬的生活真是太奢侈了。
   拋開室內的古韻十足、精巧絕倫的擺設不說,最驚艷奪目的反倒是這座洞府本身。整個洞府就是在一片巨大的玉脈中開鑿而成的,所有床榻桌案、牆壁地板都由泛著淡淡微光的玉髓雕琢,在燭火的照耀下似有裊裊浮動的霧氣,令人彷彿置身於仙境之中。
   難怪提起這洞府,楚辰會是那樣一副神往的表情。
   本著不管到哪先把東西翻一遍,才能找齊線索的遊戲經驗,燕歸開始在暖玉生煙的各處翻看。最後還真讓他在書櫃的頂層,找到一個看起來就裝著秘密的木盒。
   木盒周圍浮著淺淡的香氣,令人心緒寧靜。
   奇怪的是整個盒子嚴絲合縫、渾然一體,居然找不到任何開口,只在盒子底端有一處微微凹陷。燕歸比劃了一下這處凹陷的大小形狀,恍然大悟——這不就是那枚護身符的樣子嗎?
   燕歸趕忙取出那枚護身符,放進木盒地步的凹陷處。只聽一聲非常輕微的「卡嗒」聲響起,盒子不知道從哪兒就自己打開了,燕歸根本就沒看明白是怎麼回事。
   與此同時,瀰散在木盒周圍淺淡的香氣,忽然變得濃烈至極。
   燕歸忽然就感覺自己好像使不上力氣了,從口鼻到胸口,像是都被那濃郁的香氣所填滿。他背靠著書櫃,一點點滑落下去,然後被拖入了夢境之中。
   很神奇的是,燕歸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在做夢。
   而這場夢的內容,幾乎就是在複述他穿越前的二十年人生。
   ……
   三歲之前的事並沒有在燕歸腦中留下什麼記憶,還是後來從別人口中才慢慢聽說,父母在他幾個月大的時候就已經協議離婚了。在那之後,除非有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情,燕歸根本見不到父母的面。
   不幸中的萬幸,他的父母雖然沒給過什麼親情,但至少在經濟上沒虧待過他。所以即使是被保姆帶大的,燕歸也沒覺得怎麼樣,讓他煩惱的反而是另外一件事。
   這從他小時候就表現出來了——在很多時候,燕歸覺得自己好像不太能控制自己的身體。
   比如,學校裡的小孩子打鬧,燕歸無心的動作,就可能讓其他人受傷。
   比如,不管他做任何事情,總是莫名其妙的就會弄壞東西。
   比如,他偶爾會覺得自己活著沒什麼真實感。
   就這麼磕磕絆絆過著,燕歸最後也習慣了這些事情,也逐漸學會了一點怎麼控制自己的力道。到大學的時候,就算出現一些情況,舍友也只是以為他比較大大咧咧。
   再後來,燕歸被舍友拉著一起開始玩遊戲。
   玩著玩著,他居然發現遊戲裡世界比現實世界更讓他有真實感。
   「你這算什麼,咱們全宿舍都有這個毛病好吧。」舍友在某次聽完燕歸的疑問之後,這樣回答道。
   但燕歸仍然隱約覺得,這應該是不一樣的,但又說不出什麼緣由。
   最後也就不了了之。
   ……
   燕歸不是很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做這麼一個夢。
   畢竟他曾經的生活沒有什麼大風大浪,也沒什麼好回憶的地方。
   他在一片散不掉的香氣中掙扎,想要醒過來,卻又轉身跌入另外一個夢境。
   這個夢裡的場景卻像是在靈初界。
   燕歸看到兩個男子站在雨中,他們年紀不同,面容卻相似,看上去像是兩兄弟。
   年紀稍大的男子懷中,抱著一個只有兩三歲大的孩子。只是那孩子雙目緊閉,氣若游絲,似是受了什麼重創。另一個年輕男子手執一把長劍,劍刃和白衣之上儘是血色,被雨水淋過後顯得格外駭人。
   燕歸這才注意到,在兩個男子周圍,滿是屍體和鮮血。
   這裡曾經發生過一場激烈的廝殺,至於因為什麼,燕歸不得而知。
   滿地積起的雨水都是渾濁的紅色,這兩人卻像是沒有看到一樣。
   ——那個年輕男子是楚燎。
   不知怎麼回事,但燕歸就是在夢中突然意識到了這一點。
   那年紀稍大的男子也許是身有舊疾,臉色在冰冷的雨幕之下顯得異常蒼白他一手抱著孩子,另一隻手死死抓住楚燎的衣袖,哀求道:「阿燎,大哥求你救救他……我沒能救得了他的母親,不能再讓他也出事了。」
   「大哥……」不知為何,楚燎沉默了許久。
   大雨傾盆而下,雨水順著楚燎深邃的眉眼流過,他終究是從心口前取出了什麼東西。
   那是一片流光四溢的白色鱗片,即使在陰沉的雨幕之下,也無法抹去它的華光。
   楚燎將那白色鱗片放在孩子的胸口,隔著一層皮膚,下面就是孩子微弱跳動的心臟。只見鱗片四中的流光漸漸滲入那孩子的皮膚,只消一會兒功夫,就能聽到心跳聲越來越清晰。
   「暫時只能做到這種地步了……魂魄脆弱,沒那麼容易重新換回來。」楚燎垂著眼,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倦色,「這逆鱗雖傳說能逆生死、換輪迴,卻也需要時機。」
   被抱在懷中的孩子睫毛輕顫,神色迷茫的睜開的眼睛,看到的是他並不熟悉的世界。
   ……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燕歸的夢境消失不見,再睜眼時依然是暖玉生煙中的場景。
   剛才那陣將他拖入夢境的濃烈香氣,此時已經消散殆盡。燕歸伸手撿起掉落在旁邊的木盒,只見裡面盛著一卷玉簡。
   玉簡外側寫著三個字:
   ——可歸矣。
   【獲得線索「交錯的記憶」,當前支線劇情線索收集進度2/3】
   燕歸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太陽穴,感覺自己好像明白了些什麼,仔細想想卻又不是很清晰。
   將玉簡打開,燕歸越往後看,臉上的驚詫之色就越明顯。
   這一卷玉簡上的內容,是楚燎所記下的一些往事。
   而這些往事,恰好全部與燕歸有關。
   靈初曆兩萬零八百年,也就是四十八年前的深夜,楚家長子楚源滿身是傷的帶回了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在他執意要求之下,這個孩子隨母親姓燕,單名一個歸字。
   只是每當外人問起孩子母親是何人,楚源從不回答。
   三年後,一次楚家六妹帶孩子出門遊玩,卻在半途中遭截殺。
   這群歹人來勢兇猛,不僅殺掉了隨往的護衛弟子,還將已是分神期修為的楚家六妹重傷。但讓人想不到的是,這群歹人如此大動干戈,目的卻只是為了擄走那個孩子。
   聽聞消息,楚燎立刻派內宗弟子前往救援,自己則與大哥楚源一同去追那群歹人。
   楚家是修真世家,為保護族人安全,自然有一套依靠血緣尋人的術法。
   當時的楚燎已修至大乘期多年,即使是整個劍宗中也只有掌門能與他匹敵。由他親自出手,很快在南境的最北端追上這群歹人。
   最終孩子被找到的時候,已是氣若游絲。
   那群歹人不知用了什麼詭異術法,當楚燎將外圍看守斬殺殆盡,一劍挑開他們藏身的山穴時,只見正在運轉的陣法被迫終止,聚集在法陣周圍的十幾人,瞬間暴斃而亡。
   楚源剛將孩子抱起,就發現這孩子不僅性命難保,甚至軀殼裡的魂魄已經換了人。
   之後便有了燕歸在第二個夢境中看到的那一幕。
   楚燎用常年放於心口處的那枚逆鱗,先暫時保住了孩子的姓名。但魂魄羸弱,如今魂魄已經調轉,若是強行再次換回,恐怕會適得其反。
   只有等待合適的時機,逆鱗方能發揮作用,喚回原魂。
   再過三年,孩子剛滿六歲時。
   宿疾纏身的楚源與世長辭,從來不曾收徒的楚燎應他臨終所托,將這孩子收於門下。只是這孩子魂非原魂,與軀體難以協調,於是在修煉上顯得異常困難。
   但又不能告訴他真正原因,以免驚了魂魄。
   後來不知怎麼的,就被旁人的風言風語傳成了孩子血脈不純,所以難以修煉。
   【獲得線索「楚燎的手記」,當前支線劇情線索收集進度3/3】
   【當前全部線索收集完畢,支線劇情[身世]已補全,接到新的支線任務「境界突破·元嬰」】

   第7章 暖玉生煙(2)

   燕歸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他伸手反覆摩挲著玉簡上的文字,來來回回數次。
   如果之前的夢境和這份玉簡上的記錄全部屬實,那就是說他自己才是這個世界原本的燕歸。只是當年因為一場詭秘的儀式被打斷,陰差陽錯使的兩個名字、性別和外貌都相同的人互換了靈魂。
   燕歸曾經聽過這樣一種說法——宇宙中存在著無數平行世界,而每個世界中都有一個你。他們既相似又不相同,可能有同樣的經歷,也可能性格完全相反;可能有些你仍活著,而有些你已經死去。
   這個被很多人接受的平行世界理論,仔細想想,和燕歸在原書中「三千世界」似乎是差不多的說法。
   「仙魔之下,有三千世界。
   偌大三千世界中,人與物、時間與空間,皆有不同。
   而靈初界,是最接近仙魔之地。」
   這段話是當時燕歸翻看原書時的開頭,所以他記得很清楚。
   那麼這本書,還僅僅是一本書嗎?
   是書中所寫的恰好與某個世界相同?還是作者描繪的世界成為了真實存在之地?還是有人將真實存在的世界寫成了故事?
   燕歸不得而知,恐怕也沒有誰能告訴他。
   唯一看起來可能知道些什麼的系統,也無法給他答案。燕歸早就發現了,他帶過來的這個系統雖然表現的很「智能」,但卻是限制在某個範圍之內的「智能」。
   簡單點來說,就是它並沒有自己的思維。
   它能夠根據燕歸的需要給出提示,也能檢測到已經發生的事來發佈任務,但是它卻不能和人直接溝通。
   深吸一口氣,燕歸自來到靈初界開始,第一次感到有些茫然無措。
   不……不是來到靈初界,現在應該是回到靈初界。
   只有燕歸自己能看到的系統界面一如往常,還在任務欄處多出了一個名為「境界突破」的系列任務。
   燕歸定了定心神,戳開了任務詳情。
   雖然有太多無法得到答案的事,但日子總歸是要過的。要是因此就一蹶不振,那可不是燕歸的作風。
   而且說不定等他突破到某個凌駕於三千世界之上的位置時,能找到答案呢?
   ……好吧,這事兒想得有點遠,但道理總是沒錯的。
   總之先看看這任務,是怎麼一個境界突破法。
   【支線任務「境界突破·元嬰」
   任務詳情:普通的修煉方法對你的體質並不適用,直接煉化各種仙草靈藥,反而能讓你更快的突破境界。】
   嗯,這個思路好像跟楚燎如出一轍。
   不過事實證明很有效就是了,燕歸想。
   雖說他現在知道自己應該算是靈初界的原住民,但他大部分的時間卻是生活在現代時空,現在要是讓他按正常方法修煉,他就得從頭學起——搞不好還不一定能很快學會。
   而燕歸一向比較喜歡簡單直接的方式。
   他繼續把任務欄往下翻,看到下面列出了一排完成任務所需的物品。
   什麼無垢蓮、赤日心、騰蛇羽翼……列了五六種燕歸沒見過,但是看名字就很厲害的東西,而且每樣東西所需的數量還都是×5。
   唯有最後一樣倒是一顆就足夠,不過這估計是最難弄到的東西了。
   結嬰丹,聽名字就知道是專門用來突破元嬰的東西。就跟修真小說裡常見的築基丹之類差不多,只不過築基丹充其量只是貴,而結嬰丹就算的上是世間難尋了。
   倒不是材料難尋,而是只有少之又少的高級煉藥師才能成功煉製。
   「師兄,你在嗎——」
   洞府外傳來楚辰的聲音,燕歸將手中的玉簡放回書架,這才到府門前去。
   「二叔不是說改日再帶你來麼?這就等不及啦?」自從剛才得知了自己的身世,本來就挺喜歡楚辰這孩子的燕歸,語氣中不經意就更加親和起來。
   楚辰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臉頰:「其實是上垣峰那邊送來這回比賽的獎勵,我就自告奮勇幫師兄送過來……順便看看暖玉生煙。」
   上垣峰是太微劍宗的主峰,也是掌門極其弟子的所在之處。
   燕歸從楚辰手上接過一個儲物袋,打開一看,居然發現裡面除了能作為貨幣使用的仙玉外,正好有大半都是他任務需要的仙草靈藥。
   「差不多夠了……還差五朵無垢蓮。」燕歸點了點數量,小聲念道。
   「無垢蓮?我好像聽二叔公好像提過。前些年瑤山鏡花宮的弟子前來拜訪時,送了十幾支無垢蓮當禮物。後來掌門給內宗和外宗各撥了三分之一,但那蓮花生性喜寒,所以二叔公就直接寄養在掌門那邊,和其他無垢蓮一同養在常年落雪的後山了。師兄若是需要的話,跟二叔公說一聲,去後山找看守弟子取就是。」
   自己運氣還真不錯,燕歸想,這樣一來就只差一枚結嬰丹。
   一下子收集齊了九成需要的東西,燕歸本來稍微有些低落的情緒也沒了,他朝楚辰一笑:「你不是想看暖玉生煙是什麼樣子嗎?快進去吧。」
   「謝謝師兄!」楚辰高興的不得了,他從小就聽了好多關於暖玉生煙的傳聞,卻因為出生太晚一直沒機會親眼看一看,這回終於是如願以償。
   楚辰雖然興奮,卻並不會亂動東西。
   他在暖玉生煙內看看這個、瞧瞧那個,不時露出驚歎的表情,倒是讓這很久沒人待過的地方,活躍起來了幾分。
   「咦,師兄。這幅畫上的人是誰呀?怎麼還沒畫完就掛上去了。」楚辰仰頭看著牆上的畫問。
   燕歸也湊近去看,卻只能勉強看出是個少年人的輪廓:「我也不知道。」
   少年人的背後,是漫山遍野的桃花。
   不過燕歸倒是認出來這畫底下的題字,確實是楚燎的筆跡,只是那題字卻與畫的內容大相逕庭: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
   太微劍宗,外宗。
   與此同時,外宗之內的氣氛顯得異常冰冷。
   上垣峰也同樣給內宗送來了比賽獎勵,外宗這次在前十六位中佔十五人,卻獨獨缺了第一。
   「連個靠旁門左道結丹的廢物都打不過,你們當初是怎麼誇下海口的?結果兩場比賽下來不僅被打傷兩個,就連今年的榜首之位,也被你們拱手送人了。」外宗宗主穆遠笙冷笑一聲,放在手邊的茶已然涼透,卻沒有人敢在此時去換。
   放眼望去,一室之內,穆遠笙面前已是跪了一片。
   外宗宗主門下九名親傳弟子,除重傷不能起身的老九之外,就連先前受了傷的藍觀都跪在這裡了。
   無一人敢反駁,無一人敢求情。
   只因穆遠笙此人,本身性格就陰晴不定。再加上他在太微劍宗司掌刑律多年,罰起人來絕不會講什麼情面。且越是求情、越是申辯,越是容易惹怒他。
   「宗主……」
   「何事!」穆遠笙斜睨來人一眼,直壓得那人透不過氣來。
   那來報信的管事也不願意這時候來,但是事情緊急他也不敢耽擱,只能硬著頭皮回報到:「宗主,三個月前我們派出去尋找鎮魂枝的兩隊人,全部在秘境中被殺。等我們發現不對趕去時,鎮魂枝……也已經被取走了。」
   穆遠笙深吸一口氣,怒極反笑:「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南境殺我太微劍宗這麼多人?」
   那鎮魂枝是頂級靈物鎮魂樹的精華所在,而鎮魂樹往往只有在怨魂叢生之地,方才能尋到其蹤跡。
   ——集鬼氣而不腐化,聚怨念卻不染邪,以一寸地脈之靈,鎮四方怨鬼,故而得名鎮魂。
   如此固守清明的靈物,數千年也難尋得一枝,市面上更是有價無市。
   穆遠笙從二十年前就開始找尋鎮魂枝,卻始終一無所獲。好不容易在今年年初得到消息,便派了門下十數名精英領頭,帶了不少人前往秘境尋找,本來是十拿九穩的事情,誰知不僅東西沒拿到,還把人全部都折進去了。
   自他百年前成為外宗宗主後,已經很少被如此打擊了。
   「那人在枯死的鎮魂樹上留了名字……」
   「說!」
   「是……是楚燎。」
   這個名字一出口,空氣彷彿被凍住了一般,一時間鴉雀無聲。
   楚燎之於外宗,有血海深仇。
   從很久以前開始,穆遠笙就沒有一刻不想將他剝皮拆骨。然而終究技不如人,以至於楚燎不但沒死,還能隨時反將他一手,讓穆遠笙損失頗多。
   「楚、燎。」穆遠笙咬牙切齒的念出這兩個字,彷彿是恨不得將名字和人一起咬個粉碎,「這些年我看在掌門的面子上,沒坐實他的罪名,竟然令他囂張至此!」
   下面跪著的弟子見此情形,立刻有人請願:「師父,弟子們願為您分憂。」
   「分憂?就憑你們現在這沒用的副樣子,連楚燎一根指頭都摸不著。」穆遠笙冷眼看著這群不中用的徒弟,「都給我滾去後山閉關思過吧。」
   眾弟子應聲退下,不敢再多說什麼,就乖乖前往後山領罰去。

   第8章 暖玉生煙(3)

   藍觀給最後一枝無垢蓮撒上靈露,心想著今日的活計幹完,終於能回屋去了。然而還沒等他轉身,一股冷風就從背後的山崖之下吹上來,凍得藍觀一哆嗦。
   他金丹期的真氣護體都不能完全擋住,可見這寒風凜冽至極。
   按理說太微劍宗坐落於南境,而南境四季向來溫和,本不該有這麼冷的地方。
   奇就奇在,後山背面的山崖下有座寒氣逼人的伏龍淵。後山如此寒冷,就是因為終年有凜冽寒氣從伏龍淵中吹來,以至於後山一年有十個月都在下雪,不下雪的時候也是滴水成冰。
   伏龍淵兩側的懸崖陡峭非常,如同被巨大的利刃從中斬開。懸崖之下亦是深不見底,只能看到無盡的黑暗與漂浮的寒霧。
   沒有人親眼見過深淵下究竟有什麼,飛鳥不度、草木無生的伏龍淵從太微劍宗開山立派時,便已經是禁地。
   有傳聞伏龍淵之所以得此名,是因為天地初開時,有一上界魔尊被仙人封印於此。但市井傳言多是無稽之談,況且天地初開時的事情,本也就無從考據,所以也就沒人將此傳聞放在心上。
   藍觀收回思緒,無意朝旁邊一看,便瞧見積滿雪的山道上走來一個人。
   那人黑髮黑衣,披一件黑色披風,在茫茫積雪中分外顯眼。
   等人走得近些,藍觀突然變了臉色——這不是燕歸嗎!
   ……
   燕歸伸手拉了拉肩上的披風,他今早去找二叔說了無垢蓮的事,順利拿到二叔的許可,就往後山這邊來了。
   本來他是沒打算穿披風的,誰知道剛走到後山地界,一股夾雜著雪花的寒流凍得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前一秒還是春和景明,下一秒就是滿山落雪,不愧是修真界,連天氣都這麼玄幻。
   後山上除了原本的守衛弟子,就只有被罰來思過的弟子。燕歸在山上走了半天也沒遇著什麼人,這會兒剛看見一個,趕忙上去問道:「請問……誒?」
   燕歸話還沒說完,便發現他面前的人臉色好像不太對。仔細打量一番後,他反應過來:「哦對了,你是藍觀吧。」
   藍觀僵著臉點點頭。
   他本來以為按燕歸比賽時的那股子狂氣,今天八成又要起衝突。誰知道看燕歸現在的神色,卻並沒有什麼異常,好像就只是面對一個恰好認識的人時,再平常不過的態度。
   「我來取內宗寄養在這邊的無垢蓮,只要五朵就夠。」燕歸道。
   這無垢蓮確實是暫時分給藍觀在照料,燕歸找他取也沒什麼問題,但他就是感覺不甚自在。想雖然是這麼想,但藍觀卻不敢有所刁難,畢竟當時燕歸在賽場上霸道的樣子,還歷歷在目呢。
   他從池中挑出最盛的五朵無垢蓮交予燕歸,而燕歸收起後,習慣性道了句謝。
   藍觀聽到這聲謝,復又打量燕歸幾眼,突然便有個念頭在腦中一轉,計上心來。
   他叫住正要離開的燕歸,斟酌好語句,方才試探著開口:「九師弟他在比賽中如此針對你,其實是有原因的。」
   「嗯?」燕歸收回腳步,轉過身看了藍觀一眼。
   藍觀的九師弟?就是剛到靈初界的時候,捅了自己一劍那個傢伙吧。不僅如此,燕歸記得這位九師弟在原書中,可是直接把原來那個「燕歸」給弄死了。
   所以現在藍觀說這個是想幹什麼?
   燕歸倒是不介意聽聽,畢竟現在他需要多收集信息,才更有利於獲得各種線索。
   見燕歸應答一聲,卻並沒有明確拒絕,藍觀便繼續說道:「九師弟的祖父和祖母曾同為外宗長老,卻因為兩百年前的『那件事』一死一傷,他從小和當年倖存的祖母親厚,所以才對內宗出身的人格外仇視。」
   話聽到這兒,燕歸就猜到藍觀八成是想博取同情。但燕歸對自己不得而知的門派秘辛卻很感興趣,於是示意他繼續說下去:「哦?兩百年前的什麼事?」
   藍觀心中暗喜,以為燕歸有所動搖,說的內容也就大膽許多:「兩百年的某日,內宗宗主楚燎無故闖入外宗大開殺戒。致使外宗六位長老五死一傷,被他斬於劍下的外宗弟子更是不計其數……後來楚燎也只是被關押百年,百年之後,他仍然是內宗宗主。」
   【觸發新的支線劇情[太微舊事],該支線為高難度支線,需要獲得大量線索方可完成。】
   【獲得不完整的線索「血洗外宗」,線索補充完整後方可納入進度,當前線索進度0/10】
   燕歸聽完後,也覺得有些震驚。
   但這只是藍觀的一面之詞,系統提示也顯示出這線索並不完整,況且……
   「所以是楚燎讓他祖父母一死一傷,他要報仇不也應該去找楚燎才是?」燕歸突然道。
   藍觀一怔:「話是這麼說,但仇怨當前很少有人能這麼理智,所以有所遷怒也是難免……」
   「哼。」燕歸突然短促一笑,眼神漸漸冷下來,「那他遷怒我,我也不過是反抗他罷了,大家更憑本事而已。」
   藍觀心中一驚,意識到好像有些不對,卻還想挽救,「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內宗與外宗之間的仇怨已深,很多時候我們也只是被推著走,還望……」
   「還望我不要怪在你們身上?」此時燕歸臉上的表情已經徹底變成了冷笑,「我只說一句,不管是誰,也不管你有天大的原因,只要敢打我的主意,後果自負。」
   這藍觀還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可惜燕歸不吃這一套。
   見燕歸此時漠然的神情,藍觀這才意識到,自己不該拿平常揣度他人心思的方法,去揣度眼前這個人——燕歸並不是什麼都能原諒的聖父,只是有些事情對他來說不過是無關緊要,所以他才不會在乎。
   「哦對了,你們也不用擔心我會秋後算賬——因為我通常會當場報復回去。」燕歸忽然伸手扣住藍觀的肩膀,再看見他驚懼的眼神後,又鬆開了。
   藍觀往後退去兩步,肩膀上還殘留著剛才的痛覺。
   「看在你幫我取了無垢蓮的份上,今天的事情就此作罷,希望你不會再試圖利用我第二次。」說罷,燕歸轉身朝山下走去。
   一路上,他腦海中不斷在回憶關於楚燎的新線索。
   如果藍觀所說的話基本屬實,那麼楚燎到底是為什麼血洗外宗?就算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也不過如此吧。
   在燕歸接收的記憶裡,楚燎有時候行事雖然不按常理,但怎麼看都不像是個莫名其妙就要屠人滿門的神經病啊。當然最不科學的地方在於,楚燎光明正大的屠了外宗,最後居然就只是被關了一百年禁閉,連內宗宗主的職位都沒被撼動半分。
   難道這其中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交易?
   簡直是越想越頭疼,真不愧是高難度支線。
   整整十個線索,還必須是完整的線索,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收集完成。
   正煩惱著,燕歸突然看到系統畫面中央出現了一個名字。
   ——沈雲辭。
   我去,怎麼在後山這種冷清的地方都能看到他的蹤影?
   說起來之所以能看到沈雲辭的名字,是因為燕歸先前專門給他加了個目標焦點,為的是平常沒事的時候離這位男主越遠越好。
   不過今天燕歸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情。
   根據原書中的時間線,正是在太微劍宗門派比賽結束後的這段時間裡,沈雲辭得到了一樣比任何法寶都更有用的東西。準確點來說,那是一隻能寄存在身體中的鬼靈。
   這鬼靈雖然失去生前記憶,卻是個什麼都會的神隊友。
   無論是煉製丹藥,還是篆刻符咒,甚至是指引秘境,它總能給人驚喜,可謂是沈雲辭恢復全部修為前,最大的一根金手指。
   不過遺憾的是,一直到故事的最後,也沒有揭秘這個鬼靈的真實身份。
   燕歸趕緊翻開原書找出那段劇情,確認了沈雲辭是在伏龍崖下找到這隻鬼靈的,算起來起碼還得幾天沈雲辭才能找到。而且這鬼靈願意跟著沈雲辭,並沒有什麼特殊原因,只是因為它甦醒過來後遇到的第一個人恰好是沈雲辭。也就是說,只要搶先一步,還是有很大概率把這隻全能鬼靈帶回家的。
   看來自己需要的那顆結嬰丹有著落了!
   從男主手下搶金手指什麼的,想想還有點小激動。

   第9章 暖玉生煙(4)

   按照書中所說,沈雲辭是伏龍淵南側下去的,所以燕歸決定從相反的北側下去。
   整個伏龍淵綿延幾十里,運氣好的話說不定根本不會撞上沈雲辭。
   不過要是真的撞上了也沒辦法,雖然燕歸的理想情況是不知不覺將鬼靈帶走,但如果萬不得已要和沈雲辭正面起衝突,他也不會退縮。畢竟他當初在觀劍閣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而現在燕歸根據原書估計了一下沈雲辭的戰鬥力,得出的結論是這個時間段的沈雲辭雖然也強,但是並沒有強到書中後期那種逆天的地步。
   總而言之,燕歸覺得憑自己現在的狀態,還是有一戰之力的。
   從伏龍淵北側的懸崖往下看,崖壁幾乎沒有任何坡度,也沒有任何突出的岩石或樹木。若是誰失足掉下去,怕是沒有任何緩衝的機會,只可能直接摔進深淵底部。
   淵底吹起的寒氣捲著細碎雪花拂過燕歸身旁,他目測著距離往後退兩步,然後助跑著從懸崖邊緣一躍而起,手中陌刀轉瞬凝聚成型,在半空中帶起數道金色與紅色交織的流光。
   這些流光在半途一轉方向,陡然朝著伏龍淵之下衝去!
   自從上回發現自己有暈鶴這個怪毛病後,燕歸就研究起了「遊戲系統裡的大輕功到底能不能用」這個問題。最後的結論是可以用,而且是全部憑藉意念操縱的那種。
   嘗試幾次之後,燕歸感覺現實版大輕功和御劍也差不了多少。
   深淵下襲來的風不斷劃過燕歸裸露在外的皮膚,高速下墜的過程讓寒風更加凌厲,幾乎要將皮膚割傷。而且越是接近伏龍淵底部,風中就越來越多的夾雜著碎冰。到了後來,燕歸甚至感覺自己是在穿越一場狂躁的暴風雪。
   也不知過去多久,燕歸在凜冽寒風中勉強看見一片幽藍色的東西。估摸著是快觸及伏龍淵底部,他腳下憑空一踏,改變了垂直下落的軌跡,飛行的動作稍微平緩下來。
   「喀嚓——」
   落地時燕歸聽到一聲輕響,像是什麼碎裂的聲音。
   放眼望去,整個伏龍淵的底部全部被冰封,燕歸蹲下身從冰面往下看,隱約能看見冰面下方是一片湖水。換句話說,整個伏龍淵底就是一片巨大的冰湖。
   ……冰湖。
   燕歸記憶中的某個畫面與現實漸漸重合,他試著伸手抹開冰面上那一層白色冰霜,讓視線更加清楚一些。
   果然——
   水下有無數冰鎖從四面八方延伸而來,最後朝著湖心匯聚。
   毫無疑問,這就是當初燕歸在遊戲裡誤入的那片冰湖。那時候,他在冰湖之下看到了一位與自己相差無幾的青年,並且在此之後來到靈初界。
   原本燕歸以為那只是幻覺之類的東西,沒想到現在他卻再一次站在這冰湖之上。
   說不出此刻有什麼心情,燕歸一步步朝著湖心走去。
   但是這一次,燕歸並沒有再看到什麼別的東西,冰面下的幽藍湖底只有無數纏繞在一起的冰鎖。這些冰鎖看似雜亂無章,卻在幾個關鍵的位置貼有複雜的符咒,看樣子應該是為了鎖住什麼東西。
   燕歸將陌刀倒轉,刀鋒朝著冰面用力刺去。
   冰面上出現幾道裂縫,卻並沒有完全裂開。燕歸又掂量兩下,這回他朝後退去兩步,然後對著裂縫處用盡全力連斬數刀——終於在最後一擊後,冰面以受力點為中心,露出一個勉強能讓兩個成年人並排站立的洞口。
   看著幽藍的湖水,燕歸脫下披風,深吸一口後從洞口跳了下去。
   修煉過的身體在水下的呼吸速度會變得很慢,所以潛水的時間也更長。燕歸在入水的瞬間就感覺自己像是突然喪失了觸感,在金丹期的修為下還能被凍成這樣,這湖水怕是不一般。
   但他還是努力抓住最近的一根冰鎖,借力朝中央那個全部鎖鏈匯聚而成的球形游去。
   在球形靠近湖底的那一端,燕歸看到了一個巨大的缺口。那缺口幾乎毀去了小半個球形,卻因為位置的關係,從冰面之上無法看到。缺口上不知道被什麼結界覆蓋,使得湖水始終無法流進去。
   燕歸試著伸手在那透明的結界上碰了碰,意外地發現這結界好像沒什麼攻擊性。
   接著他穿過結界,看到了這些冰鎖內部的結構。
   失去湖水的壓迫,燕歸感覺到週身一下子輕鬆和溫暖了起來。
   從裡面看起來,這被冰鎖纏繞在內部的空間,倒像是個巢穴。在靠近缺口的地方散落著大量黑色的亮片,燕歸撿起一片仔細看,才發現這好像是什麼動物的鱗片。
   光滑而冰冷,大部分都有被損壞的痕跡。
   就彷彿是什麼東西從「巢穴」中強行衝出時,被冰鎖剝落下來的一樣。
   看著手中的黑色鱗片,燕歸忽然想起了什麼,取出自己的那枚白色鱗片製成的護身符,將二者疊在一起。
   ……不是,這兩種鱗片明顯不一樣。
   不僅是顏色不同,黑鱗要比白麟大得多。而且黑鱗觸感冰冷,形狀也更接近圓形,白麟則沒有這種冰冷感,且是半月形的。
   這二者之間應該並沒有什麼聯繫。
   歎了口氣,燕歸將白麟和黑鱗一同收進物品欄中,繼續在「巢穴」中尋找起來。
   走著走著,腳下忽然踩到什麼硬物,在燕歸鞋底滾了半圈。
   「……這位小哥,你踩著我了。」
   一片寂靜之中,突然冒出個幽幽的聲音。
   燕歸眼睛一亮,知道自己應該是找到那隻鬼靈了。他蹲下身把鞋底的那個硬物取出來,發現那東西又薄又鋒利,看上去像是劍刃的一部分,卻似玉非玉、似鐵非鐵,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材質。
   這東西實在是鋒利異常,燕歸一個沒注意,居然就被劃傷了。
   血跡在碰到殘缺劍刃上的瞬間就消失不見,然後燕歸看到一道淡青色的光團就從上面冒了出來。
   那淡青光團在燕歸面前晃悠兩下,又傳出一聲幽幽的歎息:「這位小哥,平常少聽點兒市井流傳的話本,我真的沒有滴血認主這種能力。你就是在我面前血濺三尺,也是沒什麼用的。」
   燕歸一時無語,這鬼靈說話還挺損的。
   他懶得和鬼靈鬥嘴,直接將那片殘缺劍刃收進系統物品欄中,於是連帶著那道淡青色光團也「咻——」的一下不見蹤影。
   「你你你要幹什麼?這是什麼鬼地方?我警告你快放我出去,我可是——」然而燕歸還是能聽見那鬼靈喋喋不休的聲音。
   「你可是什麼?」燕歸突然問。
   那鬼靈一愣,半晌才懨懨地答道:「我好像,記不起來我是誰了。」
   燕歸倒是早知道這件事,所以也不驚訝。他不再多做逗留,轉身走出身處的「巢穴」,再次將進入冰冷的湖水之中。
   東西已經到手,自然是走為上策。
   要知道沈雲辭還就在伏龍淵內的某處,要是撞上的話,肯定又是個大麻煩。至於如何說服鬼靈,反倒是件沒難度的事情,不如回家再慢慢談。
   「小哥你到底想帶我去哪啊。」
   「這水可真冷——」
   「好多仙玉……沒看出來小哥你還挺有錢的。」
   沒安靜多久,正在往湖面上游的燕歸又聽見了那鬼靈的聲音。
   這鬼靈生前怕不是個話嘮吧?
   「這是什麼?蓮花嗎,看起來好像挺好吃的——」
   臥槽,那是自己剛拿到的無垢蓮!
   燕歸驚得一口氣游上水面,怎麼聽起來這鬼靈還能在自己物品欄裡跑來跑去呢?
   「等等,那東西你不能吃!」燕歸趕緊將那塊殘片又取出來,再放在裡面,搞不好他的東西都要讓鬼靈吃光了。
   燕歸將殘片握在手中,總算是鬆了口氣。
   一片陰影忽然從後而來,將燕歸籠罩其中,在幽藍的冰面上顯得很是突兀。
   然後,燕歸聽到了他此刻最不想聽到的的聲音。
   沈雲辭不知何時已經站在燕歸背後,他的面容被冰層幽藍色的光映照著,彷彿染上一層寒霜:「燕師弟……你為什麼會在這禁地之中?」
   燕歸剛從湖中游上來,明明湖水已經足夠冰寒刺骨,但被沈雲辭這麼無聲無息地站在背後,還是讓他感到一陣發冷。
   他暗暗握緊手邊的陌刀,一邊提前做好瞬間暴起的準備,一邊強裝鎮定道:「那你又為何在這裡?既然是宗門禁地,你這個掌門弟子,豈不是明知故犯。」

   第10章 暖玉生煙(5)

   沒錯,燕歸就是在挑釁。
   既然在此和沈雲辭遭遇,那麼衝突已經在所難免。燕歸不會輕易放棄已經到手的東西,而沈雲辭亦不會就這麼看著煮熟的鴨子飛走。
   若是能在開戰前找到沈雲辭的破綻,燕歸說不定能打出一個漂亮的開局。
   可惜,沈雲辭也是個慣於深藏不露的人。他並沒有因為燕歸帶刺的言語而惱怒,反而溫雅一笑,俯身靠近燕歸低聲道:「我知道燕師弟已經拿到那件東西,只是那東西對你來說並無什麼特別的用處。不如我與你做個交易,任何要求隨你提便是……」
   刻意壓低的語調帶著幾分沙啞,配上沈雲辭磁性的音色,如同帶著蠱惑般滑過燕歸的耳畔。
   誰實話,雖然沈雲辭這話絕對是在瞎說,但他確實很難讓人拒絕——如果他衣袖中沒有露出那一閃而過的鋒芒,就更可信一些。
   燕歸微微瞇起雙眼,揚起頭與俯身的沈雲辭對視,嘴角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那如果——我要你的命呢?」
   沈雲辭剛才還維持在嘴角的笑意,這次徹底僵住了。
   袖中鋒芒如同他已經控制不住的情緒般,化為一道視線難以捕捉的流光,朝著燕歸仰起的頸部劃去。
   「刺啦——」
   劍刃堪堪從刀背上劃過,發出刺耳的聲音。
   燕歸等的就是沈雲辭抑制不住怒氣的這一刻。他早已緊繃的身體突然發力,將自己從劣勢的位置轉出,順便用寬厚的陌刀刀背擋掉沈雲辭那一擊。
   「喲,真生氣啦?」一邊擋住沈雲辭角度刁鑽的攻擊,燕歸還一邊抽空調侃兩句。誰知就這一句話的功夫,沈雲辭手中那把使得行雲流水的劍,就擦著燕歸下頜骨過去了。
   燕歸立刻向後躍出一段,摸著臉頰上滲出的血液,突然有種血液沸騰的感覺。
   這跟他之前所經歷過的兩場戰鬥都不同,沈雲辭可不是藍觀那種程度,和他絕不會是碾壓式的勝利。想到這裡,燕歸眸色一沉,左手邊金光聚散,最後出現了一張玄鐵盾。
   對付沈雲辭,燕歸覺得還是很需要他的盾出場。
   或許是想起當初藍觀被自己法術反噬的慘劇,沈雲辭在看到那黑色盾牌的時候,皺了一下眉。但很快他又持劍而來,與燕歸再次撞在一處。
   沈雲辭真的是個天才,燕歸在剛躲過火龍嘶吼,卻又被突如其來的水浪沖出好幾里後,不由感歎道。
   風雷水火,四種屬性明明相生相剋,沈雲辭卻每每信手拈來、隨意轉換,中間連個緩衝時間都不需要。明明是個劍修,卻在法術上有如此天賦,簡直要氣死一大片法術的法修。
   剛從呼嘯而過的水浪中躍起,燕歸抬頭就看到沈雲辭的劍鋒從天而降。
   這回燕歸雖然舉盾擋了,但之前比較強力的防禦技能都用過,這會兒還在冷卻中。所以格擋的力度就顯得有些不夠,以至於他被沈雲辭這一劍直接衝到了冰面上,摔得背上的骨頭都快斷了。
   不過很快,燕歸就報復了回去——沈雲辭接下來的三劍既快且狠,但只見眼前忽然金芒閃過,都正好打在盾立上。
   沈雲辭猛地發現不對,但反噬而來的劍氣因為距離太近,已經狠狠刺入腹部。他立即收劍向後退去,伸手摸到腹部微涼的血液,黑色的瞳孔霎時間漫上一層暗紅。
   燕歸很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那一瞬間,他似乎看到沈雲辭的眼眸中是一雙血色的豎瞳。
   然而沒等燕歸再看一眼確認,沈雲辭就已經踩著拔地而起的冰柱,立於半空中。他口中所念的是燕歸根本聽不懂的上古文字,隨著這些禁忌的咒文,整個伏龍淵從底部升騰起駭人的血色霧氣,繼而化為無數鮮血劍刃圍繞在沈雲辭周圍。
   臥槽……沈雲辭這是要放大招的節奏啊。
   燕歸目瞪口呆的看著已經成型的不知名劍陣,霎時間腦海中飛快滾過「如果自己開盾立的話會不會直接把男主弄死」,以及「男主要是被我弄死了會有什麼後果」之類的問題。
   但是好像已經等不及他考慮出結果,那漫天劍陣已經傾盆而下!
   捫心自問,燕歸真的是還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藍觀那霜華訣在沈雲辭的劍陣面前,簡直像是小孩子過家家好麼!
   不管了!在不開盾裡恐怕他自己先要玩完了!
   一時間,剩下的兩層盾立一齊被開啟,那玄鐵盾前也浮現出雙倍的金色光芒。如同一座牢不可破的城池,完全將燕歸掩護在後。
   燕歸被這刺眼的金色光芒晃得睜不開眼睛,閉眼默數四聲,卻沒有聽到預料中的可怕撞擊聲音。
   飄進耳朵的,反而是沈雲辭一聲意味不明的笑:「……原來如此。」
   燕歸心裡咯登一聲,立刻抬眼望去,卻發現那駭人的血色劍陣已然如潮水般退去。而沈雲辭則立於高天之上,唯有那雙變成暗紅色的眸子,依然維持原狀。
   白衣銀織映襯之下,沈雲辭原本清冷若雪的面容,無端被那雙入了魔的眼睛染上三分妖異。
   就如同柔軟寧靜的層層初雪中,被濺上尤還溫熱的血跡,雖然駭人,卻也美的驚心動魄。
   然而燕歸所注意的卻是,沈雲辭這傢伙和自己第一次交手,居然就能學會自斷法術騙他盾立?真是太踏馬心機了!
   加上之前擋劍的那一次,燕歸手上三個盾立已經全部用完,整個技能已經進入冷卻時間。
   沈雲辭似乎是存了試探的心思,不給燕歸多餘的恢復時間,再一次挽劍追來。燕歸也不甘示弱,反手提起玄鐵盾直接朝沈雲辭臉上拍過去,另一隻手上的陌刀配合著盾的位置,從不易看清的位置直接刺向沈雲辭身側。
   沈雲辭剛側身躲過盾擊,卻又不得不與陌刀正面撞擊。
   雖然憑藉飄逸身法堪堪躲過大半,卻也被刀脊撞到腹部的傷口,頓時倒吸一口冷氣。
   燕歸心中一喜,立刻乘勝追擊,沒想到這回反而被沈雲辭一腳踢在手腕上,以至於左手的玄鐵盾脫手而出。
   沈雲辭看著不像有多力氣,但發起狠來這一腳真是實打實的厲害,燕歸彷彿聽到清脆的骨裂聲,整個左手很快就失去別的感覺,只剩下陣陣鈍痛。
   兩個人身上都已經掛了彩,早已不復平常或淡然或鎮定的模樣。
   偶然之間,燕歸與沈雲辭同時抬頭,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湧上來的血氣。
   沒有人願意率先認輸,所以在眼神交匯的下一刻,刀與劍又再次碰撞在一處,打得難分難解。
   兵刃連續交鋒的聲音因為速度太快,幾乎連成一片。
   腳下的冰層裂開無數縫隙,身後山崖難逃被割裂的命運,整個深淵之下都因為這場勢均力敵的戰鬥而微微震顫。
   直到太陽漸漸傾斜到天空的另一側時,局面終於稍微有了些改變。
   燕歸被壓在崖壁之上,一邊劇烈的喘著氣,一邊咬牙切齒的盯著沈雲辭。
   要不是他剛才沒能躲過那道雷擊法術,以至於現在全身麻木控制不了,他絕對要爬起來掐死沈雲辭。
   雖然沈雲辭受傷不輕,整體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但至少他好像是暫時佔據上風——
   他手中的長劍插進燕歸脖子旁的崖壁,用身體死死將燕歸抵抵住,就怕一個不留神這傢伙就又要翻天。壓住自己也喘得厲害的氣息,沈雲辭方才開口:「怎麼,還打嗎?」
   燕歸舔掉嘴角的血跡,狠狠地說:「打架我隨時奉陪,但是現在你先從我身上滾開。」
   「哈。」沈雲辭突然低下頭,笑了起來。
   他和燕歸差不多高,此時一低頭正好抵在燕歸肩窩裡,呼出的氣息讓燕歸感到異常不自在。
   燕歸被笑得心裡發毛,抬腿就像踹那傢伙一腳,誰知半路腿就被抵住。不僅如此,沈雲辭還伸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腰,以免他再做什麼小動作。
   「好了別鬧,把東西給我。」沈雲辭保持著低頭的姿勢,就在燕歸耳邊輕聲道。
   那聲音,那語氣,好像剛才跟燕歸打得刀刀見血的那個人不是他一樣。
   「哼……有本事你自己找就是。」燕歸早就在看到沈雲辭的瞬間,又把那住著鬼靈的殘片又扔回物品欄裡了,沈雲辭能找到才有鬼。
   其實燕歸是在拖時間,雷擊後的麻木感正在隨著時間推移減弱,再在給他一點時間他就能擺脫受制於人的狀態了。
   可是沈雲辭當然也知道這一點,過了這段時間他真不一定能壓制住燕歸。況且若是繼續打下去,這伏龍淵下的異狀說不定會驚動太微劍宗中的人,那就更麻煩了。
   換了別人,沈雲辭一定會直接殺了再慢慢找他要的東西。
   但燕歸並不在可以隨意殺掉的「別人」之列。
   他看著燕歸半晌,終於是無可奈何的歎了口氣:「罷了,本也應該有個先來後到。」
   沈雲辭鬆掉手上的力道,向後退去。
   與此同時,燕歸終於甩掉身上的壓迫,稍微活動一番四肢,感覺到那麻木的感覺已經差不多散去。看著已經退開幾步外的沈雲辭,燕歸驚覺這人時間倒是算計得剛剛好。
   要是再晚一秒,燕歸就直接提刀照臉掄了。
   真是遺憾。
   「今日的事情,我不會說,想必燕師弟也是一樣。」說這話的時候,沈雲辭眼眸中的暗紅色隨之退去,恢復成正常的黑色。
   燕歸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在靈初界,沒有哪個人類的眼睛會是暗紅的,沈雲辭如今還需要人幫他保守這個秘密。而他也同樣會保守關於燕歸的——那些被他試出來的招式規律。
   不過沈雲辭大約想不到,燕歸所知道的事情,要多得多。
   待到沈雲辭離開,燕歸從冰面上收起方才脫手的玄鐵盾,嘴角終於露出一抹笑意。
   這一場,是他贏了。

   第11章 暖玉生煙(6)

   燕歸沒有在伏龍淵多做停留,花費了一些時間打坐將身上的傷治癒,他就迅速離開了。
   一路上避開人煙回到暖玉生煙後,才算是完全安下心來。
   殘片被第一時間取出,燕歸憂心忡忡的查看了一番物品欄後,倒是鬆了口氣——還好還好,只是幾枚仙玉被啃掉了而已,其它材料都還好好的在。
   那淡青色的光團「咻——」的一下就冒出來,光團中間有半枚仙玉,正一點點被吞進去。
   等仙玉完全被吃進青色光團中,那糰子上方騰起一縷煙霧,就像打了個飽嗝似的。
   吃飽喝足的青糰子在燕歸手上滾了兩下,才開口道:「剛才真是嚇得我魂都丟了,現在你們師兄弟之間打架都這麼凶殘的嗎?我師兄他們可從來沒打過我。」
   燕歸一時間都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吐槽好。
   一個本來就魂魄不全的鬼靈,居然說自己嚇得魂都快掉了……好吧,這其實不是重點,燕歸比較想問另一個問題:「你不是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嗎?還能記得你師兄打沒打過你?」
   「呃……只是隱約記得一點。不過我這麼討人喜歡,年紀又最小,師門上下肯定寵我都來不及,怎麼可能欺負我?」青糰子在燕歸掌心跳了兩下,看起來很是得意。
   湊不要臉,燕歸在心裡對它評價到。
   「誒,這麼一說我好像想起來——」
   「想起什麼?」
   那青團突然驚恐道:「完了,我本來覺得我活著的時候應該挺厲害……但是我突然記起,我師門上下一共就十七個弟子,算上師父和貓,也湊不齊二十個。這麼小的門派,我還是最後入門的那個,怎麼想好像都厲害不到哪去啊。」
   ……原來你們師門還養貓啊,不過把師父和貓並列真的好嗎?
   燕歸感覺只要跟這隻青糰子說話,自己內心的吐槽就沒停下過。
   好氣喲,但是還是要努力把話題引回正軌。
   「那你到底是哪個門派的?」
   「想不起來。」青糰子理直氣壯,「我說過只是稍微記得一點嘛。」
   燕歸伸手扶住額頭,感覺自己面對沈雲辭都沒這麼無奈過。思來想去,他覺得和這青糰子說話不能按常理出牌,於是乾脆破罐子破摔,簡單直接的問:「你知道結嬰丹怎麼煉製嗎?」
   「當前知道。」青糰子根本就沒猶豫,一口氣就答出十幾種材料名稱,「咦?怎麼我記得這麼清楚,難道我生前是個很厲害的煉藥師?」
   燕歸見話題終於回到正軌上,趕緊附和道:「有可能,你能幫我煉製一顆結嬰丹嗎?」
   「唔,倒也不是不行。不過煉製丹藥需要耗費不少靈氣,我現在這個狀態恐怕負擔不起。」青糰子說的倒也是實話,它三魂七魄中只餘下兩魂一魄,其實相當虛弱,否則也不會只能顯現出個光團的模樣。
   而看過書的燕歸自然也知道,想養這隻鬼靈必須要提供足夠的靈氣才行,所以他直截了當道:「需要什麼東西你直說,我會盡力準備的。」
   「除去元嬰丹的材料外,我還需要十枚上品仙玉。」
   仙玉本質上是靈氣凝結而成的結晶,以靈氣純度不同劃分為上、中、下三個品質。除了輔助修煉這一作用外,也作為貨幣在靈初界流通。其兌換比例大約是一枚上品仙玉等於一百中品,一枚中品仙玉又等於一千下品。
   太微劍宗的普通弟子,每個月大約能拿到兩千下品仙玉,算下來一整年也不過二十多枚中品仙玉。燕歸上回在門派比賽中奪得第一,獎勵中有三百枚中品仙玉,卻也相當於普通弟子十年的收支了,
   好在楚家現在雖然衰落,但畢竟是有上萬年傳承的世家,仙玉這東西倒不至於缺了燕歸。
   他數數物品欄中的仙玉,除去比賽獎勵的三百中品,另外還有十幾枚上品仙玉,再加上些散碎的下品,總共也有將近二十上品仙玉。
   想來等買完結嬰丹所需的材料,再加上青糰子要的那十枚上品仙玉,這錢得出去一多半。
   不過也很值了,根據原書裡的某個劇情,一枚結嬰丹若是出現在拍賣行,那價格起碼要比燕歸現在拿出的成本翻十倍還不止。
   「行,材料一會兒你再說一遍,我列個單子待會兒就去買。」燕歸說完,伸手輕輕戳了一下手掌上的青糰子,「說起來你既然不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兒,那我以後該怎麼叫你?我看你這麼愛說話,不如乾脆就叫煩煩……」
   那青糰子被戳的哼唧一聲:「你才煩呢!要叫就叫十七,別的一概拒絕。」
   它剛才好像是說過,師門上下十七個弟子,它是最小的那一個。
   「好吧,十七。」燕歸把它放在桌子上,順手拿過旁邊的紙筆,「再把結嬰丹的丹方說一遍唄。」
   在十七的幫助下寫好藥房,燕歸走出暖玉生煙,然後直接運起大輕功,朝著地圖上內宗藥堂的位置飛去。
   走進藥堂內,燕歸先看到了他二叔的背影。
   「二叔,你也在這?」
   「是小燕啊。」二叔轉過身來,「我過來查查藥房的賬目,你是需要什麼東西嗎?」
   「我來買些藥材用。」燕歸將寫好的單子遞過去,倒是不怕給人看。只因這上面只寫了藥材的種類,其它諸如用量、順序和手法等都沒有,根本不能算是完整的丹方,就算看去了也沒什麼用。
   二叔只略略掃一眼,就將單子交給櫃檯後的弟子:「交給他們去拿就是,我正好有些事情要找你談,趁這會兒說了也免得你再多跑一趟。」
   「二叔請講。」
   「上垣峰已經出了消息,上次門派比試中的前三十二名,有資格與門中精英一同,前往攬星閣參加今年的鴻鵠試。」
   攬星閣位於南境的最北端,與北國接壤——聽上去似乎有些拗口,但其實就是在靈初界大陸的正中央。攬星閣所修習的功法典籍與其它門派不同,重在修心而不在修身,且需要精通占星之術,方才能從星辰之中獲取仙力。
   ——觀今夜天象,知天下大事。
   這門派光看介紹就特別高大上的樣子,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攬星閣雖然被歸為南境三派之一,卻始終保持著絕對中立、與世無爭的態度。正是因為這一點,攬星閣所劃定的排行榜,才會被整個靈初界奉為權威,同時也使得攬星閣獲得了超然的地位。
   而鴻鵠試,是由攬星閣主辦,所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都能參加的一場盛會。
   正如門派介紹中所說,攬星閣中人極其擅長占星之術,許多常人難以知曉的東西,他們都能通過星辰知曉一二。雖然常言道天機不可洩露,但有一部分消息卻是被允許透露的。
   比如說,某年某日某個秘境會在某處開啟。
   這是無數修士都想據為己有的消息,但攬星閣卻選擇通過十年一次的鴻鵠試,挑選出合適的秘境消息公之於眾。並且攬星閣的主人會在眾人進入秘境前,隨機公佈一個條件,達成條件的人可以在秘境探尋結束後,代表門派參加後面的比試。
   根據比試的結果,攬星閣會調整各個門派、還有參賽個人的排名。
   以及,在比試中最後獲勝的門派,會額外得到一個中型以上秘境的準確信息。
   綜合上面這些條件,鴻鵠試不僅成為了修真者趨之若鶩的存在,也令各個門派不敢怠慢。
   獨享整整一個秘境的資源,即使是流傳萬年的名門大派也不得不動心。再加上鴻鵠試也確實是歷練門下弟子的好機會,所以各個門派都會精心挑選合適的弟子,前往攬星閣參加。
   太微劍宗自然也不例外。
   聽到這個消息的同時,燕歸也接到了新的任務。
   【當前主線任務:遺願清單(三)
   任務要求:完成攬星閣所宣佈的秘境任務,獲得後續參賽資格;且最終,太微劍宗奪得門派大比第一。】
   燕歸笑著回道:「這是好消息,我一定在鴻鵠試中不負所望。」
   二叔欣慰的看著燕歸,然後又拉他坐下,身旁倏爾閃過一道淡藍色,如同屏障般將所有聲音隔開。
   「還有一件事。」
   燕歸知道這大概是要說些隱秘之事,於是神情也愈發專注。
   「最近我收到了些消息,與你師父有關。」
   「此次將要開啟的秘境名為玄幽境,是個中級秘境,攬星閣發佈的任務則是摘得一支凝魄草。這任務本身倒是不難,只是凝魄草只寄生於鎮魂樹周圍,而鎮魂樹之中則必有鎮魂枝。」
   「你師父一直在收集鎮魂枝,這次既然有鎮魂枝現世,他沒有理由不出現。」
   「二叔的意思是……?」
   「你只記住一條,若你師父出手,千萬別捲進去。」二叔說到這裡歎了口氣,「聽說他離開的這些年裡性情大變,與他爭奪鎮魂枝的人,幾乎無一生還。所以算是提前你提個醒,免得到時候……哎。」
   聽起來似乎很凶殘的樣子——但是燕歸在原書中並沒有找到有關楚燎在玄幽境出場的內容,難道說原劇情被蝴蝶效應了?
   這倒是很有可能,畢竟本來應該死掉的自己現在不僅活蹦亂跳,還要去參加鴻鵠試呢。
   鎮魂枝雖然是個好東西,但對於燕歸來說並非必需品,而且他也沒打算因為這種事情跟楚燎槓上——開什麼玩笑,那可是他師父兼小叔叔。
   「我知道了。」
   二叔點點頭,撤去周圍的屏障:「秘境中亦是危險重重,你自己也要小心。」
   又叮囑幾句,燕歸才取了已經裝好的藥材告辭。
   「你要參加鴻鵠試?那你現在這個修為可不夠看啊。」走出藥堂,十七才出聲道。
   金丹期不過是鴻鵠試的最低准入標準,燕歸自然清楚這一點:「所以這不得靠你了嗎,大煉藥師。一個月的時間,結嬰丹能煉得出來嗎?」
   「放心放心,看在十枚上品仙玉的面子上,我也得給你一個月煉出來呀。」
   有了十七這句話,燕歸就放心了。

   第12章 玄幽境(1)

   今日的上垣峰熱鬧非常,太微劍宗即將要參加鴻鵠試的弟子都聚集在此,等待著一同出發。
   因此次領隊之人還未到來,所以弟子們私下幾個一聚,開始聊些閒話。
   「我說你們昨天晚上看到了嗎?內宗那邊有人結嬰,大半夜的一道紫氣直衝雲霄,整個天空都亮的不行,可壯觀了。」一個男弟子道。
   「那有什麼,一個月前沈師兄突破出竅期的時候才叫壯觀呢!金雲遮天蔽日,整個上垣峰都被那些金色雲霧籠罩其中,足足有半天才散盡。」另一個女弟子接話到。
   「別爭哪個壯觀了,反正都是別人在突破,而你們倆還是金丹期。」第三個人突然輕飄飄的來了一句,結果遭到了前兩個人的聯合追打。
   正打鬧著,忽聽一聲啼鳴,兩隻白色鴻鵠從上垣峰後飛出,拉著一輛精美絕倫的雲車降落在峰前的平台之上。
   身著鶴羽白衣的沈雲辭從車上走下,銀色的羽紋在日光下發出微光,映得他如同清風朗月,被眾人注目。
   「人可都到齊?」沈雲辭問迎上來的兩個人。
   二人同時回答:「都已到了,隨時可以出發。」
   「嗯,那便出發吧。」沈雲辭一點頭,抬手朝天機散出一道星辰般的光芒。
   光芒在半空中閃爍片刻,之間上垣峰下的山谷中一群白鶴盤旋而上,逐一將崖邊等候的弟子接到背上。這回連除門派比試選出的三十二位金丹期弟子,另有六十八位元嬰期以上的弟子共同參加。
   最高也就是出竅期的沈雲辭了。
   畢竟此次開啟的秘境玄幽境,屬於天、地、玄、黃四等級中的「玄」級,相對應的只有中三層(金丹、元嬰、出竅)修為之人可以進入。
   沈雲辭看著差不多所有弟子都已經相繼乘上白鶴,卻遲遲沒有看見燕歸。
   被惦記了的燕歸此時正站在崖邊發愁——為什麼太微劍宗出個遠門也要乘白鶴?他自從上次的經歷之後,看著白鶴飛起來都感覺暈的不行,更別提讓他再坐一次。
   而且因為這次秘境的位置離太微劍宗並不近,少說也得個兩三天才能到達,燕歸光是想想就覺得要命。
   「燕師弟。」
   ……怎麼沈雲辭好像很喜歡突然出現在自己背後的樣子?燕歸沉著臉轉過身生氣,殊不知自己這會兒臉色發白,看起來與平常很是不同:「我能不能自己去秘境?」
   沈雲辭看看燕歸,再看看他面前停留的白鶴,好像明白了什麼。
   ——他居然害怕坐白鶴?
   想到這裡,沈雲辭微微彎起嘴角:「不能,不過……你可以跟我一起坐雲車。」
   燕歸內心掙扎了兩下,最後覺得比起面對沈雲辭,可能對自己來說暈鶴的感覺更可怕一些。所以他最終放棄掙扎,乖乖坐進了那輛領隊專屬的雲車。
   太微劍宗的百人隊伍終於得以出發。
   只見天際之上近百隻白鶴呈三角形排列,隊伍最前方是兩隻鴻鵠所拉的雲車。再加上太微劍宗弟子身上白底藍紋的校服,似的整個天空中的隊伍顯得優雅又有氣勢。
   在雲車中落座的燕歸從車窗往外瞧,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沈雲辭照例沏了一壺茶,盛給燕歸一盞。
   「聽說燕師弟昨夜得以突破元嬰期,恭喜了。」
   「不必恭喜我,你一個月前就已經突破至出竅期,豈不是更厲害。」燕歸喝了一口茶,稍微覺得有些暖意蔓延開來。
   雖說十七之前保證過一個月內肯定能煉成結嬰丹,但它的記性真是時好時壞,再加上成為鬼靈後有的感覺都與生前不同,以至於煉製丹藥的過程磕磕絆絆,不過好在最後還是掐著時間完成了。
   昨晚把結嬰丹交給燕歸的時候,十七整個靈都瀰漫著一種疲憊感,之後啃掉兩枚仙玉就縮回去歇著了。它平常最是喜歡說話,一個多月來燕歸都適應了,這回突然安靜下來倒有些不習慣。
   所以他這回聽見沈雲辭說話,順口就接了一句。
   誰知道沈雲辭輕聲道:「說起來,這大概還有燕師弟幾分功勞。」
   燕歸聞言,抬眼看他。
   芝蘭玉樹,風華月貌,可惜是個切開黑的大魔頭。
   而燕歸也知道,沈雲辭是指伏龍淵下那一次交鋒,正巧幫了他的忙。作為一個隱藏在人間的魔尊,沈雲辭的「突破」根本就不是通常意義上的突破,他那應該叫恢復實力。
   他原本是凌駕於三千世界之上仙魔,卻被封印在靈初界不知多少年,想必那封印必然也是極為強力的。
   強力到他即使因緣際會,得以從封印主體中脫身而出,也必然會被殘留在身上的封印所壓制。
   所以說,沈雲辭的修煉過程,其實就是他想辦法將體內封印一層層打破的過程。那日在伏龍淵下,一場幾乎勢均力敵的戰鬥使得某部分封印鬆動,於是第二天沈雲辭就「突破」出竅期,且引動滿天金雲佈滿上垣峰了。
   「……」燕歸咬了咬茶杯邊緣,有點小鬱悶。
   明明已經搶了沈雲辭的金手指,這傢伙怎麼還是跟開了掛似的。
   沈雲辭看到燕歸的小動作,知道他心裡大約是又不平衡了,於是也不再說話,只是側頭看他,嘴角噙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淺笑。
   玄幽境的入口位於一片蒼翠山谷中,太微劍宗的隊伍到時,山谷上方狹窄的天空幾乎都被鳥類的羽翼所遮蔽,一時間整個山谷都暗下幾分。
   領頭的兩隻白色鴻鵠帶一輛雲車率先落下,接著後方白鶴也依次降落。
   旁人看到這場面,多有稱讚。
   以鴻鵠為首,怕也是刻意為之,好討個與「鴻鵠試」相映成趣的綵頭。
   太微劍宗作為南境三派之一,剛一抵達便有交好的門派前來寒暄,也有些地位不如太微劍宗的門派趁機會見禮。
   沈雲辭既是這回太微劍宗的領隊,又是掌門的親傳弟子,所以早就下了雲車前去處理這些人情關係。而燕歸樂得沒人認識他,正好躲個清閒,依然待在雲車之中暗中觀察。
   參加鴻鵠試的人數眾多,但像太微劍宗這般帶著百人左右大部隊的,也是極少數的。
   瑤山鏡花宮便是其中之一。
   傳說瑤山在靈初界剛開闢時,本是上界仙人隱居之所,後來靈初界生靈漸多,仙人便回到上界。而仙人身側隨侍的一位女官,卻因與仙人在靈初界所收的弟子相戀,向仙人坦言不願再回到上界。
   於是仙人臨走之際,分別賜予這位女官和弟子兩冊天書,並將整座瑤山也交予二人。
   而這二人的後人,根據所修習功法的來源天書不同,將瑤山分為了兩宮,一曰鏡花,一曰水月。
   瑤山鏡花宮,由此得名。
   鏡花宮所修功法,數煉藥與醫師一道最為精妙,而且因祖師的關係,女弟子反倒佔了多數。弟子服飾雖不曾像太微劍宗那樣統一,卻也是都以花為圖案。遠遠望去,便見美人如玉、各有風姿,倒也是眾人之間一道無可忽視的亮色。
   雖然太微劍宗、瑤山、攬星閣並稱南境三大派,但攬星閣作為鴻鵠試的主辦方,並不曾派弟子參加。只是派出監考人員,帶一巨型滴漏守在玄幽境的入口處。
   「此次玄幽境開啟共四個月,諸位在秘境關閉前請務必離開,否則如果被捲入時間逆流中,救無可救。」年紀最大的那名攬星閣監考官朝眾人道,「另外,此次我閣主人所出試題為:凝魄草。若想參加接下來的門派比試,請各位在秘境探索修煉時,切莫忘記尋找。」
   「滴答——」
   隨著監考官話音落下,滴漏中的第一滴水也開始計時。
   聚集在山谷中的眾人從秘境入口魚貫而入,鏡花宮因與太微劍宗交好,所以領隊的大弟子白薇有意與沈雲辭商量,讓兩門弟子一同入秘境。
   沈雲辭思忖片刻,道:「我此次受掌門囑咐,另有要事。所以並不和其餘弟子一同行動,若姑娘有意同行,那不如與我這兩位師弟商量?」
   白薇也是稍微愣了一下,但衡量幾番,還是覺得同行利大於弊,便點頭應下了。
   最後,鏡花宮將弟子分為三隊,白薇自己帶一隊。又挑出兩個能經事的師弟師妹各領一隊,與太微劍宗也分成了兩隊的隊伍同行。
   隨著鏡花宮與太微劍宗的弟子也已經進入秘境當中,原本摩肩接踵的山谷中就只剩下了兩個人。
   燕歸慢悠悠的從雲車上走下來,他身上帶著曾經進過玄幽境的十七,所以一點都不著急。而至於沈雲辭為什麼也不急……燕歸隱約間嗅到了一絲陰謀的氣息。
   「掌門真的有別的事交給你?」燕歸懷疑地問。
   沈雲辭不動聲色,只道:「你猜?」
   「那就是沒有咯,作為整個門派的大師兄,你這樣丟下一群人真的好嗎。」
   「有何不妥?」沈雲辭忽然往前一步,將兩人間的距離拉得極近,「燕師弟又不是不知道,我……」
   說話間,燕歸近距離看到沈雲辭那雙眼睛,又漫上一層血色。
   是了,沈雲辭在秘境之中若想施展全力,定然不能讓其他人在場。原書中的玄幽境一段中,沈雲辭大部分時間也是獨行,至於偶然間發現他異常的人,也都永遠不會從秘境中出來了。
   「你什麼?」燕歸下意識往後一躲。
   沈雲辭並沒有接著剛才的話說下去,而是話鋒一轉,眨了下眼睛:「我是說,我比較想和燕師弟同行。」

   第13章 玄幽境(2)

   等到燕歸和沈雲辭一同進入秘境時,最開始的那一段路途上已經看不到其它人的蹤跡。
   他們兩個是最後進入玄幽境的人。
   燕歸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結果就是他和沈雲辭暫時達成一至。好像自從伏龍崖下一戰過後,兩個人之間就形成一種微妙的妥協——似敵非敵,似友非友。
   彼此都保守著對方的秘密,在平常的時候也可以同路前行,但若是遇到無可退讓的衝突,燕歸毫不懷疑兩個人都能在瞬間刀劍相向。
   二人都心照不宣,看破卻不說破,以至於表面上看起來相當和平。
   藏在殘片中休息的十七,剛走進玄幽境的時候就被空間轉換的波動吵醒。他拖著迷迷糊糊的尾音,小聲跟燕歸說:「咱們先去找凝魄草比較好,鎮魂樹的樹芯可是極罕見的天材地寶,要是被哪個捷足先登取走樹芯,鎮魂樹便會枯死。那凝魄草依附鎮魂樹而生,若是樹沒了,草也就跟著沒了。」
   「你還能想起來鎮魂樹的位置嗎?」
   「能啊,我跟你說鎮魂樹就在東南方山谷的南側的西北角……」十七的聲音是從燕歸的識海中傳來的,所以旁人並不能聽到。
   燕歸聽得一頭黑線,根本就沒聽懂是在那個位置。
   幸虧系統比較智能,在玄幽境的大地圖上用一個綠色光點做出了標記。
   十七說完鎮魂樹的位置,便打了個哈欠,竟然又是沉沉睡去了
   「燕師弟,怎麼停下了?」
   沈雲辭的聲音將燕歸喚回神,燕歸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這事告訴了他:「我已找到鎮魂樹的位置,以防萬一,還是先去那裡取凝魄草。」
   燕歸還沒忘記系統給他的主線任務裡,除了他自己要拿到凝魄草進入鴻鵠試的下個階段,還需要太微劍宗最後拿到門派排名的第一位。所以太微劍宗能拿到凝魄草的人,其實是越多越好。
   想必沈雲辭也是知道這個道理的,但他最後卻因為要掩藏身份和實力,而選擇單獨行動。沒有他的帶領,太微劍宗弟子中能拿到凝魄草的人數肯定會減少。
   但燕歸很快就明白,沈雲辭之所以會做此選擇,不過是因為他早有自信——即使太微劍宗最後的門派戰,只有他沈雲辭一人參加,也絕不會輸。
   而現在這樣想的人,恐怕要再加上燕歸一個。
   總而言之,只要他們兩個能拿到凝魄草,後面的比賽就穩了。
   「我也是這個想法,先拿到凝魄草比較穩妥。」沈雲辭點頭道,「那就勞煩燕師弟帶路了。」
   燕歸仔細看過地圖,挑出最近的一條路,與沈雲辭一同朝鎮魂樹所生長的地方前進。
   玄幽境名副其實,其中地形多是狹窄幽深。無論是御劍還是燕歸的大輕功,都有些難以施展,於是趕路的速度也自然而然的慢下許多。
   第一日過去,燕歸算算距離,離鎮魂樹的位置至少還需要七天時間。好在以他們現在的修為,幾天不眠不休也並非是什麼大事。
   第二日,因為逐漸開始靠近玄幽境的中部地帶,路途上也多出一些攔路的妖獸精怪。
   這些妖獸精怪按照實力也分為十個等級,正好與修真的十個階層相對應。玄幽境因為本身只是中級秘境,所以在秘境內出現的妖獸精怪也不會超過六階。
   況且即使面對六階妖獸,在燕歸和沈雲辭面前,也不會成為太大的阻礙。
   燕歸用刀鋒劃開一隻四階妖獸的肚腹,從中剖出一顆海藍色的妖丹。而在他背後位置的沈雲辭,也將另一隻妖獸斬成兩段。
   「看來是我運氣不好,這隻竟然未曾結丹。」擦去劍身上的藍色獸血,沈雲辭道。
   「你之前從那隻騰蛇身上剖出一枚風水雙屬的六階妖丹,還有什麼好抱怨的?要是你每次都有這等好運氣,可讓別人怎麼辦。」燕歸將妖丹收起,回道。
   沈雲辭朝燕歸走來,笑說:「我可是每次都讓燕師弟先挑的,至於最後收穫如何,我也不可能未卜先知。」
   ——那是因為你有主角光環。
   燕歸心裡默默想,自己來到靈初界以前可是個純正歐皇的,要不然也不會在遊戲裡連出兩個絕世奇遇。可自從和沈雲辭結伴同行,燕歸感覺自己的歐氣可能是被吸走了。
   一路上遇到不少妖獸精怪,兩人也是遵守著誰動手誰拿東西的原則。
   而且正如沈雲辭所說,每次燕歸都是先選的下手對象,結果最後一算,沈雲辭所獲總要好上許多。
   燕歸深深覺得,這可能是因為他搶了沈雲辭的金手指,所以主角光環就要想方設法在其它地方彌補回來。
   想到這裡,燕歸也只能歎口氣。
   一轉頭,卻看見沈雲辭站在他面前,用劍尖挑開燕歸剛才殺死的那隻四階妖獸,似乎是發現了些什麼。
   這隻妖獸如同它的妖丹一樣,渾身都是海藍色,背上有魚鰭般的骨刺,尾巴粗短,四肢上長著腳蹼。死掉後身體散發出一股鹹腥味
   「怎麼,有問題嗎?」因為只是四階妖獸,所以燕歸先前並沒有放在心上。
   「稍微有些奇怪,這東西倒應該是生長在海中的。玄幽境之中,有海嗎?」沈雲辭微微皺眉。
   燕歸翻開攻略中的原書劇情,先是查找這妖獸的外形特徵,卻並沒有找到相關信息。查不到本身就說明不對勁兒了。因為這意味著這妖獸本來是不該被沈雲辭碰到的。
   略一思索,燕歸又在玄幽境的相關劇情中查找「海」這個字。
   別說,這回還真讓他查到了一些關鍵的劇情。
   玄幽境中自然是沒有海的,男主在探索秘境的過程中也並沒有遇到過海中來的妖獸,只是書中提起他曾多次「偶然聞到似乎是海水的味道,還有迴響著的海浪空靈之聲」。而男主因為鬼靈——也就是現在的十七提醒,一旦遇到這些味道或聲音都是繞著走的,所以並沒有遇到什麼情況。
   但在四個月後,玄幽境即將關閉,而男主已經順利離開時,卻發生了一件意外。
   據說是玄幽境的時空逆流被打亂,使得秘境中的某一部分與另外一個秘境天瀾境連通,從而致使誤入這些地方的人遇到了難以想像的災難。
   天瀾境,顧名思義乃是天、地、玄、黃中最高級別的「天」級秘境。
   據攬星閣的記載,自靈初界開闢以來,出現過的天級秘境不超過十個,非大乘期以上修為不可入內。這次因意外將兩個完全不同級別的秘境連通,最後導致誤入天瀾境之人,無一生還。
   而天瀾境本身,就是被雪山所包圍的一片廣闊海域。男主曾經偶然聞到的海水味道,還有聽到的海浪聲,正是靠近天瀾境邊界的預示。
   「你之前有沒有聽到過海浪的聲音?或者是聞到海水的味道?」燕歸突然伸手抓住了沈雲辭的手腕,他知道天滄境這件事可不是鬧著玩的。
   原書中的沈雲辭尚且需要躲避,燕歸現階段還沒那個自信去單刷天瀾境。
   沈雲辭大約是沒想到燕歸會主動,愣了一下,隨後才低頭將視線投向那海藍色妖獸的屍體:「除了這個,倒是再沒有了。」
   「我們得繞著這兩樣聲音和味道走。」燕歸一字一句說得很認真,「恐怕這玄幽境中已經生變。」
   「我知道了。」沈雲辭以掌心覆上燕歸那隻手,輕輕拍了兩下,似是安慰。
   燕歸這才驚覺好像哪裡不對,馬上就抽回手。下意識想要生氣,卻看見沈雲辭那雙溫潤的眼睛,突然間又偃旗息鼓了。

   第14章 玄幽境(3)

   第三日,燕歸遠遠看到了一片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湖泊。
   地圖上顯示這裡本應該是一座灌木林,如今卻不知為什麼整個地形下陷,只能偶爾從水位較淺的湖邊看到幾顆灌木的樹頂。仔細望去,湖岸邊附著著一層白色的結晶,隨著湖面上的風吹過,燕歸聞到了淡淡的鹹腥味兒。
   這湖裡的水,是海水。
   昨日被他剖出內丹的那隻藍色妖獸,或許就是從這片鹹水湖中爬出來的。
   而且這鹹水湖恐怕也不是真正的湖,燕歸猜測很可能是天瀾境與玄幽境某部分連通時,漏下了這麼一片水域,從而也帶出了天瀾境才有的妖獸。
   綜上所述,這湖肯定不安全。
   燕歸回頭看一眼沈雲辭。
   沈雲辭自然也能想到這片湖水的來歷,於是點頭道:「繞道。」
   誰知這一繞路,竟是在某個狹長山谷中遇到了一隊熟人——先前太微劍宗與鏡花宮弟子分作兩隊,結伴而行,這便是其中的一隊。
   看來這隊人的運氣不是太好,燕歸打量一番眼前的情況,心想。
   這是一處非常狹窄的地形,兩側的山崖越是往上越是挨得近,最後只留下一線。山谷的入口也是不大,燕歸目測最多只能能容納三、四個人並排通行。
   隊伍中大半的人都在路邊突出的大塊岩石上休息,其中有一部分衣衫上染有血跡,想必是剛剛遭遇過一場戰鬥。而那些即使沒有受傷的人臉上,神色也並不輕鬆。
   疲憊與恐懼令他們精疲力竭。
   沈雲辭站在燕歸身邊,偏過頭在他耳邊悄聲道:「人數不對。」
   先前太微劍宗和鏡花宮分隊的時候,燕歸雖然賴在雲車裡沒下來,但分隊的情況他也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鏡花宮那邊分出三隊,每隊大約三十人左右;太微劍宗分為兩隊,每隊也是將近五十人。之後鏡花宮由大弟子白薇帶走一隊,剩下的分別與太微劍宗兩隊混編。
   也就是說,每個小隊的人數應該有七十到八十。
   這個人數其實在玄幽境中是很安全的,再加上太微劍宗和鏡花宮各有所長,相互配合之下,基本不會遇到特別危險的境地。
   但燕歸在沈雲辭提醒後,稍微數了數,發現這隊裡只剩下了大約四十人。至於那些消失的人數,看現在他們愁雲慘淡的模樣,也能大概猜到——怕是折在什麼地方了。
   想到這裡,燕歸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剛才那片「湖泊」來。
   「進去看看。」燕歸道。
   沈雲辭不置可否,但也是跟著燕歸走進峽谷中。
   峽谷的入口處布有阻攔外物入侵的結界,但結界的質量也只是勉強合格,看得出布下結界的人相當匆忙。
   沈雲辭持劍挑開結界,他算是此次進入玄幽境的眾人中,修為最高的人之一。所以其他人布下的結界,自然攔不住他。
   但結界被打破的瞬間,暫時在峽谷中落腳的弟子們,卻像是一群受驚的兔子,瞬間驚恐又戒備地將目光投向入口處。
   然後視線之中,只見沈雲辭手持長劍,一身白衣玉冠,纖塵不染的出現在那裡。
   沈雲辭平日裡在太微劍宗本就聲望頗高,再加上是掌門親傳弟子,幾乎所有弟子都要敬稱一聲沈師兄。此時剛剛經歷過一場生死劫難,這群人見到他,精神上繃緊的那根弦猛地就鬆了下去。
   很多人臉上都是欣喜的,有些膽子小的甚至終於忍不住嗚咽出聲。
   燕歸簡直懷疑,這群人現在眼中的沈雲辭,八成是身後閃著聖光,如同從天而降的神明。
   「沈師兄……」有一位元嬰期的太微弟子迎上前來,激動之下拉住沈雲辭的衣袖,幾乎半跪了下去,「我有負囑托,隊中弟子有半數都遭遇不測,若不是在此遇到師兄,或許剩下的人也都……」
   沈雲辭伸手將眼前弟子扶起,順便不動神色地拂去那雙抓住他衣袖的手。
   因為跟這些人不熟,而在一邊旁觀的燕歸,恰好注意到了他這個動作。其他人可能看不出來,但深知他本性的燕歸可以肯定,沈雲辭絕對是不喜歡那弟子的舉動。
   「你們到底是遇上什麼了事情?」沈雲辭眉目溫雅,聲音也充滿了安撫的意味。
   雖然燕歸知道那八成是演技,但不得不說,確實很有效果。
   那元嬰期弟子的情緒很快安穩下來,繼而將他們路上所遭遇的事情一一道出:「我們和另一隊分別向兩個方向出發,前兩天一切都很正常,路上遇到的妖獸精怪也大都是四、五階。我們結隊而行,處理它們也並不是什麼難事。到了今天中午,我們經過一片湖泊,那湖水之下熠熠生輝,仔細看去竟是有不少寶物被掩在湖底。」
   聽到這裡,沈雲辭歎了口氣:「你們潛入那片湖泊了?」
   「我們也怕有意外,所以只先下去了幾個人探路。」元嬰期弟子聽得沈雲辭歎氣,聲音也不自覺的小了幾分,「先下去的人從湖底撈出幾樣物件,看過後確認是真的寶物,大家也都按耐不住,紛紛下水去了。誰知那湖底泥沙中,忽然冒出一片巨大黑影,還未等反應過來,靠得離湖底進的人已經被那黑影吞噬其中。其餘人見事情不對,立刻從湖水中脫身,但那黑影窮追不捨,竟然是從湖底追到了岸上!」
   「那東西長什麼樣?」沈雲辭問。
   「很大,幾乎有三分之一湖面大小。外形看起來像是鯨魚,身體卻像是半透明的藍色霧氣,能看到體內的骨架。而且它在空中還能像在水中一樣游動,只是速度稍微慢些。也是不幸中的萬幸,若是它像在水裡一樣靈活,那我們怕是一個都逃不掉。再後來,我們在逃的路上遇到這片峽谷,那妖物體積太大無法進入,用身體撞擊山體幾下,見無用就離開了。」
   沈雲辭道:「你們從湖底撈出的所謂寶物,可還有留存?」
   元嬰期弟子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取出一支青竹笛交給沈雲辭:「我是最先下去探路的幾人之一,在湖底找到這支笛子,後面那次就沒再下水。」
   雖然是竹笛,但笛身青翠欲滴、玲瓏剔透,竟是比許多玉笛更要好上許多。笛口所嵌入的兩枚白玉,入手溫且潤,玉質更是無一雜色。就連笛上所掛的青白色穗子,看上去也絕非凡品。
   沈雲辭將竹笛在手中反覆摩挲,忽然輕笑一聲,將笛子朝一旁的燕歸扔去。
   燕歸下意識伸手一接,笛身入手,即使他根本是個外行,但也知道這笛子絕對是極其罕見的東西。
   「瑤山萬年竹,崑崙冰髓玉,連穗子都是東海銀鮫絲所織。如此頂級的寶物,可惜只是贗品罷了。」沈雲辭看著燕歸手中的竹笛,緩聲道。
   「怎麼……可能。」那元嬰期弟子不可置信。
   燕歸再去看那竹笛,卻無論如何也不覺得像是個贗品。
   「你們先前遇到的那妖物,名為蜃氣妖。」沈雲辭道,「八階妖獸,等同於合體期修為,常常蟄伏於水域之中。若是心中有所渴求,它便會以自身妖氣製造幻覺,幻化出最美好的東西滿足人的願望。且此妖所幻化之物,雖然只是空有其形,但比它修為低的人也無法分辨真假。」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它是贗品?」燕歸疑惑地問。
   沈雲辭淡淡一抬眼:「因為真品,藏於太微掌門之處。」
   此話一出,自然再沒人會質疑這東西的真假。而燕歸居然也因此,獲得了新的系統提示。
   【獲得線索「真品的下落」,當前支線線索進度1/10】
   有幾個也從湖底拿到寶物的人聽到沈雲辭這番話,面上難掩失望之色。但更多人,卻因為所描述的八階妖獸蜃氣妖,陷入了更大的恐慌之中。
   「沈師兄,這玄幽境中怎會出現八階妖獸?我們現在……又該如何是好?」
   「玄幽境中已經生變,如同蜃氣妖這種高階妖獸,恐怕也不僅僅有這一隻。」沈雲辭皺起眉頭,「若你們要離開的話,我可以想辦法送你們出去。」
   峽谷內的眾人面面相覷,考慮了一陣後,已是有大部分人選擇了提前離開玄幽境。
   這些弟子中不少都是初次離開師門,他們剛從蜃氣妖手下死裡逃生,在見識了近一半的同伴瞬間殞命於妖物之口後,任誰也難有勇氣繼續前行。
   這其實是很理智的選擇,即使玄幽境中再是寶物眾多,再是有利於修煉,也比不上性命來得重要。
   沈雲辭指間夾出一張紙符,以藍焰燒盡,然後從灰燼之中陸續幻化出十數道白光,織成一隻螢光點點的紙鶴。他用食指輕點兩下紙鶴的喙,那紙鶴便像活過來了一般,盤旋飛停在他面前。
   「你們跟著這紙鶴,就能找到去入口最近的路。若是路途上有危險它也會做出提醒,切記不要再因為什麼異狀而在路上停留。」
   等大部分人都跟著那紙鶴離開後,峽谷中除了沈雲辭和燕歸,就只剩下了三個人。
   這三個均是太微劍宗上垣峰的弟子,剛才那個元嬰期的弟子也在列。
   「你們真的不走?」沈雲辭再次問道,他其實並不希望再有其它人同行,
   那元嬰期弟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我們還是覺得,與沈師兄一同,更為穩妥些。而且那凝魂草還未拿到,就這樣離開似乎有些不妥……」
   燕歸聽到這番話,心中暗自想,在沈雲辭身邊明明更要危險的多。若是到時候不巧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他們就會見識到,沈雲辭比蜃氣妖更為可怕。
   「既然如此,你們就跟上吧。」沈雲辭溫和的語氣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接下來的三天,倒是再沒發生什麼意外的事情。
   但這過於平靜的狀態,倒反而讓燕歸有種不是很妙的預感。
   進入玄幽境的第七天,燕歸等人總算是抵達了鎮魂樹所在之處。
   鎮魂樹的根鬚從怨氣森然的黑泥潭中生長而出,但鎮魂樹的樹幹與枝葉皆是鬱鬱蔥蔥,甚至還有點點微光映襯,與樹下陰暗潮濕的環境形成異常鮮明的對比。
   一如仙境,一如魔域。
   在鎮魂樹盤根錯節的樹根上,有數不清的幽綠小草。草芯處綴一點藍光,正是此次攬星閣所出的題目——凝魄草。
   東西就近在咫尺,但站在泥潭外的眾人,卻也不敢輕舉妄動。
   燕歸他們到達時,居然發現已經有其他人搶先一步抵達。按理說燕歸早已得知鎮魂樹的位置,本該沒人比他更快,但一路上因為天瀾境一事,燕歸他們不得不繞了幾次遠路。
   但即使如此,那群人也是運氣好得過分了。
   雖然來得早也並沒有什麼用,燕歸看著那群站在黑泥潭邊你望我、我望你,誰都不敢先上前一步的人,搖了搖頭。
   集鬼氣而不腐化,聚怨念卻不染邪,以一寸地脈之靈,鎮四方怨鬼。
   鎮魂枝之所以得名「鎮魂」,就是因為它所生長之處,必然有屍骨遍地、怨魂無數。那看上去就很難處理的黑泥潭,就是怨魂與屍骨長久沉積所化。
   如果直接從上面經過,必然會被潭底怨念所化的鬼物拉至黑泥之中,與它們作伴了。
   看泥潭邊那群人的表情,燕歸就能猜到,肯定是已經有人以身試潭、有去無回。

   第15章 玄幽境(4)

   「沈道長。」鏡花宮的大弟子白薇,帶著一批鏡花宮的弟子,見沈雲辭也到了,便過來打招呼。
   「白姑娘,之前你我兩門同行的弟子中,有一隊出了些意外。」沈雲辭正好將之前的事告訴白薇,順便交換了一些目前玄幽境中的情況。
   「竟然有這樣的事情?我倒是未曾遇到什麼異狀,一路上還算順利,看來也是走了運。」白薇聽完那些弟子所遇之事,不由眉頭緊皺,「看來玄幽境中不宜久留,但凝魄草就在眼前,不如我等聯手取來,也好早些離開。」
   「白姑娘想如何聯手?」沈雲辭問。
   「這黑泥潭怨魂叢生,還需沈道長將其冰封,才好通過。」
   沈雲辭略一挑眉:「在場這麼多人,不至於無人會水系術法吧?」
   「會水系術法的不少,但有能力將整個黑泥潭自下而上全部冰封,使其中怨魂盡數不得出的,卻只得你一人。」白薇莞爾一笑,誇起人來倒是毫不吝嗇。
   如此一來,沈雲辭倒也不再推脫。
   這個人沒什麼特別的喜好,但惟獨誇讚能讓他覺得受用幾分——燕歸腦海裡浮出這麼一段看過的原文,心想果真如此,沈雲辭有時候還真是有意思。
   然而就在此時,人群中忽然迸發出一陣喧鬧。
   燕歸只覺得一陣極強的氣息忽然靠近,抬頭朝黑泥潭的位置看去,他看到了一個人。
   那人從上到下都是一襲黑色衣袍,唯有白髮如雪,分外醒目。
   與站在岸邊的其餘人不同,他沒有分毫猶豫,直接踏上黑泥潭面,如履平地。
   見有人踏足,那黑泥立刻翻湧出無數只白骨森森的手來,裹挾著幾乎凝成實體的黑色怨氣,試圖將潭面上的那人拖入潭底。
   然而那白骨還未觸及那人的衣角,就被一道黑色火焰燒灼起來。
   隨之而起的,是從那人足下升起的大片黑色火焰,迅速而無聲無息的蔓延至整個潭面。
   一時間,黑泥潭中怨魂嚎哭之聲響徹四方。
   黑泥亦被這奇異的火焰所燃燒,整個潭中的黑泥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消失。
   直至黑泥幾乎被燒盡,露出潭底無數盤根交錯的樹根,不少人才勉強緩過神來。見黑泥的威脅已然不在,許多人立刻隨之而上。
   那白髮黑衣的男子彷彿對其餘一切都視若無睹,逕直朝鎮魂樹中部,微光最為明顯的地方而去。那裡藏著整顆鎮魂樹最為珍貴的樹芯,鎮魂枝。
   不過很顯然,並不是他一人知道鎮魂枝的所在。
   想要爭奪鎮魂枝的人絕不在少數,但很快,快到一場爭奪還未真正開始時,就已經變成了一場單方面的殺戮。
   如同鬼魅的黑焰從想要爭搶鎮魂枝的人腳下升起,有些人想要躲,卻又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切成幾段。一時間血液飛濺,原本大片的生機勃勃的綠色植被,被染成一片血海。
   那人似乎嫌眼前的東西太過礙眼,抬手將七零八落的屍身,都扔進已經乾涸的潭中,任由上面殘留的黑色火焰將其都燃燒殆盡。
   黑焰過後,連灰燼都不曾留下一粒。
   這時候,燕歸才勉強能看清那人的臉。
   眉眼深邃,目光冰冷,面容俊美卻顯得尤為凌厲,如同一柄鋒芒畢露的劍刃。
   這張臉,燕歸曾經在夢中見過。只是夢中的那人,明明是白衣黑髮,恰恰與眼前此人相反。
   燕歸突然想起那句寫在未完成畫捲上的詩,「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原來那並非只是一句詩,那人是真的白了頭。
   那人是——
   「楚燎!」
   這一句並非出自燕歸之口,而是那個元嬰期弟子所喊出聲的。
   沈雲辭一驚,立刻轉身去擋那弟子的手,卻終究是沒能攔住他拔劍。
   那元嬰期弟子年紀不算太小,不會不知道楚燎的事。其實他也並非是想幹什麼,只是方才楚燎那一段殺戮,讓他回憶起了一些同樣駭人的畫面。所以他幾乎是下意識的做出了自衛的動作——他朝著楚燎的方向拔出了劍。
   劍鋒出竅的聲音,在一片寂靜中顯得有些刺耳。
   轉瞬之間,那弟子忽然就被看不見的東西斬成兩截,他驚懼的表情還凝固在臉上,卻已經不復完整。
   沈雲辭站得太近,被血濺了滿身。
   不是他不想避,而是不能避——
   楚燎不知何時奪過方纔那弟子手中的劍,依然抵住了沈雲辭的頸側。
   原本常見的劍刃被黑炎裹上一層外衣,接觸皮膚時,竟然是寒冷徹骨。
   「銀羽鶴紋,掌門親傳弟子……你是雲清歌的徒弟?」楚燎的聲音沉而冷,壓抑著無盡的殺意。
   燕歸也是被眼前的場面弄得措手不及,雖然二叔提醒過他楚燎可能會出現,但楚燎這出場方式,論誰怕是也不能淡定。而且居然還因為一個小意外,讓楚燎和沈雲辭直接正面槓上了。
   氛圍一時間變得劍拔弩張,燕歸心中難免為沈雲辭捏了一把汗。
   從楚燎那恨雲清歌恨到骨子裡的語氣來看,這種時候沈雲辭不管怎麼回答他,是或不是,估計都逃不掉那一劍。
   雲清歌何人?正是如今的太微劍宗掌門,傳言二十年前他被楚燎打傷,所以近些年大部分時間在閉關,很少在宗內露面。
   他與外宗宗主穆遠笙,都並非出生於靈初界。而是來自另外一個靈氣貧瘠的小世界,據說那小世界的最高修為也不過是出竅期。
   雲清歌與穆遠笙從幼時便共同修行,有過命的交情,成年後更是結為異姓兄弟。後來二人修至小世界巔峰後,竭力尋找離開的方法,最後終是功夫不負有心人,順利來到了修真資源最為充足的靈初界。
   所以當雲清歌拜入太微劍宗門下時,雖然是出竅期修為,但對比起土生土長的靈初界弟子,並不被看好。然而後來誰又能想到,他硬是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況下,先是從外宗弟子成為掌門弟子,後來又一路朝上,最終成了太微劍宗立派以來,第一位非楚家出身的掌門。
   這位雲掌門的生平可謂勵志典範,但至於他為何和楚燎結下如此深的仇怨,恐怕要等燕歸集齊那十條線索,才能得知真相了。
   「……」沈雲辭冷靜的看著楚燎,始終沒有開口。
   他自然比燕歸更清楚,如今的楚燎絕不能以常識揣測,只要是涉及到某些事情有關,楚燎簡直就是個瘋子。
   於是沈雲辭的目光,落在了斜對面的燕歸身上。
   燕歸抬頭望回去,那眼神分明在說——我有什麼辦法,我也很絕望啊。
   倒不是燕歸故意推脫,而是楚燎現在這個狀態實在危險。況且燕歸之前也被二叔叮囑過,楚燎如今性情大變,萬萬不要與他起衝突。雖然沒有明說,但那話中暗藏的意思分明就是「真的惹了楚燎他很有可能六親不認」。
   沈雲辭的眼底浮上一絲無奈,雙唇微啟,好像說了兩個字。
   ——笛子。
   「什麼笛子?」楚燎也不知道為何,忽然眸色一沉,像是想到了什麼東西,原本滿身的殺意竟然褪下去幾分。
   燕歸這才想起來,之前那隻蜃氣妖所幻化的青竹笛,確實是被他順手收起來了。因為修為並不比蜃氣妖高,所以那青竹笛在燕歸手中還是維持著原樣,與真品惟妙惟肖。
   「自然是前輩所想之物。」沈雲辭見楚燎態度有所鬆動,終於開口。
   話音一落,燕歸就感覺兩人的視線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好吧……看來不能再只當個圍觀群眾了。
   燕歸從物品欄中取出那支青竹笛,雙手捧至楚燎面前,端端正正地叫了一聲:「師父。」
   楚燎聞聲動作一頓,垂眸看著燕歸,道:「回來了?」
   斗轉星移,魂魄歸位,只三個字便說盡一切。
   他早就認出這個被他扔下二十年的徒弟,只是想著若是燕歸不願認這個師父,也就罷了。這麼些年來,楚燎清楚自己所做之事必然被世人所不容。雖然他自己從不曾在乎,但卻並不想牽連親近之人。
   見燕歸在旁人面前大大方方叫他一聲師父,楚燎即使早已準備拋棄一切,也難免觸動。
   殊不知,燕歸最不在乎的也恰恰是那些流言蜚語。別人如何想、如何說,又與他何干?他不過是順心而為,世上的事只有願意不願意,卻沒有可以不可以。
   楚燎接過燕歸手中的青竹笛,指腹仔細摩挲著笛身,沉默片刻後,他終於將劍刃從沈雲辭頸側移開。
   「這只是贗品而已。」楚燎將青竹笛在掌心輕輕一握,那幾可亂真的笛子瞬間便化為煙塵,四散開來。
   燕歸恍惚從楚燎眼底捕捉到一絲不捨與難過。
   老實說,這兩個詞放在楚燎身上很違和,但那一瞬間,楚燎確實流露出了那原本不該出現的情緒。
   沈雲辭一直顯得很冷靜,道:「既然我敢給前輩看這贗品,那自然也能告訴前輩真品的下落。」
   燕歸斜眼看他,心想這傢伙坑起師父還真是一點都不客氣。看楚燎對著贗品都如此珍重,要是知道真品在雲掌門那,還不直接殺回去。但轉念一想,沈雲辭可能也沒真把雲掌門當師父看過……
   禮節性心疼雲掌門三秒鐘。
   楚燎從沈雲辭手中接過一封紙箋,展開看過後,目光幽深地盯著沈雲辭:「我想,這應該已經不是我第一次見你了。」
   「前輩慧眼如炬。」沈雲辭淡淡一笑。
   二人打啞謎般的交流方式之下,燕歸又懵了——怎麼聽起來,這倆人以前還有那麼點交情的樣子?
   楚燎記下內容後,手中的紙箋便被燒燬。他彈開指間的灰燼,連嘲諷的語氣也是冰冷的:「雲清歌收了你這樣的親傳弟子,真是他的報應。」

   第16章 玄幽境(5)

   沈雲辭也不在意,笑道:「前輩過獎了。」
   我勒個去,那不是在誇你好嗎!燕歸算是領教到了,默默給沈雲辭貼上一個湊不要臉的標籤。
   「小燕。」楚燎轉過身,雖然聲音依舊又沉又冷,但能聽得出來語氣已經放緩許多,「你來這秘境中,可是有什麼事情要辦?」
   「我是來參加鴻鵠試的,今年攬星閣的題目,是凝魄草。」燕歸答道,同時又有些驚訝,原來楚燎不知道鴻鵠試的事情?那他就只是來找鎮魂枝,然後碰巧遇上了。
   那這一屆鴻鵠試的參賽者可以說是很倒霉了。
   「鴻鵠試……」聽著這三個字,楚燎一瞬間竟然覺得恍如隔世。但很快,那一剎那的恍然就被他斂入眼底,再尋覓不到:「既然如此,你們先去取那凝魄草吧。」
   之前沒有參與搶奪鎮魂枝,也沒有惹到楚燎,以及也不曾被嚇破膽逃離的人,此時皆是覺得自己大概是否極泰來了。均是小心翼翼前往鎮魂樹的邊緣摘取凝魄草,沒人再敢靠近樹的中部,更沒有人敢去打鎮魂枝的主意。
   但燕歸卻沒有馬上過去,他還有事情要問楚燎:「這玄幽境只有中三層修為的人才能進入,師父你是怎麼進來的?」
   「天瀾境與玄幽境間,有一處不知是如何形成的通道。若是修為足夠,便能將其打開,從而不受限制的在兩個不同級秘境中往來。」
   原來這玄幽境中的異狀,是自己師父弄出來的。
   燕歸突然感到了一丟丟心累:「在過來的路上,我聽說有人遇到了一隻八階蜃氣妖……」
   「不用太過擔心,我離開時會將兩個秘境間的通道重新封閉。這樣一來,從天瀾境中逃出的妖物也自然會回到他們該待的地方。」
   聽到這話,燕歸總算是鬆下一口氣,看來這次的秘境之旅不會變成七日遊了。
   「還有一事,想要告訴你。」楚燎的眼神再度變得冰冷,「外宗之人所言所行,毫無可信之處。他們只會說當年我屠戮外宗,卻絕口不提當年他們所作所為。包括雲清歌,也不過是徒有一副正人君子的皮囊而已。」
   【不完整線索「血洗外宗」已補全,轉化為線索「另有隱情」,當前線索收集進度2/10】
   燕歸覺得自己似乎離那些解不開的謎團更近了一些,但正想繼續問下去,楚燎卻搖了搖頭,不願意再將往事提起。
   他既然不說,燕歸也沒有再追問。
   燕歸與楚燎一道走到鎮魂樹下,摘下一株凝魄草。
   楚燎則來到鎮魂枝所在之處,將其從樹幹中心取出。失去鎮魂枝的瞬間,整顆鎮魂樹如同被抽去了生命,連帶著寄生於四周的大片凝魂草,一同枯萎下去。
   目送楚燎的背影離開,燕歸剛轉過身,就看見沈雲辭抬手接下一隻紙鶴。
   那隻紙鶴比起剛剛幻化出來的樣子,少了半邊翅膀,搖搖晃晃的勉強落在沈雲辭手背上,在他皮膚染出一道血跡。
   燕歸看那染了血的紙鶴,心中咯登一聲,馬上想到可能是提前離開秘境的那隊人出事了。
   但沈雲辭卻將紙鶴迅速握進手心,化為一簇幽藍火焰,就連他手背上沾染的那道血跡也同時消失無蹤。看樣子,沈雲辭似乎並不準備馬上處理這件事。
   很快,燕歸就知道了他這麼做的原因。
   「沈道長,剛才多虧你用寶物下落引走了那人,否則不知道還會有多少人會命喪他手。」一個其它門派的弟子率先開口,在他身旁還聚集著不少人。
   這些都是慶幸自己剛剛躲過一劫,還順便撿了個漏的人。其中鏡花宮由於白薇性情沉穩,且約束手下嚴格,所以她所帶的一隊人不僅沒有傷亡,更是都順利拿到了凝魄草。她亦是朝沈雲辭行了個禮,道:「多謝沈道長。」
   白薇作為鏡花宮大弟子,亦是頗有聲望。她這一開口,附和之聲陸續響起,一時間耳邊所聽到的,皆是對沈雲辭道謝與誇讚之詞。
   燕歸望天,心想這群人看沈雲辭是不是都帶著自動美化濾鏡?
   雖然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是看不出沈雲辭其實是坑了雲掌門。因為沈雲辭是將真品青竹笛的所在之處寫在紙箋上,外人根本不會知道。但沈雲辭絕對不是因為要救別人才拿出寶物的好嗎?明明是他當時要是不來這麼一手,他就要挨楚燎那一劍。
   而且凝魄草明明是楚燎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才允了眾人去取。怎麼也算作沈雲辭那傢伙的好處了?燕歸想,難怪原書中沈雲辭能成功,看來是其他人的濾鏡太厚了。
   沈雲辭嘴角的淺笑一如既往令人心生親切,他謙和的推脫幾句,結果又換來更多的讚美之詞。
   等眾人終於誇夠了,便各自帶著已經到手的凝魄草各自離開,朝著玄幽境其它地方繼續探索去了。
   剛才還人聲不絕,片刻之後,便又只剩下燕歸和沈雲辭兩人。搭上身後已經枯死的鎮魂樹,和大片焦黃的凝魂草,看上去很是荒涼。
   原本三名跟著沈雲辭的上垣峰弟子,一人被楚燎切成兩段,剩下兩人不是何時已經躺倒在地。
   燕歸懷疑的看沈雲辭一樣:「那邊那兩個……還活著嗎?」
   「燕師弟,我沒你想得那麼喪心病狂。只是抽了他們一段記憶,昏睡兩個時辰罷了。」沈雲辭的眼底又浮起一絲無奈,那是只有他在看燕歸時,才會出現的眼神。
   抽去那兩人關於沈雲辭曾說過,關於青竹笛真品在雲掌門處的消息,無非是為更保險些——他將楚燎引去雲清歌那邊的事,不能再讓其餘人知道了。
   不不不,你謙虛了,原書裡寫的你就是這麼喪心病狂。
   燕歸雖然心裡這麼想,但是嘴上沒說出來。畢竟魔頭難得背地裡做事也留了點良心,要鼓勵不能打擊是不是?
   於是,燕歸機智的換了個話題:「剛才我看到你派出去的那隻紙鶴回來了,看上去似乎情況不妙?」
   「我還以為我收得很快,看來燕師弟是一直在看著我?」沈雲辭微笑道。
   「……那只是碰巧看到。」燕歸覺得自己剛才就不該誇他,在心裡也不行。
   見燕歸如此反應,沈雲辭也知道什麼是恰到好處,便展開手掌,將那隻已經還原為符紙的紙鶴遞到燕歸面前。一道幽藍的火焰再次燒起,符紙漸漸變得透明起來,並顯現出一些畫面。
   燕歸低頭去看,只見那正是玄幽境中的場景。
   準確來說,是玄幽境入口處的場景。那支太微劍宗和鏡花宮混編的隊伍,也出現在畫面之中。
   看來他們半路上並沒有遇到什麼危險,在紙鶴的指引下順利抵達目的地。
   然而接下來的畫面就不那麼和平了,這隊弟子在即將抵達入口處時,碰到了「劫道者」。所謂劫道者,指的是那些在秘境中不靠自己去探索寶物,而是埋伏在其他人的必經之路上,等待滿載而歸的人經過,出其不意的搶奪他人所獲。
   這種行為與凡人中的強盜無異,沒想到這場比賽中也會出現。
   也不知道是那隊弟子還未從驚懼中恢復,還是劫道者的實力太強,一時間弟子們居然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不少人被劫道者抓住,開始搜刮弟子們身上的東西。
   就在此時,情況再次改變。
   燕歸看到畫面之中出現了一條條裂痕,如同玻璃碎開般的裂痕。然後當那些裂痕正巧經過某個人的身體時,那人的身體竟然也像是脆弱的玻璃一樣,從中斷裂!
   這時燕歸才反應過來,不是畫面出了問題,而是當時那裡的空間裂開了!
   就好像小時候玩過的那種玻璃球,球裡面有小人和景物。如果玻璃球摔碎了,那裡面的東西也會隨之碎裂。而畫面中的那些人,就如同身處這樣一個「玻璃球」之中。
   殘肢中流出的血液在經過裂縫時,也如同被切開了一般,無法穿過那道線。肢體本身也不再落到地面上,堪堪停在了它所屬的那一小格中。
   幾乎是在一眨眼的時間內,一整塊空間包裹著其中活生生的人,一同變得四分五裂。

   第17章 玄幽境(6)

   這場景讓燕歸看得一陣發寒。
   沈雲辭語氣也變得有些低沉:「這種事情有很多年沒發生過了,你知道為什麼秘境會限制進入者的修為嗎?限制最低修為是為了安全起見,而限制最高修為,則是為了保證秘境不會因為靈氣超過上限而崩裂。」
   「難道是……我師父的原因?」燕歸一下子就想到了大乘期修為的楚燎,不會這麼坑吧……
   「不是哦,秘境的規則流傳上萬年,當初預留出的部分不會只有那麼一點。」一個好久沒聽到的聲音突然說道,隨之有個青色光團突然飄出來,停在了燕歸肩膀上,「起碼也得五個大乘期修為的人進來,才會引起秘境崩裂。而且玄幽境和天瀾境之間通道很早之前就有了,通道開啟也不止一次,不可能偏偏這一次打開就把玄幽境給搞塌了吧。」
   「十七?你怎麼跑出來了。」燕歸看一眼那青糰子,幾天不見,它好像變大了一些。而且明明殘片還在物品欄裡,它怎麼也能自己出來了?
   「因為我看到秘境崩裂,突然想起玄幽境裡恐怕有個不得了的東西。」十七蹦躂了兩下,「那東西才是玄幽境開始崩裂的真正原因——因為它的存在,把原本預留出來的靈氣儲量佔了大半。」
   「所以……?」
   「我的意思是,你想不想去找找這樣東西呢?雖然現在玄幽境已經有崩裂的跡象,但運氣好的話,或許還來得及找到。」十七說完,想了想又補上一句,「當然啦,我只是提個建議,畢竟秘境崩裂也是相當危險的事情。」
   【叮——觸發新的挑戰任務[上古殘片·玄幽境],該任務為限時任務,風險極大。且只觸發一次,放棄後永久消失,請慎重考慮。】
   【是否接受挑戰任務?】
   燕歸看到放大的紅色字體出現在系統界面,一看就跟以前接到的任務不同。
   ——去還是不去?他這回竟然有些猶豫。
   剛剛看到的空間碎裂場景實在太過詭異,燕歸一時間並不能確定自己的防禦技能不能對其生效。
   因為這次十七是自己跑了出來,所以就站在燕歸對面的沈雲辭自然也聽到了它所說的話。但他並沒有感到驚訝,只是想了想,然後對燕歸道:「若你想找那東西的話,我可以一起去。」
   「你知道那是什麼?」燕歸有些懷疑,畢竟沈雲辭的態度有些奇怪。
   「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總要看過才能確定。」沈雲辭只是笑,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麼,「況且,我想到時候你大概會需要我幫忙的。」
   原本有些糾結的燕歸,被沈雲辭這麼一說反倒是想開了。
   風險越大收益越大,連沈雲辭都主動開口,有這個欽定男主作陪,那燕歸有什麼理由不去呢?於是他哼笑一聲,道:「既然你都這麼說了,不去倒顯得我畏首畏尾。」
   【挑戰任務[上古殘片·玄幽境]已開啟,請在兩小時內找到藏於玄幽境中的殘片。若不能在倒計時結束前取得殘片,則玄幽境會完全崩裂。】
   鮮紅的數字在燕歸視線中開始倒計時。
   在這樣的壓力下,燕歸反而覺得自己慢慢燃了起來。或許他骨子裡就有種尋求刺激的本能,越是危險的境地,越是能讓他熱血沸騰。
   「好勒~」即使只是一團青光十七也顯得鬥志昂揚,它在燕歸眼前繞了個圈,「再告訴你個好消息,作為鬼靈狀態的我很擅長辨認靈氣濃度。這東西在玄幽境中藏匿許多年,卻沒有被人發現,一定不會是個顯眼的大傢伙。也就是說,這東西模樣小卻蘊藏著巨大的靈氣,那麼它的周圍必然是整個秘境中靈氣最濃的地方。」
   「那你還不快帶路。」燕歸沒忍住笑出聲來。
   「那你們可要跟好咯。」幾乎是在話音落下的同時,十七就化為一道青色流光竄了出去。
   燕歸和沈雲辭短短對視一眼,同時追了上去。
   雖說十七是鬼靈,但它這迅捷而靈巧的行動方式,也足夠讓人驚歎了。燕歸和沈雲辭想要完全跟上,居然還感到幾分吃力。
   「前面有裂縫出沒,你們可得小心了。」十七一邊提醒著兩人,一邊快速在空中轉了個彎,完美的繞開那條突然出現空間裂縫。
   眼前突然閃出一條裂縫,將景象切割開來。燕歸趕忙避開,道:「嘖,這裂縫老是突然出現,有點煩。」
   「秘境的崩裂一般會從外圍開始,我們現在所處的位置較為靠近玄幽境中心,所以不會出現入口處那種無法躲避的大規模空間裂縫,只要注意躲避就好。」沈雲辭也繞開身前一條短裂紋,同時像燕歸解釋道。
   之後遇到空間裂縫的次數多了,燕歸也躲得越來越得心應手。甚至在半路上順手拉了幾個人一把,以免這些不明真相的人被直接切開。
   半個時辰過去,當燕歸視線中那鮮紅的倒計時還剩一半的時候,他們在十七的指引下到達了一處洞府。
   燕歸順手在系統中翻開地圖,一看,發現這座洞府居然正巧坐落在整個玄幽境的正中央。
   「很接近了,應該就在這裡面某個地方。」十七停在洞府門口,卻沒有再往前。
   燕歸看一眼它,奇怪道:「怎麼,不進去嗎?」
   「哎,剛才給你們帶路不小心跑得太快,又耗費不少力氣。」十七幽幽歎了口氣,「反正這洞府不大,你們自己找找吧。我呢,就先回去休息一會兒——希望我下回醒來的時候,你們還沒有變成我的同類。」
   「等等,你先別……」還沒等燕歸說完,十七就哧溜一下消失在了視線中。
   燕歸越發覺得,十七真是個超級任性的傢伙。雖然看上去很好說話,但實際上若是它不願意做的事,誰都別想強迫它。
   但時間經不起耽擱,燕歸只好和沈雲辭一道去洞府中尋找了。
   洞府的入口沒什麼特別,就是正常在山體內開鑿的通道。但走進去一段路之後,燕歸發現兩側石壁上的材質漸漸改變,最後竟然完全變成了玉石!
   從這裡再往後,燕歸看到了這座洞府真正的樣子。
   這是一座修築在山體玉脈中的洞府,裡面的所有擺設都是就地取材,就像——就像是楚燎曾經所居的那座「暖玉生煙」。
   若要說不同,那大概是玄幽境中的這座洞府遠不及「暖玉生煙」精緻珍巧。建造所用的玉脈也只是普通玉脈,所以比不得「暖玉生煙」中仿若仙境的奇景。
   再觀察四周,燕歸發現這洞府的擺設居然也和「暖玉生煙」相差無幾!
   「這裡怎麼和我師父的洞府一樣?」燕歸抑制不住驚訝,問道,「難道是有人見過暖玉生煙後,又專門在這裡仿造了一座?」
   「未必。」沈雲辭搖了搖頭,「你大概沒專門看過太微劍宗的記錄,暖玉生煙是你師父當上外宗宗主後新建的。而據攬星閣的記載,玄幽境上一次開啟的時候,正好是你師父參加鴻鵠試的時候。」
   「那你的意思是,是先有的這座洞府,而暖玉生煙才是後建成的?」
   「嗯,而且你看這些玉石上的紋路——如果我所猜不錯,這座洞府建成的時間應該非常早。」沈雲辭伸手撫上斑駁的玉石牆壁,將上面的玉紋指給燕歸看,「所以就算是仿建,也應該是暖玉生煙仿建才對。」
   「如果暖玉生煙是仿建的這座洞府……」燕歸小聲念叨著,感覺一道靈光閃過,他靠著直覺朝洞府內的某面牆壁望去。
   果然……!
   那面牆壁裡好像嵌著什麼東西,很薄,顏色也和玉質的牆壁非常接近。如果不是燕歸可以去找,很可能被忽略過去。這個東西看起來很眼熟,就像當初裝著十七的那枚殘片。
   更奇怪的是,這面牆上所對應的位置,正是暖玉生煙中那副未完成的畫。
   一樣的洞府,一樣的位置。
   嘶——燕歸吸了一口,事情好像變得越來越複雜了。光是楚燎身上,就有千頭萬緒的線索,卻好像缺了什麼關鍵的東西,怎麼也沒辦法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
   「小心!」
   正當燕歸苦思冥想時,突然被沈雲辭一拉。燕歸回過神來,一看剛才自己站過的地方,赫然出現一條半人長的橫向裂縫。
   「你在想什麼?」沈雲辭握著燕歸的手臂,語氣中難得有些生氣的意味。

   第18章 玄幽境(7)

   燕歸也是心有餘悸,緩了一口氣道:「我好像找到那個東西了,你看那邊牆上——!!!」
   來不及說完,腳下兩道交錯的裂縫就蔓延開來!燕歸反手扣住沈雲辭,拉著他一同朝後急退兩步。
   但這遠遠沒有結束,越來越多的空間裂縫開始陸續出現在洞府之內
   「怎麼回事?你不是說玄幽境中心不會有太多空間裂縫嗎!」伸手擋開沈雲辭,燕歸一邊躲開一道橫槓在兩人間的裂縫,一邊朝他問道。
   因為感覺到自己躲得慢了,燕歸警覺的開了個減傷幅度最高的防禦技能,但手上還是被割出一道血印。
   看來防禦技能有效,但卻不能完全抵擋。不過這已經算是好的了,換別人遭受這一下,說不定手都要被切開半截。
   沈雲辭一皺眉,在躲避了幾次空間裂縫後,他發現兩個人的位置離那面牆壁越來越遠了:「那東西,不想讓我們拿到它。」
   眼見著被這些不斷出現的裂縫越逼越遠,任務倒計時也逐漸朝零靠近,燕歸深吸一口氣。
   上回他成功突破元嬰境界後,系統中的技能都隨之得到了增強。傷害和防禦自不必說,關鍵是有幾個核心技能的持續時間增加,同時冷卻時間減少。
   情況緊迫,不如全力一搏。
   重重暗金色光芒在燕歸週身出現,他同時用掉了除盾立外的所有防禦類技能,然後朝著玉牆中的那枚殘片衝去。
   空間裂縫的圍追堵截下,燕歸感覺那面玉牆的距離比實際要多出很多……不,不是感覺,而是真的變長了。那些裂縫開始展開,在空氣中撕開一道道愈來愈寬的裂口。
   裂口中是看不到底的混沌黑暗。
   如此一來,原本的空間距離竟然是被拉長了。
   他這回一直在向前,對空間裂縫能避則避,但絕不往後退。多次貼著裂縫而過,即使有重重防禦保護,也難免被割得皮開肉綻。
   遇到實在躲不開的地方,就開盾立硬闖過去。
   但就算這樣,當那牆中的殘片終於近在眼前時,時間已經幾乎只剩下幾秒。
   燕歸開啟最後一個盾立,擋開面前幾乎已經彙集成一個平面的裂縫,徒手從牆面中挖出了那塊殘片。
   與此同時,任務倒計時歸零!
   【挑戰任務[上古殘片·玄幽境]完成,獲得上古殘片×1】
   劇烈的聲響從四面八方傳來,但燕歸已經再聽不到其它聲音。
   牆壁上原本鑲嵌著殘片的地方,突然裂開並迅速擴張。如同一個不斷膨脹的黑洞,彷彿要將眼前的全部都吸入其中!
   被黑洞吞噬的剎那,燕歸感覺所有的力氣都消失了,做什麼都成了無用功。
   漂浮在無邊無盡的混沌與黑暗中,恍惚中他眼前看到的是——
   密佈黑色鱗片的巨大身軀,如同連綿不絕的山脈,將他盤繞其間。
   黑鱗冰冷而光澤,就跟他曾經在伏龍淵冰湖下撿到的那片一模一樣。
   --
   如水的月色傾瀉而下,照在人跡罕至的無名山澗之中。
   若是有人不巧經過,看到了山澗下的景象,一定會震驚到無法出聲。
   一條體型龐大的黑龍盤踞在山澗底端,身軀上無數光滑的鱗片在月色照耀下閃閃發光,一雙暗紅色的豎瞳彷彿兩枚巨大的寶石,威風凜凜,令人不敢直視。
   靈初界本身是沒有龍的。
   更準的說,是仙魔之下的三千世界中,都沒有龍的存在。
   龍是天生的仙魔之體,除非有特殊情況,否則很少能在下界見到。靈初界上一次有關於龍出現的記載,已經是上萬年前的事情了。
   所以當燕歸眼前的黑暗消去,終於睜開眼睛是,便看見自己被圍繞在龍身之間,嚇得他立馬就清醒了。
   背後靠著的龍鱗冰涼一片,仔細看的話,會在上面找到幾道陳年傷痕。燕歸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黑鱗,然後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從物品欄中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他在伏龍崖冰湖下的層層鎖鏈中撿到的黑鱗。
   當時燕歸專門留下一片黑鱗,和他那枚白鱗製成的護身符順手綁在了一處。這會兒拿出來和身下的鱗片一對比,馬上就能看出來是一模一樣的形狀。
   伏龍崖,伏龍……原來名字是這麼來的。
   那冰湖下曾經被無數冰鎖和符咒困住的,居然真的是一條龍!而那些在散落在缺口處的大量黑鱗,應該是這條龍脫困時,被外部禁制所刮下來的。
   燕歸震驚之下朝著龍頭的位置望去,直接就對上一雙巨大而漂亮的暗紅豎瞳。
   「呃……沈雲辭?」燕歸試探著問出口。
   那黑龍沒立刻應聲,只是懶洋洋的甩了兩下尾巴,將山澗下的溪水飛濺出一大片。
   燕歸猝不及防,身上被溪水淋濕大半,睜大眼睛瞪著那條黑龍。
   一陣溫熱的氣息從黑龍口中噴出,怎麼看都像是輕輕笑了一聲,然後燕歸聽到了熟悉的聲音:「這溪水靈氣盎然,天然有治癒作用,我如今的樣子想用普通法子療傷困難,也只能將就一下了。」
   黑龍體型龐大,說話的時候在山澗中激起陣陣回音。雖然乍一聽起來有所差別,但燕歸確認這傢伙就是沈雲辭無誤。
   原書中只說沈雲辭是被封印在靈初界的魔尊,卻從來沒有寫過他化成原型的時候。
   不過想想也是,書中的沈雲辭作為男主,可謂八面玲瓏、奇遇不斷。在玄幽境中一路順利得不行,根本就沒有出現過讓他不得不化出龍身的情況。
   沈雲辭就是伏龍淵下被封印的黑龍,這件事帶來的信息量太大了。
   一時間,燕歸腦中冒出好多想不清的問題,恨不得一股腦全問出來。但他知道,沈雲辭這個人心思深沉,謀劃亦頗多。有些事情就算問了他也不會說,就算說了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所以燕歸決定從比較平常的問題問起:「我失去意識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把那牆中的殘片拿到手之後,玄幽境的崩裂之勢就停止了。但那殘片所鑲嵌處卻展開一片黑域,將附近許多東西都吸了進去。那黑域,就是秘境開啟前監考官所說的時間逆流。我之所以化出原型,就是因為唯有龍鱗之堅,才足夠抵擋時間逆流中的險境。」
   靈初界所有等級的秘境幾乎都是隨機出現的,除了攬星閣的預測,沒人知道哪個秘境會在什麼地方什麼時間開啟。而時間逆流,就是囊括著這些秘境的一片浩瀚而神秘的地方。
   沒有人知道時間逆流的運轉規則,只有前人無數的教訓流傳下來:若秘境關閉期限到達前,還未從秘境當中離開,便會和整個秘境一同被捲入時間逆流中。而時間逆流中的樣子無人知曉,因為被捲入其中後,從未有人回來過。
   燕歸勉強還能回憶起,那失控逆流的黑域在自己眼前展開時,一切力量似乎都消失了。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做任何事,只能隨著黑域的引力被捲入其中。
   這麼看來,怕是沈雲辭當時救了他一命。
   若非是上界仙魔之體,又如何能帶著一個人從時間逆流中脫身?
   燕歸雖然一直以來因為原書中對沈雲辭的描述,對他有些天然的抗拒情緒。但想到他不僅在最後時刻從時間逆流中將自己救出,玄幽境一路上也多有照拂,倒是多出幾分好感來。
   只是……目前的謎團太多,再無法弄清楚所有真相前,燕歸心底依舊警覺,不可能因此就與沈雲辭完全坦誠相對。
   話雖如此,但道謝還是必要的。
   沈雲辭聽到燕歸的道謝後,並未說什麼,只是擺了擺粗大的尾巴表示心情不錯。
   「我還有個問題,你和十七是不是認識?所以你哪天才會回伏龍崖下的冰湖去找它。」趁著氛圍不錯,燕歸又接著拋出下一個問題。
   「十七?那隻鬼靈是吧,看來你已經知道伏龍崖的秘密了。」沈雲辭稍稍活動一番修長的頸部,慢慢回憶起來,「那靈初界流傳已久的那個傳說你應該也都清楚吧?」
   「魔尊被仙人封印於伏龍崖下的那個?」
   「哼,仙界那老傢伙不過是撿了個漏而已,就憑他的本是,怎麼可能有機會用符咒將我封印那麼久。」說到這件事,沈雲辭倒是罕見的表現出了怒氣,而且怒氣之中還夾雜著不屑。
   恢復成龍身的沈雲辭,似乎和平常那個縝密的他不太一樣。相比起來,變成龍之後的他,似乎情緒更容易外露了。
   「那你到底是怎麼落到靈初界來的?」燕歸好奇道。
   「……」沈雲辭這回不接話了,但燕歸明顯覺察出,他週身散發出來的情緒和剛才並不相同。剛才是生氣和不屑,而現在似乎變成了羞惱。
   羞惱?總覺得這種情緒出現在沈雲辭身上不太科學。
   沈雲辭很快發現自己情緒外露的太厲害,龍的脾氣一般都很大,變回龍身之後即使他也難以很好的控制。他深呼一口氣,直吹得山澗之中大風凜冽。
   之後,他似乎又恢復成了那個說話縝密的沈雲辭,這回他笑道:「說起來這是我的家事,你真的想知道?」
   「不,你可以說正事了。」燕歸警覺而果斷的拒絕了,因為直覺告訴他,要是回答了沈雲辭那句話,八成又要被他調戲……不,是調侃了。
   燕歸絕不承認自己被調戲過!

   第19章 玄幽境(8)

   「誒,真可惜。」沈雲辭倒是也沒多糾纏這事,繼續往下說道,「剛才說到那仙界的老傢伙……勉強算是他把我封印了吧。那之後他遇到一個姓楚的修真者,將一仙器斬仙劍交予這位修真者,條件是這位修真者必須世世代代看守伏龍崖。」
   燕歸問:「這個修真者就是太微劍宗的創派祖師?」
   「沒錯,世人都奇怪為何太微劍宗會坐落於伏龍崖旁,畢竟那可是傳說中封印了魔尊的地方。殊不知,正是因為他做出了世代看守伏龍崖的承諾,才得以在仙人指點下建成太微劍宗。」沈雲辭道。
   「後來呢?」燕歸追問。
   「後來那斬仙劍成了太微劍宗掌門的歷代傳承之物,但那斬仙劍本是仙器,在靈初界傳承數萬年無法養護,漸漸也發揮不出它原本的力量了。直到大概兩百年前,太微劍宗突然廣發請帖,說是已經成功將斬仙劍重鑄,邀四方賓客前來參加觀劍大會。」
   兩百年前?燕歸聽到這個時間心裡咯登一聲,傳聞中楚燎血洗外宗,好像也正好是這個時間點。
   「誰知這場觀劍大會,最後鬧出了個大笑話——那斬仙劍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奪走,那麼多高人在場,無數人圍追堵截,最後也未能將斬仙劍追回。不僅如此,當時的太微掌門也受傷頗重,以至於百年之後便仙逝,這才有了雲清歌繼承掌門之位。」
   「你不是被封印在冰湖下了嗎?怎麼這麼清楚。」
   「這些都是太微劍宗記事上有所記錄的,這件事當時鬧得很大,但結束得卻悄無聲息,也不知道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沈雲辭道,「而我當時早已因為被封印太久,陷入沉眠中,結果被他們這場奪劍大戰所驚醒。你知道嗎?原本為了鎮壓我,伏龍崖下是有一整座山脈壓在冰湖上,你現在所看到的深淵,是那場大戰中被斬仙劍劈開的。」
   燕歸想起現在伏龍崖下綿延幾十里的峽谷,可以想像當初那場大戰有多激烈。
   「我被驚醒後,就發現冰湖中落下一枚殘片。當時我並沒有多管,但後來卻發現裡面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隻鬼靈來,那鬼靈虛弱至極,想必是藉著殘片的靈氣在恢復。」
   「果然你那天是專門回去找它的。」燕歸明白了一點,卻好像又得知了更多未解開的秘密。
   「鬼靈這東西可不是隨便就能聚成的,稍有不慎,殘魂便會灰飛煙滅。偶爾聚成一隻,必然是有極大的益處,我自然要回去找。」沈雲辭突然眨了下眼睛,「誰知那日在伏龍崖下遇見了你,也只好拱手相讓了。」
   燕歸整理了一番思緒,乍看沈雲辭說了許多東西,但幾處關鍵的地方還是不清楚。似乎是沈雲辭有意將某些部分模糊掉了。
   但沈雲辭既然刻意這麼做,恐怕追問也只是無用功,而他說過的話中,也未必都是真的。
   不過幸好,燕歸還有系統這個幫手,可以間接判斷某些信息的是否真實。
   比如——
   【獲得線索「觀劍大會」,當前支線線索進度3/10】
   燕歸之前就意識到,系統對於線索的判斷非常嚴格,必須是與支線劇情有關、並且完全真實的線索才會被納入進度中。
   比如藍觀曾經說楚燎血洗外宗,只是由於其中另有隱情,就被系統自動歸為了不完整線索。至於那些摻了假的線索,則是根本不會被系統採納。
   既然剛剛「觀劍大會」這條線索被系統採納,那這條就一定是真實存在,且與[太微舊事]這條支線劇情有所關聯。
   想到這裡,燕歸試著進入任務界面,點開支線任務那一欄,看著目前已經收集到的三條線索。
   【線索一·真品的下落】
   【線索二·另有隱情(血洗外宗)】
   【線索三·觀劍大會】
   燕歸仔細回想了一遍,發現線索二和三的時間線非常接近,裡面的事情應該是能夠串聯在一起的。
   加上部分自己目前所知曉的信息,以及一些猜測猜測,燕歸將時間線整理出來:
   首先,觀劍大會和楚燎血洗外宗的時間是同一年,並且血洗外宗應該在觀劍大會之後——燕歸這麼猜的原因很簡單,如果是楚燎先血洗了外宗,那無論前任掌門再心大,也不可能再廣發請帖召開盛會。
   同樣是這一年,楚燎被前任掌門關押。
   自此一百年後,前任掌門因當年的重傷去世,由雲清歌繼任掌門之位。同年楚燎被放出,舊事被壓下不提,依舊當他的內宗宗主。
   燕歸還記得太微劍宗掌門之位,自立派以來就由內宗楚姓子弟擔任,到了雲清歌這代不會平白無故給了外宗,其中必然另有原因。
   而這個原因,很可能和楚燎有關。
   燕歸試著還原當時的情況——楚燎二十一歲結丹,一千六百歲修至大乘期,並接任內宗宗主之位,其天資卓絕在南境幾乎人盡皆知。這樣的條件絕對足以成為太微劍宗掌門的繼任者,但壞就壞在他犯下那血案。
   這樣一來,楚燎不僅無法再繼任掌門,甚至成為了階下囚。
   前任掌門作為楚燎的祖父,在去世前有沒有可能和雲清歌做了一場交易呢?他或許自知大限將至,又心中清楚除楚燎外,雲清歌才是最合適的掌門人選。但又憂慮外宗與楚燎之間的仇怨,於是作為交換他將掌門之位交給雲清歌,條件卻是外宗眾人不得報復楚燎。
   如果燕歸的猜想是對的,那麼楚燎後來一系列的特殊待遇就有了解釋。包括繼續擔任內宗宗主,以及二十年前打傷雲清歌離開師門,卻沒有被太微劍宗以叛徒之名對外通緝。
   【獲得線索「掌門易主」,當前支線線索進度4/10】
   看到這條系統提示,燕歸一陣驚喜。看來就算是推斷和猜想出來的信息,只要與真實情況相符合,也能夠被納入線索之中!
   獲得的線索快要過半,燕歸也覺得相比一開始,雖然還存在著很多還未解開的秘密,但當年的情況總算是更加明朗了一些。
   「想什麼呢,一邊發呆一邊笑得這麼開心?」沈雲辭因為實力被封印大半,沒辦法像全盛時期那樣隨意在人身和龍身之間變換,只能暫時盤踞在這山澗之中,顯得有些百無聊賴。
   「沒什麼,突然想清楚了一點事情。」燕歸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發現之前被那些空間裂縫割開的傷口在泉水的治癒作用下,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話說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離玄幽境關閉還有將近四個月,攬星閣那邊的後半段鴻鵠試也還沒開始吧。」
   「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嗎?」沈雲辭湊近燕歸,突然有些神秘的問道。
   燕歸有點摸不著頭腦:「嗯?從我們進入鴻鵠試開始算,總共也才七天而已。」
   「現在離玄幽境關閉只剩兩天時間,也就是說後天,就該趕去攬星閣參加鴻鵠試了。」沈雲辭見燕歸露出了驚詫的表情,繼續說道,「所謂時間逆流,一進一出之間,外界便是滄海桑田。這回只過去幾個月,已算是運氣好了。」
   「嘖,那我們豈不是白白浪費了四個月的時間。」燕歸頓時覺得有些可惜,秘境中最適合修煉不過,許多人都是在秘境歷練中得打極大的修為提升。
   沈雲辭倒是並不在意,笑道:「你拿到了整個玄幽境中最厲害的東西,還有什麼好可惜的呢?」
   他這話自然是指燕歸拿到的那枚殘片。
   那枚殘片如今正安穩的躺在燕歸的物品欄中,仔細對比便會發現,這枚殘片與十七寄宿其中的殘片,應該是統一材質。而且看樣子,說不定根本就是同一樣東西的碎片。
   說起十七,它之前躲回燕歸識海中休息,就沒再出過聲。
   就算燕歸把他拎出來問問題,恐怕也只能得到一句類似「我記不起來」的回答。不過燕歸倒不覺得十七是刻意隱瞞,畢竟它總共失去了一魂六魄,怕是最關鍵的事情都忘得差不多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有機會找回來。
   燕歸看著那兩枚殘片,它們既不能拼合,也不能看出原本是什麼東西。不過看那挑戰任務的描述,類似任務應該不止會出現一次,或許什麼時候將殘片收集完成,就能知道了。
   哎……感覺要收集的東西好多。
   燕歸展開手臂,懶洋洋的伸了個懶腰,朝沈雲辭道:「你現在這副模樣,去攬星閣參加鴻鵠試不太適合吧?」
   「明日就能變回去了。」沈雲辭答道。
   「我突然覺得,我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關於你的秘密。」燕歸突然道,雖然語氣很輕鬆,卻存了一分試探的心思。關於沈雲辭對他的態度,不管怎麼想他還是覺得有些不科學。
   似乎有些太好,但某些時候又很游離。
   「放心吧,我不會因為你知道的太多就滅口的。」沈雲辭紅寶石似的眼中,突然浮起一絲狡黠,「其實就算你哪天說出去,我想也沒人會相信的。」
   「你……」燕歸一時氣結,但又感覺沈雲辭的話其實蠻有道理。
   夜已經漸深,山澗之中的其它生物在黑龍的威勢下,不敢發出一絲聲音,使得這個夜晚顯得分外安靜。
   燕歸靠在黑龍的身上,作為元嬰期的修真者本不該有睡意,卻不知為何睏倦了起來。
   或許是周圍氣氛太過寧靜,燕歸終於是漸漸睡了過去。
   這夜,他做了一個夢。
   一個有點難以說出口的夢。
   夢中的兩個人都是風華正茂的年紀,一人白衣銀紋、臉龐輪廓深邃且俊美;另一人青衫翩翩,雙眸明艷如灼灼桃花,面容稍顯稚嫩,卻帶著少年意氣的矜傲,令人挪不開視線。
   他們所在的地方,似乎就是玄幽境中的那個洞府。
   青衫少年斜靠在牆上,微微抬起頭。
   而那白衣青年則站在他身前,手掌撐住玉質的牆壁,低頭淺淺觸碰到少年的唇角。
   這似乎是一個出於意外的觸碰,因為少年的眼中還殘留著一絲訝異。但是很快,這個意外變成了一個青澀、不熟練、卻飽含著情緒的深吻。
   即使兩人的身影在夢中都顯得不太真切,也能感受到那其中滿到幾乎要溢出來戀慕與悸動。
   當這個吻結束後,青衫少年的眼睛因為微微濕潤而顯得更加明艷,他眨眨眼,突然笑道:「阿燎,你是不是故意的。」
   這個特殊的稱呼,讓燕歸猛然間驚醒。
   他這是個什麼詭異的夢!兩個男的,其中一個還是他師父——那個不久前才在玄幽境裡大殺四方的楚燎!
   燕歸陷入了無限凌亂中,覺得自己可能需要冷靜一下。

   第20章 攬星閣(1)

   燕歸在做完那個奇異的夢後,整個人都不好了。不僅僅是夢中的場景讓他受到衝擊,更可怕的是他居然從臉頰到耳後的皮膚,居然都在微微發燙。
   而背後靠著的黑龍身軀則是冰涼的,這讓燕歸覺得那些熱度更加明顯。最後他只好大半夜跑到沒有龍身佔據的溪流上游,連續幾捧涼水潑到臉上,總算是冷靜下來了。
   他盯著月光下清澈見底的溪水,默默告訴自己要透過現象看本質。
   夢中楚燎和那青衫少年親吻的地方,不偏不倚,正是燕歸在玄幽境拿到的那枚殘片的位置。也是暖玉生煙中,楚燎掛著那副未完成畫卷的位置。
   現在基本可以確定,那畫上的少年就是燕歸夢中的那一個了。
   可是自己到底為什麼會突然做個夢呢?要知道除非情況特殊,修真之人平常並不需要睡眠,更別說做夢了。
   燕歸想了又想,覺得很可能是那枚殘片的影響。
   但也僅僅只能猜到這裡了。
   沈雲辭闔目靜修一夜,第二日剛睜眼就看見燕歸不知何時跑到遠處,坐在溪邊的一塊岩石上,滿臉嚴肅的盯著溪水不知道在想什麼。
   撐起自己龍形的龐大身軀,沈雲辭清嘯一聲,龍身化為金光,一時間鋪滿整條山澗。
   片刻之後金光褪去,他重新恢復成風華月貌的太微劍宗沈師兄。
   燕歸終於抬起頭來,卻沒有太多反應,只是淡淡說了句:「出發吧。」
   攬星閣前,天門關。
   所謂天門關,因修建在靈初界最高的天門山前而得名。
   而天門山之上,便是攬星閣的門派所在地。自天門關開始,到攬星閣正殿,有一段長得看不到頂端的千尺玉階。聽說這條看上去就很難爬的玉階,正是攬星閣入門考試的內容之一。
   作為鴻鵠試的參賽者,倒是不必從玉階上一步步走上去。不過站在天門關仰頭看這條玉階,確實是有種非凡而脫俗的氣勢。
   鴻鵠試的後半段即將在明日開始,今天的天門山上來來往往,不乏御劍或御獸的修真之人。上品的靈劍在空中劃出顏色各異的光痕,各類會飛的靈獸更是爭奇鬥艷。
   如此一來,燕歸樣貌獨特的大輕功反而不怎麼引人注目了。
   攬星閣正殿前,已經安排好弟子來進行鴻鵠試的資格檢查。
   燕歸交上一株凝魄草,報出自己的師門,便有僕從領著他前往客院暫且落腳,以等候明日才開場的鴻鵠試。沈雲辭自然也順利通過檢查,和燕歸一道被領著朝客院去。
   攬星閣的客院與別處不同,雖然也分出好些個小院,但裡面的每間客房都是一樣的。管你是通天徹地的大人物,還是初來乍到的小透明,所得待遇都沒什麼分別。
   整個靈初界的門派中,恐怕也只有攬星閣,敢這麼隨性而為。
   僕從將燕歸和沈雲辭引至客院前,告知院中客房可隨意入住後,便告退了。
   雖然攬星閣本身沒有刻意劃分,但同門派的弟子基本都是住在一處。像太微劍宗這種弟子較多的,正好能差不多佔滿一座小院。
   不得不說,此次能完成攬星閣任務的人,較之往年要少上許多。
   回想玄幽境中發生的種種意外,會造成這樣的結果可謂是意料之中。當時在場,並且能活著帶走凝魂草的人,只是參賽者中的少數。若是依據當時的情況推算,現在能有這麼多人能獲得後續比賽,反倒是意外之喜了。
   畢竟先前燕歸和沈雲辭,都已經做好孤軍奮戰的準備了。
   如此說來,或許玄幽境中別的地方,還意外的保存著一些凝魄草?這個想法很快就被前來迎接沈雲辭的弟子證明了。
   「沈師兄,見你安然無恙真是太好了。」那弟子正是太微劍宗分成兩個小隊後,其中一小隊的領隊弟子。見沈雲辭前來,立刻上前迎接。
   沈雲辭伸手一虛扶:「你們那隊情況如何?」
   「我們一路還算順利,只是進入玄幽境七日後,整個秘境突然地動山搖。但幸好只是持續了一段時間後,就重新恢復正常,所以隊中並沒有傷亡。」領隊弟子回答道,「不過說來慚愧,我們用了兩月有餘才找到凝魂草生長的地方,而且等我們趕到的時候,大片的凝魂草已經盡數枯死。」
   「那你們?」沈雲辭微微一挑眉,問。
   「本來我們都已經準備放棄凝魂草,轉而專心在秘境中歷練修行。結果在玄幽境關閉的前幾日,我們在一處廢棄建築中,偶然尋到一整盒保存完整的凝魂草。」說到這裡,那領隊弟子面上一片喜悅神色,「我將盒中的凝魂草和同行的鏡花宮道友平分,最後兩方各得了十幾株。再後來出了玄幽境,我按修為挑選出十幾位弟子將凝魂草分予他們,至於餘下的那些弟子,已讓他們回劍宗去了。」
   「你做的很好。」沈雲辭點點頭。
   「還有一事……我在玄幽境中碰到了另外一小隊的兩位師弟,便讓他們倆和我們同行。據他們說是碰到了高階妖獸襲擊,後來的事情就不記得了。沈師兄可知道,如今另外一隊如何了?」
   沈雲辭稍微沉默一瞬,最後卻是輕輕搖頭:「我也不曾知曉,再等等吧。」
   那支幾乎全軍覆沒的小隊,唯二活下來的兩人已經被他截掉部分記憶。這事雖說沈雲辭其實也沒做錯什麼,但如果被其它人得知,作為大弟子的他總歸是會多些麻煩。
   玄幽境這次出的意外很多,恐怕會驚動各大門派的掌門,而一隊在高階妖獸襲擊下覆滅的小隊,只是整個意外中並不特殊的一小部分。
   至少目前的情況下,沈雲辭並不想在雲清歌眼中留下什麼蛛絲馬跡。
   「也是,明日鴻鵠試才正式開場,或許那之前他們就能趕來。」那領隊弟子點點頭,「沈師兄方便的話,不如先到院中歇息?」
   沈雲辭頷首,再轉頭去看燕歸,卻發現他朝向院外的某處,似乎在遠遠眺望什麼。
   「你們先去吧,我在附近轉轉。」燕歸留下一句話,朝著院外走去。
   燕歸沒有立刻進客院,因為他被一些東西所吸引住了。
   客院的後方,有一片墜星海。
   雖然名為海,但其實是一大片位於山巔的湖泊。聽聞每到夜幕降臨之時,墜星海中倒影便與蒼穹之上的星辰相互輝映,牽連起無數條靜謐的星光,觀之如同眾星將傾。
   現在還是白天,自然看不到這等奇觀。
   燕歸注意到的,是墜星海中央的一尊石像——它孤傲的佇立在水域中央,身姿修長挺拔,衣袂翩然靈動,左手中執一笛,微微揚起的下顎更讓一身年少意氣盡數顯露。只看這石像,眼前似乎就能看到當年少年鮮衣怒馬、仗劍天涯的風華。
   石像所雕刻之人非常年輕,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年模樣,不知道為何能在墜星海中得一座石像。
   當然最重要的問題在於,燕歸覺得這石像的那雙眼睛……非常眼熟。
   燕歸運起輕功來到墜星海中央的小島,本是想近距離看看這石像的樣貌,卻發現石像下早已站著一個人。
   那人似是已在這裡佇立良久,他一身極淡的水藍色衣袍,長髮在玉冠中束得幾位工整。或許是因為抱病受不得寒氣,衣袍外面還披了一件月白色的披風。
   當感到燕歸過來時,他只是側過頭微微一笑,而後又將目光放回了石像之上。
   眉如遠山,目似朗星,氣質超然卻不令人覺得疏遠,頗有大家風範。
   而燕歸就遠不及那人淡定了,因為系統彈出的資料框中,給出了一個他聽到不少次,但從來沒有親眼見過的人的名字。
   【雲清歌,太微劍宗掌門
   大乘期修為,南境三聖之一
   當前好感度:中立】
   呃……燕歸突然覺得,雲清歌和想像中的樣子好像有點不太一樣?
   默默抬起頭,燕歸終於看清楚那石像栩栩如生的面容之上,是一雙明艷又矜傲的桃花眸。
   就跟燕歸昨夜在夢中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叫葉麟硯,麒麟的麟。」雲清歌忽然開口說道,語氣緩而輕,彷彿在訴說一個有些遙遠的故事,「曾經一千多年的時間裡,靈初界無人不曉他的名字。然而如今,或許也沒有幾個人會再提起了。」

   第21章 攬星閣(2)

   茫然的看了看四周,燕歸發現這石像佇立的小島上,並沒有別的人。那……雲清歌跟他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難道雲掌門業餘愛好是給年輕人講過去的故事嗎?
   燕歸這邊內心各種猜測,卻不會影響雲清歌繼續說下去。
   「他師從於瑤山水月宮,十七歲時獨身一人代表水月宮參賽,力挫群英拿下當年鴻鵠試的首位,自此一戰成名。並且從此之後的鴻鵠試,只要他參加,便無人能奪其鋒芒。」雲清歌言至此處,終於將視線從石像上移開,落到燕歸身上,「無論是天之驕子的名號,還是這座雕像,他都受之無愧。」
   聽得這一句接一句、彷彿天上地下只此一人的誇讚,燕歸又開始覺得雲清歌可能是這位葉大神的忠實粉絲。
   但燕歸覺得奇怪的是,既然葉麟硯是如此厲害的人物,那為什麼會幾乎沒怎麼聽人提起過?
   還沒等燕歸想出個結果,雲清歌的下一句話突然變了話題——他唇角還是那種淺而淡的笑容,卻讓燕歸感受不到深沉的笑意:「明日鴻鵠試,便是你們這些年輕弟子大展身手的舞台了。」
   「……承掌門吉言。」燕歸發現自己根本搞不懂雲清歌這個人。
   和楚燎那種大殺四方的瘋勁兒不一樣,雲清歌外表看著正常得不得了,但燕歸就是從他剛才那些話語中,聽出了一種病病的感覺。
   明明態度親和,卻無端的讓燕歸覺得背後涼颼颼的。
   看著雲清歌輕飄飄踏過水面,漸漸遠去的背影,燕歸忽然覺得一陣心累——太微劍宗這門派是不是有毒?怎麼裡面的厲害人物,一個賽一個的不正常。
   等到雲清歌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當中,燕歸才慢慢走回客院。
   這時的天色已經漸漸有些暗了,燕歸被先前那位領隊弟子告知沈雲辭有事出去了,讓他在客房中稍等片刻,說是待會兒有事情要說。
   燕歸點點頭,推開沈雲辭那間客房,裡面果然是沒有人在。
   攬星閣雖談不上精緻,確也算是素淡舒適,燕歸隨意往床榻上一靠,望著書桌上的燈火出神。
   天色越來越暗,燕歸又覺得有股倦意湧上來。
   雖然知道這不太正常,但最終燕歸還是沒忍住,放縱自己沉沉睡過去了。
   這一夜,夢境似是如約而至。
   但今晚的夢缺少完整的場景,只有葉麟硯在擂台之上游刃有餘的身姿。
   比起墜星湖中的石像,夢中的葉麟硯因為有了色彩而更加靈動。碧衣青衫,玉珮長笛,一頭烏黑長髮未曾束冠,只用髮帶高高繫起,更凸顯出他的少年感。
   葉麟硯的一招一式皆如飛花掠影,身姿更是矯若游龍、翩若驚鴻,在場根本無一人能將他困住片刻。
   作為觀眾,如此情態自然令人賞心悅目;但若是作為對手,葉麟硯翩然的招式之間,卻儘是能夠一招致命的殺機。
   明艷靈動卻又殺人不眨眼,這矛盾的兩種特徵糅合在葉麟硯身上,讓人根本無法挪開視線。
   等到這個夢境結束的時候,燕歸已經覺得雲清歌的那番誇讚確實沒錯,天之驕子這四個字,葉麟硯名至實歸。
   「醒了?你這兩天好像很容易睡著。」沈雲辭不知何時回到客房,在暖色的燈火下看一卷文冊。
   燕歸伸手揉了揉額頭:「自從拿到那枚殘片之後,就有些影響,或許過段時間適應了就好。」
   「是嗎。」沈雲辭居然沒有進一步追問殘片的事情,反而是語氣洩露出一絲心不在焉。
   察覺到他的不對勁,燕歸瞇起眼睛仔細看燈火下沈雲辭的表情,竟然發現他臉色似乎不太好。
   能讓沈雲辭臉色不好的事情,恐怕沒有多少。
   「出什麼事情了嗎?」燕歸走到沈雲辭對面坐下,因為剛睡醒,他說話的時候帶一點黏糊糊的尾音,聽上去比平常軟和了許多。
   沈雲辭握著文冊的手極輕的顫了一下,然後他抬頭注視著燕歸許久。
   微微跳動的火光在燕歸眼眸中倒映著,那雙眼睛是透亮的,此時此刻並未隱藏什麼別的心緒。沈雲辭在想,這些事情能否和燕歸傾訴?
   他自從掙脫伏龍崖冰湖下脫身後,因為原本的力量被封印,一直以來必須步步為營,才得以獲得如今無懈可擊的新身份、以及能夠高人一籌的地位。
   但這也就意味著,很多事情他不能告訴任何人。
   直到燕歸出現之後,在兩人獨處的時候,能說的事情好像也稍微多了一些。
   很久之前就有人告訴過沈雲辭,星圖之上的命數所示,他與燕歸的那顆命星相輔相成。若貪狼缺少那顆伴星,雖亦能順風順水,卻不能成心中所願。
   當年那顆伴星暗淡至幾近熄滅,以前的「燕歸」也絲毫沒有顯眼之處,沈雲辭本來已經放棄,但誰知道幾十年後,事情似乎又有所轉機——那日在試劍台上的一場比賽,讓他察覺到有什麼已經改變了。
   從那之後,沈雲辭一直在潛移默化的試探燕歸。時至今日,沈雲辭或許在潛意識中已經開始覺得,有些不能與外人道的事情,是可以和燕歸相談的。
   燕歸安靜的坐在那裡,開始覺得沈雲辭盯著自己的時間是不是有點太長了?
   下一刻,沈雲辭像是終於得出了結果,將手中的文冊放下,語氣中夾雜著一絲陰鬱:「雲清歌強撐了心魔這麼多年,大概終於是快要瘋了。」
   【獲得線索「雲清歌的心魔」,當前支線線索進度5/10】
   「我就說我的直覺還是很準的嘛,他果然不太正常。」燕歸立刻小聲嘀咕了一句,轉而又覺得自己沒抓住重點,於是又接上一句,「你之前是去見雲清歌了?到底出了什麼問題,能讓你這麼說。」
   沈雲辭眼神閃動,看上去有些危險:「你知道他當年為什麼收我當親傳弟子嗎?」
   燕歸搖搖頭,只見沈雲辭身體微微前傾,伸手撫上他那雙漂亮的桃花明眸。
   「最重要的原因,是這雙眼睛。」
   沈雲辭現在還能回憶起,之前雲清歌是如何用指尖劃開他眼眶下的皮膚,直到鮮血流出也不曾鬆手,彷彿要將那雙眼睛剜出來。
   從前雲清歌就喜歡看這雙眼睛,只是以前還沒這麼病態,也只是看著罷了,未曾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也不知道今天是受了什麼刺激,沈雲辭懷疑要不是今天雲清歌最後突然停手,他這雙眼睛就保不住了。
   沈雲辭真的極其討厭這種難以反抗的狀態,他現如今解封的修為還不足以抗衡雲清歌,而且他所謀劃的事情也注定不能直接殺人了事。
   今天的事情加速了他對已有計劃的迫切程度,希望楚燎的動作能再快一些……
   燕歸不由湊近去看,沈雲辭的眼眶下有一層淺色皮膚,看樣子應該是剛剛生長出來的。
   至於這雙眼睛——燕歸恍然大悟,他白天第一眼就覺得石像的眼睛熟悉,不僅是因為夢中只見過一次的青衫少年,還因為沈雲辭的眼睛也是這個樣子的。
   放在兩個人身上時反倒覺得不太一樣,但湊近了單拎出來看,卻又有八九分相似。
   「其實我今天去墜星湖中央的時候,遇到他了。」燕歸口中的他,自然指的是雲清歌,「他說了一些關於葉麟硯的事情,最後又突然說明日的鴻鵠試是你們這些年輕人的舞台。說實話,我根本沒弄懂他的意思……」
   「你要是能聽懂,那才是有問題。」沈雲辭重新坐直身體,手指不斷敲擊著桌面,半晌後像是想明白了般,冷冷一笑,「因為你不知道,他差不多每年都要來鴻鵠試觀賽,就是想在新人裡找當年葉麟硯的『影子』。」
   燕歸皺眉,疑惑道:「什麼叫葉麟硯的影子?」
   「年紀輕輕,天資極佳,容貌亦不能差,若是哪裡長得像葉麟硯,就是再好不過。」說這句話的時候,沈雲辭眼底閃過一絲厭惡,「可惜幾千幾萬年來,世上也就只有那麼一個葉麟硯。」
   燕歸聽完,突然愣了一下。
   聽這描述,沈雲辭果然很符合條件。
   「那個,我問個問題你不要生氣啊。」燕歸以前受基三氛圍毒害,前兩天又被楚燎震驚一次,這會兒自然就聯想到某個問題上去了。
   沈雲辭斜睨他一眼,不明所以:「你說。」
   「嗯……那什麼、雲清歌沒對你做過什麼吧。」話剛說出口,燕歸就後悔了。
   因為沈雲辭的臉一下就黑了。
   這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最可怕的是沈雲辭忽然又半瞇起眼睛笑了:「你覺得我會被做什麼?燕師弟,不如你自己來試試,如何?」
   不知什麼時候,燕歸發現自己放在桌上的手腕,已經被沈雲辭死死扣住。
   這回燕歸知道是自己發言不當,馬上喊到:「我發誓我只是開玩笑,不用當真——!!!」
   喊聲戛然而止,因為燕歸感覺臉上一痛。
   沈雲辭單手撐在書桌上,抬起原本扣著燕歸手腕的另一隻手,不輕不重的在燕歸臉頰上掐了一下。然後哼笑一聲:「這次就算了,但不會再有下次了。」
   燕歸瞪著眼睛,一時間倒不知道該怎麼回擊。
   你說沈雲辭要是跟他打架,他絕對一刀掄過去絕不含糊;但是沈雲辭居然掐他臉,他總不能掐回去吧?簡直跟小學生一樣。
   正糾結著,外面已然是天光乍破。
   鴻鵠試很快就要開場了。

   第22章 攬星閣(3)

   攬星閣,天機台。
   作為攬星閣中最為開闊的地方,天機台前有一座鐫刻著無數排行榜的石壁。這些經過特殊術法雕琢後的,表面如同明鏡般清晰透徹,上面的金色字體則記錄著整個靈初界最權威的排名。
   燕歸站在列隊整齊、等待鴻鵠試正式開始的人群中,他一眼望過去,最先看到的是位於最上方的天機總榜。
   此榜的上榜限制雖然最少,卻也是最難榜上有名,因為它純粹就是按個人實力來排的。天機總榜上共有五十人,除去前三名為渡劫期外,其餘皆為大乘期,每一位都是盛名在外的大能。
   燕歸在天機總榜上看到了好幾個他知道的名字,最高的就是位列第三的葉麟硯。但他的名字與旁人並不相同,在一片金色字體中,那暗淡的銀灰色更為刺眼。
   「為什麼葉麟硯的名字是那個樣子?」燕歸悄悄伸手戳了一下前方的沈雲辭。
   昨晚那番談話後,兩人之間的氛圍好像更輕鬆了一些。如果也能顯示燕歸對別人的好感度,那他對沈雲辭那一欄,大概是已經從中立升級到友好了。
   沈雲辭作為太微劍宗的大弟子,自然是站在最前列。他稍微側過身,低語道:「榜上之人若是飛昇,則名字自動從榜單上消失;若是意外隕落,就只會將名字變為銀灰色,直到他的排名掉出天機總榜為止。」
   天機總榜上前兩位,一是攬星閣的玄極仙翁,一是瑤山水月宮的無心上人。
   這兩位都是資歷極老的大修士,玄極仙翁據說今年已經八千歲有餘,早年間為勘破洩露天機的天象之術,自願與上界仙人許下永不飛昇的誓言。而無心上人更是個奇人,他三千年渡過天劫、突破至渡劫期後,不知為何放棄了靜待飛昇的大好前景,反而是從此遊走世間居無定所,無人知曉他身在何處何地。
   順便一提,靈初界中的飛昇方式比較特別,修士大乘期到達巔峰後便會招致天劫降臨,成功渡劫後便進入相對平穩的渡劫期中。這個時期的修士境界圓滿,已經可稱為人仙,卻仍然需繼續修行,等待一絲機緣方可飛昇上界。
   這絲機緣可能是修行途中的一人一物、也可能是一花一草,甚至有些修士的機緣,只是別人不經意的一句話而已。
   靈初界天道昌盛,得一機緣並不算太難。且渡劫期後修士的實力可謂蛻變,其他階級的修士根本沒有一戰之力,所以往往千年之內便能順利飛昇成仙。
   像葉麟硯這樣渡劫期後隕落的,也實在是一樁奇聞了。
   這讓燕歸覺得越發好奇,他試著在攻略中查找關於葉麟硯的內容,搜索結果卻是一片空白。也就是說,原書劇情裡根本沒有葉麟硯這個人?
   燕歸突然覺得,自己拿的可能是一本假書。
   其實攻略給出的原書劇情,總體方向並沒有什麼大問題,但就是在某些細節走向上不太一樣。燕歸先前將其歸結為蝴蝶效應,現在看來這劇情蝴蝶得有點厲害——硬是多出了葉麟硯這麼一個明明厲害得不行,原書卻隻字未提的人。
   還是說,原書劇情是刻意避開葉麟硯沒寫呢?
   「咚——咚——咚——」
   遼闊洪亮的鐘聲傳遍整個攬星閣,也將燕歸的思緒拉回來。
   鴻鵠試正式開場,參賽者各自落座,太微劍宗弟子的座位安排得較為靠前,燕歸又坐在第一排,很輕鬆就能將整個天機台所發生的事盡收眼底。
   開場的比賽是兩個不太出名的小門派,沒什麼特別的看頭。
   燕歸看了一會兒覺得沒什麼意思,眼神便開始往其他地方飄。
   這回前來觀戰的高人著實不少,聽沈雲辭說是因為先前玄幽境中出了事,多有弟子波及。所以許多門派或是遣來長老、抑或是掌門親臨,總之一下來了不少貴客。商議如何處理後續事宜的同時,也順便前來天機台前觀戰一番。
   上座中的賓客中,隨便挑出一人都必然有聲明在外。其中位居主位的是攬星閣主人玄極仙翁,左側為太微掌門雲清歌,右側為鏡花宮主蘇鳶。
   南境三聖,今日盡數到齊。
   再順著座位朝兩側看,鏡花宮主蘇鳶旁邊,竟然是個紅髮金眸的少年。仔細一看,那少年頭頂微微翹起的紅髮中,還藏著兩隻同色的尖耳朵
   這麼顯眼的外貌特徵,燕歸一下就想起來他是誰了。
   北國金麟王朝的小王爺夜睚。
   南境人族與北國妖族,自古以來便劃界而治。
   南有三聖,北有妖帝。
   雖然雙方之間難免有過戰火紛飛的年代,但大部分時候還是能維持表面上的和平相處。至於私下裡人族瞧不起妖族,妖族看人族不順眼,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夜睚作為北國妖帝的侄子,卻極受妖帝寵愛,剛滿十八歲便被賜封為王,封地還與金麟王都接壤——這是許多皇子都享受不到的待遇。
   如此榮寵之下,再加上夜睚生來就繼承了王族大妖的血脈,無論是資質還是修行上都極其亮眼,平日裡無人不稱讚。如此一來,便養成了他驕縱非常的脾氣。
   原書中具體表現為「夜睚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拿不到的,夜睚想做的事情也從來沒有做不成的」。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某一天,夜睚在沈雲辭這裡第一次碰了壁。
   根據原書中的劇情,夜睚作為賓客本來只是觀戰,但半途中卻非要上場參賽。要是只參賽也就罷了,但夜睚還誇下海口要以一敵百,並且專門點了幾個大門派的名——這種行為俗話叫砸場子,稍微文雅點兒的叫法就是踢館。
   南境這邊本來對妖修就有些輕視,再加上看夜睚不過元嬰期修為,便抱著看他出醜的心態默許這件事。然而萬萬沒想到,這館還真讓夜睚給踢成了。
   不僅踢成了,還被踢得顏面全無。
   鴻鵠試的比賽規則比較簡單直接,將參賽者按門派劃分之後,一場比賽雙方中只要有參賽資格的弟子,不論人數也不論修為,全部都能上場。兩方一一比過後,最終台上剩下的是哪個門派的弟子,就算哪個門派獲勝。
   而夜睚一個人連挑七個門派後,還生龍活虎的站在賽場上。
   這種全場尷尬的氛圍下,當然也是男主沈雲辭該出來大展身手,並順便幫大家解圍的時候了。
   書中那一場沈雲辭與夜睚的比賽,絕對算是一個高潮迭起的章節。眾目睽睽之下,沈雲辭只能用太微劍宗所學,來對抗身懷大妖血脈,並已經進入覺醒狀態的夜睚。
   最後的結果是沈雲辭的勝利,但也是他第一次贏得不那麼輕鬆。
   此戰之後,更讓人目瞪口呆的是——原本不可一世的北國小王爺,也許是被沈雲辭給打服了,竟然成了沈雲辭的頭號迷弟。
   呃……好吧這麼說可能有點誇張,但夜睚在原書中的戲份不少,基本上就是各種和沈雲辭組隊升級,各種給沈雲辭提供便利,各種給沈雲辭助攻。
   得此隊友,夫復何求。
   哎,可惜是別人家的隊友,燕歸遠遠看著夜睚唏噓一聲。
   「怎麼?盯著那邊看這麼久,是看上哪家姑娘了。」沈雲辭彎過指節,突然在他與燕歸之間的茶几上敲了兩下。
   「嘁,哪有什麼姑娘可看,你吃醋啊?」燕歸順嘴反擊一句,心中道,我是在看你未來小弟好嗎。
   剛說完,燕歸又後悔了。
   燕歸啊燕歸,你怎麼能把沈雲辭當正常大兄弟看呢?他能被這種話噎住才怪。
   果然,沈雲辭似笑非笑的接話道:「對啊,我就是……」
   打斷他這句話的,是突然起身的夜睚,他低頭朝身旁的侍從問了些什麼,然後傲氣十足地朝太微劍宗這邊一抬下巴,道:「我要和他打。」
   燕歸捂嘴偷笑,感謝夜睚,讓沈雲辭的話沒能說完。
   「這麼高興?」沈雲辭神情有些怪異的看著燕歸,「剛才那北國的小王爺指名要跟你單挑。」
   「咳、咳咳……」燕歸正笑到一半,聽得沈雲辭這話,差點沒把自己嗆死。好不容易緩過神,他瞪著沈雲辭,道:「你別騙我,他剛才肯定指的是你。」
   沈雲辭也不爭辯,只是輕笑著抬手向前一指:「不信你看,那侍從朝誰來了?」
   「……」
   燕歸眼睜睜的看著夜睚身邊那位僕從,恭敬地走到自己面前,按規矩遞上一封邀戰書。

   第23章 攬星閣(4)

   燕歸清楚,這是個很重要的契機。
   從原書中看,夜睚雖然脾氣嬌縱了些,但他的性格其實很簡單。
   ——只要把他打服氣了,就能馬上獲得一隻帥氣可愛(?)、實力上佳、背景不凡的忠犬型多功能隊友。
   雖然這回燕歸並沒打算主動出手搶沈雲辭的小弟,但既然對方主動送上門開,那他也就不客氣了。
   伸手接過那封邀戰書,燕歸看到書信背面有一枚紅色的、雙刃交錯的印記——說起來,倒是和惡人谷圖標的上半部分有些相似。
   此印一出,代表這將會是一場不能中斷的比賽。除非其中一方誠心認輸或失去戰鬥能力,否則沒有人能插手其中。
   燕歸作為一個骨子裡的好戰分子,心領神會地一笑。看來夜睚倒是對這一戰十分上心,生怕在場的其他人出手攪局,方才專門在邀戰書上弄了這麼個印記。
   將一縷靈氣注入那印記之中,使它結成有約束力的契約。
   契約結成的瞬間,那封邀戰書浮起一層金色火星,將那雙刃交錯的印記灼入燕歸的手心。與此同時,另一個相同的印記也出現在夜睚的右手掌心。
   兩人遠遠隔著人群對視一瞬,再下一刻,兩道明暗不同的紅色光痕騰空而起!還未等台下眾人看清身影,台上兵刃交擊的的沉鳴已然震徹四方!
   夜睚手中是一柄近兩米長的寬刃劍,雖說是劍,但無論是形狀、厚度、力道都超出尋常劍刃太多。燕歸此回雖然搶得先機,陌刀橫於寬刃劍之上,但他明顯感覺到沒有以前那麼輕鬆。
   若是單論力道這一項,夜睚恐怕是略勝於沈雲辭的。
   但是也僅限於平常狀態的沈雲辭——燕歸當時在伏龍崖下與他交手時,曾經見識過他紅眸的狀態。那應該是他進入魔化狀態的樣子,雖然能看出來並未完全魔化,但那時候沈雲辭的身體屬性恐怕比平常提升了兩倍不止。
   「剛開場就走神,不好吧?」夜睚顯然有些不高興,雙手持劍刃猛地朝上一抬。
   燕歸聽到陌刀鋒刃上傳來細微的響聲,頓覺有些心疼,不太想硬抗夜睚這一擊。於是突然撤力身形朝他左側邊一晃,抬刀朝身後斬去!
   夜睚的寬刃劍雖然威力十足,但總歸是不太靈便,特別是用力很猛的時候,極難在瞬息之間收勢。
   這種情況,在遊戲中通稱為僵直。依靠曾經的經驗,燕歸算準了夜睚此刻無法回身防禦,便放心大膽的攻像夜睚的後腰位置。
   果然夜睚雖已察覺到刀鋒凜冽而來,手中巨劍卻無法轉圜,只能咬牙硬抗下這一擊。
   這一刀下去,即使妖族出了名的銅皮鐵骨,也難免皮開肉綻。
   然而夜睚也不會白白受這一擊,他在察覺已經無法及時回防後,果斷換成單手持劍。空出來的那隻左手上在燕歸和他距離最近的那一刻,將天生的利爪朝燕歸胸口襲去!
   燕歸看到了夜睚的動作,卻沒有打算躲。
   因為他如果躲避的話,那手中揮刀的力度必然會減弱,這樣一來或許就沒辦法給夜睚造成什麼傷害。而且據燕歸目前掌握的資料,夜睚在戰鬥中的直覺、或者說是妖類的本能極強,若是這一刀失敗,那夜睚就絕不會再給他同樣的機會。
   陌刀的刀鋒裹挾著暗紅霧氣切過夜睚的後腰,代表王族大妖的金色血液濺上刀身。但夜睚彷彿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帶著狂氣的笑容,左手利爪眼看就要沒入燕歸的左胸口。
   「鐺——」
   「卡嚓——」
   意料之中的血腥畫面並沒有出現,夜睚的左手猝不及防,撞上一面暗金色盾影。只聽一聲清脆的響聲,原本的力道盡數反回到夜睚手上,頓時左手腕就不正常的垂下來。
   大概是腕骨被震骨折了吧。
   燕歸聽著那一聲脆響,便知道是神奇的盾立成功發揮了作用。
   夜睚甩了兩下骨折的左手腕,皺著眉的表情有些不耐煩。他順手將右手的寬刃劍扔出去,然後捏住左手手腕,又一聲讓人聽著就疼的響聲後,那手腕居然就讓他那麼接了回去!
   臥槽,就算妖族自愈能力很強,但這樣搞真的不會把骨頭接歪嗎?
   燕歸一邊在心裡吐槽,一邊警覺的發現夜睚週身騰起了一圈金色的薄霧。
   等夜睚簡單粗暴地接好左手腕,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燕歸看見他金色的眼瞳中彷彿跌進一簇火星,讓那本就絢麗的金色彷彿被燃燒了起來。
   沒有猶豫時間,燕歸不敢再划水,迅速將玄鐵盾顯現並置於身前,正面擋下了如同金色流星般襲來的夜睚!
   夜睚此刻金瞳灼熱,臉頰兩側各延伸出三道紋路。已經丟棄了武器的他,反而變得更加難對付。
   金麟王朝的大妖血脈來自洪荒古獸,如同人族中的仙脈一樣,是稀有且厲害的血統。在必要的情況下,擁有大妖血脈的妖修會主動進入妖化狀態。
   和沈雲辭的魔化作用相同,總之是大幅提高各項力量。
   不同的是,沈雲辭向來比較理智,所以即使魔化也是控制在某個程度之內。但夜睚不一樣,他這回本是來踢館的,卻在一開始就被燕歸打成了下風。按這位小王爺一貫的性格,這會兒妖化必然是不管不顧,直接開足了火力。
   大幅度的妖化會削減痛覺,甚至蒸發掉一部分理性。
   簡單點來說就是三個字,不要命。
   擋下夜睚斜踢來的一腳,燕歸胸口竟是一陣血氣翻湧。果然夜睚沒那麼好對付,不過俗話說,風險越大收益越大——
   既然此番當戰,不如拋開其他念頭,暢快淋漓的來戰一場!
   身形交錯,招招見血。
   夜睚幾乎不再做出躲避的動作,只要燕歸揮刀而來,他大多數時候都是用手或是身體的其他部分直接硬抗,即使鮮血淋漓也似乎無所謂。反而是每每趁著燕歸接近的瞬間,迅猛地反擊。
   而燕歸的招式又多是近戰,碰上夜睚這樣不要命的,根本不可能完全躲開。
   兵刃哀鳴,金色與紅色的血液飛濺而出。
   無數次毫不留情的正面交鋒後,無論是夜睚還是燕歸,身上都滿是血跡和傷痕。
   契約早已在戰前定下,除非有人認輸或失去意識,否則不會停止。
   然而,沒有人會認輸。
   血跡從額頭蔓延而下,燕歸眼前已被染得血紅一片。身上的傷口似乎傳來麻木的感覺,想必是夜睚那金色妖血中天生自帶的毒性。
   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覺,燕歸的視線中燃起了一片金色的火焰。
   接下來,燕歸感覺到自己心臟在猛烈而快速的跳動,全身的血液彷彿都被點燃了一樣,彷彿他整個人都置身於熊熊烈焰之中。
   灼熱而沸騰,無數金色的火星一瞬間在腦海中炸開。
   面前的夜睚忽然瞳孔緊縮,繼而發出一陣大笑:「果然!你果然和葉麟硯一樣,是個混血。」
   燕歸看不到自己的眼睛,所以他不知道——
   此時此刻,他的瞳孔變成亦變成了灼烈的金色,只是比起夜睚正統的金色妖瞳,更更暗一些。
   他也看不到賽場之外,雲清歌驀地站起身來。
   同樣被台上場面驚起的,還有鏡花宮主蘇鳶,她姣好的面容一白,朝雲清歌道:「雲掌門,這是怎麼回事?你太微內宗的弟子,怎麼會混有大妖之血!」
   此言一出,上座中頓時嘈雜了起來。
   太微內宗的弟子大多身負仙脈,這是南境眾所周知的事情。如果仙脈與大妖之血若是混於一處,而且這人順利活下來了,按照攬星閣勘破的一條久遠預言,則會有大禍發生。
   這條預言已經應驗過一次,所以沒有人敢不把它當真。
   台下一片混亂,卻已經影響不到燕歸了。他只覺得被體內燒灼的血液驅使著,做出的動作連他自己也無法看清楚。
   眼中一片金色火焰烈烈燃燒之間,是不斷傳來的骨節碎裂聲。
   裡面有夜睚的,也有燕歸自己的。
   像是承受不住這灼熱的力量,燕歸的身體在陣陣哀鳴。
   但他無法停下。
   轉瞬之間,原本勢不可擋的夜睚已被燕歸死死按在地上。他一直手臂被燕歸已不正常的角度反折在身後,身上重傷無數,卻依然強撐著回頭一笑:「今天之後,太微劍宗怕是再容不下你……」
   「卡——」
   此刻的燕歸臉上一片漠然,暗金眼眸中所有情緒都盡數歸於虛無。一抬手,便將夜睚的另一條胳膊關節也卸了下來。
   「哈哈哈哈哈,燕歸,我在金麟王都等你!」這一句話似乎耗盡了夜睚最後的力氣,他終於支撐不住失去了意識。
   兩人掌心的雙刃印記瞬間消散,燕歸眼中的金色火焰也像一陣風,頓時消散。
   下一秒,雲清歌和沈雲辭已經同時躍至台上,然而不等沈雲辭開口阻攔。雲清歌袖中已然飛出一道玄色鎖鏈,將已然脫力的燕歸縛於其中。
   「雲辭,你回太微劍宗一趟,讓你穆師叔帶人去伏龍淵查探!」
   沈雲辭心中一驚,燕歸血脈的秘密,這是連他也不曾料到的事。
   此時此刻,他只望楚燎已經按當時紙箋上的內容處理好一切,在事情還沒有太過偏離計劃前如約而至。

   第24章 上垣峰(1)

   燕歸恢復意識的時候,感覺自己整個人像是被碾碎了一樣,身上沒有一處不在瘋狂的疼痛。幾處較為脆弱的關節更是斷斷續續的在往外滲血,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發揮原有的功能。
   他還勉強能記得一點,自己眼中的所有東西似乎都被籠罩在金色火焰之中,後來夜睚好像直接被他揍暈過去了。然後,他就被雲清歌給捆住,從攬星閣帶回太微劍宗了。
   說起來,夜睚當時說什麼來著——
   「你果然和葉麟硯一樣是混血。」
   「我在金麟王都等你。」
   什麼混血?什麼金麟王都?我怎麼不知道我有這麼離奇的身世。
   燕歸剛回憶起來,腦子裡又傳來一陣刺痛,根本沒辦法集中精力想事情。他想伸手揉揉太陽穴,卻發現手腕痛得要死卻根本動不了。
   「嘩啦——」
   鎖鏈聲在寂靜而黑暗的空間中響起,燕歸這才意識到自是身處一片黑暗之中,而且應該是被鎖鏈縛住了。
   在沒有任何光源的黑暗中,看不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東西,很容易讓人產生自己瞎了的絕望感。
   燕歸忍著疼痛在指尖燃起一縷火光,這個小法術還是他在內宗待的那一個月,跟楚辰小朋友學的。
   然而那火光只亮起一瞬間,燕歸連眼睛都還沒來得及眨,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燕歸愣了一下,不死心地再燃起一簇火光——
   還是只有一瞬間的光亮。
   無法驅散的、完完全全的黑暗讓燕歸有些焦躁,他試著去掙脫身上的鎖鏈,卻發現不管做什麼都是無用功。不管他想用什麼技能招式,都是剛一起手就半路熄火,只竄出兩個火星便湮滅在詭異的黑暗之中。
   就連一直都沒掉過線的系統界面,這回也直接黑屏,和外界的黑暗融為一體。
   這他媽的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自從來到靈初界之後,燕歸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完全無能為力的情況。這讓他本來就不怎麼好的情緒,變得更加糟糕起來。
   這樣的情緒支配之下,燕歸用力去拉扯禁錮在他手腳上的鎖鏈,卻反而讓自己本就不輕的傷勢更重了。
   正在此時,一道青色的光團在黑暗中浮現出來。當十七停在燕歸面前時,燕歸感覺自己彷彿看到了天使——雖然說十七平日裡睡覺的時間佔了大部分,但每回到了關鍵時刻還是挺靠譜的。
   說來也奇怪,剛才燕歸死活都沒能搞出一絲光來,但這會兒十七周圍的光雖然淡,卻輕而易舉的就在黑暗中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我要是再晚回來點,你怕是要把自己先弄死在這兒了。」十七繞著燕歸轉了一圈,在他被鎖鏈禁錮的各處,看見了許多新弄出的傷痕。
   極致的黑暗中終於有了亮光,燕歸的心緒也漸漸平靜下來,他承認道:「剛才是我太焦躁了。」
   雖然十七沒有表情,但語氣還完美傳出了它的同情之心:「我知道,被動妖化後情緒不好控制,智力也容易被拉低,所以……情有可原。」
   燕歸:「……」
   雖然好像是在表達同情,但燕歸怎麼聽著這話那麼奇怪呢?
   最後十七跑到燕歸的右手腕處,淡淡的青光照出鎖鏈的模樣來。即使在有了光源之後,鎖鏈的材質看上去依然是純黑色、毫無光澤的樣子。
   就好像光線一接觸到這黑色表面,就被它直接「吃掉」了一樣。
   「居然是崑崙隕鐵,我猜你腳下應該還有個天絕陣才對。」十七順著燕歸身邊慢慢落下去,果然在他正下方找到了一個密佈遠古符文的陣勢。
   燕歸聽得這陣法的名字,感覺好像有點印象。
   天絕陣是仙界曾經用來壓制洪荒大妖的陣法,配合崑崙隕鐵使用,能完全阻隔陣內所縛之人的靈氣流通。即使是勉強用出來那麼一點法術,也會因為隕鐵的特性而被直接吞噬掉。
   但是天絕陣並不曾在靈初界流傳,只在天級秘境中的天瀾境中留有一處較為完整的陣法。
   很顯然,燕歸覺得自己目前身處之地不可能是天瀾境。所以他疑惑的是,到底是誰花了這麼大的心思將天絕陣搬出來,而且還用到他這麼個小透明身上?
   「所以現在,有什麼好辦法能逃出去麼?」燕歸問了一個比較關鍵的問題。
   「天絕陣內之人用不了靈力,所以只能用最返璞歸真的辦法了。但是崑崙隕鐵差不多是靈初界最為堅固的材料,很難有東西能將它破壞……不過幸運的是,你包裡的那兩枚殘片能派上用場。」
   燕歸聞言,便將那兩枚殘片取出來。
   殘片憑空出現在他手中的瞬間,因為太過鋒利又不好拿捏,頓時在他手心見了血。
   反正現在燕歸渾身上下都是傷,新添的這一道他倒也沒多大感覺。但神奇的是,燕歸在微弱的青光下看到自己掌心流出來的血,摻著至少大半的金色。
   十七看著他的掌心,想了想道:「看來你的妖化狀態還沒完全退去。」
   手中的兩枚殘片,自然也無可避免的被金色血液所侵染,然後燕歸就看到殘片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沾了血的兩枚殘片邊緣變得稍稍透明了一些,之後竟然是慢慢相接,最後完全拼合在了一起。
   如果論鑄造工藝的話,這一定是最粗糙的那種。但只靠血液便能將二者相接,已經是很神奇的事情了,如果有專門的鑄劍師來鑄造,說不定就能還原出殘片原本的樣子。
   「……別想那麼多,真把那東西弄出來,會死的。」十七突然說了一句,語氣聽上去有些奇怪。轉而卻又恢復正常,催促道:「趕緊把你自己先放出來,一會兒有人過來就難辦了。」
   燕歸沒太弄明白十七前半句話的意思,但還是努力彎過手腕,用拼合後的殘片去切割隕鐵製成的鐐銬。
   殘片輕易就將崑崙隕鐵切開,彷彿切開的不是靈初界最堅硬的材質,而是一層軟泥。
   如此一來,後面的事情就變得簡單多了。燕歸依次用殘片切斷束縛在其它位置的鎖鏈,終於是重新恢復了自由。
   本來想著該怎麼再搞定腳下的天絕陣,但意外的是,這天絕陣本身卻並好像沒有什麼圍困作用?燕歸往陣外走動的時候並沒有碰到什麼阻力,很輕鬆就離開了陣法的作用範圍。
   剛一離開天絕陣的外沿,燕歸就感覺一切都恢復了正常。
   他趕緊盤腿坐下,開始打坐恢復身上的傷勢。
   也許是這回傷勢格外嚴重的原因,燕歸發現傷口好像恢復得比往常要慢很多。
   「你包裡有藥。」十七看他身上的傷實在太多,忍不住出言提醒,「上回煉製結嬰丹的時候,還剩了點藥材,我順手給練成傷藥了。」
   十七既然能煉製結嬰丹,那即使是它隨手煉出來的東西也不會是普通傷藥。
   燕歸依言服下三顆丹藥之後,明顯感覺有股暖流在體內散開,傷口癒合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趁著療傷的這段時間,燕歸指尖燃起火光將身前照亮,仔細觀察四周,想搞清楚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這時候他才發現,眼前的天絕陣並不是一個完整的陣法,右上角處明顯缺了一處。像是符文被什麼東西給強行抹去,衝開了一個散亂的缺口。
   怪不得這天絕陣只剩下隔絕靈氣的用處,只能靠崑崙隕鐵製成的鎖鏈來困住自己。看來是之前被困在這裡的哪位前輩,最終找到了破陣的辦法,並且從陣中順利脫離。
   再將目光投向外側,燕歸方才察覺自己所身處的,居然是盡數以崑崙隕鐵鑄造的牢籠。四面都是黑暗而不透光的隕鐵牆壁,燕歸隱約看見牆壁上好像密密麻麻寫好多字。
   待到傷勢恢復大半,燕歸起身往牆壁去查看,才發現那些不是字,是一道道整齊的劃痕。
   一排又一排的充斥在所有牆壁上,就像是有人刻意在用這些劃痕記錄什麼東西。
   燕歸腦子裡靈光一閃,他設身處地的想:如果是他被困在這裡一直無法脫身,又長時間身處黑暗之中的話,那他說不定也會刻下這些劃痕。
   用來記錄時間,以及……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因為在徹底的黑暗和寂靜包圍下,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時間一長可能人就直接瘋掉了。
   看著牆壁上密集的劃痕,這麼大的數量,也不知道上一個在這裡的人被困了多久。光是想想,燕歸就覺得這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
   【獲得線索「黑暗的囚籠」,當前支線線索收集進度6/10】
   【獲得線索「殘缺的陣法」,當前支線線索收集進度7/10】
   之前在天絕陣內的時候,系統直接就黑屏了,現在估計是終於緩過神來,接連跳出了兩條線索。
   看著已經超過大半的支線線索,燕歸有種預感,他應該很快就能知道一些事情的真相了。
   在那之前,他得先從這奇怪的囚籠中逃出去。
   不幸之中的萬幸,燕歸手中那不知名的殘片似乎是崑崙隕鐵的天然剋星,殘片所及之處,原本看似堅不可摧的牆壁輕而易舉的被切豆腐一樣切割開來。
   從切開的缺口中走出去,燕歸突然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寒意。
   看樣子這明明是一條建在地下的甬道,並沒有風從中通過,卻依然冷得不科學。
   雖然不知道該往哪邊走,但燕歸根本沒猶豫。他直接打開系統中的地圖,圖上顯示的也只有唯一一路,不過卻標出了哪一邊才是出口的方向。
   之後的事情就變得簡單許多。
   等燕歸終於來到甬道盡頭的出口前,他直接被漫天的風雪糊了一臉。
   出口之外,夜幕之下,竟然是太微劍宗的後山。
   --
   太微劍宗,上垣峰。
   掌門居所一旁的迎客廳中此時坐著不少人,最上首的就是鏡花宮主蘇鳶,玄極仙翁因為鴻鵠試還未完,且有善後事宜還需處理,便未曾親自來太微劍宗。
   其餘人都是南境有頭有臉的門派高層,面上難免洩露出一絲情緒來。
   兩百年前那件事雖然沒人願意再主動提起,但無人會真的忘記——
   那一年太微劍宗廣邀各門派,名為舉辦觀劍大會,實則是要向世人宣告斬仙劍已經重鑄而成,太微劍宗的實力由此再進一步。
   然而就在賓客已經到齊,馬上要將斬仙劍請出的時候,一道身影不知從何處疾馳而來,許多人因為修為不夠幾乎只能看見半空中的殘影。
   不及眨眼的功夫,原本被供奉於高台上的斬仙劍,早已不見蹤跡。
   作為斬仙劍的所有者,太微劍宗最先反應過來,老掌門帶人立刻追了上去。前來參與觀劍大會的賓客,多是與太微劍宗交好,在明白有人奪劍之後也即刻參與到追擊中去。
   誰知這奪劍之人居然極為厲害,再加上誅仙劍在他手中,太微劍宗掌門與之交手都不能佔得上風,只能勉強阻住他的去路。等到其餘眾人追趕上來時,位置已經從上垣峰一路接近太微劍宗的禁地了。
   傳聞中鎮壓住魔尊與其它無數可怖之物的伏龍淵,已經差不多在腳下了。
   眾人皆知伏龍淵乃是禁忌之地,決不能在此拖延,於是共同朝那奪劍之人攻去。斬仙劍在那人手中如同游龍般,靈動且威勢十足,即使不小心擦身而過,也會落下難以癒合的傷口。
   所謂斬仙,此劍之下,仙魔皆斬。
   數十招之後,終於有人從招式身形之中,辨認出了那奪劍之人的身份。
   「葉麟硯——?!」
   那奪劍之人執劍的右手輕輕一顫,讓本來不相信的人也確信了。
   如果沒有這一齣,恐怕有太多人不會想到,他們眼前這個看起來落魄而消瘦的年輕人,就是那個無人不知的天之驕子葉麟硯。
   十七歲結成金丹,鴻鵠試上一戰成名。之後更是驚才艷艷,無論是孤身前往各大門派切磋比試,還是於各個秘境之中表現出色,始終都不愧於天才之名。
   一千年便大乘期圓滿,引動最為厲害的九重天劫。葉麟硯渡劫那一日,大半個靈初界都能看到天際之上震怒的天雷——眾人皆謂葉麟硯修行上太過逆天而行,以至於天道意圖滅之。
   然而葉麟硯硬是從九重雷劫中活下來了,只是除他之外,渡劫之地的千里原野再無一絲生機。
   這樣一位可以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大能,如今長髮散亂、衣衫蒙塵,整個人瘦的幾乎脫了形,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有光。但那雙眼睛卻是偏暗的金色,和他身上金色的血液一樣奪人眼球。
   靈初界的人族中,不存在這樣的金瞳;普通的妖族,也不會有這樣的金血。
   一瞬間,眾人似乎明白了什麼,卻又似乎並沒有完全明白。但他們都共同想起了那條久遠的預言——仙妖同生,則魔出;魔既出,則有大禍。
   葉麟硯身負仙脈,並非什麼秘密。
   金血與金瞳乃是大妖血統的標誌,這也是人人都知道的常識。
   預言似乎已經一一在應驗,腳下的伏龍崖和落在葉麟硯手中的斬仙劍,刺激著在場每個人的神經。
   後來的結果,是幾乎全南境的大能群起而攻之,終於將葉麟硯圍殺於後山。但葉麟硯瀕死之際,仍然重傷數人暫時破出重圍,提劍注入全身血液與魂魄,拚死一劍從天地之間斬下!
   靈光四起,蒼穹之上的雲層瞬間被劍風吹得無影無蹤。
   這一劍,不僅劈開了鎮壓於伏龍崖上的山脈,更斬斷了靈初界與仙界之間的天柱。
   天柱無形無色,一旦傾塌就會切斷前往仙界的通道。而伏龍崖下除傳說中被鎮壓的魔尊外,還有數萬年來被吸引而來的無數魑魅魍魎。
   無論哪一樣遭到破壞都是極大的災難,更別提二者一同被斬開。
   葉麟硯手中的斬仙劍在這曠古一劍後,不知為何瞬間崩裂成八枚殘片。無數流光溢彩從劍身裂縫中迸發而出,裹挾著八枚碎片如星辰般從天空頂端向八荒墜落,轉瞬之間消失無蹤。
   上,天柱即將傾塌;下,魑魅奔湧而出。
   一時間天塌地陷、日月無光,而葉麟硯始終沒有露出過表情的蒼白面容上,終於勾起譏誚的笑。
   然後他拖著已經再無法支撐的殘軀,朝著被伏龍崖下被斬開的深淵,迎著無數悲鳴或哀嚎的黑霧縱身躍下,消失在潮水般向外湧出的魑魅魍魎之間。
   如果說魑魅湧出還是可以解決的災禍,但天柱傾塌帶來的結果則是,靈初界兩百來再也沒有人夠飛昇成仙。不少大乘期的修士其實已至圓滿多年,卻無法再引來天劫降世。
   雲清歌就是其中最為典型的例子。
   「雲掌門。」
   雲清歌從門外走來,披風裘皮的領子上有偶然落到的雪花化開,留下幾點亮晶晶的水跡。他似乎是又受了寒氣,進門的時候掩口輕輕咳嗽了一聲。
   他朝在座諸位一抬手,示意落座。
   鏡花宮的蘇鳶速來是個急性子,等雲清歌剛一坐下,就先開口道:「雲掌門,事情如何?」
   雲清歌明顯沉默了一瞬,道:「據穆宗主查探的結果,伏龍淵下面的封印破了。原本不能進入的地方結界已經消失,裡面……什麼也沒有。」
   在座的眾人立刻難掩驚慌之色。
   「什麼!」
   「怎麼會……」
   「這可怎麼辦?」
   兩百年前那一場災難中,光是從伏龍淵下湧出的魑魅魍魎,就已經釀成無數慘劇。這回裡面的正主跑出來,還不是道會引來什麼樣的大災禍。
   相比起來,蘇鳶反倒顯得鎮定許多:「那雲掌門可問出那名外宗弟子,到底是什麼出身來歷?若確定是仙脈與妖血同生,還望雲掌門能快刀斬亂麻。兩百年前的事情,想必雲掌門也不想在經歷一回了吧?」
   聽到這話,雲清歌突然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接著才不急不緩地道:「我自然會妥善處理,蘇宮主和其它諸位不如先各自回門派,靜候消息便可。」
   「雲掌門,你這是什麼意思?」蘇鳶聽出他話中竟有暫且擱置的意思,頓時雲眉挑起。
   「沒什麼,只是伏龍淵下封印已破,那魔尊必然已經出世。雖然到現在為止還未曾有大動作,但諸位真的不需要回去各做準備嗎?」說完這話,雲清歌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下一口,又接上一句:「茶都涼了,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也就不多留各位在此了。」
   逐客之意已經明顯,即使如蘇鳶也不好強行留下。
   於是各自告辭,不一會兒,迎客廳中就只剩下了雲清歌一人。
   他依然坐在那裡,並沒有離開的意思。並且在進來前已經遣散了附近的守衛弟子,看上去倒像是在等什麼人。
   等待的時間或許有些長,雲清歌取出一支青竹笛。指腹一寸寸撫過笛身的時候,他朗星般的眼眸中有一瞬間的失神。
   也不知道多久,門口的夕陽漸漸變換成了月光。
   今夜寒意甚重,連帶著月色也冰冷幾分。在這冰冷的月色之下,走出一個更加冰冷的黑色身影。
   「楚燎,我等你來很久了。」雲清歌將手中的青竹笛握於掌中,平日裡淡淡的笑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看來你是迫不及待想找死了?」楚燎的聲音依舊陰鬱冰涼,加之他的白髮黑衣,倒像是民間話本中鎖魂的鬼差。
   雲清歌終於站起身來,那件從不離身的月白披風也被他解下:「哈,是誰死,那可不一定。」
   「那就廢話少說。」楚燎的視線一直落在那支青竹笛上,眉峰緊蹙。
   「最後一句話,你真的不考慮先去救你那個徒弟嗎?天絕陣裡可不是誰都能撐那麼長時間的。」雲清歌原本比較溫和的眉眼,忽然染上幾分惡意。
   「不用你操心。」聽到天絕陣三個字,楚燎眼神一暗,黑色火焰朝著雲清歌鋪天蓋地的降下。
   誰知雲清歌不慌不亂,以執劍的姿勢將那支青竹笛抬手一劃,所及之處的黑色火焰竟然紛紛退避開來。下一刻他以笛為劍,向楚燎刺去!
   --
   太微劍宗,後山。
   今夜後山上的風雪不知為何格外大,燕歸剛從那條地下甬道中走出,就差點被吹了個趔趄。
   還好有人及時扶住了他。
   燕歸抬頭一看,居然是沈雲辭。
   「你怎麼在這?」燕歸問。
   「接你,本來想進去把你弄出來,結果看來還是你自己動作比較快。」沈雲辭看樣子也被這暴風雪弄得不太好受,但還是低頭仔細將燕歸身上的傷查看一番,「身上的傷有沒有什麼大問題?」
   「吃過藥了,剩下一點都是小毛病。」燕歸覺得,今天的沈雲辭好像格外著急,「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路上再跟你說,我們現在得趕快去找楚燎。」沈雲辭說完這話,身側金光一閃,竟然是在風雪之中化出了龍身。不過這次黑龍的體型遠沒有上次那麼大,應該是他可以控制過了的。
   「我師父是來找那支笛子的?還有,你就這麼出去沒問題嗎?」燕歸伸手摸了摸黑龍頸部的鱗片,在寒風凜冽當中,這本來冰冷的鱗片居然也讓他覺得多出一份溫度來。
   沈雲辭偏過頭,一雙寶石般的眼睛分外明亮:「放心,今晚太微劍宗除了你我、楚燎、雲清歌外,不會再有第五個人醒著。」
   燕歸一聽這話,就知道沈雲辭肯定已經安排妥當。別的先不說,他對於沈雲辭的謀劃能力還是很有信心的。
   待燕歸騎上黑龍頸後,那體型只有原本十分之一大小,卻也足有百米長的黑龍立刻騰空而起。風雪自動從兩側掠過,只剩下呼嘯的風聲。
   「現在可以說了吧?」燕歸問。
   「我之前忘記了一件事情。」沈雲辭聲音顯得有些緊繃,「這二十年來楚燎放棄劍道,改修了鬼道,而他準備從雲清歌那裡奪走的青竹笛,正好是鬼道最大的剋星。現在他們應該已經打起來了,我得把下一個步驟提前才行。」
   臥槽,就知道不能誇沈雲辭!剛才還想著他謀劃能力很強,結果馬上就告訴燕歸出問題了。
   「那現在該怎麼辦?」燕歸這回也急了,這邊還有一大堆疑問沒解開,結果那邊楚燎眼看著也要出事情。簡直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沈雲辭知道他現在決不能慌,於是道:「別急,那笛子雖然在雲清歌手中,但畢竟他並沒有學過相對應的功法。如果只是當劍來用的話,楚燎雖然是劣勢,但不會敗得太快,應該還來得及。我這有兩隻蟲蠱,是楚燎從南疆那邊取回來的,一會兒我們倆一人一個,找機會把蟲蠱融進雲清歌的血裡,才算成功。」
   燕歸點點頭,轉而又想起沈雲辭是看不到的,於是又開口道:「我知道了,不過到底是什麼蟲蠱?」
   「七苦。」沈雲辭只說了兩個字。
   但燕歸已經明白是什麼了,因為原書中沈雲辭也用過這蠱蟲。
   所謂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將人的所欲所求盡數包含其中。這七苦蟲蠱對執念越深之人,越能使其沉溺於幻境之中,縱使意識清醒,亦無法逃脫。只能永遠無法在循環往復的夢境中,成為看似與常人無異卻只能按照蠱蟲主人指示行動的行屍走肉。
   燕歸想起在鴻鵠試的前一夜,沈雲辭曾經說過,雲清歌已經壓制不住他的心魔了。
   對沈雲辭來說,直接死掉的雲清歌是弊大於利的,一個活著卻能被控制的雲清歌,更符合他的期望。在原書劇情中,沈雲辭沒有僅僅滿足於一個掌門弟子的位置,他將靈初界納入掌中的第一步,就是把太微劍宗實際的權利歸進自己手中。
   以七苦蟲蠱控制雲清歌,看上去是個不錯的選擇。
   但雲清歌畢竟境界極高,想在普通情況下將蠱蟲成功種進他血脈中,簡直是比登天還難的事情。所以他早期的計劃中需要一個人,一個能與雲清歌不相上下的人來幫忙,方才容易找機會控制雲清歌。
   「我記得上次在玄幽境,我師父說你們倆不是第一次見面了?」趁著這會兒理清楚的思緒,燕歸打算乾脆先把這件事問清楚。
   沈雲辭稍微猶豫了一下,但終究還是說道:「是,因為二十年前我還見過他一面,只不過當時故意喬裝,所以在玄幽境的時候他一開始並沒有認出來。」
   二十年前,正是楚燎打傷雲清歌,離開太微劍宗的時候。
   「你當時告訴他什麼了?」燕歸追問。
   「我寫了一段往事給他,關於葉麟硯的死因——雲清歌不僅僅是參與者,而應該算是謀劃之人。」
   【獲得線索「謀劃之人」,當前支線線索進度8/10】
   燕歸眼見又獲得了一條線索,正想再問,黑龍的身軀卻已經開始降落。
   沈雲辭在半空中就幻化為一道金光,恢復成了人身體。
   燕歸在裡地面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就機智的跳下龍背,剛一落地,就看見上垣峰許多地方已經炸成了一片廢墟。殘垣斷壁之間的雲清歌與楚燎,都已經戰至力竭之時,遠遠對立著喘氣。
   楚燎的情況更糟糕一些,他身上似乎被什麼東西反覆灼燒過,看起來情況非常不好。
   「二十年不見,你居然入了鬼道……咳咳。」雲清歌嘴角咳出一縷血跡,但面上卻露出了嘲諷的神情,「楚燎,你的劍呢?你還能再碰得了他送給你的那柄劍嗎?」
   楚燎身子一顫,吐出一大口鮮血,死死地盯著雲清歌,卻連走動也變得很困難。
   「你當然不能,和這支笛子一樣,你的劍也是他用自己的血鑄造而成的。」雲清歌開始向楚燎走過去,將青竹笛換到左手,右手則幻化出一柄水藍色的長劍,「麒麟鎮鬼,麟血鑄成的東西,你已經再也碰不到了。」
   楚燎知道,雲清歌說得沒錯。
   二十年前當楚燎決定入鬼道時,他就已經把手中那把劍封存起來,因為他知道自己無法再碰它。但即使知道麟血如今對自己有多可怕,楚燎也不可能讓那支笛子留在雲清歌手中!
   雲清歌已經走到楚燎的面前,而楚燎被笛子所觸碰的地方,燒灼的同時也被麟血重重鎮壓。無論他心中如何想殺了雲清歌,卻也沒辦法讓身體行動起來。
   「放心,即使死了你也不會遇見他了。」雲清歌揮劍而起,冷淡的笑意又再次浮起,「那麼再見了,楚燎。」
   ……
   「咚——」
   情況緊急,燕歸當時沒來得及多想,就衝過去展盾擋在楚燎前面。
   盾立的金色光芒亮起,燕歸第一次在使用盾立的時候被震得血氣翻湧,而雲清歌左胸前則多了一道不算淺的傷口。
   雖然不算淺,但也絕不致命。
   大乘期圓滿的境界果然不一樣,雲清歌不僅及時收手,而且還在盾立時間結束的剎那,將收回的劍氣再次回擊到燕歸的盾上。
   「你居然從天絕陣逃出來了。」雲清歌低頭看一眼燕歸,雖然有些驚訝,但他實際上卻並不在意,「看來是有人幫你,不過已經無所謂了。」
   燕歸想動,卻發現自己手腳都變得有些不太聽使喚。想必雲清歌的劍氣內,應該還有什麼別的術法蘊含其中,才會造成這種情況。
   但是繼續停留在這個位置,無疑是個危險的選擇。
   脖子上突然一緊,燕歸感覺到自己好像被拎著領子拖起來了。轉頭一看,是沈雲辭抬手將他從雲清歌面前給撈開了。而之後沈雲辭自己,則鎮定自若的站到了雲清歌身前。
   名義上的師徒兩人對視一眼,心思千回百轉之間,前前後後幾十年的事情似乎已經有了答案。最後還是雲清歌先開了口:「我想知道當年是誰幫你指了路,讓你能揣摩透我的心思,心甘情願的收了你當親傳弟子?」
   沈雲辭微微一笑:「故人而已。」
   「誰的故人?」雲清歌神情微微一變。
   「他說他叫葉麟硯,麒麟的麟。」沈雲辭話剛說出口,頸部突然一陣窒息感傳來。
   原本看上去淡然自若的雲清歌,抬手掐住了他的脖子,眼底泛起幾縷血絲:「他已經死了,兩百年前在眾人面前,魂飛魄散。」
   沈雲辭維持著聲音的平穩,道:「凡事總有個意外,他那麼恨你,總要回來報仇才對。」
   成功了,沈雲辭雖然是他臨時起意編的,卻也達到了預料中的效果。
   雲清歌掐住他脖子的手開始劇烈顫抖。
   趁著這個機會,沈雲辭輕飄飄的回望了燕歸一眼。
   燕歸心領神會,開啟一個衝刺技能立刻朝雲清歌身邊貼近,從他完全無法抑制顫抖的手中,猛地奪下了那支青竹笛。
   而幾乎在同時,沈雲辭將幻化出自己的長劍扔向楚燎。
   而已經從麟血影響下恢復幾分的楚燎反手接過劍,瞬間以黑炎將劍身裹於其中,眨眼間便一劍貫穿了雲清歌已經受傷的左胸口。
   這裡已經沒有護體的真氣,即使雲清歌反應過來也無濟於事。
   劍刃將軀體撕裂開來,隱隱能看見其中森白的骨頭。只聽如同玻璃裂開的細碎聲音,雲清歌原本在週身流轉的真氣慢慢開始破碎。
   看著這一幕,一直處在緊張燕歸稍稍鬆了一口氣。
   準確的來說,半口氣。
   因為他這口氣還沒出完,突然一陣天旋地轉——雲清歌重傷之際,居然直接折斷了刺入他胸口的那柄劍,轉身掠到燕歸面前,死死扣住他的肩膀,硬是帶著他從山崖上一躍而下!
   這回燕歸是真的懵了,他完全不知道雲清歌是想幹什麼。剛才雲清歌不是還對他毫不在意嗎?怎麼這會兒反倒是偏偏抓了他一起跳崖?
   同一時刻,上垣峰之下的山谷底部,從正前方騰起一道光束直衝天際。接下來是第二道、第三道……按照既定的順序,這些光束依次升起,似乎要將整個上垣峰都籠罩其中。
   「我知道……你識海裡藏著……」陸續亮起的光束之中,雲清歌似乎要說什麼,卻又被急速掠過的風蓋住。
   臥槽,這人都重傷成這樣怎麼還有這麼大力氣!大輕功用不了掉下去要摔死了啊!

   第25章 上垣峰(2)

   不行不行,得冷靜一點。
   燕歸試著深吸一口,其實大輕功應該是能用的,但來自雲清歌的壓制力太強,所以大輕功剛剛啟動的瞬間就被壓回了原處。
   上垣峰和谷底之間有相當長的距離,在完全墜下去之前只要想辦法讓雲清歌鬆手,哪怕只有一瞬間也足夠燕歸脫離出去。
   說幹就幹,燕歸胸口前的紅色刀紋一閃,月色下的陌刀上遍佈寒芒。他也不顧及肩膀上的疼痛,揮刀朝著雲清歌左胸前深可見骨的傷口斬去。
   此處先是受盾立反彈,讓雲清歌挨了自己半道劍氣;又是被楚燎全力一擊,讓護體真氣徹底崩壞。所以即使燕歸和雲清歌的修為境界差得很遠,這一刀若是不躲,雲清歌怕是要再丟小半條命。
   果不其然,雲清歌面上一凜,不得不去躲這一刀。
   若是一般兵刃,或許只需要側身或後仰便能躲過。但燕歸手中的陌刀長且寬,若不鬆手,以雲清歌如今重傷的狀態還真的躲不過去。
   就在雲清歌脫手的那一刻,燕歸果斷俐落的收招,腳下猛地發力在半空中踩出一圈金紅色波紋,然後瞬間向後疾退而去。
   雲清歌燕歸收招的瞬間,就有所察覺。但相較於燕歸不太尋常且多變的飛行方式,他如今的傷勢想要去追也有些勉強。於是他站在原地,忽然抬手在掌心聚起一道藍色劍光。
   似是與之相呼應,從山谷底端生氣起的無數道光也更亮幾分。
   燕歸一路朝上,見雲清歌有次動作便覺得不太對勁。四下環顧才發現不知何時,整個上垣峰周圍已經儘是山谷下升起的道道光芒。
   那些光芒如有實質,如同一道半透明的牆壁,將上垣峰保護在其中。
   雖然不知道這光壁到底是什麼東西,但光從這規模和陣勢來看,燕歸也不敢隨意往上撞。但麻煩就麻煩再,這光壁不僅將上垣峰四面圍起,從上方擋住了燕歸的路,讓他沒辦法回到山谷上面去。
   「停停停!這可是太微劍宗的護山劍陣。」十七的聲音突然從燕歸識海中出現,「從現在開始千萬別走神——來了!」
   隨著十七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光壁上方浮起無數半透明的光劍,像是鎖定了燕歸這個入侵者,齊刷刷地調轉劍鋒,如同潮水般向燕歸盡數湧來!
   鋪天蓋地的光劍,嚇得燕歸趕緊舉盾格擋。
   玄鐵盾前展開半弧形的屏障,重重金光使最先抵達的那批光劍直接折返,與後續的光劍撞在一處,炸開許多洋洋灑灑的透明塵埃。
   但這些從光壁上生出的光劍似乎無窮無盡,一波接著一波的撞在燕歸盾上。
   即使燕歸早就將防禦技能陸續打開,玄鐵盾也將光劍都拒之盾外,但巨大的衝擊力還是硬生生把他從半撞擊下來。在所有技能都進入冷卻的空白期,燕歸終於是被這種力量直接拍到了山谷之下!
   他在撞擊在地面的前一刻向後跳去,以免在兩方夾擊之下被拍扁。
   「背後!」十七厲聲提醒道。
   燕歸氣都不敢喘,趕忙側身抬刀擋住迎頭劈下的水藍長劍。
   雲清歌不知何時已經靜待此處,算準了燕歸下落躲避的位置,本來想趁他不備一擊得手,卻沒想到燕歸居然意識到了背後有人。
   但是不對,並非是他自己察覺到的,雲清歌想。
   護山大陣剛才那波光劍撞上地面後便消散開來,此時又從光壁上陸續生出。燕歸前要提防雲清歌,後要想辦法抵擋劍陣,實在是有些吃力。
   「你不必再等誰來了,護山大陣已關閉,即使是楚燎怕也只能束手無策。」雲清歌一邊說話,一邊也在將劍身寸寸下壓,「不如將你藏在識海中的斬仙劍殘片交出來,我放你離開。免得一會兒我還要剖魂取物,到時候你連輪迴轉世都做不到了。」
   還未等燕歸回答,十七不耐煩的聲音傳了出來。
   「話真是多的要死。」
   這回它的聲音不僅是燕歸聽得到,而是直接傳到了外面,因為燕歸看到雲清歌面上浮現一種怪異的神色——喜又非喜、怒又非怒,像是太多的情緒糅合在一起的產物。
   下個瞬間,燕歸眼前出現了一個碧衣青衫的身影。
   這背影並非實體,輪廓泛著一點濛濛的光霧,似乎輕輕一碰便會碎裂。但那可能只是一種錯覺,因為下一刻那身影就抬手挑飛了雲清歌手中的水藍色長劍,並且一腳踢在雲清歌左胸。
   那一腳看似輕巧,動作亦是賞心悅目,卻直接將雲清歌踢出去十幾尺,重重撞在身後的崖壁上。
   「看見這張臉就煩,還非要逼我出來。是把自己做過的事情都忘了,還是年紀大腦子不好使?也有臉來讓我出來見你?」那身影和十七一個聲音,清朗又帶些少年特有的味道,說出的話確實一個字也不饒人。
   燕歸用力眨了眨眼睛,試著喊了一聲:「……十七?」
   「要不然呢?」大概是十七的那個聲音聞言轉過身來,燕歸這回看清楚了,那身影手中所持的,是一支青竹笛。
   萬年竹為笛聲,頂端嵌著崑崙冰髓玉,尾部綴著一段用銀鮫絲織成的穗子。
   正是剛剛在上垣峰,燕歸從雲清歌手上奪過來的那支。當時燕歸忙著打架,順手將笛子扔進了物品欄中,向來也只有十七能把它取出來了。
   但是或許不該再說是十七,而是葉麟硯。
   【獲得線索「真實身份」,當前線索進度9/10】
   「別那麼驚訝,也不用改口了,那名字提起來我就又想到好多糟心事。」十七揮了揮手,雖然外形不再是那個青糰子,但脾氣依舊和平常一樣任性。不過比起他對雲清歌的態度,燕歸覺得十七平常還是脾氣挺好的。
   燕歸再細細打量一番眼前的人,無論是比起墜星湖中央的雕像,還是燕歸夢中所見的少年,十七目前的樣子看上去年紀都要更大一些。眉目更加舒緩,傲氣依舊在,卻不像少年時那樣鋒芒外露。
   「哦,對了。」十七突然用指尖輕輕撓了兩下臉頰,語氣緩和許多,還彷彿有一點點不好意思,「當時剛從冰湖出來的時候,是真失憶了,沒騙你。後來記憶零零碎碎的在恢復,我也是直到前兩天才完全想起來,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沒事的。」燕歸無所謂的笑笑,十七一直在幫他的忙,就算是不說燕歸也不會責怪什麼。
   「我得先趁著借來的靈力還在,把眼前這爛攤子收拾了。」十七說著,朝撞在山崖上的雲清歌走去。
   燕歸也跟了上去。
   等走到跟前,燕歸就知道為什麼剛才他跟十七聊了那麼久,也沒見雲清歌有反應。
   「你居然就這麼一腳把他踢暈了……」
   十七一蹙眉:「我懶得聽他發瘋,當年已經聽夠了,想著就渾身難受,我覺得你也不會想見識一下的。」
   想想雲清歌那個病病的狀態,燕歸也確實不想見識,於是問道:「那現在?」
   「沈雲辭不是給你七苦蟲蠱了麼?現在難道不是最好的機會嗎。」十七有些有些嫌棄的查看了一下,確認雲清歌確實是重擊之下昏死過去,便側開身子讓燕歸過來。
   燕歸點點頭,取出那隻被精心包裹在透明藥囊中的蟲蠱,用力從雲清歌嘴裡塞了進去。
   之後燕歸提前死死按住雲清歌的嘴,防止在蠱蟲入體的劇烈反映下他將藥囊吐出來。反正此刻有十七坐鎮,燕歸倒是也不擔心會出什麼么蛾子。
   蠱蟲入體的痛苦果然讓雲清歌從昏迷中驚醒,但還沒等他有所動作,一道青光就已經從十七指尖飛出,咻的一下沒入雲清歌的眉心。
   雲清歌眼神一直落在那青色的身影上,但除了眼睛轉動,再無法做出任何動作。
   但任由他再怎麼死死盯住,十七也始終當做沒看見,彷彿那只是一團空氣。
   片刻之後,雲清歌的眼瞳中漸漸失了神,接著細密的花紋從他的衣領和袖口延伸而出,這表示那蟲蠱已經成功種入體內。
   雲清歌的世界,自此陷入一次又一次的幻境中,將他此生的痛苦盡數反覆輪迴,不得逃脫。
   其實說實話,燕歸還是很好奇雲清歌的事情,但他考慮到十七的心情,並沒有當場去深究。
   隨著雲清歌的意識被蠱蟲控制,他右手掌心中的藍色劍光也陸續散去,同時散去的還有護山大陣所形成的光壁。重新看到天空的一剎那,燕歸竟然有種重獲新生的激動感。
   「那我先回去歇著了,我的事先別讓其他人知道哈。」十七蒙著光霧的身影漸漸淡去,慢慢的又恢復成青色的光團,消失在燕歸身體中。
   「我還有個問題。」燕歸突然道。
   「啊——」回到燕歸識海中的十七打了個哈欠,懶懶地回答,「你問吧。」
   「你跑這麼快,是在躲什麼人吧?我猜你躲得是我師父楚燎,對不對。」
   「……小孩子少瞎打聽事情,知不知道。」十七沒有正面回答,燕歸便知道自己肯定是猜準了。
   之後再問,便如同石沉大海,也不知道十七是躲到哪裡去了。
   無奈的搖搖頭,燕歸抬頭往上看,正好看見沈雲辭和楚燎二人,從已經打開的光壁中朝山谷底部飛來雲清歌

   第26章 上垣峰(3)

   比起楚燎略顯焦躁的神色,沈雲辭此時倒顯得冷靜許多。
   說起來他應該是在場幾人之中,最瞭解整個事件的那個。怪不得當時楚燎暫時退敗,沈雲辭也敢站出來拉雲清歌的仇恨,想必是他早就知道十七的真實身份,所以便有恃無恐。
   還未走到跟前,燕歸就看見沈雲辭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反正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燕歸就心領神會,隱隱知道沈雲辭大約是和十七一個意思。
   但是燕歸並不明白,如果他曾經那夢中的場景是真實發生過的,那楚燎和十七的曾經的關係應該相當親密了……而且聽十七的語氣,倒也不像是討厭楚燎的樣子。
   所以它到底為什麼要躲著呢?
   也許是燕歸望向沈雲辭的眼神中疑惑太過明顯,沈雲辭輕輕一頷首,意思是稍後會告訴他。
   也真是奇了怪了,為什麼我總是都能看出沈雲辭是什麼意思?燕歸突然心裡有點怪怪的感覺,要知道當初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連沈雲辭說的那段話都沒搞清楚。
   如果沈雲辭知道燕歸在想什麼,他一定會半開玩笑的告訴燕歸,這叫做心有靈犀一點通。
   「你們兩個,眉來眼去的在幹什麼呢。」楚燎抬眼,突然涼涼的來了一句。
   當看到毫無動靜、卻還依舊算是活著的雲清歌時,楚燎原本繃著的那口氣就鬆了下來。本來正想著沈雲辭到底還算是靠譜,不枉自己不遠萬里從南疆群山中帶回的蠱蟲;結果視線一轉,就看見沈雲辭和燕歸你來我往的眼神交流。
   感覺稍微有一點不爽是怎麼回事?
   沈雲辭的先一步反應過來,鎮定自若的岔開話題:「我是在想,如今雲清歌已經被種蠱蟲控制,事情也算是暫時告一段落。前輩要不要趁此機會回內宗一趟呢?」
   聽到這話,楚燎也是一愣。
   當沈雲辭有目的的時候,所說的話總是直戳人心。
   楚燎自從二十年前出走太微劍宗,就一直再未回過內宗。或許是無法顧及,又或許是不想牽連,總之二十年間他幾乎是徹底和楚家、和內宗斷了聯繫。
   此時經沈雲辭一提,即使楚燎多年來已經習慣了孤身在外,也總會勾起一思家心緒。
   「……是該回去看看。」楚燎少見的歎息一聲,「但在那之前我還有件事情要問——雲清歌大乘期圓滿的修為,又能操縱護山大陣,即使是先被我重創也不可能輕易被制服。小燕,當真只是你一人,便能成功將蟲蠱種入雲清歌體內嗎?」
   燕歸有點頭疼,正在他猶豫的時候,識海中幽幽飄來十七一句話。
   「不—許—告—訴—他——」
   好吧好吧,不說就不說,但是該怎麼回答楚燎呢?
   遇上這種不擅長的問題,燕歸下意識的就去看沈雲辭,這個小動作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
   沈雲辭輕輕抿了一下唇角,幫燕歸解圍道:「先前情況緊急,我還未曾告訴前輩。燕師弟他之所以被雲清歌關了起來,是因為在鴻鵠試上激戰時顯露了大妖血脈。前輩應該很清楚,仙脈和大妖血脈共存的情況下,若是妖血一朝甦醒,短時間內會變強多少。若是此機會期間將蠱蟲種入,也是有可能的。」
   「大妖血脈?」楚燎聽至此處,面上浮現出驚異之色。
   「怎麼,前輩竟然也不知道嗎?」對於這個他唯一不清楚的問題,沈雲辭不會放過詢問的機會。
   楚燎搖頭,朝燕歸道:「小燕,你過來一下。」
   燕歸也想知道自己的血脈到底是何來歷,便乖乖走到楚燎面前。
   只見楚燎伸手將燕歸的眼皮微微拉開,清楚的在眼球邊緣看見了一圈金色痕跡。
   混血之人覺醒後,不會像妖族那樣時刻保持金色眼瞳。而是隨著妖化狀態消退,眼瞳上的大片金色也隨之消失,最後只會眼球邊緣便會多出一圈金色,平時看上去倒是與常人無異,只有專像楚燎這樣專門去看才會發現。
   其實混血是個很少見的事情。
   因為大妖血脈極為霸道,若是與常人血脈混合,生出的孩子即使能出生,最終也必然會早夭。只有仙脈特殊,能與大妖血脈相互融合,但擁有仙脈的修真世家往往打心底看不起妖族,又怎會願意與妖族結合?所以這兩種血脈混合的孩子,從靈初界開闢之時算起,恐怕也沒有幾個。
   看過燕歸的眼睛後,楚燎的神情變得有些複雜:「當年你父親從外面將你帶回來,並從此之後對你的身世絕口不提。他多年來舊病纏身,家裡人也不敢過多追問。再加上你身上確實是有楚家的仙脈,也就沒有太多人深究到底,所以時間久一場,根本沒有人清楚這件事了……」
   本以為能從楚燎這裡得到答案,卻又斷了線索。
   三個人一時間都沉默起來,最後還是燕歸咳嗽一聲,打破了僵局:「沒關係,大妖血脈不是什麼常見的東西,只要去查總會有頭緒的。這事情不著急,我自己慢慢想辦法就是。師父你還是先回內宗去看看吧,我想二叔他們也很想見你。」
   楚燎見燕歸反倒過來安慰自己,心中浮起一絲暖意,點了點頭。
   「令其他人昏睡的藥效大概會持續到天亮,這是解藥。」沈雲辭從袖中取出一小截木枝,「我用的劑量比較小,把這木枝放在鼻下聞一聞,人便會清醒。」
   醉夢引是沈雲辭從上界帶來的東西,會將人引入夢境之中昏睡一段時間,待到醒來後這段記憶就會變得模糊不可尋。靈初界之人若是初次沾惹此物,即使修為再高也難免會中招,不過要是再用第二次,效果就會大打折扣。
   畢竟醉夢引本身在上界,也只是用來玩樂的小東西,效果不會太強,同時也沒有什麼副作用。用到今天這種不需要人打擾,但也不必傷人的場合但是剛剛好。
   在今夜之前,沈雲辭早已算好時機,提前將醉夢引散於各處。所以整個太微劍宗中,始終不曾有外人來攙和今夜的一切事情。
   楚燎接過木枝,斜睨他一眼:「只靠迷藥就能讓整個太微劍宗的人睡過去?你果然不是尋常人。」
   「也許吧。」沈雲辭並不正面回答。
   他當然不是尋常人,因為他根本就不是人,燕歸腹誹。
   待到楚燎離去,沈雲辭不等燕歸問,便主動開口:「我想你這段時間應該也猜到不少事情了,還有什麼我需要補充的嗎?」
   「在提出問題之前,先說一個條件。」燕歸正色道,「能說的說,不能說的就不說,別向上次一樣真假摻雜,我懶得去猜。」
   沈雲辭一聽就笑了:「上次是因為我還不有些不能確定……總之,這次不會了。」
   【叮——經過本段時間的積累,沈雲辭好感度已從友好上升至親密,請繼續努力。】
   看到這條提示的燕歸嘴角一抽,但比起上回的可攻略提示,燕歸這回的反應要小多了。好感度高就高吧,也不是什麼壞事情,哪個親友不刷好感度呢?
   他現在更為迫切的想法,是從沈雲辭這裡問出那最後一條線索。
   「那你和十七到底是什麼時候認識的?」燕歸問出第一個問題。
   「兩百年前伏龍崖被斬仙劍劈開,同時靈初界天柱傾塌,冰湖下的斬仙劍殘片就是那個時候落下來的。」沈雲辭這回果然如他承諾,一改平日裡分不清虛實的說話方式,直截了當道:「不過,和殘片一起落下來的還有一個人——是葉麟硯,他當時只留二魂一魄在身軀之中,已是瀕死之際。後來他以血肉之軀為憑,將仙人曾經設下的封印打破,而他自己剩餘的魂魄則存留在了斬仙劍殘片中。」
   【獲得線索「封印開啟之日」,當前支線劇情線索收集進度10/10】
   燕歸看到任務中所收集的十條線索,按照新的順序重新排列,一齊融成了一本書。
   【當前全部線索收集完畢,高難度支線劇情[太微舊事]已補全,獲得劇情番外《太微秘聞錄》,點擊可進行閱讀。】
   總算是將全部線索都收集完成,翻開這本來之不易的劇情番外時,燕歸突然覺得自己有些激動。

   第27章 上垣峰(4)

   一切的開端,始於葉麟硯十七歲時參加的那場鴻鵠試。
   葉麟硯於鴻鵠試上一戰成名,讓瑤山水月宮也重新回到南境眾人的視線中。水月宮雖然與鏡花宮一樣,都出自瑤山一脈,卻因為入門條件太過嚴苛,當時一門上下不足二十餘人。比起南境三派之一的鏡花宮,倒顯得十分不起眼。
   不過水月宮的主修心法,倒是聞名天下。
   無它,只因為這心法達到一定境界後,修煉時需要找另一人,輔以其它門派的心法共同修習,才能繼續進階。雖然聽起來有些奇怪,但確實是明明白白記載在水月宮典籍上的。
   妙處就在於雙方共同。修習後,越是相互契合,境界就越是會成倍的增加。
   明白其中好處的各個門派中人,都紛紛向葉麟硯拋出邀請。因為瑤山素來與太微劍宗關係不錯,也因為水月宮中幾位師兄師姐的推薦,葉麟硯最先接受了太微劍宗的邀請。
   那一年楚燎二十一歲,因為閉關突破正好錯過了當年的鴻鵠試,卻也在出關時順利結成金丹,成為當屆最被看好的太微弟子。
   在當時太微掌門,也就是楚燎祖父的引薦之下,葉麟硯開始試著和楚燎共同修習。
   雖然水月宮心法與楚燎所習的太微九劍,稍微有些不合之處,但二人本身卻相當默契,於是這一同修就是數百年時間。其間兩人一同出入過無數秘境、參加過無數比試,從北國邊關到南疆群山,從東海鮫巢到西界崑崙,於靈初界留下數不清的奇談美譽。
   外貌從少年到青年,時間已經是過去了上百年,彼此擁有對方如此長久的時光,便自然而然的漸生情愫。
   而雲清歌,是二人某次回太微劍宗修整之時,在入門大典上認識的新朋友。
   說起雲清歌的經歷倒也傳奇,他出身於一個最高修為只有出竅期的小世界,圓滿後與有過命交情的穆遠笙一同尋找破境之法,最終居然真的成功來到了離仙界最近的靈初界。
   此後,他又放棄去其它門派獲得較高地位的機會,說服穆遠笙一同拜入靈初界最大的劍修門派太微劍宗,成了一名普通的外門弟子。
   一段時間後因為表現出色,雲清歌被掌門看中,在新一屆的入門大典上正式成為掌門弟子。
   雲清歌性格很好相處,雖然天資只算是中上等,卻極為刻苦上進,打過幾次交道之後便和葉麟硯、楚燎有了幾分交情。後來他也會試著找葉麟硯請教一些修行上的事情,而葉麟硯性格灑脫不羈,見雲清歌態度謙和,倒也不吝指點。
   葉麟硯於修行之上,無愧天才之名,許多事情一經他指點便如同點睛一筆,叫人豁然開朗。
   如此一來,雲清歌境界突飛猛進,與二人的距離躍來越接近。此後再外出歷練之時,便常常會有雲清歌同行。
   偶有幾場比賽,雲清歌也會邀葉麟硯一同出戰。幾番下來,竟然發現雲清歌所修習的劍法和心法,與水月宮心法的契合度幾乎是完美無瑕。
   但當雲清歌認真與葉麟硯說起,想與他同修時的時候,葉麟硯也只是一笑而過拒絕了,但也順便提起可以幫他引薦水月宮中其它同門。
   雲清歌便也只能是順著他的話,將他那份願望當成了一場笑話,不再提同修的事情。
   倒是楚燎更為敏銳些,從那之後刻意減少了與雲清歌的交往,直至最後雲清歌也有所察覺,雙方徹底斷了相互來往。
   本來這件事就該如此結束了。
   但雲清歌當時正處在修行的瓶頸期,遲遲無法從合體期突破至大乘。巧合的是,楚燎在那段時間已經順利突破大乘期,正式成為內宗宗主,幾乎整個太微劍宗都因此而歡喜非常,並且掌門也已經透露出以後楚燎會繼任掌門之位。
   好幾次雲清歌都想像從前那樣去找葉麟硯,心中覺得這樣也就能和從前一樣,順利打破眼前的瓶頸。
   但每次當他終於下定決心時,卻總會被楚燎有意無意的攔下。
   雲清歌從小就是個不認命的人,他從當年一步步走到今天,付出了無數心血,卻突然在一夜之間驚覺——無論他如何都比不過那些天生命好的人。
   比如楚燎。
   出生便是掌門嫡孫,更有仙脈加持,一路順風順水走到今天,他所擁有的東西沒有一樣不是最好的,而且永遠會有更好的東西等著他。而楚燎只要稍微一伸手,這些東西就盡數屬於他。
   修為境界是如此,掌門之位是如此,葉麟硯……亦是如此。
   從這些念頭瘋狂生長的那一刻,雲清歌心底就已經藏起了一道不能觸碰的禁忌。而後來的某一次機緣巧合,他在秘境中得到了一本古書,當他讀到某些內容的時候,那到禁忌被打開了。
   「仙器若毀,以大妖麒麟之血鑄之,可得新生。」
   麒麟血,北國金麟王朝的血脈,唯有少數王族才有可能繼承。雲清歌知道這幾乎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但還有一個人,也有身有麒麟血。
   那人就是葉麟硯。
   曾經在某次三人同往天瀾境之時,他們陷入絕境之中,葉麟硯也被逼至妖化,才令他們成功從絕境中脫身。也就是那時候,雲清歌意外知曉了葉麟硯血脈的秘密。
   每每想起那次夢一樣的經歷,雲清歌都會覺得那雙璀璨金眸漂亮的驚人。
   金色的血液,亦是一樣。
   當晚,雲清歌便叫來穆遠笙,將他腦海中浮現出的那個計劃說出。那是個連他自己都覺得他大概是瘋了的計劃,但這個瘋狂的計劃卻有太大的誘惑。
   斬仙劍一旦鑄成 ,那他於太微劍宗便是莫大的功臣;再來,借助斬仙劍的力量很大概率能幫助他突破當前的瓶頸期;還有——
   葉麟硯,這個在他生命中驚鴻一瞥的人。雖有交集,卻如同驚鴻掠過水面,若想要伸手握住,確是不可能的事情。
   平常謹言慎行的性格,讓雲清歌常常將心事壓在心底,時間一長,便成了一絲心魔。
   求不得,他此生,有太多求不得的東西。
   第二天,一封寫滿計劃的信與古書一同,交到了太微掌門的手中。
   ——困葉麟硯,取麒麟血,重鑄斬仙劍。
   即便是掌門也無法拒絕這個提議。
   一旦成功,太微劍宗將傲視整個靈初界,甚至面對妖族也能徹底佔據上風。再加上一點,掌門覺得葉麟硯於楚燎的關係,已經有些過頭了。
   他想要的是葉麟硯幫助楚燎提升修為,而不是兩人結成伴侶。楚燎作為下一任掌門這件事已經定下,楚家仙脈傳承乃是大事,不可因此而耽誤。
   最終掌門點頭同意了這個計劃。
   這個時候的葉麟硯已經成功渡劫,與楚燎暫別,前往靈初界各地尋找飛昇的機緣。而楚燎則下決心要早日追上葉麟硯的腳步,正拼了命的加快修煉速度。
   所以當掌門指點他前往東海的一個即將開啟的天級秘境歷練時,楚燎自然是毫不懷疑的去了。
   等到楚燎離開,計劃便悄然開始。
   雲清歌在太微劍宗後山地下,以崑崙隕鐵鑄造一所囚牢。然後利用天瀾境中的天絕陣,以及葉麟硯對他還在的那份信任,謊稱不幸遇險,將葉麟硯引來困於陣中,然後連同整個陣法一同移至後山的囚牢中。
   取麒麟血來重鑄斬仙劍,是個殘忍而漫長的過程。
   麒麟血只有在妖化的時候才最為純正,而葉麟硯並非完全的妖族,並不能主動妖化。也就是說只有被逼至絕境的時候,才能從他身上取到純正的麟血。
   當葉麟硯每每在巨大傷痛下顯露出那雙金瞳的時候,雲清歌發現自己竟然只覺得他異常美麗。
   即使那雙眼睛裡,唯有無盡的仇恨。
   重鑄斬仙劍的過程整整持續了一百年,葉麟硯在無盡黑暗的囚籠中刻下無數劃痕,遍體鱗傷、身心俱疲的他只有如此,才能得以勉強保持清醒。
   在這囚牢中曾經有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葉麟硯問雲清歌:「如此恩將仇報,你究竟有何所求?」
   雲清歌嘴角那淡淡的笑意,在昏暗的一點光下顯得有些病態:「不過是萬人之上,得道成仙,與你。」
   「你癡心妄想。」葉麟硯冷笑一聲,從此之後再未開過口。
   他在等,等著復仇的時刻來臨。
   直至整整一百年後,斬仙劍終於重鑄而成,太微劍宗賓客盈門,好不熱鬧。
   而囚牢中的葉麟硯終於將天絕陣衝破一角,得以脫出。他知道自己的性命已經如同風中殘燭,即使此刻逃離也無力回天,所以他選擇用最後的時間來復仇。
   斬仙劍以他的血澆築百年,隱隱之中竟然與他意識相通。
   於是觀劍大會之上,葉麟硯輕易將斬仙劍奪走,本想殺了雲清歌卻被太微掌門阻住去路。後來更是在眾人的圍堵之下,只能退至伏龍崖附近。
   直到戰至力竭,葉麟硯見斬殺雲清歌無望,埋藏太久的仇恨與怨念讓他不惜以全身鮮血與魂魄為祭,換來斬仙劍毀天滅地的一劍。
   天柱崩塌,斬仙劍碎裂四散,而他亦從伏龍崖一躍而下。
   此後無人能得道成仙,無人能萬人之上,也再沒有葉麟硯。

   第28章 上垣峰(5)

   楚燎所前往的東海秘境,其入口開啟和出現皆有固定時間,且天級秘境本就少有,當中的好處自不必多說,於是一進一出之間,常常會耗費上百年的時間。
   待到楚燎從東海秘境返程,距離觀劍大會剛過去一月有餘。
   還未等他回到太微劍宗,就在路途中聽到了葉麟硯於伏龍崖上隕落的消息。震驚與不可置信將幾乎將楚燎吞沒,他甚至連悲傷都來不及,就星夜兼程從東海一路趕回。
   一回太微劍宗,他就先找到了當時的掌門。
   太微掌門正在養傷中,他在與葉麟硯交手之際,被斬仙劍傷了丹田氣海。雖然短時間內看不出什麼異常,但斬仙劍所造成的傷無法逆轉,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在不久之後就會因為氣海衰竭而成為一介凡人,而他如今已經有數千歲,一旦到那時候,等待他的就是凡人必須經歷的生老病死。
   這大概是報應吧,太微掌門心中已然後悔當年默許了那件事情。
   或許是在這種心態的影響下,亦或許是他顧念親情想要稍作挽回,當楚燎滿目愴然的詢問葉麟硯之事時,太微掌門選擇將當年雲清歌送來的書信以及記載著重鑄仙器之法的古卷,一齊交給了楚燎。
   楚燎顫抖著將書信與古卷一一看過,已是心神俱傷。
   之後太微掌門的話,他已經再聽不到了。
   楚燎恍然鬆開鬆手,那書信與古卷皆落於地,突然間,他頭也不回的朝著伏龍崖方向飛掠而去。
   此時伏龍崖之上,依舊有無盡的魑魅魍魎徘徊不去,太微劍宗雖然接連斬殺一月有餘,卻無奈伏龍下積攢的魑魅彷彿無窮無盡。
   不顧在場除魔之人的阻攔,楚燎自伏龍崖出現的巨大峽谷中躍下,持劍迎頭抵著那無數魑魅,朝著峽谷底部下落。
   他不信。
   他還記得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葉麟硯說:下次見面之前,若我尋得機緣成了仙,一定回來先讓你見識見識。
   誰知竟是一去不回。
   無數魑魅魍魎見有生人入內,從四面八方湧來,似乎要將楚燎分食而盡。
   楚燎身上雖無傷痕,卻早已痛得麻木。當來不及揮劍,被這些魔物撕咬之時,也毫無感覺。但終究是被阻住了去路,無法再前進一步。
   黑壓壓的魑魅聚成一片看不到邊際的黑霧,將楚燎的世界也吞噬於黑暗之中。
   再次清醒的時候,楚燎發現自己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洞府之外是太微掌門派來的看守之人,楚燎滿臉蒼白,唯有一雙眼眸黑得發亮,他取出那柄葉麟硯送給他的長劍。打傷洞府外的看守之人,直接朝外宗飛去!
   那一晚的外宗,哀聲遍野血流成河,敢攔在楚燎面前之人,非死即傷。
   楚燎一路殺至峰頂,令前來阻擋他的外宗長老五死一傷,穆遠笙終於現身,並承認了他謀劃設計葉麟硯一事。穆遠笙長久以來不喜內宗,覺得他們不過是沾了楚家的光,順便連帶著連身負仙脈之人都一同不喜,所以他的做此事的動機倒也充分。
   反倒是一旁的雲清歌什麼都沒說。
   這讓楚燎怒意更甚,立刻執劍想取那兩人性命。然而當楚燎一劍刺入穆遠笙腹部之時,聽得消息的太微掌門火速趕至,不得不將已經殺紅了眼睛的楚燎鎮壓,投入牢獄之中。
   兩百年前的血洗外宗便是如此而來。
   此事一百年後,太微掌門因為氣海丹田的重傷而迅速衰弱,他知道楚燎已犯下大錯,無法在繼任掌門之位。剩下的弟子之中,論修為論資質,唯有雲清歌最為合適。
   但在傳位於雲清歌之前,掌門提出條件,令他發下重誓——太微劍宗所有人永不得對楚燎有所報復,否則為天道所棄,受無盡劫數。
   所以外門即使恨楚燎恨的牙癢癢,也終究沒辦法對楚燎幹點什麼。
   但他們雖不能對付楚燎,卻可以對付內宗。自此之後,內宗和外宗之間暗湧不斷,雖為同門同派,卻形如仇敵。
   --
   再說伏龍崖下的沈雲辭從沉眠中被驚醒,當葉麟硯與一枚斬仙劍碎片一起墜入冰湖之中。
   軀體中還殘存著兩魂一魄的葉麟硯並沒有立刻死去,他在看到那條被無數冰鎖纏繞的沈雲辭時,馬上就想起了關於伏龍崖的傳說,還有句「仙妖同生,則魔出」的預言。
   葉麟硯恨極了這條預言,他從始至終什麼都未曾做過,卻因為一條無法驗證的預言,被眾人視為莫大的災禍。明明他才是受害者,卻因為這個可笑的理由無人願意給他開口的機會。
   此時的葉麟硯心中早已絕望至極,所以他做出了一個決定。反正他已經承受了這莫須有的罪名,那就如眾人所願——
   他與傳說中被封印萬年的沈雲辭結下契約,以這唯一所剩的仙妖同生之軀為祭,來打破當年仙人所設下的封印。而得以脫身的沈雲辭,則承諾出世之後,定會幫葉麟硯完成他未能了結的報復。
   之後,葉麟硯如契約所說將血肉之軀祭化,毀壞了困縛沈雲辭的封印,並同時將剩餘的兩魂一魄移入斬仙劍殘片之中。
   殘魂虛弱,即便有斬仙劍殘片的養護,葉麟硯也常常陷入沉眠之中。偶爾清醒一段時間,便與沈雲辭講述他所知曉的那些事情。
   外部的主體封印雖然已經被打破,但沈雲辭畢竟被封印數萬年,連龍身的體積都縮水了一大截,修為也降至最低點。而起他依舊存留著另一部分封印,這些封印壓制著他的實力,只有依靠修煉方才能將其層層打破。
   他在冰湖下依靠斬仙劍殘片的靈氣滋養幾十年,總算是恢復到能夠變回人身的程度。
   此後,他將仍舊虛弱的葉麟硯殘魂留在冰鎖「巢穴」之內繼續修養,而自己以初入修行的普通人身份回到外界。
   最先做的一件事,就是揣摩一番雲清歌此人,然後利用雲清歌心底的一絲執念與魔障,順利成為他門下的親傳弟子。
   等沈雲辭在太微劍宗逐漸站穩根基,他在刻意喬裝下找到楚燎。
   那時候楚燎幾乎已經不再踏出內宗半步,整個人心如死灰,只是在百年內找遍各路藏書,卻終無所獲——葉麟硯墜落之時太過慘烈,魂飛魄散,屍骨無存。即使有還魂之法,又怎麼用呢?
   但當沈雲辭告訴他當年的真相,並指出雲清歌才是當年的主謀之人時,楚燎心中已經熄滅的東西,又因為憤恨成燎原之勢。
   他再次拿起塵封多年的長劍,將雲清歌重傷後,在其餘人趕來圍堵之時,不得不抽身而去。
   楚燎清楚,他還不能讓自己命喪於此,因為沈雲辭給了他一個希望。
   「他的魂魄並未真的消散,而是與斬仙劍一同碎裂為八片,散落於靈初界各處。」
   只此一句話,楚燎便不會放棄。
   茫茫世界之中想找八塊殘片無異於大海撈針,楚燎離開太微劍宗後,決定入鬼道修習與魂魄相關的術法。
   鎮魂枝,就是他從鬼道典籍中所知曉的,聚合魂魄的必要材料。
   此後楚燎一直遊走四方,一方面尋找斬仙劍殘片的蹤跡,一方面出沒於各處怨魂聚集之處收集鎮魂枝。
   後來在在玄幽境中沈雲辭和楚燎遇上,楚燎從那張紙箋上認出了沈雲辭的字跡,而沈雲辭在那張紙箋上也不只寫了青竹笛在雲清歌手中這件事。
   過了這麼久,沈雲辭在太微劍宗弟子中已經是威望日盛,他覺得是實施下一步計劃的時候了。
   他讓楚燎先去南疆群山中取七苦蟲蠱,然後約好在楚燎奪取青竹笛之時,趁機讓雲清歌償還罪孽——被七苦蟲蠱困入幻境中,日日夜夜受最痛苦之事折磨,肉身亦如行屍走肉,可任人隨意操控。相比起來,直接殺了就太便宜他了。
   後來在攬星閣,雖然燕歸意外暴露了大妖血脈,使得計劃有所偏離。但最後總體來說,結果還是和沈雲辭所預計的一樣。
   ……
   燕歸一口氣看完這本《太微秘聞錄》,整理了一下思路,覺得還有個小問題需要問沈雲辭:「那枚斬仙劍的殘片,為什麼會出現在玄幽境中的那個位置?」
   「斬仙劍是用葉麟硯的血所重鑄,自然與他有幾分意識相通。葉麟硯當時將魂魄與血液皆注入斬仙劍,等到劍身碎裂後,那些殘片各自帶著一縷魂魄散落,所至之處隱隱之中與他的記憶有關。也就是說,殘片散落之地一定會是葉麟硯有記憶的地方。」沈雲辭道。
   燕歸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在玄幽境拿到那塊殘片後,晚上會突然做了那麼一個夢。
   也難怪楚燎成為內宗宗主後,會仿造玄幽境中的玉石洞府,在內宗上建了一座暖玉生煙。後來還將那張未完成的葉麟硯的畫像掛在那個位置——
   殘片的位置,畫的位置,大概是他們第一次親密觸碰的地方吧。
   燕歸頓時覺得自己圍觀了長輩的談戀愛現場,有點不太好意思。
   「還有什麼問題嗎?」沈雲辭問。
   燕歸想了想,突然取出那枚白色鱗片製成的護身符:「還有這個……你知道這東西的來歷嗎?」
   雖然這東西是從楚燎那裡得來的,但燕歸的直覺卻告訴他,同為有鱗的生物,沈雲辭或許也會知道些什麼。
   沈雲辭眼中流露出一點詫異,他端詳那半月形的白麟半晌,才到:「這是麒麟身上的逆鱗,傳說能逆生死、換輪迴,只有最純正的大妖麒麟才能長出,而且一生也只能長出三片而已。據我所知,靈初界能長出白色逆鱗的,大概就只有金麟王朝的妖帝了。」
   聽到金麟王朝,燕歸一下子就想起在攬星閣時,夜睚所說的話。
   他為什麼要說,會在金麟王都等我?難道我身上的大妖血脈,與金麟王都的某個人有關?
   關於燕歸身世的線索目前一致指向了金麟王朝,燕歸已經開始考慮,自己是不是真的應該按夜睚所說,前往金麟王都一趟?
   【觸發新的支線劇情[金麟血脈],當前存在已經獲得的線索,支線劇情開啟後將自動歸入進度。】
   【獲得線索「無人知曉的母親」,當前支線劇情線索收集進度1/5】
   【獲得線索「妖帝逆鱗」,當前支線劇情線索收集進度2/5】

   第29章 上垣峰(6)

   一部分疑惑已經得到了解決,而新的疑問又隨著新的支線劇情接踵而至。
   燕歸已經學會了在眾多謎團中保持淡定,反正他知道急也急不來,畢竟線索大多數時候都是在不經意間獲得的。
   「我問完了,接下來你有什麼安排?」燕歸伸手一指還躺在地上的雲清歌。
   被七苦蟲蠱控制的雲清歌,除了靠得特別近的時候會感覺他雙目略顯暗沉外,其餘一切都與尋常無異。甚至之前左胸口深可見骨的劍傷,居然也在這段時間內回復如初。
   這都得益於七苦蟲蠱的功效。
   蟲蠱雖然會讓被寄宿者的意識跌入幻境中輪迴,但同時也會優先保持被寄宿者的肉身完整。一旦被寄宿者出現損傷,蟲蠱就會自動驅使他體內的靈力與生氣進行修補,若遇到較重的傷,就等於是在提前透支被寄宿者的壽命。
   如此一來,被七苦蟲蠱寄宿之人,就成了一具完美的傀儡。
   肉身沒有自主意識,卻還存留修為境界與戰鬥本能;即使在戰鬥中受傷,也能通過透支壽命來迅速恢復傷勢。況且以雲清歌原本的實力,再加上沈雲辭作為控制之人對他的招式套路相當熟悉,若是出現需要出戰的時候,等於是多出一個大乘期的優秀戰力。
   不過在沈雲辭的打算中,應該還是利用雲清歌這個掌門身份的時候比較多。
   雲清歌多年以來因為身上有舊傷,所以閉關修養的時間多,出現在人前的時間少。即使以後少有露面,也不會有幾個人特意深究。
   而沈雲辭作為掌門親傳弟子,這些年來亦是刻意在門派事務上多有接觸,太微劍宗這一代的弟子早已習慣了這位「沈師兄」來主事。這一點,從不管是門內比試還是鴻鵠試都由沈雲辭一手經辦,便可窺見一斑。
   總之,從今往後只要稍微注意一下外宗那邊的勢力,沈雲辭就有信心將太微劍宗穩穩的掌控在手中。
   想到此處,沈雲辭多年謀劃的第一步已經成功,便覺得心情極是順暢,看燕歸也覺得他果然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助力。
   「讓雲清歌自己回掌門居所帶著就是,我這會兒還得和你去內宗找楚燎一趟,他也和你一樣有些問題想要問我。」沈雲辭一邊說著,一邊給蟲蠱下了一個指令。
   那七苦蟲蠱一開始就餵了他的血,如今自然也乖乖為他所用。
   只見雲清歌快速眨了一下眼睛,就像常人剛剛進行的模樣一般,然後神色如常的站起身,朝著山谷上方飛去。甚至在走過燕歸身邊的時候,他還側過頭朝燕歸一頷首。
   即使燕歸知道這絕對是沈雲辭故意的,但還是差點被嚇了一跳。
   這七苦蟲蠱真是神奇至極,以至於完全看不出雲清歌的異常之處,除了眸色稍顯暗沉——但那也很容易被認為是因情緒所致,沒有人會懷疑什麼。
   燕歸突然有種背後一涼的感覺,然後他猛然間意識到,現在這麼一來,太微劍宗不就直接被沈雲辭控制了嗎?果然原書主要劇情的走向還是沒有改變,雖然中途的事情有意外,但沈雲辭還是一樣達成了他的第一個目標。
   如果劇情不變的話,那沈雲辭接下來要開始著手於太微劍宗的變動了。
   燕歸倒是不擔心之後的事情,反正變動中被分成五個不同峰的是外宗,權利被架空的也是外宗宗主穆遠笙。算起來外宗被分化削弱之後,少了他們的打壓和找麻煩,內宗反而慢慢恢復了一些元氣。
   總而言之,都是對燕歸有利的事情。
   --
   太微劍宗,內宗。
   楚燎走進二十多年未曾踏足的楚家大院時,四處都是靜悄悄的一片。原本在月色之下的蟲鳴也盡數歸於寂靜,彷彿整個世界都被名為醉夢引的東西拉入了美夢之中。
   熟悉的大廳中,楚家二叔似乎之前在翻看什麼東西,昏睡之時手中還握著一本卷冊。而坐在他對面的小孩楚辰,或許是在醉夢引發揮效果之前就已經睡著了,身上還披了一件外衣。
   燈火在夜風吹拂下微微搖晃,楚燎看著眼前再尋常不過的一幕,突然眼角一陣酸澀。
   卻終究沒有淚能流下來。
   他取出沈雲辭給的木枝,在昏睡過去的二人鼻下來回掠過,若有若無的木香隨著他的動作散逸而出,遊蕩於美夢之中的二人喚醒。
   楚家二叔睜眼的瞬間,以為自己仍然還徘徊在夢境之中。
   半晌之後,他終於能平靜下來開口:「你總算是肯回來了。」
   趴在另一邊的楚辰能記事的時候,楚燎已經離開太微劍宗,所以他只是迷迷糊糊地望著這個滿頭霜雪白的男人,然後小腦袋裡飛速思考,終於是驚喜的叫出了那個最有可能的稱呼:「小叔公?」
   楚燎聞言,像是不太習慣般稍稍遲疑了一下,但還是伸手摸了摸楚辰的頭頂。
   因為修習鬼道的原因,他的手和他冷峻的面容一樣,有些冰涼。但這遲到了許多年的見面,已經足以讓楚辰覺得非常開心了。
   他趕緊起身讓出位子,讓楚燎坐下。而他自己則從旁邊搬來一個小凳子,坐在楚家二叔腳邊,面對著楚燎的方向一臉期待。
   建出了暖玉生煙這種奇景的小叔公,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
   接下來,楚家二叔一邊與楚燎說起這些年間的事情,一邊伸手撥了撥那簇燈火。看似與平常一般,但仔細看就會發現他指間有些微顫抖,反而是為了盡量平復心情才做出這個動作。
   而楚燎也是垂下眉目,在暖色的燈光之下,他冷峻的眉眼也染上幾分暖色。
   「……你是說,你之後還是要離開?」楚家二叔忽然一皺眉。
   「是。」楚燎的回答是沒有絲毫猶豫的。
   雲清歌雖然已經得到了他的報應,但楚燎最重要的一件事——尋找散落的斬仙劍殘片,準確說是尋找葉麟硯四散的魂魄,還並未完成。
   之後他還要再詳細問沈雲辭此事,畢竟當時盟約定下的條件,便是如此。
   楚家二叔雖然生氣,但最後還是只能長長歎了一口氣:「罷了罷了,你這性子我從小就管不了,現在自然也管不了。但是你不要忘記,什麼時候累了倦了,總還有個家在這裡守著。」
   這回楚燎什麼也沒說,只是站起身來,朝著自己的二哥深深一拜。
   「哎……」又是一聲歎息,楚家二叔伸手去扶楚燎,卻突然察覺到楚燎的身形微微一晃。
   然後還未來得及等楚家二叔開口詢問,楚燎半低著的臉頰突然滑下一連串血珠!緊接著,細密的血絲從他露在外面的皮膚上浮現,似乎馬上要撕裂開來。
   那不是血絲,而是微小的裂紋。
   半透明的黑色霧氣從裂紋中絲絲縷縷飄出,安靜的大廳之中,突然出現了陰氣森森的鬼哭之聲!雖然不算大,卻尖利而刺耳。
   接下裡,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出現在了大廳之中,悄無聲息的將桌椅瞬間切開!
   如果燕歸此刻在場就會馬上想起,當時在玄幽境中,楚燎突然出現之時,便有不知道多少人喪命於這隱秘而無法看清的東西之手。
   「這是怎麼回事?」楚辰年紀尚小,哪裡見過這種陣仗,一時竟是嚇得呆了。
   楚家二叔低頭看一眼雙目緊閉,七竅盡數有鮮血滲出的楚燎,再看一眼瀰漫而起的一縷縷黑霧,心中便知道事情不妙。於是一把將楚辰推向門口:「快出去叫人來!」
   楚辰立馬反應過來,朝著門外奔去。
   穿過大廳外的走廊,整個楚家大院寂靜得讓他感到害怕。當他快要跑到走廊盡頭的時候,突然撞上了一個人堅實的胸膛。
   「師兄!」楚辰捂著腦袋一抬頭,「快快快……快去大廳,小叔公他出事情了。」
   燕歸把楚辰從自己懷裡拎出來,回頭看一眼跟在身後的沈雲辭,見他也是一副不知情的樣子,便趕緊朝著大廳急速掠過去。
   本來是沈雲辭說楚燎還會有事找他,所以他就跟著燕歸回內宗一趟,誰知還沒見著楚燎的面,居然又出了情況。
   踏進大廳的瞬間,燕歸瞬間就回憶起了在玄幽境中,第一次看到楚燎的感覺。
   陰冷而壓抑,還藏著看不見的殺機。
   只看一眼,燕歸就知道楚燎的情況非常糟糕。他皮膚上的細小血紋已經越來越接近黑色,大半個臉龐都彷彿被浸入了血泊之中,週身飄散出的黑霧越聚越多,似乎要將他整個人都吞噬其中。
   沈雲辭也是神情一凝。
   突然,燕歸聽到自己識海深處又出現了十七的聲音,只是它聽上去好像有點生氣:「把楚燎放在原地別動,讓其他人都先出去然後關好門,我來解決。」
   燕歸聞言,立刻按十七所說的照做,將二叔和楚辰都送到了大廳外。
   然後他瞟了一眼沈雲辭。
   沈雲辭眨了眨眼睛,竟然看上去有點委屈的樣子,那眼神好像在說我又不是別人。
   「……」燕歸真是懶得理他,伸手把他拉過來,然後不由分說的推他到門外去了。
   之後燕歸關上門,沒有了月光照耀的大廳忽然暗下來,桌上的燈火也早已在陣陣陰風之中熄滅。
   黑暗之中,點點青光從燕歸身體中飄出,最後聚成一抹半透明的青色身影。十七明艷眉目之間帶了幾分怒氣,他手中那支青竹笛在鬼氣森森的黑暗中,顯得越發透徹。
   他一掠身,就從空蕩蕩的空氣中抓住了什麼東西。
   被十七這一抓,那原本看不見的生魂露出一點幾乎是全透明的輪廓來。然後那支青竹笛就朝著生魂要害處擊去,生魂似是被燒灼了一般,發出「滋滋滋」的響聲,接著透明的輪廓像是被化掉的蠟一樣,漸漸融化成一大團看不出模樣的東西,癱軟在了地上。
   解決完生魂,整個大廳瞬間平靜下來。
   十七一步衝到楚燎身邊,看著他的樣子,氣的不輕:「大半輩子學的太微九劍都是極陽之術,卻非要去修鬼道。修鬼道也就算了,還學人家養生魂,還要不要命了!」
   若楚燎此刻醒著,恐怕只會覺得開心吧。

   第30章 上垣峰(7)

   然而此時的楚燎並不能回應他。
   自從十七解決掉那隻失控的生魂後,不僅整個大廳重新恢復了寧靜,楚燎的狀況比起一開始也稍微不那麼嚇人了。
   雖然整體情況依舊很糟糕。
   十七將手中的青竹笛收回到燕歸那裡,這才伸手去探查楚燎的情況。
   因為修習鬼道的關係,楚燎的手平常就比一般人要冷上許多,此時更是冰涼一片。將他的衣袖推上去,便能看到皮膚上蔓延得到處都是的暗紅色細紋。
   燕歸看著這一幕,心中也是異常緊張。
   一直以來雖然見面的時間不多,但楚燎留給他的印象一直是強大而冷漠,只有偶爾會流露出些許別樣的情緒。如今這個人雙眼緊閉,整張臉上都有滲出的血跡,看上去與往常太不相同了。
   楚燎這次可能真的會死,這個念頭在燕歸的腦海中浮現出來。
   下一刻,十七所說的話印證了他的想法。
   「太微九劍和鬼道術法本來就相互衝突,他強行將以往學習的劍道壓制轉而入了鬼道,暫時看起來是成功了,但隱患一直都在。」十七輕輕歎了口氣,即使魂魄狀態下的他整個人都顯得有些不太清晰,但還是能從他眼底看出心疼的神色,「之前他被麟血鑄造的青竹笛所傷,如同導火索一般引燃了深藏其中的隱患,以至於體內兩股不相融的靈氣暴亂,所養的生魂也反噬其主,其後果更甚於走火入魔。」
   鬼道一途,詭秘而凶險,據說開始修習前必須與鬼界結下契約。若有一日修習者無法駕馭鬼道的力量,則會被陰氣反噬,魂魄亦被囚於其內,陷入永久的昏迷之中。
   「那可有救治之法?」燕歸這話剛一出口,就發現十七看著自己,好像有些欲言又止。
   「……尋常醫者不通曉鬼道,自然也不會知道醫治之法,少有幾個瞭解鬼道的大醫者,卻又正因為清楚鬼道的特性,絕不可能救治這類病人。因為體內鬼氣一旦被引出,不僅醫者會被鬼氣纏上,甚至會波及方圓百里之內的所有生靈。」
   怪不得靈初界修煉鬼道的人寥寥無幾,原來是有這麼慘重的代價。
   十七繼續說道:「唯有麒麟頸下逆鱗,可逆輪迴,才能完美的解決鬼道反噬之禍。當年我渡劫成功,準備遊走四方尋找成仙的機緣。與楚燎暫且分別之際,將那枚逆鱗做成護身符送給了他,後來……」
   「後來因為我爹求他,他就用那枚逆鱗救了我的命。然後等我魂魄從另一個世界回轉,那逆鱗就耗盡靈氣,失去了它原本的作用。」燕歸接出後面的話,揉了揉自己的頭髮,神情有些愧疚。
   如果不是當年因為要救自己,如今應該直接就能用那片逆鱗救楚燎,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束手無策了。
   「別想那麼多,他當年既然給你用了便是用了,我也不會有什麼多餘的想法。」十七拍了拍燕歸的肩膀,「如今還有一事想請你幫忙,你願意去金麟王都走一趟嗎?
   「麒麟一生會長出三片逆鱗,我記得除了給我的這一枚,妖帝還賜下去過一枚給鎮守邊境的將領,不出意外的話應該還剩下一片……雖然把他扒禿了有點不太好意思,但如今的狀況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咦,聽這語氣……燕歸心中有疑惑一閃,脫口便問了出來:「你和妖帝很熟嗎?」
   聽到這個問題,十七一頓,突然小聲道:「北國妖帝的名字,叫夜麟寒。」
   葉麟硯,夜麟寒。
   「你們是兄弟?那你不就是……金麟王朝的皇子?」燕歸瞬間明白過來,靈初界擁有仙脈的修真世家之中,好像真的沒有姓葉的。
   那葉麟硯的這個姓氏,就應該是他將「夜」字化用過來的,估計是為了可以避開與金麟王族的關係。
   「算不上,我只有一半王族大妖血脈,自然是沒有正統皇族身份的。況且上代妖帝是個風流之人,膝下光兒子就有幾十個,我這種混血的妖族就算突然不見了,也不會有人在意的。」十七擺了擺手,「我只是碰巧在上代妖帝的一眾子女中,是和夜麟寒沒有利益衝突的那一個,所以也就和他最熟悉。至於和別的人……基本就是互不來往。」
   看來這中間又有一段關於金麟王朝的風起雲湧,燕歸想著或許能從十七口中找到些關於新支線的線索,剛再問點什麼,一直處於昏迷狀態的楚燎突然動了一下。
   就半蹲在楚燎身邊的十七也是嚇了一跳,因為楚燎猛地握住了他的手。
   十七雖然從斬仙劍殘片中借來了靈力,能夠幻化出生前的模樣,也能夠與其它人和物觸碰。但他畢竟本質上還是個魂魄的狀態,所以楚燎也只是能虛虛握住他的手,大量的淡青色光點在四周散開,看上去更像是抓住了一段沒有實質的光。
   那手拚命握住的力量,差點讓十七以為楚燎真的是醒過來了。
   但實際上,楚燎並沒有醒來,可能只是某種解釋不清的特殊反應而已。
   搞清楚這件事情之後,十七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鬆一口氣,只是有些無奈地輕聲:「關於去金麟王都的事情稍後我們再細細商量,這會兒先把楚燎挪到暖玉生煙去。那邊靈氣溫和醇厚,能先讓他的狀況穩定下來——畢竟他這情況,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解決的。」
   說完這段話,十七又歎了口氣。這讓燕歸突然感覺有點不習慣,在他的印象中十七幾乎不怎麼歎氣,很少情緒這麼低落過。
   在十七的幫助下,燕歸小心翼翼地將楚燎背起,皮膚接觸的那一瞬間,燕歸沒忍住打了個冷顫。而十七則重新恢復成不起眼的青色光團,暫時躲回到燕歸的識海之中。
   打開門,燕歸頓時感覺兩道急切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而唯有沈雲辭一派風輕雲淡,此時靠在走廊邊的圍欄邊,抬頭看著天空之上閃亮的群星。
   那一瞬間,燕歸恍惚覺得沈雲辭那雙溫潤明朗的眼眸,似乎也像是從蒼穹上傾瀉而下的一片星光。
   ……唔,自己的關注點最近好像總是有點偏。
   「小燕,怎麼樣了?」二叔向前一步,問道。
   「算是暫時穩定下來了吧……我先送師父回暖玉生煙,待在那裡對他現在的情況更有益。」燕歸說完,二叔便立刻點了點頭,幾人共同朝著暖玉生煙趕去。
   等到了暖玉生煙,燕歸將楚燎安置在靈氣溫和的玉榻上,這才將楚燎目前的情況以及需要妖帝逆鱗這件事情告訴了二叔。
   果然二叔面上的神色也有些複雜,不過他最後只是對燕歸道:「辛苦你了小燕,你若要去金麟王都,二叔這邊雖然也幫不上什麼忙,但也會盡力幫你準備的。」
   「謝謝二叔。」燕歸點點頭,「師父這邊不要輕易動他,平常注意一下暖玉生煙的情況就可以了,以他現在的狀況還是就這樣靜養這比較好。大家也都忙了一晚上,外面天也快亮了,你們就先回去吧,以免讓別人察覺師父回來了這件事……二叔比我清楚,他這些年裡結下了不少仇家。」
   後面這段,是燕歸轉述十七的話。
   「你放心,你師父留在這裡,我一定不會讓他出事的。」二叔握了一下燕歸的手,然後便即刻起身,帶著雖然有些懵,但一直沒有出言打擾的楚辰小朋友離開了暖玉生煙。
   然後,暖玉生煙中除開躺著的楚燎,還剩下了三個人。
   其實燕歸也沒注意沈雲辭是什麼時候跟上來的,他不是剛才還站在走廊邊上「夜觀天象」嗎?
   沈雲辭隨意找了個地方坐下,指尖有一下沒一下的敲擊著座椅扶手,似乎在思考什麼問題。然後他突然開口道:「你已經決定要去金麟王都了?」
   燕歸點頭:「當然,現在這情況已經是必須去了。」
   「那我覺得,你應該和那位北國的小王爺通個信兒。」沈雲辭停下了指尖的敲擊,認真道,「你雖然是混血,外貌上卻依舊是正常的人類。況且就算是混血,在北國也是不受歡迎的存在,你一個人去可能有些事情會很麻煩。但如果和夜睚一起去的話,情況就大不一樣了,說不定他還能幫你大忙。」
   「理倒是這個理沒錯,不過這離鴻鵠試都過去好幾天了吧?那位小王爺現在還不在南境都兩說。」燕歸道。
   「這個你倒不用擔心,他在鴻鵠試上被你打成那副樣子,這會兒還在攬星閣養著傷呢。」沈雲辭嘴角噙著一絲笑,完全沒有要同情夜睚的意思。
   沈雲辭的消息向來靈通,燕歸倒是不疑有錯,道:「那我明天先去攬星閣一趟?」
   「噓——」沈雲辭突然壓低聲音,同時朝著燕歸輕輕一眨眼,「你聽,說來就來了。」
   一陣撲稜稜的翅膀扇動身從洞府外傳來,好像是有什麼鳥類在外面落了腳。
   燕歸立刻起身去看,剛走出洞府,就看見了一隻巴掌大的金翅鳥蹲在地上。
   和這隻金翅鳥大眼瞪小眼了幾秒鐘,它終於肯站起身,露出綁在爪子上的小紙條來。燕歸取下小紙條展開一看,上面寫著:「三日後北還,若願同行,攬星閣見。」
   雖然沒寫落款,但拿腳趾頭想一想就知道是夜睚送來的。
   這倒是讓燕歸覺得方便了許多,不過夜睚是怎麼找到他在哪裡的?要知道這幾天他完全屬於在四處跑,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刻會在哪裡落腳,夜睚派來送信的這隻金翅鳥卻能準確的找到他的位置。
   這真是奇怪。
   「沒什麼奇怪的,只是說明你和他有一定程度的血緣關係而已。」十七在識海中說道,「不過即使我生前也很久沒回過金麟王朝了,更別說死了兩百年後,好多事情和人我都不知道,也猜不出你身上到底是哪位王族中人的血脈。」
   「反正這趟去了金麟王都,總會有個結果。」燕歸在指尖運起些許靈氣,將其餘字抹掉。
   於是小紙條上就只剩下了一個「行」字。
   簡單而又易懂。

   第31章 紅鸞燈會

   兩日後,攬星閣天門關。
   兩隻體型巨大,卻依然優雅非常的白色鴻鵠緩緩降落在天門關前,燕歸從後方的雲車上輕輕躍下,身後隨之而來的是如清風朗月、令人不覺凝神觀之的沈雲辭。
   燕歸回頭看一眼身後的沈雲辭——天知道沈雲辭為什麼又跟著他一起過來了。
   明明剛「接手」了太微劍宗,沈雲辭應該有很多事情要處理才對。這一點這兩天裡也已經印證了——沈雲辭手上的卷宗每時每刻都不盡相同,勉強算是將外宗如今的弟子、住所、配置設施等等情況重新劃分了一遍。
   然而今天一早,燕歸剛從從送行的二叔和楚辰那裡接過一個大型「出遠門禮包」,就見到了沈雲辭。
   「你不是乘不了飛禽嗎?正好這兩天攬星閣的鴻鵠試正式結束,三天後才正式公佈結果。我除了要去領餘下的弟子回來,還另外有些事情要辦,不如正好一起乘雲車過去。」沈雲辭說這話的時候正大光明、理直氣壯,似乎真的很有道理。
   但燕歸就是知道,他絕對是早就算好了時間,要不然早不走晚不走,非要跟自己一個點兒走?
   然而……
   燕歸他必須得承認,確實是太微劍宗出品的雲車坐起來又快又舒適,而且看起來還很高貴奢華有氣質,實在是出行裝[bi——]的絕佳選擇。
   總之最後兩個人還是和上回一樣,一起到了攬星閣。
   「你確定我現在這麼大搖大擺的進攬星閣沒問題?」燕歸的腳步一停,突然問道。
   沈雲辭道:「放心,已經以掌門的名義給幾個門派發過信函解釋,有雲清歌的名號暫時壓著,只要不搞出什麼事,還沒人敢在明面上動太微劍宗的人。」
   解釋?怎麼可能解釋清楚,八成又是編了新的理由。
   然而沈雲辭就是有這種一本正經胡說八道,但最後還能讓大部分人都信服的能耐。
   燕歸作為受益人,倒是也樂得享受這種能耐帶來的方便。
   今天的天門關跟平常不太一樣,不論是山路邊的欄杆,還是千階玉階的兩旁,都晃晃悠悠的飄起了許多顏色、樣式各不相同的花燈。
   大概是有玉階太長,現在只有下半部分裝飾好了花燈,上半部分則有不少攬星閣的弟子在來來往往,繼續佈置著新的花燈,每個人臉上多少都帶有幾分輕快的神色。
   這是怎麼回事?燕歸有些疑惑,就算是鴻鵠試結束的慶祝活動,這陣仗也不太對勁兒吧……看上去倒像是像要舉辦個燈會之類的活動。
   「攬星閣的紅鸞燈會,本來是該在紅鸞星動的時候另辦的,今只是年恰好和鴻鵠試結束的日子撞在一起了而已。不過這麼一來,今年這次燈會參加的人倒回多出不少。」沈雲辭像是知道燕歸在想什麼,開口解釋道。
   紅鸞星動,這個說法燕歸倒是聽說過。
   紅鸞星是神話中的吉星,主婚配等喜事。常有年紀稍大的人會說誰紅鸞星動,意思就是這個人快要結婚了。
   呃……那這麼一想的話,紅鸞燈會難道是個大型婚戀交友現場?感覺真的很有可能,畢竟靈初界的大家都很看得開,修仙也不能打消一部分人談戀愛的需求。
   「晚上的燈會很漂亮,要不要考慮去看看?」沈雲辭突然提議道。
   說實話燕歸對這種活動沒什麼興趣,所以只是隨口道:「再說吧,我先去找那位小王爺確定一下情況,今晚不一定有空。怎麼,你已經決定要去了?」
   「太微劍宗的弟子肯定都是想去的,到時候我也不好掃了大家的興致,所以今晚會一起參加燈會,明日一早再啟程回去。」
   意思就是這又是個收攏人心,用外表和氣質征服其餘人的好機會唄。
   燕歸立刻就聯想到兩天前的晚上,在楚家大院的走廊上,他看到沈雲辭靠在圍欄邊,抬頭看著蒼穹之上的星辰。或許就是那個時候,沈雲辭已經提前知道紅鸞星的動向,以及今天攬星閣會舉辦燈會的事情了。
   沈雲辭做事的計劃性和目的性真是讓人不得不感歎。
   「反正也不一定去,就算去了……這種燈會我們倆一起逛也太奇怪了,我感覺會被你的仰慕者們一擁而上推進湖裡,所以還是算了吧。」燕歸想想那場景就覺得頭疼,趕緊表示了拒絕。
   沈雲辭倒也沒有失望之類的情緒,而是微微偏頭一笑:「無妨,既然是紅鸞燈會,那一切便隨緣就好。」
   眼看著話題要往奇怪的方向上拐,燕歸趕緊道:「對對對,隨緣吧。現在就此別過,我去找夜睚,而你去客院找太微弟子們。」
   說完這句話,燕歸絕不給沈雲辭再開口的機會,撒腿就走。
   半路上找了個攬星閣弟子一問,很輕易就探聽到夜睚所居何處。畢竟以那位小王爺平常的作風,不管走到哪裡都是不可能被忽視的。
   夜睚暫時修養的地方是一座獨樓小院,修築精緻的小樓坐落在院子的一角,若是待在上面,便正好能將攬星閣的大半秀美風光盡收眼底,可以說是極妙。
   而從小院門口開始,便能發現院中來來去去的,大都是些讓人賞心悅目的侍女。
   雖風姿各異,卻皆是美貌至極。
   北國的小王爺果然名不虛傳,真會享受。
   估計是夜睚已經提前打了招呼,所以燕歸並沒有受到任何阻攔,只有一名自稱為阿狸的侍女上來為他帶路。稍顯弧度的橘紅耳朵,蓬鬆而柔順的大尾巴隨著腳步微微晃蕩,看樣子應該是隻狐妖。
   將燕歸帶到小樓頂的涼亭外,侍女行了個禮便下去了。
   燕歸走上最後兩步台階,便看見了懶懶靠在躺椅上的夜睚。
   他右腳纏著一圈厚實的繃帶,搭在腳下專門放置的椅子上,左手也被繃帶吊在胸前。這讓燕歸都覺得自己上次不自覺妖化後,下手可真很。
   然而已經成了這份模樣,夜睚也依舊不安分。
   他右手拿著一串葡萄,一口接連擼下一整串上的好幾顆葡萄,將果肉都吃掉後才開始往出吐籽。吐籽就吐吧,他還跟發現了什麼好玩的一樣,嘗試讓葡萄籽到達各個方向各個角落。
   結果就是燕歸剛一走上來,就被一顆葡萄籽彈到了腳背上。
   一時間,他覺得有點無語。
   這熊孩子……
   夜睚看到燕歸的瞬間眼睛就亮了,他本來眼瞳就是極為耀眼的金色,此刻配上這個眼神,簡直就像是眼睛裡面裝進了一個小太陽。
   然後他一改剛才懶散的模樣,一下子就從躺椅上站了起來,兩三下就把手上和腿上的綁帶全抖掉,然後撲倒燕歸身前,興奮的抓住了他的手臂:「燕哥,你來啦!」
   等等,等等。
   怎麼就叫上哥了?感覺瞬間變成了黑社會認親現場。這孩子上回在比賽的時候,明明還是個一言不合就瘋給你看的狀態,怎麼今天一下子這麼熱情?燕歸表示有點接受不了。
   該不是跟原劇情裡一樣,被打了個得半死,結果醒來秒變迷弟的情節發展吧?那這孩子可能有點抖M傾向,是病,得治。
   但燕歸也就是心裡吐槽兩句,嘴上卻是一本正經:「你不是派金翅鳥送信給我,說準備明天回北國嗎?今天我要是再不來,不就來不及了。」
   夜睚聽到這話,用力點了點頭,大有一副「大哥說的好,大哥說什麼都是對的」的架勢。
   這回燕歸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反差萌吧,再加上夜睚那雙毛茸茸的耳朵,讓他看起來真的像是某種可愛的小動物。
   ——雖然本質上是凶殘的猛獸。
   「其實我今天是先來問問關於行程的安排,明天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啟程?需不需要提前做什麼準備?還有當時你說會在金麟王朝等我,又是什麼意思?」燕歸言歸正傳道。
   「明天隨時都可以啟程,本來也就是知道今晚會有燈會,手下的人都想見識見識,於是刻意多留了一晚,該處理的事情早就處理完了。至於準備什麼的完全不需要,只要跟著我走,一切都妥妥的沒問題。」夜睚拍了拍胸口,繼續道,「至於那句話嘛……我想你現在應該已經清楚自己身上的血脈了吧。」
   燕歸點頭。
   「其實當時我給你下邀戰書,就是因為覺得你有幾分眼熟——你和我叔叔長得有點像。這麼說不太準確,應該是你的部分輪廓有金麟王族的特色,畢竟王族之間很多人都長得像。所以我當時就懷疑你可能有王族大妖的血脈,結果一試,果然如此。」夜睚伸手摸了摸下巴,「你也知道,南境這幫人喜歡搞什麼亂七八糟的預言,什麼仙妖同生則魔出之類的。所以在知曉你血脈的秘密後一定會排斥甚至加害於你,而且你應該也會想知道自己的身世,總之就是,無論如何你最後都會主動去金麟王都一探究竟。而且我覺得你這麼厲害,肯定跟我有血緣關係,等你查明身份說不定還是親兄弟呢。」
   「嗯,你說得很有道理。但是這就是在大庭廣眾下讓我暴露妖血的理由嗎?」燕歸佯裝生氣的捏了一把夜睚的臉,手勁之大,讓夜睚這種耐受力極強的妖族也難免叫出聲來。
   「嗷——燕哥我錯了!」夜睚一從燕歸的魔掌之中得以脫身,立馬伸手把整張臉都摀住,生怕燕歸再來一次,「當時太激動了沒想那麼多,下次一定認真考慮再做事。」
   看夜睚承認錯誤的迅速程度,估計是沒少被訓。然並卵,看他現在的脾氣就知道沒有用,認錯飛快但絕不改錯。
   熊孩子真是讓人無可奈何。
   幸好在燕歸面前,夜睚保持了一個迷弟的基本素養,已經算是乖巧聽話了。
   「咻——彭——」
   突然一連串的聲響從遠處傳來,將其餘聲音掩蓋下去。
   燕歸下意識側臉看去,絢麗的煙火從墜星湖的四面升起,將湖面映得五光十色。雖然天色只是剛剛暗下去一點,但是也不妨礙攬星閣四處佈置的花燈與煙火一同亮起,構築成一幅燦爛美麗的畫面。
   似乎是被這第一輪煙火點燃了某種信號,外面的天色開始迅速變暗,似乎迫不及待的想讓今天的夜幕早點降臨。
   煙火色彩斑斕的光映在夜睚臉上,讓他看起來非常開心,一雙毛茸茸的耳朵也因此動了動:「燕哥燕哥,燈會要開始了,你也和我們一起過去看看,好不好?」
   果然熊孩子還是要有可愛的一面,才會那麼被寵著吧。一瞬間感覺自己應該是被萌到了的燕歸,如此想到。
   「行,去就去吧。」
   見燕歸答應,夜睚金色的雙眼彎成了一道月牙,他撐著涼亭的欄杆朝樓下探出頭,大聲喊道:「阿狸,你讓想去看燈會的都趕緊收拾收拾,我們馬上就過去。」
   「好的,殿下。」樓下傳來侍女的回應。
   等到夜睚帶著一眾貌美的妖族侍女,和燕歸一道朝燈會的主會場墜星湖趕去時,外面已經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了。
   在看到花燈、煙火、還有各種在燈會中會出現的小攤時,燕歸有種重回塵世的恍惚感。
   攬星閣真的是個很有意思的門派。
   能舉辦鴻鵠試這種高端大氣上檔次的排名賽,也能弄出紅鸞燈會這種市井味兒十足的活動。為了還願那種氣氛,攬星閣不僅佈置了眾多花燈與煙火,還專門用術法弄出了售賣各種小玩意兒的鋪子,熱鬧的排在道路的兩側。
   要不是提前知道,恐怕會以為誤入了某個凡人的集市。
   剛走了一段路,阿狸和一眾侍女就買了不少小玩意兒,而且每個人都買上一個面具帶上。不僅如此,她們還順手塞給燕歸一張面具。
   面具上是一張誇張的狐狸臉,怎麼看怎麼好笑,但燕歸不好意思拂了各位小姐姐的好意,還是帶上了它。
   從面具下再看外面華燈初上的世界,雖然略顯昏暗,卻莫名得更加溫暖。
   聽著身邊的笑鬧與相談,不知不覺,燕歸他們已經走到了墜星湖邊。
   今夜的墜星湖,比平日裡的任何一晚都更加美麗。
   湖底不知從哪裡延伸出無數光芒,與蒼穹之上的星光遙相輝映,幾乎要連成一片。而天上的星辰倒影也盡數落入清澈見底的湖水之中,倒映出一副浩瀚亮麗的水中星圖。
   彷彿漫天星辰即將傾斜而下。
   還有湖邊飄浮在半空中的花燈,湖面上被水波緩緩推開的河燈,星星點點,比今夜的星辰更加明亮。
   墜星湖原本平靜的湖面之上,不知何時升起了許多迴廊和小橋,從各個方向的岸邊朝著湖心小島延伸。而湖心原本的那尊石像反而暫時沉入了水中,將湖泊中央空出一整片水域,讓整座墜星湖彷彿變成了一座水上園林。
   湖岸邊特意設了幾個賣河燈的小鋪,不少人都買來幾盞,寫上兩句心願或是詩句,然後趁著機會難得放入湖中許願。要知道平常墜星湖中,可是絕不可能讓人隨便扔東西進去的。
   在燕歸環顧湖面的時候,阿狸她們已經順利從人群中買到了好多花燈。
   既有能往天上放的,也有能往水中放的。
   夜睚此時專注於在小攤上買的各種小吃,沒空玩這些東西,於是有幾盞多出來的花燈就落到了燕歸手裡。
   燕歸看著手中的花燈,有點哭笑不得。
   但終究還是在姑娘們期待的目光下,帶著花燈來到了湖邊。不知怎麼回事,給到他手中的花燈正好都是往水裡放的河燈。
   隨便點燃兩盞河燈推入水中,燕歸也沒學別人往上面寫什麼東西,反正他本來也不信許願之類的事情。
   湖面上浮動的花燈眾多,看著看著,燕歸忽然發現有很多花燈都在朝同一個方向走。抬頭順著那個方向一忘,燕歸便看見一群身姿出眾的年輕人,正聚在一處小橋上談笑風生。其中有男有女,共同的特點都是令人心嚮往之。
   燕歸很容易就在裡面找到了沈雲辭。
   他站在靠近橋頭的位置,眉目溫和,微微側著身子在聽著身邊的人說些什麼,樣子認真又寧靜。衣衫上的銀色羽紋在星光與燈火的交映之下,亦是閃著微光,讓人不注意都不行。
   清冷又溫潤,這兩種感覺交織在他身上,卻絲毫沒有違和感。
   沈雲辭腳邊的湖面上聚了一片花燈,但他卻並沒有去拿任何一個的意思。
   這恐怕讓很多人都大失所望,但並不影響依然有許許多多的花燈被推向他身旁,然後幾乎堆成了一片小燈海。
   燕歸甚至能聽到身邊也有人在小聲提起沈雲辭的名字,或是帶著嚮往,又或是帶著嬌羞。
   低頭看著手中最後剩下的那盞桃花燈,燕歸鬼使神差的隨著身邊好多人一道,將手中的桃花燈朝著某個方向推過去。
   我到底在幹什麼,一時興起嗎?燕歸鬆手之後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但是他給不了自己答案。
   算了不想了……反正這麼多人,自己還帶著面具,沈雲辭也不會發現的。況且這麼多花燈,自己放的那盞都不一定都被推過去。
   然而總是事與願違,那盞桃花燈似乎很受湖水眷顧,在水波蕩漾之下,搖搖晃晃的順利到達了沈雲辭面前的那片水域。
   然而他面前的花燈實在太多,桃花燈也只能停靠在一眾花燈的最邊緣。
   燕歸鬆了一口氣。
   然而下一秒,沈雲辭突然目光一凝,停下了與身邊人的交談,往前踏出一步——
   他本來就是站在水邊,此刻往前一走,直接就踏上了湖面。他腳下踏過的湖水結起一層極薄的冰花,讓注目著他的人群發出一聲驚歎。
   不論其它,但確實是很美。
   沈雲辭在湖面上走了兩步,然後在那片花燈聚集的另一端停了下來。
   在他俯身伸手的那一刻,燕歸感到自己的心跳可能和身邊的其他人一樣,不由自主的停了半拍。
   沈雲辭修長好看的手指掠過幾盞花燈,最後停在了那盞甚至並沒有點燃的桃花燈上,將它從水中撈了起來。
   人群中發出一陣失望的歎息。
   而桃花燈的主人卻不太自在的將面具調整了一下,確定完全遮住了臉之後,他從岸邊擁擠的人群中抽身而出,去和夜睚他們站在了一起。
   夜睚這會兒已經吃完了東西,也帶上一個面具。
   於是連同一眾侍女,這一圈人都帶著同樣的面具,連燕歸自己都分不出來誰是誰。
   然而很快,燕歸就聽見背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抱歉,能讓我過去嗎?」沈雲辭手托著那盞沒點燃的桃花燈,直接從水面上踏冰而來,人群在聽到他的話後,自覺地幫他讓開一條路。
   他走到身後的時候,燕歸感覺自己身上的汗毛都要豎起來了。
   怕什麼?我又沒幹什麼壞事。
   但不行,就是莫名其妙的很慌張。
   讓你手賤,跟著別人放什麼花燈,讓沈雲辭知道了還不得笑死。
   腦海中的各種吐槽一句一句冒出來,以至於燕歸一個沒注意,面具就被人取了下來。
   「下次許願,記得把燈點著,要不然沒辦法實現的。」沈雲辭手上拿著那個畫著狐狸臉的面具,站在了燕歸的面前。在無數的星光與燈火之下,他玉琢般的面容浮似乎有淡淡的光。
   「我又沒打算許願。」事到如今,燕歸只能硬著頭皮一伸手,「把燈還給我。」
   「送出去的花燈潑出去的水,怎麼能再要回去?」沈雲辭笑得跟平常不太一樣,看上去似乎挺開心的,「不過我可以還給你另外一盞。」
   燕歸抬頭一看,沈雲辭取出了一盞正好能放在掌心的精巧花燈,遞給他。
   黑色的鳥栩栩如生,竟然是隻燕子。
   「……我能不要嗎?」燕歸語氣明顯有點鬱悶。
   「不能。」沈雲辭斬釘截鐵道。
   ——不能。
   嘶……燕歸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句話,刺得神經中傳來一陣痛感。
   ——不能。
   ——為什麼不能?
   ——不能,就是不能。
   那句話再次出現的時候,燕歸恍惚看到了一雙巨大的紅色豎瞳,而這雙眼睛周圍是冰冷又光澤的黑鱗。
   不對,上次沈雲辭變成龍的時候,沒有說過這句話。
   那又是哪裡來的記憶呢?
   「你怎麼了?」沈雲辭見燕歸的情況不太對,趕忙問道。
   但很快,燕歸就又恢復了原狀,剛才那十幾秒內發生的事,彷彿只是一個並不存在的虛幻景象。
   「沒事,有點累了。」燕歸搖搖頭,從沈雲辭手中取過那盞精緻的花燈,「明天我跟夜睚一起去金麟王都,到時候就不專門去跟你告辭了。」
   沈雲辭目光低垂,似星光傾洩,他輕聲道:「沒關係,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第32章 金麟王朝(1)

   紅鸞燈會舉行整整三天,不過夜睚一行本來也就是湊個熱鬧,所以當晚把燈會逛了個遍之後,第二天便按照行程計劃從攬星閣啟程了。
   出發之前,燕歸從系統那裡新收到了一條新信息。
   【本次鴻鵠試已結束,對當前任務完成情況進行檢測:「完成攬星閣所宣佈的秘境任務,獲得後續參賽資格」(已完成),「太微劍宗奪得門派大比第一」(已完成)。】
   【主線任務「遺願清單(三)」已完成,解鎖新的進階任務「境界突破·出竅」。】
   咦,太微劍宗最後居然還是拿到第一了?燕歸有點驚訝,當時他在賽場上搞出那麼大的動靜,之後連帶著沈雲辭都一道緊急回了宗門。
   兩個最強的戰力這回都不在,燕歸還以為這任務完不成了呢。結果看來太微劍宗的整體實力還是挺不錯,也算是讓他躺贏了一把。
   翻開任務欄查看新的進階任務,不出意外又是需要大量的天材地寶、靈草仙花,以及一枚最重要的出竅丹。
   其實至今為止燕歸也沒搞清楚,系統提供給他的「簡易操縱版」突破方式到底是個什麼原理。感覺在一般修真概念中,用丹藥堆出來的修為都不怎麼穩固,但燕歸這麼久以來都沒有因此出過什麼問題。
   唯一有影響的,大概是因為這件事被某些外宗弟子嘲笑過。
   然後馬上就被燕歸強悍的實力打了臉。
   燕歸想了想,覺得十七既然能煉出元嬰丹,那他肯定對這些東西比較瞭解。於是就向識海中的十七問出了他的疑惑:「用丹藥來堆修為,到底有沒有不好的影響?」
   「這個事兒,看人。」十七很快回應道,「跟你打個比方吧,修真者的身體就好比一個瓶子,修為是瓶子裡的水,而修煉的過程,就是將外界靈氣轉化成瓶子裡水的過程。整個靈初界有十個修真境界,也就相當於十種大小不同的瓶子。正常人就是一個最小的瓶子,等到學會引靈氣入體,並且用水將這個小瓶子灌滿的時候,就會發現靈氣再也進不來了,這就會形成所謂的瓶頸期。那你想想,要突破瓶頸期該怎麼辦?」
   「換個更大的瓶子。」燕歸道。
   「對呀,境界突破對一般人來說,就是把小瓶子換成大瓶子。但人的身體和經脈畢竟不是真的瓶子,外形大小是不會改變的,所以需要通過修煉、歷練或是別的什麼刺激來增加內部容量。」十七說道這裡,稍微頓了一下,「你問的那個問題,關鍵之處在於,每個人最開始的瓶子大小並不一定相同。根據根骨、血脈甚至是出生時機的不同,都會讓瓶子大小發生改變。所以你看,為什麼有的人能在二十歲左右就結丹?因為他們根本不需要換瓶子這個步驟。他們的瓶子天生就很大,只需要將水注入到某一個刻度,打破那薄薄的一層界限便能順利進階,進度當然會快很多。」
   「之所以會有你問的那種說法流傳,是因為有些人明明是個小瓶子,卻偏要用丹藥去強行提升。那樣等於是用水把瓶子強行撐大,與正確的修煉的過程恰恰相反,當然會有瓶子被撐破的隱患。」十七繼續道,「你現在根本不用擔心這個問題,我之前大略看過你的資質,你的那個瓶子大小起碼在突破到上三層之前,是完全足夠支撐的。」
   「你這麼一說,我就放心了。」燕歸聽完,算是放下了一件心事,他突然笑了一下說道,「那接下來我可能需要一枚出竅丹——」
   「……我就知道你小子突然問這問題是有原因的。」這回輪到十七有點無語了,不過他還是默認了燕歸的需求,「老規矩,藥材和靈石你自己準備好。」
   「這你放心。」燕歸如同上次一樣,將十七所說的東西一一記下,準備什麼時候有空就去買。不過看樣子這次有兩種材料比較少見,十七專門提了出來,說可能需要到拍賣會上去碰運氣。
   還好燕歸這回出門,二叔準備的靈石數目相當充足,所以也並不是很慌。
   剛將記下的藥方收好,侍女阿狸就來請他了。
   「燕公子,車馬已經備好,殿下這會兒已在車上等您。」阿狸今天換了一身銀色軟甲,看上去十分英氣,氣質和昨天竟然是大不一樣了。
   等燕歸跟著阿狸到了出行的隊伍前,才發現不僅是阿狸,而是昨天他見過的所有侍女都換了裝束。每人都牽了一匹鞍韉齊全的黑色戰馬,倒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那黑馬也不是通常意義上的馬,眼睛和四蹄上有赤紅的光,如同火焰一般燃燒。
   這樣一來,燕歸要上的那輛雕刻著麒麟像的金色雲車,倒顯得有些突兀了。
   現在的姑娘們可真是厲害了,個頂個的帥氣,搞得燕歸稍微還有點不好意思。
   阿狸善解人意的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我們的馬都是自己從小養大的,平常是絕不肯被別人騎,燕公子還是和殿下一同去雲車上吧。」
   不過夜睚顯然非常習慣這種狀態,見燕歸遲遲沒上來,乾脆跑下來拉著他上了車。
   「燕哥,你不用擔心。我跟你說,阿狸她們可厲害了。」後半句話是夜睚附在燕歸耳邊說的,聽起來頗有驕傲,「她們都是在邊關歷練過的,打起來可不會比任何人弱。」
   聽到這話,燕歸又朝窗外望了一眼。
   銀甲紅妝,鮮衣怒馬。
   上過戰場的小姐姐都是真絕色,就跟劍三裡自家門派裡的長孫統領一樣。
   「啟程——」
   所有人都已經整裝待發,位於人群最前端的阿狸一揚馬鞭,整個隊伍開始朝著北方的金麟王都進發。
   --
   北國邊境,某小城。
   夕陽已經被天際線吞沒大半,整座小城盡數被染上一層暗淡的色彩。
   本該有不少居民的小城中,此時街道上卻是空無一人。仔細去看的話就會發現家家門戶緊閉,甚至就連小城的城門也已經關閉,城牆上一個該有的衛兵都看不到。
   晝夜交替之時,正是傳說中的逢魔時刻。
   漸漸的,太陽最後一絲輪廓也終於消失,冰冷的月光帶著沒有星辰的夜幕降臨。
   今晚的月亮大得有些嚇人。
   城門口出現了一群被黑衣黑袍緊緊裹住的人,只露出一雙雙發黯的紅眼睛。他們中的領頭人站在城門下,看著緊閉的城門,發出一段怪異的笑聲。
   然後有沙啞又刺耳的聲音從他喉嚨中發出,響徹了整個小城的上空:「城主大人,三天期限已到,您考慮好我的建議了嗎?」
   伴隨著這一句話,似乎連城內的風都變得冰冷。
   「若您閉門不出,那我就當您是拒絕合作咯?」領頭的黑衣人語氣變得危險起來,他朝身後的黑壓壓的屬下揮了揮手,示意他們破開城門。
   也不知道這群人用的是什麼術法,模樣奇怪的雙手從他們黑袍袖子裡伸出,泛著怪異的墨綠光澤,倒是更像是某種變了異的爪子。
   幾道無聲無息的黑色光芒撞上城門,原本看起來相當堅固的城門,竟然在瞬間變得四分五裂。
   看不清到底有多少的黑衣人潮水般從城門缺口處湧入。一進入小城後,他們的身形便如鬼魅般迅速而飄忽,在黑夜中如同索命的鬼魂。
   小城之內開始陸續響起慘叫聲。
   這些黑衣人幾乎沒有受到任何阻攔,長驅直入到有妖族居住的房屋內,看到有活物張口就咬。也不管那些妖族的死活,若是有想反抗的,瞬間就被斷掉手腳或是直接被撕裂。
   但他們似乎也不是在覓食,只是咬過之後便立刻尋找下一個目標。
   被這些黑衣人咬過的傷口,泛出和他們皮膚相同的詭異墨綠色,並且迅速的向著身體各處蔓延開來。
   在這墨綠色的影響下,有些妖族的骨骼開始發出「咯咯」的響聲。體型較小的妖族開始迅速變大,而原本體型就大的妖族,則開始長出堅硬的角或光滑的鱗片。
   一場可怕的一變,在這座小城內快速蔓延開來。
   就在這一片地獄般的光景中,突然有一大坨東西朝著領頭的黑衣人砸去。那黑衣人相當警覺,抬手就揮出一道黑光,將那東西切下一條手臂來。
   手臂?那黑衣人皺了一下眉。
   他往前走了兩步,低頭一看才發現那被切掉手臂的一大坨東西,居然正是這座小城的城主。
   只是這城主過於富態的身軀此時被繩子捆了起來,嘴巴裡也塞著雙臭襪子,所以即使被切掉了一條手臂,也只能「嗚嗚」的說不出話來。
   黑衣人眉頭皺得更深,俯身剛準備去扯掉那雙襪子——
   一道銀白色的光就朝著他背後襲來,黑衣人來不及躲避,被銀色的槍尖刺進了肩膀,卻完全沒有流出血來。
   「卡卡。」
   幾聲骨節的聲音響起,那槍尖似乎是被卡在了他的骨頭中,根本沒辦法抽出來。
   持槍的是個身著銀甲的年輕人,他騎著一匹黑色的戰馬,不知道為何卻沒有馬鞍。年輕人頭頂白色的耳朵溫馴貼在黑髮上,臉上卻是說不盡的憤怒神情。
   黑衣人伸手反手抓住那桿槍,將年輕人往前一拉,彷彿石頭變成的墨綠色手就朝著他襲去,眼看是衝著年輕人心口的位置而去。
   年輕人一驚,正想往後退,卻聽得一聲沉穩的呵斥。
   「別退!」
   接下來,一道暗金色的光在年輕人背後綻開,化為盾牌擋掉了從他身後竄來的一道黑光,並且順便把打出黑光的另一個黑衣人打飛出去。
   幾乎是在同時,夾雜著血霧的陌刀從年輕人面前斬下,將他眼前的黑衣人一刀砸進了地面,騰起一陣灰塵。
   「我去,這傢伙也太硬了吧,砍都砍不斷的。」燕歸看著地上那個骨頭都斷成兩截,卻依舊靠皮肉相連的黑衣人,不由感歎到。
   城門外傳來陣陣馬蹄聲,年輕人聞聲望去,看到了一大隊全副武裝的人馬從城門進入。
   和他一樣的銀甲,一樣的黑馬。
   得救了,年輕人雙眼中亮起了光。

   第33章 金麟王朝(2)

   「你是、你是什麼人……居然敢——啊!」沙啞又刺耳的聲音從黑衣人喉嚨裡擠出來,聽起來讓人異常難受。
   燕歸見他居然掙扎著要起來,抬腿就朝他後頸重重一腳踩下去。
   本來他和夜睚一行正朝著金麟王都去,結果路過這座邊境小城附近的時候,隨行的侍衛發現小城的情況有些不對勁兒。因為實在太過安靜了,連一點燈火都沒有,顯得非常不正常。
   慎重起見,侍衛還是報告給了夜睚。
   夜睚立刻就懷疑可能是偽魔作祟。
   所謂偽魔,在聽過夜睚的描述後,燕歸就覺得這根本是一群精神有毛病的狂熱邪教分子。
   他們本身是妖族,卻不滿足於現有的力量,想要通過北國邊境與魔界連通的空隙間溢出的魔氣,來將自身改造得更為強大。
   魔界與仙界雖然同為上界,但卻有一個區別。
   仙界高高在上,除開通過無形的天柱與靈初界相連,基本沒有其他相交之處。而魔界則有一部分邊界存在間隙,這些間隙不算是真正的魔界,卻也存在著魔氣。從這些間隙周圍衍生出來一部分土地,正好與靈初界的某些邊界相連。
   而北國位於整個靈初界的最北端,有一條長長的邊界線,正好就存在著不少與魔界間隙連通的地方。
   據說這群「偽魔」最終的目的,是徹底將打開一道通往魔界的入口,讓魔界中人來統治妖族,而妖族則能借助魔界的力量來統治整個靈初界。
   但想要打開魔界入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所以這群瘋子用各種不可思議的方法,讓自己被魔氣感染異變。這還不算,還要通過魔氣來感染更多的妖族,以便壯大他們的力量。
   這些因為魔氣而變異的妖族,便被統稱為「偽魔」。
   偽魔在金麟王朝的北側邊境,也是整個靈初界最北端的位置聚集,將魔界間隙與北國邊境的交接處——一段荒無人煙、寸草不生的地方當做他們的領土,時間一長,竟然也漸漸形成了一股勢力。
   北國與偽魔的爭鬥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據說大約在五十多年前的時候,盤踞在北國邊境的偽魔數量幾乎達到巔峰,金麟王朝不得不在北側邊境與其爆發了一場戰爭。
   這場戰爭的結果,是金麟王朝在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後,贏得一場慘勝。
   偽魔被趕到了魔界間隙以內,而金麟王朝的軍隊也損失慘重。數名大將戰死沙場,內側邊境的雁渡關幾乎淪為死城,至今依然未能完全恢復元氣。
   所以當夜睚想到城中異樣可能與偽魔有關時,當即就決定改道過來看看。而燕歸在城門口的時候,就看到有名年輕人眼看就要腹背受敵,於是就先獨自衝了過來。
   之前還在城外的時候夜睚就已經說過,這些「偽魔」危害性太大,而且他們的來歷和目的在北國也不是什麼秘密,所以見到直接下死手就行,不用留活口。
   「卡呲——」
   骨骼碎裂的聲音聽著有點讓人牙疼。
   按理來說頸後的這段脊椎一旦折斷,即使是生命力頑強的妖族,也該一命嗚呼了。但那黑衣人差不多大半個身子都被燕歸打了個粉碎性骨折,卻還在他腳下不斷緩緩扭動。
   黑衣人皮膚上滲出的不是血,而是墨綠色的粘液。
   這讓燕歸感覺到一陣噁心,於是他也不再猶豫,手起刀落將那黑衣人的頭顱砍了下來。
   「這個是……?」解決完那領頭的黑衣人,燕歸用刀尖指了指一旁被綁起來的胖妖,朝那身著銀甲的年輕人問道。
   年輕人像是被燕歸乾淨俐落又強勢的一連串行動給震住了,這會兒燕歸問他話,他才反應過來:「他是這座城的城主。他接到那些偽魔族的消息後,不僅不安排人守城,還不許其他人出城反擊。今晚他帶著自己一家棄城逃跑,結果半路上被我捆回來了。」
   那胖妖嘴裡塞著襪子,先前被黑衣人削去一隻手,這會兒再被燕歸刀尖一指,可謂是涕泗橫流、抖如篩糠,看著實在有點辣眼睛。
   「哦,那就是你們北國的內事,還是等你們自己人過來處理吧。」燕歸迅速將目光從那胖妖城主身上移開,避免自己的眼睛受到持續摧殘。
   年輕人聽到這話,才發現眼前這個救他於危難之中的俊朗青年,居然沒有一點關於妖族的特徵——他居然是個人類?
   順手收拾掉還在附近的徘徊的另外幾個黑衣人,燕歸將他們的屍體都扔到一處。
   城內已經亮起了火把的光,顯得不再那麼黑暗,夜睚所帶的衛隊分頭在城中捕殺這些行蹤詭秘的黑衣人。大概是因為對這些黑衣人的特點已經摸得很清楚,所以他們的動作很快,幾乎沒有讓任何一個黑衣人逃脫。
   被捕殺掉黑衣人也不能扔著不管,很快就有噠噠的馬蹄聲走回來,護衛們手中的屍體與燕歸幹掉的那些黑衣人堆在一起,等夜睚扛著最後三具屍體回來的時候,城門口已經堆出了一座小丘。
   夜睚將寬刃劍上掛著的屍體都扔到小丘上,整個人變得很嚴肅。他此刻彷彿突然褪去了平常的幼稚與驕縱,換上了一副與他身份相稱的成熟。
   他朝旁邊一伸手,喚了一聲:「阿狸,火。」
   阿狸立刻從隨身的儲物袋中取一個透明的窄口瓶,遞到夜睚手中。
   瓶子裡裝著一簇火苗。
   最外層是熾烈的紅,然後是璀璨的金,越到中央顏色越淺火光也越亮,最終在火芯處趨近於純粹的淡金。
   「這是麟火?」燕歸問。
   「對,只有麟火能徹底毀滅這些偽魔種,還有被它們同化過的人。」夜睚抬手將窄口瓶朝著屍體堆成的小丘頂端扔去,在麟火從瓶中離開的一剎那,原本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火苗,體積瞬間增大了十幾倍。
   伴隨著辟里啪啦的聲響,麟火將整座屍山都吞噬其中,從外到內迅速燃燒起來。
   燕歸看到這些屍體中除了黑衣人,還一些被他們咬過、墨綠色蔓延到全身的城內居民。被魔氣感染的人,如果沒能立刻截斷那部分肢體,魔氣就會順著經脈侵蝕心臟。
   或是立即暴斃,或是淪為被魔氣控制的偽魔種,無論是哪種下場都會很慘。
   夜睚看著燃燒的麟火,咬著牙,眼中裡的金色彷彿也要隨之燒起來。
   從今年年初開始,這群被打退幾十年的偽魔種,居然又開始死灰復燃。加上今天這一次,已經是偽魔第四次入侵邊境城鎮了。
   這一次,他們比以往更加凶殘。
   待到麟火將全部屍體,甚至是從屍體上流出的墨綠色液體都全部燒盡,夜睚才開口問道:「阿狸,城裡情況現在怎麼樣?」
   「我們來的還算及時,城中被殺死或是感染的人不多,都已經處理好了。城主帶著部分家眷棄城而逃,我們只在城池後門找到了幾個被打傷的家丁,聽他們說城主半路被綁架了……」
   燕歸聽到這裡,一腳把旁邊那隻瑟瑟發抖的胖妖城主踢了出去,道:「不用找了,在這兒呢。」
   胖妖城主本身體型就富態,之前又被捆了手腳,這會兒往前滾了幾圈,正好停在夜睚面前。
   夜睚一低頭,面上立刻顯出嫌惡之色。他用指尖緩緩蹭著劍刃,雖然語氣聽上去還算穩,但無論怎麼看都是一副馬上要砍人的樣子:「棄城而逃是個什麼罪過,你很清楚吧?」
   因為要回話,所以胖妖城主嘴裡的臭襪子總算是被護衛撤了下去,他驚懼交加,此時早已失了神智,只是胡亂喊道:「別殺我、別殺我!你們是什麼人……不能殺我,我是得了王都那邊應許才敢棄城走的,你們不能殺我!。」
   「王都?你倒是說說王都哪個人敢讓你棄城?」夜睚厲聲呵斥道。
   曾經在與偽魔交戰的過程中,出現過城主將整個城池拱手送給偽魔,而自己卻棄城而逃的先例。那一次導致城池被偽魔佔領後,整個城中的人都被魔氣所感染,然後繼而成為攻陷其它城池的利器。
   從那以後,金麟王朝便有嚴令,城主必須死守城池,若有棄城而逃者則株連全家。
   「你、你是……小小小、小王爺?!」那胖妖城主被夜睚嚇得一個激靈,反倒像是清醒了幾分,他開始唯唯諾諾的求饒,卻再也不提關於王都的任何一個字。
   「不說是吧?我也懶得浪費時間。」夜睚氣的一腳把他踹翻,「阿狸,給我把他掛到城門上去,什麼時候曬乾了什麼時候放下來餵狗!然後你們去追他逃出去的家眷,也不用帶回來,就在外面按規矩處置了。也給其他人提個醒,金麟王朝的規矩不是擺在那裡好看的!」
   那胖妖城主一聽,頓時嚎啕大哭起來:「小王爺,求求你放過我的家眷,他們是無辜的啊!」
   「無辜?那被你拋下的這一整個城池裡面,又有哪一個不是無辜的?」夜睚瞪著金色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道。
   不等那胖妖城主再回話,護衛們已經重新塞上了他的嘴,把他朝城門上拖去。
   現場突然一下子寂靜下來,還是燕歸開口打破了這樣的氛圍:「雖然不是很清楚金麟王都的情況……但真的不用再審問一下嗎?」
   夜睚搖搖頭:「要說他剛才就應該說了。他自己的性命、家人的性命都不足以讓他開口,那就說明後面那個人極為重要,就算再怎麼審問,他恐怕也是不會透露的。」
   燕歸一挑眉,覺得夜睚自從進了這座城,就成熟了一大截。
   如果以夜睚現在的樣子,那妖帝早早就給他封了王,倒也不只是寵愛的緣故。怪不得原書劇情中曾經數次提到,夜睚不僅是個受盡嬌寵的小王爺,亦是將來金麟王朝鎮守邊境的幾元大將之一。
   「阿狸,先給王都送封急信回去,然後留一半人下來暫時管理城池。」夜睚開始吩咐後續的處置適宜,然後將視線投向了那個銀甲的年輕人,「看裝束和戰馬,你是本城的軍士吧?我需要一個瞭解整件事經過的人跟我一起回王都。」
   年輕人一時被夜睚的陣勢和身份驚得說不出話來,直到燕歸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願意和我們去金麟王都一趟嗎?」燕歸放緩語調,再問了一次。
   年輕人一個激靈,頓時挺直了身板,朝著夜睚回應道:「是,我是城中守軍的副官,願意跟殿下一同去王都。」
   夜睚突然笑了一聲,似乎從剛才的嚴肅中恢復了一點:「你也太緊張了。」
   「別緊張,你們這位小王爺雖然看著不太好相處,但實際上……嗯,勉強還行吧。」燕歸半開玩笑的攬過年輕人的肩膀,讓氣氛稍微緩和下來,「所以,你還沒說你叫什麼名字呢?」
   年輕人頓時有點不好意思,臉紅的同時,兩隻長耳朵也顯得更加低垂:「我叫顧荼,以前在雁渡關當過兵。後來我那支隊伍解散,才被轉來了這座小城。」
   燕歸看著他那雙長而服帖的白耳朵,心想顧荼應該是隻兔妖……嗯,而且還是垂耳的那種兔子。
   「看來我還撿到寶了,雁渡關出來的兵士,必然都是百裡挑一。」夜睚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走到顧荼面前,一指燕歸介紹道,「這是我燕哥,你剛才也看到了,人很厲害的。」
   「燕大哥好。」顧荼身上那種憤怒的氣息退下去之後,大約是受種族天性的影響,整個人顯得乾淨陽光,又有幾分乖巧,「我以前在雁渡關的時候,最厲害的大將軍也姓燕,看來我跟燕大哥也是有緣。」
   燕歸稍微頓了一下,才開口道:「明明算年紀你們都比我大才對,為什麼一定要叫我大哥?」
   「我向來不管年紀的,誰比我厲害,誰就是我大哥!」說完這話,夜睚終於笑了起來,一掃之前沉鬱的氣氛。
   接下來,阿狸按夜睚的安排留下一半人嗎,幫助管理這座小城。而剩下的另外一般人,繼續護送著夜睚、燕歸、還有新來的顧荼,快馬加鞭的朝著金麟王都趕去。

   第34章 金麟王朝(3)

   接下來的行程非常順利,再沒有遇到什麼需要停駐的情形,於是五日之後燕歸跟夜睚一行人便到達了金麟王都。
   一進金麟王都,燕歸就感受到了它作為一國王都特有的那種威嚴之勢。雖說太微劍宗作為南境三大派之一,門中建築與規格亦是鬼斧神工、令人驚歎,但太微劍宗給人更多的是仙氣繚繞的恢弘感,一看就讓人知道這定然是個修仙入道的地方。
   但金麟王都不一樣,它就像燕歸還在現代時,曾在史書上記載的古代繁華都會——集市街坊熱鬧非凡,宮殿樓閣金粉玉砌,若是近聽亭台內,更有絲竹管弦之樂不絕於耳。綾羅綢緞比比皆是,煙柳繁花處處可見,比起南境,這樣一個紙醉金迷的北國倒是更接近於凡塵人間。
   這樣鮮明的對比,初見時難免會讓人覺得有些稀奇。
   不過燕歸轉念一想,不同於南境恨不得人人修仙入道的氛圍,北國作為妖族的聚集處,或許會更偏向於享受當下。畢竟飛昇上界對於妖族來說,並不如對人族那樣富有吸引力,妖族之所以修煉,更多的是想要獲得更強大力量。
   若說強者為尊在南境是不成文的規矩,那在北國,便是擺在明面上的守則。
   最有力的證明便是,金麟王朝從來沒有所謂立嫡立長的說法,每一代的妖帝必然是所有兄弟姐妹中最強的那一個。這就使得每一屆的妖帝傳承,沒有哪一次是和平傳位,必然會在有繼承權的子女之間攪動一場腥風血雨。
   而那些或是明面上的爭鬥,或是暗地裡的謀算,皆是被默許的手段。
   所以燕歸心裡一直覺得,雖說十七與妖帝夜麟寒有故,但夜麟寒本身絕對不會是個善茬。而且燕歸此行的目的還是要從人家身上扒走最後一片逆鱗——
   無論怎麼想都不可能很容易達成,燕歸現在已經提前開始給自己做心裡建設了。
   「殿下,城門衛這裡有一道陛下專門派人送來的口諭。」阿狸掀開雲車前的簾幕,朝夜睚匯報道,「說事情他已經知道了,讓您帶著客人先回您的府邸,待到黃昏後他會親自前來。」
   夜睚偏了下頭,稍微一皺眉,但還是先揮了揮手:「知道了,那就直接先回家。」
   燕歸一看夜睚的神色,便問道:「怎麼,是有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我也沒想明白。」夜睚搖了搖頭,「先前我將你的情況已經告訴叔叔了。按理說,本應該召你一同入宮覲見的,但如今卻讓你到我府上等著,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意思。」
   「不論如何,現在也沒有其它選擇,等著就等著唄。」燕歸倒是無所謂,反正結果最壞也不過是,他是某個和夜麟寒爭過帝位的死對頭的孩子。
   如果真是這樣,夜麟寒也因此想要殺他,那燕歸只能關門放十七了。
   此時此刻燕歸再一次體會到,十七不愧是原書中沈雲辭的萬能神助攻,真的是無論什麼時候都能讓人倍感安心。
   隊伍在王都內前行的速度明顯慢下來一截,燕歸透過車窗可以看到外面遊人如織、商販眾多,一片欣欣向榮。
   等隊伍走到夜睚的王府附近時,街道不僅變得更加寬闊,也變得安靜許多。燕歸一下車,抬頭便看到王府正門上氣勢磅礡的四個大字——鎮北王府。
   「霍,這麼厲害的封號?」燕歸雖然早知道夜睚年紀輕輕就封了王,但原書上並沒有提過他的具體封號,如今一看,好像非常厲害的樣子。
   但是也不對啊,以夜睚現在的年紀,雖然上過幾次戰場,但並沒有去過最難搞的北境。這個封號直接封給他的話,是不是有點不合適?
   「沒有沒有,我這稱號是承襲來的。我還沒去過北境呢,哪來的什麼鎮北?」夜睚也是承認的灑脫,毫不避諱此事,「燕哥你還不知道到吧?我算是過繼給鎮北王府的,因為鎮北王府的上一代沒能留下繼承人,按規矩本來是要將封號和府邸都收回的。但鎮北王府世代忠烈,數代家主皆是戰死沙場,叔叔不想讓他們家就這麼斷了香火,於是那時候就把剛出生的我過繼給了他們家。後來等我成年的時候,這鎮北王的封號也就一併落到了我頭上。說起來,我一直想到北境去闖蕩一番,要不然都對不起這幾個字。」
   還有這種操作?燕歸表示長見識了。
   不過他也就當成奇聞異事來聽了,畢竟跟他又沒有關係,人家妖帝愛給誰封王就給誰封王。
   走進鎮北王府,光看裡面的擺設飾物,便能知道這座府邸的主人有多受寵。而且從有些上了年頭的東西來看,這種榮寵怕是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不僅僅限於夜睚封王之後。
   「燕哥,這裡是桃源苑,聽說是按照南境風格修建的。你要是累了可以先在這歇著,如果想看看別處,隨意去轉就行,我已經跟府眾人吩咐下去了。」夜睚推開一間地理位置極好的院子,朝燕歸道。
   與金麟王朝所盛行的金碧輝煌不同,桃源苑如它的名字一般,彷彿一座仙氣十足的世外桃源。
   苑中池塘清淺,池邊有一株上了年頭的桃花樹,花瓣密集而飽滿、粉嫩而嬌美,每當有一縷清風吹過之時,便有花瓣翩翩飄落。有些落在清澈的池水之上,便盪開一圈圈波紋,顯得恬靜而美好。
   燕歸一時也被這美景所吸引,抬頭望去,突然發現桃花樹的最高的那個枝杈上掛著一段紅色絲緞。
   走近了去看,才發現上面寫著一句話。
   ——「此生最愛,唯有桃花與你。」
   【獲得線索「桃花與你」,當前支線線索完成度3/5】
   嗯?燕歸這回是真沒弄明白這條線索的意思,只感覺到了一股在桃花中微甜的戀愛氣息……
   沒想到居然會被一個小院子、還有一句話塞了狗糧,燕歸表示略有點心塞塞。
   「這座院子以前是誰住的?」既然在這個地方出了線索,燕歸難免要多問兩句。
   夜睚一攤手:「我來之前這院子就在了,聽說是上代家主最後一次出征前所建,建好之後應該還沒有人住過。我也不太習慣南境的風格,所以也很少過來。」
   「這樣嗎……」燕歸有點遺憾,不過他已經習慣了總是斷掉的線索,反正等最後收集齊了系統一定會來個劇情大揭秘,所以他倒也不急在這一時。
   「那我先帶著顧荼去刑獄司,把那城主棄城而逃的事情給處理一下,燕哥你先在府中稍等。」夜睚說完,便匆匆領著顧荼離開了。
   而燕歸,則對這座與其他地方風格迥異的桃源苑產生了一絲興趣。
   --
   金麟王都,內城皇宮。
   大殿之上比起都城中任何一個地方都更加金碧輝煌,尤其是帝位後的一隻以純金打造的麒麟像,更是威風凜凜、璀璨奪目。
   此時已經至黃昏時刻,大殿內的官員將領大多已經依次退下,結束了今天的工作。唯有一人仍站在最前方,面對帝位之上的現任妖帝夜麟寒,遲遲沒有離開。
   「容王可還有事要上奏?」夜麟寒一聲玄衣金袍,斜斜靠在帝位之上,一雙顏色極為純粹的金眸顯得沉穩又殺伐果決。他看似隨意的把玩著腰間象徵皇權的麒麟短劍,眼神卻沉沉的壓在下方的容王身上。
   容王是夜麟寒的叔叔,他在一眾兄弟中年級最小,所以在上代繼承人的爭奪之中未能參加。所以當年上代妖帝隕落之際,一直野心勃勃的容王也參與到了繼承人的爭奪之中。
   可以說,容王是當年夜麟寒實力最強的一個對手。
   然而很多人都沒有想到,連容王自己也不會想到,他躲過了無數明槍暗箭,最後最後卻栽在了一個南境修士的手中。
   那個南境修士不是別人,正是當年沒有皇子名分,卻有王族血脈,並與夜麟寒交好的葉麟硯。
   說起來葉麟硯的母親也是個奇女子,她本是南境一個修真世家的大小姐,天生仙脈、資質絕佳。而上代妖帝是個風流浪子,出遊南境之時與這位大小姐相識相交,最後在南境結為道侶。
   結果後來這位大小姐發現,自己的道侶居然是北國妖帝。這也就算了,她不是個迂腐之人,並不怎麼在乎人族與妖族的差別;但當她知曉這位妖帝居然有後宮三千,而且還有繼續搜羅美人的愛好時,實在是無法忍受,當即提劍就把上代妖帝暴打一頓。
   生下的孩子也不要了,她毅然決然的跑到西邊的崑崙山,從此一人專心修行歷練,終於在數百年後成功飛昇成仙。
   上代妖帝被暴打之後,卻反而對這位大小姐念念不忘,於是將她留下的孩子也帶回金麟王朝一併撫養。雖然不能給這孩子王族的身份,卻也並沒有虧待過他。
   但是葉麟硯彷彿天生就對南境更加感興趣,長到十四歲就收拾行李,孤身一人跑到南境去拜師學藝。
   由於他繼承了母親的仙脈,再加上天資極高,所以順利的通過了瑤山水月宮苛刻的入門考試,成為了水月宮為數不多的弟子之一。
   後來當葉麟硯在南境風生水起、天下聞名之時,上代妖帝即將隕落,夜麟寒即將陷入一場腥風血雨的搏殺之中。於是他當即請葉麟硯——這位幼時與他關係很好的兄弟,回來助他一臂之力。
   那時的葉麟硯已經突破大乘期,且在渡劫期之下已無敵手,有他在側輔佐,有些事情會變得簡單許多。
   比如來勢洶洶的容王,就是在萬軍之中被葉麟硯一擊斬落下馬,不僅雙腿落下永久的殘疾,所帶軍隊也因此被夜麟寒隨之而來的大軍拆吃入腹。
   一戰下來,他已經再無爭奪妖帝之位的能力。
   也虧得容王想得通,明白自己大勢已去之後,當即宣佈不再與夜麟寒為敵,並付出讓他痛心疾首的代價,才換來現在這一命。
   「陛下。」容王說話的時候很慢,似乎在斟酌每一個字,「聽說小王爺夜睚從南境帶回來一位貴客?」
   夜麟寒輕笑一聲,放下手中的麒麟斷劍,發出一聲清脆響聲:「容王的消息倒是靈通。」
   容王面上勉強維持住鎮定,但帶有殘疾的雙腿卻控制不住的輕輕一顫:「只是無意中聽人說起,為這事勞煩陛下,是臣考慮不周。那臣就先告退了……」
   眼看著容王要告退,夜麟寒對著他的已經往出走的背影,低聲說道:「想做什麼事情之前,容王不如先看看自己的腿,最近可好些了?」
   容王的身影微微一頓,他知道夜麟寒是在提醒他,若是想動那個南境過來的人先掂量一下——那人會不會,是又一個所向披靡、無人可攔的葉麟硯。
   明明今日天氣尚且算是晴朗,但這一刻,容王那雙在陰天裡才會疼的腿,突然又開始疼痛起來。
   待到容王完全退出大殿,夜麟寒身邊的侍從上來輕聲詢問道:「陛下?」
   夜麟寒看似不經意的拍了一下衣袖,起身吩咐:「準備御駕,去鎮北王府。」

   第35章 金麟王朝(4)

   夜麟寒駕臨鎮北王府時,燕歸正坐在桃源苑中的主書房裡發呆。
   這座桃花苑確實如夜睚所說,建好之後就沒人住過。苑中的東西幾乎都是嶄新的,燕歸差不多逛完了每個角落,卻完全沒有找到其它的線索。所以他只好回到桃花苑的主書房中,一邊在系統界面裡補補劇情知識,一邊等夜睚他們回來。
   因為他查看劇情的時候沒有任何其它動作,所以從旁人的視角來看,完全就是在盯著空氣發愣。
   夜麟寒讓侍從在門外等候,獨自一人走進主書房。他只看了一眼,便想到眼前這個南境來的青年可能是誰的血脈了——即使先前在王族的秘密記錄上,完全沒有找到這麼一個孩子的蹤跡,但長相是不會騙人的。
   ——眉眼很像。雖然因為性別不同,眉目間的那份英氣各有各的模樣,輪廓也顯得更為硬朗一些,但仍然能足夠讓人很快認出來。
   但這個孩子到底是什麼時候出生的?又是在哪裡出生的?
   應該不會是在金麟王都,如果是在王都出生,那麼絕不會沒有一絲消息留下來。那就是在雁渡關的時候?夜麟寒想到這裡,不由微微皺起眉來。
   燕歸並沒有感覺到夜麟寒的接近,以夜麟寒的修為和力量,若是刻意隱藏的話很難被人察覺。況且燕歸這會兒正看劇情看得入神,兩眼根本看不到系統界面外的情況,所以直到夜麟寒在他旁邊坐下,並開口問了第一句話的時候,他才反應過來。
   「你從何處來?」
   燕歸一驚,趕緊把眼前顯示著劇情的系統界面關掉,稍微穩了下心神,方才回答道:「南境太微劍宗。」
   「我聽夜睚說,你是楚家內宗子弟,那你又為什麼姓燕?」夜麟寒此時身上換了常服,比起在皇宮大殿上的樣子少了幾分逼人的威勢,但依舊壓迫感十足。
   燕歸雖然不至於害怕,但也收起心緒嚴肅對待:「名字是家父取的,據說是母親姓燕。至於為何隨母親姓,家中卻是無人知曉。」
   「北國的燕姓是個很常見的姓氏,即使同姓也很少有直接的關係,所以光靠這個也查不出什麼。而且我已經讓人查過宮中的記事,並沒有與你身世相關的信息。」夜麟寒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北國燕姓雖然是個常見姓氏,但與王族有關的燕姓家族,卻只有那麼一個。
   不是別人,正是鎮北王府這一脈。
   鎮北王燕氏以軍功起家,世代鎮守最為苦寒危險的北側邊境,不僅要處理魔界間隙中產生的危機,還要與一直存在偽魔和他們所控制的魔獸作戰,可謂是勞苦功高。
   後來由於燕家軍功顯赫,於是被封為鎮北侯。
   到上代妖帝在位期間,金麟王族的長公主更是嫁到了燕家,於是燕家算是和王族正式有了姻親關係。後來長公主共育有兩兒一女,其中小女兒燕長樂身上的王族大妖血脈最為純粹,性子也最為活潑好動。
   待到燕長樂成年後,身手竟是比兩位兄長更為厲害,舉手投足之間頗有將領風範。每當兄長隨父親出征、或是到邊境歷練時,她也從不肯落下。久而久之,竟然是歷練出一身帶兵打仗的能耐,她也開始作為副將和父親一同,駐守在北境。
   待到數十年後,鎮北侯年邁,燕長樂已經是能夠獨當一面的邊疆大將,帶領北國的軍隊擊退了無數次偽魔和魔獸的侵襲。所以當她從父親手中接過傳承時,燕家眾人無一人不服,妖帝更是特意下旨再加封賞。
   從此,鎮北侯府成了鎮北王府,而長樂郡主則成了威名赫赫的鎮北王。
   夜麟寒和這位表姐的關係也相當不錯,所以當年爭奪帝位之時,燕長樂雖然常年鎮守在邊境,卻也帶軍幫夜麟寒搞過不少次突襲,往往讓夜麟寒的對手措手不及,被打得落花流水。
   可惜後來金麟王朝與北境偽魔爆發的那場大戰中,燕長樂連同燕家兄弟一同戰死在雁渡關,鎮北王府也因此徹底斷了傳承。以至於夜麟寒做主將夜睚過繼給鎮北王府,才算勉強保留下來。
   雖然從長相上看,夜麟寒覺得燕歸很可能就是燕長樂的孩子,但他作為一國之主,在沒有證據並且自己也並不知道當年真相的情況下,他不可能就此告訴燕歸。
   所以如今他想的是,有些事情需要燕歸自己到北境去查,而且……
   夜麟寒也想看看,燕家的後代,是否也能像他的上一輩、上上一輩那樣,繼承了驍勇善戰的血脈與天賦。如果是的話,他不會介意燕歸身上的人族血統,他也願意給燕歸以王族應有的待遇,乃至更高的權利。
   「這樣嗎……」燕歸聽到夜麟寒這麼說,覺得這個支線任務可能比他想像的難。
   比起上一個超高難度、需要十條線索才開啟的[太微舊事]支線,燕歸本來以為這個只需要五條線索的支線[金麟血脈]應該不會太難。但如今他都面見到妖帝,連妖帝都說不知道太多信息,那這支線的線索到底應該到哪裡去找?這世上難道還有比妖帝更清楚他們家血脈的人嗎?
   這個問題好像暫時陷入了一個僵局。
   燕歸當機立斷,決定先把解決不了的事情往旁邊放一放,畢竟他此行來金麟王都還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辦。
   思忖了一番該怎麼開口,燕歸最後決定還是直接一點的好。畢竟在說話繞圈子這件事情上,燕歸非常有自知之明——他之前被沈雲辭繞進去不是一次兩次了,更別說身為一國之主的夜麟寒。
   還是說話簡單點對自己比較有利。
   「陛下,我還有一事相求。」燕歸這回站起身來,鄭重朝著夜麟寒道。
   夜麟寒不以為意,一邊拿起桌上的茶盞,一邊道:「你說。」
   「我想求一片逆鱗。」燕歸一字一句說出了這句話。
   夜麟寒金色的雙眸一暗,作為最為正統的麒麟大妖血脈,他這一生也只能長出三片枚逆鱗。先前的兩枚,一枚在成功繼承帝位後,送給了即將啟程回南境的葉麟硯;另一枚在大軍前往北境前,贈給了作為全軍最高統帥的燕長樂。
   這兩個人,都是與夜麟寒交情頗深,並且幫助他登上帝位的血親。
   夜麟寒將逆鱗贈與他們,本來是想著這東西既然能逆生死、換輪迴,那麼在危難之中或許能救他們一命。結果到最後,世事總是難以預料,又令人倍感心累——
   燕長樂戰死邊疆,葉麟硯隕落南境,竟然是沒有一人能好好的活下來。
   帝王孤寡,也許天命如此。
   現在,夜麟寒頸下還剩了最後一片逆鱗,他自然是不會輕易給出。倒也不是說不能給燕歸,但夜麟寒自然有他的打算。於是他緩和一下眼中沉鬱的情緒,方才對燕歸道:「你要逆鱗做什麼?」
   「救人。」燕歸答。
   「救何人?」
   「楚燎,他既是我師父,亦是我叔叔。」
   「太微劍宗的內宗宗主楚燎?」夜麟寒手上的茶盞竟是一晃,頓時幾滴茶水濺到了桌面上。動作雖輕,但這對於夜麟寒來說,已經算是極大的失態了。
   燕歸也是驚訝的一抬眼,他沒想到夜麟寒會有這麼大的反應:「是,有什麼問題吧?」
   難道師父和夜麟寒還有私仇?
   他不知道此時夜麟寒心中實在是有些氣不過,才有了剛才的失態。倒不是夜麟寒對楚燎本人有什麼意見,他覺得不開心的地方在於——
   楚燎是燕歸的叔叔,那就是楚燎和燕歸的父親是兄弟。
   然後,楚燎跟葉麟硯的關係,夜麟寒很清楚;並且從目前的情形來看,楚家不僅當年拐走他一個弟弟,還拐走他一個表姐,順便還給他留下一個外甥。
   真行啊,這楚家兩兄弟。
   這還不算完,現在外甥還要從夜麟寒這求最後一片逆鱗去救楚燎。
   夜麟寒自從繼承帝位以來,這麼多年頭一次感到有點心酸……
   雖然心裡因為這點關係稍微有些不開心,但夜麟寒終究是個很理智的人,他仍然按照先前的想法對燕歸說道:「沒事,我只是隨口一問。只是這逆鱗何等重要,從來只賜給有赫赫之功的人,如今我不可能只憑你一句話,就把它送給你。」
   燕歸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所以他立刻回答道:「我懂得,所謂無功不受祿。但我師父目前的情況只有逆鱗能救他,所以懇請陛下,至少給我一個機會,無論有什麼要求我都會盡力去做。」
   這孩子性格倒是通透,一點就通。
   夜麟寒的心情稍微好了一點:「既然你這麼說了,我倒是確實有一事想交給你。你與夜睚此次路過的那座邊境小城被偽魔侵襲,而且這已經是最近第三起了,這表示退縮到魔界間隙中的偽魔可能會捲土重來。所以我打算最近讓夜睚先到北境去歷練,畢竟也不能讓他對不起這個鎮北王的名號……」
   「陛下的意思,是讓我去幫助夜睚對抗北境偽魔?」
   「不錯,若你真能在北境闖出一番功績,那這最後一片逆鱗,我便名正言順的賜予你。」夜麟寒放下手中茶盞,神情變得認真起來。
   燕歸稍微考慮一下,點頭道:「我會和夜睚一同前去。」
   「這一去,可能是幾年,也有可能是幾十年,你真的想好了?」夜麟寒再次問道。
   「我知道,但沒有更好的路可以走。況且陛下還記得嗎?我是南境修真之人,幾年、幾十年有時也不過是眨眼的時間罷了。」燕歸微微一笑,俊朗的眉宇間儘是英氣。
   那一瞬間,夜麟寒恍惚看到了燕長樂當年出征前的模樣。
   ——「管它幾年,幾十年,還是上百年。只要有我在一日,那些偽魔種就別想跨過北境一步!」
   夜麟寒笑著搖了搖頭,或許是年紀大了,居然開始不由自己的懷念起故人來了。
   他站起身來,背對著燕歸道:「既然如此,你最近先在王都好好玩兩天,不久之後便要和夜睚一道前往北境,那邊可不比王都,你做好準備吧。」
   說完,夜麟寒推開門,帶著侍從一道離開了鎮北王府。
   「我說,十七……」燕歸等到外面的腳步聲遠去,才在識海中喚到,「他不是你兄弟嗎,這麼多年沒見,也不出來敘個舊?」
   「算了,我現在這副樣子,誰都不想見好吧。」十七雖然回應了,但明顯不是很熱心。
   燕歸突然問了一句:「你一直躲著這些故人,究竟在害怕什麼呢?」
   十七先是沉默,然後過了很久才說道:「等你再找回一枚斬仙劍殘片,我就告訴你到底為什麼。」
   「那,一言為定。」燕歸輕聲道。
   書房內突然顯得有些沉默,就在這時候,夜睚的聲音打破了這種氛圍。
   「燕哥!我剛才在門口遇到叔叔了,他說不久之後讓我到北境去歷練,你也一起去是嗎?」
   燕歸笑著點頭:「是啊,到時候還要靠你多多照顧了。」
   「放心放心,包在我身上。」夜睚顯得很是高興,看來他之前說想去北境的話,並不只是說說而已,「那這兩天我先帶你到帝都裡逛逛?有什麼想看的想吃的儘管說,沒有人比我對王都更熟悉啦。」
   「嗯……你們金麟王都有賣珍稀材料的拍賣會嗎?我有些東西要買。」燕歸顯然還沒忘記境界突破的事,既然決定了要去北境,那先把自己的修為提升了總是不會錯的。
   「當然有,最近正好是琳琅閣舉辦拍賣會的日子,不管是東西南北,還是天上地下的東西,肯定都能在裡面找到。就連南境的好多大門派,每年也會專門派人過來參加呢。」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燕歸心中一喜,頓時覺得進階所需的藥材應該是有著落了。
   夜睚作為東道主,很是熱情:「那我讓阿狸去準備準備,今晚上咱們就去琳琅閣,免得錯過了你想要的東西。而且正好我也要買不少東西,要去北境那地方,總要多做準備才好。」

   第36章 琳琅閣

   琳琅閣位於金麟王都最為繁華的地段,正如它的名字一樣,不僅是所售賣的東西琳琅滿目,整座琳琅閣亦是碧瓦朱甍、光彩奪目。雖然已經是夜晚時分,卻因為閣外的萬千燈火和閣中的珠光玉影,亮得如同白晝一般。若是普通人第一次來,恐怕要被這些寶物的光彩晃花了眼。
   這還只是琳琅閣常年開放的前閣而已,一年一度的拍賣會則是在後閣舉行,其華美程度更勝前閣一籌。
   夜睚一行本來就顯眼,再加上今天燕歸出門的時候,出於「去拍賣會這種高大上的地方一定要穿得唬人一點」的心態,順手把整套九闕天影都給套上了。此時一身黑衣黑披風,配上他那張俊朗英氣的面容,以及修長而充滿爆發力的身材,注定不管走到哪都會引人注目。
   一路上都不乏有城內妖族小聲猜測,這位和小王爺同行的英俊人類青年,不知道是什麼來頭?
   剛一進琳琅閣,燕歸他們立刻就受到了熱情的招呼。
   「小王爺也是來參加拍賣會的?那真是讓琳琅閣蓬蓽生輝。」前廳的掌櫃也是曾與皇城打過交道的人,多年積攢出的精明讓他一眼就認出了夜睚。於是他立刻放下手中的事物,十分熱情上前道,「不如讓在下領您去後閣?也好吩咐他們好好伺候。」
   已經換回紅妝的阿狸伸手一攔,看似輕柔,卻是穩穩將那掌櫃擋在半步之外:「不必了,我們自己過去便是,一切如常便好。」
   「這……」掌櫃本想趁機討好這位小王爺,沒想到卻吃了個閉門羹。雖然很是失望,卻也不敢拂逆夜睚的意思,只好繼續賠笑道:「是是是,在下知道了,那還祝小王爺能在拍賣會上得到心儀之物。」
   琳琅閣的前閣與後閣之間,隔著一段圓形的分叉路。兩條路從這一端分開,各自繞過半圈後又另一端匯合,中央正好包裹著一片水域,名為千金池。
   千金池以純金鑄底,明珠為綴,極為奢華。
   據說其意思是只要經過這池子,最少也要耗去千金方得還。從某種角度來說,進了琳琅閣的拍賣會,別說千金,日散萬金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
   從千金池旁經過的時候,燕歸看到池底竟然散落著不少靈石。而對面那條路上,正巧有位衣著華美的姑娘,朝千金池中拋出一枚靈石,然後雙手合十,閉眼低頭默念著些什麼,像是在許願。
   看來靈初界的群眾們也有撒錢許願的習慣,果然想要願望成真這件事,無論在哪裡都一樣。
   燕歸感歎一番,便收回了視線,反正他是從來不信許願這回事的。
   繼續向前,走完整條弧形的路,出現在眼前的建築是一座造型古樸大氣的八角寶閣。
   雖然說寶閣,其實就是一座塔。
   塔身一共九重,上面沒有窗戶,所以不可能從外面看到內部發生了什麼。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燕歸都沒去過拍賣會這種地方,所以今天倒是覺得有些新鮮。
   寶閣的第九層內部又分成了兩層小樓,拍賣的展台和眾多開放的座位在一樓,而二樓則多是留給貴客的單間。
   燕歸他們所在的這個單間屬於黃金位置,不僅在二樓,而且還正好正對著展示寶物的舞台,視野十分清晰。隔間中木榻錦簾,熏香清茶一應俱全,可以說是相當用心了。
   本來單間中還有琳琅閣特意安排的幾個嬌滴滴的美人,但因為有夜睚的吩咐,所以都讓他們一併退下去了。
   燕歸挑了一下眉,他本以為夜睚身邊都是阿狸這等的絕色,怎麼想都應該是個喜歡美人環繞的傢伙,沒想到到了這種場合他反而表現得這麼心如止水?
   不是道是不是燕歸的表情太過明顯,夜睚居然一下子就猜到了他在想什麼。
   「……燕哥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會。」夜睚因為已經在軟榻上坐下,所以看燕歸的時候是稍稍抬著頭的。這樣一來他那雙金色的眼睛竟然顯得有幾分無辜,再配上頭頂一對毛茸茸的尖耳朵,可愛程度頓時提升了好幾格。
   特別像蹲在地上賣萌的大型犬。
   雖然這隻大型犬發起飆來,非常、非常、非常的凶殘。
   怎麼辦,好像被可愛擊中了……燕歸突然發覺自己可能是個獸耳控,畢竟他當時看顧荼那雙乖巧的白色兔耳也覺得可愛。
   「咳,沒有沒有。」燕歸輕咳了一聲,被夜睚這麼看著他頓時生出了一種負罪感。講道理,夜睚雖然身邊美女環繞,但好像確實沒看他撩過妹?仔細一回憶,好像態度大多數時候也很正經?
   夜睚有點無奈,雖然他也不是第一回 在這件事上被人誤會了,但他惟獨不想被燕歸誤會。
   被偶像誤會什麼的,真是太糟糕了。
   「阿狸她們曾經都是雁渡關的兵士,後來那場慘烈大戰過後,她們雖然倖存卻已無處可去。叔叔體恤她們的難處,詢問過意願後將她們留在了王府之中。」夜睚說道,「從我過繼到鎮北王府,她們便開始照顧我,可以說是看著我長大的。這些年無論是去戰場,或是別的地方,她們都跟我一道同行。就像母親和姐姐一樣,真的沒有別的意思。」
   說完這些話,夜睚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從軟榻上站了起來,神秘兮兮的附在燕歸耳邊道:「我知道了……燕哥你是不是看上剛才哪個美人了?這樣的話我讓他們再帶幾個上來?」
   「咳咳咳——!」燕歸聽到這話差點沒讓嗆死,夜睚這小子一天都是些什麼腦回路?
   眼看著燕歸一時沒緩過氣,夜睚已經讓阿狸下去叫人重新上來了,燕歸急的趕緊一把按住夜睚的胳膊,慌忙道:「別別別,我真沒那個意思,現在這樣就挺好的。燕哥給你認個錯好吧,以後再也不瞎猜了……」
   說完,燕歸剛準備鬆口氣,卻發現夜睚抖著肩膀好像在笑。
   「哈哈,燕哥你怎麼這麼害怕美人啊?其實光放在旁邊看看的話,又不會吃了你。」夜睚是真沒想到燕歸會有這麼大的反應,頓時覺得十分有趣。原本他也覺得琳琅閣準備的美人麻煩,此刻卻起了捉弄的心思,於是道:「放心,沒有客人的授意,他們也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情。」
   燕歸還在試圖跟夜睚做最後的掙扎。
   他回到靈初界前,因為老是感覺和周圍的世界格格不入,所以戀愛什麼根本就沒有去經歷的想法。後來上了大學更是沉迷遊戲,雖然因為在服務器比較出名也會時常被撩,但是遊戲裡的事他從來不會當真,也就是一笑而過。
   所以算起來,燕歸至今為止還是個單身狗。
   這也就導致燕歸想到一群嬌聲細語的美人圍繞在身邊時,第一反應不是興奮,反而是會覺得有點慌——近似於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幹什麼的那種感覺。
   但琳琅閣作為金麟王都的服務業巨頭,當客人需要服務的時候,他們的動作總是異常迅速。才多久的功夫,不僅把剛才那幾個美人兒送上來,還往裡面添了好幾個容貌氣質更為出眾的。
   恐怕琳琅閣此刻已經通過那前閣掌櫃,知曉夜睚的身份了。
   美人們依次款步而上,是件很引人注目的事情——明眸皓齒,軟玉溫香,各色輕紗薄翠將美人們打扮得精緻又撩人,多一分嫌膩,少一分又覺乏。這恰到好處的撩人,難免讓樓上樓下的目光都聚集過來,紛紛笑言道不知是哪位貴客請了這麼多美人上來,真是艷福匪淺。
   燕歸聽得兩句外面的笑語,低頭、伸手、撐住了額頭。
   眾人矚目,美色環繞,這難道不應該是主角才有的待遇嗎?他完全不想體會啊謝謝。
   就在燕歸低著頭默默吐槽的時候,週遭那些調侃的笑語突然一停,被另外一種聲音壓了下去。
   這種聲音燕歸聽過不只一次,最明顯的是在上回紅鸞燈會上,沈雲辭在一簇擁擠的花燈前,俯身正準備挑出一盞的時候,眾人所發出的驚呼和抽氣聲。
   難道是金麟王都哪位全民男神到了?
   燕歸好奇的抬起頭,卻看到了剛剛他才拿來舉過例子的那個,熟悉的身影。
   臥槽——
   沈雲辭不是回太微劍宗了嗎?怎麼會出現在琳琅閣的拍賣會上?
   層層盤旋而上的樓梯上,沈雲辭身後跟著數名太微劍宗的高階弟子,均著一身白衣,衣袖上的藍色羽紋極淺。在琳琅閣富麗堂皇的建築風格中,這種仙氣十足的南境風格比方纔的一眾美人更為打眼。
   沈雲辭的腳步緩而不慢,微微牽動著仙氣盎然白色衣擺,讓上面的銀色羽紋如同鴻雁翩然的翅膀一般,盡顯優雅端方。讓人覺得如謫仙臨前,超脫於紅塵三千。
   如果說剛才的眾位美人如百花爭艷,那沈雲辭便是從花叢中翩然經過的那一隻仙鶴,清冷而高貴,只一身素色羽衣便勝過萬千顏色。
   他走上二樓的時候,先他一步上來的眾位美人們,已經款款步入了燕歸他們那個單間,依次站在房中,一時間滿室馨香,美不勝收。
   而燕歸這個時候在想,自己為什麼不會隱身呢?要是能隱身的話,場面就不會這麼尷尬了。
   自從上次紅鸞燈會一別後,燕歸就不是很想見沈雲辭。倒不是說討厭什麼的,但畢竟他在燈會上推了盞花燈給沈雲辭,後來被抓包了還死不承認,不管怎麼想都丟人丟大發了。
   再加上那時燕歸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對話,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什麼情況下的對話,但燕歸卻好像有心理陰影一樣,潛意識裡不想去深思那段東西究竟是從何而來的。
   於是這兩種情緒相加之下,讓他對沈雲辭生出了一種微妙的感覺。
   但因為之後燕歸就跟夜睚來了北國,他想著短時間之內也不可能在見到沈雲辭,所以最近倒是把那些奇怪的心緒都給忘了。誰知這剛一照面,燕歸就又想起來了。
   雖然燕歸已經盡力在躲了,但沈雲辭還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身處各色美人之中的他。
   沈雲辭並沒有立刻說什麼,他只是不動聲色的走上二樓,然後從燕歸他們的隔間前走過。
   就在燕歸以為他就要這麼過去了的時候,沈雲辭突然側過頭,微微一笑,用他如同昆山玉碎般好聽的聲音道:「多日不見,燕師弟倒是好興致啊。」
   ……完全不想在這裡和沈雲辭遇到呢。
   場中的大鼓傳來一聲渾厚音色,預示著新一輪的拍賣即將開場。
   隨著各位來賓都已經落座,周圍也忽然安靜了下來。
   燕歸腦內似乎亦隨之平復,他低著頭長長舒了一口氣,然後就發現夜睚若有所思的看著他。
   卻什麼也沒問。
   感覺這樣反而會更糟糕……但燕歸這個時候已經懶得去問夜睚到底在想什麼了,他現在只想當一隻鹹魚,趕緊買完他要的材料,然後趕緊離開這個地方。
   結果剛在心裡說完,燕歸正想定神參與到拍賣會中的時候,視線一掃正好發現沈雲辭就坐在斜對面的那個單間裡。正好兩邊能相互看見,而且在對上燕歸眼神的時候,他還揚了一下嘴角。
   真的賊尷尬。
   雖然燕歸也不知道到,自己到底是在尷尬個什麼勁兒。
   幸好接下來,那些剛剛送上來的那些美人果然如夜睚所說,沒有允許就靜靜侍候在一旁,儼然一列讓人賞心悅目的「花瓶」,也未曾做出什麼別的舉動來。
   這一輪的拍賣品中,出現了幾種燕歸所需的材料,都被燕歸一一拿下。
   下一輪的拍賣品是一株星月草,這東西是出竅丹裡最難收集的一味藥材,因為它幾乎已經從靈初界絕跡,只在一些高級秘境中還有所留存。不像其他材料一樣還可以從別的地方收集,星月草一旦錯過,也許很久之後才會有機會拿到。
   但燕歸想和剛才一樣拍下星月草時,卻發現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為二樓對面某個隔間裡的客人,似乎也想要這件拍賣品。
   具體表現在只要燕歸這邊出價,那邊也就必然往上加價,而且加價了幾輪過後也絲毫沒有放棄的意思。
   夜睚本來是在悠閒的圍觀,後來也發覺這不太對勁了,他抬頭朝阿狸道:「你去問問對面是什麼人?追價追得這麼死,難道是在故意抬價不成?」
   過了一會兒阿狸就回來了,她搖搖頭:「對面是容王府的世子,聽說前些日子這位世子花大價錢得了一副罕有的藥房,說是有希望治癒容王的陳年舊疾。最近一直在按藥方購買藥材,所以才一直不肯讓步。」
   「又是容王。別的都好辦,惟獨這容王輩分高我一大截,再加上是個分外難纏的主。」夜睚皺著眉小聲嘀咕了一句,然後朝燕歸靠過來,「燕哥,看來只能硬拍了。不慌!你隨便加,我就不信我會比那個容王世子窮!」
   燕歸有些猶豫,現在星月草的價格已經被抬得相當高,幾乎和他所剩仙玉的總和差不多。而且對方既然是容王世子,又言明了不會讓步,那這株星月草的最後怕是會弄出一個天價來。
   雖然燕歸很想要,但他清楚的知道這不值,也不可能讓夜睚幫他出這筆天價。
   所以他搖搖頭,拒絕了夜睚的提議:「算了吧,這價也抬得太高了,誰願意當冤大頭誰當,反正我是不當。」
   說完,燕歸就朝台下拍賣師表示自己不再出價。
   之後燕歸偶然一偏視線,又撞上了沈雲辭那雙如星光傾斜的眼眸。
   沈雲辭坐在隔間的主位上,面前還是一盞令人心曠神怡的清茶。
   在和燕歸目光交匯之後,沈雲辭忽然招來琳琅閣的侍從,低聲囑咐幾句後。那侍從便在隔間前的欄杆上,掛出了一個金色的小鈴鐺。
   清脆鈴音響起,全場更是一片嘩然。因為這鈴鐺在琳琅閣中的意思就是,無論這一輪的拍賣品無論有多少人出價、也不論拍到多少錢,他都自動再加一次價。
   對於沈雲辭這種行為,燕歸只能表示目瞪口呆。
   加價加到最後,燕歸看著那些他要的星月草,再對比一下被容王世子和沈雲辭抬上去的價格,已經開始懷疑人生了——這玩意兒真的能值這麼多錢?
   沈雲辭這是要幹嘛?燕歸覺得自己是搞不清楚了。
   神壕之間的較量總是讓人感到窒息,燕歸決定出去轉轉。反正今天這株星月草也是到不了他手上了,繼續待下去也沒什麼意思。於是他朝夜睚道:「我出去隨便逛一逛,你接著買東西吧,一會兒在門口等你們。」
   出了後閣的八角寶閣,燕歸漫無目的順著路往前走。
   走著走著,就到了千金池旁。
   清透的池水被純金的池底也染上一層金色,珍珠點綴在其中,再加上散落在池底的那些仙玉,顯得十分好看。
   也不知道為什麼,從來不相信許願的燕歸摸出一枚仙玉,學著旁人的樣子將仙玉在指尖輕輕一彈,讓在半空中劃出一段漂亮的弧線。
   其實燕歸並沒有什麼想許的願望,他也不相信這麼個池子能幫他實現。
   或許他只是想找件事情整理一下情緒,剛剛他在面對沈雲辭的時候,心底浮出來的那些尷尬到底是怎麼回事?
   明明他也沒幹什麼,再說就算幹了什麼也敢沈雲辭沒什麼關係吧?但說再多都沒用,在沈雲辭出現並且朝他開口的那一刻,燕歸的情緒就已經不受他自己控制了。
   許久,燕歸才突然想起,他剛才好像一直沒聽到仙玉落水的聲音。難道是不小心扔到旁邊岸上去了?
   「你跟千金池許願,倒不如跟我許願試試?」
   那溫雅又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燕歸下意識的轉了個身,卻沒想到沈雲辭站得那麼近,以至於兩人的臉頰堪堪擦過。
   一瞬間的接觸,燕歸感到了一絲微涼。
   沈雲辭的皮膚跟那些黑色鱗片一樣,微微發涼的溫度,卻不會讓人覺得難受。
   「不是開玩笑,來許個願吧,說不定就實現了呢?」沈雲辭修長如玉的指尖,正捏著燕歸想要扔進千金池的那枚仙玉。沈雲辭的目光帶著一點溫柔又認真的神情,讓人忍不住想要相信。
   燕歸怔怔的看著他,一句話也沒說出口。
   於是沈雲辭又淺淺的笑起來,乾脆牽起燕歸的右手,將什麼東西直接握進了他的手心:「既然你不許願,那我就只能隨便猜猜了。」
   那是一個精巧好看的儲物袋,裡面裝著一株星月草,真是剛才拍賣會上的那一株。
   不只是星月草,還有很多其它的藥材。
   打開儲物袋的一刻,燕歸的眼中有驚喜也有疑惑:「你這是……?」
   「給你的。」沈雲辭說得坦坦蕩蕩,「我太微劍宗的人,總不能讓其他人搶了想要的東西吧?要是這星月草真被那容王世子得去了,那我這個當的師兄豈不是很沒面子。」
   不知怎麼的,燕歸忽然低頭笑出了聲來。
   沈雲辭這個人,有時候真的很有意思。
   「實話實說,我確實很需要這株星月草,就不跟你客氣了。」燕歸也不再推辭,但是收了沈雲辭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但……你還沒有許願?」沈雲辭的指尖摩挲著那枚再普通不過的下品仙玉,不知為何,他在看到燕歸將仙玉拋入千金池的時候,就無比想知道燕歸的願望。
   燕歸晃了一下手中的儲物袋:「願望不是已經實現了嗎?」
   「不是這個,你應該還有其它的願望吧?」沈雲辭搖搖頭,他知道,燕歸即使許願也不會是這麼簡單的願望。
   剛才沈雲辭只是想找個藉口把星月草給燕歸而已,燕歸扔下仙玉的那一刻,心中所想肯定不會是一株星月草。
   認識這麼久以來,燕歸雖然看起來一直有目標,並且也在不斷的再實現目標,但沈雲辭卻覺得,燕歸似乎沒有什麼願望。
   燕歸像是愣了一下。
   金錢?不缺;美人?沒太大興趣。
   至於人人都想的成仙,他好像也不是很有所謂。
   「我沒什麼特別的願望,你把仙玉還給我,就當我沒有許願就好了。」說完,燕歸就伸手去拿沈雲辭手中的仙玉。
   沈雲辭卻將仙玉收進了手心,往後躲了一步,才道:「既然這樣,那這個願望就留在我這,等什麼時候你想起來,再來告訴我。」
   「……」燕歸這會兒有點無語,這年頭還帶強制性許願的嗎?
   「所以我說,你到底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啊。」燕歸決定機智的換個話題,願望什麼的他真是一時想不出來。
   沈雲辭輕柔的眨了眨眼睛,因為隔得太近,說話時的氣息撲到了燕歸的皮膚上:「太微劍宗每年都回到琳琅閣採購東西,不過我這次來,是要去一趟北境雁渡關。」
   他要去北境查關於魔界的事情了。
   作為一個看過原書劇情的人,即使沈雲辭沒說,燕歸也已經知道他此行的目的。
   但這回燕歸是和夜睚一起,作為金麟王朝的正規軍前往雁渡關,反正肯定不會跟沈雲辭同路。
   然而剛這麼想完,下一刻燕歸就感覺到了深深的臉疼。
   「其實我不太熟悉北境那邊,所以之前代表太微劍宗給妖帝送上一點薄禮的時候,向妖帝說了這件事情。」沈雲辭緩緩道來,「然後妖帝說最近正好有一隻軍隊要前往雁渡關,我可以作為以軍中醫師的身份同行。」
   「什麼,軍醫?」燕歸震驚之下,還是捕捉到了這兩個字。
   沈雲辭垂下目光,低聲笑道:「剛送給燕將軍的儲物袋裡有那麼多藥材,換個醫師當應該還是可以的吧?」

   第37章 雁渡關(1)

   神踏馬的醫師……
   沈雲辭天生的神魔之體,就算是現在被封印抑制了大半力量,受傷後他也能以常人難以想像的速度恢復如常。原書中的沈雲辭,無論是法修、劍修的路數都超凡絕頂,惟獨從來沒有涉及過一丁點兒與醫術相關的東西。
   舉個例子,一般在進入秘境之前,別人都希望與醫道精妙的鏡花宮弟子一道同行,因為這樣會大大減少傷亡率。而沈雲辭卻不止一次的,禮貌而果斷的拒絕鏡花宮同行的邀請,最開始他還會找點別的理由,到後來次數多了,他乾脆只笑著說三個字:不需要。
   至於倒了某些必須借助外力療傷的時候,沈雲辭也隨身帶有大批珍貴並且高效率的丹藥。
   如果換成遊戲裡的說法,那就是沈雲辭這個人不愛帶治療,平常全靠自帶回血,萬不得已的情況下選擇嗑藥回血,簡單俐落絕不浪費時間。
   只能說,有實力、有錢、任性。
   所以當沈雲辭說會以醫師的身份隨軍前往北境的時候,燕歸雖然知道這應該只是個托詞,但依然感到了一絲凌亂。
   這跟說好的不帶治療設定不符啊喂!
   完全無法想像沈雲辭給人望聞問切,悉心救治的樣子……
   「又發什麼愣呢。」沈雲辭的用指腹飛快的擦過燕歸眼下,似乎是想將他因為垂眸沉思的陰影擦去。這一下輕得像羽毛拂過,快得像蜻蜓點水,以至於燕歸幾乎都沒有注意到。
   「嗯?沒有啊。」燕歸當然不會說,自己是在腦補醫師狀態的沈雲辭。
   到這裡,沈雲辭想說的話想做的事情已經差不多了。他再用眼神仔細將燕歸上下打量一番,才說道:「那就過兩天見了,燕將軍。倒是還望看在往日情分上,對我這個小醫師多多照拂。」
   沈雲辭角色轉換得十分快速且自然。
   從燕師弟到燕將軍,就這麼一瞬間,似乎他已經不再是太微劍宗萬人矚目的首席弟子,而真的變成了一個隨軍而行、再普通不過的小醫師。
   實在是讓燕歸只能在心裡送上一排六六六。
   這就是演技,日後能將整個靈初界都翻覆於鼓掌之間的精妙演技,不佩服都不行。
   沈雲辭離開之後沒多久,今晚的拍賣會也差不多到了尾聲。
   最先離開拍賣的一批客人已經陸續走出八角寶閣,夜睚他們的身影也出現在其中。
   「燕哥,你待這兒是在許願嗎?」夜睚看到燕歸的身影之後,撲過來問道。
   燕歸想了想剛才的事情,雖然最後仙玉沒落進千金池,他也沒有說出願望。但沈雲辭說願望像存在他哪兒了,所以四捨五入也算是許了個願?
   「嗯……算是已經許過願了吧。」
   「誒?」夜睚的眼神變得頗有興趣,頓時手上微光一閃,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枚仙玉來,「那我也來許個願吧。」
   如果燕歸沒看錯的話,那是一顆靈氣四溢的上品仙玉。
   燕歸剛才許願的時候,也就是隨手取了枚下品仙玉出來意思一下。看夜睚這壕氣滿滿的出手,燕歸突然在想要是哪個定期來撈一下千金池,肯定能靠池底那些用來許願的仙玉發家致富。
   仙玉在夜睚指尖輕輕一彈,「咕咚」一聲落入水面,緩緩沉入千金池底。
   「嗯——許個什麼願好呢。」夜睚難得算是誠心的雙手合十,半閉著眼睛,「還是許願這次去雁渡關能一路順風吧……對了,順便希望這次隨軍醫師的醫術能厲害一點,上回那個醫師手也太黑了,看著他給人接骨我都覺得疼。」
   「!」燕歸聽著夜睚這個願望,微微睜大了眼睛。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夜睚後面那個願望已經實現了,雖然具體方向好像是有點偏。
   這次隨軍的醫師確實是很厲害,雖然是除了醫術之外什麼都厲害……
   燕歸頓時心疼了一下夜睚的那枚上品仙玉,也順便心疼了一下自己。
   隨軍醫師沈雲辭,這幾個字組合起來真是莫名的可怕。
   「對了燕哥,你之前在拍賣會上想買的材料都沒買到,要不然我們再去王都裡其他幾家大商舖看看?也許能買到呢。」夜睚許完願重新睜開眼睛,側過頭朝燕歸說道。
   燕歸拿起沈雲辭給他的那個儲物袋,在夜睚眼前晃了晃:「不用啦,我已經拿到想要的材料了。」
   星月草從儲物袋中露出半截葉子,散發出一絲特有的微甜氣息。
   夜睚有點疑惑,便接著問道:「這麼一會兒時間,從哪兒弄到的?」
   「這……大概是因為我剛才許了個願吧。」燕歸故作神秘的微微一笑,將手中的儲物袋收起。
   「???」夜睚一臉懵逼,他怎麼不知道千金池居然有這麼大的能耐?
   ————————
   四日後,金麟王都,城外大營。
   三千兵士,黑馬銀甲列陣於營前,整裝待發。
   在整列隊伍的中間,有幾輛隊輕便的馬車被護在其中,正是此次隨行的醫護人員。而燕歸與夜睚一道,作為此次前往北境雁渡關歷練的新人將領,並駕於整個隊伍的最前端。
   今早收拾好其他東西之後,燕歸特意打開系統商城中,將他珍藏已久的燕雲套玄甲換上。
   之前在南境的時候,他覺得穿鎧甲平常看起來有點違和,所以一直沒有用過。不過這次既然是要帶兵去北境歷練,那這套據說是由玄鐵鑄造的甲冑就再合適不過了。
   燕歸此時一身黑色玄甲,肩部和胸前個別地方以暗金色綴飾。黑髮以金冠束成馬尾,上覆一段柔軟白色翎羽,仔細看得話,他右耳上還掛著一個黑金色耳墜,倒是給他硬朗的面容平添幾分邪氣狂狷之感。
   至於他所騎的馬,乍一看與其它軍士所騎的黑馬很像。
   但近看就會發現,那是一匹通體烏黑,唯有鬃毛與尾巴如同鮮血般艷紅的駿馬。黑馬的眼睛、後腿、頸背部亦有艷紅的漂亮花紋,蜿蜒伸展,配上四足下紅黑交織的煙光,更是霸氣異常。
   ——霸紅塵,來自絕世奇遇【陰陽兩界】的產物。
   本來夜睚是想專門給燕歸準備一匹好馬的,但燕歸想起既然遊戲商城都帶過來了,那他遊戲裡的馬廄會不會也一齊帶過來了呢?
   抱著這種想法,燕歸把系統翻了翻,果然在裡面找到了他的馬廄。
   原本燕歸是惦記著他馬廄中的裡飛沙,但是一打開馬廄他發現裡面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一匹馬,不是別的什麼,正是那匹無數人都想得到的霸紅塵。
   他還以為當初穿越的時候那個【陰陽兩界】是個假奇遇呢,沒想到居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把獎勵都直接給他了,而且還一點提醒都沒有。
   難道這系統還有「做好事不留名」的高尚品德?
   不管怎麼說,看到這匹霸紅塵燕歸還是很興奮的,當即決定就是它了!
   從系統中繼承來的馬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即使性子很烈,對燕歸也是絕對聽話,但別的人是根本沒法騎走的——當然燕歸邀請雙騎的話除外。
   所以這匹,看起來就很難馴養的霸紅塵,如今在燕歸身下顯得霸氣又異常聽話,可以說是非常羨煞旁人了。
   「燕哥你這馬可真是厲害了。」就連見過無數好馬的夜睚,也忍不住有些羨慕,他仔細打量幾番這馬,問道,「它有名字嗎?」
   「有啊,霸紅塵。」燕歸伸手拍了拍霸紅塵的後頸,顯然心情也非常好。
   夜睚隨即讚歎道:「這名字霸氣,我燕哥果然是我燕哥。」
   「行啦,再誇我就要不好意思了。我們是不是該出發了?」
   「差不多了,就等軍醫營那邊再準備一下所需藥材。」說道軍醫,夜睚顯然還沒忘記他在千金池邊許過的原,「說起來我前幾天許的願還挺靈的,這回隨軍的醫師聽說是南境來的,肯定比咱門北國本地的那些獸醫厲害多了。叔叔說是這位醫師不僅願意隨軍,還送了一大批藥材靈丹來,所以讓我記得要好好對待呢。」
   聽到獸醫兩個字,燕歸差點笑出聲來。
   雖然這麼說其實沒有錯,但畢竟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啊。
   而且關於那位「厲害的南境軍醫」,燕歸心想夜睚這孩子還是太年輕,不知道他到時候看到沈雲辭的時候,會是個什麼表情。
   「殿下,燕大哥,軍醫營那邊都已經準備好了,可以隨時出發。」顧荼騎著他那匹重新換上鞍韉的黑馬,從隊伍後面一路小跑過來,報告到。
   這次去雁渡關,夜睚大筆一揮就將顧荼也帶上了。
   畢竟顧荼本身就是從雁渡關退下來的,對那邊的情況熟悉。夜睚作為新官上任,身邊也沒多少這種人,讓顧荼作為副官隨軍倒也合適。
   「那就出發吧!」
   隨著夜睚一聲令下,三千軍士從大營朝北境進發。
   馬蹄揚起一路塵土,燕歸也算是第一次親身感受這種策馬飛奔的感覺,好在座下的霸紅塵腳程快而穩,沒有讓燕歸感到太過不適應。
   金麟王朝軍中的馬亦非凡品,所以整個隊伍的行進速度非常快。
   他們正午十分出發,待到黃昏已經從王都疾馳出三百里,來到一處山谷下方。
   「等等,先停下!」處在整個隊伍最前方的燕歸突然勒住韁繩,敕令整個隊伍都即刻停在山谷前。
   整個山谷都顯得很安靜,無論怎麼看似乎都不像是有異常的樣子。但燕歸卻看到系統的地圖上顯示,山谷兩側各有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紅色小點,看得他渾身發麻。
   這樣的畫面燕歸很熟悉。
   紅名,既是敵對之人;這麼大一片紅色,必然在山谷兩側有埋伏。
   此時此刻,倚靠不知名異術將身形完美隱藏的敵人,見燕歸他們的隊伍都走到山谷前了卻突然停下,頓時心中一慌。
   所謂埋伏本身就是為了搶得先手,若是被軍隊反應過來後反打一手,就得不償失了!於是地方首領暗下決心,決定提前動手。
   山谷四方突然散出無數黑色霧氣,而在這些霧氣之中,藏著許多身形如鬼魅般的士兵!
   燕歸手中瞬間幻化出盾與刀,不等那些鬼魅般的士兵近前,便用盾護在隊伍前豎起一道淡金色屏障。然後他驅馬上前,陌刀在身前斬開一道凜冽刀光!
   「不好,他們朝隊伍中間去了。」夜睚也揮著寬刃劍跟上,然而這些鬼魅般的士兵如同潮水般,即使被斬落幾人,但仍然是朝未能被金色屏障覆蓋的地方湧去。
   燕歸此時正用力,瞬間從馬背上躍起,一道巨大的黑紅色刀氣在陌刀鋒刃上凝聚。刀刃揮出之時,所碰到的黑霧均是發出哀叫之聲,無一不被霸道的刀氣所傷。
   揮出這一刀後,燕歸抽空回過頭,朝夜睚問:「隊伍中間?」
   「對,隊伍中間是輜重和後勤,還有軍醫營。」夜睚一邊說,一邊已經調轉馬頭,準備令人朝隊伍中部回防了。
   卻突然聽得燕歸嗤笑一聲:「讓他們去吧,沒見過這麼急著找死的。」
   居然以為中間那部分是薄弱之處?敵方的如意算盤怕是要打錯了。

   第38章 雁渡關(2)

   山谷中湧出的敵兵被黑霧半掩其中,一時間如同烏雲般向整個隊伍蔓延。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看準了隊伍中央的薄弱之處,在首領的授意之下像那載著輜重、卻沒有多少士兵守衛的地方快速竄去。
   很快,隊伍中央那幾輛馬車周圍的黑霧變得尤為濃烈,鬼魅般的敵兵從黑霧中竄出,每個人身上都被黑衣黑袍包裹得十分嚴密。他們像是被精密控制的傀儡一般,齊齊舉刀朝著隊伍中央砍去!
   然而就在瞬息之間,時間像是趨於靜止了一般,中間的某輛馬車上劃出一道微藍水光,如同湖面的波紋般蕩出層層波紋。
   隨著這道微藍水光的出現,周圍的空氣似乎都為之一寒,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半空中已經飄起了細碎的雪花。接著有冰雪開始在敵兵的身上快速凝結起來。從他們的刀尖到手臂,再從手臂到雙腿,最後幾乎整個人都被浸沒在大片的冰雪之中。
   就連無形的黑霧都被這寒意所影響,最後竟是在四周無聲無息的化為一圈剔透的冰牆。
   這還不算結束,半空中的雪花再次被注入一道微藍水光,頓時化身為鋪天蓋地的暴風雪。在凜冽的風雪中,出現了數百支冰稜,朝著剛才勉強逃過冰雪凍結的敵兵轟下,濺起無數碎冰雪塵!
   一陣白色雪塵過後,方才被凍在冰牆中的敵軍與黑霧,盡數化為齏粉飄散於寒風之中。
   其餘那些離隊伍中央不是那麼近的敵兵,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術法所震開一段距離,看著那馬車周圍乾乾淨淨的白色雪地,一時間竟然是再不敢輕易上前。
   還在隊伍最前端的夜睚看到這一幕,難免睜大了眼睛:「這是……?」
   燕歸舉刀揮開數名上來顫抖的敵兵,將他們扔出十數尺,直接撞回山谷的崖壁上後,才回頭一笑:「這就是你許願來的厲害軍醫啊,感覺如何?」
   當半空中熟悉的暴風雪出現之時,燕歸就已經知道沈雲辭所用的不是其他術法,正是外宗的頂級劍訣——霜華訣。
   不過比起正統的霜華訣,沈雲辭這回用的只能算是個半成品。大概是因為他並不想讓太多人知道自己太微劍宗弟子的身份,所以這回雖然出手,卻沒有出劍,就連霜華訣中的萬千劍刃,也被他刻意化為了冰稜。所以使這半成品的霜華訣看起來,就跟一般的水系法術一樣。
   南境來的醫師可以會水系術法,卻不應該會太微劍宗的劍訣。
   「我說的厲害是醫術……呃,好吧現在這樣也不錯,至少不會擔心軍醫營會出事了。」夜睚一抖他手中的寬刃劍,將上面兩個被攔腰打折的敵兵抖落下去,放眼將整個隊伍的情況掃了一眼,「現在形勢正好,可以開始關門打狗了。」
   剛才敵軍大多都朝著隊伍中央襲擊,結果被沈雲辭用霜華訣反殺一道後,不但損失不少人,還被暴風雪和四周築起的冰牆從中隔成了兩段,以至於首尾不能相顧。
   正如夜睚所說,是個好機會。
   只聽夜睚雙指放在唇間打了個響亮的呼哨,然後很快從隊伍尾端也傳出兩聲同樣的呼哨。
   燕歸立馬反應過來,顧荼作為副官,出發時夜睚將他安排在在了隊伍後面做接應。這種安排在此刻,很快發揮除了它的作用。
   那響亮的呼哨是金麟王朝軍中通用的哨音,相互應答之後,銀甲的士兵們聽到後立刻重整架勢,將馬頭調轉向隊伍中央的方向。
   「走了!」夜睚見士兵們都已經蓄勢待發,朝燕歸一揮手,便雙腿一夾馬腹,帶著身後士兵朝隊伍中央合圍。
   燕歸這回乾脆沒用到馬,雙腳重重往地上一踏,接著這股力量騰躍而起,捲出紅黑雙色的光一躍至夜睚身前數尺。陌刀在右,玄鐵盾在左,不管是爆發防禦還是回護隊友的技能全開,為軍隊在黑霧包裹的敵兵中開出一道坦途。
   妖族中雖然也有自己的修煉之法,但天生的條件決定了他們雖然肉體強悍無比,但如果想像南境之人那樣正統的修真卻不太適合。夜睚這種是秉承了大妖血脈,所以修煉起來才能如南境修士般沒什麼差別,而大部分的士兵卻是沒有經過正規修煉的。
   所以在面對借由魔氣力量行動的偽魔種時,難免會有些吃虧。
   而燕歸此番行動就是就是為了減傷己方士兵的傷亡,這回他們兩算是初出茅廬,所帶的隊伍人數只有三千,並不算很多。燕歸可沒打算讓他們在半路上就開始減員,他希望在到達雁渡關的時候,這支隊伍的人數能和出發時完全一樣。
   在明暗不一的金色屏障重重加持之下,士兵們也漸漸感受到了與平常的不同之處。他們比起以往更不容易受傷,那些金色屏障就是透明的盾防,每當有危險襲來之時,便將其力道先削去幾分、速度減緩幾分。
   如此一來,士兵們的士氣便更加高昂。
   銀甲與金光交相輝映,在暗沉的黑霧中衝開一道亮色。最後首位兩路銀甲士兵終於在隊伍中央匯聚,與黑霧中半掩的偽魔敵軍廝殺在一起。
   偽魔經過魔氣的浸染,原本就已經很結實的皮膚骨骼進一步變異,有些甚至生出厚厚的鱗片與角質。再加上敵軍中幾個首領級別的黑衣人都會操縱術法,所以兩方交戰起來,燕歸他們這邊竟然也只是略佔了上風而已。
   纏鬥幾番,燕歸發現己方開始有數人受傷,雖然只是輕傷,卻也讓他皺起了眉頭。
   他一腳踩倒一個全身黑漆漆的敵軍,只聽卡嚓一聲,那敵軍八成又是重度骨折再爬不起來了。就這樣燕歸連踩過好幾個敵軍,縱身躍至某輛馬車的前轅上,伸手一撩車門上的簾子,探了小半個身子進去,開口道:「沈大夫,幫忙想個辦法唄?」
   被喚作大夫的沈雲辭正端坐車中,一身衣衫不復往日那般精緻秀麗,只餘下滿身素白的衣袍;那一點紅色綴飾的玉冠也並未戴上,只留滿頭墨雲般的髮絲,用月白色的髮帶在頸後款款束起。全身上下大約只有腰間一枚瑩潤透徹的羊脂玉珮,能找到他往日衣著的風格與痕跡。
   雖然少了幾分高高在上的仙意,卻也更加溫潤淡雅。
   待燕歸話音落下,沈雲辭嘴角依然是一抹淡然的笑意,他伸出右手將燕歸往旁邊輕輕一推。然後從車門前的簾幕之中探出半隻修長的手臂,掌心中青色光暈一晃,浮出一株幼小的嫩綠籐蔓來。
   燕歸被他往旁邊一推,乾脆就順勢閃身進了車內,此時看著沈雲辭手心的那株籐蔓,不由問道:「這是……?」
   「羽花籐,鏡花宮培育出的好東西。」沈雲辭一邊回答,一邊輕輕抬手,將那株看似柔弱的幼小籐蔓拋出了車外,「聽鏡花宮的弟子說這東西覆蓋面很大,所以平常也一直沒什麼機會用到,這回正好給你試試效果。」
   那嫩綠籐蔓在一片激烈廝殺中顯得分外不起眼,可以說幾乎就沒有人發現。但當它即將接觸到的一剎那,忽然迅速綻開,嫩綠的枝葉迅速拔高並且向四面八方蔓延,在瞬息之間生長出無數葉片和花苞。
   燕歸注意到,這羽花籐的神奇之處在於,雖然特通體嫩綠能清楚的看到,卻好像是沒有實體的。生長的時候帶著一抹半透明的青光四散,卻是能穿過所遇到的任何東西,肆意向開生長。
   大約幾秒之後,這株羽花籐已經從不足一指長擴展到了整個戰鬥範圍。
   所有正在交戰之處,全部被羽花籐的枝葉和花苞填滿。然後一瞬間,羽花籐上的花苞陸續綻開,露出其中輕飄飄,軟綿綿的花瓣來。
   那些花瓣真的如同羽毛一般,綻開後四處飄散。
   半透明的白色羽花帶著星星點點的青色光芒緩緩在戰場之中飄浮,在碰到身著銀甲的士兵身上的傷口是,便自動接近傷口處,一點點在傷口處融化。
   若是傷口較為嚴重,便會有大量的羽花像同一處匯聚,直到傷口被羽花所蘊含的溫和靈力完全治癒。
   「看來效果不錯,敵我雙方也能分得很清楚。」沈雲辭滿意的看著外面的戰況,放下了車門前的簾幕,「這回應該不會有問題了,我這個隨軍醫師應該還算是合格吧,燕將軍?」
   燕歸這會兒已經被羽花籐的效果折服了,笑著點頭道:「這不是合格,簡直是一流水準。那沈大夫好好歇息,我出去幫他們收個尾。」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燕歸似乎也自然而然的跟沈雲辭一道,習慣了新的角色轉換。
   而且他似乎還覺得挺好玩兒的。
   燕歸從馬車中跳出來的時候,整個戰局已經因為那株羽花籐的出現有了極大轉變。他本來剛才只是順口一說去收尾,沒想到這會兒出來一看,還真是只需要收個尾了。
   一路上清掉幾個還沒死頭的敵兵,燕歸找到夜睚的時候,夜睚整個人都處在異常興奮的狀態。
   「燕哥,這籐蔓是什麼東西?簡直太棒了,以後若是能讓這籐蔓在軍中成為常備,不僅取勝的機會更大,傷亡也會大大減少。」夜睚因為寬刃劍在手,所以他周圍就沒有幾個敵兵能近身,倒是周圍聚了一堆敵軍的屍體。
   燕歸搖了搖頭:「你要是有興趣的話,等會兒去問你許願來的軍醫吧。」
   黑霧中的敵軍開始潰敗,黑衣人首領見勢頭不對,帶著手下親信與殘兵化入黑霧之中,一溜煙就不見了蹤影,讓人想追都沒有反應時間。
   餘下沒來得及撤去的敵軍,被悉數清掃乾淨。
   燕歸本來還想留幾個人問問,結果發現這些敵軍中的普通士兵並不能正常交流——他們被黑衣遮掩的面容和身體,已經更接近於分不清種族的怪物,即使問話也只能發出意義不明的嚎叫而已。
   在交戰結束,敵軍不是逃跑就是被殺死了之後,那株體積已經相當龐大的羽花籐全部化為一陣羽花,洋洋灑灑的消失在了戰場之中,只留下一地碎塵般的靈氣。
   清理戰場的時候,夜睚迫不及待跑去見了見那位神通廣大的「隨軍醫師」。
   燕歸沒跟著他一起,過了一會兒夜睚跑回來,臉上的神色錯綜複雜,看得燕歸在心裡憋得直想笑。
   「燕哥。」夜睚一臉哀怨,感覺自己幼小的心靈受到了傷害,「太微劍宗的大弟子怎麼會……」
   說到一半,夜睚突然自己住了嘴,想起沈雲辭剛才說過不想讓別人知道他的身份。
   燕歸知道他想問什麼,卻只能攤手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天大地大,軍隊裡醫師最不能得罪。
   這是許多年裡過來人給他的忠告,以及夜睚自己的親身體會,所以他決定乖乖閉嘴。
   「殿下,戰場已經清掃完畢。」顧荼驅馬前來,報告道。
   因為有羽花籐的存在,所以這場仗打下來沒有傷亡,也不存戰利品和物資損失,所以後續清理工作也進行的快而順利。
   「各自歸位,繼續前進。」夜睚說完又想起什麼,於是接著吩咐道,「將這件事寫兩封戰報,給王都和雁渡關各自送一份過去。」

   第39章 雁渡關(3)

   夜睚所率領的這支隊伍已經向北行進了十幾日,越是靠近北方邊境,越能明顯的感覺到荒蕪與寒冷。
   等他們到達雁渡關的時候,天空中已經開始飄起了大雪。
   高大而蒼涼的城門矗立在茫茫雪原之中,偶爾能在雪地裡看見一些植物的枯枝敗葉。遠遠望去,可以看見雁渡關的後方有一條蜿蜒曲折、水流極為湍急的大河。
   這條河原本沒有名字,但生活在北境的妖族將它稱作「雁不渡」。
   一旦過了這條河,便進入了與魔界間隙相接的地段,亦是進入了偽魔們從前的活動範圍。如果說北境雪原展現出是荒蕪,那河對岸的不毛之地則是死寂,以至於天上的飛雁都不願意渡過這條河。
   後來金麟王朝在北境築成關隘,只取了這條河的首尾兩字,即為雁渡關。
   而金麟王朝也確實在數十年的那場大戰中做到了這一點,偽魔的大舉進犯被瓦解,並且被趕到了更為北端的魔界間隙之內。所以後來即使在河的對岸,金麟王朝的軍隊也會常常過去巡查,原本時常在對岸活動的偽魔也變得不再常見。
   但是今年以來,沉寂了幾十年的偽魔突然開始有了活躍的跡象。
   比如燕歸從攬星閣去金麟王都時,半路上經過的那座被偽魔盯上的小城,便是其中的一樁。據夜睚所說,此次重新復出的偽魔不知道是用了什麼手段,無論是身上的魔氣還是實力全都提升不少,比幾十年前的偽魔更加難纏。
   而且偽魔們似乎對雁渡關頗有畏懼,幾次小規模襲擊都沒有出現在北境,而是選擇了其他方向的邊境小城下手。所以此次夜睚被派到雁渡關來,一是為了歷練,二是要跟雁渡關的守將通個氣兒,提防蠢蠢欲動的偽魔們搞出什麼事情來。
   夜睚帶兵前來雁渡關的消息早就從王都送了過來,所以當燕歸走到城門前的時候,抬頭便能看見城門牆上早已等候的守軍與將領。
   夜睚將妖帝夜麟寒所賜旨意交予阿狸,先讓她去與城內守軍做個驗證,自己則帶著三千軍士停駐在雁門關下稍作等候,
   「雁渡關是雪原狼顧家世代經營的地方,以前鎮北王燕家還在的時候,兩家的威名一同威懾北境。自從幾十年前與偽魔的那場大戰後,燕家的最後一代將領幾乎全部戰死,而顧家雖然也損失不小,但總算還有大半個底子留存。」在等待城門開的時間裡,夜睚朝身邊的燕歸說起雁渡關的情況來,「如今雁渡關的守將,便是顧家的家主顧老將軍,他年紀大資歷也老,就是聽旁人說脾氣不太好……」
   「吱呀——」
   話還未說完,便被一段瘖啞的重物摩擦聲打斷了。與此同時,雁渡關附著霜雪的城門緩緩打開。
   城門剛打開一截能供兩人通過的距離,便有一名身形高大魁梧的妖族騎馬從內衝出。他右眼上有兩道很顯眼的疤痕,盔甲下的頭髮和下巴上的鬍鬚皆是灰白色,卻不會顯得過於暗淡。明顯上了年紀的面容看起有些凶相,但也十分的有精神。
   總之一看就是個不好惹的角色。
   燕歸看著他的樣子,估摸著他八成就是夜睚剛才所說的顧老將軍了。
   「小兔崽子——!」中氣十足的一聲呵斥從顧老將軍口中傳出,似乎讓整個雪原上的雪都顫了三顫。
   看著顧老將軍氣勢洶洶的往自己的方向衝來,燕歸一臉懵逼的拉緊了霸紅塵的韁繩做出防禦姿態,心想這位老將軍難道是跟自己有仇?還是認錯人了?
   事實證明是燕歸誤會了,顧老將軍策馬從燕歸身邊狂奔而過,直接朝著隊伍尾端去了。
   「怎麼回事?」燕歸側頭去看身旁的夜睚,卻發現這小子一臉胸有成竹的模樣。
   看來是早有預謀啊……
   夜睚一抬下巴:「喏,顧荼不是在後面嗎?顧老將軍大概是有些家事要解決吧。」
   顧荼和顧老將軍,家事?
   「你不是說雁渡關的顧家是雪原狼嗎?」燕歸壓根兒就沒把這兩者往一起想,因為顧荼他明明是隻兔子啊!就算是一個姓,兔子和狼為什麼會是一家人啊!
   燕歸的內心在咆哮。
   「我也是偶然發現的。」夜睚道,「之前不是帶顧荼到刑獄司去作證人嗎?我就順手讓那邊幫忙把他的身份摸了個底,結果這一查就查到了他居然是顧老將軍的孫子。」
   燕歸讓自己強行接受了一下這種不科學的設定,先問了另外一個問題:「所以你是因為他的身份,才故意讓他作為副官隨你過來的?」
   「這個算是一半的原因吧,畢竟之前就有好多人跟我說,顧老將軍脾氣古怪不好相處。帶上一個顧荼,我想以後有些事情或許會容易一些。至於另外一半的原因,是我覺得顧荼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無論是身手性格還是品質,就算他不是顧老將軍的孫子,做我的副官也沒有什麼問題。」
   聽完這番話,燕歸突然覺得夜睚大概有那麼一點點腹黑的潛質。
   但換個角度來想,年少封王的夜睚常年跟著夜麟寒耳濡目染,他也總該學會那麼一些關於如何合理利用人心的方法。
   「那顧荼……到底為什麼會是隻兔妖?」燕歸終於問出了這個極度不科學的問題。
   夜睚爽朗一笑:「這個我也很好奇,不如到時候問問顧荼他自己。至於現在,我覺得我們應該去救他於水火之中了,畢竟顧老將軍是真的脾氣不好。」
   話畢,夜睚便策馬朝顧老將軍追去,而燕歸也讓坐下的霸紅塵趕了上去。
   可憐的顧荼雖然因為頭上的垂耳顯得比較可愛,但說起來也是個堂堂七尺男兒,這會兒被顧老將軍揪住了耳朵,又羞又驚,臉上幾乎紅了個透。
   但因為顧老將軍確實又是他長輩,於是顧荼一時間連說話都變得磕磕絆絆:「顧、顧老將軍,你……你你先放開我耳朵,有話好好說!」
   然而顧老將軍絲毫不為所動:「小兔崽子你叫我什麼?回老家去待了幾十年,就連你爺爺都不認識了?」
   這話一出口,顧荼的臉更紅了,明明是在茫茫雪原之中,他看起來卻像是要被蒸熟了一樣。過了一會兒他只好垂頭喪氣的叫了一聲:「爺爺……」
   「哼。」顧老將軍這滿意了似的,鬆開了顧荼的耳朵,「不是讓你在你娘的老家好好待著嗎,怎麼又跑到北邊來了?上次打仗你把自己搞成什麼樣還記得不?那次為了撈你出來折進去多少人,你是不是還想再來一次?」
   一連串的問題像是巨石般接連砸下來,顧荼幾乎被砸的喘不過氣來。
   「我才不會像上回一樣!」顧荼這回像是被戳了痛處,急得眼睛都染上一層紅彤彤的顏色,「反正我這回是跟著殿下一起來的,不算雁渡關的兵,您也管不著我!」
   「嘿?這麼久不見你小子倒是翅膀硬了。」眼看顧老將軍這暴脾氣上來,就要動手收拾人,卻被策馬而來的夜睚出言打斷。
   「且慢,顧老將軍。」夜睚一拉韁繩,將馬身堪堪停在二人中間,「有話好好說,何必動手?就算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您先消消氣,等我這一隊人馬入城再慢慢敘舊吧。」
   燕歸也隨後跟了上來,幫忙道:「北境天氣寒冷,如今又大雪漫天。我們隊伍從王都而來,恐怕還需要適應一下天氣,還望顧老將軍體恤。」
   兩人一唱一和,即使是顧老將軍這等脾氣,也不好再發作。
   「現在的年輕人,體質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居然還會怕冷。」小聲嘀咕著這句話,顧老將軍終於是讓了一步,將夜睚一行的三千士兵接入雁渡關內。
   以夜睚的身份,他自然要與顧老將軍同行,順便再寒暄兩句。
   而燕歸則留在了隊伍最後,順手取出那件厚重的黑色披風扔給了顧荼。
   只因為顧荼這會兒不僅臉紅的厲害,連眼睛也是紅的,像顆亮晶晶的紅色水滴,狼狽的似乎馬上就要落下淚來。
   燕歸想起在那座邊境小城第一次見顧荼的時候,他渾身上下好像充滿了陽光和活力,與現在的模樣大不相同。這時候他才明白,在雁渡關這種地方當過兵的顧荼,若是藏著什麼讓人難以承受的回憶,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顧荼正低著頭,強壓住喉嚨裡的嗚咽,背上便落下一件披風。
   黑色的披風雖然從外表看著有些冷硬,但裡面的內襯確是柔軟又溫暖的,在一片冰天雪地裡會讓人莫名覺得有安全感。
   「不想讓人看見的話,就擋住吧。」燕歸沒有刻意去看顧荼,反而是將目光一直注視著前方陸續進城的隊伍,「不過也只能再給你一點點時間,要是趕不上讓城門關掉,那我們倆今晚就得在雪地裡過夜了。」
   顧荼摸了摸發紅的鼻尖,最後還是聽話的用披風蒙住了腦袋。
   顧荼不想讓其他人看到。
   看到他這麼沒用的樣子——就像當年在戰場之上,他就像個傻子一樣看著其他人在偽魔手中倒下,卻束手無策。
   幾十年來,他想要報仇的心從來沒有熄滅過,所以當夜睚問他願不願意再來北境的時候,顧荼答應得乾淨而俐落。

   第40章 雁渡關(4)

   燕歸陪著顧荼慢悠悠的綴在隊伍最後面,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問,就等他自己慢慢平復心情。
   等他們倆也完全進入雁渡關的城門,只聽沉重的「吱呀」聲再次響起,那城門便再次緩緩閉合,順便也將雪原上的風和雪都擋在身後。
   雁渡關的城牆修得非常高,頂端更是呈拱形向著中央延伸。即使並未完全閉合,也起到了很好的遮蔽作用。所以一進雁渡關內,就能明顯感到溫度上升了一些,即使有冷風再刮過皮膚的時候也不會感到難受。
   從城門到將軍府的這段路上,燕歸發現城東明顯要比城西顯得熱鬧一些,城西的許多營房幾乎都是空置的,只能偶爾看到一兩個士兵在活動。
   而之後,夜睚所帶來的三千軍士也是被安置到了城西的營房中。
   顧荼這會兒已經收拾好那些不平穩的心情,將披風還給燕歸,真誠的道過謝後便投入到自己的職責中去了。雖然隊伍的人不算多,但也需要有人來分配和規劃才好。
   整個隊伍中對雁渡關比較熟悉的就屬顧荼了,讓他來辦正合適。
   燕歸將披風收起,駕馬朝著隊伍前端的夜睚那邊趕去,正好碰上顧老將軍在跟夜睚講營地的情況。
   「馬廄、醫館、訓練場……這西營雖然許多年沒用過,但該有的東西可是一點都不缺。」顧老將軍粗聲粗氣的指著面前的營房,也不知道是先前的氣還沒消或是其他原因,看起來依舊有些不高興。連帶著對夜睚他們的態度也只是一般般,頗有些不以為意的感覺:「那小王爺你們就先住下吧,老夫今天還要帶兵去河對岸巡視,就不再奉陪了。」
   「老將軍走好。」夜睚倒是一臉平靜的點點頭,但燕歸還是從他眼底看到了一絲不悅。
   他奉旨帶軍從王都前來,即使他不在乎什麼熱情款待,但按規矩一場接風宴還是應該有的。但如今看顧老將軍的樣子,乾脆是把這個程序給省略了,而且還等不及的要離開。
   待到顧老將軍帶著雁渡關的守軍絕塵而去,夜睚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低聲說道:「他這是覺得我養尊處優慣了,成不了什麼大事,以為我來北境只是走個過場,所以乾脆懶得和我浪費時間呢。」
   「難免的事情。」燕歸答應夜麟寒來北境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全部準備,其中當然也包括了因為資歷或其他原因而遭受冷遇。所以他面對如今的情況也很是坦然,順便還開解了夜睚兩句:「但也不是什麼大問題,雖然咱們算是初出茅廬,但只要卯足勁歷練上幾年,未必不能讓他們刮目相看。」
   「是這麼個道理,但守將不肯配合我也是有些頭疼。」夜睚偏頭一想,嘴角也微微揚起,「也罷,俗話說船到橋頭自然直,總歸能想到辦法解決。趕了十幾天路,還是先稍作歇息吧。」
   因為來北境之前,燕歸被安了個副將的身份,所以他的居所自然也和夜睚安排在了一個大院裡。
   據夜睚說,城西軍營應該就是上任鎮北王的駐軍之地,後來鎮北王軍中戰死大半,剩下的士兵也大多因傷病或是其他原因無法再繼續從軍,所以城西就這麼閒置了下來。
   走近大院,燕歸打量一番周圍,發現院裡的房子倒是修得不錯,就是打掃得不太徹底。有些角落裡面還能看到厚厚的灰塵和蛛網,一看就是收拾的時候沒怎麼上心。
   這顧老將軍也是夠倔的,換了其他人就算心裡覺得夜睚是來走個過場,也必定會好好對待著不敢怠慢。哪裡會像現在這樣,敷衍都敷衍得這麼明顯,實在讓燕歸覺得有些哭笑不得。
   幸好房間裡面還算是認真收拾過,要不然燕歸覺得夜睚可能真的要忍不住發火了。
   阿狸這些侍女們手腳麻利的將房內重新整理一遍,將帶來的物件都在房內安置好。侍女們忙碌一番過後,整個房間顯得有人氣了許多,不再像剛進來時顯得那麼冷寂了。
   雁渡關因為地處極北,此時又迎來一場大雪,所以天黑暗得也額外早些。
   點上燈火,夜睚和燕歸在桌前剛坐下,便聽見門外傳來一陣清晰的「噠、噠」聲,好像是什麼在敲擊木頭的聲音。
   夜睚起身去開門,只見一隻金翅鳥正停在台階上啄門。
   這隻金翅鳥只有巴掌大小,羽毛卻極為亮眼,正是當時燕歸在內宗見過的那一隻。燕歸記得那時候夜睚讓這隻金翅鳥給他帶了張小紙條,邀請他一同前往金麟王都。
   燕歸還記得,十七曾經說過這種金翅鳥是通過血緣關係找人的。
   那此時這隻鳥從何處來就很容易猜到了——金麟王都,或者更準確一些,應該是從夜麟寒那裡來的。
   夜睚俯身伸手,那隻金翅鳥便很有靈性的跳上了他的手背,但動作卻有些歪歪斜斜。夜睚一皺眉,用另一隻手撥開金翅鳥發亮的羽毛,這才發現鳥腿根部有一處新鮮的血跡。
   「這是箭傷。」夜睚看著那還在滲血的傷痕形狀,又觀察了一下血跡凝固的情況,「而且應該就是在雁渡關內受的傷,要不然血早就該凝固了。」
   在雁渡關內受的箭傷,燕歸的神經突然緊繃了起來,問道:「會不會是誤傷?」
   「也有可能,但是我必須先考慮最壞的情況。」夜睚臉上的神色複雜起來,「金翅鳥通常都是王族之間傳信所用,如果是有人故意想射落金翅鳥的話,那就意味著他們想要獲取某些機密信息。」
   說完,夜睚從金翅鳥身上取下一張捲起的紙條。展開之後,夜睚輕聲念出了上面僅有的幾個字:「襲城、埋伏,皆內鬼通敵。」
   襲城,即那次邊境小城被偽魔襲擊;埋伏,即他們在山谷前遇到的偽魔伏擊。
   原本燕歸就奇怪,他們何時出發這件事為什麼會被偽魔知道?而且還能偽魔們還能有時間提前在山谷佈置埋伏?如果是有內鬼將消息提前透露給了偽魔,就能說的通了。
   至於那次在邊境小城……
   「你還記得那個棄城逃跑的城主吧?當時他混亂之中曾經說漏了嘴,說是得到了某人的應許才敢棄城的。」夜睚提醒道。
   燕歸道:「我想起來了,後面他認出你的身份之後,卻再也不肯再提一個字。」
   「不是不肯,是不敢。」夜睚道,「當時我就覺得這個他不敢提的人,應該身份不同尋常。再加上這回叔叔傳來的消息,說我們所中埋伏和那城主背後之人有關係,就更加能確定了。」
   「所以這兩次,都是同一人與偽魔暗通款曲?」
   「是,而且剛才我本來有件事情想跟你說。」夜睚伸手摸了一下金翅鳥腿上的傷痕,金色的眼眸變得有些暗,「我到了雁渡關後才覺得,比起顧家的軍隊,當年鎮北王燕家的將軍和士兵,是不是都死得太多了一點?」
   燕歸下意識的握緊了手指。
   確實如夜睚所說,城西十室九空的冷清樣子,只有到了雁渡關才能體會到,它與城東的樣子有多大差別。
   「當年那場大戰中,顧家和燕家明明是一同與偽魔交戰,最後燕家幾乎全軍覆沒,而顧家卻得以留存半數以上的實力。這實在是很難讓我不去多想,難道那偽魔在戰場之上還會挑人殺不成?」
   燕歸沉思片刻,冷靜道:「雖然有些蹊蹺,但這並不足以成為顧老將軍通敵證據。」
   「我知道,這只是個猜測,但從現在開始多留意總歸是沒有錯的。」夜睚搖了搖頭,「就像我說過的一樣,有些事情必須以最壞的情況來做打算。」
   話說到這裡,兩人都有些沉默。
   如果這個猜測是真的,那他們所面對的情況會變得非常難辦。
   到底燕家為何傷亡的如此慘重?如果說在此之前燕歸還覺得這是戰場殘酷,但在夜睚提出那個問題之後,他卻不得不再往另一個方向想。
   這件事到底是不是另有隱情?
   無法解開的問題在燕歸的腦海中不斷徘徊,讓他覺得有些焦躁不安。
   從夜睚那裡出來之後,燕歸沒有馬上回自己的住處。
   燕歸不喜歡自己被這類負面情緒控制,他本來想咨詢一下十七有什麼想法,畢竟十七曾經度過的時間和事情都比他多得多。但又馬上想起十七正在煉製出竅丹,怕是沒空來解答他的煩惱。
   雁渡關外的大雪應該是停了,此時從半弧形的牆體外飄進的都是些細小的雪花,配上不那麼刺骨的冷風,反倒是讓焦躁的燕歸感到一絲舒適。
   他漫無目的在城西營房瞎轉悠,心想著哪怕遇到一兩個當年燕家麾下的老兵,他也能去問上兩句打聽打聽當年的具體情形。
   然而天不遂人願,天黑之後城西那些零星的士兵也都看不到了,想必是已經回屋歇著了。
   走著走著,他看到前方有一處光亮。
   那應該是城西營地中的醫館,因為醫館是時刻對外開放的,所以門前也投映出一大片暖黃色的光來。在寒冷和黑暗的晚上,這片看上去就很暖和的光源讓人看著就很想接近。
   燕歸也是這麼覺得的,所以他幾乎是下意識的走了過去。
   醫館內飄著一股藥材特有的味道,微苦中夾雜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清香,雖然聞起來有些奇怪卻意外的並不讓人討厭。整個醫館中叢刻只有一個人在,而且並不在正廳,而是在內室。
   燕歸伸手撩開內室的簾幕,看見了沈雲辭坐在桌前的身影。
   沈雲辭的側臉在暖色燈火下顯得有些朦朧,被髮帶隨意束起的長髮被搭在右肩上,露出一小截修長白皙的頸。但當燕歸看到他那雙眼睛的時候,什麼溫和、柔軟之類的詞瞬間就被拋到一邊去了。
   桌上放著一張圖紙,沈雲辭的手壓在圖紙之上,一雙清冷璀璨的眼中,此時卻盛滿了鋒芒和亮光。
   彷彿看到了獵物的猛獸一般閃著危險的光。
   燕歸不自覺的被這種亮光吸引,往前兩步才看清楚,桌上的那張圖紙是一張地圖,而沈雲辭指尖用力壓住的地方露出幾個黑色的字來。
   雖然被遮住了一部分,但燕歸連蒙帶猜還是認出來了。
   ——魔界間隙。

   第41章 雁渡關(5)

   當感受到燕歸走近的時候,沈雲辭眼中的銳利便收去,又恢復了他平常溫雅淡然的模樣。不過那張在桌上攤開的地圖,沈雲辭卻並沒有專門收起來,似乎也不在意燕歸看到。
   「地圖?」燕歸試探著問。
   沈雲辭稍稍翻起起地圖的一角,將那泛黃的痕跡給燕歸看:「準確來說,是一張幾十年前的地圖。我順手收拾了一下醫館裡的房間,居然找出了這麼件舊物。」
   燕歸注意到這張地圖雖然看上去很舊,但紙張下面卻襯了一層錦緞。而且整張地圖上,無論是繪製還是上面的標注都相當精細,甚至還寫著部分關於兩方兵力的佈防情況,不像是尋常士兵能拿到手的東西。
   當這樣一張地圖出現在醫館裡的時候,就很奇怪了。
   「你應該也察覺到不對了,這地圖絕不會是小小醫師能接觸到的東西。那這間醫館的內室裡,究竟住著誰呢?」沈雲辭的目光在房中轉了一圈,燕歸循著他的目光一一看過,才發現這房間裡的東西多是遺留下來的舊物。
   因為擱置的時間太長,又無人好好收拾,這些舊物大多都變得有些老舊斑駁。
   惟獨窗前的青瓷瓶裡,盛著一支將開未開的桃花,煞是亮眼。
   那桃花在整個房間中顯得乾淨又溫柔,與其它陳舊的物品格格不入。
   燕歸回頭去看沈雲辭,卻見沈雲辭輕輕搖了搖頭:「我來的時候,它就在那兒了。瓶子四周應該是用靈氣護著,所以裡面的桃花才能留存這麼長時間。」
   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燕歸走過去摸了摸那個青瓷瓶,又對比了一下房內的其它擺設。
   只要是對南境比較熟悉的人,就能從屋內這些舊物的風格看出,這間房子的主人很可能就是南境之人。再加上窗前那支歷經幾十年卻還未曾衰敗的桃花,燕歸有個念頭在心中破土而出。
   鎮北王府的桃源苑中,有一顆繁茂的桃花樹;而雁渡關中的城西營地,也就是當年鎮北王燕家的駐軍之地裡,有一支終年不敗的桃花。
   這並不是什麼巧合,要知道以雁渡關的寒冷程度,根本不可能開出桃花。所以醫館內室中的這支桃花,只能是從別的地方帶過來的。
   燕歸還記得當時在桃源苑中得到的那條線索,是因為桃花樹上的紅色絲緞寫了一句話。
   「——此生最愛,唯有桃花與你。」
   桃源苑,桃與源,桃花與你。
   若這句話是當年的鎮北王寫給一個人的,那這個人的名字很可能和源有關。
   剛剛好,燕歸的父親名字就叫楚源。
   得出這個結論的時候,燕歸腦中某些曾經斷了線的信息,似乎又重新連起來了。
   而且「桃花與你」這條線索被系統採納,那就說明這個線索確實與燕歸的身世血脈有關,也就從側面證實了燕歸現在的猜想。
   那就是說……
   【獲得線索「鎮北王之子」,當前支線線索完成度4/5】
   雖然燕歸已經推測出了八九成,但是當系統明確蹦出這麼一條信息的時候,他還是不淡定了。一時間激動之下,燕歸竟然有點說不清話:「上代鎮北王是是是……我娘?」
   「……」大部分時間都表現得很淡定的沈雲辭,這回像是也被震驚到了,看著燕歸半晌也沒說話。
   在他看來,燕歸不過是去看了看那支桃花,然後就突然說出了這麼一個大秘密。至於燕歸腦內的驚濤駭浪,即使善於洞察人心如沈雲辭,也是沒辦法猜到的。
   想到這裡,沈雲辭突然覺得有一點點不開心。
   自從那次在攬星閣試著向燕歸坦露一些心事,再經過後來在太微劍宗一起對付柳雲歌,或許再加上當年關於星象的推演結果,沈雲辭其實已經自動將燕歸劃到了自己的陣營裡。
   但是最近這段時間,他不在的時候……燕歸那邊明顯發生了一些他不太清楚的事情。
   沈雲辭早就習慣了讓身邊的一切瞭若指掌,而在有關燕歸的一些事情上,卻讓他突然多了種被隔在外面的感覺。
   他不怎麼喜歡這種感覺,所以他開始考慮以後要對燕歸多瞭解一些,最好也多相處一些。
   首先,先從弄清楚燕歸剛才脫口而出的那句話開始。
   沈雲辭很清楚,想要交換秘密,總要先付出些有用的東西才行。幸好他這次來北境的目的,也為了查探偽魔與魔界間隙的事情,所以一來雁渡關,他就順手從遇到過的幾個老兵身上找出了部分過去的記憶。
   這種術法與他曾經在玄幽境中,抽取太微弟子記憶的術法是同一種。並且它不是靈初界的術法,而是當年在魔界所獲,所以使用的時候根本不會有人察覺。
   因為是關於許多年前金麟王朝與偽魔交戰的記憶,所以裡面關於鎮北王的信息還不少。
   「上代鎮北王是燕家與王族長公主所生的小女兒,名為燕長樂,封號本是長樂郡主。後來因為她在北境軍中的表現比兩個哥哥更為出色,所以理所應當的從父親手中繼承了鎮北侯的爵位,並且被上代妖帝加封為鎮北王,從此在北境站穩了腳跟。」沈雲辭將自己所瞭解到的信息歸納一番後,向燕歸娓娓道來,「再後來上代妖帝逝世,留下的諸位皇子皇女相互爭奪繼承權。燕長樂因與如今的妖帝夜麟寒交好,曾數次在奪位的交鋒中率軍相助。等到夜麟寒登上帝位,北境偽魔意欲趁機禍亂金麟王朝,北境守將接連潰敗,燕長樂又自請前往北境抗擊偽魔。」
   「那就是夜睚所說,鎮北王最後一次出征。」燕歸突然有些發愣,不知為何他眼前總是浮起那座桃源苑的樣子——精心築造的南境風格,院中繁盛的桃花樹,然而那座嶄新的桃源苑,卻終究沒有迎來本該一齊回來的兩個人。
   一人戰死沙場,另一人帶著剛出生的燕歸、帶著滿身傷與血回到太微劍宗,數年間舊疾纏身,最後終於是在短短六年後病逝。
   其實算起來,他從出生到被換魂到現代,與楚源相處的時間滿打滿算也不過三年。而且或許是因為什麼後遺症,他至今為止也完全想不起這段記憶。
   唯一對楚源的印象,大概是曾經在暖玉生煙中做過的那個夢中,楚源過分蒼白的面容、與消瘦的白衣身影。至於燕長樂,他更是從來都未曾見過面。
   但燕歸就是覺得有些難受,那種彷彿與生俱來的血緣關係,讓他的心臟在微微顫抖。
   室內的燭火微微一動,燕歸身後的影子亦是因為有了短短一瞬的顫動。
   沈雲辭向來對旁人的情緒波動抓得很準,所以他這次也很快感受到了燕歸的些許不同。他只是靜靜注視著燕歸,他能猜到燕歸如今的情緒,安慰不一定有用,但燕歸此時或許需要一個可以說話的人。
   這時候的燕歸也在看沈雲辭,他在想,應該是可以和他說的吧?
   這樣的場面和氛圍似乎有些熟悉,不久之前在攬星閣的那個晚上,沈雲辭也曾經在心中想過同樣的話。只不過如今,兩人的位置似乎反過來了。
   看著沈雲辭的眼睛,燕歸最終還是慢慢將關於父母的事情說了出來。
   說著說著,燕歸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情——今天夜睚跟他所說,懷疑當年燕家與麾下軍隊幾乎覆滅另有蹊蹺,有可能也是因為有內鬼與偽魔們有所勾連。
   如果說之前燕歸還能冷靜對待這個想法的話,那現在燕歸的心態,卻因為得知了新的線索而有了改變。
   當年楚源若是陪著燕長樂駐守北境,那後來楚源帶著初生的燕歸回太微劍宗時,為什麼會滿是傷痕和血跡?又為什麼會對燕歸的身世絕口不提?
   還有燕歸小時候遭遇的那場劫持。
   如果燕歸沒有記錯的話,他在夢到當年的情形時,曾經看到被楚燎斬殺的不少黑衣人屍首。
   要是那些黑衣人,和現在的偽魔就是同一批人呢?要是當年燕家幾乎全軍覆滅,不只是因為交戰慘烈,而是另有原因呢?
   一樁樁一件件,似乎都要彙集在同一處。
   這個想法讓燕歸猛然間抓住了沈雲辭的手臂,他問道:「你知不知道,當年鎮北王所帶領的燕家軍隊,到底為什麼會死傷如此慘重?」
   沈雲辭搖了搖頭,微微垂下目光:「據那些老兵們他們回憶,當年燕家軍隊的主力,也就是鎮北王親自率領的那支軍隊,將偽魔打回魔界間隙附近,卻也因此與其它隊伍相互隔絕。以至於最後全軍覆沒,留下來的都是在其它地方支援的隊伍,所以已經沒有人知道那時候發生了什麼了。」
   「一定會有線索的。」燕歸的眼神一沉,沒錯,他還有最後一條線索沒有收集齊。
   事情進展到這個地步,他已經可以猜到那最後一條線索,很可能是留在了當年燕長樂戰死之地。
   也就是偽魔如今所佔據的,魔界間隙附近。
   而沈雲辭現在要去查的,恰恰也是同樣的目標,同樣的地點——偽魔和魔界間隙。在原書劇情中,因為與魔界有所關聯,所以這兩個地方屬於危險級別很高的地方,相比較起來,之前的玄幽境都不算什麼了。
   並且魔界相關的事情,有沈雲辭在才更加保險。
   於是燕歸抬起頭,問道:「你是不是要去魔界間隙?」
   「是。」沈雲辭並不驚訝,當時燕歸進來的時候他並沒有刻意將地圖收起來,所以燕歸看到他手指壓到的那部分魔界間隙地圖,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如果你要去的話,帶著我一起吧。」燕歸一字一句的認真說出這句話。
   「求之不得。」剛剛還在考慮以後要和燕歸多相處一些的沈雲辭,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不僅如此,在聽到燕歸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沈雲辭甚至有種很奇妙的感覺。
   雖然沈雲辭知道燕歸只是因為他魔族的身份,才提出同行的要求,但也不能阻止他覺得那句話單拎出來很順耳。
   燕歸問:「什麼時候動身?」
   「現在就可以。」沈雲辭微微笑了起來,眼眸中倒映出跳動的暖色火光。

   第42章 魔界間隙(1)

   燕歸看了一眼外面已經完全沒入黑暗的天色:「現在?」
   「今日隊伍剛至雁渡關,我想偽魔那邊不會這麼快就得到消息,再加上有夜色掩護,時機再好不過。若是再等上幾天,偽魔那邊得到雁渡關增兵的消息,必然會增加地盤附近的警戒,反而會變得麻煩。」沈雲辭說到這裡,略微停頓了一下,才接著道,「況且……你應該也不想讓太多人察覺這件事情吧?畢竟當年那一場大戰中所發生的事,至今依然是疑點重重。我想就算是這雁渡關中,也未必是完全可以信任的。」
   燕歸現在確實如沈雲辭所說,對雁渡關的環境開始有了一絲不信任。
   「但現在就走的話,會不會太過匆忙了?而且明日天亮後若是不能及時趕回來,我們私自出關的事情會更加讓人懷疑。」燕歸道。
   「不必擔心,我保證明天早上之前,無論我們身在何處都能立刻回到這裡。」沈雲辭說著,右手微光一閃,一柄長劍出現在他手中。他執劍在地上連劃數下,連成一片包含著燕歸看不懂符號的陣法。
   陣法騰起一陣半人高的亮光,然後又熄滅下去,整個烙印進了地面,然後自行隱藏了起來。
   看來沈雲辭的提議並不是一時興起,而是早有準備。既然如此,燕歸也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他朝沈雲辭點點頭:「那就出發吧。」
   雁渡關,城內。
   夜幕沉沉,醫館中暖色的燈被熄滅,敞開的大門也緩緩關上,似乎房間中的人已經準備歇息了。
   巡城的守城士兵開始與下一班交接,偶然間,眼角餘光似乎看到天際劃過一道白色微光。
   就像一顆忽然墜落的流星,是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並沒有引起太多注意。
   「我說過不會被發現的。」沈雲辭伸手拍了拍燕歸的肩膀,腳下所御駛的飛劍沒有只有微微的光亮,並且像是呼吸般明明滅滅,即使在夜空之中也只是如星光一般,並不會特別顯眼。
   好吧,燕歸確實得承認,自己飛起來的各種光效實在是太顯眼了。平常還無所謂,但是在沒有燈光的黑夜裡簡直就像是個活靶子,估計剛出門就得被發現。
   還是沈雲辭的劍比較靠譜,雖然燕歸覺得飛劍上站他們兩個身高一米八往上的大男人,還是稍微有點擠。以至於燕歸站在前面只要一退,就能撞上身後的沈雲辭。
   說實話,這個距離近得讓燕歸有點尷尬。
   所以他選擇低頭看下面飛速向後退的風景,但最後視線卻被腳下的飛劍吸引了。
   以前他還沒太注意過——主要是沈雲辭出劍的時候確實也不多。這把劍比起其它各色光彩四溢的靈劍,實在是顯得太過素淨了一些。
   整個劍身都是淡淡的銀色,沒有紋飾、亦沒有鏤刻。在夜空中也只是散發出微光,若是放在平常的光源之下,恐怕連這點光都看不見了。
   沈雲辭也發現燕歸在看他的劍,但也只是輕飄飄的說了一句:「很舊的東西了,就是一把很普通的劍而已。」
   就是因為是普通的劍,才會覺得奇怪好吧,燕歸想。
   「快到了。」沈雲辭忽然伸手拉住了燕歸的臂膀,然後調整了一下飛劍的方向,御劍俯身朝下衝去。
   風聲快速在耳邊掠過,雲層被劍鋒劃開,燕歸看到眼前的景物漸漸變成了另外一番模樣。原本北境因為氣候寒冷,四處皆是雪原冰層,但自從過了那條名為「雁不渡」的河開始,地面上的積雪就開始漸漸褪去,露出下面越來越偏向焦紅色的岩層。
   如果所雪原上還能看到一些枯枝敗葉,那這些焦紅色岩層上就是寸草不生。而且越是往北走,空氣中散落著的黑色薄霧越是變得濃烈。當燕歸即將踏足這片飄著黑霧的土地時,那些黑霧竟然像是活過來一般,慢慢朝著燕歸靠過來。
   「這是從魔界間隙洩露出的魔氣,它們會感染所碰到的所有生物。若是承受不了便會直接化為飛灰,若是承受下來也有很大可能成為沒有意識怪物。只有極少數人能保留自身的意識,享受魔氣帶來的好處。」沈雲辭握著燕歸的手還沒鬆開,這時候正好用力一握,將一道有如實質的黑氣從燕歸的指尖開始覆蓋。
   從沈雲辭手上傳過來黑氣和那些黑霧很像,卻要濃郁百倍。以至於就像是黑色的布料一樣,從燕歸的手開始展開,最後化為一件黑色的衣袍,將燕歸整個人都籠在其中。
   燕歸知道,這是沈雲辭自身的魔氣,自然比飄散在空中的精純許多。這樣將高濃度的魔氣籠罩在週身,那些黑色的薄霧就無法再侵入。
   而且這黑衣看著有點眼熟,就跟那些偽魔的衣著一樣。
   要進入偽魔的地盤查探,有身上的魔氣和這以假亂真的衣著,會少去許多麻煩。燕歸想明白後再抬眼一看,果然沈雲辭身上也多了一件黑色衣袍。
   兩個人都裹得只剩下一雙眼睛,燕歸突然舉得有些莫名的滑稽。
   不過沈雲辭那雙溫潤明朗的桃花眼,即使單拎出來也很好看。
   「走。」做好準備之後,兩人開始正式踏入偽魔頻繁活動的範圍。
   魔界間隙,幾十年前偽魔攻打北國不成,反而被金麟王朝的軍隊趕回了老巢。而他們的老巢,就建在魔氣最為濃郁的魔界間隙之中。
   所謂魔界間隙,其實與魔界的邊境不過一層之隔,但就是這麼一層,也不是能輕易打開的。
   至少偽魔存在的相當長的時間裡,雖然一直在積極尋求方法,也無所不用其極的嘗試過各種方法,卻始終都沒有成功。
   沈雲辭走在稍微靠前的位置,他偶爾會抬起頭看一看月光的位置。當他們到達一座只由焦紅巨石組成的山體前時,沈雲辭突然小聲說了一句:「時間到了,夜半時分正是魔氣最為濃郁的時候。」
   隨著沈雲辭這句話出口,燕歸看到四周原本隨意飄浮的黑霧,突然間像是得到了召喚一般。從四面八方匯聚起來,朝著山體內部飛去。
   也不知道積攢了多久的魔氣,此時像是無窮無盡一般,幾乎將進山的洞穴入口全部佔滿。
   「跟過去看看?」燕歸小心的問。
   沈雲辭點頭,兩人一起走進山體中的洞穴入口,立刻就被鋪天蓋地的黑霧淹沒其中。
   好在燕歸身上有沈雲辭所覆蓋的「保護層」,除了看不太清楚路之外,並沒有受到什麼實質性的影響。而本身就是魔界來的沈雲辭,在黑霧之中更是跟平常沒有什麼兩樣,似乎連視線都不會受到影響。
   恐怕放眼整個靈初界,也只有沈雲辭才能如此順暢的來探查偽魔地盤。若是換了旁人,怕是還沒找到偽魔活動的中心地帶,就要先被魔氣所影響。
   燕歸沒看到,沈雲辭在一片黑霧之中稍稍回了一下頭。
   他只能感受到沈雲辭再次伸手過來的那一刻,所觸碰到的泛著微涼觸感的指尖。燕歸往前走了半步,正好抓住了沈雲辭的手腕,倒不是其它原因,而是他實在是看不清楚路。
   要是因為這麼個原因走散了,或是走岔了路,可就不好辦了。
   沈雲辭反握回來,拉著燕歸在黑霧覆蓋的山內甬道中快速向前。
   走了一段時間後,那些黑霧終於是到達了終點,從甬道中注入一座開闊的地下洞穴中。燕歸的視線也終於重新清晰了起來——眼前的洞穴面積相當廣闊,差不多是一座廣場的大小。洞穴從入口處開始有圓形的階梯層層往下,中間底部有一座方形的檯子,台上站著的幾個首領樣子的黑衣人好像正在準備什麼儀式。
   剛匆匆看了一眼,燕歸感覺身子一偏,就被沈雲辭拉到了一旁。
   周圍有許多同樣身著黑衣的人,分佈在層層階梯之上,都望著洞穴地步的檯子。燕歸偷偷觀察了一下這些黑衣人,發現他們大多數的眼神都缺少光彩,看上去有些呆滯。
   曾經在去雁渡關的路上,埋伏在山谷中如同鬼魅般的士兵,似乎也是這樣的眼神。燕歸還記得那些士兵發起圍攻時的動作,整齊劃一,就像是被人操縱的傀儡一般精確。
   燕歸放眼望去,整個洞穴中的黑衣人成千上萬,都直直的望著中央的方檯子,這場景真讓人有些脊背發涼。
   方檯子上的幾個黑衣人首領圍著一個巨大的圓形容器,而那些源源不斷湧入的黑色霧氣,正是被聚集到了這個圓形容器之中。這個過程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圓形容器的頂端開始反嚮往外浮起魔氣,黑色霧氣才停止了注入,朝四周散開了。
   之後,從大洞穴的入口處走來長長一列囚犯。之所以說是囚犯,是因為這群人都是被鎖住手腳,然後相互連接在一起,明顯是為了防止逃跑。而且囚犯兩側還有跟著幾名眼神不那麼呆滯的黑衣人,應該就是看守囚犯的人了。
   囚犯被黑衣看守押到方台前,又揚起鞭子恐嚇著讓他們在台前跪下。
   一開始還有囚犯反抗著不肯配合,但那黑衣看守手中的鞭子不知道是什麼特殊材質,一打到囚犯身上便讓他們渾身顫抖,如同犯了病一般歪歪斜斜的跪了下去。
   燕歸看到這些「囚犯」之中,大部分都是長著耳朵和尾巴的妖族,以及少數幾個人類。
   等到所有囚犯都跪好,黑衣人首領中的一個人站在圓形容器前,開始念誦一些奇奇怪怪的咒文。隨著咒文越念越長,一陣劇烈的波動一黑衣人首領身前的原型容器為中心,瞬間擴散開來。
   圓形容器中翻湧出的魔氣,像是凝成實質的液體,此時正如一個小型噴泉一樣往外擴散。黑泥越來越多,開始快速湧出圓形容器。在流滿了整個方台之後,又向著台前那些跪著的囚犯湧去。
   囚犯們被劈頭蓋臉的黑氣所淹沒,卻無法掙扎,只能被裹在其中輕輕顫抖。
   燕歸聽不懂那些咒語,但是沈雲辭聽得懂。
   「這就是他們製造『偽魔』的過程。」沈雲辭靠在燕歸耳邊極小聲的說道,「這段咒語用的是魔界語言,事情可能比我預計得更為複雜。」

   第43章 魔界間隙(2)

   偽魔本就是妖族自願或非自願被魔氣感染而形成的物種,這一點燕歸是知道的。但原書劇情中從來沒有提到過,偽魔中也會有人族感染而成的存在。
   一是因為人族相對於妖族來說,肉體更為脆弱,能夠承受魔氣的比例太小;二是偽魔的勢力範圍與南境相隔甚遠,且南境有眾多修真門派坐鎮,從前的偽魔是斷然不敢隨意去招惹的。
   究竟是有什麼別的原因,讓這些偽魔的手都敢伸到南境去了?
   洞穴中彷彿某種邪教的儀式逐漸接近尾聲,有如實質的濃郁魔氣盡數被灌注進囚犯的身體內,然後他們的身體開始膨脹、變異,皮膚上也快速長出鱗片和墨綠色的角質。
   他們在慢慢變成偽魔的同類。
   在這個過程中,幾個人類比起妖族明顯更難以承受魔氣侵蝕,接連有兩三人的身體爆裂開來,將周圍染出一片血跡。最後僅僅只有一個人類勉強活了下來,之後他就被方台上的黑衣人首領叫來手下,單獨抬了下去。
   濃郁的黑色霧氣漸漸被吸收殆盡,站在最前端的那個黑衣人首領高舉雙手,用沙啞難聽的聲音高呼著:「感謝魔尊大人賜予你們新生!」
   話音剛落,周圍台階上四散的黑衣人,便也跟著喊了起來。
   魔尊?哪個魔尊?
   眼前的場景搞得燕歸簡直渾身不舒服,感覺自己彷彿誤入了什麼邪教傳銷現場。順便他還輕輕撞了一下沈雲辭,問:「怎麼回事?」
   沈雲辭看了燕歸一眼:「魔界並不只我一個魔尊,當年我離開的時候,除我之外還有五個。我也不知道這些偽魔說的是哪一個,況且萬一他們只是借個名頭呢?有沒有這個魔尊都不一定。」
   說話的時候,沈雲辭的語氣裡透著一股深深的不屑。他真是非常厭惡偽魔,用噁心的方法所創造出來的劣等仿製品,看著就讓他鬧心。
   「他們好像要散會了,我們先跟著出去。」燕歸一邊輕聲說著,一邊在系統界面中將那幾個黑衣人首領一一選中,然後全都添加到了焦點列表裡面。這樣一來,一會兒就能夠根據系統的定位來迅速跟上他們,不用擔心會跟丟。
   添加焦點完畢之後,共有四個目標。
   雖然燕歸也不知道他們都是誰,但系統給出的名字確是一目瞭然——魑、魅、魍、魎。
   剛才在儀式接近尾聲時,振臂高呼的那個就是魑,應該也是這裡面權利最高的一個。在儀式正式結束後,燕歸朝沈雲辭遞了一個顏色,然後兩人盡量降低存在感的朝焦點「魑」的方向追蹤了過去。
   因為黑衣人首領是最先離開那個洞穴的,所以和燕歸他們中間拉開了一段距離。
   不過燕歸之前就加好了焦點,「魑」最後停下的位置也在系統的探測範圍之內,所以沒遇到多少麻煩就成功找到了「魑」的落腳點。
   面前是一座開鑿在山體內部的石室,入口處沒有門,而是用那些出現過很多次的黑霧作為屏障。
   這倒是方便了燕歸和沈雲辭。
   魔氣這種東西確實是作為屏障的好選擇,但對於體內蘊藏著極為純粹魔氣的沈雲辭來說,就像是張一戳就破的紙,根本什麼作用都沒有。
   不過燕歸他們並沒有立刻進去,因為沈雲辭在黑霧屏障上劃開一條口子的時候,裡面傳來了聲音很難聽的一段交談聲。
   「那個被魔氣侵蝕後還活著的人族,安置好了吧?」
   「已經把他單獨弄出來了,大首領請放心,之後我會親自盯著他的。如果有了成果,也會第一時間派人通知您。」
   「嗯,你要多加注意。人族都是些嬌氣的東西,自從五十年前那次轉生失敗後,我們弄了這麼些年,也就勉強弄出了兩三個能承受魔氣的。希望這回能順利一些,也好早點完成魔尊的要求。」
   「是,大首領,那我先下去了。」
   「去吧。」
   其中一個黑衣人告辭退下,他如同往常一樣得到大首領的許可,得以從門口的黑霧間穿過。出門的時候他稍顯疑惑的看了黑霧一眼,這霧氣上怎麼好像被劃開了一條痕跡?
   黑衣人一邊疑惑,一邊往又前走了幾步,還沒等他想明白,後腦勺上就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咚——」
   倒在地上的黑衣人已經暈了過去,燕歸一手握著剛才用來打暈黑衣人陌刀,用另外一隻手拽住黑衣人的後頸,順手將他扔到甬道轉彎處凹陷的山壁中。
   然後燕歸和沈雲辭對視一眼,沈雲辭點點頭表示已經準備好了。
   此時認真去看的話便會發現,沈雲辭雖然套著一件黑色衣袍,週身卻有細微且朦朧的光浮動,彷彿給他整個人籠上了一層輕紗般看不真切。
   這也是沈雲辭現如今能使用的魔界術法之一,其作用就是在特定人物的面前,將自己幻化為那人意識中最為敬畏害怕的模樣。
   燕歸將手上的陌刀掩進寬大的袖袍之中,跟在沈雲辭身後。
   沈雲辭隨手一揮,入口處的被當做屏障的魔氣便如飛煙般散去。而他即不躲也不閃,逕直就朝石室內部走了進去,步履沉穩,週身氣勢非常。
   作為大首領的魑突然察覺到門口的屏障被打破,又是驚又是怒,正要發火的時候卻見有個讓他敬畏又害怕的人朝他大步走來,頓時心中一顫。
   「魔尊大人?您怎麼出來了?」他趕緊迎上前去,心中既不解又有些害怕。那位魔尊大人為了養傷,平常從來不會踏足外界,怎麼今日突然出現,還直接到了他這裡來?
   「怎麼,我來不得?」
   在魑的眼中,面前的魔尊有一張充滿戾氣的面容,身體因為曾經受過的傷而纏繞著大片大片的繃帶,但依然能看到繃帶下面露出的森森白骨。算起來,這位魔尊的身體至少有三分之一,都化為了白骨。
   這還是經過上百年修養之後的狀態了,聽說這位魔尊剛降臨靈初界的時候,半數以上的身體皆是白骨森然。但這絲毫不會影響魔尊那來自魔界的力量,這種力量讓偽魔們甘願臣服和追隨,並且期待著有一日也能得到這種力量,然後借助這種力量統治北國、乃至統治整個靈初界。
   此時站在他面前的這位魔尊,週身魔氣濃郁且純粹,正是純正魔尊血統的象徵。
   想起這位魔尊昔日的手段,魑將心中的那一丁點兒懷疑迅速壓下去,恭敬道:「不,整個魔界間隙都是魔尊大人的領地,您自然可以隨意進出。另外還有個好消息,今日的魔化儀式上,我們又得到了一個可以承受魔氣的人類。」
   「嗯。」今天的魔尊,似乎對這件往常十分在意的事情不太上心,只是隨口應了一句,然後道,「你過來。」
   魑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往前走了兩步,堪堪停在魔尊身前。
   魔尊伸出他的右手,這隻手從小臂開始就只剩下白骨,當蒼白的指骨落在大首領頭上的時候,傳來一陣略顯冰冷的觸感。
   ……?
   這不是骨骼該給人的感覺,魑突然一驚。但是隨著一大段白光從他腦中被抽出,他已經失去了最後的反抗機會。那道白光如同一條活魚般在魔尊手中微微跳動,魑眼前所有的東西都消失了,他什麼都看不到,也無法再思考,瞳孔亦是失去了全部光彩。
   魑永遠也不會再有機會知道,他所看到的魔尊,並非他以為的那一位。
   「這是?」燕歸看著魑神情呆滯的倒下,才開口向沈雲辭問道。
   「他的全部記憶。」沈雲辭手中捏著那段白光,低頭看了魑一眼,「失去了全部記憶,他現在已經連站起來都不會做了,也不會再有任何威脅。」
   燕歸突然覺得,以前沈雲辭抽取其他人記憶的時候,可以說是相當仁慈了。
   雖然都是抽取記憶,但是抽多抽少的差別就太大了。
   白光在沈雲辭的手中被化為扁平的形狀,看上去像是一面鏡子。作為偽魔的這一任大首領,魑的記憶起碼也有上百年長,不過沈雲辭似乎能快速從中搜尋所需要的某段記憶。
   沈雲辭指尖輕動,那化為鏡面的記憶上首先出現了一個身影。
   「這是方纔他眼中看到的那位『魔尊』……」沈雲辭看著那個身上許多地方都是白骨的『魔尊』,眉頭微微皺起。看了一會兒那人狠戾的相貌,沈雲辭認出來這確實是從前魔界的六位魔尊之一。
   然後他又以這個身影為重點,開始在記憶力搜尋相關畫面。
   雖然畫面中顯示的事情總是斷斷續續,但是燕歸看得很認真,隨後也勉強拼出了相關信息:
   應該是上百年之前,那時候的偽魔雖然從妖族中脫離出來已久,卻因為魔化成功率不大,所以一直維持著不大不小的規模。直到他們有一天在魔界間隙中發現了一位魔氣極其濃郁、軀體卻殘破不堪的魔界來人。這位魔界來人自稱是魔尊百里弘,在見識過百里弘即使重傷依舊具有壓倒性的實力後,偽魔們立刻拜服,將之奉為上賓。
   百里弘看中魔界間隙中有一件靈氣密度極大的寶物,同時也因為此地是靈初界唯一有魔氣滋養之處,於是他為了恢復實力,也樂得與偽魔們合作。有了百里弘這個貨真價實的魔尊加入後,製造新的「偽魔」開始變得容易許多,妖族的魔化成功率大大提升。
   而百里弘也通過製造新的「偽魔」而從中獲取力量,雙方互惠互利。
   這樣一來偽魔的數量和實力都迅速膨脹,他們開始不滿足於盤踞在魔界間隙附近,陸續向金麟王朝的邊境城池發起進攻。掠奪資源的同時也在抓捕妖族,然後強制性將他們魔化,擴大偽魔的隊伍。
   到了大約五十年前,偽魔的勢力達到了一個巔峰,北境許多地方都因此生靈塗炭。就在此時,偽魔的諸位首領收到了一條來自於金麟王朝的秘密消息——某位身居高位的妖族,願意提供金麟王朝軍隊的信息以及大量金錢與其他資源,來幫助偽魔共同攻打金麟王朝。而他提出的條件之一,是偽魔要想辦法殺掉出征北境的鎮北王燕長樂。
   偽魔首領們最終同意與這位妖族合作。
   在數次試著截殺燕長樂的過程中,他們發現作為北境最高統領的燕長樂,居然已經懷有身孕。而此時已經恢復了一兩成實力的百里弘則冥冥之中察覺到,燕長樂腹中的這個孩子竟然同時身負仙脈與大妖血脈,是再好不過的一具軀殼。
   而百里弘深知自己如今雖然實力能恢復,但軀體卻是重傷難癒合、不堪大用。若是能將這個孩子的身體奪舍過來,讓仙妖同生之體加上百里弘自己的魂魄,不僅能幫助他打開魔界的入口,還能得到前所未有的絕頂資質,簡直是一箭雙鵰的大好事。
   於是殺掉燕長樂這件事,變成了搶奪她將會誕生的孩子。
   【獲得線索「五十年前的謀害」,當前支線線索進度5/5】
   【支線任務[金麟血脈]完成,獲得劇情番外《命途多舛》,點擊可進行閱讀。】

   第44章 魔界間隙(3)

   燕歸立即點開新的劇情番外,往事終於按照清晰的時間順序一件件展現在他面前。
   ……
   許多年前,太微劍宗楚家的長子楚源來到北國歷練,路過一場偽魔與妖族的戰鬥時,與當時已經被封為鎮北王的燕長樂相識。
   楚源自打出身便有宿疾纏身,這些年來在修煉上雖然不遜於他人,看上去卻始終有些病弱。再加上太微劍宗仙氣飄然的衣著風格,初遇之時燕長樂竟然是將楚源錯認成了姑娘。一番誤會解開之後,兩人的關係也開始變得日漸親近。
   後來楚源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跟在燕長樂身邊,他因為自小多病,也算是久病成醫。而且又是楚家這種修真世家出身,除了學會一些常用的醫術之外,也隨身帶著不少奇藥靈草。所以後來燕家軍隊中,便多了一位從南境來的「楚大夫」。
   在相互陪伴的過程中,楚源與燕長樂感情日篤。燕長樂確定自己的心意後,將從夜麟寒那裡得到的麒麟逆鱗封在護身符之中,送給了楚源。之後兩人回到金麟王都開始準備談婚論嫁,燕長樂在鎮北王府中命人按照楚源所喜歡的風格,修築了一座桃源苑,準備作為二人婚後的住所。
   誰知桃源苑剛剛建成,北方邊境又傳來偽魔大舉進攻的消息。
   此時新的妖帝夜麟寒剛剛繼位不久,在之前奪取帝位的鬥爭中,金麟王朝的整體實力本來就有所損傷。再加上有舊勢力故意與新帝為難,一時間北境駐守的將領接連敗退,而王都之內居然找不出一個能夠擔當此重任的將軍。
   很多人都沒想到,正準備成親的燕長樂居然主動請纓前往北境抗擊偽魔。
   楚源雖然有些不滿金麟王朝的作為,卻拗不過已經下了決心的燕長樂。他不放心燕長樂一人前往,所以這回依然以大夫的身份跟隨燕長樂前往北境。
   燕長樂不愧為鎮北王,她率軍將原本勢如破竹的偽魔打得節節敗退,不久就將金麟王朝的邊境收復至雁渡關附近。在偽魔大舉進攻之後,頻頻只有敗績傳來的金麟王朝軍中,燕長樂的不斷勝利無疑是非常振奮人心的消息。
   而偽魔也已經退至雁渡關,回到了他們原本的勢力範圍。
   眼看著勝利就在前方,然而在前方拚殺的將士卻不知道,金麟王都中送出的一條秘密消息,即將把他們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送出這條消息,並與偽魔達成見不得協議的,正是容王。
   容王當年與夜麟寒爭奪帝位之時,前被燕長樂帶軍奇襲數次,後被葉麟硯於萬軍之中斬落下馬,從此落下難以治癒的殘疾。以至於容王最後不得不退出帝位爭奪,並且將大半家產都獻給夜麟寒,才勉強保住性命和容王這個虛位。
   在容王的認知中,他會落到這樣的下場,燕長樂便是罪魁禍首之一。
   夜麟寒已然身為妖帝,葉麟硯更是遠在南境,那麼燕長樂便成了容王最為憎恨,又能夠想辦法辦法報復的那個目標。
   容王爭奪帝位失敗後,表面上處處忍讓,不再插手金麟王朝的任何事務。但暗地裡他卻從來沒有死心過,甚至想法設法與偽魔搭上了線,多年來一直在不斷的暗中支持偽魔們的行動。而這次容王得知燕長樂前往北境,覺得正是最好的時機,於是便再次向偽魔們達成了協議。
   為了偽魔們能夠成功,容王甚至從自己的封地上送過去為數不少的妖族,為偽魔補充人數。而偽魔們先前的節節敗退,一半是燕長樂帶兵確實厲害,另一半卻是早有預謀的誘其深入。
   偽魔們的力量會受到魔氣的影響,而越是靠近魔界間隙,魔氣就會越濃郁,偽魔的力量也就會越強。
   另外,偽魔們在魔界間隙還有一張決勝的底牌。
   這張底牌,便是百年前突然出現在魔界間隙附近的魔尊百里弘。雖然百里弘出現時已經深受重傷,所剩力量十不存一,但他畢竟是上界之人,就算是只有十分之一的力量也足以震懾偽魔們。
   更何況,百里弘在魔界間隙的一處山脈深處,發現了一枚匯聚了無可估量靈氣的殘片——如果他曾經見過這殘片原本的模樣,就會知道,這便是斬仙劍崩裂後的八枚殘片之一。
   靠著這枚殘片,百里弘的力量逐漸恢復到兩三成,並且他創造出了一種新的製造偽魔的方法。這種方法在讓靈初界其它種族魔化的同時,也能反向為百里弘自己供給力量。
   百里弘將這種方法教授給偽魔的四位首領魑、魅、魍、魎,自己則常年待在地脈中,繼續依靠斬仙劍殘片恢復實力。
   當燕長樂再一次出兵,將偽魔們逼退至魔界間隙附近時,百里弘作為偽魔最後的底牌親自現身。
   倒不是因為容王那邊要殺死燕長樂的要求,百里弘才不會在乎區區一個容王。但百里弘在意燕長樂……她肚子裡孕育的那個小生命。
   仙脈與麒麟妖血融合的孩子,本身就已經能夠破開仙人所下的封印,若是再加上魔氣融合其中,打開魔界入口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情。
   除此之外,百里弘還想借此換掉自己這殘破的軀體。他在魔界的一場鬥爭中失敗,被實力最強的那位魔尊重傷,以至於身體半數化為白骨,遲遲無法回復。
   若是能奪舍了那仙妖同生的軀體,便是極好的。
   所以百里弘親自出手,幫偽魔們將金麟王朝前來追擊的軍隊幾乎覆滅,並且開始抓捕燕長樂。
   在所率領的軍隊死傷殆盡之後,燕長樂與楚源亦被魔界間隙的魔氣所困,雖然極力躲避,卻始終無法逃出魔氣覆蓋的範圍。最後兩人被百里弘追上,但百里弘卻發現燕長樂腹中的孩子竟然不見了,盛怒之下又問不出孩子的下落,百里弘一怒之下將兩人殘忍殺死。
   就在楚源與燕長樂死亡的一瞬間,楚源身上爆發出一陣劇烈的白光,反而將百里弘打傷。
   本來就舊傷未癒的百里弘突然受此一擊,不得不退回藏有斬仙劍碎片的地脈之中養傷。同時偽魔也再沒有實力繼續進攻雁渡關,隨百里弘一道退回了魔界間隙。
   沒有人注意到,本該已經死去的楚源在一天後的夜晚重新睜開了眼睛。
   而他的氣海丹田之內,被藏進了一枚極其少見的麒麟蛋。
   這時候楚源才發現,燕長樂曾經送給他的平安福內,封入了一枚白色的逆鱗。正是這枚逆鱗逆轉了生死輪迴,讓他再次活了過來。
   強忍住悲傷將燕長樂埋葬之後,楚燎不敢再多做停留,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日夜兼程,朝著太微劍宗的方向趕去。
   因為燕長樂告訴過他,這個這個孩子血脈極其稀有,必然會再次招來偽魔的覬覦。而妖族之內有偽魔的內鬼,金麟王都已經不再安全。唯有南境還未曾被偽魔涉足,而且以太微劍宗在南境的實力,若是努力保守孩子的身世秘密,才能護這個孩子一世平安。
   在趕回太微劍宗的路上,麒麟蛋中的孩子完全出生。而楚源一路上顧不得其它,所以那夜他回到太微劍宗時,才會是渾身浴血的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孩。
   楚源給孩子取名叫燕歸,雖然他知道燕長樂永遠不會再從北方回來了。
   他始終不肯和任何人說起燕歸的身世,就是為了避免偽魔們再查到燕歸的蹤跡。但是沒想到三年之後,那些熟悉的黑衣人居然會出現在南境,不僅將一同外出遊玩的楚家妹妹打上,還將年歲尚小的燕歸擄走。
   偽魔們在百里弘的指示之下,迫不及待在一處山洞中的開啟奪舍的陣法,卻被半路殺來的楚燎所打斷。參與陣法的偽魔因為反噬全部當場暴斃,而身在魔界間隙的百里弘也因此再次重傷。
   至於燕歸,則在陰差陽錯之下,魂魄與另一個世界的「燕歸」互換了。
   再後來,楚燎用葉麟硯所贈的那枚逆鱗暫時救回了燕歸的性命,並且將逆鱗送給了燕歸。所以才有了幾十年後在太微劍宗的賽場上,燕歸魂魄的回歸。
   ……
   一行行文字在燕歸眼前滑過,他胸腔中逐漸被悲傷與憤怒的情緒充滿。
   他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偽魔大首領魑,手中的陌刀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情,刀身上騰起數道血色流光。下一刻刀光斬下,魑的被黑袍所覆蓋的身體與透露徹底分開。
   在燕歸在系統中翻看往事的時候,沈雲辭也從魑被抽出的記憶中瞭解到了當年事情的大半真相。所以他對於燕歸突然的行動,並不感到驚訝,那是一個人應有的感情和衝動。
   其實燕歸這會兒更想出去,屠了整個魔界間隙中的偽魔。
   還有……容王。
   這個名字印在了燕歸的腦海裡,他突然轉過身,在魑的房間內翻找起來。
   「你要找什麼東西?」沈雲辭問。
   「他們和容王的通信,既然是交易,那他們一定會留下容王的書信,以防止容王毀約。」燕歸沒有回頭,說話的語氣稍微有點抖。
   沈雲辭稍稍沉默了一下,也開始幫他一起找東西。
   好在魑的房間中文字類的東西並不多,在燕歸暴力砸開第三個上鎖的箱子時,一疊稍顯陳舊的信箋出現在他眼前。大概是為了確定身份,每一封書信的落款都蓋上了容王的印章。
   燕歸的眼中亮光一閃,將這些書信盡數收好。
   沈雲辭靜靜的看著燕歸做完這些,才開口提醒道:「時間差不多也快天亮了,我們這次需要先離開。等做足了準備之後,再來將這群偽魔一網打盡……畢竟地脈下面還有一個大傢伙。」
   魔尊百里弘,燕歸皺起眉頭,這傢伙才是最難對付的。
   「我知道,我不會衝動的。」燕歸深深呼出一口氣,撿起地上魑的腦袋,「先回去吧,等下次再來的時候,該殺的東西一個都不會活著。」
   沈雲辭那不起眼的長劍再次出現在手中,他將劍尖朝向地面,一道陣法的亮光在劍刃指引下騰空而起,將他和燕歸都裹入其中。
   轉眼之間,兩人便回到了雁渡關的醫館內。

   第45章 魔界間隙(4)

   身上由沈雲辭幻化出的黑色衣袍很快散去,兩人也恢復了平常的衣著。
   回到醫館中之後,燕歸的眼神中始終透著一種沉默,他順手從房內找了塊白布,將手中那還帶著血的頭顱裹住。作為一隻偽魔,魑的血也是墨綠色的,滴在布料上時發出一種怪異的滋滋聲。
   燕歸又將白布反反覆覆裹了幾層,只要暫時能撐一會兒就行了。他在沉默中做完這些事情,才開口說了一句:「我去找夜睚。」
   轉身離開醫館後,燕歸這回倒是可以沒什麼顧忌的用起大輕功來了。
   「早上好……嗯?你好像心情不太好。」十七略顯疲憊的聲音突然傳來,顯得有些輕飄飄的沒什麼元氣,「是我在煉丹的時候錯過了什麼嗎?」
   「沒事,讓我稍微冷靜一下就好了。」燕歸此刻明顯不想提起心事,於是話題一轉問道,「出竅丹煉好了?」
   十七以鬼靈之體藏在燕歸識海之中,平常燕歸想要與他交談的時候,也能在不開口的情況下相互溝通。但如今燕歸情緒不太對勁兒,彷彿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心中所想,於是識海之內的那部分記憶與意識便自動藏匿了起來,十七也無法再輕易感知。
   不過十七也並非是個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性格,既然燕歸已經如此明顯的表現出不想說,那他也就不會再追問。十七朝燕歸回應道:「當然,我這不就是出來告訴你這個好消息的嘛。」
   燕歸再翻看系統物品欄的時候,果然發現多了一枚銀色的出竅丹。
   至於進階任務所需的其它材料,燕歸在金麟王都之時就已經準備完成。現在整個「境界突破出竅」任務的物品需求已經全部滿足,隨時可以進行突破。不過燕歸稍微想了一下,還是準備先去找夜睚,處理一下自己手裡這個腦袋。
   偽魔大首領魑的腦袋,雖然上面流出的墨綠色液體有些凡人,但如果用法得當,那麼這個腦袋也能夠幫助夜睚和燕歸在雁渡關立足。
   走進夜睚落腳的那座院子,燕歸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院中的夜睚。
   夜睚似乎顯得有點焦躁,單腳不斷地在敲擊地面。他抬頭看見燕歸的身影出現在眼前,臉上立刻揚起一某喜色,朝燕歸跑過來,開口道:「燕哥,我一大早原本想叫你一同去練兵場,結果發現你從昨晚開始就沒回過房。正準備叫人去找你呢,你大晚上的跑到哪裡去了?」
   燕歸沒有直接說話,而是伸手一揚手中的布包,遞給了夜睚。
   「這是什麼東西……」夜睚的疑問在揭開布包的時候,瞬間被揭開。他幾乎是深吸了一口氣,在抬頭看燕歸時,眼中滿是崇拜與興奮:「我的天這傢伙我知道,是偽魔的四位統領之首『魑』!燕哥你是怎麼弄死這傢伙的?難不成你昨晚一夜未歸,就是專程去取這東西的腦袋了?」
   「也不算是專程吧,但是當時想著這傢伙的腦袋可能對你有用,便專門帶回來了。」燕歸如此說道,然後又補上一句,」另外,關於當年燕家軍隊的覆滅,我已經找到了真相——內鬼,並非是顧老將軍。」
   說罷,燕歸取出在魑房間中所找到的書信,給夜睚一一看過。
   夜睚先是有點疑惑,然而當他一一看過書信上的內容之後,滿腔的情緒瞬間就被憤怒所佔領:「容王這個渣滓!竟然能做出與偽魔勾結的事情!」
   「等我們回到王都的時候,容王必是我刀下亡魂。」燕歸的聲音變得冷靜而沉穩,但眼中依然翻滾著與夜睚相同的情緒,「之前你的金翅鳥受傷,我想容王在這雁渡關中怕是也埋有眼線。暫時先不要和外界傳遞這個消息,以免打草驚蛇。」
   夜睚點點頭:「我知道。」
   「現在,我們要做的是先處理好雁渡關的事情。」燕歸指了指夜睚手中的那個布包,「這東西的血液似乎有不小的害處,我之前見過你處理偽魔屍體,所以想你應該有辦法。」
   「嗯,沒問題,我很快就能處理好。」夜睚道,「那過一會兒我們一道,將這東西送去給顧老將軍看看?這樣一來,我想顧老將軍和城中諸位將領,也不會再輕視我們了。」
   「這事要辦,但是你要再等我一天時間。」燕歸心中已經有所計劃,道,「明日一早,我與你一同帶著魑的腦袋去見顧老將軍。」
   「燕哥今天還有事?」
   「嗯。」燕歸淡淡應了一聲,「我準備在今日之內,進行出竅期的突破。」
   夜睚的眼睛又再度亮了起來:「出竅期?我燕哥果然是我燕哥,那我就先恭喜你了。」
   「回去好好準備見顧將軍的事吧,我想結果不會讓你失望的。」燕歸伸手揉了一下夜睚的腦袋,轉身朝著自己的住處走去。
   說起來,自從到了雁渡關以來,燕歸居然還沒有回過自己的住處。
   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只是普通的房間罷了。或許因為是與夜睚在同一個院落,燕歸的這間房看上去比其它的營房還要稍好一些。
   不過這個時候,燕歸也不太在意房間的好壞了。
   他走進房間,然後關好門,將所準備好的突破材料全部取出來放好,然後吞下了那枚銀色的出竅丹。
   在出竅丹的特殊作用牽引之下,那些靈氣盎然的材料化為色彩不同的道道光輝,以一種緩緩旋轉的姿態,一一注入燕歸的丹田氣海之中。
   那一瞬間,燕歸感到自己彷彿來到了一片戈壁之上。從戈壁的天際線處延伸出一片連綿起伏的山脈,山脈之上亦是荒原般的場景,幾乎看不到任何植物。
   而山脈的前方則坐落著一片奇異的湖泊,湖中的左側是冰涼靜謐的藍色水域,右側則是灼熱翻滾的金色水域。兩種顏色的湖水在湖泊的正中央交匯,相互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怪卻依舊美麗的風景。
   不過無論是哪種顏色的湖水都並未注滿,燕歸清楚的看到湖水距離地面仍有不短的距離,大約只佔到了整座湖泊容量的四分之三左右。
   也不知道是在什麼力量的趨勢之下,燕歸身上浮起銀色的光輝,然後他似乎循著某種指引,縱身躍入那雙色的湖泊之中。
   燕歸置身於湖水之中,卻未曾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藍色水域不像看上去那樣冰涼,金色水域也不想看上去那樣灼熱,但無論是哪一種都給燕歸以一種非常舒適的感覺。那種感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就像是他接觸自己身體時的感覺一般。
   即使沒有任何動作,燕歸也沒有在湖水中下沉。他游刃有餘的浮在水面之上,抬頭望向山脈的方向——山脈後方的天際升起色彩各異的光芒,如同流星的軌跡一般,在天空中劃出許多光痕。
   當這些光芒升至天空頂端的時候,燕歸身上的銀色光輝瞬間變得極為璀璨。
   接著,一束銀光沖天而起,將天空頂端其它的各色光芒引入其中,並且在最後都彙集至燕歸體內。
   湛藍與金色交織的湖面,被五彩光痕佈滿的天空,被天與湖之間的銀色光束連接起來。
   這樣的光芒太過強烈,讓身處中心地帶的燕歸眼前變得白茫茫一片。他所能感受到的,是帶著熾熱溫度的光芒不斷湧入身體之中,而湖泊中那種舒適的感覺又在幫他消去光芒的熾熱。
   隨著天際之上光芒的湧入,燕歸身處的這片奇異湖泊的湖面開始逐漸上升。
   知道最後一縷光芒也沒入燕歸身體之內,湖面終於升高到了與地面平齊的位置。
   ……
   【進階任務「境界突破·出竅」已完成】
   【當前可靠任務提升的境界已達到上限,之後不再發佈此類進階任務。】
   燕歸重新睜開眼睛,周圍放置好的材料已經盡數消失,而他身上似乎是褪去了一切疲憊與勞累,丹田中有股溫熱的力量朝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在看到系統的提示信息後,燕歸也很快明白了這是什麼意思。
   十七曾經告訴過他,修真之人的身體就好比一個瓶子,修為是裡面的水。根據先天資質、血脈的不同,瓶子剛開始的大小也會不同,而這個瓶子的大小就是可提升境界的上限。
   一般人需要不斷擴展瓶子的大小來提升自己,而燕歸由於天賦血脈極為優秀,在上三層境界之前可以省去擴展瓶子的過程,直接依靠靈氣的積累來提升境界。
   而現在他已經升至出竅期,屬於他的那個瓶子裡的水暫時已經滿了。
   所以之後燕歸不能像以前那樣,單靠用材料丹藥蓄積靈氣來提升境界。而是要回歸到通常所用修煉的方法,來擴展他的「瓶子」。
   其實燕歸覺得現在用湖泊來比喻,更加形象一些。
   他已經明白過來,剛才他看到的那片山脈之下的湖泊,就是十七舉例裡面所說的「瓶子」。
   突然之間,燕歸有了一種更為真實的感覺。
   這種感覺應該是從之前就一點點開始積累,然後在他解開自己的身世之後迅速增加。而剛才關於境界的系統提示,就像是一個導火索,讓這種感覺更加明確的表現了出來。
   燕歸還記得自己剛來到靈初界的時候,各種原因交織之下,總是有種還身在遊戲中的不真實感。
   但是隨著認識的人越來越多,知曉的往事越來越多。燕歸能夠感覺到自己再重新與這個世界貼近,直至今日,他終於從那種不真實感中擺脫了出來,切切實實的試著將自己融入靈初界。
   【觸發主線任務「臨終遺願(完)」,該系列任務已經全部發佈。】
   【任務內容:你心所想,即我心所願。】
   燕歸看著那句話,又一字一句的念了一遍。
   然後他站起身來,伸手推開房門——
   時間已經過去一天一夜,當新一天的晨光落在燕歸臉上的時候,他看見無數祥雲金光環繞在院落之上的天際,久久不曾散去。
   同樣不曾散去的,還有被這突如其來異象吸引而來的人群。
   他們紛紛駐足在院落之外,對著這少見的景象嘖嘖稱奇。

   第46章 斬仙殘片(1)

   雁渡關,將軍府。
   顧老將軍今天依然如同往日一般起了個大早,他親手將鎧甲與戰矛擦過一遍,這才出門準備開始雁渡關新一天的訓練。
   然而當他推開自己房門的瞬間,就一眼看到了城西上空的陣陣祥雲與金色煙霞。在北境常年的風雪之中,這樣的場景如同神跡一般,令人忍不住驚歎。即使是身經百戰的顧老將軍也一樣,只是他不會像其他人那樣表現得太過明顯而已。
   「都看什麼看,人家修仙的突破境界沒見過啊!趕緊給我收拾好了準備去訓練了!」顧老將軍氣沉丹田的一喊,把幾個駐足望向城西的小崽子們喊回了神。
   顧老將軍雖然大半輩子都待在北境,但畢竟年紀大了,見過的東西也多。修真之人突破境界之時會有異象產生,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這回小王爺夜睚身邊帶了個長相明顯是南境人的小子同行,想來也是個修真之人。
   顧老將軍的話音剛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轉眼間就到了將軍府門口。並且立馬就有人前來稟報:「報告將軍,小王爺已在門外等候。」
   「這小祖宗又來幹什麼?就不能安安然然的待在城西,和他帶來的那些個隨從隨便玩玩嗎?到時候弄出個什麼小傷小病的,我還得頭疼該怎麼給王都那邊交代!」顧老將軍明顯有些不開心,在他眼裡夜睚也和顧荼一樣,不過是個什麼都不懂小兔崽子罷了。
   只不過夜睚的身份實在有些棘手,所以顧老將軍即使心中不喜,也總要抽出點時間來應付。
   所以,雖然嘴上唸唸叨叨,但顧老將軍還是急急忙忙朝著門口趕去迎接。
   「小王爺大清早的找老夫有什麼事啊?若是對衣食住行有什麼不滿意的,可以去找軍需官解決嘛,老夫還是先走一步去練兵,就不陪小王爺了……」
   夜睚神情嚴肅,直接打斷了他的話,鄭重道:「顧老將軍,我想給你看樣東西。」
   「什麼東西?」見夜睚如此模樣,即使是顧老將軍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夜睚身邊那個相貌俊朗、眼眸與眉宇之間儘是英氣的青年,雖然體格上比起天生有優勢的妖族來說不夠魁梧,但也是勁瘦有力,能看出黑色鎧甲之下流暢的身體線條。
   顧老將軍之前雖然見過燕歸,但那時候只是隨意掃了一眼,重點都放在了夜睚以及不聽話的顧荼身上,反倒是對燕歸沒怎麼仔細看。此時一細細觀察,竟然發現燕歸的眉眼竟然是有幾分熟悉。
   這個年輕人,好像是姓燕?
   金麟王朝姓燕的人很多,本身並不足以作為什麼證據,但燕歸這模樣倒是讓顧老將軍心中一凜。
   燕歸此時剛剛突破出竅期,身上自然而然的有一股威壓感,再加上他如今有些沉鬱的心情,看上去有種特別的壓迫力。
   他從那匹引人注目的霸紅塵背上跳下來,手中拎著已經被夜睚處理過的偽魔頭顱,將那裹著頭顱的布包在顧老將軍面前打開。
   顧老將軍在看清那顆頭顱的一剎那,先前所表現出來的漫不經心剎那間消失,對著眼前的腦袋喊出聲來:「這是偽魔四大首領之一的魑!」
   「是。」燕歸神色淡然,週身的氣勢卻不曾減弱,簡短有力的話語讓他看上去更加有威懾力。
   顧老將軍:「你從何處得來這廝的腦袋?」
   燕歸:「自然是偽魔的老巢。」
   「……!」顧老將軍眼中的驚訝已經轉化成為了震驚,偽魔的老巢,即魔界間隙,在這個南境來的年輕人口中,竟然如同無人之境。更讓人驚訝的是,這個年輕人竟然能在殺死偽魔首領後全身而退,而且還帶回了偽魔首領的腦袋。
   時至今日,顧老將軍已經收起了對燕歸、以及夜睚一行人的輕視之心。
   如果說燕歸的眉眼讓他想起了當年的鎮北王燕長樂,那麼燕歸的行事風格與實力,則讓顧老將軍想起了另外一個人——
   當年妖帝夜麟寒身邊的修真大能,葉麟硯。
   萬軍之中斬其主將,當年的葉麟硯簡直是所有與夜麟寒為敵之人的噩夢。
   而如今的燕歸,也已經漸漸有了這種令人心悸的能力與氣質。
   顧老將軍想到這裡,又看了一眼夜睚。
   這位極受妖帝寵愛的小王爺,是否也已經存了這樣的想法,準備在日後的奪位之戰中爭上一爭呢?如果是這樣,那自己以前怕是大大低估了這位小王爺——夜睚雖然受寵,卻並非是無腦的紈絝子弟。
   面對這樣的夜睚和燕歸,顧老將軍終於是改變了看法。
   「今日你將這東西給我帶來,怕是已經有了什麼想法吧?」顧老將軍一指那偽魔的頭顱,問道。
   「我想請顧老將軍不計前嫌,能讓我們以及所帶來的軍隊,學會如何在這北境生存、交戰以及……獲得勝利。」燕歸道,「而我的想法,就是將魔界間隙中的偽魔,斬草除根。」
   「年輕人好大的口氣。」顧老將軍大笑起來,「不過我就喜歡這種膽子大的,你這個想法我也早就有了,不過光憑藉雁渡關的軍隊,是無法做到這一點的。」
   「我知道。」燕歸道,「但在軍隊訓練完成之前,我保證會找出方法。」
   「好!好!好!」顧老將軍一拍燕歸的肩膀,「那就說定了,明日開始你們帶著軍隊與我一同訓練和巡查。我這把老骨頭也不能讓你們年輕人小看了去。」
   「多謝顧老將軍,深明大義。」燕歸稍稍揚起嘴角。
   那顆偽魔首領的頭顱,終於是發揮出了它應該有的作用。
   他們初來乍到雁渡關時,所出現的那點小矛盾,也在此刻煙消雲散。
   幹完這件事情,燕歸與夜睚一同策馬走出將軍府,朝著城西的方向而去。
   這時夜睚突然開口道:「燕哥,你知道葉麟硯嗎?」
   燕歸點了點頭:「當然知道。」
   「其實當你帶著偽魔首領的腦袋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就在想,當年叔叔身邊有葉麟硯輔佐之時,一定也有和我同樣的心情吧。」
   「嗯?」燕歸偏過頭,看著夜睚。
   夜睚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才道:「燕哥,我從小就接觸軍隊,在帶兵打仗這方面無論是我,還是我的手下都不會畏懼。我如今需要的,是另外一種人,他雖然不精通兵法戰略,但只他一人,便能抵過千軍萬馬。」

   第47章 斬仙殘片(2)

   燕歸一拉韁繩,胯下的霸紅塵停住了馬蹄,他略略側頭看向夜睚:「當年葉麟硯修為至渡劫期,即使在南境也是數一數二的大能,我如今不過出竅期罷了,可沒有他那麼厲害。」
   「我如今,亦不足叔叔當年稱帝時十分一厲害。」夜睚亦隨之停下,他金色的眼中是冷靜卻又充滿野心的神采,「所以不是現在,是從今以後。若我有一天也和叔叔當年一樣,陷入四面楚歌的戰局之中,你會願意像葉麟硯幫助叔叔那樣幫我麼?」
   燕歸注視著眼前紅髮金眸的妖族少年,他眼中的野望是那麼引人注目。那個瞬間,原本以為自己其實並沒有什麼野心的燕歸,似乎身上的血液也被那目光所點燃。
   或許是他身上與夜睚同源的血脈,在深處叫囂著不肯平庸。
   「若真的到了那一日……」燕歸幽黑的眼眸邊緣,一圈金色的痕跡一閃而過,他握緊手中的韁繩,語調低沉而鄭重,「我自然會成為你手邊殺伐決斷的利刃,在那之前,我與你都要用盡全力攀至各自的頂峰。」
   話畢,燕歸縱馬前行,霸紅塵裡足下血色的火焰與騰飛的煙塵交織一處,在路途上留下一道絢麗的痕跡。
   夜睚看著燕歸的背影,金眸露出傲然的笑意,他亦是揮動馬鞭,策馬朝著軍營的方向而去。
   燕歸既然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並且許下了承諾。那麼他也會如燕歸所說,將自己該做的事情,做到巔峰。
   眼前的偽魔一眾,便是夜睚所要踏足的這條路上的第一個障礙,或者應該說是……第一個階梯。
   再說燕歸一路策馬飛奔,正是朝著城西的醫館處而去。他如今通過偽魔首領魑已經獲得了顧老將軍的信任與支援,再加上夜睚所帶來的這支軍隊,相信經過足夠的訓練後,偽魔並不會成為太大的威脅和阻力。
   燕歸現在所擔心的,是魔界間隙中那個他還未親眼見到過的魔尊百里弘。雖說系統在所給出的番外劇情中說,百里弘是受了極重的傷才流落靈初界,又在多年前奪舍時失敗陣法反噬,算是舊傷未癒又添新傷。
   但就算如此,他也依然是魔族,並且曾經是魔界中的六位尊者之一。如果有能有複數的渡劫期以上修士圍攻,或許能對如今的百里弘造成威脅,但燕歸知道僅僅只依靠自己現在的修為,是基本不可能弄死百里弘的。
   更別提百里弘還運氣極好的得到了一枚斬仙劍殘片。
   但是燕歸知道,沈雲辭一定會有辦法,而且燕歸還從沈雲辭之前話語中感覺到,他也一樣想殺百里弘。
   這就是他在搞定顧老將軍之後,匆匆趕往城西醫館的原因。
   到達城西醫館的時候,燕歸隨手將霸紅塵的韁繩往門口一栓,然後就大步走進醫館門內。
   現在正是白天,醫館內有許多醫務兵在收拾和整理藥材。燕歸剛一踏進醫館內,那股迫人的氣勢便讓這些人皆是一驚,在燕歸徑直走向沈雲辭所在的內室時,竟是無一人上來詢問他有什麼事。
   可能燕歸自己感覺不到,自從他突破出竅期後,身上便自然而然的有一種會讓普通人覺得有壓力的氣勢。配著他身上無論是樣式還是色調,都顯得有些冷硬的玄甲,更是讓人不自覺的有些敬畏。
   內室的門開著,只垂下一抹簾幕,燕歸進入的時候,發現沈雲辭正站在窗台下的桌案前。他伸出右手,將一個小小的白玉瓶微微傾斜,給那株瓷瓶裡的桃花滴了兩滴露水般的液體。
   那露水般的液體落在桃花上,頓時分成了許多細小的水霧,朝著桃花的花朵、葉片、根莖處散開。
   察覺到燕歸就現在身後,沈雲辭也沒有立刻轉過身來,而是看著那株桃花在瑤山靈露的滋養下褪去邊緣的一絲絲枯萎,反而變得更明艷幾分後,才開口道:「這桃花周圍為了保持新鮮而設下的術法年頭太久,今天一看才發現有些失效了,到我想著直接破壞上面的術法又不太合適,正好我這有些瑤山用來培育珍惜花草的靈露,就給它用上了,你不介意吧?」
   桃花上的法術是燕歸的父親楚源留下的,所以沈雲辭才會說直接破壞不合適。
   燕歸領會到沈雲辭的意思,自然也明白沈雲辭是為了照顧自己的情緒,所以才一邊要保持桃花盛開的模樣,一邊又要保持楚源以前設在附近的術法,最後選擇用了瑤山靈露這種耗費頗大的方法。
   「多謝了。」燕歸走到沈雲辭身邊,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桃花柔軟嬌嫩的花瓣,感覺自己的情緒似乎和這花瓣一樣,變得溫軟了起來。
   沈雲辭動作優雅的收起手中的白玉瓶,問道:「昨天看你急匆匆的就走了,今天早上又見你突破出竅期所召開的祥雲金霧。想來你是有什麼大的打算,不知道進行的怎麼樣了?」
   「還算順利,顧老將軍同意讓夜睚和他帶來的軍隊,與雁渡關本地的軍隊共同接受訓練。」燕歸也收回手,似乎是害怕那柔軟的桃花被破壞般,只敢略微觸碰一陣。
   「這倒是解決了最大的問題。」沈雲辭雖然當時沒在現場,但他向來消息靈通,而且這次又有隨軍醫師這層身份在,想打聽情況也並非什麼難事,「那你呢?作為夜睚的副將,燕將軍不跟著一起去訓練嗎?」
   「這個時候就別調侃我了。」燕歸擺了擺手,「軍隊那邊有顧老將軍和夜睚足矣,而我來找你是想知道,魔界間隙裡的那個魔尊……」
   燕歸話沒說完,突然看了一眼內室門口。
   「沒事,門口有結界,沒有我的允許是進不來的。」沈雲辭一笑,示意燕歸可以繼續說。
   「那個魔尊,有什麼殺死他的方法嗎?」燕歸道。
   「有。」沈雲辭回答的很快,卻也只說了這樣一個字,之後也沒再接上什麼別的話。
   燕歸開始還等著沈雲辭繼續說,但看了沈雲辭半晌也不見他開口。突然間,燕歸意識到沈雲辭是專門沒有往下說的,而原因則是——
   沈雲辭與百里弘的經歷其實有些相似,兩人都是從魔界墜入靈初界,不同的地方在於,百里弘是因為受傷而實力大減,而沈雲辭是因為體內殘存著仙人的封印,因此在封印完全破解之前只能使用部分能力。這兩種情況雖有不同,但其實都是差不多的。
   所以,能殺死百里弘的方法,一樣也能致沈雲辭於死地。
   作為一個做大多數事情都有目的,並且城府頗深、喜歡謀劃的人,沈雲辭自然不會把這種足以致命的弱點說出來。
   想清楚了其中的原因後,燕歸倒也沒覺得有什麼。普通人尚且會留心自保,更何況是意在整個靈初界的沈雲辭呢?而且換個角度想,其實沈雲辭能把有弱點這件事說出來就已經難能可貴,不能再有更高的要求了。
   「我知道了,我不會再問殺死百里弘的具體方法。你只需要告訴我,需要準備什麼?或者說,想要殺死百里弘我應該做什麼事情?」
   沈雲辭見燕歸已經明白,也就不再沉默。他伸手指向燕歸的胸口:「百里弘有一枚斬仙劍殘片,而你,有兩枚。」
   「你是說,讓我用斬仙劍殘片修煉?」燕歸道,「可是這殘片在我身上放了這麼久,也並沒有顯示出什麼作用來,現在讓我修煉……」
   接下來的話燕歸沒好意思說出口,實際上到現在為止,他還沒有徹底的試過正統修煉方法。
   「但是這裡有個人會啊,不僅會,而且他比百里弘……不,應該說他比靈初界現存的所有人都更加熟悉斬仙劍。」沈雲辭的指尖落在燕歸胸口,輕輕碰了一下。
   「你是說十七?」燕歸低頭盯著自己的胸口,順便在識海中詢問了一下十七。
   估計是因為之前煉丹耗費過大,這會兒還在休息當中,所以十七過了好一陣才回應燕歸。
   「什麼,你要用斬仙劍殘片修煉?可以倒是可以,但是得換個地方才行。」十七的語氣倒是很正常,似乎並沒有因為燕歸突然提出的問題而感到驚訝,「斬仙劍殘片看著很小,但裡面所蘊藏的靈氣十分巨大。平常是以極高的濃度壓在殘片之中,但是修煉的時候這些靈氣必然要全部被放出來,才能幫助現在的你增加體內可以容納靈氣的量。」
   聽到十七這麼說,燕歸立馬就想起在玄幽境中的時候,就是因為那枚斬仙劍殘片的靈氣儲量太大,以至於玄幽境差點崩塌了。所以他順口就聞到:「如果處理不好,是不是就會像在玄幽境裡那樣?」
   「那倒不至於,畢竟這裡不像秘境內有靈氣上限的限制。但是斬仙劍殘片中的靈氣一旦釋放,雁渡關內建築又多,到期後房屋崩塌或者地震什麼的都是有可能的。」
   十七都說得這麼清楚了,燕歸也明白其中的利害,於是點頭道:「我知道了,那就另擇一處開闊的地帶。」
   說罷,燕歸抬眼看了一陣沈雲辭,然後手上微光一閃,遞給他一枚看似不起眼的殘片。

   第48章 斬仙殘片(3)

   那殘片非石非玉、非木非鐵,單獨拿出來看也不過是一片陳舊又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的碎片罷了,可以說非常不起眼。
   但燕歸將那枚殘片遞到沈雲辭面前的時候,沈雲辭大部分時間都風輕雲淡、無懈可擊的表情,卻出現了一絲並不常見的鬆動。
   他並沒有立刻伸手去接燕歸手心中的斬仙劍殘片,而是抬眸看著燕歸,眼神中有微亮的光芒:「你確定,要將這東西給我?」
   「算是借給你修煉用。」燕歸已經考慮清楚,如果只是自己用斬仙劍殘片修煉,那麼即使修為迅速提升,恐怕作用也有限。這件事想要成功,沈雲辭才是其中關鍵——只有沈雲辭越厲害,他們弄死百里弘的機率才會越大,畢竟殺死百里弘的方法只有沈雲辭才知道。
   沈雲辭眉眼略微一挑,語調中多了幾分戲謔的味道:「斬仙劍殘片這等天下人都趨之若鶩的寶物,你就這樣借給了我,不怕最後沒辦法要回來?」
   「不怕。」燕歸也直視著沈雲辭的眼睛。
   「……嗯?為什麼不怕?」沈雲辭不依不饒道。
   燕歸突然揚起嘴角一笑:「若是你敢不還,我就算是追你到上天入地,也要把東西追回來。」
   「哈哈,如此甚好。」沈雲辭聽到燕歸這番話,亦是隨之笑了起來。
   這兩人面對面站著,兩張令人賞心悅目的容顏上,都是同一種讓外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或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笑容之中有多少層說起來矛盾,卻又能相互交融的情緒。
   燕歸與沈雲辭,他們曾經是可以刀劍相向的敵人,也曾經是共同進退的同伴。所以如今燕歸既可以因為相信沈雲辭,而將斬仙劍殘片這等寶物交到他手上,將來也可以追殺沈雲辭到上天入地。
   這看起來似乎是矛盾的,卻自有種獨特的和諧之感。或許,這就是燕歸和沈雲辭獨特的相處方式吧。
   「嘖。」十七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音,剛才燕歸和沈雲辭對話的時候,十七一直未曾出聲,這會兒等他們說完了,終於還是沒忍住稍微隱晦的發表了一下感想。
   這一聲嘖,是十七專門化為青色光團然後跑出來後發出的,所以不僅是燕歸能聽到,沈雲辭也聽到了。
   可以說是相當意味深長。
   「看來葉前輩有什麼想法?」沈雲辭彎起眼角,臉上的笑容溫和親切,無懈可擊。
   「沒想法,就是感覺眼睛有點被閃到了。」十七化成的青色光團在半空中轉了小半圈,最後落在了燕歸的肩膀上,「既然決定好了要用斬仙劍殘片修煉,那就定下時間盡快找個開闊的地方修煉吧。」
   「嗯,我附議。之前剛殺了偽魔那邊的大首領魑,他們現在應該已經看到魑的無頭屍體了。想必接下來偽魔那邊會有所動作,時間一長,即使是百里弘大概也會稍微察覺到一些我的存在。」沈雲辭道,「在剛來雁渡關的新兵們訓練完成之前,我們兩需要盡可能高的提升境界,這樣到時候在交戰中才能盡可能快的除掉百里弘,也是除掉偽魔最大的依憑。」
   燕歸道:「我跟夜睚那邊說一聲,今天應該就可以離開。」
   「好。」
   ————————————
   雁渡關附近皆是茫茫雪原,雖然遠看也有山脈盤亙,但大部分地方的地勢都很平坦。所以想找個開闊的地方進行修煉,其實也並不是件難事,只要遠離人群和建築聚集的地方就好了。
   最後沈雲辭在「雁不渡」河的源頭附近,尋到了一片在河面中央的孤島。
   這孤島不僅地勢平坦,並且四面環水,即使到時候因為斬仙劍殘片的靈氣溢出而產生異象,也不會造成什麼太大的危害。
   選擇這裡的另外一個原因是,這座島的位置雖然我在河流中央,但其實要更為靠近對岸魔界間隙那一側。而沈雲辭在準備借助斬仙劍殘片修煉的同時,也準備通過吸納來自魔界間隙所洩露出的魔氣,來幫助他進一步衝破體內的仙人封印。
   燕歸與沈雲辭都已經是出竅期之人,不飲不食,不眠不休並非什麼難事,而且在真氣護體之下,北境常年呼嘯的風雪和寒冷的氣候也不會對他們造成太大阻礙。
   於是兩人在孤島上也不需要什麼庇護之所,隨意在一處瀑布下的石灘上落了腳。
   身後的小瀑布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水幕,然後從瀑布下的水潭中又分流至兩側,最後在孤島上繞出兩條溪水之後,又在孤島的尾端匯合,最終流入「雁不渡」河中。
   沈雲辭似乎很喜歡這瀑布中的水,來了之後經常會在瀑布之下靜坐修煉。
   燕歸站在另一側的水潭邊,抬頭便能看見瀑布下的沈雲辭。
   沈雲辭身上是那件作為醫師的素白衣衫,原本就只是被髮帶鬆垮垮束起來的黑色長髮,這會兒連髮帶都被取下來了。白衣黑髮在瀑布飛濺的水霧中慢慢濕透,變作濕漉漉的模樣貼在沈雲辭的皮膚上,勾勒出他比例幾近完美的身形與線條來。
   「別看啦,上課了上課了。」十七落在燕歸面前的大石頭頂端,青色光團下壓著的正是斬仙劍的殘片。
   燕歸很快收回視線,他本來也就是隨便往對面看了一眼。不過他還是有個問題想問:「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要上課?」
   十七往上飄了一段距離,讓自己能與燕歸的視線平齊,然後快速碰了一下他的額頭。
   那感覺就像是彈了燕歸腦門一下。
   「來跟著我念——沈雲辭,男,魔族,魔界六位魔尊之一。」十七道,「你猜他見沒見過跟斬仙劍同級的仙器?順便再猜猜他知不知道如何用斬仙劍殘片修煉?」
   這會兒燕歸不用猜,也知道這兩個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
   「更何況,沈雲辭跟你修煉的目的看似都是提升境界,但本質上是不一樣的。」十七往後退了一點,又回到斬仙劍殘片上,接連小跳了兩下,就像是有人在用手指點了一點。然後繼續解釋道:「你是為了通過修煉來拓展體內靈氣容量,也就是靈初界通用的修煉目的。而沈雲辭不一樣,他本來就是魔界的魔尊墜落靈初界,原本所擁有境的已經超過靈初界所有人,只是後來被仙人設下重重封印,才使得他能夠使用的力量減少。所以現在,沈雲辭要做的是借助外力來衝破封印,只要封印被打破到某一個程度,他原本的力量就會被釋放出來。雖然看上去就像我們所說的境界突破,但到底還是有所不同的。懂了嗎?」
   「懂了。」燕歸點頭。
   「那就開始上課,把斬仙劍殘片拿起來。」十七從殘片上讓開,示意燕歸伸手,「然後閉上眼睛,想像它是一個充滿岩漿的容器,你要做的,就是將容器裡的岩漿引入你識海中的那座湖泊。然後用岩漿衝擊和燒灼湖泊邊緣的土地,來讓湖泊的面積繼續擴大。」
   燕歸依言將斬仙劍殘片拿在手中,閉上雙眼,試著讓自己回到曾經看到過的那座雙色湖泊前。
   很快,他就成功了。
   但是這一次,湖泊後方的山脈變成了熱氣洶湧的火山。山頂沸騰著許多赤紅色的岩漿,似乎馬上就要從火山口中噴湧而出。
   ——讓它們湧出來。
   燕歸現在金色與藍色交相輝映的湖泊前,抬頭仰視著遠處的火山口,對自己默默說道。
   湧出來,湧出來,湧出來。
   然後落進湖泊之中。
   似乎是聽到了燕歸心中所想,那些岩漿沸騰的頻率開始加快,然後慢慢從火山口的凹陷處流了出來。
   在岩漿溢出來的瞬間,燕歸手掌中傳來一陣無法抵擋的灼燒感。那種感覺就像是他手中也湧出了一道熾熱的岩漿,並且緩慢的朝著手腕、手臂,甚至朝著更遠的地方燒起來。
   這種被燒灼的疼痛彷彿來自於魂魄,即使運起體內的靈氣想要阻擋,也完全是無濟於事。
   但燕歸在這難以言喻的疼痛之下,依舊緊緊握住斬仙劍的殘片未曾放手。
   因為燕歸看得到,在他被這疼痛灼傷的同時,識海中的那座火山的岩漿洶湧而出,迅速朝著湖面的方向滾落。
   而湖中的湖水也因為燕歸下意識的引動靈氣,而聚集起一道雙色的水柱擋在湖泊上空,似乎要阻擋那些赤紅岩漿的入侵。
   放鬆,放鬆。
   不要抵抗。
   燕歸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靠著意志力忍住從斬仙劍殘片上傳來的疼痛,同時將自己引動靈氣防禦的想法死死壓下去。
   湖面上聚起的雙色水柱漸漸退了下去,而火山的岩漿則已經順著山體流下來,馬上就要注入湖泊之中。
   「刺啦——」
   岩漿落入湖泊中的一瞬間,燕歸的腦中也像是被在水中扔進了熾熱的物體般,發出一陣刺耳的響聲。
   白光在燕歸眼前炸開。
   「鬆手!」十七的聲音響起,燕歸手上一輕,那斬仙劍殘片被十七踢開。瞬間眼前的火山與湖泊,腦中的白光與疼痛都在瞬間褪去。
   若不是燕歸看到自己不自覺顫抖的雙手上,有被明顯燒灼過的痕跡,恐怕會覺得剛剛是一場幻境。
   「怎麼回事?」燕歸腦子裡其實還沒有緩過來,神情也有些茫然。
   十七歎了口氣:「你一次引動的殘片靈氣太多了,斬仙劍殘片裡的靈氣濃度比你想像的還要多的多,你先稍微休息一下吧。」
   燕歸站起身來,或許是剛才那種灼熱的感覺讓他印象太深刻,這時身上依舊還有些被燒過的感覺。所以燕歸不自覺的朝著水潭的方向靠近,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走到了潭水的最深處。
   再往前走兩步,便是瀑布之下,沈雲辭靜坐的地方。
   略微一低頭,正好能撇見沈雲辭濕透的衣衫下線條優美且有力的腹肌。
   沈雲辭還蒙著一層水霧的睫毛輕輕一顫,然後睜開了雙眼。他看到燕歸手掌上被灼燒過的痕跡,突然往前傾了一下身子,朝燕歸伸出了手:「上來。」
   燕歸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抓住沈雲辭伸出來的手,接力跳上了瀑布下的石台。
   一到沈雲辭旁邊,燕歸一下子就明白他為什麼會待在這裡靜修了。
   瀑布下面似乎形成了一個奇妙的空間,在這裡待著,那種被殘片靈氣灼傷的感覺頓時減輕許多。
   「第一次試著使用仙器中的靈氣,控制不住也是在所難免的。」沈雲辭眨眼的時候,有水珠從睫毛上滾落。

   第49章 斬仙殘片(4)

   「是麼。」燕歸一聽這種話就知道,那不過是安慰人罷了。於是顯得興致缺缺,只是順口問了一句:「那你也曾經控制不住過嗎?」
   看過原書劇情中沈雲辭那一路順遂的經歷,燕歸覺得這個問題基本上等於沒問——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是沈雲辭想要控制,卻控制不了的。
   但接下來沈雲辭的話是讓燕歸沒想到的。
   「當然有啊。」沈雲辭微微抬起頭,視線往上落在瀑布的水流中,那樣子彷彿是在回憶很以前的事情,「第一次接觸高階仙器,並且試圖將其中靈氣煉化的時候,我好像是在魔界毀掉了一整座宮殿。」
   「好像是?」燕歸疑惑地一挑眉,原書劇情結束在沈雲辭將整個靈初界納入自己的統治之下,對於魔界的描述倒是少有。即使偶爾出現,也是在沈雲辭斷斷續續的回憶中,所以燕歸聽沈雲辭主動提起魔界往事的時候,倒是被勾起了興趣。
   沈雲辭輕輕笑了一聲,像是回憶起了什麼有意思的事情:「因為我沒看到那座宮殿後來在靈氣衝擊下變成了什麼樣子,只記得自己在宮殿的某部分廢墟下面暈過去了。等我醒來的時候,是被水的溫度給凍醒的,睜眼就看見自己在水裡往下沉。」
   聽到這裡,燕歸更覺得好奇了:「你不是在宮殿廢墟下面暈過去了嗎?怎麼又會在水裡醒來呢?」
   「因為有個人將我從廢墟裡拎了出來,然後轉頭就把我扔進了宮殿前的護城河,說是讓我好好清醒一下,想清楚『量力而行』是什麼意思。後來我在水裡待了三天,才被允許回到岸上,而那個時候我再去看那座被靈氣沖塌的宮殿,發現它已經恢復原樣了。」沈雲辭說著說著,突然偏過頭來看著燕歸,「你說這個人是不是很過分?」
   「大概……是吧。」燕歸這會兒聽出不對勁兒來了,沈雲辭如果真的曾經這麼被對待過,那也只可能是在小時候。而且敢這麼對待沈雲辭的,至少也得是他直系血緣的長輩或者師父。
   不過讀過原書劇情的燕歸知道,沈雲辭是沒有師父的。
   那燕歸大膽的猜測了一下,敢把沈雲辭扔進護城河,還強行讓他在水裡泡了三天三夜的,十有八九得是沈雲辭他親爹。
   「可就是這麼一個過分的人,他卻是我的父親。」沈雲辭微微瞇起眼睛,視線又落回了瀑布上。
   果然!
   燕歸在心中給自己的猜測劃了個對號,不過沈雲辭他爹的畫風也真是非常與眾不同了,想必沈雲辭小時候的肯定經常會被他爹教訓得懷疑人生,所以才會養成如今這麼一個步步為營、城府頗深的性格。
   「你還記得從玄幽境出來之後,你問我是怎麼落到靈初界來的嗎?」沈雲辭問。
   「記得啊,你那時候不是還不肯說嘛。」燕歸這時也乾脆在沈雲辭旁邊盤腿坐了下來,他想起當時沈雲辭還露出了一種羞惱的神情,想必他落到靈初界的原因會很有意思。
   「我之所以不願意提起這件事,是因為我落到靈初界的原因實在有些好笑。」沈雲辭搖了搖頭,似乎是很無奈的樣子,「你一定想不到,這件事情的起因,不過是我在第十八次褪去舊麟,也就是正式成年的那一天問了我父親一句話。」
   「問了什麼?」
   「我問,我到底是誰生下來的?」沈雲辭說到這裡的時候,一向難以摸透的雙眼中,居然浮現出幾分明顯的迷茫。
   燕歸感覺自己差點被嗆到,萬萬沒想到沈雲辭居然也會向他爹問出這種問題。果然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就連魔界第一家庭也不例外。
   不過為了繼續聽下去,以填補自己已經被勾起的好奇心,燕歸趕緊讓自己平復下來,接著問:「你父親是怎麼回答的?」
   沈雲辭垂下頭歎了口氣:「他說他是魔界萬人之上魔皇,整個魔界都是他的王土,而魔界的美人們不是想爬他的床,就是已經爬上過了他的床。至於我是哪個美人生下來的,他早就不記得了。而且什麼是我該問的,什麼是我不該問的,讓我自己心中有數,不要惹他親自動手。」
   燕歸心裡有點無語,暗道這位魔皇也不知道是太過霸氣側漏,還是實在畫風清奇,居然能在自己兒子面前毫無顧忌的說這種話。或者說,是因為魔界整個的風格都比較那什麼……開放?
   「……所以最後你問到答案了嗎?」
   沈雲辭再次搖頭:「到現在我也沒有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雖然我已經為此付出了代價。」
   「……!」燕歸腦袋中似乎閃過一個大膽的想法,頓時脫口而出,「你還不是就因為這件事被打落靈初界的吧?」
   「後面還發生了其它事情,但這件事確實可以說是我被打落靈初界的源頭。如果當時父親能告訴我想要的答案,或者他的情緒能不那麼暴躁,也不會再有後面的事情了。」沈雲辭道,「總之在發生了另外一系列的事情之後,我被父親親手打落剛形成不久的靈初界,然後他順手用冰鎖將我束縛於冰湖下,說是讓我好好反省個幾百年,什麼時候想清楚了再回魔界去見他。再後來,仙界有個老傢伙路過冰湖,硬是給冰鎖上再加了十數層仙界封印,還以斬仙劍為饋贈讓太微劍宗世代鎮守伏龍崖……」
   沈雲辭說到這裡就沒再說下去了,但燕歸能感覺到他的情緒還是因此有了細微波動。
   說實話,這事換了誰都得生氣。本來被親爹扔到下界來反悔思過就夠鬱悶了,還遇上敵對陣營的傢伙二話不說來了一堆強力封印。不僅將思過時間從幾百年延長到了幾萬年,還讓沈雲辭因此失去了能隨時返回魔界的能力,從而只能一步步謀劃,從他出生就沒經歷過的人類修真「底層」開始恢復,直至今天。
   突然間就覺得沈雲辭這個順風順水的傢伙有點慘是怎麼回事。
   就在燕歸看沈雲辭的眼神帶上了那麼一點同情的時候,沈雲辭卻突然站起身來。先前所有出現過的情緒波動與迷惘神情都消失無蹤,看著沈雲辭臉上淡然的表情,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本來想跟你說說怎麼從仙器裡汲取靈氣,結果一不小心偏到別的事情上去了。都是些陳年舊事不足掛齒,隨便聽聽吧。」
   隨便聽聽?不不不,這是很重要的線索,燕歸看著那條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系統信息想。
   【觸發支線任務「魔界」,該支線涉及到到高級位面,難度為最高等級。因此系統無法提供具體線索數量,但你仍然需要在關鍵劇情人物打開魔界入口之前收集足夠的線索。】
   【關鍵劇情人物「沈雲辭」將魔界之門打開時,系統會同時進行最後的線索判定——若判定線索足夠則任務完成,若線索不足則視為任務失敗。】
   【本次高難度支線任務具有極高的風險,一旦任務失敗會引起嚴重的後果(包括但不僅限於傷殘、死亡、世界崩塌等情況),請非常以及極其認真的對待。】
   光看系統信息的長度,就知道這回的支線任務有多難搞。
   更要命的是這支線任務裡最關鍵的一環,也就是用於判定任務成功或失敗的線索數量,是個未知數。
   這就意味著萬一燕歸一個沒注意漏掉了什麼線索,既不會有提示,也沒有辦法察覺。只有到最後進行線索判定的時候,才會知道線索有沒有收集齊,而真的到了那時候,一切也就晚了。
   不能預計,也沒有補救方法,還有看描述就很可怕的嚴重後果。
   如果說以前燕歸做支線任務,是因為他有很多疑問才跟著去做,那這回他就是被逼得不得不去做這條支線了。
   【獲得線索「父與子」,目前獲得的支線線索有:1條。】
   燕歸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之後開始思考。
   本次支線任務介紹裡面說,沈雲辭是關鍵劇情任務,並且支線任務的名稱是「魔界」。那麼可能出現的地方,應該大多數都與沈雲辭或是魔界有關。
   燕歸將這兩個關鍵詞牢牢記在了心底。
   不過萬幸的是,沈雲辭現在也才突破到出竅期,如果他要打開魔界之門回去的話,怎麼也得等恢復到渡劫期,才有與他被打落靈初界前相對應的實力。
   也就是說,燕歸還有很長的時間來慢慢搜集支線任務所需要的線索。
   「怎麼總是看到你在出神?」沈雲辭見燕歸久久沒有動作,眉宇間似乎也透露出一絲疑惑。
   燕歸好像時常會出現這樣的狀況,看上很像是在走神,但沈雲辭天生的直覺卻又告訴他這跟走神不太一樣。一般來說,人在走神的時候雙眼是放空的,而燕歸「走神」的時候反倒是像在查閱什麼東西,視線往往不會集中在一點。
   「沒有沒有,我是在想一會兒該怎麼控制斬仙劍殘片裡的靈氣。」燕歸打了個哈哈,強行把沈雲辭的問題揭過去,「那我回去找十七了……」
   說著,燕歸就單手撐住被瀑布水濺濕的地面準備站起來。
   站起來之後,還沒等他從瀑布後面的檯子上往水潭裡跳,胳膊突然被一股力道往斜後方一拉,撞到了一個濕漉漉的身體。燕歸不抬頭也知道肯定是沈雲辭幹的好事,但他因為目前的支線任務需要,本著絕不放過任何獲取線索機會的原則,難得什麼都沒說也什麼都沒動,只是看著沈雲辭等他開口。
   沈雲辭身上本來就是微涼的,此時衣衫盡數濕透,更是清涼非常。他似乎對燕歸沒有任何反抗的狀態感到很滿意,手上又加上幾分力道,讓自己與燕歸更加貼近。然後沈雲辭身子前傾,下顎越過燕歸的肩膀,往旁邊一偏正好與燕歸的臉頰一線之隔。
   「剛才給你講的那個「故事」,只有你能知道。」皮膚和水跡的絲絲涼意間,從沈雲辭唇間呼出的熱氣分外明顯。若是別人說來,這可能像是一句略帶威脅的話,但由沈雲辭低沉且夾雜著溫熱氣息的聲音說出來,反倒是添了幾分別的味道。
   彷彿一句帶著侵略性和佔有慾的囈語。

   第50章 斬仙殘片(5)

   燕歸對於沈雲辭這種突然貼近的方式有點無奈,雙手半舉起往側面一溜,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原本也沒打算告訴其它人。況且你以前不是說過嗎,有些事情就算我說出去也不會有人相信的。」
   「那是以前,今時不同往日,你已經不是從前那個無法讓人信服的自己了。」沈雲辭也就順勢放開了燕歸,有時候太過親近的動作更適合點到為止,做過頭了反而不妙。
   聽得這句話,燕歸仔細一想,好像確實是這樣沒錯。
   當初沈雲辭說那句話的時候,燕歸不過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太微劍宗弟子,知曉他名字的人很是有限。而且在這有限的人中,還有一大部分對燕歸的印象停留在廢柴階段。若是當時燕歸將沈雲辭的事情說出去,那自然不會有人相信他。
   但如今不一樣,燕歸身邊有了不止一個會相信他的人。而且算起來,這些人本身也具有相當的影響力,雖說也不一定能一舉扭轉常人眼中沈雲辭的樣子,卻多多少少會給沈雲辭帶來困擾。
   想想還有點小得意,覺得心情甚好的燕歸忍不住哼了兩句不成調的歌。
   「你也別回對面岸上了,就在這裡修煉。瀑布和潭水的靈氣都在此處被地形困住,能幫你稍稍壓制住斬仙劍內密集的火屬性靈氣。」沈雲辭目光往旁邊一轉,落在瀑布下方空餘出來的地上。
   「我倒是無所謂,不過至少得讓我把十七叫過來……」燕歸話音剛落,抬頭就看見遠處有個青色光團咻的一下飛了過來。
   等十七飛到面前,燕歸才看到他旁邊又多出了一小團青光。那團小一點的青光裡面裹住了一隻大黑鳥。黑鳥全身上下都浮動著絲絲縷縷的黑霧,隨著細小身體的掙扎,黑霧也不斷的在擴散,但都被青光困在了裡面。
   「在河面上抓到的小東西,全身都是討人厭的魔氣,我想你應該不陌生吧。」十七對沈雲辭道。
   燕歸察覺到沈雲辭在聽到「令人討厭的魔氣」幾個字時,面部表情有一瞬間微妙的崩壞,這讓燕歸頓時有點想笑。
   不過沈雲辭到底是沈雲辭,很快就修復好了自己的表情,並且伸手把那條大黑鳥從青色光團裡拽了出來。
   沈雲辭的手上再次出現了那有如實質的黑色魔氣,像一隻表面極其光滑的黑手套,把他從手腕到指尖都包裹起來。
   大黑鳥在沈雲辭手中劇烈掙扎起來,卻似乎怎麼也無法脫離他手掌上黑色魔氣的範圍。漸漸的,大黑鳥身上散逸出來的黑霧被吸收進了那片黑色之中,並且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直至大黑鳥的軀體也開始因此崩潰裂解。
   一段時間過後,沈雲辭的掌心只剩下了一片黑色的羽毛。
   「果然是百里弘這隻老烏鴉。」沈雲辭哼笑了一聲,兩指捏住那枚羽毛輕輕一碾,便令其化作灰塵,「現在就開始親自拔毛查探消息,反應倒是挺快的。不過既然已經讓我發現了,任由他這回把毛拔禿了也不會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說著,沈雲辭用將凝實的黑色魔氣將掌心那撮灰塵包裹起來,默念了兩句燕歸和十七都無法聽懂的語言,然後輕輕一抬手,將手中的東西就地扔進了瀑布下的水潭中央。
   水潭底下頓時升起一道光亮,片刻之後又恢復了平靜。
   「這就結束了?」燕歸看他就這麼兩個動作,不由脫口問道。
   沈雲辭倒是一副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樣子:「對付百里弘這種腦子一根筋的傢伙,在這種事情上用點小手段,就足夠擾亂他的視聽了。不過,到時候正面碰上的話,卻不能掉以輕心。百里弘雖然在其它事情上不算精明,但實力在六位魔尊中卻向來是不低的。」
   「瞭解瞭解,接下來我會好好修煉的。」燕歸比了個手勢,然後朝著十七道,「老師,你的學生申請繼續上課啦。」
   再次接觸斬仙劍殘片,並回到識海之中的時候,燕歸看到那片湖泊後的火山似乎又回復到了一開始的樣子。但仔細去看的話,會發現火山的山壁上有很多岩漿流過的痕跡。
   看來之前的那次修煉還是造成了一些影響的,如果這回能控制好,就可以讓那些在識海中具象化為岩漿的靈氣,像侵蝕火山山壁一樣侵蝕掉湖泊周圍的土地,以擴大整個湖泊的大小。
   「這次你調動斬仙劍殘片之內的靈氣時,要稍微少一些,不要一下子就讓你體內原有的靈氣以為你被外力所傷。這樣它們就不會被大批引動,造成剛才與殘片靈氣相沖的情況。」十七的聲音就從耳邊傳來。
   燕歸調整好狀態,或許是因為聽沈雲辭的建議換了修煉位置,這次燕歸從斬仙劍殘片中所感受到的熱度並沒有之前那麼強烈了。
   然後燕歸再次看到了,火山口處沸騰的岩漿。
   這次燕歸小心翼翼的在試圖引導這些岩漿,讓它們不至於像上次那樣大量噴湧而出。而是慢慢的從火山口流下來,朝著山腳下的雙色湖泊流入。
   這次湖面上沒有再出現水柱,一直平靜著的水面上蕩漾來一圈圈波紋,看起來十分寧靜祥和。在岩漿即將滾落湖中的一剎那,燕歸繃緊了神經,試圖將岩漿引導至湖泊邊緣的土地上。
   身上有絲絲涼意傳來,多多少少也讓燕歸覺得輕鬆了些。而那些岩漿也收回了朝湖面而去的軌跡,竟是按照燕歸心中所想,順著湖泊邊緣擴散開來。
   熾熱的岩漿在湖岸邊緩慢的前行,顯得有些艱難,但最終還是在另一端匯合起來。
   金色與藍色交織的湖面周圍,多出了一圈由岩漿組成的赤紅色,煞是好看。而且在燕歸的眼中,這些赤紅色的岩漿正在向下侵蝕湖邊的土地,於是這樣的景色就更顯得好看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岩漿終於成功在在湖岸邊侵蝕出一道淺淺的凹槽。而另一端,從火山口中湧出的岩漿就順著這道凹槽繼續開拓著湖泊的邊緣。
   事情進行的很順利,燕歸再次聽到了十七的聲音:「現在你體內的靈氣容量已經開始有所提升,你可以試著提高所引動的靈氣數量了。」
   湖岸邊的凹槽已經有一臂左右的深淺,燕歸開始試著讓更多的岩漿從火山口湧出,注入到凹槽之中。從火山上流下來的岩漿越來越多,湖泊的面積開始肉眼可見的擴大。
   週而復始,日復一日,燕歸看著這片代表著他修為境界的湖泊,不知不覺間時光已經飛逝。
   到後來,燕歸看到整個湖泊的面積擴大了整整一圈,而原本滿溢的湖面已經降到了湖泊一半的位置。
   「已經差不多完成了,接下來只要用斬仙劍殘片中的靈氣將印開拓出的這一部分填滿,就大功告成了。」
   燕歸聽到這段話的時候愣了一下,因為聽聲音就知道說這話的人不是十七,而是沈雲辭。
   「怎麼是你,十七呢?」燕歸問。
   「你用來拓展體內靈氣容量的時間太長,十七這會兒到別處去了,暫時不在。」沈雲辭回答道。
   「哦。」燕歸應了一聲,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那現在讓斬仙劍的靈氣大量湧入,會不會像剛開始那樣出狀況?」
   「按理來說是不會,但穩妥起見還是慢慢來吧,都已經用掉這麼長的時間了,不在乎這一會兒。」沈雲辭的話語傳來,燕歸想了想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不過燕歸自己的意識一直沉在識海之中,所以並不知道外面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多久。
   燕歸不再控制赤紅岩漿的走向,只控制它們流出的速度,讓岩漿正常的流入湖泊之中。
   當岩漿落下湖岸,接觸到湖水的一剎那,燕歸還是略微感覺到了一絲疼痛。雖然比起一開始那次,疼痛已經減少了十之八九,但依然讓燕歸感覺得很清晰。
   說到底,還是斬仙劍殘片中所聚集的靈氣太過濃烈,也太過霸道,但卻是最高效率的靈氣來源。
   赤紅岩漿匯入湖水之後,原本的熾熱與紅色慢慢褪去,大半融入湖泊原有的藍色那一側,小半則融入金色的那一側。燕歸想這大概是因為斬仙劍原本是仙界之物的緣故,所以本該更偏向代表仙脈的藍色湖水,但又由於當初斬仙劍是用葉麟硯的麟血所重鑄,所以又有一小部分與代表大妖血脈的金色所融合。
   當整個湖面緩緩上升到最頂端,再次與地面平齊的時候,燕歸再一次睜開了眼睛。
   時間似乎是正午十分,燕歸居然被北境少見的陽光晃了下眼睛。
   北境常年風雪交加,每年只在持續不足十天的夏季中,才有機會見到陽光。所以燕歸第一反應就是問:「現在什麼時候了?」
   「還差幾個月時間,就過了第五年了。」沈雲辭早就重新換了一身衣衫,此時乾乾淨淨的站在燕歸身旁。
   當沈雲辭不想被水弄濕衣衫的時候,瀑布的飛濺起的水霧自然而然的就呈弧線從他身邊繞開,所以現在濕漉漉的人,反而變成了燕歸。
   「什麼,這就五年了?我怎麼完全沒有感受到……」燕歸站起身來,方才壓制斬仙劍靈氣的時候,這水顯得清涼,而現在渾身濕漉漉的感覺,就讓燕歸覺得有些難受了。

   第51章 識海(1)

   「五年已經很短了,你知道你在這五年裡完成了多少人五十年乃至五百年都無法完成的事情嗎?」沈雲辭面上的表情帶著些微讚許,「從剛剛突破出竅到出竅期圓滿只用了五年的時間,怕是連當年的葉麟硯都沒有這麼快的速度。」
   原來填滿識海中的那座湖泊,就是出竅期圓滿了嗎?燕歸這才意識到他在剛才的一閉眼一眨眼之間,完成了一件多麼令人羨慕嫉妒的事情。不過能做到如此地步,主要還是斬仙劍殘片太過厲害,一旦掌握到了正確的修煉方法簡直就像是開了掛一樣。
   算起來,這還是燕歸第一次體會到靈初界正常的修煉過程(雖然這個修煉速度也很不正常)。修煉的人來說不過一眨眼的時間,外界卻已經過去許多年。
   這種感覺讓燕歸有些新奇。
   可以想像,尋常修煉條件下的靈氣濃度也不及斬仙劍殘片中的千萬分之一,可以想像如果按照普通方法修煉,所花費的精力和時間會有多少。燕歸想到這裡,突然擔心起一件事情來:「既然斬仙劍殘片有這麼強的功效,那百里弘佔據殘片多年,豈不是會變得很難對付?」
   「未必。」沈雲辭搖搖頭,「一是因為斬仙劍畢竟是仙器,雖然經過一定的方法也可以為魔族所用,但一定會有所損耗。而是因為百里弘被逐出魔界之前所受的傷,比你想像的要重的多。」
   「你怎麼知道他是被逐出魔界的?」
   「當日我在魔界間隙那隻偽魔首領的記憶中看到,百里弘半數身軀化為白骨,並且經過斬仙劍殘片和魔界間隙的魔氣滋養上百年之後,也只恢復了極少數。百里弘身為六位魔族之一,若是說在魔界有誰能對他造成如此重的傷,那也只能是魔皇……」沈雲辭突然停下了後面的話,稍微沉默了一下,「而魔皇統治魔界多年,魔界上下儘是他唾手可得的東西。所以魔皇從很早之前開始就很極少親自出手,除非百里弘幹出了什麼觸犯底線的事情——比如說試圖取而代之,但我覺得百里弘沒那麼大的能耐,最多也就是想脫離統治、自立為王。」
   即使沈雲辭沒有明說,燕歸也知道這位魔皇肯定是沈雲辭他爹。
   「雖然我不知道是誰給百里弘的勇氣,不過他一向腦子不好使,這回大概也是被什麼東西踢了吧。」沈雲辭又補上一句,語氣裡是不能再明顯的蔑視。
   燕歸聽得出來,雖然沈雲辭是被他爹親手打落靈初界的,但是他至今為止還是對父親保持著應有的敬重,並且潛意識裡就認為他父親是不可被戰勝的存在。所以才會對試圖反叛的百里弘,有了這樣不屑的評價。
   大概是小時候心理陰影太大了吧……
   想想沈雲辭之前講的往事,燕歸覺得自己的猜測可能很正確。
   「那你的意思就是,百里弘雖然依舊很強,但不會強的太過頭?」燕歸總結道。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雖然對我們現在的修為水準來說,依然很難。」沈雲辭低頭略略思索了一下,「如果要打個比方的話,差不多是葉麟硯全盛時期加上斬仙劍可以把他打到瀕死,但是很可惜斬仙劍已經碎裂,否則事情會好辦的多。」
   全盛時期的葉麟硯,再加上斬仙劍。
   「怎麼你越說我越覺得難了?」燕歸默默在心裡估計了一下這個強度,覺得自己還是需要繼續好好修煉。
   沈雲辭眨眼一笑:「我說的是正常情況下的難度,這不是有我在嗎?大概等你和我都突破到化神期,也就是步入靈初界修真的上三層階段,便可以試著與百里弘一戰了。」
   出竅期圓滿之後的下一個境界,便是化神期。這麼一想好像也沒多長時間了,燕歸算是放下了心中所擔心之事,道:「那就好,說起來也不知道夜睚那邊練兵練得怎麼樣了?到時候想徹底剿滅偽魔,還需要雁渡關的兵力相助。」
   「金翅鳥每隔一段時間便會過來找到你,不過之前你修煉之時意識陷在識海之中,我就順手幫你把信都回了。照夜睚信中提及的隻言片語,應該是效果不錯,等過段時間金翅鳥再來,你自己問便是了。」沈雲辭說這段話的時候,明顯比之前說話時的情緒要平淡一些。
   燕歸察覺到了,但也只是以為沈雲辭對這邊的事情不太感興趣。
   殊不知沈雲辭如此表現,其實是因為他對夜睚的金翅鳥即使不知道具體方位也能靠著血脈相連的關係,隨時隨地的找到燕歸這件事有點不開心。
   在血緣基礎上所延伸出的特殊術法,即使沈雲辭是上界來的魔尊,也沒有辦法複製或是模仿。除非是什麼時候能在燕歸身上留下獨特的東西或是標記,沈雲辭才能以其他相似的術法來做到相同的事情。
   沈雲辭想到這裡,甚至還思考了一下自己所有物之中,有沒有這種能建立起聯繫的寶物。
   但遺憾的是,他在魔界所有的東西大多數都在墜落靈初界時遺落,只有醉夢引那種小玩意兒偶然性的留下了下來。而靈初界這一類的寶物又極少,沈雲辭也以前也沒有理由去可以搜集,所以現在一時間他竟然找不出一樣合適的東西來。
   罷了,這事情也不急在一時。
   「嘰嘰喳!」
   一聲既不清脆也不好聽的鳥叫忽然闖進燕歸和沈雲辭的耳朵裡,燕歸一抬頭,便發現夜睚那隻金翅鳥在自己頭頂小小的盤旋了一圈,然後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而且在落穩之後,還朝著和沈雲辭相反的方向退後半步,往燕歸頸窩裡縮了縮。
   燕歸被金翅鳥毛茸茸的羽翼搞得脖子有點癢,趕緊伸手將金翅鳥抓到手中,從它圓滾滾的肚子下面取出了綁在腿上的小紙條。
   紙條上什麼有用的內容都沒寫,只有兩句沒頭沒尾的話。
   ——燕哥在不在。
   不在的話不用回我了,謝謝。
   ……總感覺之前的五年裡,沈雲辭可能順手回了些奇怪的東西呢。
   燕歸側眸看了一眼沈雲辭,但沈雲辭此時的表情完美無缺,根本看不出什麼。於是燕歸也就懶得去探究其中具體發生了些什麼,轉而想了幾個想問的問題,讓金翅鳥帶回去給夜睚。
   雁渡關練兵情況如何?近幾年偽魔可有動作?有沒有發現其它異常的情況?諸如此類的問題,燕歸很是關心,因為這關係到他從得知自己完整的身世之後,一直想要做的事情。
   抹去小紙條上原有的文字,寫上所想要問的話之後,燕歸將小紙條重新綁回金翅鳥的小短腿上。然後伸手一抬,就讓金翅鳥重新飛回天空。
   燕歸注意到,金翅鳥在離開的時候,跑得比來的時候快多了。
   奇怪。
   難道這島上有什麼金翅鳥的天敵嗎?
   倒是沈雲辭往燕歸身邊又靠近了半步,但就是這麼半步的距離,燕歸又開始能感受到沈雲辭開口時,那扑打在皮膚上的氣息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次數多了,這回燕歸倒是沒第一次那麼尷尬,反而是習慣起來。
   「正好我距離衝破下重封印還差最後一點,不介意的話……來幫幫我吧。」沈雲辭說話的時候越來越低,和燕歸耳側也湊得越來越近。如果說前半句燕歸只是能感受到說話的氣息,那麼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略帶濕意的熱度和著攝人心魄的低沉音色,讓已經習慣了沈雲辭說話方式的燕歸,都覺得有點耳際發燙。
   明明是很正經的話,卻因為沈雲辭可以改變了的說話方式,而變得讓人臉紅心跳。
   燕歸算是見識到什麼叫做老司機了,至於為什麼沈雲辭這樣說話的對象會是自己……這件事燕歸不是沒想到,而是想到之後也刻意略過了。
   雖然在別的事情上,燕歸一向坦坦蕩蕩想做就做,不過一旦涉及到與感情有關的事情,燕歸就沒辦法再那麼灑脫了。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他在現代活了二十來年,又在靈初界過了幾年,就算是全部時間加起來,他在感情上也是一張白紙。
   所以有時候他能感覺到沈雲辭好像是有意無意的在撩自己,但既然沈雲辭沒有說破,燕歸也據對不會自己跑去先衝破這件事——在感情這件事情上,燕歸是個被動的人。
   雖然他除了一開始的那段時間,也沒有對沈雲辭的種種行為覺得討厭,但若是想讓他自己去戳破那張窗戶紙,那絕對是不可能的事情。
   除非,沈雲辭能先從另一邊明明白白的戳破。
   「行倒是行,不過你至少要告訴我,該幹點什麼才能幫你衝破封印吧。」燕歸無意識的伸出手,搓了搓有點發紅的耳垂。
   然而後頸突然被一隻微涼的手掌扶住,燕歸的頭部整個往前一傾,正好與眼前沈雲辭的額頭輕輕相觸。
   「你進來就知道了。」沈雲辭一隻手按住燕歸的後頸,另一隻手環住他的腰部,從遠處看去的話,特別像是半擁著燕歸。
   燕歸只與沈雲辭相觸的額前一陣微涼,然後他眼前展開一幅熟悉卻又不完全相同的畫面。

   第52章 識海(2)

   這裡應該是沈雲辭的識海當中,燕歸想。
   沈雲辭的識海中也和燕歸一樣,有一片湖泊。不過與燕歸那藍金色交織的水域不同,沈雲辭識海中的湖泊更像是伏龍崖下的那片冰湖,泛著深藍色的幽光。
   並且越是接近中央,湖泊的藍色就越是深邃。到了湖心處的時候,湖水的顏色已經幾近於漆黑。
   許多寫著燕歸看不懂文字的符咒浮在湖泊的上方,連成一圈,彷彿是貼在一片看不見的透明屏障之上。這些符咒的大半部分都彷彿被火焰灼燒過,露出或焦黃或漆黑的痕跡。只有符咒尾端的一小部分還綴連在一起,但就是那一小部分卻讓沈雲辭始終沒辦法徹底衝破下一重封印。
   「這些符咒——也就是封印的大部分已經被我用斬仙劍殘片的靈氣燒掉了,但斬仙劍畢竟是仙器,我雖然能讓它為我所用,卻架不住仙魔天生排斥,總是不能控制殘片中的靈氣,令其完全為我所用。於是這最後一點封印,拖了很久也依然是原樣。」沈雲辭站在燕歸身邊,緩緩道。
   燕歸適應了一下眼前的新環境,剛轉過頭去看沈雲辭,卻發現他露在衣衫之外的皮膚上,有許多駭人的傷痕。手背、手腕,甚至是頸部都有不規則的暗紅色疤痕蜿蜒,讓沈雲辭原本白皙光滑的皮膚變得有些嚇人。
   傷痕看上去應該和那些符咒一樣被燒灼過,燕歸知道兩人都是以魂魄的形態在識海中出現的,這就意味著如今沈雲辭身上所顯現出的傷,是他神魂所受到的傷害。
   與可以輕易掩蓋痕跡的現實形態不一樣,魂魄形態下,所受到傷痕無法掩藏。
   光看傷痕就知道當時的灼燒有多劇烈,能對沈雲辭的神魂造成如此傷害的,如今恐怕也只有斬仙劍以及其中的靈氣了。想來沈雲辭衝破封印的過程,遠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樣輕鬆和簡單。
   燕歸心中忽然湧上來一絲情緒,他伸手輕輕撫過沈雲辭手腕上盤亙的傷痕,粗糙的感覺讓他有所感慨:從前他總是看見沈雲辭的順風順水,並且因為在系統中看過原書劇情,很多時候都習慣性將沈雲辭的事情歸結為主角氣運或光環。
   但現在他突然覺得,沈雲辭在旁人不曾知曉的時候,所付出的努力與代價恐怕不會少到哪裡去。
   眼前這些駭人的傷痕可能也只是其中之一。
   若是將這些努力和代價換來的成果,都草率的歸結於主角氣運,恐怕是有些不公平的罷。
   沈雲辭在燕歸的指腹觸碰到手腕上的傷痕時,不易察覺的輕輕一顫。即使是魂魄狀態,受傷的地方也和平常狀態下一樣,觸覺會變得更加敏感。燕歸的指腹上有一層薄繭,所以即使動作已經放得很輕,但帶給沈雲辭的觸感依舊被放大了許多倍。
   就像是傷口上拂過了一片並不柔軟的羽毛,有些疼,有些癢,卻並不會讓人想躲開。
   沈雲辭知道燕歸已經察覺到他身上的傷,不過他既沒有像常人那樣躲閃,也沒有試圖遮掩。反而是大大方方的撩開衣袖,將蜿蜒至手臂上的傷口也露出來:「以魔族之身試圖利用仙器,總歸是要付出點小代價的。不過我小時候就做過同樣的事,現在已經學會如何將損傷降到最小,這傷沒多久就會自愈的。」
   燕歸不知到沈雲辭說的是真是假,他只是覺得那些傷痕看著就疼。
   若是平常身體上受這樣的傷就已經挺嚴重了,更別提魂魄比軀體更為脆弱。雖然傷痕沒長在自己身上,但燕歸想也能想到,那樣的疼痛絕不會像沈雲辭表現出的那般無所謂。
   連自己受傷時都不會太過在意的燕歸,這個時候卻忽然皺起了眉。
   雖然他自己根本就沒留意到這個微小的表情,但與他面對面的沈雲辭卻是看到了。那一瞬間,沈雲辭那本來就與燕歸有所牽連的心緒,忽然一動。
   或許是一秒,又或許只有半秒,總之那一剎那的心跳比其他時候都要更重一些。
   「所以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那上面殘餘的符咒弄掉對吧?」燕歸皺眉的表情本來就是由心而起,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所以幾乎是很來就消失了。他抬頭看向深藍色湖泊上空的符咒,心中似乎有什麼在冥冥之中指引,指引著他去接近那來自於仙人的封印。
   沈雲辭鬆開手,讓剛才撩起的衣袖滑落回去,然後朝燕歸點了點頭:「你是仙妖同生的血脈,對於上界的封印有天生的破解作用,我想應該是能成功的。」
   「那你一開始為什麼不說呢?」燕歸突然問了一句。
   沈雲辭被這句話問的愣了一下,他向來運籌帷幄的思維似乎是因為這個問題而僵住了一瞬間。過了一會兒才反問道:「你不是知道當初這個封印的主體是怎麼破解的嗎」
   「我是知道啊。」燕歸還是保持著抬頭的姿勢,沈雲辭只能看見他的側臉。
   當年葉麟硯為了打破那道仙人設下的封印,獻祭了全身的血肉才將其主體打破。
   「那你還問這種話?現在是因為殘餘的封印只剩下最後一點,所以只需要你特殊體質煉化的靈氣便能將其打破。但如果從一開始就讓你來打破我體內封印的話……」沈雲辭的話沒能說完,就被燕歸打斷了。
   「可你如今體內的幾層封印,並非是那時候最為厲害的封印主體啊。況且只是打破其中的一層而已,總不至於也要像當初那麼大的陣仗吧。」燕歸稍稍側過頭,臉上的神情顯示他是真的在思考這件事的可行性,「我覺得如果需要的血不多,說不定可以試試。雖說你之前講要幹掉百里弘,只需要我們兩個都到化神期便可,但是我覺得你境界能高一些的話,也多一分保證……」
   沈雲辭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突然有些頭疼:「不行。」
   「為什麼不行?我覺得這個辦法很有用啊。」燕歸似乎很執著於這個想法,他是真覺得如果自己的一部分血肉可以讓沈雲辭盡快打破封印,會是件很划算的事情。
   「有斬仙劍殘片就已經足夠了,以後別再提這件事情。」沈雲辭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燕歸一歪頭,他其實沒搞明白沈雲辭為何如此抗拒。有捷徑走不好嗎?非要用斬仙劍的靈氣去沖封印,最後搞得神魂之上傷痕纍纍,難道很好玩兒嗎?
   但沈雲辭既然都語氣嚴肅的拒絕了,燕歸也就不會再提這事。
   「好吧好吧,那我去撕那些符咒了。」燕歸順著意識深處某種冥冥指引,腳下踏開圈圈波紋,朝著湖面之上練成一圈的殘破封印掠去。
   在接觸到符咒附近的區域時,燕歸感覺到自己好像是撞上了什麼東西。
   雖然柔軟卻難以打破,想要繼續前進卻遭受到了巨大的阻力,但瞇起眼睛仔細去看的時候卻什麼都看不到。如果要形容的話,燕歸感覺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張彈性極大的網中。
   想必這應該是由封印的力量所構築而成的結界。
   該怎麼辦呢?
   燕歸腦海之中靈光一閃,也不知道是哪裡突然開了竅,心念略微一動。霎時間,他左手上出現一道微藍水流,右手出現一道金色水流,像是兩個小泉眼一樣,不斷的往出翻湧著漂亮的水花。
   這是他體內兩種血脈所煉化的靈氣,在識海之中的具象化。
   剛才沈雲辭好像也說過,眼前的封印只剩下最後一點,只需要他特殊體質煉化過的靈氣便可以打破。
   燕歸雙手交疊,兩種色彩的水流並沒有相互排斥,反而是異常順利的相互交融在了一起。形成一股金色與藍色相互疊加的晶瑩水流,十分好看。
   手中捧著這股水流,燕歸試著朝剛才受到巨大阻力的位置靠過去。
   「刺啦——」
   聲音雖然細小,但燕歸依然聽出這彷彿是什麼東西被撕裂了。那巨大的阻力瞬間消失,燕歸試著往漂浮著的符咒那邊靠近,也順利的做到了。
   伴隨著燕歸前進的步伐,結界如同錦緞般撕裂的聲音此起彼伏。等他走到最近的那枚符咒前時,手中的水流像是有了意識一般躍動起來,燕歸還沒來得及指揮,那水流便朝著符咒上澆了上去。
   符咒的大半部分已經被斬仙劍的靈氣燒掉,還餘下一些黑色灰塵。此時被燕歸手中的水流一澆,本來還勉強附著在符咒上的黑灰頓時被沖掉,接下裡,那符咒與透明屏障相接的最後一小部分,也在燕歸水流狀靈氣的沖刷下被剝離開來。
   一張、兩張、三張……
   燕歸在成功揭下第一張符咒後,如法炮製,陸陸續續將一整圈符咒都揭了下來。在最後一張符咒也被燕歸剝離之後,他感覺眼前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崩塌了。
   崩塌所傳來的震動讓下方的整個湖泊都晃動起來,然後燕歸看見,湖泊四周的地面被震開了無數裂口。
   裂口中的土石紛紛朝下墜落,同時縫隙之中有水流湧出。
   剛剛才擴展出的湖泊邊界,幾乎是在一瞬間,就被地下湧出的深藍色湖水所填滿。

   第53章 識海(3)

   從地下湧出的深藍色水流幾乎可以用洶湧來形容,雖然無法完全看清,但燕歸低頭望去的時候,也能想像地底裂縫之下還蘊藏著多少無法計量的水流。
   識海之中的水流,便是靈氣的具象化。
   沈雲辭身為魔尊的大量修為被封印,此時其中一層封印打破,靈氣便立刻重新回到識海之中,自然要比燕歸從頭開始注入靈氣要快得多。
   湖泊四周地面的崩裂還在繼續,直到湖泊的面積擴張到某個特定的位置時,空間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就像是撞上了一座牆壁,所有裂縫都在牆壁面前戛然而止,連帶著沈雲辭整個識海中,都迴盪著撞擊後殘餘的靈氣波動。
   無數看不見的靈氣化為不規則的形狀,在識海中四處流竄。
   就連浮在半空中的燕歸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動所波及,下意識的去躲前方來的氣流,卻沒能躲過同時從兩側竄來的兩個。結果一個不小心就被撞得身子一斜,鈍痛從受傷的兩側肩膀傳來,一時間沒能使得上力氣,以至於燕歸半天都沒能重新找著重心。
   魂魄比身體脆弱太多,即使是燕歸這種受傷也從不皺眉的人,也被那用鈍刀子慢慢劃過的疼痛搞得額頭滲出一滴汗來。身處識海中的魂魄只是被撞了一下,疼痛便如此清晰,燕歸眼前不由的又浮現出沈雲辭皮膚上那些盤亙的傷疤。
   疼痛讓燕歸無法控制身體平衡,整個人便傾斜著朝下墜去。
   就在此時,一道白衣身影掠空而來,沈雲辭一把攬過被靈氣震動所影響的燕歸,動作迅捷的避開四周流竄的靈氣,朝著湖泊最中心、也是湖水最為深邃的地方衝去。
   說來也奇怪,明明整個湖泊都在震動,但震盪而起的水波卻從湖岸開始慢慢減弱。等到了湖心的位置時,小小一塊水域似乎不受任何外界影響,在極度不穩的識海空間中顯得分外平靜。並且周圍漆黑的湖水也升騰而起,將那些流竄的靈氣擋開。
   燕歸被沈雲辭帶著來到這片平靜的水域之上,一抬頭就看見半空中又出現了一圈新的符咒。這一次,符0咒附近所出現的屏障不再是完全透明的,而是開始透出一種冰雪般的淡淡藍光,並且所覆蓋的面積更為廣闊。
   毫無疑問,這是下一層封印變得更為強大的標誌。
   「怎麼樣?」沈雲辭沒有馬上鬆開攬住燕歸的手,而是試著碰了一下燕歸被流竄靈氣撞傷的肩頭,是為了查看傷得有多重。但只是這樣小心翼翼的觸碰,也讓燕歸肩膀反射性的抖了一下。
   「別別別碰,嘶——」燕歸臉都白了,他發誓以前跟沈雲辭打架的時候被捅了一劍,都不及這疼痛的十分之一。不過燕歸還是能忍得住,只是在心裡感歎了一下不愧是仙界出品的封印,就連殘餘下來的靈氣威力都這麼厲害。
   沈雲辭見燕歸如此模樣,趕忙鬆開了手,微微蹙起眉:「剛才應該是實打實的撞上了,雖然看不出外傷,但是不代表是皮毛小傷。你稍微放鬆些,等識海內的封印重新穩定下來,我們就從這裡出去。到時候這傷,我再幫看一看。」
   「行。」燕歸勉強彎了一下嘴角,「不過這封印的陣仗這麼大,也不知道還要持續多久。」
   沈雲辭道:「不會太久,上一層封印被破除之後,下一層封印會立刻迅速展開並穩定下來。這是為了不給我鑽空子的機會,所以現在這種不穩定的狀態絕不會持續太久。」
   說著,眼前那些流竄的靈氣漸漸平緩了下來,籠罩著一層幽光的湖泊湖泊之上,是半圓形如同穹頂的淡藍色封印屏障。封印上方綴連依舊和以前一樣綴連著燕歸無法看懂的符咒,甚至比之前那些符咒更為密集了一些。
   遠遠望去,竟是有一種神秘又寧靜的美感。
   「好了,我帶你出去。」沈雲辭原本與燕歸並肩站著,此時突然側過身來。
   之後,他就像當初帶燕歸來到他自己的識海中一般,伸手將燕歸半擁入懷中。微涼的前額再次與燕歸相互觸碰,只是這次沈雲辭的動作顯得更加乾淨俐落,大約是心繫燕歸魂魄所受的傷,暫時沒了那些心思。
   眼前靜謐的湖泊瞬間散去,轉眼間燕歸又回到了那座孤島的瀑布之下。
   頸後那微微發涼的觸感還在,沈雲辭的前額也依然與燕歸抵在一起。沈雲辭沒有立刻睜開眼睛,他的表情有些微的凝重,似乎這在識海中一進一出,再加上新的封印形成,給他造成了不小的負擔。
   他的呼吸有一點重,就保持著這個有些曖昧的姿勢,半晌沒有動。
   燕歸能感受到沈雲辭的倦意,所以他也就默許了沈雲辭的這種行為,乾脆站在原地什麼也沒做。一時間周圍只剩下瀑布水流飛濺的聲音。
   等到氣息慢慢平緩下來的時候,沈雲辭略顯疲憊的睜開那雙桃花明眸,眼眸之中的色彩由濃轉淺,很快又恢復了平日裡溫雅清冷的模樣。
   他靠近燕歸的肩膀,想看看魂魄上所受的傷有沒有反應到燕歸的身體上。但卻被燕歸身上冷硬的玄甲阻擋了視線:「衣服脫下來,讓我看看你的傷。」
   沈雲辭醒來之後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帶上了幾分沙啞。本來是因為疲倦的緣故,但他本來的聲音就十分好聽,此時即使沙啞也不會刺耳,反而是帶上了另外一種韻味。
   燕歸猶豫了一下,不過認真想了想又覺得反正也沒什麼好遮掩的,於是就乾脆俐落的將身上的玄甲卸了下來。玄甲被放在地上的時候,發出一陣清亮的撞擊聲。燕歸俯下身放置玄甲的時候,背部光裸起伏的線條流暢而有力,算不上白皙的皮膚濺上些許水霧,這些水霧漸漸凝聚起來,又順著燕歸背部中央凹下去的脊骨滑落,一直落進腰間才隱沒其中。
   雖然沒有任何刻意的炫耀,卻也有種讓人移不開視線的魔力。
   胸口中央的紅色刀紋第一次沒有被衣物半遮半掩,而是完完全全的顯露在人前,鮮血一般的艷紅在皮膚顏色的襯托下,有種霸道又邪氣的感覺。
   不過沈雲辭還是在第一時間去看了燕歸的肩膀。
   沈雲辭先前是因為刻意掩飾過肉身的傷,所以只能在魂魄狀態才能看出傷痕。但燕歸不一樣,肩部的皮膚之下卻隱隱滲出不少血絲來,一看就是傷到了下面的骨頭與肌肉,或許還有經脈也受到了影響。
   或許是沈雲辭的目光太過細緻,注視的時間也太長了些,燕歸突然開始覺得有些不自在。
   「這會兒比剛才在識海裡好多了,已經沒那麼疼了。」燕歸試著動了動肩膀,確實是感覺好些了,「而且你不是說魂破上的傷能自己癒合的嗎……!」
   燕歸正說著,身體突然僵了一下。
   「別亂動。」沈雲辭該下手的時候一點都不手軟,一下子就鉗住了燕歸的手臂,讓他不能再隨便動肩膀,「我是說我魂魄上的傷可以自愈,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辦到這一點的。而且你現在感覺沒那麼疼,是因為受傷的地方麻木了,不是因為傷勢變輕。」
   燕歸一聽,也就沒再動了。
   開玩笑,到時候要是因為自己作死把肩膀搞廢了,那多尷尬。
   「那現在怎麼辦?」燕歸問,他雖然很願意積極配合治療,但是現在這個姿勢有點難受。
   「魂魄上的傷,自然還得從魂魄上面去恢復。」沈雲辭道。
   燕歸一瞪眼睛:「那剛才幹嘛要出來?直接在你識海裡恢復不就成了嗎?」
   「那是我的識海,你要能在裡面恢復好了才怪。」沈雲辭再次皺眉,「而且我的識海中還有封印,你畢竟屬是從外部侵入的魂魄,多多少少會受到封印的影響。想要恢復你魂魄上的傷,得回到你自己的識海裡面去才行。」
   「好吧……」燕歸突然覺得最近好像一直在識海裡面打轉,從自己識海出來又進了沈雲辭的識海,現在剛從沈雲辭的識海出來又要回自己的識海。
   「其實不僅是治傷。」沈雲辭忽然又開口道,「你先前出竅期已經圓滿,還差一點便可以突破至化神期,在識海中恢復魂魄傷勢的同時,順便我也幫你把境界一同突破了。」
   「哦……等等,你幫我突破?」燕歸點頭剛點了一般,突然意識到好像哪裡不對。
   沈雲辭看著燕歸的眼睛:「怎麼,不願意我幫你?」
   「不不不,我只是想在你幫我之前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個幫法?」燕歸總覺得這個幫字有點微妙,雖然他自己也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多次和沈雲辭磨練出的直覺,讓燕歸決定管它有沒有蹊蹺,先問清楚再說。
   從燕歸洩露出的微小表情中,沈雲辭好像看出了點什麼。
   他輕輕嘶了口氣,瀲灩的眸光一轉。拿定了注意想逗燕歸一下,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方才開口道:「你們靈初界,好像是管這種修煉方法叫……雙修來著?」
   「什麼——!?」燕歸這回是真的驚了,就連瞳孔周圍的那圈金色似乎都放大了些。
   看著燕歸這麼大的反應,沈雲辭終於是笑出了聲,然後一本正經的回答道:「雙修,就是兩個人一起修煉,有什麼問題嗎?」

   第54章 識海(4)

   沈雲辭說這話的神情和語氣都實在太過正經,讓燕歸都開始懷疑是自己思想太不純潔了。
   「年輕人,大白天的稍微收斂一下。」清澈靈動的少年音傳來,和著紙張被輕輕晃動的嘩嘩聲。
   燕歸轉頭透過瀑布垂下的水簾,看見水潭對面的那塊大石頭上,坐著個碧衣青衫的年輕人。
   難得願意顯露出原本模樣的十七單腿抬起,隨意踩在石頭側面的凹陷處,右手撐在膝蓋上拖住下顎,左手則拿著一封信箋晃了兩下。
   燕歸這才猛然意識到,十七可能已經在那裡坐了很久。只是因為他是鬼靈之身,若非刻意開口,否則確實是無聲無息的讓人難以察覺。
   感覺有點尷尬怎麼辦。
   乾脆還是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算了,反正十七也不是個會刨根問底的性格。
   「現在又是什麼時候了?剛才進了你識海一趟,不會又是幾年過去了吧?」燕歸像是想起了什麼,抬頭朝瀑布水簾外的天空仰望。不過這回視線當中出現的,依然是北境少見的晴朗陽光,就是比起上回看到的陽光位置更偏西了一些。
   沈雲辭難得的也覺得有點不太好意思,以前十七要麼是躲在燕歸識海裡面看不見,要麼就是化為一團青光沒什麼存在感,而現在那麼大個人就在那裡看著,給人的感覺肯定是不一樣的。於是他稍稍清了一下嗓子,才開口道:「應該並未過去多久,這次只是打破封印,並未進行修煉。所以不會出現你修煉時那種,幾年如一瞬的錯覺。」
   「原來是這樣。」燕歸一邊隨便回答著,一邊給赤裸的上半身重新套上衣物。
   雖然因為肩膀上有傷,抬手時變得很不方便,但燕歸還是咬咬牙忍了。畢竟自從發現十七就待在不遠處之後,燕歸老覺得身上有點涼颼颼的。
   燕歸的想法其實沒錯,十七也就是隨口調侃了一句,將他的注意力拉回來之後也沒有再探究些什麼。
   「你的回信。」十七用中指和食指夾住信箋,看似隨意的往出一拋,那信箋便直直朝著燕歸飛過去。明明是柔軟的紙張,卻如同什麼鋒利的東西般,切開瀑布下的水簾而過,沒有被沾濕一丁點兒。
   比起上次燕歸在上垣峰山谷下所看到的,十七原本的身形更加凝實了一些。雖然仔細看的話,還是可以發現十七的輪廓有點透明。或許是因為鬼靈的特性,十七似乎並不喜歡陽光,雖然看似是隨意坐著,但其實整個人都被籠罩在一大片影子裡。
   燕歸抬手就接住那封信箋,他一邊打開封口處的漆印,一邊朝十七問:「你好像恢復了不少?」
   「嗯,現在算是勉強能維持這個形態吧。」十七鬆開撐著下巴的那隻手,將手掌放在自己眼前,握緊然後又鬆開。隨著他的動作,有淡淡的青色痕跡飄散出來,就像是不小心暈染進水中的水墨色彩,雖然美麗卻一觸即散。
   「之前你離開的那段時間,也是因為這個事情?」燕歸又問。
   十七將手放回身側,稍微抬了下頭:「我去了趟魔界間隙,把第三枚斬仙劍殘片的位置找出來了。不過那個魔尊百里弘對殘片嚴防死守,我也沒能抓到機會把殘片弄走。最後只是在遠處與那枚斬仙劍殘片建立起了聯繫,讓那百里弘所引出靈氣的三分之一傳到我這裡來了。」
   斬仙劍曾經以十七身上的麟血重鑄,早已與他隱隱之中有了聯繫。所以十七不僅能在魔界間隙廣袤的地界上準確找到斬仙劍殘片的位置,還能神不知鬼不覺的與殘片再次勾連起來,從而分走百里弘從殘片中引出的靈氣。
   「這辦法厲害了。」燕歸不由讚歎道,這樣一來既能削弱百里弘從斬仙劍殘片中獲取靈氣的速度,又能借由那份靈氣恢復十七的狀態,可謂是一石二鳥,有益無害。
   「總之是能再拖慢些時間,我看百里弘雖然暫時蟄伏,卻也是在準備著些什麼。那些偽魔聚集的山脈下面,有不少被魔氣侵蝕的人,其中有一兩個看樣子是快要與魔氣融合成功的樣子。」十七的表情似乎是在回憶魔界間隙中的所見所聞,「等到你們準備好之後,怕是得立刻行動了。若是給百里弘留的時間太長,或許會讓他出個大動作來。」
   「應該再有一兩年左右,就足夠了。」沈雲辭道,「等燕歸也突破到化神期,就萬事俱備,只欠雁渡關那邊的東風了。」
   「讓我看看夜睚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燕歸的目光落在手中拆開的信箋上,迅速掃過上面的文字之後,燕歸唇角勾勒出一絲笑意。
   「怎麼樣?」沈雲辭問道。
   「夜睚說練兵進行的很順利,有顧老將軍襄助,現在雁渡關已經兵強馬壯。這兩年裡也零零散散與偽魔交過幾次手,無一敗績。所以他那邊也是說,就等我們了。」燕歸說完,收起了信箋。
   沈雲辭道:「看來之前的那個術法確實起了作用,百里弘失去了探查消息的魔使,就如同被蒙蔽了耳目。而偽魔那邊大首領被殺,一時亦是群龍無首,兩樣加起來,足以讓偽魔們在交戰之中節節敗退。」
   聽沈雲辭這麼一說,燕歸也想起來了:「就是你之前在水潭下面設得術法?」
   說著燕歸就往潭水下面看去,之前沒注意,此時一看才發現潭底堆著一片黑壓壓的羽毛。正是先前被十七抓到過,又被沈雲辭在手中捏碎成灰的那種大黑鳥。
   正看著,半空中居然又闖進來一隻黑鳥。
   那鳥彷彿傻了一般,看也不看就徑直朝著潭底一頭撞去,彷彿潭底有什麼東西對它有著致命的吸引力。然後潭底閃過一道光芒,將那黑鳥與它的同類都困在其中,化為許多黑色羽毛中的一支。
   「話說,你之前提過這些羽毛都是百里弘從自己身上拔下來的,對吧?」燕歸估摸了一下這潭底羽毛的數量,忍不住低低笑出了聲,「那這回百里弘可是真的要把自己給拔禿了。」
   此話一出,沈雲辭和十七也禁不住跟著笑了起來。
   「那你們好好修煉,我趁著這段時間再去魔界間隙那邊轉一圈,順便看看百里弘變禿了沒有。」十七站起身來的時候,彷彿整個人都是輕飄飄的。然後他的輪廓忽然如墨跡般散開,又再度聚合成青色的光團,朝著更北邊的方向而去。
   隨著十七的離去,周圍的空氣突然間安靜了下來。
   「那……我該怎麼帶你進去呢?」燕歸看著沈雲辭,最後還是先開口問道,畢竟他是真不知道該怎麼操作。
   沈雲辭道:「放鬆點,只要你的深層意識沒有拒絕,我應該能自己進去。就像是十七那樣,你潛意識裡一直覺得它是無害的,所以它才可以在你識海中隨意進出。」
   好好想想,當初是為什麼會下意識的認為十七是無害的呢?
   ——是因為看過原書劇情後的第一印象。
   十七在原書劇情中從頭到尾都只以鬼靈狀態出現,給沈雲辭各種方面的幫助和便利,除了提出想到查自己身前的記憶外,從未有過別的要求。而且十七也一直是只負責幫忙,卻不攙和具體的謀劃和執行,所以燕歸作為看故事的人,自然就將它劃歸到了「好」的陣營裡面去。
   而沈雲辭……
   其實一開始的時候,燕歸對沈雲辭的印象雖然不算是壞,但也絕對算不上好。怎麼說呢?就是在明確知道沈雲辭會成為許多大事件的中心時,燕歸首先冒出的想法就是先避開他再說。
   畢竟原書中所描述的沈雲辭,心機頗深,卻有一副謙謙君子溫如玉的外表,以至於令世人都無法看破他的真實身份。
   而燕歸大多數時候都更喜歡簡單直接的處事方式,這就使得他很頭疼跟沈雲辭這類人打交道的。這麼一來,燕歸潛意識裡一開始就對沈雲辭豎起了一道阻隔。
   後來雖然在各種陰差陽錯之下,兩個人走得越來越近,燕歸也開始對沈雲辭有所瞭解。直到現在為止,燕歸已經將沈雲辭劃為可以信任的那一類的人了,但那道初始印象留下的阻隔卻並未因此消失。
   不過事情總要解決,後面還有一大堆事情排著隊等他去幹,於是燕歸試著將雙眸閉緊,此刻他彷彿來到了自己識海的邊緣處。在廣闊的湖泊與山脈邊界,突然變成了一片黑暗,黑暗中有一道白光組成的牆壁,在阻攔著其他人進入。
   閉著眼睛伸出手,燕歸記得沈雲辭就站在自己前面很近的地方。不管是否被阻礙,燕歸決定先以身體的接觸為媒介,讓沈雲辭的神識先到這識海的邊緣來。
   因為眼前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並不能看到現實世界中的狀況,所以燕歸差不多是半摸索著向前伸手。
   不過很快,就有另外一雙手將燕歸的手指都籠在了掌心中。沈雲辭的手掌比常人的要稍微涼一些,燕歸很快就感受到,兩人的皮膚相接觸過後,意識也經過身體的觸碰而相互連接起來。
   當然,前提是兩個人都願意讓意識相連,才能完成。
   有一種很特殊的感覺從雙手相握的地方出現,然後順著燕歸的身體的每一寸拂過,像是一片輕柔又讓人覺得有些癢的羽毛,最終進入了燕歸的識海附近。
   這應該就是神識經過的感覺吧。
   燕歸緊閉的雙眼微微顫了一下,然後他看見自己識海邊緣的那道牆壁的對面,站著沈雲辭的身影。
   明明雙手上的觸感是連接在一處的,但眼前看到的景象確是被一道散發著白色光輝的牆壁隔開,不得不說,這樣的反差會給人以一種奇妙的體驗。
   燕歸自己接觸到白光牆壁的時候,那牆壁就彷彿不存在一般,直接就穿透過去了。他從牆壁走出來,停在沈雲辭身邊,朝他道:「你先試試?」
   沈雲辭倒是很配合的將手掌貼上牆壁,然後什麼都沒發生,他就很平常的被擋在那裡了。
   燕歸深深吸了一口氣,試著讓全身的每一處都放鬆下來。
   那麼,現在先來回憶一下,沈雲辭在自己心裡到底是個什麼樣子呢?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好像是個意外,燕歸隨手穿上了沈雲辭給自己備下的浴衣,然後兩人有了一次氣氛並不算融洽的交談,並且燕歸還拒絕了沈雲辭的提議。
   第二次是燕歸剛剛在賽場上漂亮的獲勝,抬頭不經意碰上沈雲辭的視線。那時候沈雲辭身處高台之上、又被眾人簇擁,卻惟獨朝著燕歸笑了笑。可惜那時候的燕歸糾結於系統給出的提示,只想離沈雲辭遠遠的,於是再次無視。
   第三次的相遇,兩人間的情況不但沒有改善,反而像是變得更加糟糕了。為了藏於伏龍崖下的鬼靈所有權,兩個人打得天昏地暗、刀刀見血,直到最後都力竭受傷才勉強停手。
   ……怎麼好像都是些會導致對立的事件?燕歸越回憶越覺得不對勁兒,總覺得照這個趨勢下識海邊緣的牆壁可能會變得更厚也說不定。
   那後來到底是怎麼跟沈雲辭混到這麼熟的?
   仔細想一想。
   應該是玄幽境吧?
   出發前沈雲辭邀請燕歸共乘,到達玄幽境後又提出和燕歸同行,再然後,在玄幽境中一起經過了一系列的險境。哦對了,如果不是沈雲辭在燕歸被時間逆流捲入時幻化為龍,救了他一命,搞不好就沒有後面的事情了。
   玄幽境過後是攬星閣的門派比試,然後是太微劍宗一系列的變故。再之後,就是紅鸞燈會上,燕歸鬼迷心竅般的朝著沈雲辭推過去一盞花燈,而且還是根本沒點燃的那種。
   從那之後,好像就總是自然而然的一起行動了。就算中間有那麼一段時間的分開,也會很快再次會和。其實燕歸能感受到,很多時候沈雲辭是有心在朝他這邊靠。
   一開始燕歸沒有拒絕,是因為這樣算是合作共贏,對他來說利大於弊。
   但越到後面,事情好像變得不太對勁兒了。具體表現在,燕歸覺得沈雲辭有時候的言行、作為好像已經了超過某個範疇,變得更像是有意在討好——
   用討好這個詞並不恰當,因為燕歸覺得自己大概給不了沈雲辭什麼好處。說的稍微肉麻一點,沈雲辭對燕歸的某些態度,就像是在追求情人一樣。
   等等,好像想到別的地方去了……
   但是似乎是有點失控了,燕歸發現自己的意識似乎還在不受控制的回憶。
   回憶起沈雲辭眼中瀲灩的光,嘴角微微揚起的笑,低沉又略帶沙啞的語調;回憶起沈雲辭化為龍身時黑色的鱗片,在燈會上揭開面具的修長手指,額間相觸的微涼溫度。
   然後這些東西全都沉澱下去,燕歸又聽到了曾讓他最為疑惑的那段對話。
   ——不能。
   ——為什麼不能?
   ——不能,就是不能。
   但是這回燕歸腦海中不再有劇烈的疼痛,恰恰相反,那迴盪著的聲音變得很清晰。清晰的能讓燕歸聽出來,這是他自己與沈雲辭的聲音。
   甚至還多出來兩句對話。
   ——只是要你一句話而已,我已經來了九次,此次機緣若是再不至,一切就都晚了。
   ——你們凡人的機緣劫數,又與我何干。
   還是搞不清楚,即使這次又多了兩句話,還是根本就聽不懂在說什麼事情。
   真讓人頭大。
   「成功了。」略帶著驚喜的聲音在燕歸身旁響起,那是沈雲辭的聲音。
   與燕歸剛才腦海中聽到的聲音一樣,卻擁有著完全不一樣的語氣和強調。在那段不知道是發生在何時何地的對話中,沈雲辭的聲音冷漠又虛無,就好像他說的話一樣,彷彿一切都和他沒有關係。
   這樣的差別,讓燕歸一時間有點愣神。
   在燕歸放鬆全身開始思索之後,沈雲辭面前散發著白光的牆壁對他的阻力開始減弱,直到剛才為止,雖然與牆壁觸碰時還會感覺到一點阻力,但是已經能夠順利通過了。
   「哦,是嗎。」燕歸這次算是猛地清醒過來,他馬上用力甩了甩腦袋,把那些沒有頭緒的片段暫時先挪到角落裡去了。
   眼前他還有更要緊的事情要做,至於那些掩藏的秘密,燕歸總是樂觀的相信,一定會有揭開的那一天——就像他已經解開的那些謎團一樣。
   燕歸識海裡的湖泊倒映在沈雲辭眼中,絢爛的金色與靜謐的藍色交織,讓沈雲辭開口誇了一句:「兩種血脈交匯而成的識海,真的很漂亮。」
   沒有人不喜歡誇讚,燕歸也是,他嘴角不自覺的翹了起來。
   「來,到這湖泊的中央來。」沈雲辭十分自然的拉起燕歸的手,畢竟之前在識海之外就已經拉過了,這時候當然是變得更加順手。
   燕歸一邊跟著他往前走,一邊問:「去湖心幹什麼?」
   「識海中的湖泊不僅代表著靈氣的容量,還代表著意念的強大與否,可以說識海中心是一個人意念最為強盛的地方。想要恢復湖泊所受的損傷,唯有你自己的意念最有效果。」
   踏進湖水的那一刻,燕歸才察覺這湖泊好像並不深。湖水只沒到燕歸的大腿處,感覺得好像有點淺了,燕歸突然感覺腳下一空,立刻整個人都掉進了水面下。
   他剛想掙扎,卻發現完全沒有溺水的感覺,甚至能和平常一樣呼吸。
   燕歸在水下眨了眨眼睛,明白過來。
   這識海是他的意念與靈氣所化,所以會隨著他腦中的念頭所變化。但無論怎麼變也不可能會讓他受傷或是感到難受,一切都是朝著他覺得比較好的狀態變化。
   這樣一想,燕歸試著變換意念,果然又重新回到了水面上。
   不得不說,這很有意思。
   沈雲辭看著燕歸試著變換水面深淺的樣子,眼底是無奈又縱容的笑意。
   折騰了一會兒之後,燕歸終於是跟沈雲辭一起到了湖心的位置。
   湖心也是藍色水域和金色水域的交匯處,沈雲辭讓燕歸站到靠近藍色水域的那一側,他自己則站到金色的那邊:「你的傷是仙界封印所遺留的靈氣造成的,輔以仙脈會回復得更快一些。而且修煉時所要引出的斬仙劍靈氣也是同樣屬性,這樣更容易煉化它。」
   說完,沈雲辭和燕歸面對面的盤坐下來。
   這本來是一個很常見的靜修姿勢,不過現在稍稍改了一下,兩人的十指之間一一相對。俗話說十指連心是有一定道理的,指尖的經脈連接著靈台紫府,兩人十指相接之後便能夠最大限度的相互傳遞靈氣。
   「準備好了嗎?」沈雲辭問。
   燕歸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燕歸看到了沈雲辭身後,那轟然爆發的火山!
   不過只震驚了一剎那,燕歸就恢復了平靜,因為那火山之中流出的不再是熾熱滾燙的岩漿,而是溫熱的透明水流。想必是沈雲辭用他自己的方法,將斬仙劍中的靈氣調和提煉後,才敢將這麼大量的靈氣同時釋放出來。
   溫熱的水流不再暴烈,反而是帶著讓人通體舒暢的溫度。
   同時,指尖再次傳來那種羽毛輕撫般的觸感,將兩人的靈氣相互融合、交換,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循環。在這個過程中,燕歸身下湛藍色的水域也浮起絲絲流光,朝著他肩膀被流竄靈氣所傷的地方聚合,一縷又一縷的滲入其中,將魂魄上的傷慢慢修補起來。
   一時間,燕歸覺得自己識海中的每一個部分都忙碌了起來。
   該吸收靈氣的吸收靈氣,該修煉的修煉,該療傷的療傷。同時進行,分工明確,彼此之間不會相互打擾,每一項都進行得很順利。
   如果讓現在的燕歸來做,他肯定是沒辦法做到這種地步的。
   不得不說,沈雲辭真的是很厲害。
   再看一眼面前雙目合起、神情認真的沈雲辭,燕歸也好好閉上了眼睛,認真打開自己身上的經脈與關竅,好讓被引出的靈氣和治傷的流光更好的工作。
   認真修煉的時間總是過得尤其快。
   待到燕歸感受到身體四處都被溫暖的感覺充滿,似乎馬上就要溢出來的時候,他忽然睜開雙眼,瞳孔周圍的金色光芒一閃而過,璀璨至極。
   「恭喜你,化神期已至。」沈雲辭的聲音夾雜著瀑布的水流,在燕歸耳邊響起。
   燕歸這才發覺,識海中的一切場景再次消失,而他仍然身處在孤島的瀑布之下。而面前的沈雲辭,卻和在識海中一樣,以一個盤坐的姿勢與燕歸相對,並靠得很近。
   而且兩個人的十指相觸,還保持著那個共同修行的姿勢,沒來得及改變。

   第55章 清剿(1)

   看到外面又重新化為蕭瑟雪原的場景,燕歸就知道時間肯定又至少過去一年多了。
   但是就在燕歸這麼想的同時,白皚皚的雪原之中忽然開出一抹明麗的綠色枝葉。然後這一抹綠色彷彿是會傳染一般,迅速的朝著四面八方擴展開來,將白雪掩藏其下。沒過多長時間,燕歸目光所及之處就彷彿進入了生機盎然的春日一般,碧草如絲百花如織,彩蝶翩然其間,美不勝收。
   甚至那一片不大的草地與花海上的雲層,還透出了一道暖融融的陽光。
   在北境漫天飛雪的映襯之下,這樣的景象簡直是令人咂舌的奇觀。
   「化神期已經進入靈初界修真境界中的上三層,有如此違逆時節的奇觀出現,也不算是奇怪。」沈雲辭看著滿地綠意盎然,說道。
   燕歸突然感覺自己好像已經成為了修真界高層人士中的一員,雖然他並沒有什麼真實感。
   一直說開掛開掛,燕歸現在才覺得自己的血脈和體質本來就是個驚人的外掛。算了算自己在靈初界的年紀,好像也就是個五六十歲左右,普通資質的修士這個年紀都還在金丹期徘徊呢。
   這樣的修煉速度比起當年的十七,恐怕也不遑多讓。
   但話說回來,他本來就和十七有著差不多的血脈,所以這種情況大概也是正常的吧?
   燕歸正在這邊想著和十七有關的事情,那邊的眼角餘光中就有一道碧綠的身影闖入,正是之前孤身前往魔界間隙查探的十七。而他的身後似乎跟著一個漆黑的東西,模樣很奇怪,無法看出到底是什麼。
   十七的飛行速度很快,幾乎是一眨眼間就到了燕歸面前。
   就在十七接近的一瞬間,燕歸感覺身體內部某處忽然一熱。這熱度燕歸已經非常熟悉了,那是被他收起來的斬仙劍碎片所發出的溫度。
   這應該是十七再重新和斬仙劍殘片建立聯繫。
   同一瞬間,十七身上有什麼光芒一掠而過,他足尖在燕歸所處的石台前方一點,然後身形翩然的轉了個方向,朝追在他身後的漆黑怪東西打去。
   這一切都在極短的時間內發生,燕歸手中的陌刀剛剛幻化出來,那漆黑的怪東西就已經被十七一腳踢進了水潭底部。
   那下面有沈雲辭設下的,用來誘捕和禁錮百里弘魔使的術法。
   漆黑的怪東西一沉入水面,同樣也引發了水底陣法的光芒。十七浮在半空中,看著那怪東西一動不動的化成了一灘黑泥,才鬆了口氣:「說實話百里弘還挺有兩下子的,他放出的這隻魔獸,以我沒有斬仙劍靈氣支撐的狀態,還有點不敢直接硬來。」
   燕歸這次發現,十七右側手臂上有一處地方似乎是被咬破了,所散逸出的青色光痕比別的地方都更多更深。不過在與斬仙劍碎片重現建立聯繫之後,那被咬破的地方已經開始慢慢恢復了。
   「你和百里弘撞上了?」燕歸有點緊張的問。
   「本來不想和他正面接觸的,實在是很容易打草驚蛇。」十七的表情似乎有些無奈,「但是我發現他用魔氣侵蝕的那些人族中,似乎有兩個不太對頭,就專門去看了一下。結果發現那兩個人居然身負仙脈,並且在魔氣侵蝕之下並未發生強烈的排斥反應,眼看著是要成功融合了。沒辦法,我只能先動手試著去破壞一下百里弘的行動……」
   「他居然成功了?」燕歸的神情多了一分不可置信,事情好像開始往不太好的方向發展了,「那後來呢?你成功了嗎?」
   十七搖搖頭:「只勉強算是成功了一半。」
   「一半是什麼意思?」這次開口詢問的是沈雲辭,他面上的表情也凝重起來。魔氣與仙脈融合意味著什麼,曾經與百里弘同為魔尊的他,比其他人都更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百里弘想通過製造這樣一具仙與魔同時存在的軀體,來成為他的新容器。
   如果說仙妖同生還算是能夠自然產生的體質,那麼將仙脈用魔氣感染,從而使二者在同一副軀體裡共存,那簡直是在逆天而行。
   一旦成功,所帶來的麻煩可就不是沈雲辭現在能解決的了。
   「一半的意思就是,我只來得及毀掉百里弘手中一個新容器的融合過程,就被他發現了。」十七無奈的表情中又多出了一分懊惱,「要是換了從前哪用這麼麻煩,直接殺他就是了……」
   其實十七曾經可以在短時間內,以殘魂的狀態使出生前九到十成的力量,但前提是必須要斬仙劍靈氣的支撐。此次十七前往魔界間隙時,兩枚斬仙劍殘片分別在燕歸和沈雲辭手上用來修煉,以至於在被百里弘察覺之後,十七無法與其正面抗衡。
   「還有一個人……」沈雲辭默念道,「既然你這回毀掉了其中一個人成為新容器的可能,那麼百里弘肯定會加快動作,我覺得應該過不了多久時間他就會開始奪舍。」
   燕歸略一思索:「沒有時間了,我們得馬上趕回雁渡關跟夜睚那邊匯合,如果我們的速度也足夠快,或許能趕在百里弘奪舍之前清剿至魔界間隙。」
   沈雲辭自然也都懂得這個道理,於是是點頭道:「好,事不宜遲,我們馬上回去。」
   「還有一件事。」十七忽然看向燕歸,「斬仙劍殘片暫時在我這裡放一下,我這段時間應該不會回你識海中待著。斬仙劍與我意識想通,若遇到緊急情況,殘片在我這裡能發揮出最大作用。」
   燕歸先是怔了一下,倒不是因為十七要那枚斬仙劍殘片,而是因為十七說他最近不會回燕歸神識之中。那也就是說,十七沒打算跟以前那樣幻化為青色光團的模樣,而是……
   「你要保持現在的狀態,和我們一起嗎?」燕歸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情是帶著幾分欣喜的。若是十七願意以真面目示人,那他帶來的不僅僅是一個極為出的戰力,而是有著更大的作用。
   葉麟硯的傳說雖然在南境漸漸淡去,但在金麟王朝的軍隊中,他卻依然像個神話一樣。
   當年他助夜麟寒奪得帝位,雖然出現的時間很短,如同曇花一現,但其傳奇色彩卻依然能震懾無數人。
   十七的嘴角往上揚了一揚:「本來就是我請求你來到金麟王朝,時至今日已經到了最關鍵的一步,我總不能還是躲著不出力吧?」
   「那真是太好了。」得到十七肯定回復的燕歸,眼睛一亮。
   如果說原本燕歸還覺得計劃有些不完善,那麼現在十七的加入等於是又給燕歸心裡上了一層保險。他爽快的將身上那枚斬仙劍殘片交給十七,然後三人離開孤島,朝著雁渡關的方向飛馳。
   飛雪茫茫,但燕歸的心臟中的血液卻漸漸的開始沸騰。
   等到夜幕悄悄降臨的時候,燕歸騎著霸紅塵叩開了雁渡關的城門。一共近七年的時間過去,雁渡關的城門還是那個樣子,但城牆上的守軍卻已經明顯換了一批。
   從盔甲的樣子上來看,應該是當初燕歸和夜睚一起從王都帶來的那批士兵。
   而城樓之上的主將,也不在是看起來就不太好相處的顧老將軍,而是雖然有著相同姓氏,卻看上去要溫和得多的顧荼。
   燕歸從霸紅塵上翻身下來,手中牽著韁繩,看著顧荼從城樓上走下來的聲音,心想看來在自己離開的這七年內,顧荼也有了不小的改變。
   「燕大哥,你離開了這麼長時間,可算是回來啦!」顧荼身上的鎧甲依然是銀色的,但是樣式卻變得大有不同,明顯是軍中職位有了不小的提升。當年初遇時的青澀已經從顧荼身上褪去不少,唯一沒變的是他眉間、語調中的那種陽光般的氣息。
   聽著就讓人覺得特別積極向上。
   「怎麼樣?這幾年在雁渡關待著,看起來是長進了不少。」燕歸張開雙臂,在徐徐飄落的風雪之中,給了顧荼一個久別重逢的擁抱。
   顧荼被燕歸這麼抱了一下,以前容易害羞的性子倒是又跑出來了幾分,柔軟的白耳朵輕輕動了動:「我已經讓衛兵去城中送了信,殿下應該已經去城西的府邸裡等你了。」
   「好。」燕歸鬆開顧荼,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再跨上了霸紅塵。
   三匹駿馬從城門口飛馳而入,顧荼看著馬蹄之下飛濺而起的一串光點,才想起來一個忘記問的問題——為什麼會是三個人呢?除了燕歸之外,顧荼能認出其中一個是隨軍的沈大夫,那另外一個身披青色斗篷的人又是誰呢?
   若是顧荼和夜睚一樣在府邸等待的話,他就會知道那個人是誰了。
   當燕歸一行來到城西的府邸時,天色已是差不多完全暗了下來,府邸前的燈籠被細心的侍女點亮多時,而夜睚早就在屋子裡坐不住了,此刻連帶著顧老將軍一同都站在院裡等候。
   一聽到大門外的馬蹄聲停下,夜睚就迫不及待的令人打開了府門。
   「燕哥!好久不見。」夜睚撲上來就是一個熊抱,讓燕歸猝不及防的往後退了半步。
   打量眼前紅髮金眸的少年一番,燕歸發現夜睚好像是長高了一些。比起上次見面的少年模樣,夜睚已經開始慢慢向著青年的身形成長,或許再過個十幾年,他就會完全長到成年的模樣。
   「怎麼幾年不見,你還是這麼急性子。」燕歸手忙腳亂的把夜睚從身上扒拉下去,然後朝著後面的顧老將軍打了個招呼,「顧老將軍,勞您費心了。」
   「練兵而已,不過是老夫的分內之事。」自從上次談攏之後,顧老將軍的態度和緩許多。他亦是上下打量燕歸一番,驚覺幾年不見,這個南境來的年輕人修為又有了質的飛躍,於是驚歎道:「我雖然不是修真之人,卻也聽說越是往後修煉越難,怎麼你才幾年未見,修為卻是又提升了一大截?」
   燕歸只是笑,具體細節沒必要和顧老將軍細說,他現在還有件重要的事情想說。
   「夜睚,顧老將軍,我帶了一個人回來,想讓你們見見。」
   見燕歸說話時的語氣尤為鄭重,夜睚也收起先前過於興奮的表現,看向燕歸身後那位身著青色斗篷的人。
   他大半的面容都擺藏在斗篷的帽子下面,只能從露出的下半張臉判斷是個年輕人。當年輕人摘下帽子的一剎那,燕歸清楚的聽到夜睚和顧老將軍同時倒吸了一口氣。
   「你是……葉麟硯!」
   燕歸看到兩人這麼迅速的認出了十七的真實身份,其實也是有些驚訝的。按理來說,葉麟硯雖然名聲很大,但他當年真正見過他的人也並不多,更別提夜睚這種幾十年前才出生的。
   本來燕歸都做好全面介紹的準備了,但現在看樣子好像並不需要。
   「你怎麼認識我的?」十七自己明顯也有些驚訝,畢竟夜睚一看年紀就不大。
   夜睚剛剛收回去的興奮神情又出現了:「皇城裡有當年的功臣雕像,右數第一個就是葉麟硯!」

   第56章 清剿(2)

   聽到夜睚說自己的樣子被做成雕像放在了皇城裡,十七那雙明艷的眼眸中,出現了一種名為哭笑不得的情緒。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才低聲嘖了一下:「夜麟寒這傢伙……怎麼老喜歡搞這種東西。」
   十七當初在幫夜麟寒爭奪帝位之時,其實一直比較低調,除非必要情況之下他幾乎都不會出現。
   因為他早已在當年離開金麟王朝時,就選擇了放棄妖族這邊的身份與地位,從那之後他基本是把自己完全融入了南境之中,不便也不想再插手妖族的事情。
   若不是夜麟寒面臨生死存亡的關頭,十七大概是根本不會再回金麟王都。後來幫助夜麟寒奪得帝位後,十七更是在第一時間就離開了金麟王都,既沒有參加什麼慶祝活動,也沒有接受任何封賞,實打實的想低調行事。
   奈何他當時的修為境界太高,放眼整個靈初界都是翹楚。所以雖然出現的少,但每次出場都必定令眾人震驚。以至於他想「低調」這件事情,算是完全失敗了。
   總的來說,他是不太希望自己在金麟王朝太出名的。所以夜麟寒給他在皇城裡塑了一座雕像這種事情,十七心裡其實是拒絕的。
   「你……果真是那個葉麟硯?」就連顧老將軍滄桑的面容之上也滿是驚訝,其實他本來還有幾分懷疑。但當聽到這個青色衣袍的人直呼妖帝名諱,並且語氣很是稀鬆平常的樣子後,便已經有九分相信了。
   「是。」十七點了點頭,「此番我應燕歸之邀,與眾位一同前往魔界間隙剿滅偽魔。但我因為一些事情不便讓太多人知道身份,還望在場各位保守秘密。」
   十七這話說得很有技巧,將自己前來襄助的原因直接歸結給了燕歸,也算是再幫他添上一分聲望。
   顧老將軍爽快道:「沒問題。」
   當年夜麟寒登基前,葉麟硯就離開了金麟王朝,從此北國中再沒有出現過他的蹤跡。如今他突然現身於雁渡關,莫不是天要助北國掃清那些偽魔?
   顧老將軍想到這裡,又看了一眼燕歸。自從這個年輕人來到雁渡關之後,似乎有很多事情都在往順利的方向改變,他身上似乎有什麼獨特的力量,在不斷的為雁渡關帶來好運。
   看著燕歸那與某個人相似的眉眼,顧老將軍忽然覺得,或許有些事情真的是冥冥之中被什麼指引著。
   當年燕長樂未能完成的功業,還有燕家軍幾近全軍覆沒的仇恨,到了幾十年之後的如今,即將由燕歸一一報還。
   「天時地利人和,不如今晚就商討好計劃,趁偽魔在深夜舉行儀式的時候,一舉攻入魔界間隙。」燕歸還記得,上次他和沈雲辭一起進入魔界間隙,那些偽魔在深夜魔氣最為濃郁的時候,會舉行某種殘忍的儀式,將抓到的囚犯用魔氣侵染。
   那個時候差不多所有的偽魔,都會聚集到山脈地下的會場中,也就是偽魔們外部警戒最為薄弱的時刻。
   眾人皆點頭,在夜睚的帶領之下回到房中商討進攻計劃。
   夜幕已然完全降臨下來,但院落中的燈火卻始終明亮。被燈火拉長的影子印在窗戶上,隨著火焰微微晃動。
   時間在一點點流逝,大概兩個時辰之後,房間的門再次打開。
   整個雁渡關權力最高的兩人——顧老將軍與年輕的鎮北王夜睚將軍令一分為二,一人持一半然後分頭趕往城東與城西的營地。同時夜睚讓阿狸前往城門,通知顧荼立刻更換城防,並且帶著他的手下回城西營地匯合。
   燕歸、沈雲辭與十七皆是跟隨夜睚一起行動,來到了城西營地。
   七年過去,城西的營地早已不是燕歸剛到雁渡關時看到的冷清樣子了。之間其間營帳林立,與之毗鄰的訓練場也是整頓有度。現在已經接近深夜時分,營地附近的巡邏兵和守衛卻依然精神氣十足,沒有見到一個打盹偷懶的。
   「去通知營中所有人,速速整軍,預備出戰。」夜睚的命令一經傳下,原本已經陷入休憩的軍營當中,立刻活動了起來。那些聲音即快速又整齊,一看就是經過大量正規訓練後的成果。
   看來夜睚之前在信中所說,練兵成果顯著,並不是信口開河。
   夜睚一行人剛到營地不久,另一隊馬蹄聲便從城門的方向傳來,正是換防完成的顧荼帶著手下兵士前來匯合。顧荼來得很是匆忙,畢竟夜睚那邊下的是急令,一路趕過來竟然是在寒冷的溫度中出了一層薄汗。
   「我分給你三分之一的兵馬,到時候你按照這地圖上的位置,從側面伏擊。」夜睚認真起來的時候,辦事絕不拖沓。幾乎是顧荼剛剛走到他面前,夜睚就遞給顧荼一卷地圖。
   顧荼見夜睚將地圖捲起,知道這大概是比較秘密的內容,所以並未立即打開,而是放入衣襟內收好。不過他稍微遲疑了一下:「殿下,三分之一的兵馬……是不是有些太多了?我還沒有單獨帶過這麼多兵,或許……」
   「既然這麼安排了,那就不會有問題。」夜睚一擺手,止住了顧荼的問話。然後他微微側過身,讓出身後一個身著青色斗篷的聲音,朝顧荼介紹道:「這位是燕哥請來的高人,他到時候與你一同前往。有他幫你壓陣,不必顧慮太多事情,按你以往的方式去戰鬥就行。」
   雖然看不清那人的模樣,也不知道那人是誰,但顧荼看到那人的身上彷彿散發出一層極淡的流光,在夜色中更明顯幾分。
   顧荼能感受到,這個人很強。
   而且既然是燕歸專程請來,又由夜睚親自介紹,顧荼自然也不疑有它。鄭重的點點頭,顧荼朝著十七略一俯首:「這位前輩,之後還勞煩你多多關照了。」
   「一會兒若是遇到事情不要慌,你該如何便如何,有我為你開路。」十七此時坐下是燕歸贈與的一匹銀紋白馬,配上他此刻的聲音與語氣,寥寥勾勒出一副矜傲氣質。
   令人不自覺的仰望且信服。
   「是。」幾句話之間,顧荼已經明白眼前之人確實是有足夠的實力。於是他不再耽擱,按照夜睚的安排從城西營地中帶走三分之一的兵力,還有為他壓陣的十七。
   整肅完成的隊伍在夜色掩蓋下,隱秘而迅速的離開雁渡關。
   燕歸面向城東營地的方向看去,只見那邊也有了動靜,應該是顧老將軍帶著自己手下的守城軍士已經開拔。無數的馬蹄聲從道路上飛馳而過,出城時濺起大量的冰雪。
   「我們也該動身了。」夜睚重新跨上坐騎,他身後緊隨的是燕歸與沈雲辭。
   「怎麼樣,地圖記住了嗎?」燕歸朝著夜睚略一抬頭,那張地圖是以他和沈雲辭上次所見的魔界間隙地形為基礎,再加上顧老將軍多年對魔界間隙外圍的一些瞭解來修正,基本上是把偽魔們聚集處的重要地形全部標出。
   而他們之前所定下的計劃,是由顧老將軍帶雁渡關的主力守軍正面進攻魔界間隙。而夜睚則與燕歸、沈雲辭一道繞至後方,目標是直接搗毀偽魔們聚集的那座山脈。至於顧荼和十七,則作為奇襲和擾亂地方的特殊隊伍,從側面游擊前行,在擾亂偽魔視線的同時,也借由十七超絕的個人實力打它們個措手不及。
   夜睚眼神自信:「當然記住了。燕哥,這幾年我可一直在按你當初說的努力變強,不要懷疑我的能力和誠意好嘛。」
   他沒有忘記,七年前從顧老將軍的府邸出來之後,燕歸所說的話。
   燕歸那時候說
   ——若真的有那一日,我自然會成為你手邊殺伐決斷的利刃,只是在那之前,你我都需要努力攀至各自的巔峰。
   夜睚因為燕歸的這句話,也因為他心中漸漸不肯再繼續蟄伏野望,這些年一直在磨練手下軍隊與自己的能力。現在也是時候,展現一下這些年的成績了。
   「全軍啟程!」
   夜睚一聲令下,身著銀甲,胯下黑馬的隊伍立刻整齊有序的朝著雁門關外進發。
   比起顧老將軍所帶領的雁渡關守軍,夜睚這支隊伍所配備的裝備與馬匹更加精良,也更加適合快速奔襲。說起來這隊伍的配置還是從上任鎮北王軍中傳下來的,並且對王都軍隊的配置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也許真的是上天襄助,北境持續了許多天的風雪,在這一夜突然停止。
   巨大的月亮掛在澄澈的夜空之中,那銀色的月光似乎是要將所有污穢都滌蕩乾淨。
   ————————
   魔界間隙,地下洞穴。
   夜半時分已至,今天的「祭典」照常進行。雖然魔尊大人已經選出了適合自己的新容器,但偽魔們總是不會嫌同類和奴僕少的,所以今天要接受祭禮的人數並沒有變少,只是不用再向之前幾年一樣,費心費力的去抓那些不好惹的南境修士了。
   無數濃度極大的魔氣再次從山脈內的通道湧入洞穴,再聚集到中央祭台的圓形容器之中。
   因為原先的大首領魑幾年前莫名其妙被殺死在自己房間內,並且還被取走了頭顱,所以如今負責主持儀式的是二首領「魅」。
   魅雖然也是一身黑衣黑袍,但從某些地方依舊能看出她妖嬈的身形。
   念誦著由魔尊大人親自教授的魔界咒文,魅感到無限光榮。她在魑死後接手了幫助魔尊大人煉製新容器的任務,並在不久之前一次成功融合了兩個容器,一躍成為最受魔尊大人青睞之人。
   也成功拿下了偽魔如今的首領之位。
   隨著魅嘴唇的張張合合,魔氣被不斷納入祭台上的圓形容器內。再過一會兒,這些魔氣就會轉化為黑色的液體,然後澆灌在跪於祭台下的囚犯身上,從而產生新的偽魔。
   然而還沒等魅的最後一段咒語出口,突然有人朝她快步走來,附在她耳邊快速說了些什麼。
   「什麼!金麟王朝的軍隊打過來了?不可能……魔尊大人並未提及此事。」魅的雙手一抖,口中咒語被強行打斷,容器內還未完全淬煉的魔氣瞬間散開,無法再凝聚成型。

   第57章 清剿(3)

   凝聚失敗的魔氣重新散開,不受控制的在整個地下空間中亂竄,雖然不至於對魅造成什麼實質性傷害,卻也讓她生氣一股煩躁的情緒。她看一眼跪在祭台下未能完成儀式的囚犯們,柳葉般的眉微微蹙起:「待會兒把這些俘虜先帶回地牢中,等處理完外面的事情再重新為他們舉行祭禮。現在先告訴我,雁渡關的那些傢伙,現在到哪了?」
   魅的語氣中有掩飾不了的急切與憂心,因為她很清楚,平常魔界間隙中四處有魔氣徘徊,這對於金麟王朝的那些士兵來說簡直是天然的屏障。
   但這回金麟王朝進攻的時機實在是太巧了,正好挑在了夜半時分——這個時間點因為要舉行轉化新同類的祭典,所以會將魔界間隙附近的魔氣以法器和咒術盡數引到這片地下洞穴中。這也就意味著,這段時間內魔界間隙附近幾乎是沒有魔氣的,就算還殘存著一小部分魔氣,也不足以令人被侵蝕。
   絕妙的時機。
   這個秘密應該只有偽魔內部之人才會知道,外界之人連進到魔界間隙中就很難了,怎麼可能探知到如此清楚的時間點?況且按照一般常識來說,越是到夜半時分魔氣應該越重才是,所以金麟王朝的軍隊也不可能是靠猜測得知這一點。
   魅越想越覺得不可能。
   所以……到底是金麟王朝那邊只是巧合的選擇了這個時間?還是在她不知道的時候,自家裡出了叛徒?
   妖族的士兵雖然體魄強健,卻也需要休憩,專門挑選這個時間進攻絕不可能是巧合這麼簡單。魅幾乎是在瞬間就否定了前一種想法,然後她立刻又想起自己被魔尊大人委任為新首領之時,另外兩個人,魍與魎曾經不小心露出不服氣的神色。
   之後的數年時間裡,這兩個也不止一次的流露出對魅的不滿。
   「回首領,金麟王朝的軍隊不知怎麼回事,似乎從四面八方而來……每個方向都有他們的蹤跡。而且今夜因為要例行舉行祭典,所以大部分的屬下都聚集到了這裡,留下值守的人很少。金麟王朝的軍隊似是有備而來,一路殺進來,此時已經距山脈的入口處不遠了!」
   「有備而來……有備而來!」魅反反覆覆的咀嚼著那四個字,心中的懷疑在怒氣之下被層層擴大,最終成為哽在她心中的結。她狠狠的咬著牙:「去召集全部人手阻攔金麟王朝的軍隊,若是有人故意拖延或阻攔,格殺勿論。」
   「是,首領。」
   「還有,找人給魔尊大人那邊送個口信,將此事告知於他。」魅補上一句,說實話她現在對攔下金麟王朝的軍隊並沒有信心。她的腦中早已自動補出了一場叛徒將信息出賣,然後金麟王朝算準時機而來的大戲。
   如此腹背受敵,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若是輸了……想必魔尊大人也不會太過怪罪吧。
   還未戰,先言敗。
   魅還未意識到,她已經犯了兩軍交戰時將領的大忌。
   與此同時,魔界間隙中的戰火已經燎原而起。顧老將軍所帶領的雁渡關守軍,有著常年與偽魔「打交道」的經驗,在沒有魔氣侵擾的情況下,一路穩步向前推進。整個軍隊如同一塊銅牆鐵壁,穩定地插入魔界間隙的腹地之中。
   如果說顧老將軍帶領的雁渡關守軍是盾的話,那麼顧荼帶領的那一小隊人馬,則更接近於利劍。
   曾經顧荼在那座邊境小城就見過,燕歸那鋒芒畢露的利刃,如今在戰場之上他又再次於十七的身上,看到了那如同無人可擋的利劍般、切開阻攔在眼前一切東西的氣勢。
   靈活卻鋒利異常,身形翩然的遊走於敵人之中,在瞬間就切下了一整偽魔的頭顱。
   在如此令人驚訝的實力之下,顧荼原先心中那種緊張感頓時消弭於無形,他終於敢放開手腳指揮隊伍,幫助正面進攻的雁渡關守軍擾亂和阻礙偽魔們的行動。
   火焰與喊殺聲融於一處,在皎潔月色的照耀下幾乎要沸騰起來。
   顧荼的餘光看見遠處的山脈背面煙塵滾滾,一隊銀甲士兵策馬而上。他們最後停在山脊的另一側,被月色映射出炫目的銀色光芒。而在那隻銀甲軍的前方,顧荼看到了熟悉的刀光——黑與紅,霧與血,刀尖上如同斬下一某月色為寒芒,令人不敢直視。
   隨著夜睚抬手一聲令下,燕歸便攜著那刀光便如游龍入水,帶著黑紅交織的刀氣斬斷阻於身前之物。
   與十七靈活的劍鋒不同,燕歸手中的陌刀更顯得厚重幾分,每次斬下之時彷彿帶著分山裂地般的氣勢。一道刀氣斬下,往往會將一大群偽魔盡數掀起。將面前的重重阻礙盡數衝破,換來一片坦途。
   燕歸身上的金色光芒乍起,擋住從其他方向湧來的攻擊。
   無論是攻或防,在刀與盾的結合之下,皆是無懈可擊。
   而沈雲辭則緊隨在燕歸身後,他眸色清冷,面容漠然的接連念出攻擊範圍比較廣的大規模術法,將能力較低的那部分偽魔直接清除出戰場。
   沈雲辭這次依然沒有出劍,一是他仍然不想在眾人面前暴露身份,二是現在的場面還用不著他拔劍。
   今天最重要的那場廝殺還沒有開場,沈雲辭現在必須要保存最核心的那部分力量,等著之後去對付百里弘。好在他術法上天賦相當好,隨手也能放出幾個中等規模殺傷性術法,也算是幫上忙了。
   「他們的援兵來了。」衝在最前方的燕歸能明顯感受到,及時他和沈雲辭清除敵人的速度已經相當快,但從剛才開始,偽魔的數量不僅沒有減少,反而變得更多了。
   「我討厭偽魔的原因之一,就是他們總是無窮無盡,好像殺不完一樣。」沈雲辭身為正統出身的魔族,向來對這些用詭異方法製造出來的偽魔很是不屑。
   正說著,他突然感覺到有股不太妙的氣息從山脈中傳來,很可能是百里弘那邊有動作了。
   「我們動作得再快一些了,百里弘那邊估計已經得到消息,在他行動起來之前……我們要把戰場上的局勢穩定下來。」沈雲辭稍微考慮了一下,突然道:「燕歸,你到我後面去一下。」
   「嗯?哦。」燕歸先是疑惑了一下,因為這好像是第一次聽沈雲辭好好叫自己的名字。以前都是燕師弟啊、燕將軍之類的叫,今天突然叫了全名反而覺得有點奇怪。
   不過燕歸還是依沈雲辭所言,退到他身後去了。
   因為他心有靈犀的估摸著沈雲辭是準備放大招了。
   這種不用沈雲辭明說,燕歸也能猜到他意思的情況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了,燕歸一開始還覺得有點奇怪,後面也就慢慢習慣了。
   燕歸在退回後方之後,還專門問了沈雲辭一句:「你現在用大規模術法的話,之後靈氣能補上嗎?」
   「只用一次的話,一會兒可以用斬仙劍殘片裡的靈氣補上。」沈雲辭回到道,其實如果不是擔心拖得太久會節外生枝,沈雲辭也不會想動用大批量的靈氣來使用術法。
   聽到沈雲辭這麼說,燕歸最先想起的是他曾在沈雲辭身上看到的那些傷痕,如果沈雲辭想要將斬仙劍中的靈氣煉化為己用,必然就會伴隨著痛苦與傷痕。
   但如今是在戰場之上,且局勢並不容許考慮那麼多,所以燕歸也不會因此阻攔沈雲辭。
   燕歸只是選擇了,他能為之補救的方法:「……待會兒我將靈氣補給你。由我從斬仙劍中煉化靈氣,不會受到那麼多排斥。」
   沈雲辭側頭看著燕歸,面上的神情動容。
   其實他自己都不太在意,那些由於斬仙劍靈氣和他相斥所產生的傷痕,畢竟想要得到力量往往是要付出代價的。從小在魔界長大的沈雲辭,十分清楚這一點。
   但若是有這麼一個人,願意在這些事上為他著想,好像也是種令人高興的體驗。
   但最後也並未多說什麼,只化為了嘴角噙著的微微笑意和一個字:「好。」
   沈雲辭這次雙手合於胸前,開始念誦起冗長的咒文。術法都有個共同點,越是厲害的術法咒文越長,不太難的術法在經過長期熟悉之後,即使不念誦咒文也能夠使用,但是大規模的術法卻不行。即使如沈雲辭這樣的天才,也需要將咒文完整念誦,只不過他念誦的速度可能會比常人快上許多。
   快到燕歸根本就沒聽清內容。
   但沈雲辭念誦咒文時週身所湧現出的壓迫感,卻是實打實的昭示著,這即將現世的大規模術法有多強悍。
   風雷湧起,紫色的雷電奔馳於雲層之間,將天際染成明亮一片,讓那皎潔的月色一時間都暗淡不少。
   電閃雷鳴之間,不等眾人抬頭看發生了什麼事情,無數紫色雷電便帶著吼聲從天際奔湧而下,墜落在越來趕來增援的偽魔之間。
   刺耳的哀鳴,焦黑的軀體,最終都在電光之下化為齏粉。
   無數道雷電讓人目不暇接,一時間戰場上的所有聲音都被雷電所吞沒,耳中儘是巨大的轟鳴;大部分的景象也被白芒與紫電佔據,眼中儘是炫目的雷光。
   這場從天穹之上召來的雷暴,將場上的戰局再次推向金麟王朝這一邊。偽魔們趕來的大批增援因此被劈得七零八落,死傷眾多,已經不能再對金麟王朝的軍隊造成過大的傷害。
   眼見著局勢趨於穩定,燕歸和沈雲辭對視一眼,同時點了一下頭。
   在之前商討的計劃中,他們兩人已經與夜睚商量過,幫忙扛過偽魔的大規模增援後,他們倆就會離開隊伍前偽魔聚集的山脈之下,去阻止百里弘下一步的行動。
   所以燕歸此時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夜睚,朝他招了招手,夜睚便已經瞭解。
   「去吧。」
   雖然聽不見聲音,但燕歸能看見夜睚的口型是如此說的。
   接下來,燕歸從已經被雷暴打擊過一波的偽魔群中斬開一條通路,那些好不容易在雷暴之下倖存的偽魔,此刻有不少又栽在了燕歸的刀刃之下。
   陌刀上沾滿了血,刀刃卻顯得更加鋒利。
   就像燕歸眼眸中的那一圈金色一樣,發出耀眼的光芒來。
   或許是偽魔們大都聚集到了戰場之上,在找到進入山脈內部的入口之後,燕歸和沈雲辭反而沒有遇到幾個偽魔的蹤跡。就算是遇到了,也都在來不及出聲的情況喪命於刀刃或劍鋒之下。
   之前的商討之中,十七已經將他所探查到的斬仙劍殘片位置告訴了燕歸。
   因為百里弘身體的緣故,他輕易不會離開斬仙劍殘片。而且據十七所說,這枚斬仙劍殘片不知為何與地脈相融,百里弘一直沒有找到辦法取出,所以現在知道了殘片的位置也就知道了百里弘的位置。
   走到整個山脈的深處,眼前的道路開始盤旋向下,正是十七描述中通往地脈之下的道路。
   道路兩側的燭火不僅沒有給人以溫暖的感覺,反而是顯得陰氣森森。燕歸和沈雲辭往下走了一段距離之後,兩側的牆壁不再是牆壁,而是被開鑿成了空間狹窄的地牢。
   地牢中的空間大約只能容一個成年人平躺,或許還能稍微讓身體彎曲一些,除此之外什麼都辦不到。
   簡直就像是一個給活人建造的棺材。
   此時的地牢中大部分都是空的,想來是今晚夜半時分要舉行祭典,囚犯都被押去那座地下洞穴裡了。少數幾個沒有空著的地牢中,燕歸稍微看了一下,就發現裡面的身軀已經失去了氣息。
   燕歸皺起眉,被地牢中壓抑的氣氛堵得有些難受。
   但他還是繼續往下走,只有繼續往前,他才能找到製造出如今和以前那些慘劇的罪魁禍首。
   漸漸的,道路開始變得開闊起來,兩側的地牢也不再出現,看樣子是快要到達地脈底部了。燕歸的腳步和呼吸都有意識變得更加小心,在轉彎處的牆壁前,他停下了腳步。
   因為他聽到前方較為寬闊的地方傳出了對話的聲音。
   沈雲辭亦隨之停在燕歸身後,兩人都緊貼著牆壁站立,於是身體也幾乎是挨在一起的。
   地脈下是一片開闊的平地,因為所處的地方已經非常深了,所以幾乎沒有任何自然光線。但是地脈中央的岩石中,卻不知為何變成了半透明的樣子,並且還散發著淡淡的流光。
   岩石中間,有一枚看不出材質卻靈氣濃度極高的殘片。
   「魔尊大人……」有女子的聲音響起,正是如今偽魔的首領魅。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一雙惑人的眼眸此時卻恭恭敬敬的低垂著,不敢流露出任何其它想法。
   魅的面前是一名中年男子模樣的人。
   這樣說或許不太準確,因為那人全身至少有半數的地方都是深深白骨,說是像人都不準確,倒是更接近於民間傳說中半人半鬼的怪物。
   「你知道這些年偽魔的數量增加了多少嗎?這麼龐大的數量,你居然就這麼讓金麟王朝再一次殺進了腹地?」百里弘的面容本來就凶戾,再加上那些露出白骨的駭人傷口,更讓人驚懼。
   魅不敢回話。
   「廢物。」百里弘冷冷吐出兩個字,「魍和魎呢?你不行的話,換人上。」
   魅這回忽然抬起頭,語氣中少見的沒有恐懼:「他們兩人將魔界間隙的消息傳遞給金麟王朝,剛才我召集眾人反擊之時又百般阻撓,已經被我帶人殺了。」
   百里弘神色一變,看著眼前的魅,難得完好的雙眼中已經開始有了暴怒的痕跡:「不僅廢物還腦子不清楚!罷了罷了,還得我親自出手,你現在滾去幫本座準備奪舍的陣法。待我收拾了金麟王朝的軍隊,便回來辦正事。」
   「是,魔尊大人。」魅這回稍微遲疑了一下,道,「屬下有個消息,此次金麟王朝軍中似乎有一位修為極高的大能……」
   百里弘一皺眉,心中莫名有一絲不詳的預感:「什麼修為境界?」
   「以屬下之拙見,是渡劫期。」
   「……」百里弘沉默半晌,他很清楚自己如今的狀況,若是遇上已經是可稱為人仙的渡劫期大能,可能會兩敗俱傷。雖然不至於身死,但也絕不是百里弘想看到的結果。
   不能出去硬碰硬,百里弘心裡決定下來,並且改口道:「去,先準備奪舍,把魔界間隙的所有防禦都打開!若是奪舍的一個時辰你都守不住,那我就先扒了你的皮!」
   燕歸聽這兩人的對話聽得真切,若不是時間地點都不對,他簡直都想笑了。
   這百里弘,臉皮可真厚。前面還說得挺厲害,後面一聽有他打不過的人在,立馬就變卦了。雖然面上裝得有幾分威嚴,但做出的事情卻讓人覺得可笑。
   不過嘲笑歸嘲笑,燕歸自然不會忘記正事。
   他朝沈雲辭比了個手勢,讓沈雲辭留在這裡,自己則悄悄跟上了去準備奪舍事宜的魅。

   第58章 清剿(4)

   與身後的沈雲辭擦身而過的時候,燕歸感到右手上有一段微涼的觸感一晃而過,才意識到是被沈雲辭抓住了手。然後他的手背上有黑色的材質出現,然後逐漸蔓延和包裹至全身,最後再次形成了一件黑色的寬大衣袍,燕歸整個人都覆蓋其中。
   那正是沈雲辭自身所帶,那如同實質的魔氣。
   魔氣化為衣袍,直接接觸皮膚的那一部分有丁點兒涼意,就如同沈雲辭指尖的那種溫度。
   側頭看一眼沈雲辭,燕歸看到他的雙唇輕輕張合,無聲的說了幾個字。
   ——注意安全。
   燕歸從黑袍之下露出的眼眸一亮,鋒利的眉梢與眼角皆是微微向上一挑,似乎是在笑著說不會有問題的。
   沈雲辭也笑了起來,雖然那笑因為場合的原因稍微有些收斂著,但他眼中瀲灩的光依然令人覺得炫目。
   然後燕歸朝旁邊一偏頭,示意自己要離開後,便轉身去追還未走得太遠的魅。
   魅的腳步聲極輕,又是在相當昏暗的地下行走,所以整個身子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樣,仿若鬼魅。燕歸收斂起全身的氣息,為避免被發現他沒有跟得很近,這就使得魅的行蹤總是時隱時現,換了其他人肯定就跟丟了。
   但燕歸不一樣,他的系統界面上有添加焦點的功能。
   所以只要魅所在的位置沒有超出系統能探測到的範圍,即使無法感知到魅的足跡與氣息,燕歸也不會跟丟。
   魅先是回到了上方山脈中的地方,將等候在那裡的親信帶上,然後才重新回到了地脈之下。最終這群人在一處藏在黑暗深處的地牢前停了下來,讓原本就不太大的空間變得有些擁擠。
   然後魅點燃了牆上的火把,火光立刻映出地牢當中的樣子。這裡的地牢其實比其他地方要寬敞許多,但裡面被關押的兩個人卻依然只能待在很小的範圍內,被鎖鏈和鐐銬牢牢鎖住四肢和軀幹,幾乎沒有辦法動彈。不過特別之處在於,接觸這兩個人身體的鐐銬內側都墊上了柔軟的布料。
   這是為了保持新容器的「完好」,避免他們在魔氣侵蝕的過程中因為痛苦而弄傷自己,同時也是防止他們逃跑或者在絕望中自害。
   燕歸看到魅的目光在地牢中的兩個人身上徘徊了一陣,然後指著其中一個道:「把這個帶走,另外一個已經沒用了,一會兒留兩個人處理掉就是。」
   對了,十七曾經說過,百里弘找到的新容器有兩個。其中一個在被百里弘進一步魔化的時候,被十七打斷了魔化的過程,所以魅才會說有一個已經沒用了。
   在魅指使手下將地牢其中一人身上的鐐銬解開之時,一道刀光忽然從黑暗處襲來,紅黑相應的刀氣和刀鋒一樣銳利,瞬間就將那兩名去開鐐銬的偽魔擊中,並在他們胸口撕開一道駭人的傷口。
   燕歸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陌刀,感覺到自己突破化神期之後,實力確實有了相當大的提升。難怪說修為到了上三層,就進入另外一個境界了。想想他上回來魔界間隙的時候,一擊之下也只能做到將偽魔打暈而已。
   「是誰!」魅的聲音中夾雜著一絲尖利,她本來就因為現在動盪的局勢而心態不穩,此時突然被黑暗中未知的力量瞬間殺掉兩名親信,一時間神經竟是繃到了極點。
   不過燕歸向來沒有自報家門的習慣,他比較喜歡廢話少說,提刀就幹。
   所以他根本就沒打算回答魅的問題,而是蓄足了力量後猛地從黑暗中衝出,剎那間揮出數道刀光,將魅和手下親信再次打了個措手不及。
   比起剛來靈初界的時候,如今燕歸的刀光傷害範圍增加了一倍不止,即使看到了也不一定能躲過。所以當刀光道道飛過時,殘臂斷肢與偽魔特有的墨綠色血液濺開,讓七零八落的倒下了不少人。
   現在大部分偽魔都在與金麟王朝的軍隊交戰,魅本來能帶動親信也沒有多少。此時才剛剛和燕歸打了個照面,竟是死的死傷的傷,甚至還來不及看到燕歸的樣子,就損失了三分之一左右。
   並且,燕歸那凌厲得幾乎讓人膽寒的攻勢,並不會因為對方損失慘重而停下。
   魅似乎也是反映了過來,揮手就招來不知名的黑色術法,朝燕歸攻去。然而這點術法對於如今已至化神期,還身負各種厲害技能的燕歸來說,根本就不夠看。
   一招普通的盾護便讓那黑色術法消弭於無形,燕歸迅捷的身影並未收到絲毫影響。下一個眨眼之間,燕歸已經順腳踢飛兩三個擋在眼前的偽魔,衝到了魅的面前。
   「你到底是誰?」魅在看到燕歸一聲黑袍的時候,腦海中忽然有些無法思考了。
   這樣厲害的角色居然也是他們的自己人嘛?不對,既然是自己人那為什麼會攻擊她和她的手下?難道是和魍、魎一樣……
   因為無法窺探真相,所以魅的思路從一開始就是錯的。這種錯誤讓她起了不該起的疑心,也做了不該做的事情,這些緣故如同無數條導火線一般,最終將把整個魔界間隙都送入葬身之地。
   燕歸這回眸色微微一沉,開口時簡短而明晰:「殺你的人。」
   隨著這四個字出口,燕歸手中的陌刀已經準備好了一整套殺招,裹挾著凜冽的殺意與耀眼的血色光芒當頭斬下。所向披靡的破開魅週身的一切阻礙與防禦,轉瞬之間便將其重傷至無法行動。
   魅倒下的時候,整個身體都因為傷勢過重而微微顫抖。她看到燕歸站在自己身側,從高處俯視著她的眼神,似乎在看骯髒的螻蟻一般。
   燕歸手中的刀刃略微翻轉,將刀鋒對準了魅的頭顱。
   當刀光將眼前的一切都斬斷的瞬間,魅忽然明白了——當初的魑為什麼會在自己的房間被殺死,並且只剩下一具沒有頭顱的身體。
   因為如今的魅自己,也得到了同樣的待遇。
   ……
   偽魔的墨綠色血液佈滿了地面,發出腐蝕性的呲呲聲。燕歸解決掉眼前所有敵人之後,用力甩了兩下刀刃,一點也不想再見到這些讓人噁心的東西。
   繞開地上那些腐蝕性的墨綠色血液,燕歸手上流光旋轉消散,將刀和盾都收起了之後,才走到牢房中。左手一個右手一個,扶起了地牢中的兩個人。
   這兩個人的體重都相當輕了,想來是長久時間中受的折磨太多,不管是精神還是身體都收到了極大打擊。特別是其中那個被煉製「成功」的人,眼神都已經有些暗淡,似乎已經沒有辦法正常交流了。
   燕歸看著這兩個人,到底還是有些不忍。
   若是就將他們放在此處,待會兒裡面打起來的話他們倆應該完全沒有自保能力。燕歸還考慮到,如果不將這兩個人送走的話,一會兒萬一百里弘還留了什麼後手,再次找到他們的話,之前幹的事情不久白費了。
   想到這裡,燕歸還是決定將這兩個人先送出去。
   想必夜睚他們已經差不多打到門口了,把這兩個人交到他手就行。
   既然打定了注意,燕歸就立刻行動起來。將其中一個人扛在背上,另外一個人抱在身前,以一個難度有點高但是最穩妥的姿勢朝著上方的入口而去。
   山脈的甬道之中已經基本看不到什麼偽魔的蹤跡了,燕歸順利的從山脈入口出去,然後很快在外面找到了夜睚的身影。燕歸站在入口處停頓了一下,他感覺這幾這一身黑衣出去搞不好會被誤傷,於是開始思考怎麼讓身上的魔氣褪去。
   沒想到身上魔氣凝成的黑色衣袍像是懂得燕歸的心思一般,還沒等他幹什麼,就自行朝右手的方向褪去,最後在燕歸掌心中凝成一團漆黑的東西,輕輕懸浮在他掌心之中。
   既不會落下去,也不會對燕歸的行動有什麼影響。
   此時夜睚已經和顧老將軍兩方匯合,顧荼和十七一道從側面合圍過來,基本是把偽魔的隊伍圍殺其中,已經開始了最後的清剿。所以當燕歸找到夜睚的時候,夜睚正好已經勒馬停在原地。
   「幫個忙,把這兩個人想送回雁渡關去。」燕歸在夜睚親信的幫助下,將身上掛著的兩個人卸下來。然後附耳跟夜睚講了一下這兩個人,就是偽魔背後那位魔尊製造的新容器。
   夜睚點點頭,朝身邊的一位親信吩咐兩句,然後才像燕歸回話到:「這邊的大局已定,倒是不需要那麼多人手了。我讓人喚顧荼過來,讓他護送這兩個人回去雁渡關。」
   「行。」燕歸點點頭。
   顧荼很快就趕了過來,在搞清楚了是什麼事之後,他立刻就安排人手將那兩人抬到空餘的馬背上。正準備離開的時候,卻又被燕歸叫住了。
   「顧荼,另外還有點事情要麻煩你。」燕歸道。
   「燕哥你說就是。」
   「你回雁渡關的時候,能不能順道去趟醫館?醫館的內室桌上有一株桃花,之前走得太匆忙我沒來得及去取,你幫我將它帶過來一下吧。」
   「好。」
   等顧荼一點頭,燕歸就立刻轉身朝著地脈的方向趕去。
   不知道沈雲辭那邊怎麼樣了?

   第59章 誅魔(1)

   再次回到地脈之下的時候,燕歸敏銳的感受到了滿溢而出的殺伐之氣。難道說是沈雲辭已經與百里弘開戰了?想到這裡,燕歸腳下再次提速,朝著之前百里弘所在的地方衝去。
   然而還沒等燕歸拐過前面那個彎兒,便聽見裡面再次傳來說話的聲音。
   好像並沒有交手的跡象?燕歸皺了一下眉頭,堪堪停住疾行的步伐,站在拐彎處掩住了自己的身形與氣息,準備聽聽看裡面是什麼情況。
   除此之外,燕歸手中的刀也已經同時亮出,若是有需要的話,他隨時能衝上去開打。
   地脈下的空間顯得有些空曠,以至於說話的時候會蕩起一些回音。
   「沈雲辭,居然是你?」百里弘的聲音和的面容一般,帶著一種天生的凶戾氣息,正常說話的時候尚且令人覺得畏懼。此時明顯染上了怒氣的語氣,更是一座隨時將要爆發的火山。
   然而他面前的沈雲辭,一聲白衣翩然,足尖輕輕點在山壁內側一處突起的石柱上,對百里弘那凶神惡煞的模樣沒有絲毫反應,彷彿面對的只是個再尋常不過的路人。
   與沈雲辭所散發出的淡漠氣場不同,他此刻左手握著那把不起眼的劍,有一道血跡從寬大的衣袖中延伸而出,鮮紅的血如同紅珠子般斷斷續續的滾落下來,砸在腳邊。
   方纔,他已經與百里弘交過一輪手了。
   「沒想到當年誰都不放在眼裡的沈雲辭,如今居然只剩下這麼點修為?」百里弘顯然也察覺到沈雲辭已經受傷,面上的表情似乎是想笑,卻反而變成了一種猙獰的模樣,「聽說你當年被你爹親手打下界,算起來也有上萬年的時間了。一直有人在猜你是為何這麼久都沒回去,現在我知道了,你根本就是回不去了吧?哈哈哈哈哈化神期,好一個化神期……」
   沈雲辭握著劍的左手微微收緊,他臉上神情因為百里弘所提及的話題而僵硬了一瞬間,但很快他又勾起了那完美至極的笑容。雖然那笑容很冷,冷得讓人彷彿感覺不到他是在笑:「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我並沒有誰都不放在眼裡——我只是,不把你放在眼裡罷了。」
   事實證明沈雲辭這句話說得很成功,因為百里弘那本來就很猙獰的面孔,在聽到沈雲辭這句話之後更是氣得徹底變了形。
   百里弘臉上有幾處還未被完全修復好的部分皮膚,在此刻崩裂隨之崩裂開來,重新露出其中深白的骨質。
   「呵。」沈雲辭這回直接冷笑出聲,「連副完整的肉身都沒有了,也不知道哪來的心情嘲笑我,也不看看自己現在是副什麼鬼樣子。順便,我和父親之間那不過是家事,我什麼時候回魔界去也不容你來說三道四。」
   「家事?可惜你消失了上萬年,你爹可從來沒有想找你下落的意思。」百里弘似乎是已經氣到了極點,神情反而沒有一開始那麼誇張了,不過從語氣中依然能聽出咬牙切齒的感覺,「不過想想你當初幹出的事情,你爹怕是根本就不想看見你了,所以才會如此不聞不問,讓你在靈初界自生自滅。」
   「那又與你何干。你是不是忘了,你現在這副尊榮是怎麼來的?」沈雲辭眸色一沉,嘴角的冷笑變成了譏誚,「血肉散盡,只餘白骨,誅魔鞭的滋味好受嗎?」
   即使不知道百里弘當時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沈雲辭早在很早之前就猜到他必然是被逐出魔界的。畢竟百里弘身為魔尊,一般的武器無法在他身上造成如此嚴重的後果,想來想去也只有魔皇手中的誅魔鞭能做到。
   聽到誅魔鞭這三個字的時候,百里弘整個人微不可見的顫抖了一下。
   沈雲辭一直盯著百里弘的動作,所以很快就察覺到了他的異狀,瞬間明白自己的猜測並未出錯。
   誅魔鞭乃足以令萬魔屈服的至寶,那種滋味就算過去再長時間都不會忘記,它就像死死烙印進了魂魄最深處,哪怕是不經意想起的時候,都會清晰的回憶起當時的痛苦。
   當年沈雲辭只被抽了一鞭,就已經記得深刻。
   百里弘此時明明是盛怒之下,卻突然從背後升起一股無法揮去的寒意。
   ……
   他當年在魔界自以為實力足夠,而魔皇又常年不理外界事物,以至於給了百里弘能夠脫離魔皇統治的錯覺,於是他與另外一名早年與魔皇不合的魔尊密謀,打算劃界而治,自立為王。
   然而當此事傳至魔皇耳中之後,百里弘見識到了這位常年處於閉關中的魔皇,有著如何的雷霆手段。
   短短幾日之內,百里弘與另一名魔尊所糾結起的力量便被碾碎。沒錯,用碾碎來形容那風捲殘雲般的攻勢再合適不過,百里弘本以為自己不弱的實力,在那位魔皇面前彷彿一觸即碎,數年的謀劃毀於一旦。
   所謂一力破萬法,不過如此。
   當百里弘被帶到魔皇面前的時候,他的旁邊是與他合謀的另一人。
   沒有鎖鏈亦沒有束縛,魔皇懶散的靠在王座之上,只是如此這般用威壓鎮住場下之人,便讓百里弘動彈不得,更別說反抗或逃跑了。
   抬眸掃了一眼面前跪下的叛變者,魔皇的語氣帶著一種慵懶又不在意的感覺,他緩緩道:「我很久不動手殺人了,不過你們所犯之罪無可赦免,不如這樣吧——四十九鞭,不管打完是死了還是殘了,都只有四十九鞭。」
   聽上去似乎還算仁慈,但事實上這並非什麼寬恕。
   百里弘在看到那個和自己合謀的魔尊,在第九鞭的時候傷口就已經深可見骨,第二十五鞭的時候開始一心求死,還沒等四十九鞭打完便魂飛魄散,連一粒灰都沒剩下。
   之後就輪到百里弘了。
   他根本就想不起來別的事情,只能記得那彷彿抽在魂魄上的疼痛。皮開肉綻已經不算什麼了,血肉都化為一灘顏色怪異的液體,身體上顯露出的骨骼越來越多,到最後百里弘幾乎半個身體都已經是白骨了。
   百里弘以為自己會和前車之鑒一樣,在此灰飛煙滅。
   然而或許是在此刻耗盡了全部的好運,魔皇握著誅魔鞭的手忽然停了下來。百里弘的雙眼早已被無法言喻的痛苦變成了一片空白,自然不會察覺到魔皇微微皺了一下眉。
   不僅是皺眉,那位高高在上的魔皇在一瞬間,唇上的血色盡褪,似乎身體內部出現了什麼損傷。
   他彷彿掩飾般的抿住嘴唇,將手上的誅魔鞭收起:「今天打累了,就到這兒吧。把這傢伙逐出魔界,之後是生是死,都跟我魔界沒有關係了。」
   就是這樣,百里弘居然奇跡般的撿回了一條命。
   ……
   所以當沈雲辭提起誅魔鞭的時候,百里弘才會有那樣的反應。
   是啊,他就是被魔皇弄到如此地步的,而魔皇唯一的子嗣如今就站在他面前,並且還只是一個小小的化神期。雖說沈雲辭當年被魔皇親手打下界,可能也沒有太多父子之情。但就算是如此,百里弘也覺得若能將沈雲辭殺死,也能讓自己覺得十分快意。
   這麼想著,百里弘立刻朝著沈雲辭衝去,他將化為白骨的手掌作為武器,瞄準了沈雲辭的心臟。
   沈雲辭沒有躲,他在之前交手中受傷的左臂一振,手中散發著極淡光芒的長劍忽然層層剝離,露出裡面本是黑色卻混雜著無數幽藍閃電的劍身。
   那黑色的劍身並不平滑,更像是有很多有裂紋的碎石被鑄造在了一起。
   不過正是因為這樣,劍身內部的幽藍電光才能在碎石之間的縫隙不斷遊走,讓這把原本不太起眼的劍瞬間變成了魔族最為懼怕的那一類東西。
   「這是——!」百里弘在沈雲辭手中長劍揚起的時候,忽然意識到這幽藍的電光是如此熟悉。
   就和曾經讓他生不如死,讓另一名魔尊魂飛魄散的誅魔鞭,有著同樣讓人恐懼的模樣。
   但是他為了一擊斬殺沈雲辭,使出了全力,此時根本難以轉圜。所以就算他腦海中可怕的記憶在咆哮著讓他遠離,但也已經來不及了。
   「不好意思,我父親可能沒有你說得那麼討厭我。」沈雲辭眼中被幽藍的電光映襯得異常深邃,其中似乎翻湧著無數潮水。手中以全新面貌出現的長劍,精準而用力的刺入了百里弘迎面而來的心口。
   那裡是百里弘少有的,還有較為完整血肉的地方。
   在劍刃上的幽藍電光接觸到血肉的瞬間,百里弘心口處的血肉開始崩解,在電光的覆蓋之下消散於無形。很快表面的那層皮膚和肉就消失了,露出慘白的肋骨,以及在其中跳動的心臟。
   還不夠深……
   沈雲辭的劍鋒被卡在了肋骨之間,沒能成功一擊扎透百里弘的心臟。
   這把劍是沈雲辭正式成年那一天收到的禮物,由當年誅魔鞭剩下的材料鑄造而成。因為這劍對魔族有著極大的克制作用,所以沒有得到專門解放的時候,原本的劍身會被掩藏起來,看上去就像一把平平無奇、隨處可見的長劍。
   沈雲辭很久都沒有讓這把劍露出真面目了,算起來今天可能是幾萬年來的第一次。
   胸前的巨大痛楚讓百里弘回想起了曾經誅魔鞭的恐懼,他也不管會造成二次傷害,也要強行遠離沈雲辭手中那柄和誅魔鞭有著相同材質的長劍。
   還有機會,百里弘忍住心口附近傳來的陣陣疼痛,告訴自己。
   斬仙劍的殘片還在,可以借助其靈力來恢復傷口。現在的沈雲辭不過是化神期,即使手中有那樣的兵刃,也絕非是難以戰勝的。
   一道白光從蘊藏著斬仙劍殘片的地脈中升騰而起,注入百里弘的體內,使他剛剛被沈雲辭所傷的心口處開始癒合。但由於斬仙劍的靈氣始終與魔族的體制相斥,而且百里弘又強行加快了癒合速度,所以重新長出的血肉變得醜陋而不平整,倒像是隨手堆上去的肉塊。
   不過百里弘才不在乎這些,他得意洋洋的遠遠看著沈雲辭:「沒想到吧,我可還留著後手。」
   沈雲辭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枚與地脈融為一體的斬仙劍殘片,輕輕嘖了一聲。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這東西通常是不願意被人取走的。所以搞不好和上回在玄幽境中一樣,會引發一些異狀來阻止想拿走殘片的人。
   果然,沈雲辭剛試著接近那殘片附近,整個地脈便開始劇烈顫動起來。四面八方的岩石被震落,都朝著沈雲辭的方向砸來,地面上更是裂開無數極深的縫隙,透出地脈下奔騰的岩漿。
   「哼,那東西可是誰都沒法取走的——!誰在那兒!」百里弘原本得意的神情一變。
   重重金色忽然在昏暗的地脈空間內綻開,正是燕歸在層層防禦之下,衝向那枚斬仙劍殘片的身影。
   誰說取不走的?
   拿斬仙劍碎片這件事,燕歸可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第60章 誅魔(2)

   【獲得新的線索「魔皇」】
   【獲得新的線索「誅魔鞭」】
   【當前支線[魔界],所擁有的線索為3條。】
   前行的過程中,燕歸聽到了獲得新線索的新消息提示。這樣看來的話,好像是只要和魔界有關的信息,都能被算作線索?
   不對,燕歸很快又否認了這個想法。
   不是和魔界有關的信息,而是和沈雲辭有關的魔界信息才是線索。這和系統所說過的「支線關鍵任務是沈雲辭」相互吻合。
   因為聽了一段對話而收集到了兩條線索,燕歸心情還是挺不錯的。
   所以他衝向斬仙劍殘片的動作,也因為心情的影響而變得更加迅捷幾分。
   百里弘沒有料到此時竟又突然竄出來一個人,而且是完全不顧斬仙劍殘片表現出的「拒絕」,一副不要命的樣子朝那邊衝去,看樣子是非把斬仙劍殘片拿到手不可。
   原本百里弘是一點兒都不擔心斬仙劍殘片被旁人拿走的,因為他曾經也想過這件事,但只要抱著取走它的念頭靠近,便會遭到殘片激烈的反抗。像是閃崩地裂還算輕的,嚴重的時候甚至會產生空間裂縫,將敢侵入它範圍的東西連同整個空間一同撕裂。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百里弘此時看到燕歸那重重金光保護之下的矯健身影,忽然就產生了一種危機感。
   這個人,他似乎真的有可能將斬仙劍殘片取走。
   如此想法是一簇微小卻無法熄滅的火苗,在百里弘的腦海中蔓延開來。他略一猶豫,決定先不要與手中有秘密武器的沈雲辭面對面交手,轉而向燕歸襲去!
   「急著跑什麼?你之前說的那些話,我還沒跟你算完賬呢。」沈雲辭那白衣翩然的身影,不知何時突然出現,擋住了百里弘的去路。
   如果剛才百里弘能稍微注意一下的話,就會發現沈雲辭身上發生了一些並不尋常的變化。
   最明顯的就是沈雲辭裸露在外的皮膚,特別是手腕和頸部的位置,開始出現大批灼傷般的痕跡。而伴隨著這些傷痕的顯現,沈雲辭身上的靈力在極短的時間暴漲,右手上還在滴血的傷口似乎承受不了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從一開始的滲出少許血珠,到現在血液直接將長袖染透。
   血跡甚至匯成一線,劃過沈雲辭手中那柄被藍色電光所纏繞的長劍。
   紫光驟然變得極其亮眼,將整個劍身都全部包裹起來,遠遠看去就像一段純粹的藍色雷電被沈雲辭我在了掌心。
   百里弘嗅到了一種熟悉的氣息。
   ——那是斬仙劍碎片所提供的,特有的靈力氣息。
   「你身上居然也有斬仙劍的殘片?!」百里弘心中那一點慌張,此刻再次因為這個新發現的事實而被擴大了許多倍。若是沈雲辭也擁有斬仙劍殘片的話……
   百里弘很清楚,他原本所具有的優勢幾乎已經蕩然無存。
   沈雲辭沒有回話,他只是用冷冷的一抹笑意,以及手中那因為靈氣暴漲而變成更高階形態的長劍,回答了百里弘的問話。
   兩名曾在魔界身居高位的魔族,在種種命運起伏之下,在靈初界最北端的地脈之下,開始了一場旁人無法插手的爭鬥。
   另一邊。
   用各種防禦術法擋開斬仙劍殘片所引發的異象,燕歸距離地脈中那片與殘片幾乎融為一體的半透明岩石越來越近。從天而降的岩石被金色的護盾所彈開,不必燕歸再費心去躲,他要做的是小心腳下那不斷變動的裂縫,讓自己不至於掉到地縫下面的岩漿下去。
   雖然不知道那些岩漿是從哪裡來的,但直覺告訴燕歸,若是讓那岩漿沾了身,絕對會是一場災難。
   剛剛從一塊迅速崩裂的岩石上跳開,燕歸發現這個距離他只要一伸手,就差不多能夠到斬仙劍殘片附近的透明岩石了。他眉梢染上一抹喜色,右手高高舉起陌刀,以最大的力道朝殘片所在的位置斬去。
   然而刀尖剛剛刺入透明岩層的一瞬間,燕歸的本能就感覺到了有危險襲來,以至於他不得不朝旁邊閃開,以躲避那可能會令他身首異處的裂縫。
   一道如同玻璃裂紋的痕跡橫在燕歸剛剛戰過的地方,伴隨著熟悉的輕微卡嚓聲傳入了他的耳朵。這聲音燕歸曾經在玄幽境中不知聽到過一次——那是空間裂縫出現之時多伴隨的獨特聲音。
   雖然不知道斬仙劍殘片是怎樣在秘境外的地方製造出空間裂縫的,但燕歸卻知道,空間裂縫這東西實在是危險。
   不過幸好,他並不是第一次遇上空間裂縫。
   並且在上一次遭遇空間裂縫的時候,燕歸已經找出了一個還算能用的方法。看了一眼自己的幾個防禦性技能,都已經差不多恢復到了可以再次使用的狀態。燕歸沒什麼好猶豫的,瞬間將所有防禦技能全部打開,然後開啟了全部增加傷害的狀態,以一種幾乎無懈可擊的姿態再次朝著透明岩層斬去。
   隨著燕歸本身修為的提升,他的技能效果也再次升級。比起一開始,不論是減傷能力還是持續時間都有所提升,就連使用間隔也大幅縮短。這也是他能夠在短時間內,接連兩次開啟全部防禦性技能的原因。
   包括最好用也最出人意料的盾立,如今也能夠連續保持相當一段時間,這給燕歸製造了極大的便利。
   那些駭人的空間裂縫也受到盾立技能的反彈,在燕歸身前拐了個彎,變成了一道不規則的折線想旁邊延伸而去。將燕歸周圍的空間割得七零八落,彷彿一塊被摔碎的水晶。
   與此同時,燕歸的刀鋒已經接連揮出兩三次,將透明的岩層幾乎劈裂,露出融於期間的斬仙劍殘片。
   燕歸先是用刀尖撬了一下,發現這殘片似乎是暫時沒辦法弄出來了。於是他當機立斷,乾脆選擇連著殘片附近的岩層一起切了下來。
   這回倒是很快就成功了,燕歸一秒都沒耽擱,直接把與斬仙劍殘片連在一起的那塊透明岩層,扔進了自己的物品欄裡面,保證百里弘連個角都碰不到。
   帶著最後幾秒鐘的盾立作為防護,燕歸從那已經被空間裂縫割裂得幾乎看不出原樣的位置闖出來,抬頭看到了半空之中的這場交戰。
   他最先看到的,既不是沈雲辭與百里弘快到幾乎留下殘影的動作,也不是那炫目的電光與劍鋒,而是沈雲辭身上那些灼傷般的痕跡。
   這些痕跡燕歸曾經在沈雲辭的魂魄上見過,那是因為沈雲辭的魔族體質與斬仙劍殘片的靈氣相排斥,而留下的傷痕。而且他能感受到沈雲辭此時身上的靈力暴漲,絕對已經不只是化神期境界所能達到的。
   這兩樣結合在一起,燕歸立刻就明白了,沈雲辭是在借用斬仙劍殘片的力量,以達到在短時間內提升自己實力的目的。但是從沈雲辭身上的灼傷,和他血流如注的右手可以看出,這種做法帶來的副作用非常大。
   燕歸已經看到沈雲辭揮劍的動作,已經不如一開始那般行雲流水了。
   燕歸心裡突然有些急,他打量了一下上方的戰況,然後從巖壁上借力衝到沈雲辭身後,將能夠附加給友方的狀態一股腦的往沈雲辭身上糊去。
   之所以沒有直接加入戰團,是燕歸擔心自己的突然插入可能反而會打擾沈雲辭的行動。
   不過即使只是輔助性的用法,燕歸所使用的技能效果也相當之大。
   百里弘很快就發現自己的攻擊在那些金色護盾阻擋之下,被削去了十之八九,就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樣,全都成了無用功。他眉頭皺起,看著出現在沈雲辭身後的燕歸:「該死!果然之前就該直接殺了你這礙事的傢伙!」
   「呵呵。」燕歸看百里弘一樣,眼中是別有深意的笑容,「還想殺我?不如你看看,是不是有什麼東西不見了?」
   新的那枚斬仙劍殘片,在被燕歸收入物品欄的時候,就在瞬間切斷了與外界的全部聯繫,自然也不會再向百里弘供給力量。不過因為這種力量的供給是持續性的,所以百里弘這會兒還用著之前供應的靈氣,再加上沈雲辭實在追得緊,讓百里弘分不了神去關心別的事情,以至於一時半會兒還沒發現他最重要的那個東西已經不見了。
   此刻讓燕歸一說,百里弘渾身一震,再望向那透明岩石的時候,只看到了一堆被砸開的石頭碎屑。
   而那枚他賴以恢復力量上百年的斬仙劍殘片,早已不知所蹤。
   「你這小賊!」百里弘的語氣已經不能用咬牙切齒來形容了,如果他的骨骼不是那麼堅固的話,說不定現在牙都給咬碎了。讓他更為恐慌的是,此時他已經明顯感覺到體內的靈氣供給被切斷了。
   這意味著他如果再次被沈雲辭手中的劍所傷,就不能像之前那樣輕易恢復了。
   簡單來說,再這樣下去,他一定會死在沈雲辭手上。
   「說的好像這斬仙劍是你的東西一樣,不過也只是你撿來的罷了。」燕歸反唇相譏,他從剛才開始說的這些話,最重要的用處就是在拖延時間。拖到百里弘之前從斬仙劍殘片裡獲取的,最後一批靈力用完,燕歸就達到他的目的了。
   另外一個目的,是給沈雲辭喘口氣的時間。
   沈雲辭何等通透之人,立刻就抓住了這個機會,讓因為強行使用大量斬仙劍靈氣的身體緩和了一下。同時,準備好對百里弘的致命一擊。
   剛才在於百里弘的數次交手之間,沈雲辭已經確定了如何一劍刺透他心臟的位置。而此刻百里弘已經失去了斬仙劍殘片中靈氣的後援,無法再像之前那樣瞬間恢復,真是一擊致命的好機會。
   「往後退。」沈雲辭只輕聲說了這三個字,並未回頭,然後身影一晃就消失在原地。
   眨眼之間再次出現,那把已經完全化為一道幽藍色電光的長劍瞬息便貫穿了百里弘的心臟。
   電光所觸及到的血肉寸寸化為灰燼飛散,連正在跳動的心臟也不例外。
   百里弘的瞳孔放大,血從兩側唇角大量湧出。他眼神中是極度的怨恨,不僅是對沈雲辭的,還有對魔皇的那份恨意也同時轉嫁到了沈雲辭身上。
   「就算我死了,你也別想好好活著。」斷斷續續卻又清晰無比的怨毒話語從百里弘口中說出,他正在消散的心臟忽然劇烈跳動起來,聚合成了一個刺眼的黑色光球。
   沈雲辭很快意識到了百里弘想要幹什麼,他放棄了繼續進攻,心念一動將長劍收回,同時準備後撤。
   不要命的襲擊總是有著極大威力,沈雲辭只想馬上離開這個會致命的攻擊範圍。
   但還是沒有來得及,他被一片無法估量出威力的爆炸捲入了其中。
   黑色的光球炸開,伴隨著無數黑壓壓的羽毛。
   百里弘的原身是一隻黑色的鳥,就和他曾經幻化出的那些魔使一樣。爆炸將整個地脈下的空間都吞噬,燕歸因為沈雲辭的話朝後退去,當爆炸發生的時候,他並未處於中心地帶。
   但即使如此,他還是被這毫無預兆且太過迅速的爆炸所震倒。
   幸運的是,他反應夠快,防禦技能恢復可用狀態的速度也夠快,所以在層層金色護盾的保護之下,沒有受在隨後的崩塌中到更多的傷害。
   而沈雲辭……
   「沈雲辭!」燕歸從一堆碎石之間爬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大聲喊著沈雲辭的名字。
   因為整個地脈已經完全崩塌,所以外面的光已經大片大片的灑了下來。在這明亮的日光之中,燕歸看到了一段帶著冰冷感覺的反光。
   他立刻想起了什麼,朝著反光的位置跑去。
   然後燕歸在一處還沒有完全被碎石掩埋的地方,看到了一條黑龍捲曲起來的身體。
   沈雲辭在爆炸崩裂開來的最後一瞬間,意識到離開已經來不及,於是當機立斷的恢復黑龍形態,以此來抵擋百里弘自爆的威力。
   好像是成功了……如果他身下那一大片血跡不是那麼顯眼的話。
   燕歸眼前黑龍的體型,比他從前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更小,幾乎只有兩三個普通人的長度。

   第61章 誅魔(3)

   燕歸震驚之餘,趕緊順著側面滑下去。
   剛一走到體型變小的黑龍附近,燕歸就無可避免的踩上了一大灘涼涼的血。傷口應該是在黑龍腹部的位置,那裡因為沒有鱗片的保護,所以比起其它位置就更為脆弱。
   燕歸稍微看了一下,那傷口有一小半延伸到黑龍的側腹,還能夠看見。而另外一大半則被壓在了黑龍的身軀下面,浸在那一灘鮮血中,沒法看清楚到底是什麼情況。
   而黑龍似乎是暫時失去了意識,一動不動的將整個身體蜷起來,雙目緊閉。龍息變得沉重而嘈雜,一聽就知道情況不太妙。
   燕歸只能想辦法從黑龍身軀的間隙之間伸手,順著那條傷口延伸出來的位置,試探著去摸另外半截傷口的情況。
   即使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小,黑龍的身軀對於人類來說也相當龐大和沉重了。燕歸為了能摸到黑龍被壓在腹部下方的傷口,幾乎整個上半身都貼到了地面上,右腿也是半跪著才找到了合適的位置。
   這樣一來,地面上的血液離燕歸的臉就很近了。那種味道大批的竄進燕歸口鼻之間,也讓燕歸的眼中幾乎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紅色,搞得燕歸整個人都有點慌了。
   伸手摸到黑龍腹部被壓住的傷口時,燕歸幾乎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因為他剛摸到傷口的位置,一瞬間整個手掌就混合著溢出的大量血液,直接往前一滑直接陷進了傷口中。即使看不到傷口的情況,燕也能想像那傷口到底有多寬。
   這麼一來,燕歸反而不敢亂動了。
   他基本是沒有什麼治療方面的經驗,身上所帶的物品裡倒是還有些藥品,但是他不知道功效也不知道用法。要是用得不對,說不定還會弄巧成拙。
   燕歸明白現在他需要找到其它人來幫忙,但地脈已經由於百里弘臨死前的自爆行為而坍塌大半,勉強還保持著形狀的這部分也不再穩固。如果燕歸去找人過來,他沒辦法保證在這期間沈雲辭能完全安全。
   所以眼前的最好的方案,其實是把沈雲辭帶出去。
   想歸這麼想,但實行起來卻有點困難。燕歸看著眼前黑龍那足有兩三個成年人大小的身軀,有點犯難,
   其實他要是想抬肯定也能抬起來,就是這樣簡單粗暴的方式可能會進一步影響到傷口。還有一點就是,如果他扛著這麼大一條龍出去,真的是很難不引人注目。
   突然之間,那黑龍猛地睜開了寶石般猩紅的眼眸,喉嚨中發出低低的吼叫,同時劇烈的掙扎起來。
   「臥槽!別亂動啊兄弟!」燕歸被黑龍忽然弄出的動靜搞了個措手不及,差點整個人都被撞進那一大灘血裡面。混亂之中,燕歸趕忙收回那隻伸進黑龍腹部傷口的手,生怕不小心再給它傷上加傷。
   但黑龍好像是被弄疼了,掙扎起來也沒個章法,以至於那傷口處本來止住了一些的血液,再次因為太過劇烈的掙扎而大量奔湧出來。
   燕歸被濺了滿臉滿身的血,但是他這會兒根本就顧不上這點小事。他感覺到沈雲辭現在好像是沒辦法好好溝通的,於是乾脆翻身調到黑龍的背上將它整個摁住,然後大聲吼了一句:「你要是再這麼亂來,我就乾脆把你打暈算了!反正你這麼折騰下去也遲早要把自己給弄死。」
   被燕歸這麼一陣吼,那黑龍怔了一下,居然是安靜下來了。
   它轉頭過來看著燕歸半晌,忽然湊過來用龍鬚碰了碰燕歸的臉頰,偏著那黑色的腦袋好像在想什麼
   燕歸見沈雲辭總算是暫時穩住了,終於是騰出手來抹了一把臉上的血。他現在這一臉一身的粘稠血液,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犯下什麼驚天大案了呢。
   「能說話嗎?」燕歸看了一眼沈雲辭,感覺他好像不太對勁兒。
   黑龍偏著頭眨了一下紅色的眼睛,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搖了搖頭。
   這一回燕歸找出是哪裡不對了,之前他見過兩次沈雲辭化為龍身的樣子,每次說話行動都與常人無異。但是這次,沈雲辭對燕歸所說話語的反應變慢了許多,而且它的眼神看上去也怪怪的……
   這麼說也不太對,準確來說是面前黑龍的眼神,相較於沈雲辭這個人來說,顯得太過純良了一點。
   以至於燕歸腦袋裡忽然冒出一個可怕的想法,沈雲辭該不會是被這麼一炸,把智商給炸掉了吧?
   一時間,一人一龍大眼瞪小眼,相對無語。
   「那你能再變小點嗎?我現在得把你帶出去找人治傷,你這個體型實在是有點麻煩。」燕歸拋開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趕緊言歸正傳。他是真的擔心,以沈雲辭現在這個出血量,再拖下去就該直接失血過多了。
   黑龍又慢吞吞的搖了搖頭。
   燕歸也只能歎了口氣。
   但還沒等燕歸這口氣歎完,那黑龍的身形忽然變化,不消一會兒的時間就只剩下手臂長短。並且十分自覺的遊走過來,順著燕歸的身體向上爬去,最後盤繞在他的肩膀上,昂起頭的時候正好能與燕歸四目相對。
   「……」燕歸把那口氣又嚥回去了,「你不是說不能變小嗎?」
   從黑龍變成小黑龍的傢伙第三次搖了搖頭。
   燕歸決定收回自己剛才的想法——可能不是沈雲辭被炸掉了智商,而是他燕歸被炸掉了智商。沈雲辭這傢伙平常的言行就已經很不好理解了,現在語言不通就更理解了啊!
   盯著黑龍鮮紅的眼睛看了半晌,燕歸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剛才問過的話,終於算是反應過來了那麼一點點:「所以你剛才的意思不是你不能變小,而是你不想找人治傷?」
   這次小黑龍終於紆尊降貴的點了點頭。
   然後它尾巴靈活的一挑,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挑出了一塊玉珮,堪堪掛在尾尖上。
   燕歸一看就想起來了,這玉珮就是沈雲辭平常帶在腰間的那一塊。這次沈雲辭跟著到北境來,衣服髮飾什麼都換了,惟獨這一塊玉珮還在身上。
   小黑龍用尾巴把玉珮往燕歸的方向一鬆,然後抬了一下下巴,示意燕歸接過去。
   那玉珮一接到手上,燕歸就知道這是個類似儲物袋的東西了。
   而沈雲辭平常隨身會帶些罕見又效力極強的丹藥,也是燕歸早就知道的事情。所以不用小黑龍再給下一步的提示,燕歸就從玉珮內的空間中找出了一堆看著像藥的東西。
   小黑龍湊近其中一瓶丹藥,然後又轉頭看向燕歸,紅色的眼睛閃閃發亮。
   「講道理,就算是受傷了,我也不信你連瓶丹藥都打不開。」燕歸嘴角一抽,是他的錯覺嗎?這傢伙變小之後居然開始耍賴了?
   但小黑龍就像沒聽見燕歸的話一樣,眼睛裡一副「就是打不開要幫忙」的樣子。
   「……算了。」燕歸表示自己不和傷員計較,還是幫小黑龍打開了那瓶丹藥。他將藥品傾斜,裡面馨香似溢、甚至帶著些許彩光的丹藥滾落在手心中。
   耍賴成功的小黑龍湊過來,就著燕歸的掌心將丹藥接連吞下去三顆。
   龍的舌頭上有密集的倒刺,但由於小黑龍現在的體型很小,所以那倒刺也就基本沒什麼力道。只是劃過相對敏感的手心時,讓燕歸覺得有酥酥麻麻的癢意。
   這讓燕歸下意識握起了手,將還略微濕潤著的掌心藏了起來。
   而在吃下丹藥之後,小黑龍身上的傷口雖然還沒癒合,但總算是先止住了血。
   燕歸拎起它的後頸,觀察了一番,確認暫時不會再流血了之後,帶著小黑龍跳出了塌陷的廢墟,站到了一處倖存的斷壁頂端。
   此刻從高處向下看,燕歸才意識到這附近損毀得有多嚴重。
   之前偽魔所聚集的山脈已經盡數坍塌,山地化為平原,而原本的山谷則被坍塌下來的巖土所填平。放眼望去,這個區域完全是變了一個樣子。
   沒有到戰場上去的偽魔,被盡數埋葬於此,而上了戰場的偽魔,也即將被金麟王朝的軍隊清剿乾淨。
   朝遠方看去,燕歸能看到戰火已經幾乎趨近於尾聲。地上有許多七零八落的黑色疊加在一起,那是身著黑袍的偽魔大片倒下。在這片土地上盤踞已久的偽魔,這次終於要徹底的消失了。
   燕歸低頭看了一眼已經自覺纏到自己手腕上去了的小黑龍:「自己小心,別讓其他人看見了,到時候我可懶得幫你圓謊。」
   小黑龍眨著眼睛,點點頭。
   然後燕歸就感覺到手臂上一涼,小黑龍冰冷的軀體順著手往上,竄進了燕歸的衣袖中。然後又稍微調整了一下位置,停在了燕歸的胸口前,似乎是格外貪戀那處的溫度。
   燕歸沉默了三秒,之後道:「你就不能換個待地方嗎?」
   小黑龍似乎有點委屈的晃了晃尾巴,然轉了個方向朝下去了。
   「等等……你還是待在那兒別動吧!」燕歸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顫,努力告訴自己要忽視那道冰涼的存在。
   暫時達成了和小黑龍的和平共處之後,燕歸運起大輕功朝著主戰場飛去,準備與那邊的主力軍匯合。

   第62章 誅魔(4)

   燕歸找到夜睚的時候,金麟王朝的軍隊已經開始對戰場進行最後的清掃。
   偽魔們的屍體被堆到兩側,讓中間空出一條路來。而金麟王朝戰死或受傷的士兵,開始被陸續送回雁渡關內。而夜睚的手中則捧著一個玻璃容器,容器裡面是燕歸曾經見過一次的金色麟火。
   「燕哥你要是再不出現,我就準備派人去挖廢墟了。」夜睚鬆了一口次,方才作為偽魔巢穴的山脈忽然崩塌,真是讓他相當擔心。畢竟燕歸才剛剛進了山脈裡面,就出現這般異象,讓夜睚下意識的意味是出了什麼事情。
   其實燕歸過來的路上,已經是重新換了一套衣服,否則以他身上沾染的大批血跡,絕對還能給夜睚帶來巨大的衝擊。只不過因為蒼雲的門派校服大都是黑底金飾,所以換了一身也不太看得出來。
   「算是成功了,不過那魔尊百里弘重傷後自爆,弄塌了整座山脈。雖然說看這爆炸的威力他應該是徹底死了,但我總覺得還有些不放心。」燕歸說著,眼神落在了夜睚手中的麟火上,「麟火能燒掉偽魔的話,話,不知道能不能解決掉魔族呢?」
   夜睚認真思考了一下,回答道:「說實話我沒見過真正的魔族,所以也不能確定麟火對魔族有沒有同樣的效果。但是叔叔告訴過我,麟火乃是天下至陽之火,能夠焚盡魔氣,所以是偽魔的剋星。我這回帶來的麟火,一是為了處理偽魔的屍體,二是為了燒掉魔界間隙附近瀰漫的魔氣。既然麟火對魔氣有效的話,那麼按理來說也應該能對魔族起作用?」
   燕歸點點頭:「應該是如此,不過我原本的意思就是想讓你用麟火,將那邊已經坍塌的山脈焚燒一遍,既然你本來就有這個打算,那再好不過了。」
   「嗯,這邊戰場上的偽魔已經基本清掃乾淨,我剛才一直在等燕哥你們回來。現在你們都已經到齊,那我就準備開始……誒?」夜睚話說到一個半,忽然左右轉了一下視線,發現好像還少了一個人,「說起來,沈……沈大夫呢?」
   燕歸一本正經的編了個理由:「他還有事情,先一步離開了。」
   「哦,是這樣啊。」夜睚一直秉承著燕歸說他就信的準則,所以即使燕歸所說的情況讓他感覺有點突兀,但夜睚並沒有打算懷疑或是追問。反而是直接跳轉到下一個話題上去了:「那正好,我們現在可以先退到河岸邊去,然後開始用麟火發揮它的作用了。」
   燕歸頷首,跟隨著大部隊朝「雁不渡」的河岸邊退去。
   河還是那條河,但是常年被偽魔所佔據的這片土地,卻即將迎來一場浴火重生。
   夜睚將手中裝著麟火的透明容器拋出,落地時容器便四散碎裂,其中的金色火焰如同星火一般綻開,瞬間將沾染著魔氣的所有東西都燃燒起來。
   不一會兒,麟火便成燎原之勢。
   寸草不生的魔界間隙迅速的被金色火焰所吞噬、覆蓋,等到半個時辰之後,放眼望去已經完全化為了一片金色的火海。
   無數偽魔的屍體,被聚集起來的魔氣,或是依附在其它東西上的殘餘魔氣,都在燃燒。
   火光倒映在燕歸的眼中,將他的眼睛整個都染成金色。
   那一瞬間,透過因為火焰燃燒而變得有些模糊不清的空氣,在那英氣的眉眼與金色的瞳孔,似乎浮起了當年燕長樂的模樣。
   但是燕歸最後那個名為【臨終遺願·終】的任務,還沒有徹底完成。
   燕歸知道那是為什麼,所以他並不著急,他在等一樣東西。
   一樣他想留在這片土地上的東西。
   麟火繼續淨化著這片地域中的魔氣,燕歸感覺那隻伏在自己胸口前的小黑龍好像往後退了退,似乎是想離麟火燃燒所散發出來的氣息遠一些。
   看來這麟火確實對魔族有用,燕歸一邊想著,一邊伸手隔著衣服安撫了一下小黑龍。
   但小黑龍還是爬到了燕歸的背後才停下。
   燕歸後背和腰間相連的那處地方其實很怕癢,一片片光滑卻有紋路的龍鱗帶著涼涼的溫度滑過時,讓他很難沒有反應。那種微微發癢的感覺,夾雜著某種說不清緣由的顫慄,燕歸抿了一下嘴唇將其慢慢壓了下去。
   幸虧小黑龍大概也只是想躲一下麟火,所以到了燕歸背後的時候也就安靜下來了。
   「噠噠——」
   一陣馬蹄聲傳來,燕歸循著聲音回頭,便看見了顧荼的身影。
   顧荼回來的時候沒帶幾個人,應該是將其餘的士兵都留在了雁渡關。他策馬趕到燕歸面前,小心翼翼的取出護在懷中的那個青瓷瓶。
   瓶中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只有一枝過了許多年依舊盛開的桃花。
   戰場之上硝煙剛剛淡去,滿眼皆是烈烈火光。此刻一支嬌艷繁盛的桃花出現在這裡,似乎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燕歸在許多人疑惑的目光中淡淡一笑,從顧荼手中接過那支桃花,道了句謝。然後他就將桃花連帶著青瓷瓶一起收進了物品欄當中,以保證桃花不會再受到其它影響。
   「對了,十七……就是那個和你一起行動的前輩呢?」燕歸也是在顧荼回來之後,才發現十七既沒有留在戰場上,也沒有跟顧荼一起走。
   「前輩之前跟我一起護送那兩個人回雁渡關,並且將人送到之後,他也留在在雁渡關了。說是要看著那兩個剛救回來的南境人,以免再生變。」顧荼道,「前輩還讓我給你帶句話,說——雖然說是關心則亂,亦是情有可原,但是做事也要多加考慮。」
   一聽到這話,燕歸就明白十七是什麼意思了,同時也意識到自己這次做事確實不周全。
   那兩個被魔氣侵蝕、並且身負仙脈,以至於被百里弘當做備用容器的人,雖然說暫時失去了行動能力,但仍然有可能會弄出什麼意外來。十七不僅跟著顧荼一道回幫忙護送,還留在雁渡關專門看顧,就是擔心這兩個生變。
   而燕歸當時算是臨時起意將人救了出來,也沒考慮那麼多事情,再加上還擔心著孤身留在地脈中的沈雲辭。所以就只把腦子裡面能想到的事情囑咐給了顧荼,根本沒有多想。
   現在看來,這種行為相當危險。
   幸虧有十七在,不至於讓自己的疏忽造成什麼後果,以後在這種事情還是要多多考慮才行。
   「我知道了。」燕歸輕輕呼出一口氣,將這一條趕緊記住。
   麟火燃燒的速度很快,發出許多細小的燒灼聲,匯合在一起的時候就變得非常吵鬧。但是在場的所有人都不會覺得吵,反而都覺得這聲音仿若天籟。
   金麟王朝與偽魔長久的鬥爭之中,曾經損失慘重,如今總算是一舉為其畫下了句號。
   也不知道麟火燃燒了多久,直至整個天際都被火焰的光染成金紅色的時候,麟火終於趨於熄滅。來得快去的也快,麟火在將現存的全部魔氣燃燒殆盡後,很快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軍隊中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聲,就連諸位將領的臉上也是同樣掩飾不住的喜色。
   燕歸走到夜睚身側,低聲道:「我還有件私事要辦,稍微等我一下再走。」
   「好。」夜睚點頭。
   於是一片歡呼聲之中,燕歸騎著霸紅塵,獨自朝著剛剛燃燒過的魔界間隙中的某處趕去。
   只有他能夠看見,主線任務欄中多出了一個地點指引。在選擇了這個指引之後,地圖上出現了一個藍色的小箭頭標記,順著這個標記,燕歸心領神會的找到了一處地方。
   即使不需要任何提示和說明,燕歸也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當年燕長樂與楚燎在此處被百里弘殺死,而楚源因為麒麟逆鱗的原因重新活了過來,而燕長樂則永遠的被埋葬在了此處。
   她被埋葬的時間,正好和燕歸的年紀一樣長。
   血肉與骨骼早已消失在漫長的時間中,找不到任何蹤跡,但燕歸還是帶著楚源留下的那支桃花來到了這裡。
   此時這片土地已經被麟火燒灼掉一切與偽魔相關的東西,想必燕長樂當年的心願之一也得以實現。
   燕歸取出那支桃花,輕輕放在了面前還帶著些微熱度的地面上。
   然後他輕輕閉上眼睛,那些曾經的故事再一次如同走馬燈一樣,接連出現在燕歸的腦海中。
   周圍很安靜,只有撲簌簌的聲音慢慢響起。
   然後有什麼帶著淡淡香氣,輕柔得如同指尖劃過的感覺,落在燕歸的臉頰上。似乎是誰溫柔而眷戀的撫摸,又夾雜著一點還未來得及言說的遺憾。
   那是……?
   燕歸睜開眼睛,不知何時,他面前長出了一株繁茂艷麗的桃花樹。
   花瓣輕輕飄落的樣子,就跟桃源苑中的那株桃花一樣。
   【主線任務「臨終遺願(終)」完成,全部主線任務結束。】
   【獲得獎勵:臨別贈禮X1】
   燕歸感覺魂魄深處某處有什麼東西輕輕浮起,他整個人似乎都輕鬆和寧靜了起來。
   模模糊糊之間,他彷彿看到了一個和自己有著相同模樣和名字的影子。
   剎那間,有個想法落入了燕歸的腦海中。
   ——另一個燕歸,他也要回去了,回到原本該屬於他的地方。

   第63章 誅魔(5)

   燕歸看著那在微風中輕輕顫動的千百桃花,輕輕笑了一下。
   然後策馬轉身,回到了河岸邊。
   「事情辦完了?」夜睚問。
   「辦完了,走,回去吧。」燕歸回答道,他現在的狀態比起之前,明顯可以看出多了幾分輕鬆。
   金麟王朝的軍隊浩浩蕩蕩,凱旋而歸,燕歸一邊騎著馬一邊研究起剛剛獲得的任務獎勵。
   【臨別贈禮:另一個「你」所留下的東西,點擊後可使用。】
   那是個包裹模樣的東西,就像遊戲裡常見的大禮包一樣,安靜的放在物品欄中,光看外表實在是猜不出裡面有什麼東西。
   不過反正也不會有什麼壞處,還是打開看看好了。
   將這個臨別贈禮打開之後,燕歸只看到了一抹朦朧而淺淡的光影。那光影咻的一下沒入燕歸識海之內,迅速與他的記憶融為一體,沒有產生任何不適應的感覺。
   就像是,它原本就該存在於燕歸身體中一般。
   那一瞬間燕歸腦海中冒出了許多術法的名字,以及它們的使用方法。並且很快,他就意識到這件【臨別贈禮】中所包括的東西,其實是另一個代替他在靈初界生活了幾十年的「燕歸」,積攢下來的知識與經驗。
   不僅有他曾經學過的術法,還有靈初界正統的修煉方法。
   這些東西雖然說並不珍貴,也非常零碎,不管是哪一方面都多多稍稍有一點。但對燕歸來說,其實也是很有用的。
   畢竟燕歸雖然一路通過各種「奇葩」手段突破到了化神期,卻因為各種原因並沒有系統的學習過靈初界的修煉方法。而且比較常見的術法他也只是勉強學了一兩個比較簡單的,這回得到了這件【臨別贈禮】,意義在於能讓燕歸徹底融入這個世界。
   「謝謝了,希望你回到那邊也能過得好。」燕歸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聲道。
   和平而安寧的世界,或許才更適合那個他吧。
   不知道當時那場剛打開了一半的攻防怎麼樣了?燕歸突然想起這件事,覺得多半怕是輸了。
   等等,要是因為自己突然掉線而輸掉了攻防,那也就是斷掉了本服惡人在攻防十連勝的記錄。無論怎麼想,感覺要被自己幫裡那個土豪幫主劈頭蓋臉訓好久吧……
   若是燕歸自己,被訓的時候一般也就是隨便聽聽就算了,但想想另外一個「燕歸」的性格,感覺事情會很不妙呢。而且再加上,那個「燕歸」肯定是不會玩遊戲的,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讓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不過無論回到現代後,等待那個「燕歸」的是怎樣的生活,至少都是安定的。沒有那麼多需要額外承受的東西,就算什麼都不會都不懂,也有足夠的時間去慢慢學會。
   其實根據燕歸自己的年紀可以猜出,靈初界和現代那邊的時間流動好像並不統一,但並不清楚到底是差了多少時間。
   燕歸想著想著,忽然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似乎昨天他還是那個在遊戲裡,帶著幾百惡人谷玩家打攻防的指揮。而轉眼間,他身後所跟隨的,就變成了成千上萬的、真正的軍隊。
   今天雁渡關附近的天氣延續了昨晚的晴朗,雖然說因為北境的特殊氣候,在非夏日的時候實在是不可能出現陽光。但對於常年經受風雪的雁渡關來說,不下雪不起風也就算是難得的晴天了。
   燕歸回到雁渡關,推拒掉了凱旋而歸的慶功酒,趕緊問了十七所在的地方。
   在這麼多人之中,能夠明說沈雲辭目前狀況的,也只有十七而已。畢竟十七早已對沈雲辭的真實身份有所瞭解,所見所識又極多,說不定能從他口中搞清楚沈雲辭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據顧荼所說,十七帶著兩名被魔氣侵蝕的人留在了醫館中。
   燕歸點點頭,和夜睚打了個招呼之後便調轉馬頭,朝著醫館的方向趕去。
   等燕歸趕到的時候,看到那個人被安置在醫館中的床位上,而十七暫且脫下了青色斗篷上的兜帽,低頭在放著眾多藥材的藥櫃中抓藥。
   但是十七的抓藥的過程看上去並不順暢,每拿幾味藥便會停下來思考一番,似乎是並不熟悉的樣子。
   「這是什麼情況?說起來我都不知道,你居然還會抓藥看病?」燕歸走上前去,突然出聲也沒有驚到十七,因為以十七的修為和鬼靈的天生的警惕,早就感覺到他進來了。
   十七取好最後兩味藥材,順手就把裝著藥的藥婁遞給了燕歸,開口道:「我師從瑤山水月宮,雖然不像鏡花宮那樣精通醫術煉藥,但畢竟兩宮皆是出自瑤山,以前也算是耳濡目染稍微學了一點皮毛。不過因為不是太感興趣,學的時候老是走神,所以也就只能煉煉一般丹藥,醫術也只能應應急。」
   「所以……?」燕歸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藥婁。
   「你救出來的那兩個人,運氣不錯。」十七這會兒空出了手,便領著燕歸走到病床前,伸手一指那兩人身上的衣袖,道:「你看著這暗紋。」
   燕歸之前雖然救了人,但那時候情況比較混亂,也沒時間去仔細觀察衣袖上的暗紋這種小細節。此時在十七的指點之下,他才看清楚那衣袖之上,是竹子的紋飾。
   他抬頭看十七:「竹子?」
   「準確來說,這竹子叫萬年竹。」十七答道。
   萬年竹……?怎麼聽著有點耳熟,燕歸想。
   對了,瑤山萬年竹。
   十七的那隻笛子不就是用瑤山萬年竹所製的嗎?
   思及此處,燕歸好像明白了什麼:「瑤山萬年竹?你是說這兩個人是瑤山出身的?」
   「對,太微劍宗有楚家,那麼瑤山自然也有類似的修真的世家。而以萬年竹為衣裳紋飾的,正是瑤山的白家。白家也是代代傳承仙脈的家族,而且因為瑤山的緣故,他們家的仙脈還要稍微特殊一點——對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有額外的自愈作用。」十七朝著那兩人微微一抬頭,「我想偽魔他們想抓身負仙脈之人也並不容易,不至於是專門去抓的白家子弟,所以他們也不會知道這種事情的。而恰好是因為白家仙脈的這個特點,讓這兩個人現在還有救回來的可能。」
   「原來是這樣,那你現在就是在幫他們治療?」燕歸問
   十七斜睨了他一眼:「剛才不是告訴你了嗎?我醫術就只學了個皮毛,現在抓點藥也就只是幫他們穩固一下體質,把這些年丟掉的身體底子補下來。能撐下來主要還是靠他們自己的體質,至於徹底治好……那就要看送他們回家之後,白家那邊有沒有什麼好辦法了。」
   燕歸腦子裡靈光一閃:「嗯……你說,沈雲辭會不會有什麼好辦法?」
   十七側頭思考了一下:「也有可能,畢竟他也曾經是魔尊,要不然你自己問問他?」
   燕歸搖了搖頭,「現在可能問不了了。」
   「怎麼?他總不至於被百里弘反殺掉了吧。」十七也就是隨口一說,因為沈雲辭要是真的死了,那燕歸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平靜的在這兒跟他說話。
   「那倒是沒有,不過他確實是受傷了,而且……」燕歸可能是覺得說起來不太直觀,於是伸手在身上摸索了一下,抓住那隻重新盤回他胸口前的小黑龍。然後拎住它的後頸,把他給拎了出來,放在十七的面前,神情很是無奈:「他變成這個樣子了。」
   十七一陣沉默,然後突然笑出聲來了:「沈雲辭?」
   小黑龍看樣子是有點生氣,但是由於如今的體型限制並沒有什麼反擊的方法。
   不過十七眼看著它生氣了,也知道玩笑要適度,於是重新恢復了平常的神情,並且伸手將小黑龍撈過來上下翻看了一遍。
   「這裡的傷是吧?還有別處的嗎?」十七用指尖稍微試探了一下傷口的情況。
   燕歸搖頭:「沒有了。」
   開玩笑,那麼大的一道傷口有一處就已經讓他心驚膽戰了,再來一處燕歸覺得沈雲辭估計大半條命都要沒了。
   「看這傷口的樣子應該是已經用過藥了,外部的血止住之後,裡面的傷口已經開始癒合。我想以沈雲辭的癒合能力,並不是什麼致命的問題。」十七看完之後將小黑龍丟回了燕歸懷裡。
   「既然傷口並不是問題,那他為什麼變成這個樣子了?」燕歸用食指戳了一下小黑龍的腦袋,平常你讓他這麼戳沈雲辭他肯定不會幹,但是在變成小黑龍之後,燕歸做起這個動作來倒是什麼負擔也沒有。
   「他之前是不是短時間內靈力暴漲過?靈氣耗費過大的副作用而已,緩上一段時間等靈氣重新恢復起來,自然就能變回去了。」
   聽十七這麼說,燕歸算是鬆了口氣:「這樣的話,倒是沒什麼要特別擔心的了。」
   小黑龍聽到燕歸說「沒什麼要特別擔心」的時候,有點不太滿意的用尾巴拍了拍燕歸的手臂。
   「喲,體型變小了還學會撒嬌啦。」十七小聲嘀咕了一句,「我沒聽說靈氣耗費過後還會影響心智和記憶啊……」

   第64章 百年

   燕歸笑了笑,雖然說沈雲辭在變成小黑龍之後和以前有點不一樣,但他倒是覺得現在的沈雲辭比較可愛一點。
   雖然不能說話,但大概是因為身體的影響,小黑龍的情緒總是表現得很明顯。
   燕歸其實不太喜歡去猜誰的心思,因為覺得很累。
   這樣想著,燕歸不自覺的伸手摸了摸小黑龍有點冰涼的腦袋,然後又把手裡的藥簍塞回了十七手中。表情真誠的道:「我怕給你把藥熬壞,就不瞎幫忙了。」
   「……我看著,你熬。」十七也真誠的回望燕歸,「你要考慮一下我作為一隻鬼靈,真的很討厭火。」
   燕歸看了心中忽然一動,也沒再推拒,反而是乖乖在十七的指點之下開始熬藥。
   藥材在火爐的熱度下咕嚕咕嚕翻滾起來,十七站在燕歸斜後方,確實是專門在避開爐火的熱度。燕歸盯著那翻騰著的黑色藥液,毫無預兆的忽然問了一句:「十七,你之前是不是說過,當我拿到第三枚斬仙劍殘片的時候,就告訴我你到底想幹什麼嗎?」
   十七的身形忽然一怔,抿了一下嘴唇,嘴角雖然浮出了笑容,卻顯得有些勉強:「你還記著啊,我以為這段時間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你會把這事兒給忘了呢。」
   燕歸本來就是專門挑這個時候問的,所以十七的一舉一動自然都在他眼裡看著。
   這一看,他就知道十七其實是並不想說這件事情。
   但也正是因為這樣,這回燕歸覺得自己更要問到底,總覺得有什麼很重要的事情被十七藏起來了。
   按理來說,十七沒有像所有人以為的那樣魂飛魄散,而是能夠重新以鬼靈的狀態重新回來。雖然說魂魄隨著斬仙劍殘片散落於浩蕩天地之間,但也並非沒有尋回的可能。總的說來,這本是件足以讓故人喜極而泣的事情,然而十七卻是在極力對故人保守秘密,而且越是親密的人他越是躲得厲害。
   這樣反常的行為讓燕歸有了一些非常不好的預感。
   除非是由於某種原因,十七覺得和故人相見是沒有必要,甚至會是造成某種他並不想看到的情形。
   「雖然我平常並不是個喜歡刨根問到底的人,但是既然你都答應過了,現在總不能賴賬吧。」燕歸繼續保持著徐徐的問話速度,雖然心裡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但並沒有表現出來。
   十七想了想,反倒是想通了什麼一樣:「你說得沒錯,其實也並不是什麼不得了的事情。你應該知道兩百多年前,我順手把天柱給砍斷了吧?」
   呃……順手,燕歸默默抬頭看了眼天花板。
   「天柱傾塌,仙界與靈初界的靈氣連接也同時被斬斷。雖然這兩百年間各大門派都對這件事諱莫如深,但時間一長這個秘密就會被發現,你猜到時候會出現什麼樣的後果?」十七忽然向燕歸拋出了這麼一個問題。
   「我知道,不就是不能飛昇嗎,反正我是覺得無所謂。」燕歸聳了下肩膀,可能是因為他自己身世的原因,燕歸還真對飛昇不飛昇沒什麼太大的興趣。
   「我覺得你很有想法,但不是每個人都能這麼想的。」十七先是輕輕笑了笑,然後又搖了搖頭,「靈初界本身產生的靈氣是根本不足以支撐它的消耗,天柱傾塌後仙界的靈氣無法再傳遞下來。雖然一開始還能支撐一段時間,除了無法引來雷劫、以至於不能飛昇之外,暫時不會有其它異狀。但是一旦等到原本從仙界積藏的靈氣耗盡之後,靈初界便會迎來一場浩劫——靈氣衰減,所有與靈氣有關的東西全部都會因此減少。而修士為了佔有更多的靈氣或是帶有大量靈氣的天材地寶,會引發比如今殘酷數十倍的爭奪。人與人、城與城、門派與門派之間,皆會因此陷入無盡的殺戮之中。」
   「而且等靈初界的靈氣衰減到某個極限的時候,甚至都無法再支持這個靈初界的運行。」十七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認真的看著燕歸,「我估算了一下,大概再過不到百年的時間,靈氣供給不足的異狀就會被大部分人發現。而再過五百年十年,整個靈初界也會因為靈氣耗盡而開始崩塌,那時候,沒有任何人能倖免於難。」
   燕歸這回也愣住了,他實在是沒想到原來靈初界居然是會崩塌的。
   說起來以十七的遭遇,燕歸其實能夠理解當初他在絕望與憤怒之下,一劍斬斷了天柱。或許是在漫長的魂魄修養過程中想通了一些事情,也相對冷靜了下來,所以他的想法也因此而改變。
   沉默了半晌,燕歸才猶豫著說道:「所以……你後悔了?」
   「對,我後悔了。」十七點頭,歎了一口氣,「其實我在所有記憶都回來的一剎那就後悔了,我想起來這世上不僅有我的仇人,卻也還有更多我的親友。若是為了報復仇人,我自然可以任性的斬斷天柱;但如此一來,那些我在意的人卻也被牽連到了這場必然會到來的浩劫之中。認真想想,這豈不是得不償失?」
   燕歸眼睛盯著爐火上的藥,背對著十七,道:「我知道了,你有辦法能修復天柱。但是如果想要天柱恢復原狀,你就會再死一次,對嗎?」
   「你其實很聰明。」十七臉上的笑很淡,有點無奈又有點欣慰,「天柱是我用斬仙劍斬斷的,也只有我能用斬仙劍去修復——我當初以麟血和魂魄為條件,與斬仙劍定下契約,而想修復天柱需要的也是三樣東西。所以你說既然都知道結局了,我為什麼要去告訴那些故人,我現在還活著呢?那只不過是再突增惆悵罷了。」
   原來如此,燕歸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尋找斬仙劍殘片並非只是為了收集十七散掉的魂魄,更重要的原因是必須讓斬仙劍恢復原樣。
   這樣一想,燕歸感覺自己尋找斬仙劍的過程,根本就是在加快十七再死一次的速度。
   但以目前的情況來看,好像不找又不行。
   若是按十七所說,不能在一百年內找回全部斬仙劍殘片,以其修復天柱,那麼靈初界便會陷入無盡的爭奪與殺戮之中;就算是再放寬期限,五百年內找不齊的話,那整個靈初界就會因此而直接崩塌。
   燕歸腦中理清楚這件事情之後,簡直是覺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知道十七的選擇非常正確,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去阻攔十七的想法,但有些事情燕歸卻覺得有些事情,他至少要爭取一下。
   他伸手撐住額頭,不斷的咬著嘴唇,半晌之後說出了一句話:「我覺得你有件事情說得不對。」
   「什麼?」十七面上也多了些許疑惑。
   「既然時間已經不多了,為什麼要想著逃避,而不是去抓住它呢。」燕歸這次終於回過頭去,直直看著十七,「就算只有一百年,其實也已經很長了。」
   可能對十七來說百年不過一瞬,但在燕歸的意識裡,一百年真的是很長了。
   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還來得及。
   十七似乎是沒有想到燕歸說的會是這件事,他明麗透徹的眼中忽然蕩起層層漣漪。他本來以為自己早就想好了一切,也下定了不如不見的決心,但燕歸那句話卻讓他動搖了。
   是啊,一百年,其實很長的。

   第65章 封賞

   ——有些事情只要想清楚就好,有些事情也是不能再錯過的。
   燕歸覺得自己能把十七的想法給掰過來,其實還挺欣慰。
   而且他在想,沒有什麼事情是絕對的,萬一還有其它辦法呢?萬一還能打出一個好結局呢?
   在一切結束之前,燕歸都抱著這種希望。
   ……
   經過幾天的修整之後,夜睚告訴燕歸,他們將偽魔盡數清剿的消息已經送回金麟王都。妖帝夜麟寒也下旨讓他們處理好後續事宜之後,擇日返回王都。
   而燕歸這邊救回來的兩個人,在十七的調養之下,情況也逐漸穩定了起來。而且果真如十七所說,白家仙脈特殊的體制在壓制他們體內的魔氣,雖然沒有恢復太多,但至少帶著一起上路應該是沒什麼問題了。
   小黑龍還是沒恢復原狀,不過燕歸也不是很急。
   總之一切都好像是進入了平穩期一樣,燕歸跟著夜睚所帶領的軍隊班師回朝的時候,遠遠朝著河岸對面看了一眼。
   只見那剛剛被一場麟火燒灼過的地域上,有一小片明艷的粉色桃花分外顯眼。
   燕歸微微翹起了嘴角,然後轉身策馬跟上了隊伍。
   比起從金麟王都到雁渡關來的時候,返程的路要輕鬆的多,畢竟對北國威脅最大的偽魔已經被盡數剿滅,路上再也不會有埋伏這種東西了。
   回到金麟王都的時候,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一派更加華美的景象。
   原本就是一片金碧輝煌的風格,這回城中更是張燈結綵,街道兩旁滿是各色盛開的花朵,彷彿即將迎來一場盛大的典禮。
   「這是遇上什麼節日了嗎?」燕歸向夜睚詢問道。
   夜睚一笑:「叔叔說,這回在雁渡關戰果卓絕,一舉將偽魔一網打盡,所以準備要開場青麟宴召請群臣,舉國同慶。說起來這青麟宴也很久沒開過了,我還是小時候見過一次,想想還覺得有些期待。」
   「不用這麼大排場吧。」燕歸也笑了起來,不過他倒是覺得夜麟寒這回搞出這麼大動靜,很可能是還有別的事情。
   自從知曉了自己的全部身世之後,燕歸再回想當初夜麟寒的種種舉動,很容易想到夜麟寒當初應該是猜到了什麼。但估計他當時也無法完全確認,所以才會用那樣的條件引燕歸去北境,是為了讓燕歸自己去找尋身世之謎。
   這麼一來的話,燕歸突然意識到了一個有點尷尬的事情。
   他目光不由落在夜睚的臉上,心中默默道,可千萬別是他想的那樣。
   「燕哥,你幹嘛一直盯著我看。」夜睚被盯得久了,難免會舉得有些奇怪,於是直接開口就問了。
   燕歸趕忙回神:」沒什麼,還是趕緊去見你叔叔吧,別忘了還有一個容王沒被揪出來呢。」
   「哦對,差點把他給忘了。」說道容王,夜睚就是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畢竟他一直都看容王府不爽。更何況已經有十足的證據證明,容王就是一直與偽魔相互勾結的內鬼,「其實叔叔早就想收拾他了,只是容王這老狐狸這些年一直表現得安分守己、找不到什麼破綻,輩分上又高,所以一直沒找到機會動手。現在證據確鑿,絕不給他再翻身的機會。」
   「那還不快走?」燕歸一夾馬腹,率先朝著皇城的方向奔去。
   不過等燕歸見到夜麟寒,說出容王便是與偽魔相互勾結的那個內鬼,並且請夜麟寒下令抓捕容王之後。卻得到了容王已經被秘密控制起來了的消息。
   「幾天前雁渡關大捷的消息傳出去後,容王忽然有了異動,看樣子是想喬裝打扮混出王都。不過這些年來我從未真正放下對他的警惕,所以一直派暗衛盯著他。」夜麟寒道,「他平常安分得有些幾乎有些過頭,所以這回的反常舉動也格外令人疑心,於是我立刻就派人將他控制了起來。現在看起來,果然……」
   夜麟寒沒有再說下去,而是長長歎了一口氣,朝一旁的夜睚道:「阿睚,今晚便是青麟宴了。皇城裡有些忙不過來,你去幫忙準備一下。」
   夜睚知道這是夜麟寒讓他迴避一下,雖然他很好奇為什麼,但他深知夜麟寒的脾氣,所以他不會問出口,而是點點頭聽話的退了出去。
   之後夜麟寒遞給燕歸一個只有巴掌大的鎏金盒,一看就是早就準備好的。
   燕歸順手打開之後,鎏金製成的盒子中瞬間溢出七色光暈,甚至將盒子本身的微亮的金光的掩蓋過去。而那些七色光暈重劍安穩的放著一枚半月形的鱗片。
   與燕歸身上的那枚護身符一模一樣,但卻靈氣四溢。
   「你要的逆鱗。」夜麟寒看著燕歸打開鎏金,緩步走到桌前坐下,然後又輕輕歎了口氣,「這可是最後一枚麒麟逆鱗了,希望你不會再遇到第四件需要用到它的事情。」
   燕歸自然知道這逆鱗有多珍貴,於是恭敬的朝著夜麟寒道謝。
   「免了免了,本來你這回剿滅偽魔功勞極高,這是你應得的東西。」夜麟寒伸手有一搭沒一搭的敲著桌面,抬眼看著燕歸,問道:「話說回來,你應該已經將自己的身世查清楚了吧?說來聽聽吧。」
   「是。」燕歸點頭,然後將關於自己身世的那部分與夜麟寒講述。
   夜麟寒聽得時候很認真,雖然他其實已經猜到了一部分,但當年燕長樂也是他少數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之一,聽到其中細節時,他向來沉穩威嚴的表情出難免流露出一絲不忍。
   「或許當初,我就不該讓她再上戰場。」夜麟寒聲音極輕的說了一句,雖然他心中也明白,那時候除了燕長樂之外他並沒有更好的選擇。
   所以他很快將目光轉向燕歸,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情:「這麼算起來,你也該叫我一聲舅舅。當年你母親留下的東西本該由你來繼承,那麼,現在我想問問你願意留在北國嗎?」
   嗯……雖然燕歸知道他和夜麟寒之間確實有很近的親緣關係,但突然之間多出來個舅舅總是讓人無法適應,更何況這位舅舅還是統治北國的妖帝。
   但是燕歸還是很快委婉的拒絕了夜麟寒的提議:「不必了。」
   燕歸對繼承爵位並沒有多大興趣,更何況,他也不想影響到夜睚。

   第66章 醉意

   夜麟寒聽到燕歸的拒絕後,眼底流露出一絲驚訝的神情。他再次打量了燕歸一番,意味深長道:「你知道我說的話意味著什麼嗎?只要你點頭同意繼承爵位,那麼從此之後你便是金麟王朝萬人之上的鎮北王。不僅大半個北國都要像你稱臣,就連南境也無人敢小瞧你半分,更不用提金銀珠玉、天材地寶,只要你想要的東西就沒有什麼是得不到的。」
   燕歸嘴角邊浮起淡淡的笑意:「說實話,我其實覺得自己並不能勝任這個位置。畢竟這會清剿偽魔,我並未親自帶領軍隊,這些事情都是夜睚在做。拿了一片逆鱗已經足夠,再多就是受之有愧了。」
   「你這是在自謙,還是有沒說出來的原因呢?」夜麟寒敲擊桌面的動作停了下來,隱約之間,他已經意識到燕歸是不會接受封賞了。但夜麟寒繼續問下去,是因為他想知道原因。
   果然,燕歸如他所想,回答道:「說實話,是因為我還有些事情要做。」
   「很重要?」夜麟寒一挑眉,問。
   「對,很重要。」燕歸低頭想了想,應該沒有比靈初界崩塌更重要的事情了。
   夜麟寒敏感的捕捉到了燕歸的細微神情,並且燕歸的話也勾起了他的好奇,於是接著問:「既然如此,看在我是你舅舅的面子上,能透露一下是什麼事情嗎?」
   夜麟寒的這句話說得很巧妙。
   從剛才燕歸拒絕封賞的事情上看,他其實並不是很在意什麼權勢之類的問題。夜麟寒當然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所以在接下裡的對話裡,就故意抹去了「君臣」,而將關係重點放在了「親緣」上。
   夜麟寒很清楚,對燕歸來說,這比身外之物更加能打動他。
   不過其實燕歸心裡沒有那麼多彎彎道道,他本來也打算把斬仙劍殘片與天柱的事情透露給夜麟寒的,雖然並不是他自己來說。
   而是由之前被燕歸說服了的十七。
   與故人的再次相逢,一個一個慢慢來,或許衝擊力不會那麼大。不過燕歸轉念一想,以十七的性格來講,只要他想通了其中的關竅,那麼多半也不會再有猶豫。
   「可以啊。」燕歸的視線忽然朝側前方移了一下,道,「不過有位故人,應該是想和舅舅親自來說。」
   燕歸雖然不想接受封賞,但他卻並不會排斥血緣所帶來的關係。
   所以夜麟寒既然如此說了,燕歸倒是也改口改得快。只不過這樣一來,燕歸突然發現他和夜睚成了表兄弟的關係,而十七算起來倒也是他舅舅輩的人了。
   想想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正在燕歸心裡默默糾結輩分問題的時候,夜麟寒也順著燕歸的目光,忽然發現不知道何時自己對面也坐了一個人。
   那人就靜靜坐在那裡,碧衣青衫,一張成年之後就未有過多改變的容顏,彷彿讓時間倒流回了很久之前。唯有那週身不甚明顯的微光,昭示著那人已經不算是活著了。
   但這並不影響兩人目光相交之後,眼神中浮現出的懷念神色。
   「好久不見,夜麟寒。」
   「好久不見,葉麟硯。」
   兩句話同時出口,就像他們有三分相似的面容一般,有著血緣中所帶來的與生俱來的默契。
   那天十七和夜麟寒聊了很久,有今天夜麟寒想知道的事情,也有很多年前夜麟寒想知道的事情。絮絮叨叨的那種感覺,就像是普通人家中有親人遠行歸來,帶著一絲很少在那兩人身上出現的推心置腹。
   「當初我讓你留在金麟王朝,你非要回南境去,結果最後換來那麼一個結局,後悔了嗎?」夜麟寒聽完十七的講述,忽然問了一句。
   十七對待這種問題,根本就沒猶豫:「一碼歸一碼,反正在回南境的事情上我是沒後悔過。」
   「那關於天柱的事情,不再考慮一下……算了,你這個脾氣即使我勸了怕是也不管用。」夜麟寒自己截斷了自己的話,「畢竟你葉麟硯,從來就是隨心所欲,想做就做。只要你是真的想清楚了,我也沒有什麼立場去攔你。」
   十七笑了笑:「我就知道在你這裡沒什麼阻力,所以才敢先來見你的。」
   「哦?所以意思是還有阻力很大的人,你還沒敢去見?」夜麟寒抓住了十七話裡的關鍵信息,反問道。
   「……算是吧。」原本神情還很輕鬆的十七忽然歎了口氣。
   夜麟寒忽然伸手拍了一下十七的額頭,就像年紀還小的時候那樣:「居然還有你不敢做的事情?想那麼幹什麼,還有比靈初界崩塌更可怕的事情嗎?有些事情該做就做,免得自己後悔。」
   十七的皮膚觸碰到的時候有種不真實感,夜麟寒緩緩閉上眼睛,盡力掩去嘴邊的那聲歎息。
   可能是年紀大了,失而復得、得而復失,這麼短的時間內兩件事情同時發生,他感覺心臟有點不太好。
   自己尚且如此,那葉麟硯還沒去見的人,反應怕是會大上不知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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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便是青麟宴召開之時,這一日王都中張燈結綵、百花盡放,一眼望去每處都是熱鬧非常。
   至於皇城之內更是歌舞昇平,百官皆來賀。
   賀邊境隱患已除,賀容王這等宵小之輩罪有應得,從此金麟王朝的內憂與外患算是被抹去了一大半。原本時刻擔心著偽魔會捲土重來的官員們也放下了一顆心。
   燕歸是在入席之後才發現,自己坐的地方好像有點不太對勁兒。
   這個位置離夜麟寒太近了,幾乎是和夜睚並排的。即使之前燕歸基本都是跟著夜睚一起行動,但現在的作為相對於他的地位來說,未免有些太高了。
   夜麟寒該不會是還沒放棄讓自己繼承鎮北王府的念頭吧?
   燕歸想到這裡,突然有點想溜。
   若是他要繼承鎮北王府,那夜睚所處的位置就很尷尬了,而燕歸並不想因為一個他不太在乎的東西,而陷入一個讓他和夜睚都尷尬的境地。
   但是好像已經有點來不及了。
   隨著無數一看就貴的要死的煙花在皇城的天空中炸開,青麟宴已然正式開場。而作為妖帝的夜麟寒亦是從上座起身,朝在場的眾人舉杯,開口道:「在與諸位愛卿暢飲之前,朕有件事情想要宣佈。」
   夜麟寒的視線在說話時,看似不經意的朝燕歸飄過來。
   完了完了,現在跑路還來得及嗎?燕歸想,自己那百分之九十九的猜測怕是馬上就要成真了,更心累的是他好像完全沒有什麼辦法阻止……
   早知道那天應該提醒十七一句,讓他幫自己勸勸夜麟寒的。
   「此次雁渡關一役中,有功之人眾多,朕已經為他們準備了應得的封賞。其中有一位年輕人,他身負麒麟血脈,乃是我王族中人,且在雁渡關一戰中可屬首功,朕以為可封候。」夜麟寒說到此處,將手中杯盞放在唇邊,仰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方才道出最後幾個字,「封號,蒼。」
   群臣相視片刻,並未有人反對,這也歸功於夜麟寒平時的威勢,以及一直都很靠譜的能力。
   燕歸本來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幸虧……幸虧是新封候,看來夜麟寒之前還是有所考慮的。只是提到他是身有麒麟血脈,是王族中人,卻沒有點破他具體的身世,這樣一來就可以避免更多的麻煩。
   所以燕歸也只能回望一眼夜麟寒,接下了這個封賞。
   如果再拒絕的話,倒顯得不給夜麟寒面子了。
   不過燕歸大概沒有想到,謝旨之後迎接他的居然是一大波敬酒。
   講道理,燕歸也就是個正常人的酒量。雖然說不至於一杯就倒,但也絕不是什麼大酒量的人。
   反觀青麟宴上的這些人,可能是金麟王朝的風俗特點吧,一個個喝起酒來就跟喝白開水似的。就連夜睚都以今晚高興為由,直接跟燕歸分了一罈好酒。
   別人的酒,燕歸能不動如山的推拒掉,但夜睚的酒,燕歸想了想還是跟他喝了。
   然而,燕歸忘記了一件事情。
   他那點酒量是拿人喝的酒來衡量的,而妖族大多好酒,所以釀造出來的也大多是烈酒,那烈度根本就不能等價比較。所以本來以為自己能搞定這麼些酒的燕歸,在半罈酒入腹之後,整個人都有點懵。
   「等等……我出去透透氣,緩緩、緩緩。」燕歸用力揉了一下眼睛,眼角因為酒的作用有些發紅,連著說話的時候都稍微有點不利索了,「真的,一會兒就回來,我絕對不跑路!」
   雖然燕歸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決定一會兒出去就跑路了。
   好不容易擺脫了酒興正濃的夜睚,燕歸趕緊往宴會外面走,不過沒走多遠他就發現這酒的後勁兒好像有點大。以至於他看面前的湖泊、煙火、乃至於月色都有些影影綽綽。
   而在那些模糊重疊的影子中,燕歸好像看到了一個有段時間沒看到過了的身影。
   下意識往胸口一抹,那條小黑龍好像不見了。
   燕歸雖然說是有點懵,但意識還算是清醒的,他愣了一下就反應過來——那個即使穿著素白衣衫、隨意散著頭髮、身上什麼配飾都沒有,也能如此抓人視線的身影,可不就是沈雲辭嗎?
   雖然很想問沈雲辭是什麼時候恢復的,但一股醉意湧上來,燕歸就有點混亂了。
   反正後來燕歸只感覺自己的眼角微微一涼,沈雲辭那好看得如同玉雕般的指尖從上面擦過,彷彿是要幫他擦去眼角那抹因為酒意而漫上來的紅。
   燕歸這時候的臉上溫度有點高。
   其實不只是臉上,燕歸雖然一直都能喝點酒,但是每次喝完之後皮膚總是會發出抗議。具體就表現在全身各處,特別是關節的地方會發燙發紅,看著就像被蒸透了一樣。
   沈雲辭的體溫一直都比常人低,所以在碰到正好有點熱的燕歸時,所帶來的那股涼意,對燕歸來說大概能稱得上是沁人心脾。
   「嘖,熱死了。」燕歸小聲嘀咕了一句,然後順手就把衣領扒拉開了。

   第67章 甘冽

   醉意愈發明顯的湧上來,燕歸眼底泛起一層模模糊糊的水汽,瞳眸周圍那一圈金色似乎是被這水汽所侵染,如同揉碎了一般散出點點金色,讓燕歸的一雙英氣且凌厲的黑色眼睛,變得莫名迤邐起來,和他平常的樣子很不一樣。
   青麟宴上的酒都是難得的佳釀,雖然酒性烈,但味道卻不像尋常烈酒那般沖。反而是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香氣——甘冽又清甜,像是某種成熟果實的所發出的味道。入口的時候讓人毫無防備,只有過一段時間之後才會被其中蘊藏的酒意所侵襲。
   這種香氣混合在燕歸越來越燙的呼吸之間,變成了一種有些誘人的氣息。
   沈雲辭還保持著那個擦燕歸眼角的動作,之間輕輕的在那一小塊微紅的皮膚上來回摩挲,感受著它的溫度一點點在上升。
   喝醉了的燕歸雖然還睜著眼睛,但意識已經開始不太清醒了。否則以他平常的狀態,沈雲辭現在這樣曖昧過頭的舉動,即使不被燕歸打那也是會在第一時間反手推開的。
   然而現在的燕歸卻只是看著沈雲辭,一雙迷濛的眼眸中彷彿灑滿金色碎塵,微微皺起眉好像想問什麼,半途卻好像又想不起來了。
   「醉了?」沈雲辭見燕歸這副樣子,不由微微牽動了嘴角。
   「沒醉。」燕歸表情嚴肅的搖了搖頭,但因為朦朧的目光和微微發紅的臉頰,顯得很沒有說服力。而且剛剛說完這句話之後,他身形微微一晃,又一波醉意湧了上來。
   燕歸想重新站穩,誰知道醉意讓他無法好好控制身體,這樣的結果就是他反而站得更不穩了。
   沈雲辭聽到燕歸小聲暗罵了一句,但是或許是因為醉了的緣故,燕歸的聲音略微有些沙啞,甚至還帶上了一點兒尾音。以至於這句罵聲不但毫無威懾力,而且還顯得……
   很可愛。
   這三個字出現在腦海中之前,沈雲辭已經順手將搖搖晃晃的燕歸攏進了懷裡。
   燕歸的眼睛已經開始半睜著了,顯得眼底的那層水霧越發明顯。他也不知道是洩氣了還是因為懶得再動,乾脆就低頭抵在沈雲辭肩膀上,那微涼的體溫讓燕歸覺得很舒服。
   「這還叫沒醉?」沈雲辭感覺到燕歸口齒之間,那甘冽清甜的香氣混合著灼熱的呼吸打在肩膀上,彷彿透過了衣衫、透過了皮膚,讓某種奇妙的感覺滲入骨髓。
   那並非刻意,卻遠比刻意要來的撩人心魄。
   「嗯……?怎麼可能醉了,我還記得你變成小黑龍了。對啊,你什麼時候變回來的?」燕歸說話的時候習慣性的側過頭來,這樣一來,原本鋪灑在沈雲辭肩頭的灼熱氣息,直接碰到了他的側頸上。。
   少了層層衣衫的阻擋,這一下幾乎讓沈雲辭覺得心狠狠跳了一下。
   他輕輕抿過嘴唇,沒有直接回答燕歸的問題,而是反問了一句:「你不想我變回來?」
   燕歸聽到這個問題之後,居然真的低頭認真思考了一下。雖然以他現在滿是醉意的思維,大腦根本就運轉不起來,最後說出來的答案也只是下意識的第一反應罷了。
   「……也不是。但是總覺得,比起你平常的樣子,還是小黑龍比較可愛啊。」說完這句話,燕歸整個人又往下溜了一截,沈雲辭趕緊抬手圈住他的腰往上一抱。
   在不穿玄甲的時候,燕歸的腰勁瘦而線條流暢。有力而又不至於太過誇張的肌肉均勻的分佈,摸上去的時候手感令人愛不釋手。
   「為什麼你會這麼覺得呢?」沈雲辭接著問道。
   此時燕歸幾乎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沈雲辭身上,本來兩個人都是差不多高,但因為燕歸姿勢的原因倒是顯得矮了半個頭,乖巧又懶洋洋的靠在沈雲辭懷裡,有種特別的味道。
   「因為小黑龍會撒嬌啊。」燕歸雖然醉的眼睛都快閉上了,但還是脫口而出,「比你可愛多了,你會撒嬌嗎?不會吧……」
   這個由燕歸自問自答的問題,沈雲辭馬上就用行動給出了答案。
   「我能啊,怎麼不能?」沈雲辭稍微低下頭,與燕歸的視線平齊。
   看著沈雲辭那張風華月貌的臉說出這種話,燕歸醉著醉著就笑出了聲,笑著笑著就說了三個字:「我不信。」
   沈雲辭伸手拂開燕歸額前的碎髮,似乎是想讓他的視線變得清晰一些,然後忽然再次壓低了頭,用帶著氣音的惑人聲線道:「小燕。」
   燕歸聽到這兩個字,臉上的笑忽然愣了一下。
   然而沈雲辭並沒有因此停下,而是繼續將額頭與燕歸相貼,輕輕蹭了兩下道:「小燕,讓我親你一下好不好?」
   燕歸本來就醉的厲害,感覺看什麼都不太清楚。再讓沈雲辭這突如其來的「撒嬌」給一攪,這會兒腦子都快糊成一片了,哪還能做出反應來。
   於是整個人就只能跟被拉了閘一樣,看著沈雲辭發愣。
   沈雲辭笑出了聲,他的氣息是微涼的,在極近的位置與燕歸灼若的呼吸交纏在一起。然後他循著那相互糾纏的呼吸,碰到了燕歸還帶著酒香的唇角。
   既有著甘冽清甜的口感,卻又如同烈酒般令人燃燒。
   這樣的形容不僅適合今夜青麟宴上的酒,也適合燕歸這個人。
   …… …… ……
   燕歸本來都快要閉上的眼睛,這回一下子全睜開了。
   但好像已經來不及了。
   沈雲辭一改剛才輕輕觸碰唇角的輕緩動作,此時含住燕歸柔軟熾熱的上唇輕輕摩擦,讓自己微涼的體溫與燕歸灼熱的皮膚相融於一處。舌尖也不甘沉寂的緩緩舔舐,似乎是要將燕歸口中那讓人欲罷不能的甘冽味道都佔為己有。
   燕歸整個人都懵了。
   不是他指尖醉酒的那那種懵,而是因為衝擊太大,大腦直接死機了的那種懵。
   講道理,他還沒接過吻。
   如果時間再往回倒轉幾年,打死他也不會想到,他第一次接吻居然是跟沈雲辭。
   但不管他驚不驚訝,沈雲辭卻並沒有打算這麼快就放過他。
   當沈雲辭暫時放開燕歸的時候,燕歸才發現自己剛在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如果不是沈雲辭主動推開,他可能會直接把自己憋死也說不定。
   真尼瑪丟人。

   第68章 悠長

   燕歸雖然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吻嚇得清醒了幾分,但一雙眼睛還是醉意迷濛,在皎潔的月色之下映射起點點銀光。那銀光與他眸子裡本身散落的金色相互交錯,朦朦而又綺麗,再加上那雙剛剛被吻過,變得透紅的唇色,幾乎令人心醉神迷。
   他雖然腦子裡在瞬間轉過去許多想法,但喉嚨卻像是被那些甘冽的酒黏住了一樣,最後也只是模模糊糊吐出幾個字來:「你你你——」
   結果你了半天也沒說出句完整的話來,氣的燕歸一咬牙,抬眼掃了一眼沈雲辭那張離得極近的面容。
   真的很近,近到只用稍稍一動,便能將雙唇再次相覆。
   燕歸本來渾身都在發燙,現在更是腦子一熱,乾脆不管不顧的往上一抬頭,直接撲過去咬住了沈雲辭的雙唇。什麼技巧什麼情調,他不記得也不想學,促使燕歸做出這個行為的主要原因,是酒醉後不管不顧的狀態以及那種——被咬了一定要咬回去的心理。
   這句話用在目前的狀態上,好像不太對,但又好像沒有什麼不對。
   總是無論如何,這次是燕歸主動回敬了沈雲辭剛才那個突如其來的吻,並且來勢洶洶。
   「唔——」就連原本應該是在接吻這件事情上,完全掌握了主動權的沈雲辭,此時也是沒有料到燕歸會忽然來這麼一手。被燕歸那莽撞的動作一碰,不僅腳步往後退了半步,而且他還感覺到了牙齒和柔軟嘴唇相撞時,那種疼痛的感覺。
   燕歸自己的唇上也因為這太過烈性的親吻,而滲出了絲縷血跡。混合著他口中還殘留著的酒氣,轉化成細微卻不容忽視的刺痛感,與那一點點血的甜腥味兒一道在兩人唇間交換。
   但即使是已經感到了疼,兩個人卻都沒有就此退卻的打算。
   沈雲辭甚至還低聲笑了起來,他伸手捏住燕歸的下顎,稍微往上面一抬換出了一個相對比較舒服的姿勢,也讓牙齒和脆弱的雙唇不再那麼容易互相傷害。
   而燕歸看上去雖然來勢洶洶,但卻意外的很好說話。又或許是燕歸僅剩下的那點意志力,都放在了該如何扳回一成上,於是沈雲辭的動作並沒有受到什麼反抗。
   不過這麼一來,燕歸剛剛才爭取回來的那一點上風,又重新回到了沈雲辭手中。
   這個時候沈雲辭就覺得,活得長和見多識廣還是很有優勢的。
   他一手捏住燕歸的下巴,食指的指腹輕輕在那一小塊皮膚上緩緩摩挲。下顎處的皮膚總是比別處細膩和敏感一些,被這樣反覆而刻意的撫過,會讓人覺得很舒服。
   就像撫摸某種貓科動物一樣。
   沈雲辭一邊如此細緻的摩挲著,一邊試著去引導燕歸那毫無章法、甚至稱得上是簡單粗暴的吻技。柔軟潮濕的舌尖一寸寸從唇角到口腔掃過,沒有放過任何一個點。甚至最後還在燕歸嘴唇出血的地方稍作停留,讓曖昧的氛圍與微微的刺痛合併為一處,變為一種更讓人難以忘懷的感受。
   沈雲辭其實很明白,對於他和燕歸來說,疼痛並非是什麼會讓人懼怕的東西。
   反而是有些東西痛了、沾了血,才會讓彼此更加愉快。
   正如此刻在他們彼此唇間蔓延開的血腥味道一樣,簡直是在刺激著那已經開始繃緊的神經,然後讓全身上下都開始沉溺於那種顫慄感。
   不過一會兒之後,沈雲辭就發現了燕歸不會換氣。
   但是他還不肯認輸,表現出一種絕不先鬆口的氣勢。以至於本來就已經在發燙的臉,變得更加緋紅一片。
   怎麼能這麼可愛呢?
   沈雲辭看著燕歸那越來越急促的呼吸,即使此刻雙唇交覆,他也忍不住勾起嘴角的弧度。
   不過說起來,沈雲辭這回也沒打算率先認輸。所以他壞心眼兒的用另外一隻攬著燕歸腰的手,有意無意的在他後背和腰部相接的位置有技巧性的撫過。
   這個位置,在沈雲辭不得不變成小黑龍的時候,他知道了這個位置是燕歸最怕癢的一個地方。
   雖然說是隔著衣服,但是正因為衣物的材質,這樣的撫摸才顯得更有殺傷力。很快燕歸就感覺後腰處似乎是竄上了一股電流,以至於他唇間傳出一陣悶哼,然後身體輕輕一顫,不得不鬆開口喘了一口氣。
   燕歸連喘了幾口氣,這才像是剛剛才想起了正事一樣,理直氣壯的問:「幹嘛要突然親上來?」
   全然不顧自己剛才已經親回去了
   現在問是不是有點太晚了呢?沈雲辭一邊在心裡想,一邊臉上的笑意根本就止不住,他的小燕怎麼能這麼可愛呢。
   明明剛才第一反應是親了回來,怎麼現在才想起來問。
   但沈雲辭還是伸手抹了一下燕歸濕潤的嘴角,淺笑道:「因為你可愛啊。」
   從燕歸那滿是醉意的朦朧眸子裡,沈雲辭就知道他之前可能只清醒了一瞬間,至於現在,不僅沒醒而且估計是醉的更厲害了。
   果然,燕歸下一秒就直接栽倒在了沈雲辭懷裡。
   呼吸之間散發著甘冽的酒香,轉瞬之間,居然就這麼撲在沈雲辭懷裡睡著了。
   沈雲辭心中也是微微一動,他知道燕歸雖然看上去大大咧咧,但絕對不是個能隨便讓自己弱勢的一面暴露出來的人。所以此刻燕歸居然能在沈雲辭懷裡就這麼睡過去了,雖然是因為醉的太厲害,但也已經足夠說明,在他心中沈雲辭早就放進了可以信任的那個分類裡面。
   這樣想著,沈雲辭心中也有一絲如同那酒香般的清甜甘冽湧上心頭。
   他已經有太長太長的時間,沒有體會到這種感覺了。
   燕歸作為一個知曉沈雲辭全部身份的人,甚至是一個剛開始有些排斥沈雲辭的人,到如今能將潛意識中的信任交託出去,何其難得。
   一邊想著,沈雲辭一邊把懷裡這個人抱到旁邊的廊下,就這麼攬著他的肩膀,讓他半靠在迴廊轉角的欄杆上。
   今夜清風朗月,絲竹舞樂的聲音從不遠處的宴會正廳傳來,放眼望去整個金麟王都沉浸在一片歡慶之中。但沈雲辭卻覺得,此刻寧靜而又悠長。
   就和燕歸此時的睡顏一樣。
   這種美妙的感覺,讓沈雲辭最後又輕輕吻了一下他的額頭。

   第69章 察覺

   燕歸醒來的時候,月色依舊明亮如水,只是比起他離開宴會主場的時候更加西斜了一些。他身上那灼熱的溫度終於隨著酒意一同被夜裡的清風吹散,揉了揉醉後有些疼的腦袋,燕歸從迴廊下起身,才發現身上有件白色衣袍隨著動作滑了下來。
   光滑無暇的白錦之上,有銀色的鶴紋翩然其上,在月華之下熠熠發光,彷彿下一刻那繡在衣袍上的仙鶴便會翩然而起。
   看一眼就知道這衣袍是從哪兒來的了,燕歸拎起身上的那件衣袍,腦海中忽然晃過一大片隱隱約約的片段。是他喝醉之後,關於沈雲辭的那些場景。
   但也許是因為醉得太厲害,左右記憶都變得不甚清晰,並且是斷斷續續的。
   但即使是這樣,那些藏在碎片般記憶中的曖昧場景,還是讓燕歸感到了遲來的臉紅心跳。至於為什麼說是遲來的,是因為他醉了的時候根本就是不管不顧的狀態,即使中途清醒了那麼一瞬間,也攔不住他幹出了一些在正常狀態下完全幹不出來的事情。
   不過話說回來,罪魁禍首沈雲辭這會兒跑到哪裡去了?
   燕歸一醒來就感覺得周圍並沒有其它人的蹤跡,而且沈雲辭好像也並沒有變回小黑龍的樣子趴回他身上。那就很奇怪了,難道沈雲辭這回玩的這麼大,還敢撩了就跑?
   雖然燕歸心裡覺得這種可能性並不大,但他還是不自覺的磨了磨牙齒。親也讓他親了,回應也有回應,要是沈雲辭這回敢撩了就跑,燕歸就敢像曾經說過的那樣,追殺他到天涯海角。
   他正想著,卻聽不遠處傳來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燕哥,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今晚這宴會你也算是主角了,可不能半途跑路啊。」夜睚今晚很是高興,而且仗著自己酒量好更是喝了不少。不過他除了臉上有點紅之外,根本看不出來是喝了酒,大概只有那雙越發明亮的金色眸子與未醉時不同。
   燕歸順手將手上那件白色衣袍收起來,然後看著夜睚往後退了一步:「不不不,真的喝不了了!我好不容易才清醒過來好吧!」
   本來夜睚是伸手想去抓燕歸的,結果燕歸這一退正好推開了,搞得夜睚愣了一下,真要開口繼續說什麼,卻被燕歸搶先一步。
   「真的晚上還有點事情,不能再醉過去了,我可能還需要去見你叔叔一面。」燕歸神情變得鄭重起來,他確實是還有事情。畢竟在青麟宴上被突然封了候,剛剛是被夜睚給直接灌醉了,所以沒機會說。但是現在他意識到封侯絕不僅僅是一句話的事情,隨之而來的是一系列問題。
   更別提燕歸這邊本身還有兩件事亟待解決。
   一是他順手從偽魔地牢裡救出來的那兩個白家子弟,二是既然逆鱗已經拿到手,那麼也該啟程回太微劍宗去救師父楚燎了。
   畢竟這本來才是燕歸來到金麟王朝,最主要的原因之一。
   所以燕歸才不想接受夜麟寒的封賞,因為他猜也能猜到被封爵之後,必然會有一系列的流程要走。而這些流程是不可能在短時間之內結束的,總之就是會很耽擱時間。
   夜睚眨著眼睛思考了一小會兒,終於決定放棄繼續把燕歸拉回去的想法:「好吧,正事要緊。不過講道理,什麼叫我叔叔啊,你不是也得叫舅舅麼。」
   「誒?」燕歸聽到這話忽然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他一直都不太想讓夜睚知道自己詳細的身份,是因為夜睚已經過繼給了鎮北王府這麼多年,早已經成了金麟王朝眾人眼中公認的繼承人。但是細究起來,燕歸才是燕長樂親生的孩子,也就是說按照血緣關係來算的話,燕歸才是正統的鎮北王府繼承人。
   對於這樣一個有些尷尬的關係,燕歸始終不想因此影響到夜睚。
   畢竟燕歸並不在乎什麼王府的繼承權,在他看來或許更加在意這些年來和夜睚結下的交情。
   這也是他在夜麟寒在青麟宴上開口時,那麼緊張的原因。不過幸好夜麟寒也聽進去了燕歸當時說的話,並且多做了一重考慮,所以最後封了燕歸一個侯爺,並未出現燕歸擔憂的情形。
   但燕歸沒想到,夜睚現在忽然提起了這件事情。
   「雖然燕姓在北國是個大姓氏,但是看平常那些零零散散的線索,我猜也該猜出來是怎麼回事了。」夜睚的語氣很平靜,甚至說完之後還勾起嘴角笑了笑。
   燕歸動了動手指,他其實不是很擅長面對這種場景,所以稍微想了想他才開口道:「其實我只是不想……」
   「我知道,是為我好。」夜睚打斷了燕歸的話,「不過其實如果叔叔他想把這個位置還給你,我也不會有所抗拒的,因為那本來就是屬於你的東西啊。而且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雖然以前就知道我們倆有血緣關係,不過現在知道關係這麼近,我其實更高興。」
   現在想來,夜睚叫的那一聲燕哥確實是沒什麼問題。
   他們就真的是兄弟關係,雖然不是同父同母的兄弟,但血緣關係也算是很近的了。
   「所以燕哥你啊,別想那麼多好吧。」夜睚金色眸子閃閃發亮,「只要你記得曾經在雁渡關,跟我說的那些話就好了。」
   ……
   月色皎潔,雲層稀薄。
   若是此刻有人抬頭仰望天際頂端的話,再加上足夠好的眼力,或許能捕捉到那雲層之間以極快速度移動的影子。但可惜的是此時正是金麟王都多年來最為熱鬧的夜晚,煙花與燈火佔據了大部分的視線,很少會有人看得那麼高,就算看到了或許也只是當做眼花罷了。
   那黑色的影子很長,偶爾會折射出月色的光亮,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那是光滑的鱗片。
   沈雲辭的傷其實並沒有完全恢復好,剛才暫時變回人形一段時間之後,現在又再次恢復成了龍身。在這種狀態下他不需要耗費額外的靈氣,對傷勢恢復有好處。
   他本來在皇城中陪著醉後睡過去的燕歸,但半途卻敏感的察覺到一種怪異的感覺。
   雖然還不清楚是什麼,但沈雲辭可以確定,這是只有他才能感受到的某種波動。也就是說,這波動應該是來自本不該存在於靈初界的什麼東西,極有可能是魔族之類的。
   魔族。
   沈雲辭一下子就想起來了百里弘。
   雖然之前百里弘就是在他面前自爆的,而且之後燕歸還讓夜睚用麟火將整個偽魔巢穴都燒了一遍,以免出什麼意外狀況。但如果百里弘藏了一手保命的術法,以至於此刻還沒有死掉也是有可能的。
   但轉念一想,百里弘那破爛不堪的軀體已經徹底炸開,而他給自己準備的兩具新容器,現在也完全控制在燕歸手上。那百里弘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
   還沒能及時想通其中關竅的沈雲辭,決定追著那一點怪異感覺的來源,去一探究竟。
   畢竟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雖然也有可能只是哪裡殘餘的魔氣飄過,但沈雲辭還是重新化為龍身,直接追了上去。不過沈雲辭很清楚現在自己的狀態,他追蹤的時候相當謹慎,並沒有跟得很近。
   後來他漸漸看清楚了,那奇怪感覺的來源,竟然是一個黑色背影的女子。
   女子的背影有些奇怪,特別是脖子的位置,很不協調。

   第70章 陰戾

   女子雖然滿身皆是黑衣黑袍,卻依然能顯出那婀娜的身姿來。但她脖子處的那種僵硬和不流暢感,完全破壞了她整體的模樣,不僅不會讓人覺得魅惑,反而是有些背後發涼。
   就像……就像什麼呢?
   沈雲辭微微皺起眉,再仔細打量了一遍後察覺到,這種不和諧的感覺來源於那女子的脖子似乎多出來了一截,而且相比起整個身體的位置來說,稍微有點偏。
   而且從那女子身上傳來的魔氣,即使沈雲辭隔得很遠也能清晰的感受到其中的龐大。那絕對不是無意中沾染上去那麼簡單的事情,沈雲辭最先冒出來的想法就是——
   腦海中的那個想法還沒來得及完整出現,只見那黑衣黑袍的女子忽然停下腳步來,然後轉過了身。
   沈雲辭只覺得身體一滯,有一股他剛才始終未曾感受到過的力量,隨著女子的轉身忽然出現,讓他似乎陷入了某個早已準備好的陷阱之中。
   不好,沈雲辭心中暗想,雖然他已經有所防備,但終究還是太大意了些。
   「看來在下界待了這麼些年,你確實失去了某些應該有的警惕。」女子開口的時候,唇間飄出的聲音有些模糊。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聲音根本就不像是女子該有的聲音,而是以另一個陰戾的男聲為主導,間或夾雜著一點女子原有的柔媚聲線。
   陰戾與柔媚,這兩種感覺混合在一起,聽起來實在是有些糟糕。
   而沈雲辭這回也終於算是徹底看清了,他面前這個黑衣黑袍的「女子」,頸部明顯是被截斷過。現在是由無數黑色的、如有實質的魔氣化為密密麻麻的線條,纏繞在一起,將頭顱與被切斷的脖子連接起來。
   剛才從背面看的時候被衣袍遮去,還只是覺得有些僵硬和不協調,現在從正面看去,這樣詭異狀態就顯得更為可怕了。
   「……你果然還沒死。」說實話,沈雲辭是先辨認出了百里弘的聲線,然後才反應過來這個斷了腦袋的「女子」,應該是當時的新偽魔首領魅。
   俗話說禍害遺千年,百里弘這傢伙果然還是陰魂不散。
   但沈雲辭敏銳的意識到一件事情——魅的這個樣子,很明顯是已經被徹徹底底的殺掉過一次了,看這乾淨俐落的手法和刀口,肯定是當時跟過去的燕歸下得手。
   奪舍已經死掉的身體其實是沒有什麼太大意義的,因為這樣的身體即使奪舍成功也不可能再繼續修煉,最多也就只能當個皮囊,實在是不堪其用。同時,奪舍本來就是件很麻煩的事情,沒有哪個會將奪舍的精力浪費在一句已死的身軀上。
   更何況,魅的這具身體著實沒有什麼亮眼的地方,無論是血脈還是資質,在沈雲辭眼中都只能算是一般,那曾經同為魔尊的百里弘想必也不會覺得她很優秀。即使再換個角度想,百里弘大概也並沒有找個女子身體當自己新容器的奇怪偏好。
   綜上所述,這種本來就並不強大、而且還被斬去頭顱死過一次的軀體,算起來還比不上百里弘自己原本那具半截是白骨的身體。更別提和百里弘花費心血,煉製出的「新容器」了。那百里弘到底是為了什麼,把自己死而復生的機會浪費在了這樣一幅軀體上面呢?
   沈雲辭似是不經意的動了一下身體,發現那股禁錮著他的力量非常大,很有可能是專門針對他的。但他面上卻沒有顯露出絲毫慌亂,沈雲辭知道這個時候自己覺得不能露出任何一絲愜意。
   他腦海中飛快的轉過目前所得的信息,最後得出了一個很重要的信息。
   ——百里弘的這次死而復生不太可能是早有預謀,更有可能只是一次意外。也就是說這次奪舍魅的身體,是百里弘選無可選的後果,否則百里弘絕對不會挑這麼一具要什麼沒什麼的身體。
   這是個好消息,但又是個壞消息。
   說好消息是因為,既然是這具新軀體是百里弘逼不得已的下下之選,那他就很可能和新軀體融合得不太好。這一點從「女子」勉強接上的腦袋,和頸部以上僵硬的動作就可以看出來,百里弘甚至連將新軀體恢復到正常的狀態都不太能辦得到。
   說壞消息則是因為,既然確定已經死過一次的身體奪舍後無法再次修煉,那也就意味著百里弘失去了一切希望。在這種狀態下,他很有可能狗急跳牆,不惜一切代價來報復沈雲辭。
   沈雲辭現在擔心的就是這個壞消息,而從現在禁錮著他的某種巨大力量來看,這個關於壞消息的猜想大概已經成真了。否則百里弘沒有必要在這個時候突然出現,並且故意釋放出魔氣引沈雲辭前來。
   因為百里弘最清楚,他上次自爆的時候對沈雲辭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那些傷害不會好得太快,沈雲辭現在大概是他幾萬年來最為虛弱的時候。若不趁這個時候報復,那再等沈雲辭恢復過來,再加上百里弘又無法再繼續修煉,到時候誰弄死誰就不好說了。
   百里弘正是抱著這種同歸於盡的想法,剛剛適應了一段新身體,並且準備好一手專門克制沈雲辭的秘法之後,便迫不及待的循著沈雲辭的蹤跡來到了金麟王都。
   「別試著掙脫了,不妨告訴你那是困龍鎖。」男女混雜的聲音從魅的口中傳出,陰沉沉的,帶著刻毒的惡意。如果惡意能夠被看見的話,那麼此時百里弘的惡意怕是都快要溢出來了。
   沈雲辭聽到困龍鎖的時候,一直顯得很鎮定的模樣,稍微僵了一下。
   這東西在魔界本來不是什麼稀罕玩意兒,畢竟整個上界——也就是仙界魔界加起來,所存的龍還真不少,自然也就有許多專門克制龍的東西流傳。
   之前沈雲辭之所以對百里弘毫無畏懼,一是因為他手中的那柄劍,鑄劍材料與誅魔鞭相同,是魔族天生的剋星。二是因為他的原身是龍這件事情,即使在魔界也是沒幾個人知道的秘密。
   準確來說,是除了他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見過龍身外,就沒別人再知道了。因為自從沈雲辭能化為人身之後,他父親就不許他用龍身出來晃蕩,也不許他像其他人透露。
   沈雲辭一直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父親在這件事情上如此在意,明明魔族中的龍也並不少見。不過這樣一來,沈雲辭倒是等於一直把某個弱點給藏起來了。
   後來到了靈初界,沈雲辭化身為龍的時候反倒是多了起來。畢竟對於靈初界的人來說,龍不過是存在於神話中的物種,更別提有克制它的東西了。
   但遺憾的是,在百里弘自爆的時候,沈雲辭不得不化身為龍,以堅硬的鱗片與龍身來抵抗那劇烈的衝擊。如此一來,百里弘也算是在偶然之間,知曉了沈雲辭的這個秘密。
   所以這次百里弘帶著困龍鎖,準備好了一切,即使同歸於盡,也要和沈雲辭將新仇舊恨一同清算。
   百里弘用魅那張嬌媚的面容,擺出一副陰戾的笑意,不敢怎麼看都極其不舒服,甚至讓沈雲辭覺得有些噁心。相信不管是誰看著現在的百里弘接近,都會覺得很不爽。
   困龍鎖無色無形,只能在空氣中看到某些幾近透明的輪廓。
   沈雲辭看著百里弘拖著那詭異至極的軀體走過來,瞬間讓自己的黑色龍身變大數倍。他本來的樣子還要更大,但是如今他重傷還未癒,最多也就只能做到這種程度。
   但讓人絕望的是,那無色無形的困龍鎖沒有因此崩裂,反而是隨著沈雲辭體型的變大而隨之拉長,甚至還多出幾道鎖鏈,眼看著比剛剛鎖的更緊了。
   ——不好。
   沈雲辭這回是真的慌了,這困龍鎖看來還是個高級貨,不是那種還有機會掙脫的東西。他感覺到自己的整個身體被鎖鏈纏繞得動彈不得,那強有力的束縛讓他回想起了曾經冰湖下的幾萬年。
   但那時候沈雲辭至少知道自己只是被封印,不會死。
   這次不一樣,百里弘就如同那瀕死前的毒蛇,即使自己要死了也要將咬得沈雲辭鮮血淋漓,至死方休。更糟糕的是,沈雲辭太清楚自己目前的力量,大概也只剩下巔峰狀態的十分之一。
   「我也沒想到,你的原身居然會是條龍。」百里弘面上那陰桀的笑意越發深了,他站在沈雲辭面前,看著被困龍鎖鎖死了的沈雲辭,「若不是這個驚喜,說實話我還真拿你沒辦法……不過現在,你算是徹底落在我手中了。」
   百里弘伸手,本該屬於女子的纖細指尖撫上了沈雲辭的後頸。
   雖然算是死而復生,但因為魅在奪舍之前就已經完全死亡,所以此時那指尖既僵硬又冰冷,甚至比沈雲辭身上黑色的鱗片更冷幾分。
   沈雲辭整個身體都繃緊了,血紅的眼瞳死死盯住百里弘。
   龍頸這個位置,被有血海深仇的人觸及,即使百里弘沒開口,沈雲辭也猜到他想幹什麼了。
   那將會是一場噩夢。
   一場就連沈雲辭也永遠都不想經歷的噩夢。
   百里弘看到沈雲辭的表現,反而笑得更大聲了。他一邊笑著,一邊讓指尖深入鱗片的縫隙之中,然後纖細的手指前端生出了鋒利無比的骨刺,直接從相對柔軟的鱗片根部刺入。

   第71章 孤注


   此時被指尖骨刺扎入的威勢,是龍的後頸,再剝開皮肉的話,便能找到藏於其內的龍筋。
   龍筋乃是龍最為重要的部分,甚至比心臟更為重要。只要有龍筋在,其它任何地方若是遭受傷害,也能夠憑藉靈氣的補充來進行恢復與自愈。
   可以說,龍筋就是龍族那幾近恐怖的自愈能力的來源。若是失去了龍筋,那麼也就意味著完全失去了恢復能力,龍不再是那個無堅不摧的龍,一旦受傷就極難恢復。雖然不會立刻死去,但也只是進入了漫長的死亡期,而且在臨死前的這段時間內,痛苦會成倍的增長。
   想要徹底報復一條龍,抽掉它的臉龍筋,這大概是最有效也最殘忍的方法。
   而百里弘,如今很明顯就是打得這個主意。
   沈雲辭已經察覺了百里弘的意圖,卻因為被困龍鎖完全壓制,此刻竟然完全動彈不得。他感受到百里弘指尖那些突出來的那些尖銳骨刺,不緊不慢的從鱗片較為柔軟的根部扎進去,很少會暴露在外的部分從未受過如此傷害,幾乎是在一瞬間就湧出血來。
   鮮紅的血液讓已經瘋魔了的百里弘變得更瘋了,他完全不在意滿手的鮮血,一邊繼續手上的動作一邊露出陰桀的笑。讓那些骨刺更深的刺入鱗片下方,切割開最後一層龍皮的防禦。
   即使在全身都被牢牢禁錮的狀態下,沈雲辭都能感受到自己的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這是他根本無法靠意志控制的顫抖,那種彷彿鑽心剜骨的疼痛讓他一雙紅色的龍眼幾乎要滴出血來。但他越是想掙扎,那困龍鎖就越是束縛得緊,到了最後差不多已經陷了進去。若不是龍鱗表面的硬度足夠,沈雲辭相信困龍鎖現在已經勒進他的皮肉裡面去了。
   太疼了,沈雲辭甚至感覺到眼前似乎出現了一陣陣白光。
   鱗片被那鋒利的骨刺從底部扎入,然後動作粗暴的掀開,恨不得馬上就從皮肉下面找到那根隱藏的龍筋。血已經將頸後的龍鱗染出一片斑駁的血色,沈雲辭在腦海中的一大片白光中告誡自己,必須馬上下決定了。
   否則不論是龍筋,還是他這條命,就都保不住了。
   但是想逃顯然很困難,百里弘這回擺明了是做好了同歸於盡的準備,跟他這樣一個瘋子是沒辦法將常理的。而且此時束縛這沈雲辭的困龍鎖,該怎麼打開呢?打開之後又該怎麼逃過百里弘?
   不行,不行。
   沈雲辭雖然被疼痛佔據了腦海,但是他此刻卻必須強迫自己清醒。
   逃跑是下下之策,即使能有辦法掙脫困龍鎖,以沈雲辭目前虛弱的狀態也根本無法從百里弘的手中逃掉。所以最好的辦法是直接想辦法幹掉百里弘,這樣或許還有一絲生機。
   那麼,在現在完全處於下風的狀態下,該怎麼一擊殺掉百里弘?
   ——鋌而走險。
   沈雲辭的腦海中出現了這麼幾個字,到了現在,他已經無法想出十全十美的方法,只能來一次鋌而走險的賭注。
   賭贏了他就能活下來,賭輸了的話,他可能還會死得更快一些。
   百里弘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尋找龍筋上面,他指尖那些尖利無比的骨刺已經突破了龍皮的阻礙,此時深深進入血肉之中攪動,一寸寸的細細尋找龍筋所在的位置。
   而沈雲辭咬緊牙關,拚命讓自己保持最後的清醒。
   它龐大的黑色龍身開始發出一種有些奇怪的聲音,隨著這種聲音越來越明顯,有無數裂痕混合著血跡出現在它的身體表面。還沒過多久,原本黑色光澤的鱗片就被傷口和鮮血替代了大半,看上去比之前的模樣還要淒慘數倍。
   在這樣幾乎不要命的行為之下,那無形的困龍鎖居然也開始有了顫動。
   說實話,沈雲辭自己也不知道他這種不要命的行為,到底要到什麼程度才能積攢出足夠掙脫困龍鎖的力量。或許很快就能,或許直到最後也無法成功。
   但是他已經沒有選擇了。
   沈雲辭不可能就這麼坐以待斃,看著百里弘抽出他的龍筋,所以他只能拚死一搏。
   百里弘曾經在臨死前玩了一手自爆,當時發揮出來的力量是他活著時候的數倍。而沈雲辭被逼至絕路之中,竟然也想到了同樣一條路。
   如果以他現在的力量無論如何不能掙脫困龍鎖,那麼再提高數倍呢?應該還是有機會的吧。
   沈雲辭正是抱著這樣的念頭,將全部的力量匯聚至體內的某一處,無視自己已經開始崩裂的軀體,準備來一次豪賭。但是他本來就是為了活下來才鋌而走險,所以他不會像百里弘曾經所作的那樣,來一次毫無退路的自爆。
   但既然是拚死一搏,所能留下的生路本來也沒有多寬。
   只能算是一線罷了。
   沈雲辭現在賭的不僅僅是自己的運氣,他最大的賭注壓在了燕歸身上。
   他深知自己這次即使成功,也必然會遭受瀕臨死亡,並且到時候他幾乎不會有自救的能力,只有靠燕歸來救他。如果燕歸能找到辦法,沈雲辭就能重獲新生;如果燕歸沒有找到辦法,或者是失敗了,那沈雲辭就必死無疑。
   顯然,沈雲辭已經在心裡先把燕歸不救他這個選項給剔除出去了。
   百里弘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龍筋上面,以至於沈雲辭身體上發生的異樣變化他竟然未曾注意。他小半截手臂已經沒入了沈雲辭的後頸血肉之中,彷彿是終於有所得,他那不太協調的頭顱上,出現了一種驚喜又陰狠的表情:「啊,找到了。」
   不能再等了,沈雲辭已經感受到自己頸後那條重要無比的龍筋,被什麼東西抓住了一端。
   黑色的光球從黑龍身體的某一處瞬間出現,無聲無息的仿若一個閃耀著巨大光芒的黑洞,將觸及到的所有的東西都吞噬摧毀於其中。
   在那一瞬間,即使是專門克制龍族的困龍鎖也無法抵擋這種玉石俱焚般的力量,猛地顫抖了幾下之後竟是在黑色光球周圍碎裂開了。
   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所有的東西都似乎成了脆弱無比的瓷器,只要被那黑色光球觸碰到,便會無聲無息的消失於世家。
   剛剛奪得新身體死而復生的百里弘,也是如此。
   不過他算是撐得比較久的了,但作為一個已經瘋魔了的人,他根本就沒有逃跑的意識,而是趁著最後還能出手的瞬間,將已經緊緊抓在手中的那龍筋往出抽了一截。
   沈雲辭此時已經是傷痕纍纍,但當龍筋被外出拉扯的時候,他感覺到那比他全身所受的傷更要疼痛上百、上千倍。彷彿全部的意識都隨之而去,再也沒有辦法找回來。
   黑龍仰天長嘯,響徹天際的龍吟中滿是痛楚與哀慟。
   下一秒,那從黑龍體內擴散出來的黑色光團,終於將百里弘那具詭異無比的軀體化為齏粉,吞噬於其間。而同時,黑龍的整個巨大軀體也完全被包裹在黑色光團之中,彷彿就在其中融化、消散,最後匯聚成一道通天徹地的光華。
   光華貫徹雲層與山脈,就連今晚的月色也顯得暗淡無比。
   彷彿整個黑夜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光芒所照亮,並且光芒一直延伸到地面上,貫穿了一整座山脈,將其夷為平地之後,製造出了一大片凹陷的地面。
   如同被什麼可怕的隕石所撞擊過,升騰起一大片灰色的雲層。
   而在那光芒之中,有個不太起眼的身影無力墜下,一襲白衣盡染鮮血,淹沒於雲層與塵土之中。
   …… …… ……
   燕歸剛剛才徹底推掉了夜睚的勸酒,正想回住處找十七商量一下目前要解決的事情,結果還沒等他走出兩步,就感覺到一陣無法言喻的地動山搖。
   整個天際在地動山搖的瞬間亮得如同白晝,整個金麟王都被這震顫所波及,燕歸剛剛從地面上騰起以避免這晃動,就發現好像有什麼不太對勁兒。
   與那耀眼到有些刺目的光華一起出現的聲音,似乎是……龍嘯?
   那是一聲包含著極大痛楚的龍嘯,燕歸腦子裡一下子就懵了。他當然知道,靈初界根本就只有沈雲辭這一條龍,而正好剛才他醒來之後就沒見到沈雲辭。
   這事情簡直蹊蹺到讓燕歸膽戰心驚。
   他知道自己向來不擅長思考,身體大多數時候都比腦子都能得快,於是乾脆直接朝著那光滑墜落、砸出一大片灰色雲層的地方疾馳而去。如果有什麼事情發生的事情,第一時間趕到現場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才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大地的顫動還在繼續,燕歸遠遠就看見遠處的山脈中央被什麼可怕的力量貫穿,只留下了一大片凹陷。
   穿過周圍久久不能散去的灰色雲層,燕歸眼中是大片大片被砸開的深褐色土地。而在這一大片深褐色中間,那一抹淋漓的血色就顯得尤為扎眼了。
   那看上去是個人的模樣。
   燕歸倒吸了一口冷氣,腦子裡全是嗡嗡作響的聲音。
   燕歸現在真的是很希望自己的猜測都是假的,很希望沈雲辭跟這件事情什麼關係都沒有,他只是暫時跑到別的地方去了。
   而不是像那個人影一樣,鮮血淋漓的倒在那裡。

   第72章 險路


   等燕歸終於看清了沈雲辭那張半掩在散亂長髮間的臉時,他的嗓子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張了張嘴,卻發現說話也變成了一件很難的事情:「喂——」
   只一個音節,便再也無法繼續說下去。
   沈雲辭此時雙目合上,氣息微弱得幾乎不太看得出來。他臉上沾著一道長長的血跡,從臉頰開始一直延伸到領口裡去,在比平常更顯蒼白的皮膚上變得格外讓人驚心。
   然而,這大概已經是他全身上下沾染血跡最少的地方了。
   再往下看去,那素白的衣衫之上儘是大片大片的暗紅色血跡,一時間燕歸即使想去把沈雲辭撈起來,也不知道應該從何處下手。
   到底放生什麼事情了?燕歸看著眼前的一切,有些恍然,他只是酒後稍稍醉了那麼一會兒,沈雲辭怎麼就變成這般模樣了?他恍惚中甚至有種錯覺,好像最近十幾天來的事情都只是一場夢境而已,而此時此刻他又從溫暖的夢境中跌落,在現實中摔了個結結實實的跟頭。
   不是燕歸喜歡亂想,只是事情轉變得太快,他實在有些反應不過來。
   但就這樣愣在這裡的話肯定不是個辦法,燕歸淺淺吸了一口氣,半蹲下去挑了個血跡沒有那麼密集的地方,準備先把沈雲辭弄起來再說。
   但是在手掌觸及到沈雲辭身體的那一瞬間,燕歸就明白過來,沈雲辭的傷勢可能比他眼睛所看到的要更加嚴重。
   即使是血跡最稀疏的地方,衣物也已經半是濕透的狀態。燕歸在碰到沈雲辭的皮膚之前,先摸到了滿手混雜著溫熱血液的鱗片。那些鱗片彷彿失去了憑依般,並不牢固的附著在沈雲辭的皮膚之上,只要稍稍一碰便會伴隨著鮮血一同脫落。
   沈雲辭現在明明是人形狀態,卻有鱗片顯現在外,說明他已經連兩種形態之間的轉換都無法完全控制了。而且再看這些鱗片的脆弱的狀態,跟往常那堅硬而光澤的龍鱗根本無法相提並論,任誰都能看出沈雲辭如今究竟有多虛弱。
   燕歸此刻既不敢再有進一步的動作,也不敢再鬆手退回去。他感覺自己只要一撒手,那周圍的一大片鱗片大概就會全都掉下來了。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的冒出臆想的畫面——彷彿隨著那些鱗片的不斷脫落,沈雲辭整個身體彷彿都全部變成了鱗片所構成的軀殼,只要輕輕一碰,便會瞬間脫落坍塌,徹底消失無蹤。
   不行不行,這種時候就不要再自己嚇自己了。
   燕歸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氣,無論如何得先把沈雲辭弄到安全的地方去才行。看目前的狀況,燕歸也沒辦法憑空推測出些什麼,也不知道會不會再有危險,還是走為上策。
   他已經把手上的動作放得足夠輕了,但這個過程中還是無可避免的碰落了不少鱗片。
   手上已經滿是鮮血的燕歸,最後已經側過臉去,不忍再看沈雲辭。
   他從來沒有覺得,將一個人扶起來會是這麼漫長,又這麼困難的一件事情。剛剛扶到一半的時候,燕歸額頭上已經滲出薄薄一層汗,雖然一大半來自於他心理上的負擔。
   等到沈雲辭差不多能夠直起背的時候,他忽然咳嗽一聲,隨即吐出了一口暗紅的血。
   燕歸的動作因為這一聲咳嗽停了下來,也不知道該不該再動,他小聲試著問了一句:「你現在醒過來了嗎?」
   沒想到這回沈雲辭竟然是緩緩睜開了眼睛,他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跡,雙唇瞬間顯露出蒼白的色彩來。像是稍稍緩了一口氣,他方才開口,以一種很慢的語速回答道:「一時半刻還死不了,先回去。」
   即使沈雲辭說話的時候語速已經可以放得很慢,但燕歸還是從中聽出了他竭力掩藏的顫抖。
   那是因為疼痛而無法抑制的顫音。
   「別發愣。」沈雲辭的聲音再次傳來,他伸手抓住燕歸的手臂,忽然一下借力站起了身來。
   他的聲音微微晃了晃,之後才算是勉強穩住。但是他這麼突然一使力,身上那些新掉的舊掉的鱗片,有些就順著袖口落了出來,往往還帶著一小灘粘稠的血跡。
   燕歸取出之前沈雲辭留下的外衣,順手披在他的身上,擋住被血跡大片浸透的衣物。然後他伸手扣住沈雲辭勉強還算是沒什麼傷的手腕,朝他一點頭:「走了。」
   沈雲辭點點頭,面色在無數的血跡的映襯下顯得蒼白無比,但唯有那雙眸子裡的光芒依舊如同星辰不滅。
   能夠重新睜開眼睛,就已經是他賭贏了第一盤。
   還存著機會,還未曾走到絕路,還有……燕歸在他身邊。
   在剛才的地動山搖之後,金麟王都原本很是熱鬧的夜晚,此時忽然安靜了下來。有些燈火熄滅在了突如其來的地震之中,絢麗的煙火也停止了綻放。
   月色之下的雲層之中,燕歸帶著沈雲辭在其中穿行。
   金色光芒所組成的護盾將兩人牢牢擋在其中,就連一絲風也無法透進來。燕歸雖然嘴上不說,但其實心裡早就七上八下了,看沈雲辭的樣子,他都覺得一陣勁風就能把沈雲辭給吹垮。
   等燕歸終於回到鎮北王府的桃源苑,也就是他暫居的地方時,他急匆匆的推開房門,朝著裡面喊了一聲十七的名字。
   「這是怎麼了?」十七這段時間恢復得不錯,所以一直以近似正常人的狀態待在外面,沒有繼續在燕歸的識海之中修養。此時他一眼就看到燕歸扶著渾身是血的沈雲辭進來,頓時臉上也是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我還不知道。」燕歸搖了搖頭,先把沈雲辭扶到床上。
   但是沈雲辭擺了擺手,只是靠著床邊坐了下來,並沒有打算直接躺下。他長長呼出一口氣,像是在忍受不斷湧現的疼痛,慢慢開口:「有些事情我得先安排了,否則一會兒可能就來不及說了。」
   「你瞎說什麼……」燕歸話剛說了一半,卻是說不下去了。因為他心裡有個聲音告訴他,沈雲辭現在就是這麼一個可能隨時會出事的狀態,而且如果不是被逼到毫無退路,相信以沈雲辭的性格也局不會說出這種話來。
   這時候燕歸其實是很慌的,相對來說十七就顯得更冷靜,也更加老練一些。
   「你說你的就行,聽著呢。」十七頭都沒抬,就對沈雲辭說了這麼一句話,然後走到屋子裡的某個角落翻了翻,翻出一大卷繃帶來。
   雖然還沒有問到底出了什麼事情,但是十七一眼就看出沈雲辭現在身上的傷,應該不是他們手邊的藥能治好的。否則以沈雲辭以往的作風,應該一開始就給自己做了處理,不會就這麼滿身流著血回來。
   那既然藥沒有用,就只能用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法止血了。
   「時間不多,我也就不講得太詳細了。」沈雲辭每說一句話都需要稍微停歇一下,顯然是狀態差到了極點,「我遇到了還沒死透的百里弘,被他用東西困住,最後只能拚死一搏。不過幸好我身上還有一枚斬仙劍殘片,讓我不至於馬上死掉,但是斬仙劍與我本身的體質相沖,效果也就止步於此了。」
   十七一邊聽著,一邊將手上的繃帶扔給了燕歸,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幫沈雲辭綁一下。他自己則走過去抬起沈雲辭的右手,把了個脈。
   把脈的過程中,十七的臉色變得很不好看:「所以說,你就把自己的丹田、經脈、紫府什麼的全都給炸了?說實話是個醫師看著你這傷大概都想直接放棄了。」
   提到自己的身世,沈雲辭的語氣倒是很平淡:「我知道狀況很糟糕,但是如果我不這麼做,龍筋就會被百里弘抽出來,那樣的話我會比現在更慘。況且還沒那麼糟糕,這身體雖然差不多被掏空了,但再活個半年應該還是可以的。」
   「半年?」燕歸本來拿著繃帶,正在考慮從哪裡下手給沈雲辭包紮,聽到這兩個字,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突如其來的恐慌之中。
   沈雲辭的語氣平淡,但掩蓋不了他口中說出的事實。
   「如果什麼都不做的話,確實是只剩下半年了。」沈雲辭忽然抬眸看向燕歸,裡面的光芒灼灼,「但我沒打算等死,還有很多事情我沒做完,若是就這麼死了,豈不是太虧了。」
   燕歸看著那目光,心頭也不知道是湧上一股什麼樣的情緒。
   但是他知道,不管那情緒到底是什麼,最後都變成了同樣的一個念頭——他不想讓沈雲辭就這麼死掉,他想救沈雲辭。
   「我,和你一起。」被那念頭所驅使著,燕歸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
   半年時間,正如沈雲辭所說的那樣,不可能坐以待斃。總要去試試看的,萬一成功了呢?
   十七倒是滿眼冷靜的看了兩人一眼:「那你們有方向嗎?只有半年,可沒有給你們瞎碰運氣的機會。」
   「靈初界的東西,是沒有用的。」沈雲辭閉了一下眼睛,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很難,「必須是來自上界的……」
   「我就知道。」十七無奈的歎了口氣,「說實話,我這裡倒是有條路可以走,但是這條路很難,走不好的話你們可能會把自己提前搭進去。」

   第73章 斗轉星移

   當聽到十七的話時,燕歸幾乎是毫不猶豫的讓他繼續說下去。
   沈雲辭已經說了靈初界的東西對他的傷沒有效果,那麼燕歸也就知道,自己肯定是拿不出什麼辦法來的。雖然燕歸身上也帶了不少丹藥,但真的論起來,以沈雲辭的習慣,他身上所帶的仙草靈藥只會多不會少,效果只會更好不會更差。
   正如沈雲辭直接給出的結論那樣,他需要來自上界的東西。
   而整個靈初界與上界有著比較深淵源的幾個地方,就有瑤山一席之地。而且十七早年間走遍地方,且順利渡過天劫,他對這些東西肯定有著其他人所不能及的見解。
   燕歸感覺自己現在就是在一片洪流之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或許這跟稻草並不穩固,但也必須緊緊抓牢,不肯放手。
   「靈初界剛剛開闢的時候,瑤山曾經是仙人隱居之所,你們應該都知道這件事情了。」十七一邊在回想著他曾經在師門聽到、看到的那些記載,一邊說道,「後來靈初界日漸繁盛,仙人將秘法分別授予弟子與侍女,此後便離開靈初界回到了仙界。後來瑤山分為兩宮,一名鏡花,一名水月,但這兩宮都是後來在瑤山南側新建的,至於最初在北側的那作為仙人隱居之所的宮闕,在仙人離開之後便被封了起來,之後上萬年的時間都極少有人涉足。」
   「極少?那就是還有人能進去。」沈雲辭雖然狀態極其虛弱,但是他的思維依舊和雙眼一樣通透,他迅速抓住了十七話中所透露的重要信息,開口問道。
   十七點了點頭:「沒錯,仙人離開之前將宮闕的鑰匙交予那位弟子保管,後來一代代傳下來,漸漸變成了由水月宮的掌門持有。而且,如果水月宮中那份關於宮闕的典籍沒有記錄錯誤的話,那麼宮闕之內,應該還存有數枚『斗轉星移丹』。」
   「斗轉星移。」燕歸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感覺聽上去就很厲害的樣子。
   「宮闕典籍的第九章,丹藥中記載,斗轉星移丹是在仙界也並不
常見的仙藥,服下之後會將此人的狀態直接回溯到某段時間之前,回溯時間的長短根據藥量的多少而改變。所以我想,這東西對你現在的這種傷來說應該是個很好的選擇——它不存在癒合這一過程,而是直接使得時間回溯。」十七看著沈雲辭,說到這裡的時候,沈雲辭眼中明顯閃過一絲光。但是十七的表情卻顯得並不輕鬆,因為他深知這東西根本沒有那麼好拿到:「但我之前說過,這條路很難走。」
   「有多難?」沈雲辭問。
   「首先,水月宮的鑰匙一直在掌門手中,而你應該知道,水月宮現在的掌門依然是無心上人。他幾千年就離開門派四處遊歷,幾乎沒有人知道他的具體蹤跡,只是偶爾有人會在某處碰巧遇到。說實話,從我拜入水月宮之後那麼長的時間裡,也就見過師父一兩面,他回不回水月宮完全是隨緣。」十七說到這裡不由歎了口氣,「其次,就算你們運氣額特別好能找到無心上人,並且順利從他手中拿到了鑰匙進入仙人的宮闕,那麼想要拿到斗轉星移丹也絕不會是件容易的事情。雖然仙人已經帶著宮闕中的守衛侍從一同回到仙界。但宮闕之中既然貯藏了重寶,那麼當然會有重重守護。因為我也沒有進去過,所以宮闕之中到底存在著什麼危險,我也不能確定。但從曾經偶爾一兩次從師兄那裡聽到的隻言片語來看,即使是修為甚高的修士,若是偶有差池,便無法逃過魂飛魄散的下場。」
   「確實很難,但是現在看來,我們並沒有別的選擇了。」燕歸道。
   這條路蜿蜒曲折,陡峭至極,甚至兩側皆是萬丈深淵,稍不留神便會屍骨無存。但有這樣一條路擺在面前,總比沒有路要好。
   沈雲辭抬眸,與燕歸對視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看來他也是這個意思。
   「既然這樣的話,我也就不多說什麼了。」十七看他們兩個一眼,還是給他們稍微指點了一下,「沈雲辭你現在的狀態怕是支撐不了天南地北的找無心上人,如果你們準備一同前往的話,我建議你們先去一趟瑤山,順便帶上燕歸救回來的那兩個白家子弟。我在醫道上不過只學了一點皮毛而已,對於沈雲辭的傷勢基本上算是束手無策。而白家不同,他們的仙脈天生就適合醫道,而且因為位置的關係與瑤山鏡花宮走得很近,你們救了他們兩個人,雖然以靈初界的醫道和藥材不可能治癒沈雲辭的傷勢,但讓他們幫忙穩定一下情況還是可以做到的。」
   燕歸這時候有點慶幸,當時自己的那一點不忍心,倒是換來了這一次的回報。
   「我知道了。」燕歸點頭。
   「既然去了白家,離水月宮也沒多遠了,建議你們再順道去一趟水月宮。我大師兄可能會知道一些關於無心上人的消息,而且你們如果要去拿斗轉星移丹的話,水月宮裡那份關於宮闕的典籍肯定也是要先拿到手的,裡面多多少少有一些關於宮闕的記載。」十七說起水月宮的時候,忽然稍微停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有點麻煩的事情。
   「怎麼了?是有什麼問題嗎?」燕歸現在看到十七的表情,就有點草木皆兵,就害怕又出什麼意外。
   不過十七這回擺了擺手:「你別慌,跟你們的事情沒關係。我就是想到大師兄他脾氣不太好,如果我現在這個樣子回去的話,搞不好要被罵……算了算了,都是小事情罵就罵吧。」
   「不,你這回不用和我們一起走。」沈雲辭此刻卻忽然開了口,他還有一件事情沒說,「你需要先回太微劍宗去,我現在的狀態很差,已經很難分出精力去控制蟲蠱。為了避免旁人發現異狀,我已經讓雲清歌那邊先對外宣佈閉關了,但是有些事情還只做了一半,為防太微劍宗那邊生變,你必須先帶著逆鱗回去,讓楚燎醒來主持那邊的事務。」
   聽沈雲辭這麼一說,燕歸才想起來太微劍宗那邊還有雲清歌那一茬事情。最近幾年來的重點都放在了金麟王朝這邊,他差點都忘了沈雲辭還控制著已經是個傀儡了的雲清歌。
   這麼一想沈雲辭要做的事情真的是挺多,燕歸光是聽著都覺得累。
   不過燕歸之前也是準備要帶著逆鱗回太微劍宗,如果不是沈雲辭這邊突然出了事情,過兩天就應該回去了。所以現在沈雲辭說出這件事情,燕歸也倒不算是沒有準備。
   燕歸很快取出那裝著逆鱗的鎏金盒,遞給十七,道:「我師父那邊確實也不能再拖著了,雖然說有暖玉生煙幫他維持著狀態,但總歸是夜長夢多。現在逆鱗已經到手,你趕緊回去救人,那邊的事情也確實需要人來穩住。」
   十七接過那逆鱗,輕輕歎了一口氣:「既然這樣,太微劍宗那邊我會盡量幫忙穩住的。別的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只希望你們能足夠好運了。水月宮那邊,我幫你們寫封信,到時候帶過去給我師兄,有些事情可以直接問他。」
   「好。」燕歸點頭,若是水月宮那邊的大弟子肯幫忙,說不定事情會稍微順利些。

   第74章 白家

   趁著十七去寫信的時候,燕歸終於狠了很心,朝面色蒼白的沈雲辭問道:「你現在身上這個樣子沒辦法包紮,我得先把你身上弄乾淨才行。但是我之前看到那些鱗片……一碰就落,會不會有什麼影響?」
   沈雲辭這會兒確實也是沒什麼力氣了,想要自己用術法來清理也顯得有些困難,所以他也就沒打算逞強:「那些鱗片其實已經沒用了,所以才會一碰就往下落,不用擔心什麼。」
   「既然這樣,那我就動手了啊?」燕歸回憶了一下相關術法的使用方法,然後手中就湧出一捧不斷流動的清泉,小心又輕柔的朝著沈雲辭身上引去。
   上次燕歸完成了名為【臨終遺願】的那一系列主線任務之後,就從原本的燕歸那裡繼承了不少他的記憶和經驗,就連他原先學過的術法也一併學會了。所以如今幫沈雲辭清理起來,也變得方便許多。
   雖然看著是泉水的模樣,但實際上卻並不似尋常的水那樣,會浸濕衣物或是其他什麼東西。而是慢慢將沈雲辭身上的血跡,和已經沒有用處的鱗片分離出來,甚至那些已經和衣服混為一處的乾涸鮮血,也像是被抽離出來了一般。
   很快,清澈的泉水被血跡染成渾濁的顏色,散落的鱗片也在被納於其中。沈雲辭身上原本沾染的血跡終於被清理乾淨,至少看上去情況比剛才好了許多。
   但燕歸稍微注意了一下就發現,沈雲辭身上有許多細密的傷口,不太容易發現但還是在繼續往外滲血。就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撐到了極限後,殘留下來的傷痕。
   想想剛才十七說,沈雲辭把他自己的丹田經脈紫府全都給炸了,燕歸就不由冒出一截名為後悔的情緒。
   要是他當時醉得沒那麼厲害,哪怕是稍微清醒一點沒有醉過去,說不定事情就還會有轉機,無論如何也不會鬧到如今這個地步。
   雖然現在想這些也沒有什麼用了。
   燕歸一邊漫無邊際的想著這些事情,一邊幫沈雲辭將身上各處包紮好。
   「好了,就到這裡,臉上沒傷。」當繃帶纏繞至頸間的時候,沈雲辭握了一下燕歸的手,力道很輕,掌心的溫度很低。他現在的手腕和頸部都有繃帶露出來,雖然說是繃帶,卻也並非是普通的物件,居然也能暫時讓他持續滲血的微小傷口止住血。
   這邊基本收工,十七那邊的信也寫好了。
   信封上寫著收信人的名字,滄梧。
   將信收好,同時也記下這個名字,燕歸看了一下沈雲辭的狀況,說道:「等你狀況稍微平穩一些,我們就出發去瑤山白家。」
   「不用等,我隨時都能走。」沈雲辭稍微活動了一下右手,似乎在適應被繃帶綁了個結實的感覺,「反正情況也不會更糟了。」
   因為現在就已經是最糟糕的情況了。
   燕歸聽到這話頓了一下,然後選擇將目光轉向旁邊:「十七,你什麼時候回太微劍宗?我們可能很快就會出發,金麟王朝的事情我想先推一推,或者直接取消了也可以……」
   「我一會兒就走,至於夜麟寒那邊,你留封信給他將事情說清楚就好了。」十七眨著眼睛想了想,「他雖然身為一國之主,卻並非是個不通情理的暴君。而且說實話封候的儀式不過是給其它人看的,若是你不想去的話,找人替你頂一頂也完全沒問題。」
   雖然燕歸感歎了一下你們倆兄弟真的很隨心所欲,但有這麼一個解決方法倒也挺好的,要不然再次臨時推拒掉儀式的話,兩邊的面子上都過不去。
   「你可以去找夜睚商量一下,我記得這件事情夜麟寒好像是交給他來辦了。你們倆本來就熟,到時候也比較好安排。」十七又補上一句,忽然想起自己當年幫夜麟寒奪得帝位之後,也是留了一封信然後說走就走。
   總覺得來來去去的這麼些事情中,燕歸與他總會達成某種微妙的重合。
   燕歸點點頭:「嗯,我一會兒去找他說這事。」
   「那現在這邊應該沒我什麼事了,那我就先走一步。」雖然一直沒有說,從表情和眼神中也看不出什麼異常,但十七不可能做到完全不急,而且他心情還稍微有些忐忑。
   對待別人的事情或許能夠從容冷靜,到自己身上卻不行。
   無論放誰身上都是這麼個道理。
   自己的未來已經塵埃落定,即使中途還有微小的變動,也無法影響終局。而燕歸和沈雲辭的路還沒有看到頭,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十七也猜不到。
   他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掠過在天際中略過的時候,如此想到。
   ……
   燕歸去找夜睚並沒有花掉多少時間,夜睚在聽清楚情況之後,很快就表示封侯儀式他能幫忙搞定,讓燕歸放心走。
   兩天後,金麟王都中有兩件大事。
   一是為新封的蒼候舉行儀式,二是勾結偽魔、妄圖謀反的容王被定罪,當日斬首示眾。
   不過在前者盛大的儀式襯托之下,後面這件事情就顯得很是微不足道了。不過有意思的是,新任蒼候的府邸便是曾經的容王府。
   府門前舊的牌匾早已被摘下,換上了妖帝夜麟寒親筆所書的新字。
   鑼鼓喧天,舉行儀式的隊伍浩浩蕩蕩,但這一切都和真正的主角燕歸暫時沒什麼關係。那個替他舉行封侯儀式的,其實是臨時被抓來幫忙的顧荼。
   因為燕歸此時已經離開了金麟王都,和沈雲辭一道帶著白家兩名子弟準備返回南境,朝著瑤山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燕歸因為顧及到沈雲辭身上的傷勢,並沒有趕路趕得很快。不過他也沒有浪費時間,沿路都會順便打聽一下有沒有關於無心上人的消息。
   但最後聽到的消息,都只是很久之前在什麼地方偶然見到過無心上人之類的,可以說是基本沒有什麼用處。
   眼看著距離瑤山越來越近,算起來他們從金麟王都過來,也算是走過了小半個靈初界,卻完全沒有得到一點與無心上人有關的確切消息,這讓燕歸難免有些挫敗。
   還是沈雲辭安慰他說:「雖然問過這麼多地方,但加起來都不及水月宮的機會大,別慌了手腳。你想想,萬一我運氣很好,去水月宮的時候正巧碰上無心上人也在呢。」
   燕歸當時只是嗯了一聲,但之後他心裡在想,本來沈雲辭的運氣應該是很好的,他應該順風順水心想事成。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沈雲辭的運氣變差了,甚至接連遇上重傷乃至危及生命的事情呢?
   他心裡其實已經有答案了。
   是從沈雲辭開始幫他對付偽魔、對付百里弘開始的。本來沈雲辭根本不必正面對上百里弘,也就不會受第一次傷,第二次傷自然也就無從說起。
   但是原本的劇本已經完全偏離了。
   偏到沈雲辭這個原本的主角現在只剩下半年的時間,如果不能突破重重險阻拿到斗轉星移丹,那麼半年後可能就該【全劇終】了。
   這讓燕歸覺得有點難受,感覺身上似乎壓著某種重量,即使沈雲辭一直有事沒事的找機會安慰或是開導他,也沒能讓他歇下那種重量。
   或者說,正是那種沈雲辭那種把一切都壓下去,表現得好像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反而讓燕歸更覺得難過。雖然他也盡力的不去表現出來了,但心裡卻一直悶著。
   直到抵達瑤山白家,並且將那兩名白家子弟送還之後,燕歸的狀態才算是好了一些。
   白家丟了兩名擁有仙脈的嫡系,多年來一直在苦苦找尋,如今被燕歸送了回來。而且,因為之前十七幫忙調理了一下體質,這兩名白家子弟憑藉著特殊的仙脈體質護佑,現在經過專門的醫師診斷過後,得出的結論是還有救。
   再加上燕歸在白家還遇到了一個認識的人,準確來說是沈雲辭認識,而且還不算陌生。
   瑤山鏡花宮的大弟子白薇,曾經在玄幽境的時候,燕歸也見過兩次。
   「沈……道長?」白薇既是鏡花宮的弟子,也是白家人。她在家中看到沈雲辭的時候,還是稍微愣了一下才遲疑著叫出了名字。
   大概是因為沈雲辭現在的樣子,比起以前蒼白消瘦了許多,再加上受傷頗中自然也沒了那種氣勢。所以白薇一時間竟是有些不太敢認,不過好在沈雲辭哪都受傷了,就是臉沒受傷,所以還是能認出來的。
   沈雲辭朝著白薇一頷首,禮貌的微微一笑。
   既然有認識的人在,在白家這邊就更加方便了。再加上白薇是如今鏡花宮的大弟子,在白家的話語權也不弱,沈雲辭很快就得到了最好的治療。
   不過正如十七所說,靈初界的治療無法令沈雲辭痊癒,再好的治療也只能讓他暫時穩定情況而已。
   「怎麼會傷得如此重,幾乎整個人都被掏空了。「白薇看到診斷的結果之後,也是皺了皺眉頭。
   沈雲辭的情況也不能細說,燕歸就只能掐頭去尾抹掉了一些內容,然後大致說了一下經過,最後還問了一下關於無心上人的蹤跡。
   「無心上人的事情我也無從知曉,水月宮的人向來都有些奇怪。雖說與鏡花宮並稱瑤山雙宮,但我們幾乎不怎麼和水月宮往來。」

   第75章 相悅

   燕歸忽然覺得,瑤山雙宮的之間關係聽起來似乎也不怎麼親近。雖然不至於像太微劍宗的內外兩宗一樣仇恨頗深,卻也是顯而易見的疏離。
   想必從白薇口中應該是問不出什麼有關消息了,燕歸很快換了個問題:「這邊的治療需要多長時間?」
   「大概三天左右。」白薇回答道。
   「那我可能需要先去趟水月宮,沈……嗯,沈師兄就暫時擺脫你們照顧了。」燕歸還沒忘記在其他人眼中,他和沈雲辭應該是同門關係才對,瞬間改了個口。
   說完之後,燕歸突然想到他好像是第一次這麼叫沈雲辭。
   雖然按道理來說,沈雲辭確實是他師兄沒錯,但燕歸就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好好叫過師兄這兩個字。後來關係越來越近,更是把這一步直接省略掉了。
   突然這麼喊了一下,倒是有種微妙的感覺。
   「好。」白薇剛點了點頭,卻看見原本在房中被醫師診治的沈雲辭起了身。
   雖然臉色依舊蒼白,雙唇不曾有多少血色,但沈雲辭還是一步步走出來,一直走到燕歸面前。垂眸沉聲道:「等我一起走,不差這三天時間。」
   言下之意就是,不讓燕歸一個人去水月宮。
   「為什……?」燕歸話還沒問完,就被沈雲辭直接截斷了話音。
   「不為什麼,只是暫時不想……再和你分開了。」沈雲辭的後半句話聲音極小,那幾個字像是被吞進了喉嚨裡,唯有與他面對面的燕歸能夠聽到。
   聲音雖然小,口氣卻不容拒絕。
   倒不是說沈雲辭的語氣有多強硬,而是他話語中透露出來的那種情緒,根本讓人拒絕不了。溫柔的、繾眷的、又透著一點因為受傷而帶來的疲憊感,共同混合出了一種獨特的感覺。
   燕歸本來都準備好這三天在水月宮轉一圈了,但此刻沈雲辭這話一出口,他本來的計劃也只能和剩下沒說出來的話一起吞了。
   他說不出拒絕的話。
   於是後來的三天裡,燕歸就陪著沈雲辭治傷,雖然只是沈雲辭被治,燕歸在旁邊看著。不過到後來沈雲辭的狀態倒是肉眼可見的在迅速恢復,至少看上去整個人有血色了一些。到了治療的最後一天,沈雲辭已經能有精力和燕歸一起四處走走了。
   燕歸很清楚,沈雲辭這邊穩定和恢復也只是表面上的事情,他因為孤注一擲而損壞的身體內部,依舊還是那個幾乎全部重度損傷的狀態。
   但比起幾天前沈雲辭的樣子,已經好了太多。
   白家的位置地處瑤山,四季溫暖如春,所以院落中各處的奇花異草都開得十分茂盛,並且散發出淡淡的藥香。並肩走在這樣的院落之中,燕歸最近一直並不輕鬆的心境好像也被這些淡香所安撫,變得稍微輕鬆了一些。
   沈雲辭看上去比以前削瘦了一些,也因此看上去感覺更高了一些。
   不知道到什麼時候,他的指尖與燕歸的指尖輕輕勾起,很自然的靠近了一些。寬大的衣袖將相觸的指尖掩與其下,溫熱和微涼的兩種感覺在一起,相互浸染對方的溫度。
   一時間,只剩下沙沙的腳步和微風拂過花草的聲音。
   幾天前也是這樣一個靜謐的時間裡,燕歸醉著醉著就被沈雲辭吻住了。當時說的話燕歸都記不太清楚了,但唯有那曾經沒有體驗過的觸感,彷彿一個烙印般刻在了燕歸的腦海中,提醒著他當時發生了什麼事情。
   燕歸不喜歡不清不楚的關係,既然已經做出了戀人之間才會做出的事情,他還是比較想要一個確切的答案。其實他從醉酒狀態中醒過來之後,就已經想找沈雲辭問個清楚了,只是後來沈雲辭忽然重傷幾近死亡,燕歸一慌直接就把這事情給拋到腦後去了。
   現在勉強算是穩定了一些,如今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微涼溫度,燕歸又把這件事情想起來了。
   「沈雲辭。」燕歸忽然停下腳步,順手攥緊了沈雲辭與他相互牽著的手,一字一頓的叫著那名字,無比清晰,「問你幾個問題。」
   「嗯,我知道。」沈雲辭感受到手中那突如其來的力道,隨之停了下來。不過他沒有給燕歸自由提問的機會,而是側過身站到燕歸面前,然後用另外一隻手的食指壓在了燕歸的雙唇之上,接連說了三句話:「因為你可愛,還因為我喜歡你,那並不是一時衝動。」
   要說燕歸心裡不震驚那是假的,表情和連眨了兩下的眼睛已經出賣了他。
   沈雲辭的三句話正好和燕歸那沒出口的三個問題接上,一絲不差,彷彿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或者換個更親密點的詞來說,心有靈犀。
   ——為什麼那天突然吻我?
   因為你可愛。
   ——只是這樣的理由嗎?
   還因為我喜歡你。
   ——你真的考慮清楚了嗎?
   那並不是一時衝動。
   雖然燕歸覺得可愛這個詞跟自己壓根兒沒什麼關係,但是現在他也分不出精神去反駁這個小問題了。他腦海中全是沈雲辭認真而迅速說出的後兩句話。
   因為我喜歡你,那並不是一時衝動。
   即使幾天前已經來過一次熱烈而曖昧的親吻,但此時燕歸心中的悸動比雙唇相互交錯之時還要更多。他突然後知後覺的意識到,沈雲辭這大概就是在跟他表白了。
   ——對於向你表白的人應該有什麼回應?
   燕歸的腦海中冒出來這麼一個問題。
   ——先確認一下,你也喜歡他嗎?
   第二個問題也冒出來。
   燕歸稍微想了一會兒,準備將兩個問題的答案一併解決了。
   他抬頭朝沈雲辭道:「我不討厭你的靠近,也不抗拒你的吻,看到你受傷的時候會覺得慌亂和難過,也想要陪你一起走將來的路。雖然我不知道這能不能稱作喜歡或是愛,但是我想,我並不願意拒絕你的喜歡,這樣的情緒也同樣,不是一時衝動。」
   燕歸從來不會說什麼甜言蜜語,也不會用太多的方式來表達喜歡或者愛意。
   所以他選擇將自己的感覺和想法全都原原本本的說出來。讓沈雲辭自己去判斷,這樣的感情是否足以與之對等。
   如果足夠的話,那這或許就可以被稱之為兩情相悅吧?

   第76章 番外:年少舊夢


   一
   鬼道一途向來詭異難測,所以反噬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
   快到楚燎甚至還沒來得及感到什麼痛苦,就徹底陷入了彷彿無法透進任何光的黑暗中。
   無聲無息,無知無覺,無憑無依。
   楚燎感覺自己現在彷彿是天地間一縷遊魂,也許就這樣沉溺於看不到邊際的黑暗之中,再也找不到出口。
   有個聲音從遙遠到沒有盡頭的黑暗中遠遠傳來,又飄渺又空洞,卻在楚燎耳中顯得無比清晰。
   「累了嗎?」
   ……嗯。
   「還要堅持多久呢?」
   ……不知道。
   「那麼,可以放棄了吧?」
   ……不,還不行。
   「真的不可以嗎?」
   不可以。
   在最後做出這個回答的時候,楚燎終於在盡數被黑暗覆蓋的世界中,看到了一點微光。
   那光微弱卻溫暖,就輕輕停在他面前不遠處,只要一伸手便能將它握在手中,
   而實際上,楚燎也確實伸出了手去。
   ——抓到了。
   微光落入楚燎掌心的一剎那,忽然透出許多道更為明亮的光芒。帶著絢麗而柔和的色彩,將楚燎眼中的黑暗盡數填滿,化為一大片紛飛的桃花雨。

   二
   楚燎仰頭看觀劍閣高台之上的人。
   那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他著一襲碧衫,隨意倚坐在玉砌的欄杆上,髮梢從臉頰兩側垂下,映得一雙桃花明眸更瀲灩不可方物。許是發現了有人在盯著他瞧,少年忽然偏過頭,朝楚燎微微一勾嘴角。
   一時間,楚燎眼前彷彿是在冰天雪地裡開出了一簇明艷桃花,再看不見別的東西。
   即使滿山遍野的灼灼桃夭,也不如他明艷。
   彼時楚燎也不過才二十歲出頭,正執劍站在論劍台上,腳邊是不知道第幾個落敗於他的同門。
   少年歪過頭,看著楚燎眨了眨眼睛好像在想些什麼。
   那一刻的四目相對中,時間彷彿因此凝固,直到少年忽然單手撐著圍欄,從觀劍閣上輕輕一躍——
   衣袂翩然,如同一隻掠水驚鴻般落到了楚燎面前。
   只是他開口的說話卻不如動作柔和,少年微微一抬頭,說話時帶著楚燎最愛的那份矜傲:「來和我打一場。」
   「好。」楚燎從未敗於同輩之手,幾乎是馬上就應了下來。
   那一年長劍玉笛,光影交錯,在論劍台上驚艷了無數人。

   三
   「阿燎。」熟悉起來之後,葉麟硯總是用這樣帶著七分笑意三分孩子氣的聲音叫他。
   那清脆又俏麗的少年音色,總是讓楚燎在第一瞬間就能聽出來是誰。
   比如說現在,楚燎原本是從內宗的林間經過,卻忽然被一桃枝勾住了髮梢。桃花瓣散落在頭頂,楚燎不得不停下了腳步,然而還沒等他抬頭,便聽見了葉麟硯沒壓住的笑聲伴隨著那兩個字傳進了耳中。
   看到了罪魁禍首掩映在桃樹間的那張臉時,楚燎原本準備好的訓斥,一瞬間便只能煙消雲散。
   對於葉麟硯,楚燎從來都發不出火來。
   不過葉麟硯雖然有時候玩心重,但也是有分寸的。他一時興起拿桃枝勾了楚燎的頭髮,這會兒便跳下樹來幫楚燎仔細解開了。就連那散落在髮間的花瓣,也一一捻出來,又幫楚燎將有些散亂的髮絲重新弄好。
   「好了。」葉麟硯收回手的時候,語調末尾帶一點小小的尾音,彷彿小爪子一樣撓在楚燎心口上。
   「不是回水月宮去了嗎?」楚燎問,「怎麼這麼快又過來了。」
   葉麟硯伸手輕輕撓了撓臉頰,眼神忽然飄到一旁去了:「嗯……被我師兄趕出來了。」
   「你又幹什麼事情了?」楚燎深邃的眼中眸光一柔,忽而勾起一抹笑來。
   「沒有沒有,我就是去翻了下宮內私藏的典籍而已。」葉麟硯趕緊擺了擺手,順口就把話題拐到一邊去了,「誒我跟你講,我在書上看到了幾個關於兵器鑄造的古方,下回出去遊歷的時候可以順路去收集收集材料。」
   「好啊,你高興就行。」楚燎連緣由都沒問,就笑著點了點頭。

   四
   這一趟遊歷從太微劍宗啟程,先到金麟王朝北境,再途經東海鮫巢,最後從西山崑崙離開的時候,葉麟硯已經心滿意足的收滿了需要的材料,而時間也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
   但是跟楚燎待在一起的時間,並不會讓他覺得漫長。
   回到瑤山水月宮之後,葉麟硯抱著那一堆材料和之前找到的古方,居然真的開始研究起怎麼鑄造兵器了。
   而楚燎的態度向來是縱容的,自然也不會攔著他。
   不過等到一段時間之後,葉麟硯帶著兩件新鑄的兵刃重新出現在楚燎面前的時候,楚燎卻有點後悔當時由著他去了。
   麟血鑄劍,或許能造出神兵利器,但楚燎卻只覺得心疼。
   即使葉麟硯看上去一點兒都不在意,甚至還因為鑄劍成功很是開心,但楚燎卻覺得葉麟硯手腕上那一道已經癒合的淺淺傷疤,依然刺眼。
   「誒別在意這點小事好吧,只是稍微摻了點血進去,我心裡有數的。」葉麟硯伸手將衣袖往下一拉,將手腕上的完全遮住,然後把那把新鑄的長劍塞進了楚燎手裡,「你以前那把劍,總算是可以換掉了。」
   楚燎心中一動。
   他之前的那把劍上,有一道很小的裂紋,小到只有對著亮光才能勉強看到。雖然說基本不影響什麼,但終究是有了瑕疵,一般來說早就該換掉的,但楚燎卻一直用著。
   因為拿到裂紋是他和葉麟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在那一場比試中留下的見證。
   楚燎輸了葉麟硯半招,劍上也多了那麼一條不起眼的裂紋。
   他本來以為這算是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小秘密,卻不知道葉麟硯何時開始把這件事情也記在了心上。
   那把嶄新的長劍在手中,明明觸感冰涼,卻彷彿在楚燎心中燒起了一簇火。
   「對了,明天攬星閣又開燈會了,一起去啊?聽說他們給我在墜星湖裡立了座石像,正好順便去看看。」葉麟硯眉宇間神采飛揚的朝著楚燎,發出了一條彷彿帶著微甜味道的邀請。

   五
   無論哪一年的燈會,總是同樣的熱鬧。
   更別提葉麟硯和楚燎這兩個人,本來就是名聲在外,樣貌氣質又皆是一等一好。若是像尋常人那般直接出現在燈會現場,怕是會被堆起來的花燈給埋了。
   這並不是無理由的擔心,而是這種情況之前已經發生過一次了。
   所以這次葉麟硯剛一進場就給自己帶了個面具,然後順手給楚燎也扣上一個。
   「哎,他們怎麼把湖心的石像給沉下去了。」葉麟硯看著空蕩蕩的湖心,語氣裡有點遺憾的樣子。
   楚燎看著葉麟硯腦袋上那個小狐狸似的面具,覺得真是可愛極了:「看什麼石像,看你就好了。」
   「那怎麼能一樣呢,你天天能看到我,又不能天天看到石像。」葉麟硯小聲說了一句,似乎還是對沒能看到自己的石像頗有怨念。
   楚燎只是笑:「就這麼想看?」
   「當然想啊,這可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嗯不對,說不定以後還有。」葉麟硯歪著頭想了想,又改了下口。
   「那就去看吧。」楚燎伸手將葉麟硯的面具揭開小半,塞了顆海藍色的珠子到他唇間,「上次在東海拿到的鮫珠,正好派上用場。」

   六
   楚燎接任內宗宗主之後,就照著玄幽境中的那座玉質洞府,在內宗山巔的玉脈之中開鑿出了「暖玉生煙」,作為自己的居所。
   當葉麟硯將整個暖玉生煙逛了一遍之後,站在那面似乎有些眼熟的玉牆前面,忽然就想起來了:「我就說怎麼好像有點眼熟,你這是……?」
   話還沒說完,葉麟硯就感覺背上忽然一暖,貼上了暖玉所製成的牆壁,之後整個人都變成了和楚燎面對面姿勢。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和楚燎第一次親吻那樣。
   但這一次,吻不再那麼青澀,而是充滿了彼此之間的熟悉和熾熱,雙唇似乎一旦相觸,就再也不願停下某種渴求。
   慾望和愛意都並不隱秘,一切都順理成章。
   在暖玉升起的霧氣之間,曖昧而迤邐。

   七
   分別前的那一天,楚燎靠在太微劍宗年紀最老的那顆桃花樹下,而葉麟硯則躺在他膝蓋上,看著陽光從茂密的花瓣之間灑下來,照出一片斑駁的影子。
   葉麟硯抬起手,把那枚流光溢彩的鱗片放在了楚燎心口前的地方:「下次見面之前,若我尋得機緣成了仙,一定回來先讓你見識見識。在那之前,你可要加油咯?」
   「我一定會追上你的,很快。」楚燎俯身輕笑,伸手撩開葉麟硯額前被吹散的髮絲。
   或許是覺得那指尖輕輕的觸碰有些癢,葉麟硯伸手去抓楚燎的手。
   然後兩個人的手就這麼自然而然的握在了一起,相視一笑。

   八
   不要在繼續下去了。
   到這裡就好了。
   時間就那天停住好嗎?
   楚燎掌心的微光又一點點暗淡下去,彷彿回憶完那些美好的時光之後,耗盡了全部力氣般幾近熄滅。
   依舊看不到盡頭的黑暗匯總,冰涼的水滴從楚燎臉頰上劃過,最後也不知道落到了何處。
   他死死抓住手中那並沒有實體的微光,彷彿抓住湍急水流中最後一根稻草,彷彿只要一鬆手,那些痛徹心扉的絕望記憶便會捲土重來。
   「阿燎。」
   那個熟悉卻太久沒有聽到過的聲音出現時,楚燎感覺全身都在震顫,手中的微光似乎感受到了他劇烈的情緒般,忽然又亮了起來。
   「阿燎,醒來了。」
   光芒漸漸延伸出去,將那冰冷又絕望的黑暗驅散。
   楚燎用力的抬起手,終於再次抓住了那隻稍微有些涼的手。

   九
   ——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
   楚燎和葉麟硯的聲音同時響起,說的話都是那麼相似。
   彷彿是時光聽到了楚燎的請求,回到了那以天的桃花樹下,兩個人緊緊相握的手從來都沒有分開過。

   第77章 水月宮(1)

   沈雲辭也曾經設想過無數遍,燕歸將會如何回應他的心意。
   卻惟獨沒有想到燕歸的回應是如此的明瞭坦誠,那樣的話語甚至連「情話」都算不上,但這樣將毫不掩飾的將心中所想全數道出,卻反而讓人更加為之心神悸動。
   「小燕啊……你怎麼能這麼可愛呢?」沈雲辭輕笑的聲音從胸腔中透出,他低頭蹭了蹭燕歸的鼻尖,就好像他曾經變成小黑龍的時候所做的動作一樣。
   同樣的動作在小黑龍的時候是可愛,但換上他如今的模樣,則是透著滿滿的寵溺。
   也不知道是不是氣氛太好,燕歸的耳後忽然就紅了起來,也不知道是不是覺得有些不太好意思,他張口就反駁道:「你就不能換個詞形容——唔?」
   抗議無效。
   一個帶著淡淡藥香的吻截斷了燕歸的話,開頭帶著一點微苦,隨後又被更加濃烈的甘甜所替代。燕歸一時間好像又被沈雲辭的氣息所惑,再度忘記了怎麼換氣,而且他忽然記起來這可是在白家,來來往往都可能會遇上其他人。
   燕歸情急之下,差點兒就要伸手去推沈雲辭了。
   但動作剛到一半卻又想起眼前這人是個重傷員,只好又將手收回來,退一步選擇輕輕合上牙齒咬了沈雲辭一小口。比起上次醉酒後,燕歸這次咬人的力道可以算是很小了,既不疼也沒出血,只是在沈雲辭下唇上留下了小半個齒痕。
   「這可是在別人家裡。」燕歸終於重新喘了一口氣,抿了抿潤澤的唇。
   沈雲辭摸了摸自己唇上的齒痕,勾起的嘴角遲遲沒有放下:「就算看到了也無所謂啊,怕什麼?」
   「……」燕歸忽然眨了幾下眼睛,好像沈雲辭說得也沒錯?但燕歸這個相對保守的觀念,一時大概也是改不過來了。
   不改也很可愛,沈雲辭在心中道。
   燕歸各種獨特的性子放在一起,才能醞釀出他特有的味道,才能在最初的時候,讓沈雲辭那麼快就被他吸引。然後越是接觸,越是瞭解,便越是喜愛。
   或許是因為白家院落中的藥香安撫了心緒,又或是別的什麼原因,燕歸緊繃了許久的心境居然變得安定了下來。等到這三天中的最後一夜治療過去,沈雲辭便與燕歸一道,與白薇告辭,朝著此行最終的目的地水月宮去了。
   水月宮與鏡花宮一西一東,正好兩兩相對坐落在瑤山的山陽那一面。
   相對比起來,水月宮前真的可以算得上是人跡寥落。入宮道路兩側的石燈和玉柱上,爬滿了不知名的草木,好像也沒有人可以去修剪,而是任由其肆意生長。甚至於路面上都會經常看到蔓延過來的大片綠色籐蔓,踩過去的時候也只是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也不像是藏著什麼蹊蹺。
   這時候燕歸就突然想起來,他當初剛剛在伏龍崖下撿來斬仙劍殘片的時候,十七跟他說自己的師門上下總共就只有十七個弟子,就算加上師父和貓,一共都不到二十人。
   現在看著眼前的情形,十七還真沒誇張。
   「喵——」一聲拖長的,還稍微帶些試探的貓叫忽然傳來。一隻白得跟冬雪般的藍眼小貓,蹲坐在道路盡頭最後一根柱子下面,警覺的看著這兩個陌生人。
   「還真有貓啊?」燕歸脫口而出。
   沈雲辭往前走了兩步,那藍眼小貓像是受到了驚嚇一樣,立刻往後竄了兩步。雪白的身體稍微弓起,柔順的毛和尾巴也紛紛炸開,喉嚨裡發出呼嚕嚕的聲音。
   好像是生氣了。
   一雙手忽然拎起那藍眼小貓,將它抱起熟練的順了兩下毛。那小貓等來了熟悉的人,便理直氣壯的朝沈雲辭齜了齜小虎牙,看上去明顯不太喜歡他。
   「不知兩位到此有何貴幹?想治病救人麻煩左轉鏡花宮,想拜師入門請等二十年後開宮收徒。」那抱著貓的人一聲墨綠衣衫,看上去甚是穩重。只是說話的語氣不冷不熱,不鹹不淡,從中並不能聽出他的情緒,彷彿只是例行公事一般的問話。
   燕歸一聽就知道,這人雖然言語中處處得體,但其實卻並不想和他們有過多接觸。
   可以說是相當隨心所欲了。
   還沒等燕歸和沈雲辭開口說什麼,那人忽然看了沈雲辭一眼,然後利索的補上一句:「你這傷鏡花宮也沒轍,不如早點回家想幹什麼幹什麼,讓自己開心點。」
   雖然這話乍一聽有點讓人生氣,但燕歸稍微愣了一下就反映過來,這話意味著眼前這個看上去不太好說話的水月宮弟子,在醫術上怕是有相當高的造詣。
   未曾診治,只憑一眼,便斷定了沈雲辭的傷勢無解。
   燕歸心中猜測,這人很有可能就是水月宮的大師兄,也就是十七那封信的收信人滄梧了。
   於是燕歸也沒多說什麼,反而是直接取出十七寫的那封信,走到那人面前,態度友好的直接將信遞到他的面前。
   那人大概也沒想到燕歸一句話都不說,反而是直接拿出一封信來,不過他還是騰出一隻抱貓的手將信接了過去。信封之上寫著的名字,正是他的本名,這讓滄梧更加詫異了起來。
   單手輕輕在信封上一劃,其中的書信便自行在滄梧面前展開。
   這時候燕歸感覺伸出的那隻手上傳來一陣毛絨絨的觸感,低頭一看才發現被滄梧抱在懷裡的藍眼小貓,正仰頭看著自己,而且還伸出爪子輕輕撓了他兩下。
   說是撓其實有點不準確,因為藍眼小貓的爪尖並沒有伸出來,只是用軟乎乎的肉墊在燕歸手上劃拉了兩下。沒有任何攻擊性,對於一個剛見面的陌生人來說,這樣的反應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親近了。
   剛才隔得太遠沒注意,這時燕歸才發現這小貓長得實在是漂亮。
   眼睛湛藍如同湖水,一身純白的毛髮沒有一絲瑕疵,彷彿雪原之上鑲嵌著一枚美麗的藍色玉石。而在它注視著人的時候,藍色的眼眸中似乎有水波在搖晃,濕潤而富有靈性,讓燕歸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小貓的下巴。
   小貓不僅沒有拒絕燕歸的觸碰,甚至還稍稍揚起了下巴,半瞇著眼睛似乎很是享受。
   這與它看見沈雲辭時的模樣簡直是天差地別。
   燕歸這邊摸著摸著就有點上癮,但突然之間滄梧抱著貓的另外一隻手忽然一顫,藍眼小貓猝不及防的就掉了下去。還好燕歸反應很快,下意識的一把貓撈進了自己懷裡。
   滄梧很快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但他還是長長舒了一口氣,才算是穩住了自己的情緒。他看著那信中的字字句句,原本不冷不熱的語氣終於有了明顯的情緒:「當初讓他考慮清楚,非不聽,硬要去找太微劍宗的人同修,結果把自己搞成這番模樣……」
   說道一半,滄梧忽然意識到有外人在面前,驀的停住了話語。
   他抬眼看著眼前的燕歸和沈雲辭,然後目光又落到了沈雲辭一個人的身上。
   燕歸抱著懷裡的貓,分析了一下剛才滄梧那沒說完的話,突然意識到滄梧好像對太微劍宗不是很喜歡的的樣子。而且說起十七的事情,必然會扯出導致他差點魂飛魄散的柳雲歌,再加上……
   嗯,至少在名義上,現在沈雲辭依舊是太微劍宗的大弟子,雲清歌的首徒。
   看來事情好像又變得有些麻煩了,燕歸心裡歎了一口氣。因為沈雲辭的那些秘密,十七在信中有些事情也沒法明說,他或許也忘記了,滄梧會抱著這種敵意。
   「是。」沈雲辭轉瞬之間也明白過來,但他這時候也只能像應下。
   「柳雲歌的徒弟,來找水月宮幫忙?」滄梧那始終很少出現情緒偏好的臉上,忽然笑了一下,顯得有些冷,「不好意思,雖然十七寫了信,但我還是不想幫忙。若是你能找到我師父拿鑰匙,那是你的本事,但要想從我這得到什麼消息,那不可能。」
   說完這句話,滄梧沒給任何人開口的機會,直接就轉身揮袖離去。
   燕歸看一眼沈雲辭,有低頭看一眼自己懷裡的貓,感覺有點頭疼。

   第78章 水月宮(2)

   在滄梧走後,沈雲辭臉上的表情並未因此皺眉,反而是若有所思的在想些什麼。過了半晌,他朝燕歸走走過去,開口道:「你不覺得,他所說的話有些奇怪嗎?」
   沈雲辭走近的時候,本來還在燕歸懷裡安安分分的藍眼小貓忽然叫了一聲,咻的一下就從燕歸臂彎裡跳到了他肩膀上,略帶敵意的只探出半個身子,似乎無論如何都想要躲著沈雲辭。
   燕歸伸手先安撫了一下小貓,但似乎並沒有什麼用。他能感受到小貓全身都是緊繃著的,彷彿隨時都想上去撓沈雲辭一爪,卻又終究不敢上前。他想著反正這一人一貓也不至於打起來,而且這畢竟也不是他自己的貓,所以先就這樣吧,說正事要緊。
   「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你說就是。」其實方才燕歸雖然也覺得滄梧的態度有些說不通,但他也並沒有從話語中聽出來什麼蹊蹺。反正有沈雲辭在,他就更懶得去猜了,還是直接問比較快。
   「其一,是滄梧的態度變得太快了。十七既然選擇給他寫信而不是給別人,自然是知道滄梧肯定會幫忙。而且他剛拿到十七的那封信時,分明觸動極大,轉瞬之間卻又立刻拒絕,實在是有些奇怪。」沈雲辭細細思索著方才滄梧的神態與話語,「其二,你還記得滄梧最後的那句話嗎?」
   燕歸雖然沒從滄梧的話中聽出什麼蹊蹺,但他記憶力還是不錯的,很快就組織好記憶中的那句話說了出來:「記得,他說:若是你能找到我師父拿到鑰匙,那是你的本事,但要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消息,那不可能。」
   「也就是說,滄梧那裡確實有無心上人的消息,而且也確認了鑰匙現在確實還在無心上人手中。」沈雲辭道。
   燕歸也忽然明瞭:「對啊,要不然他應該直接說不知道消息才對。」
   「我猜滄梧其實看了信之後是想幫忙的,他剛才的那個理由實在有些經不起推敲。若我真的是柳雲歌哪一方的,十七又怎麼可能會專程寫封信幫我們的忙?我覺得那可能只是滄梧找了個聽上去似乎很有道理,細想卻又站不住腳的藉口。」沈雲辭說到此處,心中忽然一亮,感覺好像要抓住某個關鍵處了,「最後一個問題,滄梧為什麼走的時候沒帶走這隻貓?」
   「這個……也有可能是不重要吧。」燕歸道。
   「不,不是的。我記得這貓已經在水月宮很長時間了,十七在拜入師門的時候就已經在了,就算按年齡來算它也不會只是一隻普通的貓。更何況,這隻貓可能稍微有點特別。」沈雲辭抬眼去看那貓,「它不喜歡我應該是因為能察覺出我的身份不對,而且……嗯,你蒙上它的眼睛試試。」
   「啊?」燕歸沒明白為什麼要蒙上小貓的眼睛,但還是照做了。
   手掌覆蓋上小貓湛藍色眼睛的時候,燕歸並沒有遭到什麼反抗,小貓只是忽然像是忽然失去了方向一樣,完全不動了。這時候燕歸發現問題在哪兒了——
   小貓的眼睛看不見之後,按理來說應該能用聽覺來辨別情況。
   貓的耳朵是很靈敏的,燕歸以前見過的貓在聽到聲音時,耳朵都會動來動去。而現在,這隻藍眼的小貓在失去了視覺之後,耳朵卻根本沒有一丁點兒動靜,反而像是完全失去了辨別能力一般,愣在了原地什麼都幹不了。
   也就是說,這隻小貓它聽不見聲音。
   「我覺得,這隻貓是滄梧故意留下來的,而它應該是有些特別的用處。」驗證了自己的想法後,沈雲辭微微瞇起眼睛,感覺事情好像變得有意思起來了。
   燕歸鬆開蒙著小貓眼睛的手,那小貓一下子就恢復了活潑的樣子。燕歸將剛才沈雲辭告訴他的信息,和他自己看到的結論一總結:「那就是說,滄梧確實是想幫我們的,但由於某些原因只能找藉口拒絕。但他還是故意給我們透露了一些線索,並且還留了只很特別的小貓給我們?」
   「沒錯,再往後面猜一猜。到底是什麼原因讓滄梧只能以這樣的方式幫我們呢?他看上去可並不像是會輕易被強迫著改變想法的人。」沈雲辭繼續說道,「所以我想,這個能讓他拒絕我們的人,很可能就是無心上人本人。」
   「你的意思是,無心上人現在就在水月宮中?」燕歸問。
   沈雲辭答道:「機率很大,但我覺得無心上人既然已經不讓滄梧拒絕我們了,那他自己應該也不會見我們。」
   燕歸聽到這話,忽然一皺眉:「那猜了半天,這不是等於又回到原點了?若是無心上人連見都不肯見我們,又該如何拿到鑰匙呢。」
   「這就要看,滄梧留下來的這隻小貓,到底有何特別之處了。」沈雲辭低頭與藍眼小貓對視,照例只收穫了一個充滿敵意的眼神,不過他也並不在乎,反而忽然露出一個笑容來。
   滄梧這等人,在兩難的境地之下所做出的事情,絕不會毫無意義。
   「真的會有用嗎?」燕歸將肩膀上的小貓抱下來,放在地上,自己也蹲下去和小貓大眼瞪小眼「說起來我根本是第一次見它啊,這麼乖已經是不太正常了,難道還能指望它能從無心上人手中把鑰匙幫我偷來?」
   燕歸分明只是開個玩笑,但沈雲辭卻抿了下唇角:「說不定……」
   小貓歪著頭跟燕歸對視許久,雖然聽不見聲音,但那一雙湛藍的眼睛卻認真異常,似乎想要看出燕歸在想什麼。
   過了半晌,燕歸突然覺得自己這個姿勢有點傻。正想站起來,卻發現那小貓忽然收了視線,然後伸出前爪在地上拍了兩下。
   燕歸站起來的動作剛進行到一半,開始他也沒懂這小貓什麼意思,但緊接著小貓換了只爪子,又在面前拍了兩下。這回燕歸好像隱隱約約意識到了什麼,試探著又蹲了回去。
   小貓這次似乎是滿意了,忽然轉了個方向竄入旁邊的籐蔓之中,伴隨著沙沙聲跑遠了。
   「這是什麼意思?」燕歸蹲在那裡,看著那已經跑掉了的小貓,感覺有點懵。
   沈雲辭動了動指尖,眼睛一亮:「我想,它應該是讓你在這裡等他。」
   落雪般不染一絲雜色的小貓越跑越快,最後呈現出一種幾乎無法用眼睛捕捉到的狀態。它迅速的穿過水月宮各處肆意生長的花草,回到了平常最經常的待的房間門口。
   熟練的從窗台一躍而上,小貓伸爪推開了窗戶,步履輕盈到任何人都無法察覺的地步,悄無聲息的進了房間最裡側的那個房間。
   房間裡面傳來對話的聲音。
   「師父,已經讓他們離開了。」滄梧在和另外一個人說話,雖然被屏風遮擋看不清楚全部的樣子,但從滄梧的稱呼中很容易能知道,那便是無心上人。
   「嗯,你去忙你的吧。」無心上人的聲音有種奇特的空靈感,明明就在面前不遠處,聲音卻像是從極為廣闊空曠的遠方傳來。
   滄梧本來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因為他感覺到師父似乎並不像對此事多說什麼。
   等滄梧的背影消失在屋外之後,無心上人閉上眼睛歎了口氣。
   但是過了一會兒,他的眼睛忽然睜開了。雖然未曾在視線之內,但以無心上人渡劫期的修為,察覺到異常之後,自然很容易能將屋內的情況看得清清楚楚。
   那隻在水月宮待了很久很久,久到比無心上人年紀更大的白貓,此刻正叼著一串看上去樸實無華的鑰匙,眼看著就要跑出門去了。
   「你怎麼也要攙和到這事情裡面了。」無心上人當然知道,這隻能讀懂人心的貓聽不見任何聲音,但還是習慣性的和它說話。
   貓當然不會說話,只是停下腳步蹲好,彷彿在等無心上人說話。
   「你如果這麼做的話,那之前計劃的事情可能就全部白費了。」無心上人走過來,低頭看著那隻白貓,空靈的聲音中透出一絲無奈來,「你知道的,最好的辦法就是他死掉,否則……」
   沒等無心上人的話說完,白貓忽然晃了晃尾巴。
   「你的意思是,還有別的機會?」無心上人看著貓的眼睛許久,最後只能長長歎了一口氣,像是終於妥協了,「好吧,反正我是已經盡力了。你非要將鑰匙交給他們的話,我也攔不住,畢竟你才是這鑰匙真正的保管者。」
   白貓無聲無息的說服了無心上人,正準備離開時,無心上人再次說了一句話。
   「最後再問一次,這樣做真的可以嗎?畢竟這已經是最後一次機會了,若是不按說好的計劃來,那麼一旦出問題,就再沒有挽回的可能了。」
   那雙藍色貓眼讀出無心上人這段話的時候,白貓的動作稍微頓了一下。它似乎也在猶豫著,但最後還是重新邁出了腳步,迅速的消失在窗外。
   「怎麼都到了這一步,卻又突然改變了想法……」無心上人看著那白貓消失的地方,顯得異常無可奈何,「只希望如你所說,另外的那條路真的能走得通吧。」

   第79章 水月宮(3)

   微風拂過水月宮前茂盛而肆意的草木,燕歸蹲在原地了一會兒之後,感覺自己這個姿勢好像有點傻。正當他開始思考自己到底應不應該相信一隻貓的時候,眼前忽然有一團白色從草木之間竄了出來,直接輕靈的躍到了他的肩膀上。
   藍眼小貓的尾巴輕輕掃來掃去,嘴裡叼著一串鑰匙。這串鑰匙的材料看上去很是質樸無華,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東西了,但上面辨認不出的符文昭示著它絕非凡物。
   燕歸剛剛一抬手,那小貓就一抬下巴將鑰匙拋到了燕歸的掌心中。燕歸將串聯在一處的鑰匙攤開看了一眼,發現自己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於是乾脆直接扔給了沈雲辭。
   畢竟沈雲辭能認識上面符文的概率很大。
   沈雲辭伸手在其中一枚鑰匙上輕輕一抹,只見一道微光閃過之後,那鑰匙上的符文也明明滅滅的亮了起來。他朝燕歸一點頭:「沒錯,這確實是那座仙人居所的鑰匙。」
   燕歸又是驚訝又是欣喜,開心的抱起小貓親了一下它的鼻尖:「真是幫了大忙了。」
   之前雖然選擇相信沈雲辭的猜測在此等候,但燕歸其實心裡是沒有底的,現在這隻剛剛見過沒多久的小貓居然能將如此關鍵的鑰匙帶出來,實在是給了燕歸一個意外之喜。
   雖然燕歸怎麼也想不通這隻小貓到底是怎麼把鑰匙弄到手的,不過那已經不太重要了。
   結果最重要。
   「本來按十七所說,水月宮中還藏有一份關於仙人舊居的典籍。本來是打算讓滄梧幫忙拿到手,但如今的情況好像原計劃是行不通了。」燕歸思索著說,「那現在還要不要去水月宮中找找?還是直接……」
   兩種方案好像都有危險。
   首先目前的狀態之下水月宮應該是並不歡迎他們進入的,雖然說水月宮弟子稀少,但畢竟是從靈初界開闢之時便建立的古老門派,擅自闖入很可能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但如果不去找那份典籍的話,他們又會失去唯一對仙人舊居瞭解的機會,到時候貿然進入,在缺少瞭解的情況下亦是有可能遭遇未知的困境。
   「我覺得,可能不用我們自己做選擇了。」
   沈雲辭視線的盡頭,看見剛才轉身離去的滄梧,又再次從水月宮中走出,來到了他們的面前。
   滄梧的表情仍然是那樣不冷不暖,沒辦法看出當前的情緒,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中此刻也帶著一段疑惑。因為他之前剛從無心上人那裡出來,還沒走出多遠,就又被喚了回去。
   再然後嗎,他這個常年四處遊走隨心所欲的師父,給了滄梧一個同樣隨心所欲的吩咐。之所以說這吩咐隨心所欲,是因為那話語中的意思,差不多是正好與先前相反。
   也就是說,之前無心上人明明讓滄梧將那兩人拒之門外,現在卻又突然鬆了口,允許讓滄梧幫助他們了。
   根本不知道這短短一點時間裡發生了什麼的滄梧,當然會因此疑惑。但作為水月宮的大弟子,滄梧在漫長的時間中學會了謹言慎行,直覺告訴他這應該不是他可以觸及的隱秘之事,所以疑惑也只能永遠是疑惑了。
   但既然無心上人鬆了口,那麼幫忙還是要幫的,畢竟是十七信中所托。
   說起十七,滄梧便覺得扼腕痛惜。他這麼個驚才絕艷的小師弟,無論哪方面都是極好的,怎麼會落得那樣一個結局呢?兩百年過去,滄梧收到這麼一封早已「故去」的故人來信,先是詫異,後是驚喜。
   既然能執筆書信,那麼至少證明十七還未像當年傳言所說的那樣,徹底魂飛魄散。
   「跟我來吧,我知道你們有事情要問,我也有事情想要問你們。」滄梧朝燕歸和沈雲辭說道。
   跟著滄梧一同正式進入水月宮範圍內後,燕歸忽然慶幸自己剛才猶豫了一下,而不是直接闖進來找典籍了。
   和在外部看到的草木肆意生長、似乎無人打理的模樣不同,一正式踏入水月宮,燕歸就感覺到了一種守衛森嚴的壓迫感。一切東西都井然有序,甚至於建築與花草的位置都是相互對應,雖然所見之處沒有任何守衛,但整個水月宮就是給了燕歸這樣莫名的感覺——
   就好像水月宮中的一草一木,一花一葉,甚至是地面上那些砂礫都被賦予了能讓人瞬間陷入險境的奇特力量。
   這來自於燕歸天生的直覺。
   而且他很快發現滄梧所帶的路並不是直來直去,有時候明明前方沒有遮擋也沒有岔路,眼看著就是可以徑直走過去的地方,但滄梧卻依然十分從容的拐了兩個彎才過去。
   在燕歸徹底在一片茂盛的荷花池的迴廊上失去了辨別方向的能力之後,終於來到了一處修築得清雅幽靜的樓閣前。
   樓閣之內的東西放得很是隨意,特別是書卷之類的東西更是散落在各處,似乎每一個勉強可以當做桌子的地方都有。一看這樓閣的主人就相當隨性,而且彷彿人還沒有離開多久的樣子。
   但事實與樣子正好恰恰相反,燕歸在看到滄梧一卷卷撫過那些散落的書卷,並且找尋出其中一本的時候便意識到,這個樓閣的主人應該就是十七。
   「你們要去那座『宮闕』的話,這本典籍便拿去吧。我知道的在裡面,我不知道的也在裡面。」滄梧將手中的書卷放在桌上,自己則順勢坐了下來,「別說我耽擱你們時間,就問一個問題,十七他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燕歸還在想怎麼回答才好,沈雲辭已經替他答了。
   「魂魄未散,但是也不全。」沈雲辭說得很簡潔,但他知道滄梧憑藉這兩句話應該已經能明白個大概了。之後他又補上了一句話:「當初他的魂魄附於斬仙劍之上,四散於靈初界各處,如今已經找回來三枚,還差五枚未曾尋到。」
   就這麼兩句話,沈雲辭已經將自己想傳達出的信息說完了。
   一是他們之前已經幫十七在聚集魂魄,二是之後也需要他們繼續幫十七找回剩下的殘魂。
   滄梧稍微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只說了三個字:「多謝了。」
   「不必。」沈雲辭收起桌上那一卷典籍,朝燕歸道,「走了。」

   第80章 水月宮(4)

   聞言,燕歸朝滄梧一頷首,算是告辭。
   然而他剛剛轉身邁了半步,卻被什麼東西輕輕抓住了褲腳。低頭一看,正是一直安靜地跟著他們一路過來的那隻藍眼小貓。燕歸這一停頓,那藍眼小貓便十分靈巧的再次跳上了燕歸的肩膀,乖巧的蹲在上面舔了舔爪子。
   難不成這小貓想要跟著自己一起進那仙人舊居?燕歸將略帶疑惑的目光投向了滄梧,說到底這藍眼小貓畢竟是水月宮所有,就算燕歸想帶,也得問問主人家願不願意才好。
   「你們把這貓兒帶上罷。」滄梧道倒是並未阻攔,掌心朝裡的向燕歸揮了揮手,「沒有它,你們即使拿著鑰匙與典籍,也無法順利經過遍佈宮闕的那些迴廊。」
   和沈雲辭一道走出這座清雅幽靜的樓閣後,燕歸看著沈雲辭一邊走,一邊翻開了那卷剛剛拿到手的典籍。最開始的時候沈雲辭的眼神很是仔細認真,然後漸漸的,沈雲辭翻動典籍的速度越來越快,到最後已經更像是大篇幅的在跳過內容。
   「啪嗒——」
   典籍被沈雲辭驀然合起,那聲音在這甚是幽靜的地方顯得有些明顯。
   「怎麼了?」燕歸見沈雲辭的樣子不對,立刻停下了腳步問道。
   沈雲辭像是長長呼出了一口氣,才轉過身來將手中的典籍放到燕歸手上,說道:「這本典籍的作用,沒有我想像中的那麼大。除了一開始的宮闕簡圖之外,都是宮闕內所藏珍寶的名稱、數量、作用等東西,」
   燕歸翻了翻手上的典籍,發現確實如沈雲辭所說,除了前兩頁拼成了一張完整的地圖之外,後面都是大篇幅對於珍寶的介紹,其中當然也就包括斗轉星移丹。
   看到那幾個字,以及後面大篇幅的介紹時,燕歸心中怔了一下,他這一趟的最終目的就是這枚斗轉星移丹。如今從典籍中所記載的珍寶分佈位置來看,整個宮闕分為上下兩層,斗轉星移丹位於上層中央的位置,可以說是很不友好了。
   也就是說他們需要先經過宮闕的下層,然後找到通往上層的階梯,再橫穿上層來到中央,才有摸到斗轉星移丹的可能。這條路線基本可以說是把整個宮闕都轉了一遍,如果這是個探索小遊戲的話,那一定是最高那一檔難度。
   不過反正早就知道,這條路有多難了,燕歸接受事實反而接受的很快。
   至少現在還有張地圖,到時候不用在裡面瞎轉。於是他語氣也還算是輕鬆:「還成吧,至少有地圖的話能方便很多啊。」
   「這些倒都沒什麼,只是那典籍之中,對宮闕內可能會有危險之處隻字未提,這才讓我更加擔心。」沈雲辭道,「水月宮早就將那處仙人舊居列為禁地,只由歷任掌門保管鑰匙,再加上十七所述,宮闕之內必然險象環生。但這份典籍中卻無隻言片語,若不是早有所聞,直接看這本典籍的話恐怕只會以為宮闕中並無什麼危險。」
   能看到的危險都不令人恐懼,最令人心生懼意的,永遠是未知的危險。
   沈雲辭不喜歡未在計劃之內的東西,特別是在這需要燕歸與他一同以身犯險之時,這樣的感覺便愈發強烈起來。如果說之前他在路途之上還能開導開導燕歸,到了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之下,一想自詡冷靜非常的沈雲辭,腦海之中未免也開始翻湧起那些別樣的情緒。
   那情緒千頭萬緒,說起來卻總歸不過一個詞而已。
   關心則亂。
   「就算如此,也不可能再後退了。」燕歸直視著沈雲辭的眼睛,輕輕握了一下沈雲辭的手,就像從前某次沈雲辭也這麼握過燕歸的手一樣。
   燕歸的掌心永遠都比沈雲辭熱,那溫度順著皮膚穿過來,似乎也在傳遞那份早就堅定的心意。
   「這次我信你,你也信我,再賭一次。」燕歸如此說著,眼中所湧動的是已經將一切都拋諸腦後的決意,「就算有什麼危險,總歸背後還有另外一個人站著。」
   燕歸不會說什麼讓人耳根發軟的情話,但有時候的話語卻能讓人胸口一熱。
   「好。」沈雲辭反握著沈雲辭的手,方纔那些情緒彷彿都被燕歸一句話直接壓了下去。
   藍眼的小貓本來趴在燕歸肩膀上,一雙湛藍的眼睛半瞇著,方才忽然燕歸和沈雲辭站得近了,它便像是不開心了一般,身子往後撤了半步。看那樣子它挺想就著這個絕佳的距離撓沈雲辭兩爪子,但後來半途又將悄悄伸出去的爪子收了回來,自己默默舔了兩口。
   宮闕的位置在瑤山的另一面,兩人一貓穿過瑤山頂那片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竹林,倒是很快就來到了傳說中的仙人居所之前。
   「按地圖來看是這個地方沒錯啊?」燕歸看著眼前的景物,一下子愣了。
   無數茂密而飽滿的花木開在宮闕前的庭院中,每一株都比成年人的身高更高,散發著濃烈得讓人根本無法忽視的香氣。這些花木幾乎要完全擋住了去路,只留下了兩三條供人行走的小徑。
   至於本該存在於此的宮闕,似乎消失了一般無影無蹤。
   燕歸剛想邁步上前查看,一直倦在他肩膀上的藍眼小貓卻先跳了下來,落地時輕輕打了個噴嚏。
   看來這花香確實太濃了,燕歸頓時也覺得鼻子癢癢的。
   藍眼小貓半轉過頭來看燕歸一眼,示意他跟上自己,然後一縱身,直接朝著其中一團極其茂密,看上去不太可能的花木撲了過去。
   「咦?」燕歸剛發出輕輕一聲,卻看見那藍眼小貓順利的從花木之中穿了過去。
   沒錯,是穿了過去,就像穿過一片水面那樣,彷彿那些茂盛得沒有留下一絲空間的花木都只是幻覺一般。
   幻覺……燕歸在心裡默念了兩遍這個詞。
   他想起瑤山這兩個門派的名字,鏡花宮,水月宮。
   鏡花水月。
   這個詞所代表的含義若是和眼前這座宮闕有關,那麼會出現一些欺騙眼睛的幻覺,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
   只不過燕歸一是沒想到還沒到宮闕正門前,就已經碰到了阻攔;二是剛才空氣中的花香是在太過真實,濃烈得讓人鼻子都發癢了,所以一時之間燕歸就根本沒去懷疑。
   「差點一上來就被騙了。」燕歸搖了搖頭,然後和沈雲辭一道追著那藍眼小貓穿過的花木位置,直接跨衝了過去。
   在身體「埋進」花木中的一瞬間,燕歸感覺自己幾乎要被那越發濃烈的花香給熏暈了,要不是沈雲辭拽了他一把,他簡直感覺自己沒辦法行動。不過好在這樣駭人的香氣只持續了片刻之後,便在燕歸踩到另外一側的真實地面時,自行消失了。
   眼前的景物也在剎那間轉換,此行的目的地終於出現在燕歸的眼前。
   雖然已經不知道多少萬年沒有人住過了,但宮闕似乎絲毫沒有受到風雨和歲月的侵蝕,依然華美而綺麗。整座宮闕在光芒的照射之下,顯出一種銀白色的光輝,涼涼的並不刺眼,就像是滿月之時從夜幕中灑下的月光一般。
   燕歸看到面前的宮闕之後,下意識的想轉身,想看看剛才那片花木到底是什麼東西。
   再轉過身去的時候,燕歸回望著自己剛剛穿過的那片「花木」,就只能看到一片如同水波一般泛著斑斕色彩的結界了。湊近聞了一下,那種濃烈到讓人窒息的花香一點都沒有了,而所謂茂密繁盛的花木,從裡側這邊看來,也不過是一片薄如蟬翼般的靈氣結界而已。
   從外面無法看到裡面,但從結界裡面卻能清楚的看到外部。
   能夠製造出如此逼真的幻覺,甚至讓人聞到足以亂真的花香,也只是這座宮闕最簡單也最外層的一道保護色罷了,他們甚至還未打開宮闕的正門。
   更何況……
   燕歸看到那些「花木」中間的「小徑」,所對應的真實位置上是一條被青石所鑄成的、不知道通往何處的甬道。
   那甬道繞開宮闕的位置,朝著某個不知名的方向延伸而去。
   想也知道進去之後不會有什麼好事,燕歸感覺背後有點涼,趕緊抱著藍眼小貓來到宮闕的正門之前,確認沒什麼別的問題之後,才讓沈雲辭拿鑰匙來開門。

   第81章 水月宮(5)

   宮闕鑰匙之上的那些符文,沈雲辭是靈初界極少幾個能夠認識的人之一,所從一串要是之中找到開啟宮闕大門的那把對他來說,並非什麼難事。
   鑰匙嚴絲合縫的插入大門正中的鎖孔之內,下一刻,這扇門並未像尋常那樣打開,而是變換出一種奇異的景象來。大門原本光滑整齊的表面似乎是某種不知名的石材所鑄,此刻卻倏爾像是變成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以那把插在正中的鑰匙為中心,緩緩盪開一圈圈波紋,甚至還倒映出門前兩人一貓的身影。
   如同一面柔軟透明的水鏡,伸手便能穿過。
   事實上燕歸也確實伸出手去,在稍微感受到一點像是水流般的阻力之後,他那隻手就真的直接過去了。
   沈雲辭收回鑰匙,和抱著貓的燕歸依次穿過這片水鏡般的大門之後,那波光粼粼的模樣便又迅速消失,恢復成了一開始堅硬光滑的質地。
   外部的光也隨之消失,燕歸感覺眼前忽然暗了下來。
   宮闕中沒有其它光源,唯有那種被作為建築材料的不知名石材的稜角上,散發著瑩瑩點點的光。於是便使得整個宮闕中都瀰漫著一種冰涼而暗沉的冷光,空空蕩蕩的令人生寒。
   【當前位於特殊區域,系統無法完整運行,部分功能暫時關閉。】
   系統冒出的這一條提示信息也變得模糊起來,就像是上了年頭的老舊屏幕一般閃動,然後直接黑屏了一大半。只剩下任務欄、技能欄以及背包這三個地方還亮著,至於什麼小地圖之類的輔助功能全都沒了。
   這叫部分功能關閉?未免關的有點多吧。
   燕歸雖然最近都沒怎麼從系統這邊得到信息,但如今關鍵時刻系統突然說是無法完整運行,聽起來就有點不太妙的樣子。而且,總覺得哪裡有點奇怪的樣子……
   他稍微想了一下,發現這系統在最開始的時候最活躍,後面隨著燕歸的實力逐步提升,並且慢慢重新融入靈初界之後,系統就越來越安靜了。特別是在宣佈主線任務完成,並且拋出了一個特殊的、未知具體線索數量的任務之後,更是基本上就沒怎麼出現過。
   總的來說,燕歸覺得自己的這個系統簡直就是絕不說一句廢話的典範,而且在自己實力弱的時候系統所提供的幫助就越多,反之,當燕歸的實力提升到某個階段之後,系統倒是不怎麼提供幫助了。
   現在又加上一條,這系統居然會在特殊區域失效?
   那所謂特殊區域,又是怎麼判斷的呢?燕歸確實也感受到了,他們現在所在的這座宮闕,有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
   太空了,燕歸看著環視一圈,發現眼前這片地方實在是空蕩得過分。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有了一種奇特的虛無感。這種感覺曾經出現過一次,那還是在玄幽境內,燕歸被捲入時間逆流的時候,彷彿周圍的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混沌存在。
   兩者的相同之處應該是……
   都並非是包括在靈初界之內的東西。
   無論是時間逆流,還是這座曾經作為仙人舊居的宮闕,都已經不屬於靈初界的範疇之內了。或者可以說,這兩個地方的性質可能與上界更為接近,所以就是說,系統會在與上界有關的地方失效?
   雖然算是推測出了這麼一個結論,但就現在的狀況來看,即使這個結論完全正確也沒有什麼用。
   不過好在之前從水月宮中拿到的典籍內,已經有這座宮闕的地圖了,所以即使燕歸系統裡的大部分功能用不了,所造成的影響也不會那麼大。
   燕歸長長呼出一口氣,穩定了一下心緒,然後取出那冊典籍準備對照一下地圖上的位置,看看要怎麼走才能以最短的距離到達上層。
   書頁被翻開的聲音本該很輕,平日裡若是不刻意去聽的話,可能根本就聽不到。
   但就在燕歸翻開典籍第一頁的時候,一陣清脆的紙張摩擦聲忽然在空曠的空間裡穿傳得很遠,而且彷彿沒有止境一樣,一聲又一聲的重複著、重複著……
   轉瞬之間,那原本最不起眼的聲音在耳邊氾濫成災。
   「刺拉——」
   那道短促的聲音彷彿是在空間中不斷彈來彈去,每次觸及到某個位置的時候就再重複一次,到最後已經形成了一種讓人難以忍受的刺耳噪音,彷彿驚濤駭浪一般從四面八方撲來,將燕歸淹沒於中央。
   燕歸此時幾乎是眼前一陣發白,什麼東西都變得不太真切。
   如果非要形容他現在的感覺,那就是彷彿有無數雙手在耳邊用指甲撓鐵板,簡直讓人喘不過氣來。他幾乎想要喊出聲來,但電光火石之間,腦海中剩餘的理智阻止了喉嚨中的聲音。
   連翻動紙張都能引動如此巨大的反應,他要是此時發聲,恐怕就要直接玩完了。
   沈雲辭幾乎是在那一聲清脆響聲傳出很遠之後,心中就暗道不好。但聲音這個東西肆虐得太過迅速,再加上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也不過是勉強維持,所以也只來得及喚出一道水波構成的屏障,將他與燕歸一同籠罩其中。
   短短一瞬之間,沈雲辭選擇了最為溫和也最不容易製造出聲音的水系屏障。雖然他平常最擅長的術法多為冰雪類,但在此時此刻若是冰雪崩裂的話,怕又會造成更為巨大的險境。
   但很快沈雲辭就發現,屏障並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那些聲音無影無形,將一切屏障都視若無物,甚至連沈雲辭在這樣的巨大的刺耳噪音之下,都感到腦內一陣陣刺痛,就連思維也漸漸變得遲緩起來。
   他用力閉上眼睛,轉而又快速睜開,然後雙手捧住了燕歸的臉頰。
   為了避免再發出什麼不必要的聲音,沈雲辭做這個動作時力氣很輕很輕,但也足以讓掌心那略帶微涼的溫度傳達給燕歸。
   燕歸的眼眸動了動,彷彿剛從恍惚之中清醒過來。
   沈雲辭唇間開開合合,無聲的喚著燕歸的名字。
   雖然依然被那越發強烈的嘈雜聲音所干擾,但燕歸這時候總算是找回了點思維來,比剛開始那一瞬間的雙眼模糊要好上一些。
   他先是眨了眨眼睛,然後與沈雲辭對視片刻,然後兩人像是同時響起了什麼事情,視線一同落到了一處——那隻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燕歸肩膀上跳下來,蹲坐在燕歸腳邊的藍眼小貓。
   之前沈雲辭就試過,這隻藍眼小貓是聽不見聲音的。
   事實上,在現在這種幾乎能將人逼瘋的嘈雜環境之中,這隻小貓看上去也確實完全沒受到影響。
   滄梧說過的話出現在燕歸的腦海之中,他說如果不帶上這隻小貓的話,即使有典籍和鑰匙在手,也無法通過宮闕之中的迴廊。燕歸覺得,現在他們所處的位置大概就是所謂迴廊的一部分。
   雖然一眼望去,面前的這篇空曠場所什麼都沒有,但那不代表這裡真的什麼都沒有。
   之前就只是隨手翻了一頁書就已經遭到了如此麻煩的事情,燕歸覺得以現在自己這個思維並不清醒的狀態,若是直接踏足向前,恐怕是件相當危險的事情。
   那一陣幾乎無法忍受的刺耳噪音終於有了褪去的跡象,僅僅一頁紙張便能引發如此驚濤海浪般的狀態,實在是讓人不得不覺得心有餘悸。
   所以燕歸蹲下身來的時候,盡量將動作放得很輕。他摸了摸藍眼小貓的腦袋,心中默念著他想問的問題——米能帶我們過去麼?
   這種時候,燕歸就覺得小貓可以直接讀懂人的心意,而不是能聽懂人話這件事情,真是太好了。
   又或許,這隻小貓就是為此而存在的?
   燕歸心中忽然冒出這麼一個念頭。
   藍眼小貓很快讀出了燕歸心中所想,它轉了個身,晃了晃尾巴,極其輕巧的踏出步伐。仿若一片飛絮般輕靈,沒有發出一絲一毫額外的聲音。
   燕歸想了想,給腳下加了個小小的術法,讓它觸及地面的時候變得很輕。
   當然也順手也給沈雲辭扔了一個。
   藍眼小貓走兩步就會停下來往後看看,燕歸跟著走過去之後,稍稍一回頭才發現他走過那條路的兩側,僅有半步之遙的地方,懸著許多細細的繩索。
   這些繩索分佈得並無什麼規律,但卻如同蜘蛛網般佈滿整個空間之內,唯有少數幾條可以被稱為「路」的位置上是空缺出來了。之所以勉強稱呼這些位置是路,是因為它們彎彎折折、斷斷續續,一眼望去可能都看不出該怎麼走。
   就像是那種迷宮裡的路一樣。
   再看那些細細的繩索上面,懸掛著許多散發著微光的東西,燕歸瞇了瞇眼睛才終於在昏暗之中看清,那是很多小小的鈴鐺。
   鈴鐺?燕歸想像了一下觸及到繩索,然後引動這些鈴鐺同時響起的畫面,只覺得頭皮發麻。
   可能是因為光源和位置的關係,方才走過來的時候,這些繩索和鈴鐺是完全無法看見的。唯有順利走過來之後再回頭,才能發現這條路上到底有多麼危機四伏。
   這佈置可真狠,燕歸吸了一口涼氣。

   第82章 水月宮(6)

   這片空曠的空間其實算不上非常大,但燕歸卻覺得走了很長很長時間。在看到那些隱藏得極為巧妙的鈴鐺之後,燕歸更是不敢有一絲掉以輕心,跟著那藍眼小貓的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小心。
   偶爾回頭看看沈雲辭,本來想說些什麼,卻又想起不能出聲,於是便只能有些擔心的看了好幾眼。
   如今沈雲辭的狀況如何,燕歸是最清楚的了。也不知道剛才那陣雜亂的音波,會不會對沈雲辭本身就已經是勉強支撐的身體造成什麼額外的影響。
   沈雲辭淺淺一眨眼,回給燕歸一個讓他放心的表情。
   但實際上他後背上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一部分是因為方纔那突如其來的音波衝擊,而另外一部分則是來自於這座宮闕本身對他產生的壓迫力。
   而這份壓迫力,燕歸應該是感覺不到的。
   宮闕作為仙人的舊居,即使仙人已經離去了數萬年光景,但宮闕仍然還保留著它的某些特質。其中最為明顯的,就是仙魔之間天生的排斥。並且作為保存著數不清珍寶的地方,宮闕本身對於沈雲辭這個魔族外來者的壓制,從他一進門開始就沒有停止過。
   若說剛進來的時候這種壓制還不甚明顯,那麼現在沈雲辭越往前走,就越能清晰的感受到了。
   再忍一忍,馬上就要走出這片看似空曠卻危機四伏的空間了。
   眼前已經能看到一條通道的方形石門了,當沈雲辭跨過最後一段懸於腳下的鈴鐺細繩,並走進那道方形石門之後。門上立刻落下一道材質特殊的石板來,將外面的東西徹底隔絕,呈現在沈雲辭和燕歸面前的,是一條長長的走廊。
   藍眼小貓此時也轉過頭來,輕輕喵了一聲。
   除了有正常的回聲在眼前長長的迴廊內迴盪了一剎那之外,那些令人頭疼欲裂的噪音並沒有出現。看來這座石門確實是有阻隔外面那些聲音機關的作用,燕歸不覺舒了一口氣。
   但這樣一來,雖然可以不用在擔心那可怕的聲音,卻也意味著退路被阻斷了。
   「這條長廊應該是位於宮闕下層的左側,按地圖上所示,完全穿過之後就能看到去往上層的階梯了。」沈雲辭回憶著典籍上的地圖,順便稍稍緩了一口氣,然後道,「不多耽擱時間,繼續走吧。」
   燕歸四處打量著這條長廊,除了很暗之外,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剛這麼想著,原本停下來的藍眼小貓就繼續向前走去。隨著那完全聽不到聲響的腳步,走廊兩側忽而漸次亮起了火光來。
   火光呈現出一種漂亮的銀白色,暈染出圈圈點點的漸變光暈。就和這座宮闕外部,在陽光下所展現出的色彩一般,然後一直順著長廊延伸,將眼前的昏暗驅散。
   沒有危險,燕歸在看到這些火光的時候,潛意識這麼告訴他。
   實際上這些火光也確實給予燕歸一種舒服的感覺,讓他剛才太過緊繃的情緒都稍微放鬆下來一些。這樣的感覺就彷彿浸泡在靈氣充沛的溫泉之中,全身上下都能感受到暖意和輕鬆。
   所以當他走在這條走廊上的時候,整個人的感覺都相當不錯,甚至連腳步都不自覺的輕了起來。
   在這樣的氛圍之下,不一會兒燕歸他們就走到了長廊的第一個轉彎處。原本一路上都沒有什麼特別紋飾的牆壁上,多出了一副壁畫來。
   壁畫雕刻得十分精緻,雲霧飄渺之間是一座諾大的仙都,其間金簷玉瓦,珠光璧彩無一不綺麗而仙意十足。至於話中的人物雖然因為體積較小而看不清楚面容,但衣衫鬢影、舉手投足間的儀態也足以讓人觀之心醉。
   仙都之中最為壯麗的宮殿之前,人影憧憧,似乎都在朝著某個方向彎腰,頗有萬仙來朝的氣勢。
   「這上面畫的是什麼?」燕歸回頭看向沈雲辭。
   「看上去應該是仙界,但就這麼一張畫,也沒辦法看出什麼東西來。」如果仔細分辨的話,沈雲辭此時的語速會比平常快上許多,似乎是在刻意壓著什麼東西一樣。
   燕歸更是看不出什麼來,只好把這壁畫上的東西略微一記,然後繼續朝前走。
   事實證明,這條走廊上的壁畫果然不止那一幅。而是在每個轉彎處都會專門留出一小段空間,壁畫就這樣依次繪製於其間,每個轉角處都有一幅,連起來之後似乎是在記錄某個關於仙界的事件。
   第二壁畫,將在第一幅畫出現過的仙都挪到了右上角,而左下角則繪製出另外一個瀰漫著暗色霧氣的地方來。燕歸估摸著,這地方八成就是魔界了。
   第三幅壁畫,魔界之中有人影朝著仙界而去,仙界也派人迎擊,兩者在交界處戰成一團。
   第四幅壁畫,仙界之人向仙都的方向退去,從人影的面積上來看也少了許多,甚至連仙都的外圍處都燃起了火光,似乎戰火已經即將肆虐到仙都的內部。
   看完這第四幅壁畫之後,燕歸終於看出來這壁畫之上記載的,應該是某次仙界與魔界交戰的結果。而且從目前看過的壁畫來說,這次大戰應該是仙界處於劣勢。
   故事既然看了開頭,燕歸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來。
   如果說剛才只是順路看看這些壁畫中是否有蹊蹺,那麼現在燕歸心中則是更想看這個故事的後續了。但他正準備繼續順著長廊向前之時,卻發現沈雲辭似乎有點不太對勁。
   在走廊兩側銀白色的火光照耀之下,沈雲辭的額頭和臉頰之上,不知什麼時候掛上了一層汗珠。
   就好像那些火光對他來說太過熱烈了一般,並且讓他本來就因重傷有些蒼白的臉色,在銀白火光之下更加亮,邊緣彷彿要變成透明的。
   燕歸趕忙朝沈雲辭走過去,著急問道:「怎麼了?不舒服嗎?」
   「沒……」沈雲辭本來想說的那句沒事,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便被喉嚨中一股腥甜的液體給淹沒了。
   吐出的那口血落到走廊的地面上,在銀白火光的照耀下如同被燒灼著一般,變成焦黑的顏色。
   沈雲辭原本還能勉強維持前行的身體,在吐出這一口鮮血之後,就好像徹底洩了氣一樣,整個人都跪坐了下去,喘息聲變得有些晦澀,似乎在忍受著什麼痛苦一般。
   此時的燕歸才意識到,這走廊中的銀白火光雖然對他來說很舒適,但對沈雲辭來說卻並非是這樣。
   燕歸一邊蹲下身查看沈雲辭的狀況,一邊低頭去看那藍眼小貓,「那些火光有辦法滅掉嗎?」
   藍眼小貓偏著頭看燕歸半晌,讀懂了他的意思之後,點了點頭。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之後,燕歸指尖聚起幾縷靈氣,彈指而出。很快那些靈氣攜著一絲凌厲的風,劃過牆壁兩側的銀白火光,讓附近重新回到了昏暗的狀態之中。
   跟前的火光熄滅之後,沈雲辭的呼吸漸漸平緩了起來。
   他伸手擦掉臉頰上的汗珠,感覺整個人都彷彿被看不見的力量壓著,彷彿他如果再執意前進的話,便會被這座宮闕壓碎。
   這是警告,也是威脅。
   沈雲辭低頭歎了一口氣,果然他一個魔族想要踏足這座仙人舊居的深處,還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第83章 迷惑(1)

   「你留在這裡。」燕歸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之中竟是罕見的不容拒絕。
   他很少用這種語氣跟熟悉的人說話,雖然面對敵人的時候燕歸從來不留情面,但對於身邊親近的人來說,燕歸的脾氣可以算得上是相當不錯。
   沒有通常小說劇情裡的推推讓讓或是拖拖拉拉,沈雲辭只是淺淺歎了口氣,然後點了點頭。
   雖然從一開始就抱著「願與燕歸同行」的心情,但沈雲辭的性格之中,理性終歸是佔了絕大部分。他非常清楚自己目前的狀況,這座宮闕擺明了是與他八字不合,若是拖著這麼一副身軀繼續向前,不僅沒有什麼幫助,更可能的會是帶來麻煩。
   燕歸則向那隻藍眼小貓確認了一下情況,根據他觀察小貓的表情來看,這走廊應該並沒有其它的危險。唯有那兩側的火光與魔族的力量天生相斥,所以留沈雲辭在此處其實算是很安全。
   轉身離開的時候,燕歸的動作乾淨俐落。
   沈雲辭看著他即將消失在下一個拐角處的背影,終於還說喊出了一句話:「若是太過困難的話……」
   準確的來說,只有半句話罷了。
   本來沈雲辭是想告訴燕歸,如果拿取斗轉星移丹需要付出的代價太過巨大,那就不要了。然而這句話沒能說完,就被燕歸直接打斷了。
   「不會,不會拿不到的。」燕歸雖然沒有回頭,但那聲音卻異常清晰,透著無可辯駁的堅定。
   帶著這句話的尾音,燕歸和那藍眼小貓一同,拐進了下一個轉角處。
   整個走廊除了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忽然安靜了下來。
   沈雲辭輕輕靠在某一處,沒有來的覺得有些倦意,這是他很久很久都沒有體會過的感覺了。在睏倦的時候,腦海之中總會飄過一些無意義東西,沈雲辭皺起眉,稍稍闔上了雙眼。
   另一邊,燕歸已經到達了第五個轉彎處,那裡依舊空出一段的空間之內,是第五幅壁畫。
   仙界退敗的人群之中,出現了一個比其餘人都要顯眼的存在。因為畫風的關係,依舊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如何。只能看出他一身黑衣,周圍漸次環繞著金、紅、白三色光芒,似是畫師有意要將這個人在整幅畫中突出般,就連此人的身形都畫得比旁人更為高大。
   他站在仙界眾仙之前,半個身體已經被畫到了對面的魔界之中,彷彿是在說他已經與魔界諸魔開始交戰。
   燕歸走近兩步才注意到,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周圍光芒暈染,還是繪製壁畫的畫師可以為之,總之從畫上看來,這人有一雙很特別的金紅色眼睛。
   並非是那種混雜於一處的金紅,而是中心紅色,外沿金色,小小的瞳孔之中竟是囊括著兩種色彩。
   一種非常奇異的狀態。
   第五幅壁畫到此為止,燕歸繼續往前,忽然懷疑這座迴廊到底有多長。每一段壁畫之間的距離其實都不算短,而且因為一直在轉彎的緣故,更給人一種長廊被拉伸的感覺。
   第六幅,原本形勢大好的魔界諸魔忽然在畫上失去了蹤跡。在原來那片位置上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刺眼的血紅顏色,混雜著斷臂殘肢或是兵甲旗幟,佈滿了半數畫面。而在上一幅壁畫之中出現的那人,此時已是滿身血跡,轉身朝著仙界的方向返回。
   魔界敗退,他身後的眾仙皆是歡呼喜悅之色,然而此人面上卻未曾有任何表情,唯有一雙金紅兩色的眸子亮得有些嚇人。
   不知道為何,燕歸忽然覺得那人的目光漠然至極,哪怕是自己明明在畫卷之外,卻彷彿被那目光的餘光觸及到,後背亦是一僵。
   當初在此繪製壁畫的畫師,想必是畫技了得。
   燕歸小聲的吸了口氣,繼續順著迴廊往前走,再轉過下一個彎的時候卻發現,這好像是最後一個拐角處了。長長的迴廊盡頭有最後一幅壁畫,而壁畫的後方則是明顯向上的階梯。
   翻開地圖對比了一下,燕歸意識到這條長廊應該是條近路,或者說應該是專門留下的一條密道。這從迴廊兩側空無一物,而其他地方卻多多少少都會存放著珍寶便可以猜出。
   燕歸俯身,最後一幅畫他看得分外仔細。
   因為很明顯這幅畫比之前的六幅都要大。
   不過奇怪的是,這幅畫乍看上去跟第六幅很是相似,如果只是略略掃過一眼的話,說不定會以為是相同的兩幅畫。
   但燕歸仔細看過之後,便明白了這幅畫為何畫得這麼大。
   若說之前的畫重在描繪場景的話,那麼這第七幅畫就很明顯是在著重描繪眾仙的神態與表情。那個有著金紅雙色眸子的黑衣男子,臉上還是一副漠然的神情,唯有眼眸似乎被中央的紅色漸漸淹沒,周圍金色漸少,彷彿是有一簇火焰在他瞳孔間燒了起來。
   而在他周圍的眾仙面容之上,不似先前那般皆是歡欣喜悅,至少半數以上都露出了各不相同的神色。
   雖然依舊無法看清畫中每個人的面容,但不知為何,那些神情卻彷彿是活的一般,站在畫卷之前的燕歸很容易就能清楚的感受到。
   與那黑衣男子離得最近的眾仙,紛紛呈現出一種向後避讓的姿態。
   再往後看,原本那些歡欣的神情之下,不知何時開始透露出恐懼、厭棄、憂慮之類的感情。有些還能藏得住,有些卻已經是難以掩藏的直接流露出來了。
   他們在不喜歡這個人,卻又因為他太過強大的力量而恐懼。
   結合之前看到的情形,燕歸腦海中冒出了這樣一個想法。他再去看那個黑衣男子,發現他看似自然垂在身側的手,似乎動作和先前稍微有些不同。
   低頭用自己的手模擬了一下那個狀態,燕歸明白了,那黑衣男子的手中應該是握著什麼東西才對。
   但畫上卻似乎什麼都沒畫出來。
   燕歸不死心,乾脆伸出手去,用手指在那個本該握著東西的位置摸了摸。這一摸。他才發現這個地方有一小塊地方確實是凸起的,按照這個比例、長度和形狀,倒很像是那黑衣男子握在手中的兵刃之類的東西。
   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心理,燕歸在那個地方重重按了一下。
   沒想到,居然還真給他按動了。
   在那一小塊凸起被按動的一瞬間,燕歸眼前忽然有一點火星躍入,然後他就看見從壁畫的四角上燒起了一陣火,然後四道如同火牆般的紅色光影,轉瞬之間將整幅壁畫都燒了一遍。
   這個過程進行的很快,快得燕歸覺得大概就是半個眨眼的時間。
   因為站得很近,所以燕歸知道那並非是真正的火,只是效果看上去有點相像而已。不過被那紅色光影「燒」過之後,這副壁畫忽然呈現出了另外一幅模樣。
   構圖還是那個構圖,位置也還是那個位置,但景象卻完全不同了。
   ——血海。
   燕歸被畫上新的場景驚得長吸了一口冷氣,然後腦子裡就只能冒出這麼兩個字來形容,此時畫中的場景。
   無論是左側的諸魔,還是右上角的眾仙,轉瞬之間皆化為一片血海。
   暗色的血刺激著燕歸的眼睛,整幅畫卷之上再看不到第二個活物。
   血海之中唯有那黑衣男子執刃站立,腥風血雨之間他衣袍染血,神情由漠然變得空洞,似乎恍然之間還未曾明白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他手上幾乎被血肉模糊了輪廓的利刃,卻將一切緣由都全部指清。
   這個人,在不知道何時發生的一場仙魔交戰之中,被仙界當做前鋒屠戮了魔族,卻又在另一個瞬間,將仙界變成同樣的一片血海。
   藏在最後一幅壁畫下的第二層畫面,終於給這個故事劃上了句號。
   卻是個意料之外的故事結尾。
   燕歸不知道當初那位仙人是存著怎樣的心思,將這個故事分成七幅……實際是八幅畫,存放在這座長廊之中。難道只是單純作為裝飾而已嘛?還是想將其留存下來警戒後人?
   正當燕歸想來想去也沒得到一個答案之時,壁畫後方的階梯忽然發出了一陣「咯吱咯吱「的響聲。
   那階梯如同可以靈活拆解的積木一般,忽然變換了數次位置,最後才重新停了下來。燕歸心裡一沉,也不知道到底是剛才的階梯位置是對的,還是現在的階梯位置是對的。
   但無論是哪一種,他此刻都反應過來,不應該再浪費時間在那個結局神轉折的故事上了。
   「現在可以上去嗎?還是要再等等?」燕歸去看早就蹲在了階梯之下的藍眼小貓,卻發現那小貓並未回答,也沒有絲毫要往前走的意思。
   小貓湛藍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後在原地轉了兩個圈,復而又蹲了下來。
   依舊沒有往前。
   燕歸也不知道怎麼的,忽然心領神會:「你的意思是,你沒法再上去了,是嗎?」
   藍眼小貓這回點了一下腦袋。
   「我知道了,你也乖乖在這裡等我。」燕歸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忽然心裡就沒底了起來。但沒有任何辦法,即使孤身一人他也要繼續往前,若是他此時萌生退意,那還有誰能救沈雲辭?
   抱著這樣的念頭,燕歸踏上了那剛剛移動過一次的階梯。

   第84章 番外:父與子(上)

   序
   長廊內的銀色火光被熄滅之後,沈雲辭忽然覺得周圍冷了起來。
   其實他原身為龍,本身體溫就比常人要涼一些,再加之龍鱗的庇佑,幾乎很難感受到冷這種感覺。漫長的數萬年之中,即使在被封印於伏龍崖冰湖之下的時候,沈雲辭也從來沒有感受到過,所以算起來,覺得冷的次數幾乎是屈指可數。
   但此時,不知道是因為身體虛弱,還是被宮闕之中仍然還在奏效的壓制力所影響,抑或是因為孤身一人倚靠在這無法看到盡頭的昏暗長廊之中,沈雲辭竟然再一次感到了少有的寒意。
   隨著寒意一道降臨的,還有睏倦,他稍稍闔上雙眸,突然想要小憩一會兒。
   沒關係的,就放鬆這麼一小會兒。
   睏倦與寒冷交織在一起,開始瀰漫在沈雲辭原本就是勉勵支撐的軀殼之上,這讓他腦海之中恍然出現了許多畫面,那是一些原本被他藏起來,並不是很想記起的事情。
   一
   模模糊糊之間,沈雲辭恍惚之間覺得周圍包裹著一層虛假的暖意。
   之所以說是虛假的,是因為沈雲辭還能分辨的出,那是只存在於他久遠記憶之中,可以回溯到遙遠的最初時刻。
   有多遠呢?
   大概是他剛剛生出第一絲意識的時候,在蛋殼之中感受到的那種溫暖。
   沒有什麼比這種溫暖更讓沈雲辭覺得安心。
   但很快,他還懵懵懂懂的那一絲意識忽然被什麼碎裂的聲音所驚,即使身處蛋殼之中,還未出生的沈雲辭也稍稍瑟縮了一下。
   一陣又一陣的碎裂之聲接連想起,甚至讓人覺得外面的整個房間都要被砸得所剩無幾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某個人的怒火才算是消磨下去一些,沈雲辭感覺到有什麼人的腳步近了、近了,然後從蛋殼之上傳來一陣熾熱的溫度。
   很熱很熱,但卻不讓沈雲辭覺得燙,反而令他不自覺的想要親近那熱源的位置。
   忽然,沈雲辭感覺自己溫暖蛋殼被舉高了一些,這樣忽然上升的感覺,讓一直都靜靜待在同一個地方的他感到有些新奇,甚至有些開心和興奮。
   如果他那時候能夠笑的話,說不定會像是尋常人家的小孩子一樣笑出聲來。
   然而隔著一層堅固的外殼之外,情況似乎和沈雲辭感受到的不太一樣。
   這是一座無法輕易用語言描繪出的華麗宮殿,彷彿一整座城池的奇珍異寶都盡數成了這座宮殿的裝飾,金碧輝煌但又透露著一種沉沉的威壓,看一眼便知道這宮殿的主人恐怕是身居萬人之上。
   此刻,這位萬人之上的宮殿主人,剛剛將宮內價值無可估量的眾多奇珍異寶砸了個遍。
   他手上的溫度尤為熾熱,當捧起那枚表面光滑如同玉質的黑蛋之時,立刻就將那種溫度傳遞了進去。然而他的面容之上,卻與手中的溫度恰恰相反,冷得嚇人。
   不僅冷,那原本就是暗紅色的眼底,更添了一份陰鬱。
   他看了那枚黑蛋半晌,忽然眼神一暗,下一刻就準備將它像先前那些異寶般摔個粉碎。
   「尊上!尊上請手下留情……」跪在那宮殿主人腳邊的侍女年紀稍大,雖說是侍女,但因為主人身份尊貴無匹,再加上侍奉左右多年,所以亦有著不低的權利與地位。
   若是換了他人,是絕不敢去勸這位宮殿主人的。
   因為這位正大發雷霆的人,不僅是這座宮殿的主人,不僅是這座城的主人,更是整個魔界都必須臣服於腳下的魔皇。
   就在魔皇動作稍微頓了一下的時候,那枚冰冰涼涼的黑蛋忽然動了動。從掌心的觸覺可以清楚的感受到,蛋裡那已經催生出意識的小生命感受到熾熱的溫度,親近的隔著蛋殼碰了碰他的手掌心。
   面容並不過分成熟的魔皇,忽然怔了一下。
   見此機會,那跪在腳邊的侍女繼而勸說道:「無論這孩子出自何人,如何令尊上不喜,但終究是流著您的血脈。」
   魔皇聽到這句話,忽然冷冷笑了一聲:「我的血脈?」
   雖然這話也並沒有說錯,但他卻知道,這黑蛋之中孕育的是一條龍。
   這是個秘密,一個魔皇絕不會親口說出去的秘密——他的原身並不是龍,也就是說這個還未出生的孩子身上所留存的血脈,壓過了魔皇傳承的那一半血脈。
   更何況,魔皇大概這輩子都不想再回憶起這顆蛋的來歷了。
   侍女見他冷笑,心下一驚,亦是不敢再勸下去,心中只惋惜這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罷了。」魔皇握回手,指腹在上面輕輕擦了兩下,似乎是下意識要將掌心那一點點微涼的溫度擦掉。他看著那枚黑蛋半晌,又將它放了回去,「我跟一顆蛋置什麼氣呢。」
   隔著一層蛋殼,還只有一絲意識的沈雲辭,只感覺那熾熱又親近的溫度忽然又離去了,頓時有些天生的不捨。
   但他很久很久以後回想起這件事,才明白自己當時差點就沒有出生的機會了。
   二
   「嘩啦——」
   周圍忽然又冷了起來,沈雲辭感覺自己被一片又濕又冷的東西包圍了,喉嚨裡似乎也嗆進了冰涼的液體。等他好不容易睜開眼睛的時候,才想起自己剛剛被自己的父親扔進了宮殿外面的河裡。
   而那個被沈雲辭稱作父親的男人,遠遠站在河面的橋上,背後一輪月光清輝,讓那個男人臉上的表情更為冰冷。冰層之下即使壓抑著怒火,也依然沒有溫度,只是冷冷的散發著他的怒意。
   明明週身都是那麼熾熱的溫度,眼眸亦是暖色的紅,卻為什麼永遠都是這樣一幅表情呢?
   沈雲辭咳出喉嚨裡嗆進的水,眼前的景物一晃,忽然如此想到。
   「醒了?」魔皇的聲音即使其中壓抑著怒意,也是極好聽的,像是釀製多年的醇酒一般,沉而不悶。
   但沈雲辭此時可沒有心思去探究父親的聲音如何,他剛剛從昏迷中醒來,整個人都被河裡的水刺得徹骨。彼時的他年紀還小,身上那堅固且具有保護功能的龍鱗還未長成,摸上去都是軟軟的,自然作用也不是很大。
   他想了想,自己之前好像是試圖煉化一件仙器,汲取其中的靈氣,結果把自己住的那座偏殿直接給弄塌了。之後……之後他就暈過去了,也不知道那座偏殿到底塌成什麼樣子了。
   「醒了。」偷偷抬眼看橋上那人的表情,沈雲辭猜偏殿應該是全塌了。
   「我看你還不夠清醒。」看著在水中濕淋淋的沈雲辭,魔皇依舊不為所動,「就在這好好反省一下,等什麼時候想明白什麼叫做『量力而行』之後,再上來見我。」
   「是,父親。」沈雲辭低下頭去,他從小就有些怕父親。再加上本來這次就是他犯下錯,自然不敢再做什麼多餘的事情,這時候乖乖認錯領罰才是上策。
   魔皇沒有回話,轉身離開後,留下一個在月色下尤為冷清的背影。
   好冷啊,沈雲辭想,不僅是包裹著他的水潭,更是父親對他的態度。
   到底是為什麼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後來過了很長很長時間,沈雲辭也沒能找到答案。
   ……
   「呵。」
   那只是一聲笑而已,一聲冷笑而已。
   沈雲辭在幾近混沌一片的腦海之中,反覆告誡自己。但即使如此也無法阻止那一聲冷笑所帶來的寒意,明明那聲音是熟悉無比的,但這樣的笑意卻很少很少聽見。
   僅僅那一聲冷笑,就讓沈雲辭冰寒入骨。
   他徹底放棄了,是嗎?沈雲辭恍恍惚惚之間想起,這段時間自己做了些什麼事情。
   在追問父親那個關於自己身世的問題之後,沈雲辭沒能得到答案,他得到的又是一場莫名的怒火。雖然沈雲辭並不知道那怒火究竟是從何而起,但毫無疑問,那怒火確實是盡數燒到他身上去了。
   ——有些事情不是你該問的。
   他記得他父親那雙暗紅色的眼睛,本是暖色的瞳孔之中,即使怒火中燒也無法感受到溫度。
   永遠是冰的,永遠是冷的,永遠讓沈雲辭覺得自己可有可無。
   於是之後正處在叛逆期,甚至稱得上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沈雲辭,在不久之前策劃了一場甚至已經可以被稱之為「謀逆」的混亂。
   只是那時候也只是剛成年的沈雲辭,即使謀劃再精心,也不可能抵擋住他父親那碾壓性的實力。
   他所謂的精心策劃,在短短幾天之內便被發現,然後分崩離析、潰不成軍。
   此刻的沈雲辭跪在那座他熟悉又陌生的宮殿之內,面前是他高高在上,似乎永遠不會在情緒中帶上些許溫度的父親。
   魔皇是剛剛從外面回來的,他手中閃著紫色光芒的誅魔鞭之上,還帶著其它人的血跡。
   「……」沈雲辭想說什麼,卻又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口。
   他所作的事情,根本無從辯解。
   然後他剛剛對上父親那雙暗紅色的冰冷眼睛,便見紫光一閃,身前瞬間多出一道鞭痕。
   就只是這一鞭,便讓沈雲辭痛得彷彿要魂飛魄散了一般。
   沈雲辭何嘗不知道,這誅魔鞭是何物,那些與他共同「謀逆」的人,怕是已經在誅魔鞭之下魂飛魄散了了吧。
   「好玩麼?」魔皇的聲音,讓沈雲辭在劇痛之間,依舊打了個寒顫。
   真冷啊……

   第85章 番外:父與子(下)

   四
   分不清究竟是此刻週身的寒意影響了記憶,還是記憶中的場景本來就讓人覺得冰冷無比,彷彿又回到了曾經某一天的沈雲辭感覺自己真個人都即將墜入冰窟之中。
   誅魔鞭那彷彿直接施加在魂魄上的疼痛,即使只有一鞭,也迅速的擴散至身體的每一處。沈雲辭覺得自己光是制止自己那不自覺的顫抖,就已經耗費了全數的力氣。
   他其實從來沒有想到過,誅魔鞭會有抽到自己身上的這一天。
   ……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呢?沈雲辭的眼睛被額頭滾落下來的汗水刺得生疼,恍惚間忽然想著這個問題。謀逆此等大罪,若是敗露,無論是屍骨無存還是魂飛魄散,不都是可以預想到的事情嗎?
   為何,為何。
   自詡早就謀劃好了一切的自己,此刻心中居然還存著那無從談起的希冀?
   彼時,沈雲辭想不通的事情,也不過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那時候的他雖已經位列魔界六尊之一,但以魔族的年紀算起來,也只能算是個還未脫離叛逆期的中二少年。再加之沈雲辭在長大的過程中缺少了某一份暖意,從而使得他感受到的冰冷不斷擴大。他就像是個因為想要糖果而搗亂的孩子一樣,在發現普通的搗亂無法引起大人的注意之後,於是便搗了個更大的亂。
   孩子在搗亂的時候往往不會在意後果。
   沈雲辭倒是注意到了,但連他自己或許都沒意識到,他潛意識裡其實是期盼著在犯錯之後,能在父親那裡得到一顆「糖果」。
   這與理性無關,彼時,積攢了多年不解和委屈讓他的感性佔了上風。
   可惜沈雲辭的父親作為魔皇,本來行事作風都不可以常人度量。加之他對於沈雲辭的態度本來就不甚明確,從平常本來就沒多少的相處來看,甚至可以說是淡漠了。
   他在對待沈雲辭的成長問題上,大多數時候跟訓練下屬沒有什麼區別。並且,他也從來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更讓人頭疼的是,這兩人的性子決定了他們之間的對話,也絕對不會存在什麼相互瞭解的機會。
   走到如今這一步,也分不清到底是誰的責任了。
   「說話。」魔皇見沈雲辭垂著頭,半晌沒有說話,於是往前走了兩步正停在沈雲辭面前。
   「……」沈雲辭沒有回答的原因很簡單,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畢竟他幹出這麼一件驚天動地的事件,最終目的卻顯得異常幼稚。
   無論輸贏,他最後想要的,無非是承認或重視。
   這兩樣歸根結底都是一個詞——關注。
   說不出口,也不想說。
   「說話!」魔皇以更為嚴厲的語氣又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身上所散發出來的威勢壓得沈雲辭胸口內血氣翻湧。
   然而沈雲辭偏了偏頭,將喉頭的腥甜氣息壓下去之後,小聲道:「……沒什麼好說的。」
   「好啊,好一個無話可說。」這一回,魔皇怒極反笑,眼中那冰冷的盛怒轉眼間盡數化為了嗤笑,「那你便到魔界之外去好好反省吧,什麼時候想好了該說什麼,什麼時候再回來。」
   猛然之間,沈雲辭感到自己被掐住後頸拎了起來。
   沈雲辭被制住了要害,又被那強悍至極的威勢所鎮壓,幾乎是在下意識的本能反應控制下,反手喚出了他的劍刃,往危險到來的方向一劃。
   那柄劍看似十分尋常,內裡卻有著與誅魔鞭相同的材質。
   或許是沒想到沈雲辭會忽然出手,魔皇躲得慢了一點,臉頰與頸部相接的位置便多出了一道血痕。
   一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沈雲辭手中的劍刃在他反應過來的瞬間就已經消失,他唇色發白,微微張了張口卻終於是什麼都未曾說出口。
   魔皇有一瞬的閉眼,復而繼續拎著沈雲辭,再沒看他一眼。
   剛剛受了誅魔鞭一擊的身體根本無力反抗,他恍惚之中,只能被這樣拖著前進。
   那隻掐在後頸處的手熾熱非常,就像那一次沈雲辭還未破殼出生之前,隔著一層光滑堅硬的蛋殼所感受到的那樣。
   那一次,這熾熱的觸碰差點讓沈雲辭失去出生的機會。
   這一次,這熾熱的觸碰即將令沈雲辭被逐出魔界。
   每一次,皆與他所願相悖。
   五
   ……這是哪?
   哦,想起來了,靈初界對吧?下界中一個剛剛被開闢出來的新世界。
   當沈雲辭第三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只用了上次一半的時間就想起了自己身在何處。周圍的冰鎖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將他困在這一方不大的空間之內,即使曾經用盡全身力氣妄圖衝破,也未曾撼動分毫。
   畢竟,這是那個魔界之主親手設下的封印。
   不過封印的時間並非沒有期限,沈雲辭在感受到封印的力度在慢慢隨著年歲減弱之後,便冷靜了許多。雖然想要這封印完全失去效力,恐怕要登上個幾百年,但這意味著沈雲辭並沒有被永久的逐出魔界。
   他那位性情冷淡,且親手將他打下靈初界的父親,至少還給了他一次反省的機會。
   靈初界剛剛開闢之時,因地利之便,而以天柱為引,自仙界引入大量靈氣作為補充。在整個下界之中大大小小的三千世界之中,靈初界也稱得上是靈氣最為濃厚的一個世界。
   再加上,此刻靈初界原生的生靈還很少,於是有大批的靈氣都處於閒置的狀態。
   沈雲辭雖然被魔皇所設下的封印禁錮,但修煉方面卻並未受到限制。
   或許是魔皇覺得沒必要,反正幾百年的時間,就算修煉得再怎麼突飛猛進,沈雲辭也不可能憑藉自身的力量來打破封印。
   後來,在沈雲辭發現自己身處之地的周圍,正好是一處位置極佳、四通八達的靈脈之後,本著閒著也是閒著,不如修煉的想法,開始了數次長時間的靜修。
   每一次,他化為龍身的軀體便會進入沉眠之中,轉而令魂魄在識海之內進行修行。
   這已經是沈雲辭完成第三次修煉之時,按照時間推算,再過不久,魔皇所留下的封印便會消失。
   幾百年的時間,沈雲辭也曾數次想過,究竟該如何與父親對話。
   只是還沒等到那一日重回魔界的機會,沈雲辭卻先遇到了他這輩子最討厭的那個死老頭,最討厭的,沒有之一。
   五
   龍嘯之聲迴盪在整個山谷之中,震的那谷底的湖面激起層層波濤。
   沈雲辭覺得此刻,自己的憤怒大概已經達到了極致。如果可以的話,他一定會毫不猶豫的把面前這個來自仙界的老頭直接撕個粉碎。
   然而先前的封印效果還並未消失,沈雲辭即使再攪得這座山谷之中天翻地覆,也阻止不了那個老頭將一層又一層的封印烙印自己的體內。
   「不愧是魔界六尊之一,若不是先前有那一層封印壓制,老夫怕是還無法制住你了。」那老頭設完封印之後,一對白眉皺起,仍然是不怎麼放心的樣子,「以防萬一,還需有人看守這封印才是。」
   沈雲辭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這一齣意外,幾乎將他重回魔界之途斷絕。
   若在父親設下的封印結束之後,自己仍然沒有回到魔界,那麼……一定會被以為是死不悔改吧。
   老頭後面神神道道的說著些什麼仙劍、轉生之類的話,沈雲辭也沒心思再去聽了。
   後來才知道那老頭在原地留下了一柄劍,劍旁邊又立了一塊碑。
   碑的正面寫了三個字「伏龍崖」,反面則洋洋灑灑寫了一大段話,看起來唬人的不得了,但其實就是說若有人能承諾世世代代鎮守伏龍崖之下的封印,便可將這柄仙劍贈與。
   至於為什麼把劍留在這裡?
   沈雲辭後來太無聊的時候,也稍微想過那麼一下這個問題,最後得出的結論很簡單——因為這座山谷,並非是尋常之人能到達的的地方。
   彼時,太微劍宗還沒有影子,南境與北國也尚未分出,伏龍崖之上還是一片充滿危險的荒蕪之地。
   以至於許多許多年以後,沈雲辭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某次眨眼的時候恰好看到,那柄已經被谷底冰雪埋起來的斬仙劍,正好被什麼拔了出來。

   第86章 迷惑(2)

   燕歸走得很謹慎,但一直到他將整個盤旋成四方形的階梯走完,也始終什麼都沒有發生。
   與只有石材發出微弱光芒的下層不同,這座宮闕的上層整整齊齊的沿途立著許多精緻的玉燈籠,燕歸剛一走上來,便一盞接一盞的亮了起來。
   在十分如此寂靜的空間內,這突如其來的改變讓燕歸本來就很謹慎的情緒像是被波動了一下。但這一次,依舊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彷彿就只是燈光亮了起來一般。
   但很快,燕歸就發現了一點兒異常——不知為何,那淺淡卻明亮的燈光落在地面上的時候,從某個角度看上去的時候,剛才他走過的階梯上似乎有某些模糊的痕跡一閃而過。於是燕歸稍微挪動了一下自己站的位置,最後他站在整個階梯的最高點,順著剛剛調整好的角度往下看去。
   那好像是許多連續的腳印,從階梯的起點一直延伸上來。但再細細去看話,卻又發現腳印其實不只一行,有很多都是重疊交錯在一起的。甚至,這麼看像是腳印的痕跡之上蒙著一層灰撲撲的東西,或深或淺,似乎是在不同的時候留下的東西。
   很奇怪,就像是有人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走一遍這座階梯一樣。
   燕歸留心數了數那些腳印的行數,一共有九行,有的新有的舊,最舊的那一行甚至已經顯得不是太清晰了,也不知道是已經存在了多久。
   收回朝下的視線,燕歸順著這些腳印往前看,發現它們朝著宮闕上層入口處的岔路延伸,朝著不同的路途延伸而去。
   燕歸回想了一下之前在水月宮典籍中看到的那頁地圖,上層的構造看似複雜,但其實相當工整。應該是呈現出一個八邊形的模樣,每條岔路都會有交叉路口,最後共同匯聚到中央地帶。
   也就是說無論走哪條路,都可以到達燕歸想去的目的地。
   但在地圖上,位於交叉路口的地方都畫出了類似於「門」一般的東西,燕歸靠直覺猜那應該是前往中心地帶必須闖過的阻礙。總之其實他無論怎麼走,其實都無所謂——反正他是不可能完全避開那些「門」的。
   燕歸想清楚之後,也就不再做停頓,當下就隨便選了一條岔路向前走去。
   在淺淡燈光的照耀下,那些或深或淺的腳印依舊沒有消失,反而是隨著燕歸視角的變化時隱時現。但燕歸並沒有打算跟著腳印走,畢竟那些腳印並非全部通往一個地方,即使暫時還相互交疊,也會在下一個岔路口出現的時候出現分歧。
   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後,燕歸鼻尖微動,問到了一股不太好的味道。
   緊接著一大片四處濺開的血跡出現在了燕歸的視線當中,那些血跡已經乾涸甚至發黑,斑駁的留在地面和牆壁各處,幾乎將牆壁原來的顏色覆蓋掉。
   看上去這裡似乎經歷過一場規模不小的殺戮。
   或許是因為這座宮闕本身特殊的材質或是靈氣問題,燕歸在看到大片的血跡之後,還陸續看到了許多獸類並未腐爛的殘肢斷臂。未曾衰敗為白骨,只是彷彿喪失了水分一般,甚至還能看幾分原先的模樣。
   並非是常見的獸類。
   燕歸打量了一下那些殘肢的大小,估摸著這獸類的體型應該相當巨大,大概也是相當難纏。按照地圖上所示,燕歸所站之處附近就有一扇「門」,那這獸類很可能是留在這裡保護宮闕中珍寶的守護獸。但也不知道是誰曾進到此處,將這異獸直接切了個四分五裂。
   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門」前的守護獸被殺掉,燕歸也省了事,但這也意味著曾經已經有實力不俗的人過去了。想想那些蔓延出去的腳步數量,燕歸只能祈禱那些人進去的目的並不是斗轉星移丹。
   踩著守護獸乾涸已久的血跡走過,燕歸很快就看到了地圖上所標注出的那扇「門」。
   到了跟前,燕歸才發現這並不是一扇真正的「門」,雖然它有個四四方方的邊框。
   燕歸站在那四方的邊框之前,前方有許多琉璃般的碎片落在腳邊,剩下的一部分殘片還鑲嵌在邊框之中,看上去就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那稍微比一人高一些的邊框上,有不少攀纏而上的籐蔓和花朵,就跟宮闕外部那些環境中的花叢是一個樣子。
   但現在,原本應該茂盛的籐蔓與花朵都已經枯萎了,鬆鬆垮垮的掛在邊框之上。
   無論怎麼看,這好像都是一面鏡子?
   一面已經被打碎了的鏡子。
   因為鏡面已經碎裂,所以即使邊框上還在殘留著一些碎片,也無法再看出什麼東西來了。於是燕歸直接從鏡框中走了出去,進入了下一個路口。
   ——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燕歸回頭看了看,隱隱約約看到鏡框下面已經延伸過一行腳印,心想應該是原本需要解決的障礙已經被徹底辟出了吧。
   不過,原本還有兩三條的腳印,現在只有一條走到了這邊來,剩下的都在路口轉向了其它方向。
   燕歸現在滿腦子都是疑惑。
   原本以為是危機四伏的地方,如今卻發現危險似乎都被什麼人清除了一樣,而留給的燕歸只是一大團根本摸不清頭腦的迷霧。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抱著這樣的疑惑,燕歸又接著往前走。
   但還沒走幾步,燕歸又停下了腳步——他不得不停下,因為眼前忽然沒了路,一面密不透風的牆壁擋在了路上。
   這和地圖上所畫的位置不一樣啊?燕歸皺起眉頭,腦海中閃過幾個年頭,心想這恐怕和那碎掉的鏡子有關係。
   他轉身又返回上一個路口,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然而在下一個岔路處,他又看到了另外一面已經碎掉的鏡子。鏡子附近還是濺滿血跡,守護獸的死狀和上一隻稍有不同,但總之是已經被解決掉了。
   毫無疑問的,鏡子後面原本該有的路又不見了。
   我還就不信了!
   燕歸又換了一條路,血跡和已然乾枯的殘肢依舊時不時的出現在路上,燕歸故意轉了好幾個彎,卻依舊總是遇到哪些已經被打碎的鏡框,和突然消失的路。
   燕歸嘴角一抽。
   難不成這些路都是一次性的嗎?一旦那面不知道有什麼用的鏡子被打碎,便會直接消失嗎?
   雖然只是猜測,但現在的情況下,燕歸的直覺告訴他這猜測十有八九是真的。
   原本四通八達的道路因為這樣一個特殊的變化,而變得不那麼好走了。
   怪不得……怪不得那些腳印總是在岔路口翻開,總是朝不同方向走。因為這座宮闕的上層就是如此設計的,它不會平白無故的讓誰踏著前人走過的路,輕而易舉的到達目的地。
   所以一旦某道「門」被破解,後面的路也只能走一次。
   如此一來,後來的人無論如何都必須找到一道完整的「門」,並且通過自己的力量通過,才能將路途繼續下去。
   燕歸瞇起眼睛歪過頭,找對了角度之後那些腳印便又在燈光下面顯現出來。這回燕歸再動身的時候,就專門開始朝著沒有腳印的地方走了。
   當時在階梯上,燕歸數出有九行腳印。
   所以繞了有相當長一段時間,他才終於拐到了一條完全沒有腳印經過的、乾淨的道路上。倒也不能說是完全乾淨的,因為路口處上依然能看到濺開的血跡,感覺像是本來存在的守護獸被吸引至路口處,然後順手被幹掉了一樣。
   這個想法在燕歸腦海中冒出來的時候,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太安靜了。
   整個宮闕的上層都太安靜了,如果有守護獸存在的話,那無論如何也總會有那麼一點響動穿出來的吧?但是到如今為止,燕歸沒看見也沒聽見一丁點兒活物的聲音。
   難不成……這裡的守護獸都已經被「順手」殺掉了不?
   那上次來這裡的某個人,實力怕是強到了某個難以想像的程度。燕歸一邊想著,一邊繼續朝著那條沒有腳印的路走去。
   終於,在這條路的盡頭,燕歸看到了一面完整的鏡子。
   翠綠的籐蔓茂盛的纏繞在鏡框之上,開出層層密密的月白色花瓣來,讓整個鏡面周圍都簇擁在花瓣之間,顯得非常精緻和美麗。
   同樣精緻的還有這鏡面,它並非是正常意義上的鏡面。
   層層漣漪從鏡面之上蕩漾開來,彷彿被吹皺的一池春水。在道路兩層淺淡燈光的輝映下,鏡面的漣漪反射出的微光不斷變換的色彩,如同一場綺麗的幻夢。
   燕歸手中的光芒一閃,陌刀出現在右手中。朝著鏡面斬去,那鋒芒畢露的刀刃卻只是無聲無息的穿過了鏡面,彷彿只是斬開了一個幻影。
   刀刃根本無法碰到鏡面,甚至連鏡框上的籐蔓和花瓣也未曾受到什麼影響。
   站在這樣的一面鏡子之前,燕歸腦袋裡蹦出了四個字。
   鏡花水月。
   那該要如何才能將它打碎呢?
   燕歸疑惑的伸出另一隻手,碰到鏡面的一瞬間,他感受到了一種冰涼的東西將皮膚包裹。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無法抗拒的引力,將他拉入水鏡之中。

   第87章 迷惑(3)

   ……
   燕歸下意識伸手撐住身體,卻發現自己好像摸到了一灘略顯粘稠的液體。
   溫柔的,還在流動的,帶著濃烈的血腥氣。
   驚醒般猛地一睜眼,燕歸看見自己的一雙手全部浸在不知道從何而來的血泊之中,周圍的光線突然亮得有些刺眼,和剛才在宮闕上層裡那種淺淡的月白色燈光完全不一樣。
   眩暈的感覺自腦袋中向外擴散,燕歸好不容易定了定神,盯著自己那雙手看了半天,便發現好像哪裡不對。
   這雙手,並非是他自己的手。
   長度和骨節大小都差太多了,映入眼簾的這隻手分明還未完全長開,應該屬於某個十歲以下的孩子。
   試著動了動手指,燕歸頓時覺得十分不妙。
   ——他眼前這雙還未長成的手也跟著一起,動了動指尖。
   再往身體別處一打量,好嘛,這穿的破破爛爛還滿身血的小孩是誰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燕歸知道這肯定跟那面水鏡有關係,但一時之間卻又想不出那鏡子到底是想要幹嘛。
   那有些刺眼的光線從側面照過來,落在燕歸的身上,他敏銳的感覺到光線的溫度在緩慢升高。抬頭一看,燕歸發覺自己似乎是置身於某個祭壇般的建築之上,而遠處的天際正有一輪朝陽在升起。
   祭壇並不宏大,甚至算得上很是簡陋,像是很古早時建造起來的東西。但是由於此刻上面儘是些是黏糊糊、疑似大量鮮血的東西,也再看不出別的東西了。
   越發升高的陽光溫度讓那血腥味迅速擴散,甚至開始變質,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味道。
   燕歸本來就覺得頭暈,讓這味道一衝,眼睛也有些模糊了。
   不行不行,管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自己得先換個地方待才行。要不然不等搞清楚情況,燕歸感覺自己都快被這詭異的味道拖著一同腐壞了。
   燕歸試著站起身來,手邊上卻碰到了什麼被血液包裹著的東西。
   順手一提,一個圓形的東西就這麼被燕歸給拎了起來。
   粘在上面的血朝四下飛濺開來,燕歸有些嫌惡的往旁邊偏過頭,側著脖子去看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很好,這是個人頭。
   燕歸臉上的表情漠然,但心裡已經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了。
   這一上來就又是血又是人頭的,怎麼看都沒什麼好事吧?而且,自己還不知道為什麼變成了一個年齡大概只有個位數的小孩子。
   至於系統?更是好像完全沒有跟過來一樣。
   燕歸覺得,這大概並非是個真實存在的世界。或者說得更嚴謹一些,應該是和他原本在的世界,並不是同一個地方。畢竟根據那座宮闕的特性,搞出個真實幻境之類的東西,可能性太大了。
   被拖進水鏡之中,變成現在這種狀況,說不定就是打碎那鏡子的必要條件呢?
   腦袋中飛速整理完目前的信息,燕歸一臉嫌棄的把手裡那個血淋淋的人頭扔了出去,這東西不管是樣子還是味道都實在讓人難以忍受。
   等他剛把手裡的東西扔出去,正準備抬腳離開這個散發著令人窒息腐臭味兒的地方,卻只聽得一聲尖叫。
   「啊——!」
   不遠處的某個方向,不知何時走來了一群村民。而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穿著極其寬大的袍子,面上用又菜畫著不知所謂的團,倒像是個不倫不類的什麼巫醫。
   說來也是巧,那巫醫正巧被燕歸剛扔出去的那個腦袋砸了個滿懷,此時胸前和衣袖上都沾滿血跡,戰戰兢兢的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怎麼回事,祭祀不是應該結束了嗎?為什麼還剩下了一個貢品?」周圍的村民沒注意到巫醫的樣子,反倒先是看到了站在祭壇上的那個孩子,面上神情焦急的詢問道。
   被人頭砸了個滿懷的巫醫終於找回了一點神志,但他低頭仔細一看那人頭的模樣,驚叫一聲:「死、死、死死了……海神死了!」
   撕心裂肺的喊出這麼一句話,巫醫這次卻是直接昏死了過去。
   燕歸聽得這麼大的動靜,趕緊朝著那邊望一眼。
   海神……?燕歸動動手指,回憶了一下,剛才他提起的那個「人頭」好像確實跟一般人長得不太一樣。皮膚略有些泛著藍色,頭髮長得如同海藻般彎彎曲曲。
   像是想到了些什麼,燕歸又低頭朝著腳下那灘血水看去,轉而在後面發現了一個不太完整的無頭軀體。
   那軀體上長著鱗片,即使被血污所染,也依然在陽光下點點發光。而本來應該是雙腿的位置,卻長著一條又粗又長的魚尾巴。
   燕歸一想,這不就是鮫人的樣子嗎?
   靈初界的鮫人不像尋常傳說中的那樣柔美,雖然依舊貌美,卻是非常凶殘的戰鬥種族,以至於鮫人族群既不從屬以北國,亦從未臣服於南境,而是建立起了東海鮫巢這種獨立的統治。
   不過眼下這隻沒了頭的鮫人好像是沒進化好似的,長得確實有點對不起這個種族。
   這玩意兒也能被叫海神?
   燕歸一臉冷漠的朝著那群村民看了一眼。
   他自己看不見,所以不知道他此刻那看似漠然的眼神,配上一聲襤褸卻滿身滴滴答答著鮮血的模樣,是怎樣一副令人畏懼不前的光景。
   儘管,那副身軀此刻只是個不滿十歲的小孩子。
   或者說,正因為只是個小孩子的模樣,反而才更加令人背後發寒。
   於是這一眼看過去,那群村民刷的一下全都下意識的擺出了防禦姿勢,彷彿害怕自己馬上也會變成那灘血之中的一部分。
   燕歸從這群人的眼中看到了恐懼,不僅是恐懼滿身是血的自己,還恐懼著……
   看了那沒了腦袋的「海神」一眼,燕歸感覺自己好像已經模模糊糊搞清楚這是個什麼情況了。
   這個不知道地處何方的村子裡,村民們或許是在用「貢品」給所謂海神上貢。燕歸倒並不覺得驚訝,畢竟這種事情就算是看民間傳說也會看到很多次,但他比較在意的是,水鏡把他拖到這裡來,就是為了讓他體驗一下當貢品的感覺嗎?
   但如今的情況來看,他這個貢品不僅沒被貢獻掉,反而好像還把那個「海神」給弄死了。
   燕歸感覺意識裡有什麼東西,篤定的告訴他,那身首異處的鮫人就是他——準確來說,是他現在變成的這個小孩兒的傑作。
   很厲害啊,看來這孩子不是普通人。
   那麼,他到底是什麼人呢?
   還沒等燕歸想出個頭緒,忽然之間這身體彷彿就不受他控制了一般,突然轉身朝著某個方向開始狂奔。
   此時此刻,燕歸感覺自己彷彿就是被掛在這個身體上的一縷魂魄,在奔跑的時候他能清楚的看見後面那些村民已經反應了過來,開始向「自己」追來。
   燕歸鬆了一口氣,這至少證明,他並不是變成了這個孩子,而是以某種奇怪的方式……
   燕歸感覺自己也說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種狀態。
   現在他只感受到,這孩子的體質和速度真是出奇的好。明明身體看上去十分瘦弱,跑起來竟然能始終和那些身強體健的村民保持著一段距離,以至於並沒有被追上。
   嘩啦啦的海浪聲音越來越近,燕歸聞到了一股鹹腥的水汽味道。
   離海很近了,燕歸想,這個孩子準備逃到哪裡去呢?
   「噗通——」
   沒有絲毫遲疑的,燕歸感覺自己被帶入了海水之中。
   四面八方的水浪捲過來,然後裹挾著那個孩子瘦弱的軀體,瞬間朝著深藍色的海域中心奔湧而去。幾乎是在一瞬間,燕歸剛剛反映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時候,剛才還在眼前的海岸就變成了遠遠一線。
   至於那些一直追在後面的村民,自然也只能望海興歎。
   既然是祭祀海神的村莊,自然對海有著天然的敬畏。不過話說回來,正常小孩子會做出直接跳海這麼大膽的決定嗎?還跳得這麼果斷,根本就沒有絲毫猶豫。
   這孩子如果能夠活下來,說不定會大有一番作為。
   然而,海上並非是什麼安全之所。
   除非……
   燕歸忽然靈光一閃,他在現在的狀態之下,試著查了一下這孩子的根骨和資質。
   好嘛,又一個仙脈,看來暫時不用擔心了。
   雖然按照情況來他還並沒有開始正式修煉,但既然之前已經能殺掉那隻被村民認作「海神」的鮫人,那光是海浪和海風的話,應該不至於能讓這個身負仙脈的孩子死於非命。
   之後的時間,燕歸的意識變得有些模模糊糊的,似乎整個時間都在飛快的向前進行著。
   也不知道那孩子是在海上飄了多久,反正等燕歸從迷糊狀態清醒過來的時候,好像是已經被海浪沖到另外一片海岸上去了。
   接近岸邊的時候,海浪拍在一片巨大的礁石上。
   一團由水凝成的護盾自然而然的將那孩子裹在其中,軟軟的被海浪拋上岸,然後溫和的落到了地上。雖然那孩子在長時間的漂流狀態下已經幾近昏迷,但因為被仙脈所具有的力量護著,最後也毫髮無傷。
   這時候,燕歸感覺一陣波動,然後他好似又取得了身體的主控權。
   怎麼還換來換去的……
   燕歸不解,但事到如今又沒有什麼辦法,他也只能睜眼爬起身來,環顧一番四周發現附近的環境似乎已經比較接近於南境了。那現在應該往哪去呢?
   正猶豫著,燕歸看見不遠處好像走過來一個人影。
   遠遠的,燕歸就感受到了一絲明顯的靈力波動,心下有八九分確定那人應該是個修士沒錯。果然,那人似乎是發現了海邊的人,走過來上下打量燕歸一番,喜上眉梢道:「我看你根骨清奇,可願隨我修仙入道?」
   燕歸聽得有點無語,只覺得,果然這句話無論什麼時候都是不變的。
   但是似乎現在的情況,好像也沒有別的選擇?
   於是燕歸想了想,還是點了點頭。
   就在那一瞬間,燕歸聽到了什麼東西碎裂的清脆聲音。

   第88章 迷惑(4)

   眼前的海岸和夾雜著鹹腥氣息的海風瞬間消失,燕歸眨了眨眼睛,發現眼前那面泛著漣漪的水鏡正在片片碎裂。等到那些琉璃般的碎片完全脫落下來的時候,鏡框上的籐蔓與花瓣也迅速枯萎了下去。
   現在,燕歸眼前這面原本完整的鏡子,變得和他之前看到的那些鏡子一樣了。
   穿過這面由自己親手打碎的鏡子,燕歸的面前終於沒有再出現牆壁了。他順著這條路走下去,到達下一個路口的時候,遠遠的就看見新的鏡子之前橫著一具巨大的守護獸屍體。
   這隻守護獸死得相對來說比較體面一些,他被整整齊齊的切下了碩大的腦袋。因為腦袋實在太大的緣故,甚至在斷開之後也沒有滾開多遠。
   比起之前那些血濺四方,被切得七零八落的同類,要整齊多了。
   燕歸一歪頭,之前那個「順手」斬殺守護獸的人,是不太耐煩了?還是有急事要做?怎麼忽然變了風格,就好像來不及了一樣,只能選擇最便捷的方式。
   不過這樣一來,燕歸又能直接走到水鏡面前了。
   這回燕歸沒再做多餘的動作,而是直接將手伸入了那鏡面泛著的漣漪之中,便又被意料之中的拖入到了另外一個世界之中。
   ……
   還是那個孩子的身體,燕歸知道,不過好像已經長大很多了。
   抬頭一看,月明星稀,夜色正好。
   然而鼻尖縈繞的那一股血腥氣已經在告訴燕歸,這回等待著他的也不會是什麼美好的事情。
   果然低頭一看,手中一柄長劍染血,正滴滴答答在往下滑落,而腳邊正撲著一具開始變涼的屍體。不,不只一具,燕歸轉了個身,就看見身後那條路上亦是七零八落的血肉屍身。
   總覺得這被切塊的樣子有點眼熟。
   這又是什麼地方?
   燕歸下意識的開始打量四周。
   竹林小院,房屋雖不算華美卻也平整乾淨,至少看上去已經有幾分修道之所的模樣了。只是此時整個院子都靜悄悄的,夏天的大晚上連聲蟲鳴都聽不見。
   燕歸看看地上的屍體,再看看劍刃上彷彿流不盡的鮮血,心下一凜,該不會都死了吧?
   雖然並不怎麼擅長用劍,但燕歸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將手上的劍握緊,然後去查看腳邊離得最近的那具屍體。提劍將那屍體挑到正面,燕歸不由「嘖」了一聲。
   這不是之前在海岸上遇到的那個修士嗎?怎麼被那孩子給殺了?
   「他明面上收我為徒,卻不肯認真傳授我術法,只是看上了這一身仙脈想當個爐鼎用罷了。被我發現之後便準備撕破臉面,我自然只能一搏。」有個聲音淡淡的傳來,漠然的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一般。
   燕歸先是一驚,然後發現這聲音的來源並非別的地方,而是他現在這身體本身。
   「你是誰?」那聲音又問。
   或許是這情形來得太突然,又或許是這彷彿自己和自己對話的場景太過詭異,燕歸決定先隨便胡扯一下:「我也不知道。」
   「哦?」那人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上挑,似乎是回憶起了什麼事情,「我記得你,曾經我八歲那年被當做貢品,結果卻將那什麼海神殺掉了。第二天一早本來害怕得要死,結果不知道為什麼,你無所謂似的將那海神的腦袋拎起來,萬分嫌棄的將那東西扔到了巫醫懷裡。」
   燕歸怔了一下,原來自己做的事情,他也是能看到的嗎?
   「看到你那麼做之後,我當時突然就沒那麼害怕了。」那人像是忽然輕輕笑了一聲,然後又繼續道,「後來在海上飄了那麼久,剛上岸你就替我答應了修仙入道。」
   「咳,那個我也不知道……」燕歸看著腳邊那具屍體,忽然覺得有點尷尬。
   「你的選擇是對的,那是兩碼事情,至少修仙入道這件事我並未曾後悔過。」那聲音倒是渾不在意的樣子,「至於其他事情……誰活著遇不到幾個渣滓呢?」
   「嗯,你說得很有道理。」燕歸其實這個時候整個人有點懵,誰來告訴他現在究竟是個什麼情況?他是誰,我是誰,我們為什麼在同一個身體裡對話?
   正想著,地面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震顫。
   天際恍然爆發出一陣驚人的咆哮,也不知道是從何物從何處發出的巨大嘶吼,彷彿要將整個天空的星辰都震得為之傾斜。隨後有數道星辰的光芒自天穹頂上墜落,重重打進了某一處地方,將那嘶吼聲硬是一寸寸壓了下去,壓得最後聲音漸弱。
   燕歸循著那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凝視了半晌,忽然小聲嘀咕了一句:「那邊好像是伏龍崖的方向啊……」
   「伏龍崖?」那人忽然問,像是很有興趣的樣子,「那是什麼地方?」
   燕歸剛想否認,卻發現自己的意識又模糊了起來。他知道這又是時間快速流過的預兆,果然眼前飛速的晃過許多畫面,就像是在看一部被快放的電影一般。
   雖然這種狀態下稱不上清醒,但燕歸還是勉強能知道那人後來走遍了很多地方,一柄長劍之下亡魂無數,在靈初界越來越強大,越來越有聲望,到最後他似乎來到了某個危機四伏的荒蕪之地。
   嘶——
   燕歸倒吸了一口氣,這個位置不應該是太微劍宗麼?怎麼看起來這麼荒涼。
   沒有人煙就算了,還遍佈著許多體型巨大生性凶殘的高階妖獸,這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啊?按燕歸的常識儲備來看,太微劍宗建立的時間已經相當長了。
   莫非這是靈初界剛剛開闢沒多久的時候?
   在燕歸胡亂猜想的時候,時間依然快進一般在前行。
   他看到那然持一柄劍刃,用了百來年的時間,硬是把這片危機四伏的荒蕪之地上,變得再沒有什麼危險可言。
   ——因為他直接把這片區域裡的高階妖獸殺光了。
   除了厲害燕歸也找不出其它形容詞來讚歎了,這方法真的是簡單粗暴,但也最有效。
   然後時間忽然慢了下來,燕歸忽然聽到那人的聲音忽然自極近的地方傳來,彷彿是一聲輕輕的歎息:「醒來吧,又該你幫我做選擇了。」
   燕歸眨了眨眼睛,眼前的一切又再次清晰起來。
   他面前的冰封的湖泊之上,佇立著一座碑文,碑文旁邊,孤零零斜插著一柄長劍,似乎在等待著什麼人的來臨。
   「若願世世代代鎮守此處魔物,仙劍便可入你囊中。」
   燕歸直接看到了碑文上的重點。
   斬仙劍?
   他恍然大悟般的抬頭看向兩側的山崖,這次是真的震驚了——這地方不就是伏龍崖嗎?
   我了個去……
   燕歸感覺自己雖然已經整理清楚了所有思路,但是還是因為衝擊太大,於是此刻感覺整個人處於一個快要死機的狀態之中。
   那、那按照歷史進程來說,這劍必須得拔出來吧?
   而他若是帶走了這柄斬仙劍,那麼一切才會按照正常的軌跡進行下去。
   燕歸伸手,握上了斬仙劍的劍柄。
   這還是他第一次親手觸碰到完整的斬仙劍,比殘片所帶來的感覺更為熾熱,其中蘊納的巨大靈氣彷彿要將整個人都點燃,但卻又完全不會讓燕歸覺得難受。
   契合。
   燕歸此時此刻腦海中出現了這個詞,斬仙劍與這具軀體是如此的契合,彷彿天生就該落入這雙手中一般。拔劍而出的瞬間,燕歸感覺到有什麼烙印般的東西,被刻入了身體。
   不,不僅是身體。
   那是靈魂被刻印的感覺,就連燕歸都能清晰的感覺到來自於身體內部的那種微微刺痛。
   在烙印所帶來的特殊感受消失之後,燕歸忽然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他再看一眼面前不遠處冰封的湖泊,燕歸心中忽然劇烈一跳,他知道,這個時候沈雲辭應該就被封印在那重重冰層之下,並且還要在此處被封印上萬年時間。
   「這下面……有一條龍。」那人的聲音再次出現。
   或許這時候不應該再稱呼他為「那人」,因為燕歸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獲得仙人所贈斬仙劍,創立太微劍宗並且世世代代鎮守伏龍崖的——那是太微劍宗的創派掌門,也是楚家的祖師。
   燕歸猶豫了一下,他在想自己要不要說點什麼,關於沈雲辭的問題。
   但最後看了那冰湖下許久,卻還是什麼都沒說。
   雖然他知道自己是被水鏡拖進來的,但誰又能保證他在這裡做的事說的話,會不會對從前的事情真的產生什麼影響呢?若是出了什麼差錯,陰差陽錯的將什麼錯過了的話……
   或許一切都要被重寫,那麼沈雲辭與他之間也可能會變成其它模樣。
   算了,就到這裡,可以了。
   「卡嚓——」
   鏡子碎裂的聲音再一次傳來,燕歸這回睜開眼睛的時候,忽然多了一種很新奇的感覺。
   畢竟他剛剛好像兩次參與到了好幾萬年前,某位大人物的人生大眾,甚至好像還說了不少話。這種感覺說不上來是什麼,但是好像也不壞的樣子。
   帶著這樣的心情,燕歸跨過了第二面碎裂的水鏡。
   按照地圖上的所示,再經過下一個岔路口,就差不多能到達整個宮闕上層的中央位置了。
   不出所料,燕歸在走到下一個水鏡之前,就已經先看到了守護獸的屍體。
   乾淨俐落,一劍斃命,再沒有多餘的什麼招式。
   燕歸忽然覺得這劍招有點熟悉。
   不管了……還是先解決掉這最後一面水鏡吧。
   燕歸伸手,漣漪層層盪開,眼前景物再次瞬間轉換。
   ……
   閃著鱗片特有光澤的巨大黑色身軀盤亙於冰湖之上,那雙如同寶石般鮮艷欲滴的紅色眼瞳正好橫在燕歸的眼前,只要一伸手就完全可以摸到。
   「我的天——」後面驚訝的話被燕歸強行壓下去了。
   但他還是完全沒辦法控制胸腔裡面瞬間翻湧起來的情緒。
   這樣的場景,和他曾經偶爾頭疼時看到的畫面,嚴絲合縫的合在了一起,喚醒了燕歸一些很難受的記憶碎片。

   第89章 輪迴(1)

   那些曾經在燕歸腦海中如同幻覺般閃過的畫面,在此時此刻,剎那間與眼前的景象完美重疊。
   在那樣的畫面之中,他也曾如此接近的注視著黑龍那暗紅色的巨大雙眼,並且……
   忽然一陣恍神,燕歸眼前搖晃著許多相似卻又有著些微不同的場景,伴隨著一陣彷彿來自於靈魂深處的刺痛,一層一層疊加在一起,彷彿他曾經不止一次的來到這條黑色巨龍的面前,也不止一次的進行著類似的對話。
   那段曾經讓他疑惑至今的話語,亦是緊接著在耳邊響起。
   「——不行。」
   重重疊疊的回答夾雜在一處,聽著那拖出的長長尾音,燕歸下意識的分辨出那相同的聲音,用著幾乎相同的語氣,讓那拒絕的話語反反覆覆從唇間溢出。
   一次又一次,就彷彿一遍又一遍的輪迴,將一種名為絕望的情緒從靈魂深處引出。
   那些東西,是相隔久遠卻又極其相似的很多段零散記憶。
   而如今,燕歸還沒有意識到,他正站在了一切記憶的起點——他未曾知曉的那個起點。
   「你接下斬仙劍,按那碑文上所述的方式,年復一年的鎮守著我的封印,已經很多很多年了吧。」那黑龍開口說話,那暗紅色的眼眸在燕歸看來熟悉卻又陌生。
   「兩千年。」這三個字此刻從口中說出,卻並非燕歸所能控制。
   現在他似乎又處於依附的狀態,無法控制這具身體的一言一行。但燕歸稍微看了一下就發現,此時的這副身軀雖然依然容顏停駐,但雙眼之中卻已經沉澱出一種足夠令眾人信服的威勢來。
   再看那白衣廣袖,頭冠玉帶,儼然已經是一派之主的模樣了。
   他說三千年,原來距離燕歸決定替他拔起那柄斬仙劍,又已經過去兩千年時間了嗎?兩千年的時間,足夠令這位太微劍宗的創派祖師至渡劫期以上了。
   事實也確實如此。
   燕歸現在雖然是個不明不白的依附狀態,但還是能很明顯的感知到,這副身軀之內如同無盡之海般浩瀚的靈力。而且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像是潛意識裡本身就留著什麼東西一般,他就是知道,這身軀就差最後一步,便能飛昇成仙。
   天劫已過,修行一途已然圓滿。
   最後差的,不過是一份成仙的機緣罷了。
   這所謂機緣,乃是天意成全,每人皆有所不同。或是一事一物,抑或是一言一語,皆有可能成為你飛昇的最後條件。
   正因為如此虛無縹緲、難以捉摸的標準,即使是已經經歷過渡劫期的大能,也不得不花上許多時間來尋找這份機緣。有時運氣好了,或許幾天之內便能完成,運氣不好,或許會花上個數百年時間也說不定。
   但燕歸以自己接受到的靈初界的歷史知識來看,他眼前的這位太微劍宗祖師,最後並未能順利飛昇。
   原因是什麼呢?
   燕歸忽然有種感覺,他應該馬上就會得到答案了。
   人與龍之間的對話停頓了片刻,才又繼續。
   「記得挺清楚。」黑龍的眼瞳動了動,變成一種彷彿斜睨著的神情,語氣亦是帶著涼涼的輕聲嗤笑,「你現在竟然來讓我助你飛昇?怎麼可能。」
   隔著一層幾近透明的封印,兩雙差距極大的眼眸對視著,片刻之後,人先收回了視線。
   他不曾再說什麼,只是微微皺眉,然後驀然轉身便離開了這重重封印之下、風雪漫天的禁地。
   這時候的燕歸感覺自己有點懵,於是稍微在稍微怔了一下之後,小心的試著說話:「怎麼回事?」
   「好久不見,這次時間過得真長。」那人聞言停住,本來已經微微皺起的眉稍稍一緩,反倒是像是淺淺鬆了口氣:「世事難料,我從未想到自己飛昇的那一絲機緣,竟是要從那被鎮壓的黑龍口中討得一句話。」
   聽到這兒,燕歸總算是明白那句總徘徊在他腦海中的那句「不行」是怎麼回事了。
   感情是這位太微劍宗祖師飛昇要沈雲辭一句話,但沈雲辭不管是因為被封印之事,還是立場與身份問題,都不可能會鬆口成全他。
   於是,便有了那斷然的拒絕。
   燕歸還記得,那聲拒絕之後還有個詢問「為什麼」的聲音,沈雲辭亦是回答「不行,就是不行,沒有為什麼」。但從剛才的情形來看,那人基本是在沈雲辭開口之後轉身就走,根本沒有再說任何一句多餘的話。
   因為那人再清楚不過沈雲辭拒絕的原因,亦是知道多說無益。
   那麼,那段不完整的對話究竟是在什麼時候發生的?明明場景事物如此相似,但細節上來看卻並非剛才的那場人與龍的對峙。
   難道說,這同樣的事情發生了不止一次嗎?
   「他不肯幫你,你又該如何?」燕歸稍微理了一下腦海中的思路,繼續問道。
   那人倒是無奈的輕笑一聲,轉而又搖了搖頭:「其實說也簡單,想要達到目的也無非威逼利誘四個字。」
   「怎麼說?」燕歸問。
   「就是說,若想讓那黑龍幫我忙,要麼我能危及他性命,逼得他不得不答應;要麼我能許以他好處,比如幫他破解封印。」那人說完這些,話鋒一轉,「可惜這兩樣,我不可能做,也做不到。」
   即使如今他已經是靈初界局指可數的大能,面對這被封印的魔尊,亦是無可奈何。
   燕歸也明白,這樣的機緣簡直像是刻意在刁難一樣,但卻又好像沒有什麼別的辦法。只是就此放棄也不符合燕歸的性格,於是他說:「那也總要做些什麼。」
   「做些什麼……」那人的眉梢輕輕往上一挑,似乎是想到了什麼,轉而微笑道,「你說得沒錯。」
   只是燕歸大概不會想到,那人所謂的做些什麼,就像是一條精心準備的引線,長又嚴謹,已經準備延伸到一個正常人都不會想到的地方去了。
   之後那人回了一趟太微劍宗,將一切地位與事務都交予弟子掌管,而他則孤身一人啟程,離開了太微劍宗朝著另外一個方向去了。
   燕歸很快就認出來,那是前往瑤山地界的方向,畢竟他在現實世界中才剛剛在瑤山附近走了一圈,這還是能想起來的。上萬年的時間差,瑤山這個地方的大體模樣居然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唯一的不同在於,那時的水月宮看上去比後來還更繁盛一些,與遙遙相對的鏡花宮有著差不多的規模和弟子人數。
   那人直接去了一趟水月宮,似乎是與水月宮當時的掌門很是相熟的樣子。
   時間又開始過的很快,彷彿是在刻意掠過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想將關鍵點呈現在燕歸面前。於是燕歸省略過不算短的交談過程,只看到那人從水月宮掌門手中拿到了一串鑰匙。
   這串鑰匙,燕歸並不陌生。
   在上萬年之後,他借助那隻藍眼小貓拿到的,亦是這串看起來不起眼,卻非常神秘的古樸鑰匙。
   帶著這串鑰匙,那人沒有停頓,直接來到了傳說中的仙人舊居前。
   燕歸忽然有點恍惚,那時候的宮闕和他進去時候看到的宮闕,彷彿未曾被時間所影響一般。無論是建築的風格,還是那些以假亂真的花園環境,都一模一樣。
   說實話,這讓燕歸有種很錯亂的感覺。

   第90章 輪迴(2)

   這種錯亂感來自於,他現實中本來就身處於這座宮闕之內,並且不久之前剛剛費了不小的力氣,才成功到達宮闕上層。但之後又被那意義不明的水鏡拖入數萬年前的時間點,跟隨著他人的視角,再一次來到了這座宮闕的大門前。
   而那人似乎對此處並不陌生,幾乎是沒有絲毫猶豫就從幻景所構成、散發著惑人香氣的花叢之中穿過。等他動作熟稔的用鑰匙打開宮闕的大門之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團毛絨絨的白色小東西。
   燕歸一眼就看出,這小貓不就是當時幫了他大忙的那隻嗎?雖然藍色的貓瞳要比燕歸當時見到的稍微淺一些,體型也較之更小,但很明顯能看出依舊是同一隻貓。
   他心中微微一驚,那這隻貓到底是經歷多少年歲和時光?才會在數萬年之後依然存在於水月宮之中?
   又或許正是因為如此,那宮闕鑰匙如此重要的東西,才會被這隻看上去沒什麼太多特別之處的小貓,簡簡單單的就送到了自己手上?
   正在燕歸思緒翻騰的時候,身後的門在開啟片刻之後,便又再次緩緩合上。
   ——你好啊。
   那人低頭朝著那小貓,雙唇輕輕做了個口型,卻沒有說出聲。反而是俯下身去隨意的撓了撓小貓的下巴,彷彿與它已經是十分熟悉的模樣。
   想必是早已知曉這宮闕之內所隱藏的,以聲音作為武器的機關。
   小貓瞇著眼睛,湊近那隻骨節分明的手蹭了蹭。然後抖了抖身上蓬鬆的絨毛,從半蹲著的模樣站起。朝著前方走去,像後來引著燕歸一樣,一步步引著那人穿過這片看似空寂,卻隱藏著莫大陷阱的路途。
   之後的路燕歸剛剛走過一遍,還是那條在轉角處繪製著壁畫的長廊,還是那盤旋而上的方形階梯。但這次站在階梯頂端的時候,淺淡的燈光之下卻再也沒有那麼多行層層疊疊的腳印。
   只有一行,還是那人剛剛走過留下的痕跡。
   也就是說,這大概是後來人第一次走到這座宮闕的上層。
   小貓依舊留在階梯下,並未再跟上來,於是整個上層又只惟獨剩下了一個人的身影。
   但卻有兩個可以對話的個體。
   想來似是離奇,卻又表現得十分自然。但正是這種彷彿原本就是一體的感覺之中,反而使得燕歸的心底漸漸升起一種來源於直覺的慌亂來。
   並非是害怕什麼,而是潛意識覺得這其中藏著某個將破未破的秘密。
   「你疑惑的情緒有點強烈,我都感受到了。」那人在分岔路口沒有猶豫,隨意找了一條路前行。一邊腳步沉穩的走著,一邊和燕歸說話,「不妨問出來?」
   既然那人都如此說了,燕歸也就不再遲疑,將自己的疑惑講來。
   「你到這個地方來,是要做什麼事情?」
   那人輕輕聳了聳肩膀,似乎在說一件平常不過的事情:「幫朋友取個東西。」
   「朋友?」燕歸回想起水月宮的鑰匙,向來是保管在掌門手中,於是脫口而出:「是水月宮的掌門?難怪那麼順利的拿到了鑰匙。」
   「誒,看來你倒是蠻清楚的樣子。」那人雖然如此說著,卻沒有繼續追問燕歸來歷的意思。
   或許是性格使然,又或許是冥冥之中讓他猜到了些什麼。
   「那既然他身為水月宮掌門,對這座宮闕應該更為熟悉才對。即使要取什麼東西也是親自前來比較容易吧?為什麼會讓你幫忙呢,這不是多此一舉嗎?」燕歸想不通這一點。
   「從前水月宮的掌門與我打賭,說從來沒人能走上這座宮闕的上層。我不信,於是他便帶我專門走了一趟,結果他確實是沒上來,但不知道為何,我卻並未遇到什麼阻礙。但那時候只是打個賭而已,況且這宮闕乃是水月宮的禁地,我也只是往上走了兩步便離開了,並未繼續往上探尋。」那人忽然笑了一聲:「其實我也覺得奇怪,恰好前段時間水月宮掌門需要一件藏於宮闕上層的寶物,早就與我說了這件事情,我也就正好藉著幫忙的藉口前來探一探,其中到底有什麼蹊蹺了。」
   「那……這跟你說的做準備,有什麼關係?」燕歸有點懵了,他又想起來自己去宮闕上層的時候,好像也是一個人,就連那隻能弄來鑰匙的小貓都未曾跟上。
   「剛才過來的時候,你可曾注意過那條長廊轉角處的壁畫?」
   燕歸剛才沒注意,但是他之前卻是仔細看過了,於是給出了肯定的回答:「看到了,那壁畫是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嗎?」
   「這座宮闕,聽說是某位仙人刻意留下來的東西,那壁畫上的場景與人,恐怕也不只是隨便畫畫的。我心中的隱隱有個猜想,也有個預感,此事能幫我解決掉伏龍崖下的那個麻煩。」那人忽而淡淡歎了一口氣,「所謂因果與機緣,我此番算是見識到了,真是玄之又玄卻又環環相套。誰曾想阻擋我飛昇的會是這樣一個看似簡單卻難以實現的機緣?而我所說的準備,也只是盡我所能為將來鋪路罷了,若此生此世解不開這個死結,那至少給以後的轉世留個希望吧。」
   每個人成仙所需的機緣不會因為輪迴轉世而改變,這意味著若是一世解不開,那便會繼續延續下去。
   想起來,竟是令人感到有些絕望。
   「別那麼悲觀,或許會……」燕歸本來想說會有轉機,但想了想後來流傳下來的故事,好像確實是並沒有什麼轉機了。
   他只是一個回到很多很多年前的過客,看似能做些什麼,但未來的一切都並未因此而改變。
   「沒有啊,我覺得自己挺樂觀,但準備也是必須要做的。」那人手中一握,完整而鋒芒迫人的斬仙劍出現在手中,他站在宮闕上層的岔路口前,隨便選了一條走了上去。
   燕歸還可以仔細觀察了一下,每一條路上都是乾乾淨淨的,和階梯上一樣,並未留下他曾經看到過的那些重疊腳印。
   那人的步伐快而穩,很快燕歸就聽見了另外的聲音。
   沉重又低沉的咆哮與震顫,那是許多年前,還活生生的守護獸。
   斬仙劍之鋒芒,靈初界未曾有一物可以與之匹敵,劍光流轉之間,即使是仙人留下的守護獸也難以逃過血肉飛濺的結局。
   燕歸看到那血肉濺到周圍的牆壁之上,那形狀與軌跡都和很久以後他所見到的,已經完全乾涸的模樣漸漸重合。守護獸的身軀被重重劍影撕碎,最後還未發出一聲完整的哀鳴,便轟然倒下,而後四分五裂。
   之後,那纏繞著籐蔓與繁華的水鏡便出現在前方。
   那人收劍,探尋著朝那水鏡映射著淡淡光暈的表面探去,最後稍有些猶豫的將指尖停在了水鏡咫尺之隔的地方:「這是……」
   燕歸忽然歎了口氣,有些無奈道:「當初你不是問過我,是從何而來的嗎?就是這面水鏡,帶我來到這裡的。」
   「是嗎?」那人聽著,卻彷彿是忽然來了一絲興致,「那我倒有些好奇,它又會將我帶到何處去呢?雖然我還不知道這水鏡到底是什麼東西,但卻隱隱有些熟悉的感覺,應該並不是什麼危險之物。」
   「那……試試?」燕歸也很好奇。
   「嗯,試試。」那人指尖再次往前,觸及到鏡面上,融入其中的同時也在水鏡上蕩漾出層層漣漪。光芒逐漸籠罩過來,一切都和燕歸經歷過的一樣。
   但待到光芒將那人的身影完全包裹,然後又慢慢消失之後,燕歸卻發現,他這次好像並未如同原本預想的那樣,與那人一同被水鏡帶往另外的地方。
   燕歸先是疑惑,然後很快他就知道到底是為什麼了。
   那人的身軀其實並未進入水鏡之中,此刻雙目微闔,靜靜站在水鏡之前,仿若是失了魂魄般再無任何動作。而燕歸,則和這副身軀一道,被留在了水鏡之外。
   原來如此,水鏡能帶走的並非整個人,而只是魂魄而已。
   燕歸先前作為當事人,並未親眼看到這個過程,所以也就沒多想,如今作為旁觀者的角色,他倒是看清楚了很多事情。不過這樣一來,他不就沒辦法知道那人究竟被水鏡帶往了何處,又經歷過什麼事情了嗎?
   然而燕歸的這個擔心並未持續很久,因為很快,水鏡之上發出了細微的聲音。
   卡嚓、卡嚓。
   鏡面裂開了。
   那人微闔著的雙眸亦在同時睜開,燕歸能感覺到他胸口之下的心臟,似乎跳動地有些不正常。就像是遭遇了什麼突然的變故般,在一片寂靜之中發出又快又沉的聲音。
   「怎麼了?」燕歸問。
   那人深深吸了一口氣,忽然緊緊握住手中的劍柄,似乎這樣能讓他稍微平靜一些。但他並未直接回答燕歸的問題,而是穩了穩略有些散亂的神態之後,直接朝著下一個路口快步走去:「等一等,還沒有結束,我還沒有看到最後……」
   燕歸見他狀態不太對,便噤了聲。
   陸續闖過被守護獸佔據的迴廊,而後第二面水鏡,第三面水鏡,亦是一一碎裂。
   第三面水鏡花費的時間更長一些,燕歸視線落在那人因暫時失了魂魄而安靜異常的面容之上,心中像是貓撓似的想知道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畢竟燕歸覺得自己在水鏡之中經歷的事情已經夠神奇了,那麼萬年前的人,又會在水鏡之中遇到什麼呢。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人雙眸間忽然有淡光一閃,再張開眼睛時,燕歸敏銳的發現那瞳孔四周有一圈耀眼的金色。
   他能確定,這金色之前並沒有。
   金色,金色?
   燕歸下意識的像是聯繫起了什麼東西,但又不能馬上想清楚。就在此時,那人的雙眼內忽然漸染上一層烈焰般的紅來,看得直讓人心驚。
   想起來了——!
   這特殊的眼眸顏色,不就是長廊中那最後一幅壁畫上的畫中之人嗎?那個將畫捲上無論魔界還是仙界,全部都變成一片血海的男人……
   那畫卷所描繪的景象彷彿又回到眼前,真實得讓人有種想屏住呼吸的衝動。

   第91章 輪迴(3)

   但這般令人感到畏懼的模樣,並未持續太長時間。
   隨著第三面水鏡完全碎裂,變成一架空蕩蕩的鏡框,那人眼眸中的金色與血紅亦是漸次褪去。他也彷彿是脫力的般踉蹌著扶住旁側的牆壁,仍然緊握著斬仙劍的手輕輕顫抖著,半晌方才恢復過來。
   他微微喘著氣,在稍作停頓之後,一咬牙繼續朝著這條路的盡頭走去。
   ——到底發生了什麼?燕歸不得而知,但他依舊被這氛圍所影響,從而繃緊了神經。
   經過三面水鏡之後,通往宮闕上層中央位置的道路已經變得暢通無阻,在進入中央那座大殿般的建築物時,燕歸只感覺滿目琳琅。雖未曾細看,但就算是大殿之中所擺放寶物所發出的各色光彩,也足以讓人眼花繚亂了。
   但那人卻似乎對所有東西都視而不見,逕直朝著大殿的某一角去了。
   在那裡的高台之上,放著一匣丹藥。
   之所以會知道那匣中是丹藥,是因為在走近的過程中,便有絲絲縷縷的藥香擦過鼻尖。也不知道這丹藥已經在此放了多少時日,卻依然能持續散出如此藥香,足可見其神奇之處。
   斗轉星移丹,這名字已經在燕歸嘴邊了。
   那人打開匣子,裡面整整齊齊放著九枚微光熠熠的丹藥,但他眼神飄了一下,顯然注意力並未在這些丹藥之上,反而像是再找別的什麼東西。
   果然,那人伸手在匣子的內層一一按過,不一會兒便在夾層之中找到了一張絲帛,
   他揚手一抖,那整齊疊好的絲帛便完全展開,上面皆是燕歸不認識的字符。但燕歸還是能勉強認出,這些字符和宮闕鑰匙上的字符,應該是同種類的東西。
   也就是說,這上面寫的字符是來自仙界。
   看到這洋洋灑灑的一大片陌生字符,那人起初亦是有些愣神。不過很快他便驚覺,自己可以毫無阻礙的讀懂,而且越是往下看,他便越發的明白……
   這張絲帛,竟然本就是留給他的東西。
   「原來如此……」看完那絲帛上的字符,那人輕輕笑了一聲。
   只是那笑,是輕聲的嗤笑。
   明明只是輕聲拂過的一縷嗤笑,燕歸卻硬是在其中聽出了幾分複雜的意味。
   那人將手中的絲帛隨意塞回匣子中,又取出九枚斗轉星移丹中的一枚帶走,之後便轉身拂袖離開了此地,彷彿對大殿中眾多的寶物都視而不見。
   「所以……?」燕歸忍了一路,終究還是沒忍住再次開口問。
   實在是不問不行了,他隱隱有種感覺,他好像快要像前幾次一樣離開這裡了。而他還有太多的事情沒有搞清楚,這些問題的答案,都必須要那人來解開。
   「之前水鏡,將我帶到了仙界……準確來說,就是長廊壁畫中的那個地方」那人的腳步依舊很穩,但聲音相較於從前來說,卻忽然冷了下來,「這麼說有些說不清楚,還是給你從頭講講吧。」
   不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清,而是那種似乎被絕望所感染的冰冷,彷彿說出來的話都失了生氣般,只是機械的敘述著,卻沒有什麼感情。
   「不知道多久之前,仙魔兩界交戰。起初仙界因不敵而節節敗退,眼看魔界直逼仙都,仙界不得不派出了某個——『戰鬼』,他們是這麼稱呼的。」
   ……
   戰鬼,便是畫中那個男人的代稱。
   名字或許已經被忘記了,但這個代稱卻沒有人會忘記。之所以如此稱呼,是因為戰鬼覺醒之時,既能讓敵人屍堆成山,也有可能讓己方血流成河。
   就如同長廊上最後一幅畫中所描繪的,最後無論是哪一方,都如墜血獄。
   雖然被叫做戰鬼,但他卻是天生的仙族。並且由於來歷特殊,對魔族有著近乎本能的排斥,同時也是對魔族最有力的武器。只是伴隨著他出眾的戰力,隨之而來的副作用是覺醒之後將會失去理智,變得極其難以控制。
   但當初仙界的統治者將他派出時,卻不知何處來的自信,自信能控制住他,自信能有個完美的收場。然而最後得來的,只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再將魔界來犯者屠戮殆盡之後,戰鬼的刀刃無法停下,繼續將身後的眾仙接連斬殺。
   直至他暫時耗盡靈氣,餘者方才得以逃離。
   仙都繁華,竟因此一役幾乎瀕臨傾頹。
   雖然魔界亦是再無進犯之力,但仙界卻因為戰鬼在戰場上的所作所為而蔓延起恐慌,如此一來統治者便覺得,戰鬼不能再留。只是他來歷特殊,即使身為仙界的統治者也無法使其完全消失,便只能退一步,將其逐出仙界。
   接下來,便是將其打落凡間,並設法讓其無法再返回上界。
   至於這個方法,倒是還額外用了點心思——在飛昇的最後一步設下無法達成的機緣,比如說讓戰鬼去討要一位魔尊的首肯。
   並且這位魔尊還恰恰好,會因為另外一些刻意為之的事情,對他有著不小的怨恨。
   總之,這是個看起來幾乎不可能完成的機緣。並且由於機緣不會輕易改變,所以那被打落凡間的戰鬼即使世世輪迴,也終究無法擺脫這早已設計好的命運。
   在得知仙界統治者謀劃之事後,他的某位友人曾經試圖想辦法幫助於他。於是友人以隱居為藉口,提前來到靈初界暫居,設計好宮闕之中的水鏡以及其它東西,以便於幫助戰鬼轉世之後,能夠有辦法回憶起從前的事情。
   但此時需要隱蔽行事,不能使仙界警覺他想要幫助戰鬼的意圖,於是友人便故意在宮闕之中設置機關與守護獸,作為掩護。並且在準備好所有東西之後,將宮闕的鑰匙交予一位弟子,囑咐他若有後來人能踏足宮闕的上層,便讓他幫忙去那裡中央的大殿,取一枚斗轉星移丹。
   話沒有說明,但那裝著丹藥的匣子中,卻已經將一切都寫清楚。
   機緣不會輕易改變,但是——
   ……
   「但是什麼?」燕歸有點緊張的問。
   那人又嗤笑一聲:「除非殺了那條龍,我的機緣便會有一次改變的機會。這是剛才那張絲帛上面給出的,唯一的辦法。」
   機緣不會因尋找機緣之人的輪迴轉世而改變,但若是「機緣」本身產生的條件消失,那麼便不得不產生一次新的機緣。並且,這改變後的機緣沒有機會做手腳。
   燕歸愣了一下。
   「但這仍然是件幾乎不可能的事情,那龍雖然墜入靈初界,但卻不是以凡人之力能夠將其殺死的。」那人繼續道:「雖然那絲帛之上給出了另外了一條路,然而仔細想想,這路卻又進退不得。」
   燕歸想說些什麼,但那人忽然頓了下。
   「等等……宮闕上層的那些水鏡,還有很多。但我已經試過了,其實只需要三面,便可以到達中央的大殿。」那人像是忽然想起來了什麼,「所以,那些鏡子並不是多餘的東西……」
   「確實不是多餘的東西,至少,它還能帶我來到這裡,見到你。」燕歸這次終於是開口了,到了現在,他已經能確定一件事情了,「或者也可以說,是讓我,見到『我』。」

   第92章 輪迴(4)

   「這一點,我也算是猜到了十之八九。」那人的眼眸中忽而一閃,「如此看來,我想要做的那些準備,似乎在將來都已經實現了。」
   我即是你,你亦是我。
   此時看似存在於一副身軀中的兩個魂魄,其實是一人。只是跨過了漫長的時間,通過一些未曾見過的特殊途徑,用這樣一種特殊的方法回溯著前世的經歷。
   其間又隔了多少個轉世輪迴呢?燕歸心中也已經有了答案。
   既然那宮闕乃是仙人為幫助舊友刻意建造之所,那麼依照先前絲帛之上所言,以及仙人給水月宮歷任掌門留下的囑咐,便並不難想到——
   這座神秘宮闕的上層,在靈初界千千萬萬的人之中,也只有一人能毫無阻礙的登上。
   而微光之下映出的那些重疊腳印,之所以看似紛雜且深淺不一,但卻極其相似,便是因為那是一個相同的人,在許多次輪迴的生命中,反反覆覆的去過同一個地方,一次又一次的通過那宮闕上層中的水鏡,回溯到最初的那一世。
   可以想像,像燕歸這樣能與最初的那個自己交談,也並非是第一次了。
   於是,答案已是呼之欲出。
   那些水鏡,並非什麼阻攔前行的機關障礙,而是用於傳遞某個重要信息的特殊途徑。通過這神奇的方法,令魂魄回溯到過去,親眼所見當年之事,而後繼續試著去完成那個看似無法完成的「機緣」。
   「所以,我們——都已經清楚了吧?」那人的面容漸漸變得模糊起來,聲音也如同飛絮般朝著不知名的地方越飄越遠,「雖然不知道你是第幾世了,但機會並非是無窮無盡的。等到所有水鏡全部被打碎之後,這座宮闕就會失去它的作用。而我,或者說是你,也同時耗盡了全部輪迴的機會,自後,死了便是死了,再無所謂轉世一說。」
   「所以,這一次,你能做到嗎?」
   最後一個字音微乎其微,終於完全散去了。燕歸在一片白光的拉扯之下,再一次與數萬年前的世界分離。
   重新睜眼回道現實世界的那一刻,他所親手觸摸過的第三面水鏡應聲而碎。
   如果燕歸沒有記錯的話,這面水鏡應該是整個宮闕中的最後一面了。還記得上次頭痛欲裂之時湧上來的記憶,有個人在黑龍的面前說:
   ——已經是第九次了,若是……
   那意味著什麼,燕歸當時一頭霧水,現在卻心中卻已經清晰無比。
   水月宮的水鏡作為媒介,在他的每一世都重複著同樣的作用,使他回想起最初的記憶。即使是不斷延伸的岔路之上,亦是只剩下了最後三面水鏡,再沒有多的了。
   ——若是第九次仍然不能成功,便只剩下最後一次機會。
   真正意義上的最後一次機會。
   魂魄重回現實中的身軀之後,那整整九次輪迴的全部記憶一瞬間如同開了閘的洪水般,紛紛湧入燕歸的腦海之中。
   頭疼。
   燕歸用力呼吸了幾下,似乎要把那些翻騰著的、過於多的記憶碎片壓倒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去。說實話,他現在對於所謂輪迴轉世中的事情一點兒都不想去細看。
   雖然這就是之前他好奇了很久的,事情的真相。
   無窮無盡的重複同一件事情,記憶的碎片之中摻雜著太多無奈與失望,燕歸不得不承認,他此刻竟然有一絲害怕。
   害怕在記憶之中看的太多,聽得太多,會被影響著做出一些事情來。
   是什麼事?讓他內心生出極少會有的恐懼來。
   燕歸知道,那是一件若換了前九世中的任何一個人來,恐怕都會選擇如此為之的事情。說起來倒也沒什麼特別,甚至可以說是簡單異常。
   ——只要停下腳步就可以。
   ——只要等著就可以。
   ——只要什麼都不做就可以。
   然後呢?
   「然後不過半年時日,那黑龍身上的傷便會讓它自己死掉。」
   雜亂記憶碎片深處,有個聲音說。
   「說什麼啊……」燕歸用力的揉了揉太陽穴,硬是提著一口氣將腦海中紛雜的東西全部壓了下去。他抬眼看前面,那宮闕上層中央的大殿的位置已經顯現出來。
   什麼都別想了,去拿斗轉星移丹吧。
   燕歸雖然一絲外傷也未曾受到,但此刻的狀態卻稱不上好。當他走進大殿的時候,根本無心再去四處打量,而是如同最初那一次般,逕直走到放著丹藥匣子的高台前。
   那藥香依舊絲絲縷縷的徘徊在附近,燕歸打開匣子,裡面剩餘的八顆丹藥靜待其中。
   略一遲疑,燕歸還是決定將整個匣子都帶走了。
   前途莫測,這靈初界僅有的仙丹,還是帶上以防萬一的好。
   後面的事情就變得再普通和簡單不過,燕歸略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但並未放慢腳步。他按原路返回,等走下階梯的時候,那藍眼的小貓還蹲在那處低著頭舔爪子。
   伸手抱起起小貓,燕歸忽然有種與它久別重逢的感覺。
   每一次進入這座宮闕,都需要由它來領路,亦算是緣分了吧。更何況依照當初的情形,在最初那一次進入水月宮之前,便與它熟悉了。
   這也就解釋了燕歸之前疑惑,為何這隻水月宮的小貓處處幫著自己。
   等燕歸帶著貓和斗轉星移丹,回到先前他與沈雲辭分開的那段長廊時,它遠遠看著沈雲辭倚靠在牆邊的身影,不知怎麼的,忽然有種強烈的恍如隔世感。
   水鏡回溯時,現實中的時間並不漫長,所以燕歸想了想自己其實也沒離開多久。
   但太多來自於數萬年間的記憶,讓他對於事物的感受發生了某些微妙的變化,以至於燕歸站在原地遲疑了一會兒。
   但最終,這遲疑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
   走近的時候,燕歸看到沈雲辭比平日裡更為蒼白的面容上,不知為何滲出一層薄汗。沈雲辭雖閉著雙眼,但仔細觀察就能發現那雙眼閉的並不安穩,彷彿是夢到了什麼不太好的事情一樣,表現的有些心緒不寧。
   以燕歸往常的經驗來看,能讓沈雲辭做夢,並且在夢中不太安穩,幾乎可以算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情。
   夢到什麼了?
   燕歸伸手,用手背碰了碰沈雲辭的右臉,想叫他醒來。
   很冷,比沈雲辭平常微涼的體溫要更冷一些,彷彿墜入了冰窟一樣。
   原本以沈雲辭的警覺性,即使是燕歸做這種動作,他也早該醒來了。但此刻沈雲辭只是輕輕皺了皺眉,依然未曾睜開雙眼。
   很奇怪。
   就像是沉在了夢中,雖然知道,卻無法轉醒。
   「喂,沈雲辭。」燕歸叫了一聲之後,才發覺事情好像有些不妙。於是他當機立斷,取出那裝著斗轉星移丹的匣子,從中拿出一粒丹藥,抬手去掰沈雲辭的下顎。
   說實話這個動作並不輕鬆,沉在夢中的沈雲辭下意識的在抗拒,燕歸廢了點兒功夫用指節在他唇間卡住,才勉強算是把那丹藥塞了下去。
   那丹藥一入口,瞬間便融開了。
   一股比先前更為濃烈的藥香立即蔓延開來,燕歸剛揉了揉鼻尖,便聽見沈雲辭發出一陣連續喘氣聲,而後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是被痛覺所驚醒的。
   順著那丹藥融化後,從咽喉流下的痕跡,有不知名的光從沈雲辭身體內映照出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使得他整個身體的血肉變得彷彿半透明了一般。
   抬眼望去,竟然是能看到裡面骨骼和經脈的模樣。
   雖然說是剛剛從沉溺的夢境中醒來,但沈雲辭稍稍一打量眼前,便知道是個什麼情況了。那斗轉星移丹的藥效來得十分迅速,幾乎是立刻開始在沈雲辭體內尋找和復原受損的部分。
   但伴隨著這種迅速的效果而來的,是劇烈的疼痛。
   沈雲辭咬了咬牙,他明白這是什麼情況。他全身上下傷得最重的地方就是頸後的龍筋,斗轉星移丹復原的方式很簡單也很有效——讓那條受損嚴重的龍筋重新長出來。
   其它被損壞的經脈和臟腑,也是同樣的方法。
   好處是如此復原之後,不會有任何隱患和後顧之憂,但與之同時,壞處也非常明顯。
   人非頑石,要讓體內的東西重新生長出來的話,除非提前有別的準備,否則必然會承受相當巨大的疼痛感。
   別的也就罷了,龍筋那處是真的脆弱,疼痛比其它地方亦是劇烈不知道多少倍。
   修復的過程先從比較容易的地方開始,這時候的疼痛還算勉強在忍受範圍內。他往前撐了撐上半身,正好輕輕蹭過燕歸的臉頰,穩了穩呼吸方才對燕歸道:「先出去等我,過一會兒我可能會變成龍身,可能比較難控制。」
   燕歸看著沈雲辭此時過於蒼白的臉色,還有額角已經開始滴落的汗珠,沉默了幾秒之後:「你確定?你現在狀態太差了,我感覺這斗轉星移丹的藥效太過奇特,我還是留下以防出意外比較好。」
   沈雲辭先是猶豫了片刻,而後又注視著燕歸的眼眸半晌。
   在那麼短短的一瞬間的時間內,他好像能暫時忘記一大半身上的疼痛。不過很快斗轉星移丹的修復作用開始進入下一個階段,沈雲辭也沒時間再多說什麼了,最後一句話也因為夾雜著喘氣聲而顯得斷斷續續:「那個狀態下的我……有點棘手,如果到時候有必要的話,動手別顧忌太多。」
   「我知道——」燕歸話音還沒落,便被沈雲辭所發出的一聲低鳴所打斷。
   那聲音沉而重,已經不是普通人所能發出的聲音範疇了,而是更接近於龍。
   沈雲辭微微垂著頭,燕歸稍微一低眼便能看見他臉頰和頸側陸續出現了大量鱗片的輪廓。這些鱗片並不整齊,有的明顯殘損,有些乾脆就瀕臨脫落的邊緣,再加上之前受傷時掉落了不少,此時看上去非常不規則。
   鱗片繼續在出現,雖然被衣服遮掩看不清楚,但燕歸可以猜到那領口之下是個什麼模樣。接下來,殘損的鱗片開始陸續掉落下來,與長廊光滑的地面撞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鱗片脫落後的皮膚顯得格外脆弱,不過很快那丹藥所帶來的光從上一閃而過,便有新的鱗片從上面重新長出來。如同將鱗片生長的速度壓縮到了極短的期限之內,燕歸眼看著那些新生的鱗片逐漸變得堅硬而光滑,閃著冰冷的光澤。
   這無疑是件好事,但沈雲辭此刻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來了,捏緊了指節勉強維持著目前的狀態。
   他並不想在這種狀態下化為龍身,因為若是在外力逼迫下變化,到時候在極端痛苦之下,沈雲辭自己都沒有把握能控制自己。
   但他也清楚,若是疼痛和衝擊過大,那到時候的事情也不是他自己說了算的。如今的疼痛還能勉強維持人身,但龍鱗已然遍佈全身,等到龍筋重新長出來的時候,怕是無論如何都會……
   沈雲辭一直以來都討厭不能掌控的感覺,這其中,當然也包括自己。
   而且,一條在極端痛苦之下失去控制的龍,真的很難纏。

   第93章 輪迴(5)

   斗轉星移丹在沈雲辭體內所出現的光芒在週身回轉了數圈之後,將相對來說比較容易修復的外傷盡數完成。之後這些光芒朝著他頸後匯聚而去,原本稍淺的光逐漸明亮起來,在最盛的時候,甚至讓燕歸本能的閉上了眼睛。
   雖然燕歸很快又強迫自己睜開了,但也無濟於事,在那光芒最盛的一小段時間裡,整個長廊幾乎都看不見什麼東西。等到這些強烈的光芒重新凝聚成一束,燕歸才算是能正常看見東西。
   第一件看到的東西,就是雙紅色的眼睛。
   屬於龍的眼睛。
   如果說曾經沈雲辭在正常狀態下化身為龍時,那雙眼睛像是紅寶石的話,那麼現在這雙紅色的眼睛,卻像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憤怒,亦無理性可言。
   燕歸先是愣了一下,卻隨即勾了勾嘴角。
   雖然從眼神看上去確實挺難對付的,但這條黑龍的體型卻並不像燕歸曾經見過的那樣巨大。但也說不上小,大約正好就是三個成年人的長度。
   之所以說正好,是因為燕歸目測了一下黑龍現在的這個體型,估摸著差不多正好是自己剛好能摁住的狀態。
   看來沈雲辭雖然說了自己沒辦法控制,但在最後化為龍身之前,還是做了些努力的。
   否則的話,燕歸現在要面對的就不是這個大小的黑龍了。
   但是,燕歸嘴角的弧度並沒有能維持太久。那黑龍火焰般的眼眸在也只盯了燕歸半晌,便隨著先前匯聚起來的光束沒入後頸這一動作,忽的一下黯淡了下去。
   燕歸聽到了黑龍的低吼。
   只是這低吼斷斷續續,夾雜著一段段的悲鳴,不僅氣勢全無,反倒讓人聽著有點揪心。但燕歸揪心歸揪心,卻也沒敢再這個節骨眼上去動它。
   直到那光束完全沒入黑龍後頸之後,燕歸剛想鬆口氣,結果那黑龍忽然弓起身軀掙扎了起來,伴隨著更為劇烈的嘶鳴。
   即使有著鱗片阻擋,那光束所透出的光芒也依然將後頸處照成了半透明的模樣。燕歸瞇起眼睛便能清楚的看見,那鱗片與皮肉之下,光束包裹著新的龍筋生長出來,並且將餘下一些稍弱的流光分佈到其它位置上,同時修復著那些經脈與臟腑。
   很疼,很疼,燕歸光是看著就能想像了。
   無法用言語描述的疼痛使此刻本來就沒有理智可言的黑龍,幾乎是本能的破壞者目光所能及的一切東西。似乎這樣的行為才能分散它的注意力,讓他稍微好受一些。
   於是黑龍便如同一尾離了水的魚,毫無章法的開始撞擊和掙扎。
   這樣的無差別攻擊,必然會影響到離得很近的燕歸。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制止一下黑龍的行為,倒不是別的原因,只是這長廊畢竟是仙界之人留下的東西,比起別的地方本來就特殊一些。雖然說先前熄滅了長廊上的燈火,讓其對魔族的影響降到了最低,但任憑黑龍這樣下去的話,搞不好會弄出別的事情來。
   還有一點就是,燕歸發現黑龍身上那些剛剛被修復好的鱗片,在它一番毫無章法、純粹是發洩的撞擊之下,竟是又有了個別的邊緣破損。
   燕歸輕輕嘖了一聲,躲閃著黑龍的身軀,從一個巧妙的角度跳過去,壓在了黑龍腹部的某一段位置。黑龍發現身上忽然多了什麼東西,本就處在疼痛和憤怒邊緣徘徊的他,頓時一驚。
   其實燕歸也沒準備幹什麼。
   只是想讓這條黑龍冷靜一點,比如說把它一直在掙扎的身軀固定一下。此時燕歸的修為和力量已經相當可觀,而且這黑龍變化時體型不大,所以就像先前說的那樣,正好是燕歸能摁住的狀態。
   燕歸這個位置選的很有經驗,黑龍若是想轉頭過來,也基本上是夠不著的。所以這會兒燕歸看著那雙與自己相距不遠,卻也只能用眼神表達憤怒的紅色雙眼,心想著這樣也好,多吸引點注意力過來,或許那可怖的疼痛就不會那麼明顯。
   在斗轉星移丹的作用之下,那龍筋長得很快。
   「快了,再忍一會兒吧。」燕歸看著那光束隨著龍筋的生長漸漸變短,最後只剩下了拇指大那麼一丁點兒。這意味著所有的修復馬上就能完成了,他雖然沒有親身經歷,卻也緊張的不行,這會兒不由得伸手摸了摸黑龍肚子側邊光滑的鱗片,似是撫慰。
   那黑龍也似乎因為燕歸的動作稍微怔了怔,眨了下眼睛。
   就是這麼一眨眼的功夫,光束的最後一點光芒也完成了修復,消失了。
   幾乎是在同時,觸覺比眼睛更先感受到身下的變化——冰冷光滑的鱗片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柔軟布料混合著微涼的皮膚。
   或許還能感受到,腹部的皮膚總是比別的地方稍微熱一些。
   「小燕,不打算下來了嗎?」稍微有點啞的嗓音,和平常聽著不太一樣,但在安靜的迴廊之中卻產生了一種獨特的氣氛。
   燕歸承認自己稍微有點愣神,稍微隔了一會兒才回了一句:「嗯?」
   這個音節剛剛出口,他就意識到自己好像姿勢不太對勁兒。
   剛才為了摁住黑龍,選了這麼個有利位置,看起來沒什麼不妥。但是這會兒沈雲辭又幻化回人身,他坐的這個地方好像就有些不大對頭了。
   靠近腹部的位置,稍微一低視線就能順著領口一路往下看去。
   沈雲辭穿的衣衫一般都有種禁慾的感覺,但此刻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燕歸總覺得在用完了斗轉星移丹之後,沈雲辭整個人好像浴火重生了一般,好像每一處都更上了一層,看上去更讓人移不開眼睛了。那微微凌亂的衣衫,配上沈雲辭此刻半瞇起的眼睛,竟然有種奇特的危險感。
   「你是不是……好像高了一點兒?」其實燕歸想問的絕對不是這個,但是話到嘴邊自己就轉了彎,問了個聽上去怪怪的問題。
   沈雲辭輕笑一聲,忽然調轉姿勢,將兩人的位置交換過來,伸手攬住燕歸的腰,幾乎整個人都壓了上去。他的雙唇稍微一偏,便能碰到燕歸的耳朵輪廓,刻意壓低了聲音道:「高了沒有,比一下就知道了。」
   燕歸忽然翻轉了個姿勢,正準備表達一下抗議,結果還沒等他開口,沈雲辭整個人都已經壓了過來。兩個人從腳尖到腰腹,再從胸口到肩膀,幾乎都貼在一起,倒真的是好像是在正經的比身高。
   當然,如果這個姿勢不是躺著的而是站著的,會更有說服力。
   不過接下來,沈雲辭還真的伸手從燕歸頭頂上平平滑過,然後停在了自己額頭上的一個位置。他的語氣帶著點驚訝,又帶著點笑意:「你別說,好像還真的稍微高了一點兒。」
   「啊?我隨口說的。」燕歸抬眼看那橫在自己頭頂的手掌,也有點驚訝。
   「大概是斗轉星移丹修復的時候,稍微造成了一點影響。」沈雲辭說完收回那隻手,和另一隻手一起,抱住了燕歸。
   他將頭靠在燕歸的肩膀上,忽然靜默了一陣。
   「怎麼啦?」燕歸望著長廊的頂端眨了眨眼睛。
   「有種重獲新生的感覺,所以要好好感受一下。」沈雲辭的聲音從耳邊傳來,「之前昏睡過去的時候做了個夢,夢裡總是遇到很冷的東西,冷得讓我差點就醒不過來了。」
   「看來不是個美夢。」
   「確實,不過其實也不算是噩夢,因為都是已經過去的事情了,現在回想起來也沒那麼糟糕。」沈雲辭如此說著,將那個零零碎碎的夢挑出些重要的東西,就那樣自然而然的講給燕歸聽了。
   說起來,這夢境中的許多事情,一直算是他不願意提起的事情。但此時此刻,沈雲辭不知為什麼,就是很想講給燕歸聽。
   燕歸撓了撓頭:「其實仔細想想的話,他還是很關注你的不是嗎?如果完全不在意的話,直接不聞不問豈不是更省事。而你父親……只是好像有什麼心結。」
   沈雲辭歎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有些事情也許沒有你想的那麼糟糕。」燕歸想了想,伸手想拍拍沈雲辭的背,結果剛一抬手就摸到手邊有個毛絨絨的小傢伙。
   「喵~」藍眼小貓蹲在旁邊,偏著頭看燕歸和沈雲辭。
   燕歸忽然就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雖然只是被一隻貓看著而已。於是他輕輕推了推沈雲辭的肩膀:「我們該出去了,這個地方你不宜多留。」
   「好。」
   已經進來了一次算是有經驗,而且帶著藍眼小貓,可以說是不會有什麼危險。只是燕歸在經過長廊轉角處的那些壁畫時,刻意沒有再去看。
   等完全走出宮闕後,燕歸站在門外,待到大門完全閉合的一剎那,只聽一聲脆響,那串宮闕的鑰匙忽然從中斷裂。
   燕歸將斷掉的鑰匙握在手心,知道這宮闕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水鏡已經盡數耗盡,從此之後宮闕便再也不會開啟了。
   【叮——系統已恢復正常,檢查到已獲得的未記錄線索,現在進行補充。】
   【獲得線索「仙魔之戰」
   獲得線索「魔皇的心結」】
   【當前高難度任務「魔界」,已收集線索:3】
   一出這座宮闕,系統就重新恢復正常了,燕歸看著自己倒騰這麼久才收集到的三條線索,頓時覺得這任務真是難。只希望任務完成所需要的線索數量能不會太高,否則就按現在這進度很有可能完成不了。
   如果完成不了……燕歸記得,好像後果很嚴重。
   前所未有的嚴重。
   正思索著任務的事情,燕歸餘光一撇才發現面前的台階下面還站了個人。一看,這不是水月宮的大師兄滄梧嗎?
   沒等燕歸開口問,滄梧就先說道:「不必問我有什麼事情,只是師父吩咐我在這裡等你,他有些事情想與你說。」
   在獲得了前幾世的記憶之後,燕歸知道,水月宮現任的掌門無心上人,也算是自己曾經的故人了。而且當初那個「自己」做下的準備,無心上人是少數幾個知曉大部分內情的人之一。
   所以,這一趟自然是要去的。
   就算滄梧不來邀請,燕歸自己也會去找無心上人見一面。
   滄梧的人跟他說話的語調一樣,永遠不冷不熱不急不慢,所以一路上他也沒有說什麼多餘話,逕直將燕歸帶到了無心上人的居所外。並且順便將沈雲辭攔了下來,道:「我師父說,只見他一人。」
   沈雲辭倒也沒有強行跟進去的意思,也無所謂滄梧的態度,所以只是笑了笑,便停在原地等燕歸出來。
   燕歸走進房間的時候,那藍眼小貓剛一進門就車輕路熟的爬上房中的書架,在最高處臥了下來,趴下身蜷成一團便閉上眼,睡著了。
   就像是終於完成了什麼任務,可以好好睡一覺一般。
   緊接著,房間內傳來一人的聲音,讓燕歸覺得陌生,但在那些紛雜的記憶中,卻又能稱得上是熟悉的聲音。
   「你來啦,等你很久了。」

   第94章 重回(1)

   燕歸循著聲音往裡面走,只見無心上人坐於桌案之前,看見燕歸的那一刻先是看了他半晌,而後長長歎了一口氣:「看來你終究還是把他救回來了,如此良機,萬載難逢,可惜……再也不會有下一次了。」
   這個他,自然指的是沈雲辭。
   燕歸垂眸,並未立即有所回應,而是緩步走到那桌案之前,與無心上人相對而坐。他尚且能從那九世輪迴的記憶碎片之中找到,當初某一世的自己亦是在如此模樣,和無心上人一同商討,該如何破去關於「機緣」的死局。
   只是當初千方百計想要找出的那條出路,剛剛就擺在燕歸面前,什麼都不用再做就能達成目的,但他卻沒有選擇走上去。
   於是,那出路轉瞬即逝,再也不會出現第二次。
   「你如今救了他,豈不是與你那麼長時間中所尋求的東西背道而馳?」無心上人眼中有一絲動容,流轉之間說不清是惋惜還是痛心,又像是夾雜著一絲後悔,「你我都清楚,這已是最後一世,再沒有重來一次的機會。之前那貓兒來取鑰匙的時候,我或許應該再堅持一些——」
   聽到此處,燕歸忽然心臟重重一跳,原本一直靜默傾聽的他稍稍閉上眼睛,竟是出口打斷了無心上人的話:「不,我現在沒有後悔,以後也不會有後悔的一日。」
   當時在那麼多世記憶湧入的剎那,燕歸承認自己有過瞬間的猶疑,但他最後依然將那些積累了太長時間的執念生生壓了下去。
   也許,這一世他是不同的。
   就燕歸本身來說,他向來對於「得道成仙」這四個字沒有太多執念。也許是因為這一世的最初,他曾經陰差陽錯的在現代待了十幾二十年的時間,以至於後來雖然真相大白,他也漸漸適應了靈初界的生存方式,但有些已經習慣了的思維卻還留在潛意識的深處。
   靈初界的大部分修士,往往在剛剛步入修行一途,甚至是剛剛出生的時候,就開始在各種各樣的環境之中灌輸一個觀念,修行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飛昇上界。
   燕歸不一樣,他缺少這個「目的」。
   誠然,燕歸喜歡比別人強的感覺,也從不怯戰,甚至在很多時候更喜歡用戰鬥來解決問題。但真要細算起來,燕歸對于飛升這件事情的熱衷程度,其實遠比一般修士要低。
   能飛昇的話燕歸也會努力,不能飛昇的話他似乎也無所謂,就是這樣一種感覺。
   「所以,尋了那麼久,你現在是要放棄了嗎?」無心上人道。
   燕歸復又睜眼,瞳孔之中流光微微一動:「若是從前任何一世,我想我都會給你否定的答案,但如今的我只是覺得,順其自然吧。」
   無心上人聽得這話,沉默半晌,無可奈何的笑了一聲,接下來說的話卻是一針見血:「說了這麼許多,你現在的情況歸根結底也不過一個原因罷了——你不僅沒辦法殺他,也不忍心放任他去死。」
   「或許,就是這樣吧。」燕歸也不反駁,因為他確實就是那麼想的。
   「那你可曾想過,你願意為他放棄這追尋了千萬載的修改機緣的機會,那他呢?若是他知曉你那無數次輪迴的身份,又願意為今生的這份情誼,抹去曾經的怒與恨嗎?」
   燕歸這次回答之前,低頭沉思良久。
   最後方才得一句:「我不知道,但那可能不會發生,即使會有那一天,也大概會是很久很久之後的事情了。而現在我不想去猜答案,等什麼時候發生了,我會接受所有可能的結果。」
   「這樣嗎,看來你已經徹底做出選擇了。」至此,無心上人也知道自己再說什麼都無法改變燕歸的想法了,「事到如今,你當年要我幫忙的事情也算是全部結束,我亦已經是個局外之人,便不再多言。況且我早已渡劫,刻意在靈初界逗留了太長時間,也該離開此處了。」
   「在離開之前,再帶一件東西給你吧。」無心上人說著,從袖中取出了一塊不規則的碎片,從桌案之上推到了燕歸面前,「先前趕回水月宮的時候,感覺有一處靈氣聚集得有些突兀,過去一看便發現此物不知何時落在了宮中,我想你應該會需要它的。」
   燕歸一樣就認出,這非石非玉的材質,正是斬仙劍的殘片無疑。
   之前就推論過,斬仙劍殘片定是跟著葉麟硯的魂魄,四散到他回憶深刻的地方。那麼水月宮乃是葉麟硯的師門,散落了一枚斬仙劍殘片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但燕歸沒想到,第四枚殘片收集得這般輕鬆。
   回想起前三枚殘片收集都花費了不少功夫,燕歸希望以後也能像今天這樣,簡簡單單的回收斬仙劍殘片。
   認真想想,收集殘片還真是現在最重要的事情了。
   要是斬仙劍殘片沒辦法全部收回,那也就別提什麼飛昇什麼輪迴,什麼魔界什麼線索,到時候整個靈初界都得玩完,燕歸自然也不可能倖免於難。
   想到此處,燕歸決定把那些紛雜的前世記憶先丟到一邊去。
   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順其自然。
   如此一來燕歸覺得自己忽然又有了幹勁,想想現在的狀況比起之前好太多了。之前沈雲辭的樣子真的是讓燕歸時刻都在揪心。
   而現在,明明一切都好起來了不是嗎?所以還想那麼多,那麼遠幹什麼呢。
   「那告辭了,祝你飛昇順利。」燕歸站起身來,朝著無心上人微微一笑,眼中原本那層不明顯的陰翳似乎已經隨之一掃而空。
   無心上人像是被燕歸的情緒所感染,也回以笑靨:「雖然有些難,但我還是希望在將來的某個時間,我能在上界重新見到你。」
   「承你吉言。」
   ……
   燕歸從房中走出來的時候,沈雲辭輕輕揚了一下眉梢。他能看出燕歸此時的情緒不錯,跟進去的時候不一樣,彷彿放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一樣。
   那些沉重的東西,約莫是來自那座神秘的宮闕,沈雲辭如此猜測道。
   他和燕歸,都有一些秘密。
   從前一人不說,那另一人便也不問,這大約是一種不約而同的默契。但如今沈雲辭卻開始有些想分享這些秘密,大概是在這種情緒的驅使之下,他當時才會將那個昏睡時的夢境告訴燕歸。
   但那還不夠,沈雲辭想,也許該找個時間好好聊聊。
   燕歸察覺到沈雲辭的視線好像一直黏在自己身上,稍微怔了一下之後,沒有躲避而是大大方方朝他笑了笑。之後朝著旁邊的滄梧問道:「我有件事情想問問,你覺得關於十七記憶深刻的地方,會有哪些?」
   「太微劍宗。」滄梧猶豫都沒猶豫,就一口答出來了。
   即使如此,燕歸還是從那沒什麼起伏的語調中感受到了一絲不情願。燕歸覺得滄梧的心態可能很微妙,有種自家孩子被拐走到別家,結果還不得不承認自家孩子可能比較喜歡別人家的感覺。
   「差點把這地方給忘了。」燕歸恍然大悟,「正好現在也該回去一趟,不知道師父那邊怎麼樣了,有十七在應該沒問題吧。」
   眼看著提起楚燎的時候,滄梧臉色又沉了半分,燕歸便趕緊拉著沈雲辭一起,與滄梧告辭,然後踏上了回太微劍宗的路途。

   第95章 重回(2)

   直到遠遠看見太微劍宗的那被雲霧繚繞其中的群峰疊嶂,燕歸方才忽然憶起,自己好像是有挺長時間沒有回來過了。
   ——從應夜睚之約前往攬星閣,其間正巧碰上了一場紅鸞燈會,再到之後抵達金陵王朝,沒過多久又啟程北境,最後在那場突如其來的意外驅使之下,不得不馬不停蹄的趕到瑤山,在水月宮盤桓數日。
   恍惚間,燕歸竟然有些算不清他已然離開多久了。
   倒不是說時間有多長,而是粗略一回憶起來,這期間經過的曲折糾纏未免有些太多,一環扣這一環,甚至直到如今,也未曾完全解決。現在這個看似平靜的狀態,充其量只能算是暫時告一段落。
   正如此這般想著,燕歸忽然感到一雙手落在自己肩膀上。似是察覺了燕歸仍舊略顯沉悶的心思,那手輕輕捏著燕歸稍微顯得有些僵硬的肩膀,不輕不重的順著骨節按過,似是無聲的安撫。
   感受到那掌心微涼的感覺,燕歸的身體漸漸放鬆了下來。
   「現在可以稍微放鬆一下,別想太多事情。」沈雲辭的手最後落在燕歸肩頭,身體微微前傾,動作像是將他環繞其中,給人以一種安心感。接著他朝著某個方向略微一抬頭,十一燕歸跟著他的視線往過看:「說起來,太微劍宗變得和以前稍微有些不太一樣了,不妨去看看?」
   「嗯?」燕歸被這話勾起了興趣,朝著沈雲辭所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太微劍宗山門道路的分岔口,以往整個宗門之內只大略分為內外兩宗,如今卻好像多出了不同的東西來。其中變化最明顯的便是外宗這邊,原本外宗弟子的居所從宗主洞府為中心,慢慢向外擴散,形成環繞之勢。因為外宗弟子人數向來較多,所以外宗的建築看上去也十分密集。
   而如今,燕歸放眼望去便能看見,外宗中較為靠近邊緣的幾座山峰之上,原本寥落稀少的建築物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數量增長了許多,看上去已經頗具規模了。
   燕歸又挨個從外宗的數座山峰上看過去,片刻之後恍然大悟。
   彷彿原先的外宗的模樣被拆分成開來,變成數個縮小版的「外宗」,如此一來,每座山峰上的建築都自成一套體系,不再像原先的外宗那般,都向著中央聚集。
   「這是要把外宗拆開?」燕歸似乎是意識到了這樣做的目的。
   沈雲辭點點頭:「差不多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不過現在只是將峰上建築重新構造,還沒有將外宗的人拆開分進去。等到合適的時機,現如今的外宗弟子將會平均被拆成五峰,各自有新的峰主管轄。」
   內總與外宗的仇怨日積月累,難以消弭。若是放任這兩者各自抱團,那仇怨只會越來越多,越來越深,從舊的一代傳到新的一代,永遠沒有盡頭。
   與其這般惡性循環,還不如將其拆散。外宗不再是一體,讓新的血液漸漸注入,時間會漸漸沖淡那些舊日的恩怨,如此一來,便如同新生。
   燕歸明白其中的意思,回頭一笑:「那看來等到那時候,正好還能額外開一次山門,招收新的弟子進來了。」
   他像是自然而然的知道怎麼處理門派內的事務,即使他其實根本就沒接觸過這方面。
   不對,也不能這麼說。算上那數不清的記憶來說的話,燕歸在這方面上或許還能稱得上是熟練。或許,還因為接受了許多前世記憶的關係,燕歸現在對於太微劍宗的事情,不由自主的開始上心了。
   所以燕歸也知道沈雲辭所說的,那個所謂合適的時機,應該是和楚燎有關係。
   畢竟這麼幾百年的時間過去,即使當年圍繞著太微劍宗的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