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編輯 BY o白野o



攻:莊墨
受:任明卿

【感謝mui的推薦!】
有副CP注意。


不知來路的神秘編輯莊墨,加入瀕臨倒閉的《新繪》雜誌社,找到被退稿五回的小作者任明卿,簽下了他的人身約:“從此以後,你寫的每一個字,都屬於我。”
三年後,莊墨以連城大文娛部與新繪網聯席總裁的身份,坐在中國作家榜頒獎典禮的現場,仰望任明卿接過榜首桂冠。
身為編輯,只有一項職責:找好作者,把他操火。
主CP:霸道編輯攻x天才作者受
副CP:傲嬌大神披馬甲偽裝新人攻x不知對面是偶像大大成天罵他是狗的小編輯受
1、本文不隱射任何現實存在的作者、公司和榜單,如有雷同,純屬意外。
2、本文所有CP設定為編輯x作者,為防站錯,特此劇透。
3、章節末【編輯知識小課堂】非作者本人撰寫,特此感謝提供幫助的各位編輯老師與分享經驗的大神作者。

內容標簽: 都市情緣 豪門世家 職場 爽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莊墨,任明卿 ┃ 配角:田恬、玄原、舞藍、烈火哥、葉瞬、白殤殤、徐靜之 ┃ 其它:情有獨鐘業界精英職場爽文

天才編輯 BY o白野o

第一卷:新手上路

第1章 編輯是一個操蛋的工作
  田恬從來沒有想過,舞藍竟會是個男人。
  田恬今年二十二歲,剛從大學畢業,拍完畢業照就忙不疊坐上了開往B市的高鐵,來京宇辦理入職手續。這和著急就業沒有半點關系,純粹是因為他想見舞藍。“去B市見舞藍”這個念頭,已經在他腦海裏盤桓了整整八年之久。它指使田恬在高考填誌願時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中文系,也指使田恬一畢業就大無畏地做上了北漂族。
  要問田恬是怎麼認識舞藍的,說來也是孽緣。
  田恬初中那會兒,正值紙媒的巔峰期,報刊亭上陳列著形形色色的雜誌,從軍武到歷史,從漫畫到小說。其時最受歡迎的期刊,就是面向青少年的小說月刊——《新繪》。《新繪》有多火?每個月15號,《新繪》發行的日子,報刊亭外能排起烏泱泱的長隊。誰要是腿腳快搶到一本,全班上下但求一看,接下來好幾個禮拜都有人幫忙做衛生,別提多有面子了。
  田恬那個時候讀書不行,讀閑書卻比誰都積極。在雜誌上一期不落地追完了玄原、四海縱橫的十洲三海系列,還上趕子填了讀者調查表寄回去,比寫作業還認真。
  皇天不負有心人,有一天,田恬竟盼到了主編舞藍的親筆信。那是編輯部策劃的新欄目,在創刊兩周年之際,讓主編選擇一名小讀者互動。
  每個月有120萬本《新繪》從B市運往全國各地;每本《新繪》在每個班級上要流經五十人之手。在這6000萬翻閱人次裏,一個不起眼的他,收到了做出《新繪》之人的親筆信。
  田恬至今仍記得那個夏天,他從信封中抽出粉紅色波點的信紙,上頭那漂亮的行書,每一個字都像是在閃閃發光。
  十四五歲的青春期少年是世界上最自命不凡的動物,他們只消一點點鼓舞,就能陷入隱秘的熱戀。田恬就在那個瞬間,情竇初開。他從此不再滿足於一問一答地填寫讀者調查表,充當6000萬小讀者之一;他開始把自己視為舞藍的知己,指名道姓地給她寫信。在短短幾個星期裏,他從一個語文不及格的男孩,迅速成長為一個會寫詩的男人。雖然一兩年以後,他心不甘情不願地承認,他和李白的差距需要轉世才能彌補,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總要給舞藍寫點什麼。
  舞藍怎麼也沒有想到,她不經意的回饋竟會招惹到這樣一位意誌堅強的男性,以至於每個月雷打不動地將自己的日記、周記、讀書筆記以及蹩腳的詩寄給自己。田恬的毅力起先並沒有得到回復,因為這看上去太像騷擾;但科學研究表明,在任何一樁事項上花費十萬個小時,最終都會成功——不久之後,舞藍出於慚愧,成了他的筆友。這就好像有個人孜孜不倦地在微信上發你好,總有一天你會發他一個表情,畢竟郵政時代沒有拖黑一說。
  很多事情往往有一個胡鬧的開始,卻有個童話般的結尾。
  他們的通信,持續了八年之久。
  舞藍從一開始的強行筆友,到後來享受起與田恬分享人生,最後變成了習慣。雖然生活總是這樣操蛋,但有一人可以傾吐,有一人可以風花雪月、詩書酒茶,實在是樁幸事。
  遂互引為知己。
  遂在八年之後,在招聘上吩咐人事部——那個叫田恬的,編輯部要!編輯部要的!
  單純的田恬自然不知道這些職場上的陰暗交易,他只是連蹦帶跳地走進了京宇的大門,在電梯裏挺胸擡頭,抹了抹自己的頭發,整了整自己的襯衫,像是即將出發去迎親的新郎。
  電梯門叮地打開,眼前是有些晦暗的格子間,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被光柱打亮的地方灰塵飛揚。目力所及之處不是書、就是紙;走道上左一箱右一箱的雜誌沒人打理,妨礙交通;格子間裏也荒無人煙,看上去荒廢已久。田恬雖然沈浸在甜蜜的暗戀之中,卻還是忍不住從心底裏升起一絲隱憂,這怎麼看怎麼都是要倒閉了。說起來,他也很久沒有買《新繪》了……
  “新來的麼?”一個漂亮男人從格子間裏探出頭來,一手拿托盤,一手端咖啡,看上去正在早上九點喝英式下午茶。他的英俊十分具有親和力,他也深知自己的優勢,笑容盡可能地溫柔,以至於看到他的一瞬間,整個編輯部都在田恬眼裏提亮了一個色度,讓他瞬間警惕了起來。這種嘿啦嘿啦笑得人畜無害的漂亮男人在舞藍身邊工作……不,他要相信舞藍,他不能做小雞肚腸的男人。
  “主編的工作室在那邊。”漂亮男人指了指走廊盡頭。
  “哦……謝謝。”
  經過茶水間,田恬迎面撞見個穿運動背心和緊身短褲的男人,正一手拎著一箱A4紙做深蹲。
  “一、二、三、四……早啊!”他活力四射道,“新來的?以後每天跟著我出操吧!”
  田恬:“……?”
  雖然是夏天,穿短褲短袖也沒錯,但是穿著全套健身裝備來上班……不過他的身材確實像個健身教練呢。他不會就是個健身教練吧?所以編輯部裏為什麼會有個健身教練啊?!
  田恬心裏惦記著健身教練,忘記舞藍的辦公室落地窗外整理一下發型。
  很快,他發現他也不需要整理發型了。
  因為,坐在主編室裏的……
  是個男人。
  田恬從來沒有想過,舞藍有可能是個男人。
  她的字跡如此清秀,她的文筆如此哀婉,她的心思細膩得像根頭發絲,經常為了一點點小事在深夜裏愁腸百結。而眼前的這個男人,看上去可不像是個猶豫糾結之人。他氣定神閑地坐在辦公桌後的老板椅上,當田恬推門而入的時候,只從報紙邊緣露出一只眼睛,心不在焉地掃了田恬一眼,然後繼續翻閱當天的本周開卷數據榜單。男人用敷衍的肢體語言表明著:雖然他可以隨便應付進門來的這個玩意兒,但他顯然沒什麼興趣露一手。
  這個玩意兒,也就是田恬。
  田恬被激怒了。他是個剛出校園的菜鳥,對社會所知甚少,所以把自尊看得重於千鈞。如果有什麼事情比“舞藍是個男人”更糟糕,那一定是“舞藍是個男人,他還對我不感興趣”。
  “我是新來的編輯。”
  男人這回連從報紙邊緣探眼都懶得做:“哦。”
  田恬一把將背包摔在桌上,落座時震天動地:“我是為了你才來京宇的,你沒什麼話想對我說麼?”
  男人這下終於正眼看他了,眼神中既有意外,也有憐憫。他緩緩放下報紙,仔仔細細地對半折疊,然後雙手交叉放在上頭:“新來的編輯……你了解編輯工作麼?”
  田恬想要聽的當然不是工作問題,他是來談個人問題的,但是突然的工作問題還是提醒了他——現在他和舞藍是上下級的關系。他的心情很快由盛怒轉變成了心虛,努力回憶著過往信件中舞藍曾經提到的點點滴滴:“平時要積極收稿、催稿;稿子收上來以後,審稿,通知作者退稿或錄用;完成雜誌稿件的校對,輔助美編排版;做單行本的話,要策劃選題,監督作者創作,作者寫完之後送審出版社、拿書號,最後送印廠印刷。”
  男人頻頻點頭,對他的無知有了一個大概的了解。等他再也憋不出一個字來之後,男人簡單粗暴道:“編輯的工作就是:找好作者,把他操火。”
  田恬:“……?”
  “這不是一份容易的營生。一般的工作,你努力,就會有收獲,但這在編輯這個行當中完全行不通。編輯是一種附屬工種,需要依附於作者,編輯本身不創造價值,作者才創造價值。這就好比家庭主婦指望她早出晚歸的丈夫,不論你家務幹得有多好,你能過上怎樣的生活完全取決於他在公司裏表現如何,這是你無法控制的。編輯遇上怎樣的作者,跟女人挑選怎樣的丈夫一樣,本質上是種賭博。成功與否,靠的是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貴人十養生。所以這工作某種程度上是一門玄學。
  “既然是附屬工種,你也很難在這一行裏名利雙收。你聽說過古往今來無數偉大的作家,可你有曾聽說過,他們的編輯是誰麼?沒有。沒人關心編輯。你做出再好的書都不可能名流千古,因為書脊上只印作者名。至於發家致富,那更難了。寫書的人千千萬,有幾個能維持家用不被餓死?你運氣好碰上一個兩個天賦異稟,他們又有多大的幾率可以平安順遂地堅持到大紅大紫?到時候他們吃肉,你喝湯,也算不上什麼來錢的營生。
  “而且伺候作者是天底下第一等麻煩事。什麼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跟文人比起來那都不算什麼。文人總是自命不凡,心高氣傲。他們一文不名的時候,覺得自己過得那麼苦全然是因為你太無能;等他們飛黃騰達,這功勞又是他們一個人的了。你挖盡腦油捧紅他們,從他們那裏領一個子兒,他們就覺得你要得太多。大紅大紫後把編輯踢開的大有人在,他們在自己的書裏義正言辭,丟下筆可別太白眼狼。你操著當爹的心把他拉扯大,卻要陪著孫子的笑臉,最後是下堂妻的下場,這就是一個編輯悲慘的一生。”
  田恬目瞪口呆,瑟瑟發抖。他才第一天上班,而他的未來已經被摧毀得一幹二凈了——天知道他本來只是想要交流一下自己的個人問題的。這出很有意義的入職指導,成功地讓他反思起自己為什麼要入職。經歷過一陣迷惘自後,他倔強而賭氣地說:“好吧,但我還是想試試做出《塵煙笑》這樣的書,捧出玄原大神這樣的作者。”
  男人的嘴角流露出一絲了然的笑意:“那就好好幹吧。興許哪天你就培養出了一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呢。”他說得如此輕巧,並且再次端起了報紙,讓這份安慰顯得格外不可信且無足輕重。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一聲哀嚎:“你說什麼?!主編出事了?!”隨即就是一頓手忙腳亂。半分鐘後,漂亮男人推門而入,“你們先在這兒坐一會兒,我和烈火哥要去趟醫院,主編出了點事……”
  “一起。”男人蹙眉,離開了他的位置。
  田恬一時之間都不知道哪個消息更勁爆一點:“主編住院?那你是誰?”
  男人施舍了一個居高臨下的眼神:“我也是新來的,今天第一天上班。”
  田恬:“……”
  作者有話要說:  【編輯知識小課堂:編輯每天都在幹什麼?】
  紙媒編輯就是想選題、做策劃、找稿子、看稿子、和美編磨設計、做校對、出片、寫宣傳案、做圖書預售、銷售及售後維護工作。
  網編則是挖掘作者資源、維護作者關系、簽約有潛力的作者、發現更好的作品,定期策劃選題等。
  最重要的工作,沒有之一:催稿。


第2章 你永遠不知道跟你文愛的是人是狗
  四個男人叫了輛滴滴前往附近的醫院。漂亮男人代表雜誌部簡短地歡迎了兩位新員工,順道做了一番自我介紹。他叫葉瞬,是《新繪》的文字編輯;而健美先生是《新繪》的執行主編,筆名’烈火如哥’,看來他的筆名和他的品味一樣獨樹一幟。
  一路上,前座的烈火哥不停地打著電話,神情非常焦慮:“人救回來了麼?哦,還在手術中……腦淤血???送過來的時候渾身赤裸,脖子上有很明顯的勒痕?!”
  “她上吊自殺?!”田恬倒抽一口涼氣,心疼得一把抱住前座座椅,“她為什麼這麼想不開?”
  烈火哥神情淒涼:“大約是因為公司資金鏈斷裂的緣故……”他們某位臺柱子的新書首印20萬冊,因為政策原因緊急召回,現在全部堆在倉庫等著化漿,導致公司資金周轉不靈。副主編帶著核心編輯團隊出走,市場部和發行部跟著老板娘跳槽創業,他原本就非常擔心主編想不開跳樓自殺,沒想到噩夢成真。
  田恬:“……!”如果說剛才的入職指導只是讓他覺得站在了懸崖邊上,那麼這下則是直接把他往懸崖下推,還在他脖子上套了個繩結。
  “公司的運轉沒有任何問題,你不要嚇唬新人。”葉瞬朝烈火哥比了個眼色,然後對嚇成鵪鶉的田恬露出鎮定自若的笑容,“主編受了點情傷,他剛剛離婚。”
  烈火哥後知後覺地把主編的不幸歸結為個人問題,進而由衷地感到自責:“他前一陣子因為離婚情緒低落,我忙著收稿,沒有及時開導他。如果我當時就把《自我訓練:改變焦慮和抑郁的習慣》拿給他看,也許他就不會那麼想不開了。”
  “等等等等……離婚?!主編前段時間離婚了?!”田恬本來更想問她什麼時候結的婚,但在這個檔口似乎不合時宜。
  “嗯,感情破裂,原因比較復雜,大概是因為和一個小姑娘長期通信。”葉瞬低聲八卦。
  田恬:“呃……是不是有哪裏搞錯了?”比如性別以及離婚理由。說實話,他還是一個純潔的男大學生,完全沒有做第三者破壞禦姐婚姻的準備,他承受不了這個良心的譴責。
  “什麼?!他的左腿也骨折了?!……太慘了,一定是被打斷的。”烈火哥從電話中聽聞第二個壞消息,閉上眼睛搖搖頭,仿佛眼前正在上演主編被家暴的慘相。
  田恬又氣又急地握緊了拳頭。不論出於什麼理由,打女人的都是辣雞;其次,不論什麼理由,娶了舞藍還家暴她的,都是辣雞。雖然她是有與自己長期通信,但天可憐見的,他們只是純潔的文學愛好者,他們談詩!詩!Poem!什麼亂搞男女關系,庸俗!他發誓要報復那個渣男,讓他最害怕的事情發生,那就是給他點綠色瞧瞧。待會兒他就要向舞藍告白,不管她因為這次家暴留下什麼後遺癥,他都願意照顧她的下半輩子。
  “如果主編被打斷了腿,他又怎麼上吊自殺?拖著殘腿爬到桌子上,這太麻煩了。”同為新人的男人忍不住發話。他自上車後一直沈默著,現如今敏銳地找到了個邏輯漏洞。
  烈火哥思考了三秒鐘,說了句“言之有理”,陰測測地轉過身看著後座眾人:“況且上吊也不可能脫光自己的衣服,那樣大家沖進來收屍的時候,豈不是很丟臉。所以這一定不是自殺,而是一起激情謀殺,打斷他的腿然後用絲襪勒到他斷氣這樣。”
  “你推理小說看多了吧。”葉瞬笑得不以為意,“主編是和平分手的。”
  “連京宇的辦公室都砍成了兩半寸土不讓,哪裏是和平分手,那是怨念深重。”烈火哥不能茍同。
  “辦公室被砍成了兩半?”田恬豎起了耳朵,於公於私都有刨根問底的打算。
  “對啊!”烈火哥沒心沒肺地對他和盤托出,“我們原本有兩層寫字樓,11、12樓都是;結果主編一離婚,12樓就這麼沒了,11樓根本塞不下這麼多人,裁員的裁員,遣散的遣散。過道上那些書,也全是前段時間搬家堆的,至今不知道可以塞到哪裏去。”
  “所以這麼大個雜誌社,只剩下你們倆了麼?”田恬即使再傻白甜,也警覺地意識到這公司怕是要涼。他是《新繪》的老讀者了,在《新繪》的鼎盛時期,照片上的編輯部烏丫丫全是人頭,哪裏是現在文不成武不濟的蕭條模樣。
  “加上你們不是四個麼?”烈火哥一臉你會不會算數。
  葉瞬雲淡風輕地挽尊:“公司裁員很正常。那些被開掉的編輯,業務能力不行,公司要賺錢,自然不養閑人。《新繪》是老牌雜誌,也是業內最好的青春向月刊,這裏只留最優秀的人才,寧缺毋濫。”他說這話時,神情依舊是笑著的,但這種笑容不再親和,反而帶著一絲距離感,把田恬的求真精神唬得偃旗息鼓。他從葉瞬八風不動的態度中明白了三點:《新繪》依然是爸爸;葉瞬和烈火哥是留下來的最優秀的;他們這些菜鳥屁都不懂,最好不要問東問西,以免被炒魷魚。
  田恬心虛得探了探舌頭,而坐在他身邊的男人卻忍不住笑了一聲。
  葉瞬探他一眼。三伏天,男人身著看不出品牌的西裝,閑散地靠在出租車後排,法式袖針下隱隱約約露出毫不起眼的老實機械表,是百達翡麗的經典款。也許田恬這種剛畢業的大學生只會覺得他穿得太多,幸而得體;而葉瞬這種老油條卻清楚地知道,這種得體是很不便宜的。要把西裝穿得有如第二層皮膚那樣服帖,不但需要一副好身材,還需要按照好身材私家定制。高檔的面料與精細的剪裁,恰恰是奢侈品之所以昂貴的理由。
  財富有可能來自於繼承,也有可能來自於自我打拼。若是前者,人們往往會羨慕他的好命;若是後者,他本身就既敬且畏。男人一望之下看不出年齡——面相十分年輕,神情卻完全沒有菜鳥的惴惴不安與新鮮好奇,對上葉瞬探尋的視線,他甚至從容一笑,完全不打算為自己的拆臺感到抱歉。
  綜上所述,他不是個剛畢業的菜鳥,他混過社會,懂為人處世,因為有錢有勢,所以不把自己放在眼裏。
  葉瞬收斂了目光,不打算與之計較,並且聰明地決定以後都盡量不要與這個人產生沖突,這種霸道總裁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編輯部裏。
  這時候,電話中傳來了第三個壞消息,對面的醫生冷靜地宣告道:“他的肺部也出現了非常嚴重的炎癥,這是目前最危急的。”
  “百草枯!他一定是被餵了百草枯!”烈火哥雙目無神,仿佛是他自己失去了生命體征,“我剛才說錯了,兇手不是激情謀殺,她一步一步都預謀好了。她先是打斷了主編的腿,為的是讓他逃不掉;然後坐在他身上,用力掐住他的脖子,逼他張嘴,把百草枯往他嘴裏倒……”
  田恬緊張地摳著椅背,雙目圓睜:愛人的命運如此多蹇,他感同身受。要不是男子漢大丈夫有淚不輕彈,他當場就要嚇得躲到什麼人懷裏大哭一場。但是他很快意識到,他現在不能再那麼幼稚無能,他還要提供堅實的臂膀給舞藍依靠。所以一下車,他就跑去花店裏買了199朵玫瑰,打算告白求婚。
  不論貧窮還是富有,疾病還是健康,頭婚還是再婚,未孕還是帶娃,他都願意永遠愛護她,陪伴她,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烈火哥見到這一幕,深感詫異:“老葉,看病人是送玫瑰花的麼?”
  葉瞬:“總比你空手來好。”
  烈火哥:“……”
  一行人趕到醫院,烈火哥大步流星地走在醫生身邊:“是他殺麼?”
  醫生:“……”
  醫生:“我是醫生。他還沒死。”
  “根據他脖子上的勒痕,你能推斷出襲擊他的是女性還是男性?”
  醫生謹慎道:“如果襲擊他的是女性或是男性,他都應該早就死了。”
  “他總不會是自己勒的自己,他之前沒有任何抑郁癥傾向,更不可能自己喝百草枯。”
  “誰跟你說他喝了百草枯?”
  “你不是說他肺病很嚴重?”
  “我說他肺炎很嚴重。如果是百草枯,那他的呼吸系統整個就纖維化了。”
  “肺……炎?”烈火哥呆若木雞地重復著這兩個字。
  “我怎麼覺得你巴不得他死得快一點?”醫生狐疑地撥了撥眼鏡,向他們推開了病房。
  主編剛下手術臺,打著石膏墊著脖子掛著點滴躺在床上。田恬跟在烈火哥身後進門,迎面就是鋥光瓦亮一個大光頭。
  即使他早已三番四次領教過命運的無常,此時也不由得呆滯了半分鐘。他原本以為,自己在經歷了“主編是男人”、“主編是男人還對我不感興趣”、“哦,這人不是主編可我心愛的主編自殺了”以後,再也不會經歷什麼山重水復,誰知道這個世界還是再一次突破了他的下限——主編居然是個五十歲禿頭老男人!
  一個五十歲禿頭老男人取筆名叫“舞藍”!
  可去他媽的吧!
  ……他的青春餵了狗。
  作者有話要說:  【編輯知識小課堂:當編輯是種怎樣的體驗?】
  沈浸在文化的海洋,感受知識的熏陶,與一眾文人結交,是個十分有格調的工作。但現實是痛並快樂著,雜事有很多,拿著餓不死的工資,作者花一半,自己花一半,大多數都是為了夢想入行,因為喜歡這個行業才堅持著。需要不斷的追逐現在的市場環境,然後同時兼顧著和作者方面關系維護,可以說是一個經紀人+助理的體驗。


第3章 找好作者,把他操火
  “你們來了啊……”舞藍氣若遊絲地擡了擡手臂,叫烈火哥搬把椅子坐在他身邊,大有臨終托孤之意。田恬低頭斂目躲在烈火哥身後,藏著那束玫瑰花,假裝自己從來不曾出生過。
  “主編,你怎麼變成這副模樣,昨天還好好的……老板娘怎麼你了?”烈火哥的難過發自真心,他想拍拍主編的肩膀卻發現無處下手,一下子就紅了眼眶,雖然他走到醫院門口都沒想起要買個果籃。
  “她沒怎麼我啊——媽的,昨天晚上,我洗澡洗到一半,許唯突然打我電話,要給譚思加個專訪,我當然不同意,吵著吵著踩到了浴袍腰帶,轟地摔下了樓梯!你猜這麼著?!他都沒給我叫個120!任由我冷冰冰地在地上躺了一晚上,脖頸上還纏著腰帶。早上起來,我的感冒直接就轉成了肺炎,你說氣人不氣人?!
  烈火哥:“……”
  他從懸疑推理中回過神來,抓住了主編話裏的重點:“咱們不給譚思加專訪?”
  “加個屁!《夜航船》看得我那個氣,寫的什麼玩意兒!許唯還催催催催催著我排版,哪兒來的臉!”主編一談起譚思的新經紀人,就精神得可以上山打老虎,罵罵咧咧差點歪著了自己剛動完手術的脖子。
  “《夜航船》寫得不行麼?”葉瞬提著水果進來,擺在主編床頭,踱到烈火哥身後站定。
  “他寫東西越來越不用心!《詭域》連載到後期就是個爛尾,這回的新書更是從人設到劇情都在重復《詭域》,行文潦草得不能看!《新繪》不能刊登這樣的稿子!”
  田恬目瞪口呆,他完全沒有辦法把他們口中談論的人和他所熟知的知名作家聯系起來。
  懸疑作者譚思,五年前以《詭域》系列出道,新鮮的題材、簡潔的敘事、勾人的懸念、巧妙的劇情以及鮮明的人設,讓系列第一本《永夜之都》即創下單月銷售30萬冊的驕人成績,震驚文壇。此後譚思筆耕不輟,每年推出一到兩本系列單行,每一本都能引爆市場,名氣也水漲船高。去年《詭域》系列落下帷幕之時,累計銷量突破6000萬冊,譚思也因此連續三年登頂中國作家榜第一,成為家喻戶曉的暢銷書作家。田恬是《詭域》的書迷之一,只是他忙著學業,沒有第一時間補完結尾,正等著工作後有空把整個系列再重溫一遍,卻不想剛入職就聽見主編把功成名就的巨巨貶得一文不名。不應該啊,曾經寫出過《詭域》的人,再爛也爛不到哪裏去吧?
  葉瞬的看法和田恬相同:“不論譚思的新書寫得有多糟糕,他的號召力就擺在那裏。只要《夜航船》在我們的雜誌上連載,他的粉絲一定會為了追文買雜誌,這對我們有好處。”
  “沒有遠見!”主編數落道,“《新繪》做了這麼多年,靠的就是這張金字招牌!為了一點點蠅頭小利,把質量不過關的文章往上貼,錢是賺了,名聲也毀了,你能靠這幾個月的銷量吃一輩子麼?!”
  葉瞬溫和地笑笑,不再爭辯。他只是個給人打工的,也不指望靠《新繪》發家致富,一諫不成,那就拉倒,此時立刻調轉了槍頭,急領導之所急,難領導之所難:“那這一期的《夜航船》撤掉以後,拿什麼文章來補版面?”主推連載5萬字一期,能占雜誌的1/4,現在說撤就撤,這些空白都是要拿稿子來填的。
  主編誒了一聲,顯然也犯了難:“怎麼辦?找人寫唄!這個節骨眼上,我卻要住院……烈火哥,小葉,我把雜誌社交給你們,你們扛得住麼?”
  葉瞬心情微妙。他賺這麼點兒工資,就想朝九晚五到點走人,現在主編丟過來這麼大副擔子,他立刻往烈火哥身後藏了藏,不想惹到是非。
  烈火哥卻大手一揮:“沒問題,包在我們身上!就是許總那邊,沒問題麼?”
  “他敢怎樣?”主編不屑一顧,“許唯算個什麼東西!他入行才幾個月,他懂個屁的內容,由著譚思瞎幾把寫!要是沈……還在,你看譚思敢拿這種狗屎圈錢?!不打斷他的狗腿!”
  雖然主編說得氣壯山河,大家心裏卻咯噔一下:許唯再是個外行,他現在也是觀文集團的老總。那他媽可是觀文吶,正面硬剛有如以卵擊石。
  主編心大如鬥,前一秒還在罵許唯,下一秒就想起了他的八年筆友:“誒呀!甜甜呢?甜甜還沒來啊?!”神態是不符合年齡的純情和羞澀。
  “這幾天來報道的小姑娘確實沒有,小夥子倒有一個……”葉瞬朝田恬望去。
  “主編您好,我叫小鹹。”田恬拿玫瑰花擋著臉。
  “你來就來嘛,你看還帶個花……”主編客氣道。
  田恬目力所及都是大光頭,回想起下定決心娶他為妻的恐懼:“呃……這我給我女朋友帶的。”
  “男人都是大豬肘子!”主編掃興地罵罵咧咧。沒有懂事的姑娘,只有傻x一樣的男孩子,主編拿被子往臉上一蒙,後知後覺身上哪兒哪兒都疼,看他們幾個一米八幾的大豬肘子戳在病房裏也鬧心,“你們走吧……我不在,京宇就交給你們了,《夜航船》不許登,找幾篇好稿子頂上……甜甜來了,一定幫我照顧好她!小姑娘一個人來北京多不容易啊,你們中午叫外賣要多考慮考慮人家的口味,對了,給她租個好點兒的房子……誒,我家沒人待,閑著也是閑著,要不你們就把她安頓到我家去?”
  田恬打了個寒戰,自我催眠“我是小鹹我是小鹹我是小鹹”。
  烈火哥:“沒問題!”
  “你應得那麼快幹嘛?!你還沒女朋友吧?我警告你啊……禁止辦公室戀情!”
  一行人插科打諢地探完病,打算出門吃飯。臨出門,主編突然在背後道:“新來的那個留下,其他人可以先走了。”
  田恬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這是職場性騷擾吧!職場性騷擾!他瞄向一旁的手術推車,盯著那把柳葉刀,打定了主意:如果這個大豬肘子對他做些什麼,就不要怪他犯下謀殺上司的慘案!
  結果他身邊的男人先他一步往回走,關門落鎖。
  田恬松了口氣,葉瞬卻覺得匪夷所思:這個節骨眼上,主編與一個新人密談,他倆認識?
  “他是誰?”葉瞬問。
  “哦……他叫莊墨,以前是個編輯,有行業相關經歷。”烈火哥答道。
  葉瞬望著緊閉的房門,再次陷入了沈思:這個莊墨,究竟什麼來頭?
  男人回到他原來的位置上坐下,主編收斂了嬉皮笑臉玩世不恭的模樣:“你來京宇做什麼?”
  “如你所見,我現在是《新繪》的文字編輯。”
  “如果你是想要收購京宇,那我勸你死了這條心。我即使是破產,也不會和觀文同流合汙。”主編牢牢捕捉著他的眼睛。
  觀文集團,中國規模最大的網文公司,旗下擁有紅點、創世、雲起、紅袖、瀟湘五大原創平臺,幾乎壟斷了網絡文學的半壁江山。近年來觀文野心昭彰,通過吞並文化公司、合並出版渠道、收購發行品牌的方式不斷擴張,現已隱隱呈現一家獨大之勢,堪稱文化產業界的金融大鱷。
  而觀文能有今天,眼前的男人功不可沒。
  面對主編的叫囂,男人無動於衷:“螳臂當車。”
  主編咬牙切齒,卻又無計可施,因為沒有人比他更明白京宇目前的處境。相比於觀文,京宇只是一艘茍延殘喘的孤舟。電子閱讀取代紙媒,書店報刊亭關停的關停,消失的消失,歌頌了近十年出版業要亡,變成了夕陽產業。靠著紙媒鼎盛期積攢下來的口碑,京宇表面上還維持著每月一度的《新繪》發行,實則早已四面楚歌,時刻面臨著資金鏈斷裂的危險。也許這一天很快就會來,那個時候,《新繪》大概會在寥寥幾個老讀者的哀嘆中,悄無聲息地消失,掀不起半點浪花。
  主編雖然心下悲涼,卻也不失霸王之勇:“螳臂當車,那又怎樣!編輯,就是要為讀者挖掘、篩選好故事、好文章!觀文即使再成功再賺錢,你打開你們自己的網站,看看上頭連載的那些東西,什麼《極品美女愛上我》、《不做王爺小嬌妻》,能看麼?!動輒幾百萬字的流水線成品,滿目都是媚俗的套路,膚淺的文字,註水的內容!要我為了錢去捧這些臭腳,我寧可破產!《夜航船》這種垃圾,我死也不登!”
  譚思,這一站在中國作家榜頂端的人,正是觀文的親兒子。觀文把他捧上這個高位,現在把他當做一顆搖錢樹,拼命宣推他的新作。觀文新上馬的老總許唯親自打電話到京宇,以刊登《夜航船》為條件,答應註資。雖然《新繪》銷量不行了,但口碑卻在,是業內公認的高水準標桿,無數雙眼睛都看著呢。四海縱橫的《浩蕩紀》、玄原的《塵煙笑》皆在《新繪》走紅,甚至於譚思的《詭域》一開始也是在《新繪》連載,後來才被挖到觀文。能上《新繪》的主推,等同於蓋章認證品質保證。
  卻不知舞藍既不要他的錢,也不要他的作品。
  舞藍的慷慨陳詞,沒有讓男人的表情出現任何松動:“在如今這個情勢下,依舊對於網絡文學抱有媚俗、膚淺、註水的偏見,真是令人大開眼界。不過,你的看法如何,這都與我沒有關系。”他從位置上站起來,踱到舞藍面前站定,“我不是為了譚思來的。我也不是為了觀文來的。我現在是京宇的文字編輯莊墨。”
  舞藍這下當真楞了。
  男人的眼神坦坦蕩蕩,表情一點不像是在說笑,可是舞藍卻覺得,這事兒怎麼看怎麼都像是個愚人節玩笑。不過說起來,前一陣子也聽到圈子裏的一些風聲,說許唯會上馬,是因為眼前的男人與譚思吵翻,被從觀文踢走……
  “不論你有什麼打算,咱們京宇廟小,容不得你這尊大佛……”
  “你有辦法讓京宇起死回生?”莊墨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把懷中的兩張薄紙放在他的床頭,是從他辦公桌上拿的一張印廠催款單,以及上百萬的銀行抵押貸款。
  舞藍一時喘不上氣,猛烈地咳嗽起來。他做內容一把好手,但公司運營卻馬馬虎虎。在《新繪》月銷120萬冊的時候,大家還能瀟灑度日;銷量跌到10萬冊,就立馬暴露出形形色色的問題。妻子會與他離婚,也是因為公司糟糕的財務狀況。
  舞藍在這一刻突然意識到,在他的病床前,就站著鑄造了整個觀文帝國的男人,那些寧死不屈驀然間變成了誠惶誠恐:“那你難道是打算……救京宇一命?”
  男人不置可否:“除了不刊登《夜航船》,你還有別的要求麼?”
  舞藍道:“京宇不能為了商業化砸了自己的招牌,去做快餐文學、三俗文學!”
  “如果看不慣觀文的內容取向,最好的辦法是在商業化上做得比他更為成功,進而重新建立通俗文學的審美標準。”
  舞藍嘆了口氣:“說起來簡單,做起來談何容易。”
  “這就不必你操心了。”男人惜字如金,談到這裏起身要走。
  “你……真的跟譚思鬧翻了?”舞藍有點不大敢相信。譚思可以說是男人一手捧紅的,《詭域》系列能成為一部現象級作品,離不開他的背後操刀。
  “譚思現在不是一個作者,而是一個商人。商人不需要編輯,編輯也不需要商人。”男人的聲音平靜而冰冷。
  “那你來京宇,是有什麼計劃?”
  男人沈默了一陣,緩緩道:“找好作者,把他操火。”
  作者有話要說:  【編輯知識小課堂:國內出版業的生存現狀?】
  夕陽產業,所以應該算是在夾縫中求生存吧,但夕陽產業也是產業嘛。


第4章 千字150-300的意思
  莊墨謝絕了諸位新同事的午餐邀約,前往鏈家搞定自己的住處。他走過金融中心,看到巨大的樓頂顯示屏上正在播放譚思的采訪,不由得停下了腳步。譚思身著白襯衫、牛仔褲,看起來依舊是從前那個普通青年,但精致的發型出賣了他的人設。他滔滔不絕地講述著自己怎麼從一個小屌絲奮鬥到作家榜首的故事:一邊打工一邊碼字,半夜沖冷水澡提神,在充滿二手香煙的網吧裏寫上一整夜……主持人被這個勵誌故事深深地感動了,即使這些情節已經在不同渠道展現過千八百遍。
  莊墨腦海中浮現出他離開觀文的最後一晚。交接完畢後,他走出辦公室,身後,許唯走向了他的位置,吩咐底下人丟掉他的筆記本:“書架上全是手稿,太占位置了。”這些手稿裏有《詭域》全冊的文字修訂,也有譚思的宣推案,大到五年規劃,小到人物形象設計,在PPT橫行的年代裏,莊墨還是喜歡紙筆梳理工作流程。
  背後紙頁紛飛,而在那扇漸漸合攏的門裏,譚思倚在臺球桌邊擦球桿,笑得無動於衷,事不關己。
  莊墨想到這些的時候,既不傷心,也不憤怒,平靜得像一池死水。他曾經為之奮鬥過的人,如今看起來如此陌生,以至於他像是在看一檔真人秀。大屏幕上的譚思開始介紹他新近參與制作的一個電影項目,莊墨重新邁開了腿,大步向前走去,恢復了自己的步調。
  “你租房麼?”走近鏈家時,腳下傳來猶疑的聲音。
  莊墨一低頭,正對上一雙大而明亮的眼睛,裏頭寫滿了後悔不疊。那是一張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臉,身著廉價T恤與短褲,腿上套著一雙臟球鞋——顯然不是廠家故意追求的時髦效果。大概出於“反正已經這麼臟了……”的心態,年輕人破罐子破摔,毫無形象地敞著纖長的雙腿坐在鏈家門前的階梯上,手上拿著紙筆,剛剛停下書寫。在莊墨的凝視中,他匆忙把紙筆藏進褲兜裏,摸出幾張小卡片,硬著頭皮站起來:“你租房的話……我那裏有個臥室,長租短租都可以。空調水電衛生間,廚房電冰箱微波爐全都有,一個月六百,隨時可以看房。”
  卡片上面寫著:任明卿,138xxxxxxxx,金龍花園13幢1408室
  “好的,謝謝。”莊墨禮貌地接過,因為年輕人太像個正在遞情書卻怕被拒絕的初中生。
  莊墨的好態度讓任明卿松了口氣。其實話剛出口任明卿就後悔了,眼前這個男人顯然不會是他的目標客戶。他周身散發著精英氣度,應該剛在附近的停車場泊完豪車,還在城郊的國家級5A風景區有幢三層樓高的絕版別墅。他絕對不會租住自己那15平方的次臥,還會因自己的冒犯心生不悅。此時男人面色如常地對他說謝謝,這已經是超出他期望的HE。他沖男人靦腆地笑笑,沒再打蛇上棍地推銷,而是紅著臉轉身就走。如果是平常,對面收下了他的小卡片,他一定當即帶著人去看房,但是現在這個……租房?不可能,不可能的,這輩子也不可能。
  莊墨掃了眼他遠去的背影,發現他的左腿微微有點跛。怪不得腿那麼纖細,原來是有殘疾。
  莊墨推門而入,在中介的熱烈歡迎中坐下看房。中介瞥見他手裏的小卡片:“門外那個小混混給你的?千萬不要租他的房子。”
  “哦?”莊墨的眼睛掃著房源列表,原本也沒有這個打算。
  “他租了金龍花園的小公寓,但是沒有正經工作,很快就交不起房租,開始找合租人。聽明白了麼?他是個二房東。租房合同上寫明了不能轉租,你都不知道哪天就會被房東趕出來。最最重要的是——”中介壓低了聲音,“他動不動打人!”
  這一回,莊墨的目光終於挪到了他臉上:“他,打人?”
  “千真萬確!打跑三個租客了!”
  “他腿腳不太好。人很瘦弱。性格也很靦腆。”
  “可是他打人!千真萬確!前幾天,他剛剛打跑了一個東北大漢,據說是半夜醉酒吵到了他,二話不說就是一頓削。”
  莊墨探了眼年輕人離去的方向,覺得他反差巨大,人設離奇。
  下午,烈火哥帶著兩個新手熟悉了一下工作流程:“每月月中開會,討論下一期月刊主題;對外發布征稿函,向老作者收稿、校稿;平時處理郵箱中新稿件,完成一審和二審;有些專欄和互動你們也要一起參與編寫;每年年初為所帶作者報選題,在暑假前和寒假前出單行本……還有什麼問題?”
  田恬沖莊墨翻了個白眼:看!看看人家怎麼說的!大家都是新人,你在我面前裝的什麼逼?
  “現在離截稿期還有五天,還有5w字的版面空著,你們趕緊去收一波稿子,順便熟悉熟悉作者。我們的收稿要求知道的吧?7000-15000字的短篇小說,青春向,稿酬千字150-300。”烈火哥朝葉瞬比了個手勢,“你把作者理一理,分他們幾個帶帶。莊墨有相關從業經驗,小田是中文系出生,對我們的風格非常了解,審稿水平沒有問題。”
  田恬乖乖走到葉瞬身邊,看他打開QQ列表,彈出“重點作者”、“普通作者”、“躺屍作者”這幾個分組,加起來好友已達3000人,新消息還層出不窮。田恬瞠目結舌:“你認識這麼多作者?”
  葉瞬笑得委婉:“現在寫書的人挺多的。”說著點開“重點作者”,把分組下的所有好友復制給田恬,簡略地講解了各個作者的性格和寫作特點。田恬羞愧地發現,這些人他真是一個都不認得。曾經在《新繪》上連載的是四海縱橫、玄原、譚思這種級別的大佬,現在可能也就一個白殤殤還勉強算有點名氣。
  葉瞬講了一圈,田恬都沒有聽到她的名字,忍不住問:“白殤殤呢?”他對這個美女作家還挺好奇的。雖然他已經不買《新繪》了,但每次走過報刊亭,都會看看有沒有她的封面寫真。
  葉瞬不笑了:“她是我的作者,我自己會帶。”語氣嚴肅得像是一種警告。
  田恬吐了吐舌頭,抱著手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莊墨早已在隔壁格子間裏坐定。他根本沒去葉瞬那邊接手工作,而是問烈火哥要了近幾年來的所有《新繪》樣刊,此時淹沒在幾摞高高的雜誌中,一本一本翻看得飛快。因為多了一副銀邊眼鏡,原本英俊而冷漠的臉龐平添了三分書生氣。
  “你不約稿麼?五天之後就截稿了。”田恬雖然覺得他很討厭,但這裏就他們倆是新人,他忍不住就要跟莊墨說小話。
  QQ閃了閃,烈火哥在工作群裏再次確認了征稿任務:“三天之後,每個人至少上交一篇稿子。”
  “怎麼變成三天了?!”田恬手忙腳亂地把自我介紹與催稿信息復制黏貼給各個作者。
  “要預留時間審稿,稿子過不了還得再補。”莊墨終於免開金口,“時間太緊了,你聯系的作者裏面99%都幹不了這個活。他們要不不接急稿,要不接了也寫不好。”
  田恬:“……”
  田恬:“那總也比你自暴自棄強。”
  莊墨沒有回應。田恬瞥了他一眼,發現他甚是無謂,依舊一板一眼地做著自己的事,這讓他的人身攻擊顯得異常蒼白軟弱。他又氣鼓鼓地發起了進攻:“有很多網絡寫手可以日更一萬,三天一篇稿子對他們來說非常輕松。”
  “長篇小說和短篇小說是兩碼事,網文和雜誌稿也是兩碼事。”莊墨合攏了手上的雜誌,迅速地更換了一本,他看書的速度簡直稱得上一目十行,“而且一般來說,擁有日更一萬的手速,也看不上你千字150的稿酬。”
  “烈火哥不是說千字150-300?”
  莊墨終於拿正眼瞧他了,那眼神仿佛一個慈祥的老父親在看著他唐氏綜合征的傻兒子:“征稿函裏千字150-300的意思就是千字150。”
  田恬:“……”


第5章 天才寫下的每一個字都在宣告他是誰
  果不其然,田恬花了一個下午,都沒有一個重點作者可以保證按時交稿,他們最多只答應試一試。他揉著自己敲痛了的指尖,滿肚子苦水,可是無論如何也不想跟莊墨說“哥們,你說對了”。至於其他人,烈火哥正精神滿滿地處理事務,跟上午九點一樣幹勁十足;而葉瞬已經喝著下午茶看起了文藝片——上班時間還能看電影的麼?!
  莊墨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這麼多疊雜誌,他看得也快差不多了。他是個挑剔的讀者,行文不喜歡,跳過;開篇不吸引人,跳過;生僻字太多,跳過;無病呻吟,跳過;對白無趣,跳過……一本雜誌能吸引他看完整個故事的,最多也只有一兩篇,所以他的閱讀速度才會如此驚人。
  “怎麼了?”見莊墨眉頭緊鎖,田恬一下子變得精神抖擻,湊過去催他快講。潛臺詞是:什麼事讓你那麼煩心?快說出來讓我高興高興!
  莊墨輕輕一呻:一個能打的都沒有。
  近幾年,隨著網絡文學的異軍突起,實體書產業受到了強大的沖擊,虛構類雜誌刊物更是其中的重災區。《新繪》的銷量會下跌到原來的十分之一,就是行業低迷的一個縮影。銷量下滑引發了一個惡果:低利潤導致嚴格的控制成本,十年前稿費是千字150,十年後還是千字150。與之相對的是,網絡文學建立起了齊全的變現渠道,即使一般作者千字稿酬達不到這個數,還可以靠日更一萬的手速彌補,何必來你雜誌社受一審二審終審的氣。長篇小說,一個好點子能寫幾百萬字,同一個好點子,短篇只能寫那麼點體量,那點微乎其微的千字稿酬差距,很快就會因為字數上的可怕差距而拉平。
  稿費給不高,優秀作者流失得非常迅速。商業化是天然的篩選器,什麼東西好賺錢,作者就寫什麼,這是資本市場的鐵律。所以,《新繪》的銷量下滑也導致了內容品質的下滑,形成一個惡性循環。從前在這裏連載的是四海縱橫、玄原、譚思,現在一個長沙二線的白殤殤就能做一姐。
  實話實說,這些小作者裏不乏有些靈氣的,但莊墨挑不出一個值得他培養的人。
  他要找一個天才,一個可以撐起整個後網文時代、重新定義通俗文學流行標準的天才,他要締造一整個屬於他的時代,他的文字風格如此出眾,以至於從來沒有人像他那樣寫文章,一橫空出世就會震驚世人。他會被千萬人模仿,千萬人吹捧,以後時代過去大浪淘沙,他的名字依舊不會被人忘記,就像新概念時代的韓少,網文時代的宋三。
  “你也在找能約稿的作者麼?”田恬覺得他也是在愁這回事。
  “差不多。”他的任務比田恬要難上很多,能救火的人不少,天才卻只有那麼幾個。
  田恬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沒找到:“你說,如果我們兩個真找不到作者怎麼辦?難道要自己寫?”
  “找不到,就找一兩篇中等的稿子,自己手把手改。”莊墨起身,進入資料室搬來一疊備用稿件,再次落座看稿。“碼字的人千千萬,一篇稿子一兩千塊錢,也抵得上小半個月工資了,怎麼會沒人接?”
  “謝謝你的鼓勵,我怎麼就沒覺得安慰呢?”田恬趴在桌子上,哀嘆起自己少得可憐的薪水。“你這是在看什麼?”
  “備用稿。”
  “什麼是備用稿?”
  “過審,但能不登盡量不登的故事,排期無限延後。”
  田恬嗤之以鼻:“這不就是次品麼,有什麼可看的?”
  “備用稿被淘汰,有些是因為質量欠奉,有些,卻是風格不符。”
  “風格不符還怎麼登嘛。”田恬打了個哈欠。
  “風格不符不等於作者能力不濟。”
  田恬咀嚼了一下,茅塞頓開:“所以只要找到一個很窮又很能寫的作者,就能順利完成任務了對不對?反正他為了錢一定願意迎合雜誌風格,不需要非得是老作者才行。現在寫文的人那麼多,我愛找誰找誰!”他想通了這一層,就興高采烈地撲回電腦前,打開了自己的新浪微博,朝關註列表裏挨個發私信。他雖然告別了《新繪》,可他卻沒有放下讀閑書,什麼紅點綠江段子知乎果殼動漫同人……他就是一個傳說中的二次元宅。只要不限定是哪裏的作者,他就可以拉來一大卡車。
  “祝你成功。”莊墨有口無心地祝賀他重新打起幹勁,翻閱稿件的手指卻停了下來。
  很快,田恬活見鬼似地從隔間裏探出腦袋,看著肩膀聳動的莊墨,揉了揉眼睛。天吶,這個冰山撲克臉,他是在笑?他居然會笑?!
  “什麼什麼?什麼事情這麼好笑!”他跟剛出生的小動物一樣,會為任何事情分心。
  “一篇稿子。”莊墨穩定了一下情緒,順手把稿紙放到了右手邊,田恬剛好夠不到。田恬氣得七竅生煙,你這是怕我搶你作者麼?!上班第一天就跟我玩辦公室鬥爭,你這個心機屌!屁股不離圈椅地腳尖一蹬,連人帶椅呼啦啦劃到莊墨右手邊,搶了稿子就看。他看了沒幾行也哈哈大笑起來,然後一看作者名,是個電子郵箱地址,t3l2y1@qq.com
  “網感很強,像段子。”田恬把稿子隨手扔還給他,“網上寫這種東西的挺多的,笑過就忘了。”
  莊墨不置可否,把稿子重新放回到右手邊。
  沒過多久,莊墨又撿出一篇稿子,這次是個腦洞大開的黑暗歷史故事。它講述的是前朝覆滅後,新帝在黃金鑄造的宮殿裏,找到了一個睡美人。他以為睡美人是前朝皇帝的宮眷,強占了她,她沒有醒,也沒有開口說話,皇帝卻被她迷住了。沒過多久睡美人懷孕了,誕下一位嬰兒,嬰兒有一個隱秘的、遠非人類所有的生理構造,皇帝以為是前朝血脈的承襲,深感恐懼,封閉了黃金宮殿,對皇長子冷漠疏遠。
  故事的後半部分講述皇長子天賦異稟,靠著自己的強悍和狡猾,謀奪了皇位。他的謀臣有一天在整理前朝史料時發現,在前朝開國時,黃金宮殿就已經存在了,裏頭有個沈睡的美人。她是一個神女,前朝的皇族最早就來自於她的誕育。此時,皇宮另一頭,皇長子發現了黃金的宮殿與沈睡的美人,傾慕不已,臨幸了她。
  一代一代,皇帝來了又走,皇族卻永遠是神女的血脈。她從來不曾醒過,但她也從來不曾死去,她用子宮統治著這個龐大的帝國,永生永世。
  ……
  這篇稿子在《新繪》的稿件中顯得格格不入。不僅如此,因為亂倫情節的存在,它註定不能被刊登在任何紙制品上。但莊墨卻被這個設定觸動了。一種蠻荒、恐怖、黑暗、荒誕的真實感攫住了他,讓他在盛夏的下午三點冷汗津津。他相信舞藍也曾被它迷住,所以才把它留在備用稿件裏。
  他把這篇稿子也順手放在了右手邊。
  突然他眼風一掃,把右手邊兩篇稿子拿起來一對比。網絡段子,架空歷史,完全不同的風格,完全不同的行文方式……
  同一個作者。
  他眼睛這麼毒的人在審稿時都沒有發現。
  莊墨把剩下的稿子粗粗點了一遍,又發現了這個家夥的三篇稿子:他寫過懸疑推理,寫過民間傳說,寫過科幻未來,能逗樂能煽情,劇情很敢寫,就是不符合雜誌風格。《新繪》在改版後是偏輕小說向的。
  他拿著那個電子郵箱問烈火哥:“這是誰?”
  “是他呀!”烈火哥喲了一聲,“……不知道。”
  莊墨:“……”
  “是這樣,他從來沒有過過終審,所以這個作者我們沒有人跟。”在莊墨譴責的眼神中,烈火哥汗如雨下地解釋道,“他投稿主要集中在兩年前吧,那時候我們不缺作者,沒有編輯有空帶他。後來還是主編出差回來以後發現了他的稿子,想找他談談,但這個人已經人間蒸發。他沒寫筆名沒寫QQ,我們聯系不上他。”
  “他投稿是有多集中?”莊墨很快抓住了重點。
  “一個月。這五篇稿子是他一個月之內投來的。”
  莊墨無語是:“一個作者,幾乎能駕馭所有的大類,一個月之內產出五篇短篇小說,你們卻把他放跑了。”
  “我們用不上啊!”烈火哥深感無辜。
  莊墨回到田恬身邊,奪過鼠標打開了他的QQ郵箱。
  “你幹嘛你幹嘛啊!”田恬敲著桌板炸毛。
  莊墨全然無視他的反抗,用他的郵箱給無名氏發去了一封約稿函:您好,我是《新繪》的編輯,現誠摯地向你約稿,稿費從優,QQ165xxx89
  “幹嘛自己不約啊!你臉皮不是很厚的麼?!”田恬罵罵咧咧。
  莊墨看著已送達的標誌,凝視著手上的稿件。
  看來他想錯了。他的任務並不田恬難很多。
  誠然,能在三天之內趕稿的救火隊員很多,天才極其少見。
  但天才極其容易辨認。
  他寫下的每一個字,都在宣告,他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編輯知識小課堂】編輯都在哪些平臺或者渠道找作者?
  一般都是從各大主流網站,還有一些自媒體平臺(微信、微博、知乎、簡書),更多的是來自於郵箱投稿作者中挖掘一批優秀的可培養的作者,還有一部分是來自於熟悉的編輯或者作者推薦(拉皮條)。


第6章 她的婊是個傳奇
  下班時,烈火哥提議外出聚餐,當作是為兩位新人接風洗塵。續完攤之後,烈火哥道:“要不我們去隔壁的定王臺市場看看?”定王臺是個非常神奇的書市,能夠搜羅到全國各種渠道的所有新書,他打算帶著兩個菜鳥去那邊調研,看看現在什麼新書比較火,同類型之中哪些題材比較吃香。田恬興致勃勃,莊墨和葉瞬也沒有意見,結果到地方一瞧,定王臺書市拆了。
  拆了……
  烈火哥一問路人,原來是因為紙價上漲、市場蕭條,市政府把這片區域重新規劃,和隔壁的解放西路區域合並為酒吧一條街。烈火哥的沮喪之情溢於言表,葉瞬忍不住安慰他,既然來都來了,不如去隔壁借酒澆愁吧。
  田恬興奮得連聲說好,作為純潔的男大學生,他還沒開過眼界,果然成年人的世界就是不一樣啊!吃喝那什麼賭!而莊墨依舊是萬事隨意,一行人就這樣風風火火殺去了“魅力四射”。
  進門剛點了個卡座坐下,就有濃妝艷抹的漂亮姑娘跑來跟葉瞬搭訕。兩分鐘之內,他身邊的姑娘從一個變成兩個,兩個變成四個。田恬羨慕嫉妒恨:“這是呈指數型增長啊!”按照這個趨勢,葉瞬可以在35分鐘裏靠雄性荷爾蒙征服全世界的女人。
  烈火哥已經見怪不怪了:“他是牛郎嘛。”
  “不會吧?!”葉瞬大呼小叫。這裏是個鬧吧,不撕心裂肺就算近在咫尺也聽不清。
  烈火哥哈哈大笑:“我開玩笑的。小葉是個平面模特,微博粉絲量還不小呢。”
  “那他為什麼做編輯?!”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男才女貌、男才女貌,男人還是要靠才華吃飯的!”烈火哥說著,從不知哪個褲兜裏摸出《職場新人要懂的52件事》,一人一本分發給田恬和莊墨。
  田恬:“……”
  有葉瞬在的地方,氣氛很快變得熱烈。烈火哥顯然並不習慣這種場合——他依舊穿著緊身運動套裝——但他天性樂觀,對自己不受歡迎的處境泰然自若。田恬手腳拘謹,內心卻瘙癢難耐,不久之後,便半推半就地加入了喝酒劃拳搖骰子的行列。只有莊墨依舊坐在那裏,跟上班時候一樣面無表情,與周遭格格不入。不時有姑娘過來跟他打招呼,邀請他跳舞,他都幹脆利落地拒絕了。他唯一做的跟酒吧有關的事,就是點了瓶紅酒,百無聊賴地舉著高腳杯孤芳自賞,打算一醉方休。
  一個人這麼掃興也就罷了,很快連葉瞬也沒了聲響,出神地望著吧臺的方向。他是人群的中心,沒有了他的舌燦蓮花,氣氛很快直線下降。大家不由得憤懣地循著他的目光望去,然後統統眼前一亮:好漂亮的女人!
  她穿著黑色露背禮服,大片大片肌膚裸露在燈光下,白得像一片月光下的雪。僅僅是漫不經心的半張側臉,就讓人明白了什麼叫沈魚落雁、閉月羞花。酒吧裏到處都是急不可待的獵艷男女,而這具最富有魅力的軀體,卻散發著一種置身事外的沈著——她知道自己只是坐在高腳凳上,就已經勾引了這個酒吧裏的所有異性,而這種事對她來說司空平常,她已經不打算為此感到歡欣鼓舞了。
  眼神是可以傳染的。越來越多的人發現了這個尤物,使得吧臺一時間比舞臺還要惹眼。一個娃娃臉的侍應生慘遭波及。他原本靠在吧臺邊開小差,拿著紙筆寫些什麼,在成為人群的焦點後,不幸被經理一頓呵斥,於是立刻收起了巴掌大的筆記本,端起托盤沖進了群魔亂舞的人群中。
  田恬心癢難耐,但是作為一個剛畢業的男大學生,他還沒有練就社會男性那無堅不摧的自信心和厚臉皮,所以他頂了頂葉瞬的胳膊:“去吧!”如果這個卡座裏有男人配得上她的話,一定就是葉瞬了!當然,如果莊墨有這個意願的話,他也會是個有力的競爭者。可鑒於他如饑似渴地看著那瓶正在靠近他的紅酒,不出意料的話,他註定孤獨一生。
  葉瞬在田恬的慫恿下陰著臉站了起來,朝那姑娘走去。然而還沒跨出一步,就聽見莊墨喊了聲“小心”。下一秒,他和迎面走來的侍應生撞了個滿懷。托盤上的紅酒“啪”地一聲砸在地上,濺了他一褲腿;托盤上的雞尾酒也整個潑在了他身上,藍黃兩色把白襯衫染出了夏威夷風情。
  “你怎麼回事?!”葉瞬氣急敗壞。他原本不是那麼容易失態的人,但就在剛剛看到女人的一瞬間,他就已經怒火中燒。他的憤怒和投射在她身上的視線一樣多。
  莊墨從背後按住了他的肩膀:“算了。”然後扶起了地上的侍應生。那侍應生雖然個子不矮,但因為四肢纖長的緣故,顯得異常弱不禁風。等他站直了,葉瞬才發現,他的左腿有點殘疾,心中的怒火瞬間煙消雲散了,安靜地坐下來處理襯衫上的汙漬。
  “謝謝你。”任明卿一天之內兩度遭遇莊墨,兩度領受了他良好的教養,對這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有了一百二十分的好感,“這酒我賠給你。”
  “不用,記在我賬上。”
  任明卿客氣又害羞:“那不太好——更衣室裏有我備用的襯衫,你朋友不嫌棄的話可以換一下,我把他的襯衫拿回去幹洗。”
  “不用麻煩了,”這回是葉瞬婉拒了他的好意,“是我沒看路,對不起。”
  任明卿松了口氣,把地面收拾幹凈,一瘸一拐地離去。莊墨目送他隱入人群之中,這才從口袋裏掏出了巴掌大的筆記本。剛才任明卿被葉瞬一撞,這本筆記本從西裝褲袋裏掉了出來,他沒發覺。
  “你認識他?”田恬坐到了莊墨身邊,好奇地盯著紙頁,“這是什麼?”
  莊墨啪得一聲合攏。
  “看都不讓我看?!”
  “個人隱私。”
  田恬難以置信一個人怎麼可以這麼不要臉:“這都不是你的!”
  “他遲早會給我看的。”莊墨嘴角上揚,看起來格外愉悅。
  白殤殤在酒吧等人。她等的人放了她的鴿子,她在躲的人卻毫無預兆地從天而降。
  白殤殤今年28歲,大齡未婚女青年,青春校園文作者。她出道很早,18歲就出了自己的第一本書《星星,我們不可以憂傷》。那正是安妮baby、郭小四當道的年代,她跟風寫了一系列青春戀愛故事,故事裏的女主角穿著純白的棉質長裙,披著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腳踩白色的布鞋——裏頭按照江湖慣例不穿襪子;故事裏的男主打架,鬥毆,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但我們都知道他是個好男孩兒。男主角騎著自行車在校園裏撞倒女主角,他們因此相戀,相知,爭吵,和好,爭吵,和好,爭吵,懷孕,流產,最後出國留學。故事的最後總是出國留學,因為如果到結尾,大家都不幹點和學習有關的事,那麼整篇文裏,大家就沒有做任何與學習有關的事了。這群初高中生成天都在談戀愛,他們似乎根本不需要高考。
  雖然青春校園文大體相同,但好在白殤殤入場很早,所以她成功地成為該類型代表作者之一。盡管她遠遠沒有達到安妮baby的咖位,不過她所取得的成就已經足以讓她在自我介紹時理直氣壯地說——“我是個作者”了。
  目前,她是《新繪》雜誌的當家花旦。
  很少有作者可以火那麼久,跟她同時出道的女作者都差不多銷聲匿跡了,白殤殤至今屹立不倒的原因是,她長得美。
  她是一個真正的美女作家,不是記者為了恭維瞎寫的那種。她只要在微博上放放她的照片,就能比日更一萬吸引更多讀者。這個世界從來都不是公平的,長得美的人,活得就是比較容易。
  白殤殤的微博也是一個文藝女青年的模板案例。po在網上的照片有一年四季連續不斷的旅行,加了十八層濾鏡的精致美食,有那麼點構圖講究的花草與蟲魚,以及她自己。她自己穿著白色的棉質長裙,披著一頭海藻般的長發,手上戴著一串檀木香珠,腳踩白色的布鞋,不穿襪子,只在腳踝上系一根紅繩,清純得像她筆下的所有女主角。唯一不同的是,她的妝容足以讓她媲美任何美妝博主。不過沒有關系,直男管那叫素顏。她畫數字油畫,抄佛經,繡花,坐標不是麗江就是西藏,再不濟也是大理,完美符合一個直男對初戀的所有想象,也完美符合長相平平的女孩對綠茶婊的所有想象。
  白殤殤婊得像個傳奇。
  但其實私底下她不是那種人……她根本不是。
  她今天打算踩著細高跟挎著香奈兒去酒吧蹦迪到天明,高高束起的發髻暴露出她脖子上意義不明的紅色圖騰紋身,朋克得要命。
  天不遂人意,她的好姐妹放了她的鴿子,放任她一個人在吧臺坐冷板凳;而她竟然在這兒遇到了她的編輯,怪不得她總覺得背後有股殺氣。現在正是截稿期,她的連載還沒交,今天編輯讓她再寫一篇,她當即把QQ改成隱身狀態,假裝自己已經死了。現在在酒吧裏狹路相逢,真是報應不爽。
  卡座那兒出現了點小騷動,葉瞬被擋在了那裏,白殤殤抄起自己的包打算逃走。她不確定葉瞬有沒有認出她來,畢竟她平常不是這樣子的。她平常穿白裙子,踩白球鞋,挎的包還是自己用縫紉機踩的,突出一個清純質樸心靈手巧。可葉瞬拿紙巾擦了擦自己的襯衫,依舊起身往自己走來,讓她有了不好的預感。如果他是來催稿,那很不妙;如果他是想要搭訕,編輯作者相認,依舊會變成催稿。她不能寄希望於自己化了個濃妝就能瞞天過海,畢竟葉瞬不瞎。他非但不瞎,腿還很長,白殤殤甩不掉這個一米八大高個。她後悔她剛才沒挑一個男伴,這樣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混進人堆裏,制止所有冒失的搭訕者。
  ……不過現在也不晚。
  白殤殤閃進過道裏,正巧遇到剛換完衣服出來的侍應生。她一把將他按在墻上,對著那張花容失色的臉就吻了下去。
  任明卿:“……?!”
  急促的腳步聲近在咫尺,頓了一頓,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葉瞬是有分寸的人,他沒有在一晚上失態兩次。
  “不好意思,剛才我躲編輯。”一吻終了,白殤殤尷尬地撫平了任明卿淩亂的馬甲。“別看我這副樣子,我也算是個作者。”
  她不得已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來解釋自己越軌的行為,希望任明卿能理解。但是任明卿屏息靜氣貼在墻上,用呆若木雞的表情訴說著:他現在無法思考,畢竟這是他的初吻。
  下一秒,背後一股大力把白殤殤猛地扯開,一拳揍到了任明卿臉上。
  “啊——!”
  作者有話要說:  【編輯知識小課堂:如何與編輯打好關系?】
  最主要的就是多溝通。但溝通上的內容不是沒話找話,如果本身就在合作,那可以從合作上的事情來聊,如果沒有合作,那也可以從是否有可以寫的稿件之類的方向入手,只有在頻繁的接觸下,才能加深雙方的印象,關系進一步親密,從聊稿子上升到聊人生,甚至成為朋友。
  最重要:從不拖稿。


第7章 他打架、鬥毆、訛錢
  等中途折返的葉瞬趕到現場,鬥毆正發展到白熱化階段。說那是鬥毆太誇張了,準確來說,那是單方面的謀殺。一個身材雄健的男人正狠狠掐住任明卿的脖子,把他按在墻上狠揍,拳拳到肉,已經見了血:“操你媽!你算哪根蔥,敢碰我的女人?!”任明卿毫無反手之力,纖細的左手扒拉著那粗壯有力的胳膊,發出微弱的嗚咽。
  白殤殤撲到葉瞬手邊:“他……他是我前男友,不滿意我分手,一直纏著我……”她連聲線都在瑟瑟發抖,但咬字還算清晰,交代了最該交代的,葉瞬一聽就明白了來龍去脈。他緊張地將白殤殤攔在身後,張了一眼自己人:卡座那兒的田恬跑去門口叫保安;莊墨和烈火哥正試圖穿過整個舞池趕過來。但圍觀的人群越來越多,不但礙路,還沒有人敢出手。葉瞬心急如焚:這個前男友出手太狠了,那副相也像是個精神病,他怕出人命。
  “別打了!”葉瞬用力吼了一嗓子。
  “住手!”莊墨奮力撥開人群。
  等他終於擠進那水泄不通的角鬥場,正在施暴的雄壯男人突然大叫了一聲,捂著自己的肚子連退幾步,衣服上留下一個鮮明的腳印。“咳咳……”任明卿發狠踹開了男人,踉蹌著站穩了,莊墨看見他莫名咧嘴一笑,神情異常邪惡。莊墨終於相信鏈家中介對自己說的那句“他打人”,此時此刻的任明卿似乎完全摒棄了他以往的羞澀膽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男人受了奇恥大辱,再次舉起拳頭朝任明卿沖去。莊墨抄起煙灰缸,眼明手快地砸向他的後腦勺。然而他似乎多此一舉,因為任明卿以驚人的速度躲開那偌大的拳頭,拗住男人的肩膀腳下一鏟,就是一個背摔!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他的動作太熟練了,強悍得跟剛才判若兩人!
  任明卿一瘸一拐走到吧臺邊,撈了一瓶啤酒回來。男人面露怖色,以手撐地,艱難地往後挪動。任命澤輕易追上了他,把啤酒瓶往地上一敲!尖銳的瓶底淩空一掃,對準了男人的眼睛!
  “你剛才沖誰叫老子呢,啊?”任明卿悶笑一聲,沙啞道。
  男人汗如雨下。他看到滿臉血汙後,正閃爍著一雙獰利嗜血的眼睛。
  這時,一只修長有力的手攥住了任明卿的手腕。
  “夠了。”莊墨道,“到此為止。”
  保安適時進場,結束了這一場兵荒馬亂。
  白殤殤的前男友是個暴發戶。她一度認為錢可以掩蓋他所有的不好,然而交往半個月後,她不得不承認:錢不是萬能的。兩人分手後,性格暴躁的前男友始終不肯接受現實,用盡手段求復合。這回在酒吧撞見她與任明卿擁吻,覺得自己丟了面,加上酒精的催化,這才導致了這一場飛來橫禍。
  暴發戶前男友雖然慣於欺負弱小,但經過任明卿一頓削,認識到他不是弱小,不敢再找他的麻煩。再加上酒也醒了,盤算來盤算去自己不占理,最後提議私了。酒吧經理也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任明卿從善如流,打了個響指:“五千。”
  “什麼五千?”
  “醫藥費,誤工費,封口費,精神損失費。”
  “你……”
  任明卿脖子一歪,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瞬間變得兇猛絕倫。
  前男友打了個寒戰,掏出手機低聲下氣地打開支付寶:“我掃你。”
  “我要現金——”任明卿拖著長調道。
  十分鐘以後,他滿臉是血地靠在吧臺邊上,舔了舔手指,旁若無人開始點鈔。白殤殤見他數著數著眉頭舒展,顯見是心情轉好了,大著膽子上前道歉:“今天實在對不起啊小兄弟,都是我太任性,我這裏也有點錢……”
  “你長得挺正的,我也不虧。”任明卿輕佻放肆地打量她一番,掏出了手機,“來,加個微信吧——我掃你。”
  白殤殤:“……”
  任明卿備註完“美女作家”,轉身要走,葉瞬將他喊住:“你等等。”
  任明卿眼神譏誚:“呵,我還以為我再不走,你要跟我打架呢!”剛才他不過是跟美女作家說了幾句話,這男人就像是死了爹媽。
  葉瞬強壓住對此人的厭惡,他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兩面派的人物:“我朋友叫你等等,他找你有事。”
  “哪一個啊?”任明卿流裏流氣地問。
  “莊墨,剛才救你的那個。”
  “哦,他啊,沒興趣。”任明卿掏了掏耳朵,一瘸一拐離開了酒吧。
  走出不遠,背後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任明卿仿佛靈魂入定,猛地打了個哆嗦,茫然無措地望著附近的黑巷子,懵懂地摸了把臉。他看到血的瞬間,眼睛睜得滾圓,那種恐懼和絕癥病人如出一轍,仿佛剛才砸碎了酒瓶子要廢掉人家眼睛的不是他自己似的。
  莊墨從塑料袋裏摸出了酒精,就著昏暗的燈光幫他拭掉了血跡:“你得去趟醫院。”
  “剛才……謝謝你幫我解圍。”任明卿記得他剛才擠出了人群,朝自己撲來。
  “我沒做什麼。”
  “謝謝謝謝……”任明卿顯然並不相信,道謝不疊。
  “我送你。”莊墨幫他緊急處理了一下,大步向前。小巷盡頭,一輛出租車已經等在那裏了。
  晚上十點,醫院的急診室依舊人滿為患,莊墨掛完號後,坐在長椅上作陪。任明卿幾次三番勸他回去,他都無動於衷。任明卿不是能與陌生人談笑風生的性格,莊墨也寡言少語,兩人之間氣氛尷尬。任明卿搜腸刮肚找了點話頭,看莊墨沒有交談的意思,反而從口袋裏掏出一本筆記本,識相地閉上了嘴。半分鐘以後,他發現那好像是他的隨身草稿。
  任明卿一把抽過筆記本摟在懷裏,臉漲得通紅,仿佛被公開處刑。莊墨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莞爾一笑:“原來是你的麼?剛才掉在地上了。”
  任明卿又氣又急。但一對上莊墨純良的表情,他實在吼不出那句“你怎麼可以隨便看我的筆記本”。
  “你寫東西?”
  任明卿趕忙否認:“不是的,沒有……”不自然的肢體語言卻出賣了他。他現在恨不能變成蝸牛或者烏龜,縮進自己的殼裏去。
  “你肯定是個寫故事的。”莊墨絲毫沒有想放過他的意思,微笑著把他拖出來繼續公開行刑,“你記錄了很多人物形象。”說著,他從羞恥得已然往生的任明卿手裏抽出筆記本,翻到記錄自己的那一頁,“一個外冷熱內、極富教養的精英分子——謝謝你的誇獎——租房。矛盾點:穿著體面,露宿街頭。猜測:1、他剛來到這個城市,事業有了變故,面臨破產。2、他不是人,剛化作人形來到人類世界,準備入侵……”
  任明卿被他一頓鞭屍、羞恥得體無完膚,摘下他手裏的筆記本,說了句“到我了”溜下長椅,飛也似地沖進了急癥室。莊墨註意到,他自黑發間裸露出的一小塊頸部皮膚都羞成了徹頭徹尾的粉紅色。他忍不住流露出惡作劇得逞後狡黠又得意的笑顏,自言自語:“我不是人。”
  等任明卿處理完傷口出來,兩人的情緒都趨向於平靜,但任明卿還是有些無法直視莊墨。他希望莊墨可以禮貌地忘掉剛才的一切,可惜莊墨完全沒有這個打算:“你是個作者?”
  任明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步調比平常要快很多,仿佛他可以這樣把這個磨人精甩掉:“不……”
  “你搜集人物形象。”
  “我……我是個畫手。”任明卿頗有些慌不擇路。
  “畫手會直接素描。”
  “我就是……隨便寫寫,對不起,我太無聊了。”任明卿簡直不擇手段地想結束這個話題。
  莊墨敏銳地感覺到他的抵觸有些不同尋常。作者出於羞恥心,都不太願意跟現實中的人交流他們的工作,但如果徹底掀開他的偽裝,扒下他的馬甲,作者也只好破罐子破摔了。不知什麼緣故,任明卿的抵觸更強烈一些,他甚至快要哭出來了,莊墨只好耍了個小聰明,“難道寫東西有什麼值得羞恥的麼?我也是個編劇。”
  他搶先一步指責了任明卿,這本來是沒有道理的,失禮的人是他;但是他緊接著宣告“我們是自己人”、“我跟你一樣”,改變兩人的關系,從敵對到同一陣營,於是指責的理由也順理成章變成了“你的小家子氣在否定我的工作”。
  這種小把戲果不其然很有用,任明卿不再急著逃離,看他的眼神也變了,甚至帶著一絲崇拜:“……是麼?!你是編劇?!”對於涉世未深的作者來說,他們搞不清楚小說和劇本之間的天然鴻溝,他們只知道編劇是寫電視劇的,科班出身,牛逼。
  “我也有隨手記人物形象的習慣。”莊墨說謊的時候,根本沒有任何心虛的表現,FBI都測不出來他的厚臉皮,任明卿自然被騙得團團轉。
  “那你怎麼知道我不是編劇,而是……寫東西的?”任明卿依舊吝於對自己用作者二字。
  “你的很多腦洞沒有辦法影視化,編劇不會犯這樣的錯誤。”
  “這樣啊……”他現在不但對莊墨放下了戒備心,還有些拘謹。他這輩子都沒遇見過正兒八經的編劇,他只是個小人物。
  “你在哪裏寫東西?”
  任明卿笑著搖了搖頭,被再三逼問,才無奈解釋:“我就是自己平時隨便寫寫,沒有在哪裏寫。”
  要不是任明卿的心思單純得全寫在臉上,莊墨都要以為這又是搪塞。一個在有意識地積累人物形象的作者,卻不是有意識地在進行創作,這太反常了。
  在這個遍地都是作者的年代裏,人人都能寫上一筆,當作者的門檻很低;但同時,能從千軍萬馬中脫穎而出,絕不是一樁易事。寫故事絕不是天馬行空、信筆拈來,它需要技巧,需要積累,需要沈澱。靠靈感寫作是新手的標誌,他們能在第一本書裏塑造出活靈活現的人物,這些人物往往取材於他身邊,是他熟悉的人,或者壓根就是他自己的某一面;隨著他們繼續寫第二本、第三本,人物就會出現雷同。其實道理非常簡單:一個專業的作者,他需要持續不斷地塑造許許多多人物。如果他交際圈狹小、對人類鮮有觀察,他認識的數來數去就是這麼幾個,那他的確很難憑空捏造出一個有血有肉的新人物。那些天生就能把筆下每一個人物寫活的,是祖師爺賞飯吃;其他人需要大量地觀察、積累和訓練,才能彌補這種才能上的欠缺。非常不幸的是,很少有作者會意識到這一點。
  莊墨之所以會對任明卿感興趣,正是因為他隨時隨地都在積累素材。這種勤奮讓莊墨根本用不著看他的文章,就知道他能吃這碗飯。有句毒雞湯說得好,大多數人努力程度之低,根本沒有達到拼天賦的程度,而天賦,是個人多多少少總有一點。莊墨相信,只要在他手裏,任明卿哪怕混不到頂尖,混個一線絕對沒問題。他的作者只要結實耐操,紅是肯定的,只不過紅到哪個程度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編輯知識小課堂:我想當編輯,我要學習準備什麼?】
  內容的判斷能力,基本的寫作技能,超乎常人的閱讀量,為人處世的高情商,作者資源的搜集,商務資源的搜集,為人處世的情商,創意腦洞提供,態度積極向上,保持永不消退好奇心。


第8章 命中註意就是你
  從醫院出來,莊墨打的送任明卿回家。任明卿非常客氣:“你如果沒有地方住,可以在我那裏歇腳,我那個房間還沒租出去。”說完又怕莊墨會錯意,不好意思地抓抓頭,“我不是要你租房子……”
  “好,我的酒店太遠了,你能收留我一晚最好。”其實莊墨出門在外,住的全是五星級酒店,此時竟鬼使神差地答應了任明卿的邀約,他自己也頗感意外。後來兩人通過窄小黑暗的樓道時,任明卿開了手機的光源,打亮他的腳下,莊墨一下子就想通了自己的反常。
  他混名利場太久,見過的作者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像任明卿這種性格這麼好的小孩,太少了,真的太少了。雖然打起架來挺兇的,可性情單純善良,知恩圖報,為人處世會照顧別人的感受,這種人合作起來會非常舒服。但凡是個作者,先不論寫得好不好,都有點文人的清高,如果取得一些成就,他是會膨脹的。這種時候編輯真的只能賭人品。人品不好的作者,甚至還沒紅就作得你要死要活。任明卿是個好人,莊墨就願意遷就他,不拂他的好意。即使這場邀約看上去沒那麼慎重,甚至有點莫名其妙,莊墨也很配合。他全當成是一個機會,多考察考察未來的合作對象。
  任明卿租住的套間兩室一廳一衛,加起來不到60平方,打理得還算幹凈,至少從一個單生男人的角度來說,已經達到了潔癖的標準。任明卿叫他在沙發上坐一下,自己進臥室泡茶,莊墨在外轉了一圈沒察覺到什麼生活痕跡,不老實地跟進了臥室。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臥室裏除了一張床、一張書桌,其他全是書,把書架塞得一點空隙都沒有,還蔓延到地上,只能一紙箱一紙箱地摞著。粗粗瀏覽一遍,文學、歷史、流行小說、哲學、科學、藝術……莊墨留心了一下,博覽群書,品味很高,卻沒有任何一本技術類的書籍。
  不考公務員,不考會計證,不學PS,不練英語,當然也沒有烈火哥最愛的成功學。等於說凡是與賺錢有關的,一律不看。
  “你現在在哪裏上班?”莊墨試探地問。
  任明卿老實回答:“就是那個酒吧。”
  嗯,看來連門手藝都沒有。
  莊墨心想:算了算了,相逢是緣,帶一把吧,再不寫東西就等著餓死吧。
  “你寫的文章發表過麼?”莊墨發現一排筆記本,想抽出來看看,任明卿趕忙往他手上塞了杯熱茶,“嗯……沒有。”
  “為什麼不發表?”莊墨也不著急看他稿子,反正以後總是會有機會的。
  任明卿靦腆地笑:“寫的不好,投稿過不了。”
  “可能是沒投對地方,可以去別家試試看。”
  “算了,我也不是那塊料,很久沒寫了。”
  莊墨不覺得這是真心話。一個成天鉆人堆裏觀察人間百態的人,他會沒有創作欲望,這就好比一個撬了ATM機的人,他說他不想搶銀行。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任明卿會這麼抗拒寫作,一定是有原因的。莊墨也不著急,端著熱茶繼續瀏覽書架。突然,他的眼神在某一本書上停住了,瞳孔微微緊縮。那本書擺放在譚思全套《詭域》邊上,莊墨本來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再看見這本書。
  四年前,《詭域》出到第三本的時候,網上開始有人以該世界觀為背景進行同人創作。當時莊墨打算做一大批探險題材的書籍,目的是把這整個類型操火,那麼譚思作為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他的地位就會水漲船高。他當時成天盯著貼吧,哪幢樓高,就進去看看能不能簽,絕大部分都壓根不能看。譚思還笑話過他:“你以為人人都是我。”莊墨覺得有道理,再加之實在辣眼睛,就放棄了這個計劃。
  過了幾個月,他突然看到大吧主在群裏說,有這麼這麼一個作者叫天朧月,寫的特別好,半個月就評論過萬,開了二貼。莊墨就跑去看。他看完很興奮,雖然天朧月的文筆還很稚嫩,有意無意要去模仿譚思,但是他塑造人物、操縱劇情的那種靈氣很嚇人,莊墨敢說他遇到譚思的時候,譚思還不如這個人。當時貼吧的風向是:為詭域的主人公鋪寫新的劇情。寫同人歸寫同人,不能把主人公丟了。但天朧月直接在詭域世界觀下設計了新的人物,展開全新的故事線,熱度和口碑居然還碾壓了一眾原著同人黨,莊墨就覺得,天賜我也。
  他直接拋棄了之前那個眾星捧月的計劃,起草了新的策劃案。他打算把詭域世界觀做大,做成兩個系列,一個給譚思,一個給天朧月。兩個故事線索交織,相輔相成,不斷完善這個世界觀,以後再有新的作者、新的人物不斷地加入,弄不好那就是中國的漫威宇宙。
  他趕緊聯系了天朧月,在斷斷續續的交流中得知,天朧月還是個大三學生。他聽說什麼出書、簽經紀人,覺得莊墨是個騙子。莊墨是雷厲風行的人,這邊小男生還沒忽悠下來,那邊已經拿了書號設計了封面下了印廠。你不是說我騙子麼?我直接一萬五的首印給你,錢結給你,朋友你在哪兒,咱們見一面行不行?
  結果天朧月這邊談得差不多了,譚思作妖了。
  譚思把天朧月掛到微博上,說他同人轉原創,對自己不尊重。出書掙錢,更是侵權。
  譚思是當時最火的上升期作者,微博粉絲量一百多萬,他一聲令下天朧月直接掐到銷號。
  莊墨整個人都是懵的。
  這件事他是跟譚思知會過的,譚思知道那個要給天朧月出書的人就是他。而且他本身並不需要譚思的授權,詭域世界的版權就在他手裏的。所以這侵什麼權,侵哪門子權?授權合同還是他巴巴發給天朧月的,就等著他簽好寄過來。
  兩人因為這事大吵了一架。後來莊墨想想,譚思當時的孩子氣,應該是在爭風吃醋。他不在乎這個世界觀做得有多大,他只是覺得,莊墨花了太多精力在天朧月身上,怕天朧月起來了以後搶他的資源,所以先下手為強:趁你還小,我把你掐得永世不得翻身。
  後來天朧月再也沒有出現過,莊墨也沒有跟譚思翻臉,畢竟當時他們之間的捆綁還非常緊密。譚思不高興,書庫裏天朧月的書也不能賣,全都給劃漿了,就剩下兩本,莊墨自己收藏著。
  某天深夜莊墨上貼吧的時候,看到聯系列表裏,天朧月的頭像竟然亮著綠燈。直到這個時候,他依舊沒有這位作者的其他聯系方式。莊墨對他道了歉,提出要把書寄給他,留作紀念。不知怎麼的,素來註重隱私的天朧月竟然真的打出了一行地址。
  莊墨後來循著地址去找過他。ID自殺算什麼,人活著就行。結果到地方後,發現是一家快遞自提點。店主說那個人搬家了。萍水相逢,天南地北,從此以後再也沒有遇見過。
  直到今天。
  “這本書誰送你的?”莊墨抽出了簇新的書,沒有被翻動過,但紙頁已經微微有些泛黃。翻到扉頁,是自己的簽名與寄語——
  他年再逢君,依然一笑作春溫。
  沈從心 2013.8
  “一個編輯朋友。”任明卿照例將書抽走藏進懷裏,怕他又當眾念一段來個羞恥play。
  但是莊墨沒有像前幾次那樣狡黠的笑,反倒是從口袋裏抽出了煙,深深抽了一口。
  任明卿看他突然在自己臥室裏抽起煙來,有苦難言,背過身去裝沒看見,打開休眠狀態的電腦想要關機。重新連上網的QQ卻自動彈出了一份郵件。
  “誒……怎麼有人約稿……”他都幾年沒寫文了。
  背後的莊墨聽聞此言,整個人呆若木雞,等半分鐘後才回過神後,沖過來擠到屏幕前。
  屏幕上是一封簡短的約稿函:您好,我是《新繪》的編輯,現誠摯地向你約稿,稿費從優,QQ165367189
  莊墨大笑起來。
  他早該想到的。t3l2y1@163.com,去掉數字321,是天朧月的拼音首字母縮寫。
  他想要捧天朧月,因為他是個天才;
  他想要捧無名氏,因為他能駕馭全類型;
  他想要捧任明卿,因為他結實耐操性格好。
  結果這三個人是一個人。
  他錯過他一次,錯過他兩次,錯過他三次,老天爺終於看不下去了,莊墨,你可長點心,瞪大眼珠子看看你身邊是誰!
  莊墨直到半個小時後才徹底冷靜下來,指了指隔壁的次臥,問他:“這件次臥沒有租出去。”
  被他嚇得瑟瑟發抖的任明卿瞪著無辜的大眼睛,迅速地搖了搖頭。
  “我租了。”莊墨摸出他的手機,加上了他的微信QQ還給他支付寶轉了半年租金,“我叫莊墨,以後請多多指教。”
  作者有話要說:  【編輯知識小課堂】如何在編輯面前快速的刷存在感?
  名氣大、手速快、態度好、對待稿件積極,當然,最重要的是咖位夠大。


第9章 她對打胎流產產生了厭煩
  白殤殤在虛驚一場後走出了魅力四射。天氣悶熱,看起來要下大雨,不過她打算走一陣散散心。還沒走到紅綠燈口,葉瞬就追了上來:“我送你。你一個人回家不安全。”義正言辭,讓人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你今天為什麼不回我信息?”果不其然,葉瞬一開口就是催稿。白殤殤有各種各樣的理由花式拖稿,抑郁癥、手斷了、小區停電兩個星期、間歇性失明半個月,他要是不盯著,她可能會人間消失。
  白殤殤的心情愈發煩躁:“我沒上Q。”
  “這期要補稿,截稿期還有三天。”
  “三天?”
  葉瞬笑了:“其實是五天。不過三天之後有第一次審稿會。”
  白殤殤知道這些編輯的小伎倆。他們總是把死線提前,其實他們為自己預留了一點時間,就像狡猾的小松鼠會在冬天到來之前儲存橡子。白殤殤和葉瞬認識很多年了,對彼此的小伎倆都很了解,因此催稿變成一場勢均力敵又曠日持久的拉鋸戰。現在葉瞬向她兜了底,不過她無動於衷,沒有做救火隊員的打算。
  “《夜航船》黃了,他的檔期全都空了出來。你手頭上的連載快要完結了吧?如果新書能接檔,那就再好不過。最近勤奮一點,把大綱做出來,我去給你爭取更多版面,到時候你連載、短篇一起上,對提升人氣有很大的幫助。”
  這提議非常誘人。如果在往常,白殤殤一定會笑顏相謝。更多的版面,意味著更大的曝光率,更多的稿酬。試想翻開《新繪》,主推長篇是她,主推短篇是她,專欄還是她,那簡直就像是她個人的宣傳冊。
  不過今晚的白殤殤心情煩躁,並沒有因此感到歡欣鼓舞。一方面是因為她那冒失的前男友,另一方面是因為放了她鴿子的好友。好友比她還小一歲,前不久已經訂婚了。十年前,她們這批美女作家經常來魅力四射蹦迪到天明,現在,大多數人已經失去了聯系,只有在她們結婚生孩子的時候才會想起她,給她遞上請帖——電子的。好友因為同城的緣故,倒時不時會見上一面,不過也早已告別了文壇,現在是一個朝九晚五的公務員,有一位恩愛甚篤、身家不菲的男友。好友訂完婚,有條不紊地忙碌起結婚的事,兩人已經一個月沒有見面了。白殤殤提議今晚去魅力四射聚一聚,當做單身派對,結果參加的只有她這個單身狗。好友打電話來說婚紗出了點問題,來不了了,語氣有些煩躁。但白殤殤猜那種煩躁的味道很甜,不像她,煩躁得酸溜溜的。
  身邊的葉瞬還在滔滔不絕地講下一本書的題材、寫作時長、要趕在七月前上市等等,白殤殤暗自打量了他一番。白殤殤知道葉瞬喜歡自己,她遇到的男人70%都喜歡她,另外30%是gay。葉瞬不是一個好的伴侶,畢竟他不是富豪,也不是高官,沒有三環內的一套140平方精裝公寓。不過她今晚的求偶欲望格外強烈。她仔仔細細審視著這個陪伴了三年之久的編輯,以一個女人看男人的目光。
  “怎麼了?”葉瞬感覺到了,她今晚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格外炙熱,也格外持久。
  “沒什麼,你繼續說。”白殤殤低頭,扶穩了自己一瞬間的動搖。白殤殤覺得即使拋開一切外在因素,葉瞬也不像是一個值得依靠的人:他誇誇其談,漂亮過了頭,頭發留過了脖頸,缺乏男子氣概。他看上去像是老版《流星花園》裏的花澤類,只不過這個花澤類有當牛郎的潛質。他很受女孩子們的歡迎,當他坐在卡座裏的時候,女孩子們都挨著他,想跟他春風一度。從這個意義上,他們兩個很相像。設想,兩個水性楊花的人結合,那就不止是三個人的電影了。
  白殤殤的想入非非告一段落,最後決定依舊和她迷人的男編輯保持催稿與被催稿的天敵關系。她回過神來,發現葉瞬早已說完了下一階段的工作計劃,兩個人之間只有沈默的腳步聲。她有些尷尬,但葉瞬很享受這沈默。當他們對工作閉口不言的時候,曖昧就從這沈默裏穿透他們的軀體,盤旋著上升,最後彌漫四下。他絲毫不知道,其實一臂之遙的白殤殤思考過和他在一起,並在這短短的沈默期間,對他判了死刑。
  “我能不能不寫青春校園文了。”白殤殤開口談起了稿子。
  葉瞬吃了一驚:“哦?”
  “嗯。寫累了。”
  白殤殤說謊,她根本不累。她寫連載只用一天,短篇更快,因為太熟練了,根本用不著動腦。其實她是寫膩了,覺得這樣下去很沒有意思。日復一日地炒冷飯,始終呆在自己的舒適區內,她有時候覺得自己壓根不是一個作家,而是一個碼字女工。她寫的這些故事完全不是創作,而是工業化流程。更加要緊的是,她知道自己過氣了。
  現在沒有人看青春校園文。男孩子們全跑去紅點,看動輒幾百萬字的升級流;女孩子們倒是依舊關心愛情,不過不再關心穿白棉布裙、白球鞋的女孩子了。她們關心站在人群裏不起眼的男孩子,以及騎著自行車飛揚跋扈的另一個男孩子。她都奔三了,她壓根不知道現在00後的校園生活為什麼會是這樣。
  是的,她是《新繪》的臺柱,葉瞬的計劃更會把她捧上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讓她在這本雜誌上風頭無兩。可是跳出京宇,她是誰?
  雖然此時此刻,她還並不知道《新繪》的銷量下滑、資金鏈斷裂、得罪了觀文,但是她以一個作家的敏銳,從日常的蛛絲馬跡中感覺到——她過氣了。
  “不想寫青春校園啊……那你想寫什麼?”
  “再看吧。”白殤殤也有點迷茫。她想到了那些工作了大半輩子被迫下崗的工人,他們說自己只會擰螺絲,她其實不比他們好很多。
  葉瞬插著褲袋費解地看了她一眼,最後寬容地笑了笑:“沒關系。趁這次補稿,你自己嘗試一下新的新題材。”
  “好的。”
  “那就這麼定了。五天後交稿,兩篇——連載別忘了。”葉瞬送她到家門口,見她心不在焉,識相地離開了。
  白殤殤進門之後收到了好友發來的信息,說她看中的婚紗被別人訂走了,現在要新選一款,參考她的意見。白殤殤看著對面發過來的一張張婚紗,突然悲從中來。她28了,還過氣了,愛情和工作受到了雙重打擊。曾經她紅極一時,群臣無數,但在這個夜晚,她清楚地聽到了時間流逝的聲音。她就像清末那些“睜眼看世界”的洋務大臣,從天朝上國的繁華夢中醒來,然而,八國聯軍已經打到家門口了。
  她在沒有開燈的房間裏,抱著自己呆呆地坐著,無助得像是她筆下年少流產、男友劈腿的女主人公。
  作者有話要說:  【編輯知識小課堂】作家會過氣麼?
  會。


第10章 笑著打開文檔,哭著點叉
  第二天一上班,莊墨就在田恬身邊坐定,每當QQ傳來通知,他就張望一眼。
  “你幹什麼啦?!”雖然身無長物,但田恬的領地意識很強。他正在微博上搭訕各位大大,被莊墨盯著,總覺得自己有點變態。
  莊墨翻攏了報紙:“你最好一次性把話說清楚。發個‘在麼’,格調太低。”
  “你在說我是直男癌麼?!”田恬懂得很多,“我加了狗頭表情的好麼!我當然要跟他們套個近乎再發約稿邀請,不然看起來像是在拉人做微商。”
  “現在手機都不離身,什麼在不在的,有事說事。你發約稿函,他們看了有興趣就會回,沒興趣就不回,彼此節約時間。”
  田恬縮起了脖子,心不甘情不願地把當月約稿函——一張3.6M的精美長圖——傳了過去:“明明都是新入職的,裝什麼為人師表……”
  “你怎麼這麼懶?”莊墨擡高了聲調,“直接發圖片,對面看縮略圖就覺得是水軍廣告。這麼大的文件,你以為他們會點開麼?”
  田恬的脖子縮得更緊了,嘰裏咕嚕著“死變態”,從QQ郵箱裏調出莊墨昨天編寫的文字版:您好,我是《新繪》的編輯,現誠摯地向你約稿,稿費從優,QQ165xxx189。這可是他自己寫的,總歸沒事了吧?!
  “約稿?約什麼稿?怎麼個篇幅?什麼題材?稿費從優是多少錢?”莊墨實在看不下去了,卷起報紙砸他的頭。
  田恬抱著腦袋哇哇大叫:“你自己寫的!你自己就是這麼寫的!”
  莊墨眼神一厲,田恬立刻從哇哇大叫變成了小聲逼逼。莊墨冷冷道:“我是為了套近乎,你也是為了套近乎?”
  “不然呢?!”
  “你只是約個稿,又不是建立長期關系。一手交稿一手交錢,話不用多。”
  田恬大吃一驚:“你已經找到可以建立長期關系的作者了?”
  莊墨沒有回答,只是抖抖報紙,遮住了自己的臉。但他翹起的二郎腿已經出賣了他的洋洋得意。
  “操!”田恬壓抑住滿懷的羨慕嫉妒恨,加緊修改他的約稿函。
  不多時,他回過頭,紅著臉沒好氣地問:“這樣總可以了吧?!”雖然兩人不是上下級的關系,但他竟然下意識地想請莊墨審閱,這讓他覺得很丟人。
  莊墨掃了一眼——
  太太您好[愛心],我是《新繪》的文字編輯一口鹹,現誠摯地向您約稿。題材是面向青少年的幻象向輕小說,篇幅7000-15000字,稿酬千字150-300元,詳談請加QQ165xxx189
  “紙媒審稿周期長,這是作者最擔心的事。”莊墨道。
  田恬又劈裏啪啦一陣敲鍵盤,加了句“當天給審稿意見”:“這樣?”
  莊墨最後檢查了一遍有沒有錯別字,無情地把目光拉回到了報紙上:“你自己不會看麼?”
  田恬氣得七竅生煙:這個人心眼忒黑,不論他做什麼都要懟,一句好話都沒有!果不其然,同事都是大豬肘子,辦公室鬥爭真可怕!
  田恬的廣發英雄帖很快有了回復,他空蕩蕩的QQ列表裏,好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下午的時候,系統提示再次敲響,莊墨和田恬同時湊到屏幕前,卻看到好友申請裏寫著:編編你好~我是可達不是鴨,求通過~
  莊墨掃興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田恬則欣喜若狂——可達不是鴨!微博8萬粉絲的大大!
  可達今年剛上大學,學校不怎麼樣,專業不怎麼樣,他也無心向學,每天泡在網上打發時間。他從小就不愛讀書,也沒有出眾的才藝,加上相貌平平,在學校裏毫無存在感。太過平庸導致青春期的他對現實生活深惡痛絕,逃向了虛擬世界,混F站,混貼吧,混微博,從一個圈子到另一個圈子,什麼都摻和。
  前幾年古風圈大火的時候,他隨大流做了CV,配了幾部耽美劇,小火了一把,積攢下了幾萬粉絲。驀然間,可達仿佛打開了新的大門——做大人物的感覺真好!明明從小到大都毫無存在感,靠著壓扁聲音裝Gay,現在放個屁都會有人關註評論轉發,還都是女孩子……他一定是在天堂。
  不過很快他就對CV這一行失去了興趣。玩是玩得很爽,但畢竟他不是專業出身,以後也不打算做配音演員,這種白費勁還沒錢花的事情,少做為妙。他的CV生涯也眼見到了頭,沒有百尺竿頭再進一步的可能,他的核心矛盾點就從想紅變成了想錢。長久地浸淫在耽美亞文化中,又配了那麼多耽美廣播劇,真是不會作詩也會吟,可達就這樣風風火火地轉型,寫起了小黃文。身為男性、又有不少腐女粉絲的他,果不其然二度翻紅,現在微博後臺也時不時來個廣告、來封約稿函,讓他在同輩裏活得還算滋潤。
  今天收到田恬的約稿函,可達還興奮了一把。《新繪》向他約稿!《新繪》!雖然上學時他對同學間流行的一切嗤之以鼻,包括《新繪》,但在見到約稿函的瞬間,他就認同了《新繪》的地位以及質量。他也很明白,雖然他在圈子裏很紅,卻算不上大作者。如果要更進一步,他必須認認真真寫點東西。
  田恬和可達加上QQ後,立刻甩出十萬張表情包彼此問候,即使偶爾打字也是滿屏的顏文字。
  可達不是鴨:編編好(づ??????)づ
  一口鹹:大大好~
  一口鹹:【豹豹.jpg】
  一口鹹:喜歡大大好久啦~大大的小段子敲萌敲好吃der
  可達不是鴨:靴靴!
  可達不是鴨:【兜圈跳舞的小人.gif】
  一口鹹:太太快來給我寫稿子吧!
  一口鹹:ball ball you!
  一口鹹:【抱大腿.jpg】
  可達不是鴨:阿諾……我這裏有篇稿子
  可達不是鴨:是古風
  可達不是鴨:編編能幫我看看麼?
  一口鹹:求投餵求投餵!
  可達不是鴨:我找找,稍等!
  一口鹹:吼啊
  可達不是鴨:茍
  一口鹹:太暴力了我承受不來!
  ……
  可達停止了刷屏,田恬鬥誌滿滿地起身倒水,一回頭,正對上莊墨的白眼。
  莊墨端坐在椅子上,手裏拿著一本《被欺淩與被侮辱的》,閑涼道:“你們就不能好好說話?”
  田恬不啻於被公開處刑:“誰讓你看的啊!你就不能去幹你自己的事麼?!你在這裏已經坐了一天了!為什麼啊!”
  莊墨並沒有懟他,反而悶聲不吭,聰明的田恬立刻抓住了他的這點反常,仔細一想:“哦我知道了!你要和人家建立長期關系,人家卻不睬你!哈哈哈!”昨天,莊墨借了他的QQ郵箱對心儀的作者發去了約稿函,所以今天只能在他身邊等回信。結果,他都勾搭上了微博8萬粉絲的可達大大,莊墨卻屁都沒等到。
  田恬真是揚眉吐氣,載歌載舞扭著小腰去倒水:“今天是個好日子~心想的事兒都能成~”
  莊墨沈默著登錄田恬的郵箱,把約稿函再發了一遍。這次的語氣更加急迫,允諾了當日審稿、稿費從優,希望任明卿能盡快回復。這個人,不知道在做什麼,怎麼想都該趕緊來加自己才對。看看人家小網紅,積極性多高。
  田恬打水回來,看他又霸占了自己的電腦,忍不住指手畫腳:“你就不能用自己的號麼?”
  莊墨坐了回去,重又拿起了書,用肢體語言擺明了告訴他:不能。
  田恬原本想罵他兩句,他現在是有作者的人了,底氣很足,可他實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為什麼你就不能用自己的號?什麼理由?你不告訴我,我就不陪你玩了!”
  莊墨頭也不擡地翻了頁紙:“我簽作者非常謹慎。一旦達成意向,就是長期合作。”
  “所以?”
  “在確定關系以前,我是不會直接與他接觸的,我會在暗處考察他。”
  “喲喲喲,你可拉倒吧!人家都不稀得你!”田恬的刻薄很有一種中老年婦女的神韻。他捅完刀,得意洋洋地在自己的圈椅上坐下,“作者都勾搭不到還在這裝,我們有身份的人就不整這些虛的,我們現在就要去審稿了——喲,我的作者大大都催了!”
  田恬笑著打開可達發過來word文檔,哭著關掉了。
  作者有話要說:  【編輯知識小課堂】作家的日常是幹什麼?
  職業作家:工作八小時碼字。
  業余作家:工作/學習八小時後碼字。


第11章 屎裏煉金的本事
  單薄的主角,混亂的劇情,幼稚的行文,莫名的結尾,明明寫了三萬字都好像沒寫完……可達不是鴨在QQ上戳一戳,再戳一戳,田恬幾次三番打字又刪掉,因為他實在不知道怎麼說。說實在話,他做好了不可能一次過審的準備,肯定得指點他改稿;但問題是,這改稿意見他都不知道從何說起啊!田恬強顏歡笑地回了個表情包,讓他稍安勿躁,回頭就找莊墨江湖救急:“大大!能幫我看看這篇稿麼!”
  莊墨驚訝於他的能屈能伸,勉為其難地坐到了屏幕前。
  三分鐘以後,他嚴肅地擡起頭來:“這是篇耽美。”
  田恬:“呃……他確實是個耽美作者。”
  莊墨:“你為什麼會去約耽美作者?”
  田恬:“你怎麼能歧視耽美作者?!耽美作者寫的好的也有很多啊!”
  莊墨:“耽美作者寫得好的也有很多?你為什麼這麼熟練?”
  田恬:“……”
  田恬:“呃……”
  莊墨收回了目光:“祝你幸福。”
  “去你媽的我是直男!我是直男啊!”只是因為涉略甚廣偶爾也看點耽美而已啊!年少不懂事的時候誤打誤撞看了篇耽美結果意外地發現……誒,還不錯哦,好感人哦,擦擦眼淚……導致一入耽美深似海,這能怪他麼?!魯迅曾經說過,直男編輯的事,那能算耽美麼?!
  烈火哥和葉瞬從屏幕前擡起頭來,看著語無倫次地對莊墨解釋著的田恬,交換了個眼神,表情復雜……
  整篇看完,莊墨擡手:“耽美不行。今年政策很嚴格,《新繪》又是面向青少年的雜誌,不能出現同性戀傾向,否則到時候整個雜誌社跟著玩完。”
  田恬嘆了口氣:“那只能退稿了?”
  “肢體接觸到擁抱,所有愛情改友情。比如說’我愛你’改成’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要跟你一生一世’改成’朋友一生一起走’。”
  “還能有這種操作?!”田恬目瞪口呆,仿佛親眼目睹了貍貓換太子。
  “偏劇情向的故事裏,把愛情線替換成友情線完全成立。情人之間可以做的,至交好友也可以做。紅點有很多直男寫的升級流,男主與男配非常曖昧。”
  “可那樣總感覺背叛了文章的本意。”
  “本意非要寫得那麼露骨麼?為什麼不能含蓄而優美呢?嘴上推崇’月色真美’這種似是而非的表白,一下筆卻全是做愛。”
  田恬被懟得體無完膚:“嗯嗯……那我讓他改改。”
  莊墨點點頭,起身要走。
  “等等!就這麼點兒啊?!其他呢!”這篇文即使在田恬眼裏也全是缺點,無從下嘴。他還等著莊墨指導開刀呢!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田恬很明白莊墨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我還是聽假話吧。”
  “他寫得太爛了。”
  “這他媽是假話,那真話得是什麼?!”
  莊墨面如寒霜地吐出一個詞:“shit。”
  田恬大義凜然:“我們的工作,不就是把一坨屎煉成一坨金子麼?!”
  “你還有屎裏煉金的技能?”
  “我當然沒有!要不我怎麼來找你呢?!”
  莊墨再次驚訝於田恬的能屈能伸,勉為其難地演示了一把改稿。
  他把稿子打印在A4紙上,在之後的十分鐘裏,非常細致地拿紅筆修改了開篇的五百字。他是一個字一個字看的,一句話能挑好幾處錯,田恬在一旁看得直達瞌睡:“這不就是校稿麼,我也會啊……”
  “校稿?”
  “對啊!錯別字,病句,標點符號……”他還以為莊墨有什麼看家本事呢。
  “細節決定成敗。”
  “他根本就不是細節的問題!”田恬覺得這些都是小事。
  莊墨放下了手中的筆,把改好的稿子遞過去:“行文是一個讀者在看文的時候,最直觀感受到的東西。行文不能做到簡潔、明了、準確,到處都有磕磕絆絆的小毛病,影響閱讀的流暢度。就好比你在一條坑坑窪窪的路上開車,你起先能忍,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爆發怒路癥。小毛病會累計到質變,然後就變成讀者棄坑了的理由。”
  “好吧,”田恬承認他說的有點道理,“我只是覺得這是他所有問題裏最不成問題的問題。”
  “你覺得他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呃……故事架構?”
  “這和細節是一碼事。”
  “這怎麼會是一碼事,你在逗我麼?!”他好歹也是中文系畢業的。
  莊墨交叉著雙手道:“好,那我問你,小說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田恬覺得自己回到了大學校園裏:“當然是塑造人物。”
  “沒錯。”莊墨平靜地總結道,“大到故事框架,小到細節塑造,都是為了其中的人物在服務的。”
  田恬啪嗒一按圓珠筆芯,求知若渴地嘩嘩嘩開始記錄。
  “他的故事框架的確不怎麼樣,他的行文同樣很混亂,這其實是相通的,歸根結底,他並沒有想清楚自己要塑造一個怎樣的人物,只是想寫一只公狐貍對王爺報恩的故事,覺得這很萌,很有意思,於是他的所有人物形象僅限於標簽:公狐貍,王爺。其他內在的性格,根本就沒有。
  “這只狐貍他勇敢,還是怯懦?小氣,還是大度?他的性格是開朗的,還是狹隘的?他安安靜靜,還是喜歡說話?同樣,這個王爺,他接受過怎樣的教育?他擁有怎樣的過去?他跟他的兄弟姐妹關系如何?他對動物成精有看法麼?如果有,這種看法起源於哪裏?這些問題非常重要,因為主要矛盾有兩條,一條是奪嫡,一條是人類與妖精的陳見,這些人物在故事裏要處理這兩個矛盾。
  “然而,你通篇看下來,發現你根本就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你一無所知,為什麼?因為作者也一無所知。他不認識他筆下的這兩個人,只是想寫一個感人的愛情故事。但事實上,吸引讀者的從來並是愛情本身,而是兩個他很感興趣的人物談戀愛的過程。如果人物本身平庸無聊,甚至精神不穩定,讀者依舊會對他們的經歷毫無興趣。”
  “唔……很有道理。”田恬思考了一番,不得不承認他說到了很關鍵的一點。即使最後高潮的時候,狐貍差點死了,文中的人們都深受感動,他這個在讀者卻無動於衷。只是這還是不能解釋為什麼大框架和細節行文是同一個問題。
  他表達了他的費解,莊墨覺得他有必要去買一本《故事:材質、結構、風格和銀幕制作的原理》看看:“大框架清晰的作品,小細節也不會崩到哪裏去。與之同理,細節混亂的作品,他的故事也牽強得圓不起來。為什麼?因為塑造人物只有一個最基本的公式,那就是做好刺激-反應單元。不論是寫大綱,還是安排情節點,乃至於細節塑造,都只有這麼一個公式。做得好的全都做得好,做得爛的什麼都不行。
  “我先告訴你什麼叫刺激-反應。總的來說,就是人類遇到外界刺激然後采取的言行舉止。在大綱構思階段,主人公會被賦予一個目的,他想完成一件什麼事,然後他遇到了困難,這個困難迫使他必須做出選擇,以達到最後的勝利,人在選擇中體現了他的性格。
  “還是以這個狐貍報恩的故事為例。文中的狐貍,他要報恩,但是橫亙在他面前的是人狐有別,以及激烈的朝廷紛爭。如何處理人類與狐貍的矛盾沖突,如何處理他和王爺的矛盾沖突,這就決定了這個故事的大致走向。
  “王爺落難,他因為人類與妖精水火不容,而選擇拒絕伸出援手,那麼這就是個膽怯自私的人;他不但拒絕還倒打一耙,他就是恩將仇報的人;他為了自己的恩人舍身忘死,他是個高尚的人……看到沒有,這三個故事根本不一樣,即使有同一個起點,狐貍對於刺激的不同反應還是會把故事帶向不同的路徑,而這種選擇也把他的人設在大綱層面立住了。
  “好,現在我們選取了其中一條,他打算報恩了,他又如何采取行動?如果他勇敢,他會與王爺在第一章相認,光明正大;如果他懦弱,他可能就只會在暗處施展法術幫助恩人。他很小氣,他報恩的時候也吝於付出;他若大度,那會願意豪擲千金。他很開朗,遇到人類對自己的誤會會一笑置之;若是狹隘,就會對此耿耿於懷。他安安靜靜,就會在行動的時候盡量不引人矚目;他嘰裏呱啦,就會鬧得滿城皆知。看到了麼?大的情節節點依舊在受人設的影響。如果在大綱構思階段,你的人物就有非常明確的人設,你的情節是水到渠成的。
  “然後再到細節。細節跟情節是一樣的,只不過細節是最微小的刺激-反應單元,角色說什麼話、持何種態度,都是由人設決定的,這包括了社會地位、權力關系、認知結構和性格特征的總和。我們不可能繞開自己的人設去說話、去反應。一個人只要他心智健全,為人處世總有邏輯可循,這種邏輯就是他的人設。你可以嘗試著形容一下我的人設。”
  在莊墨的凝視下,田恬咽下了“毒舌”兩個字,搜腸刮肚:“嚴謹。”
  莊墨對此顯然很滿意:“那麼,如果我是一個小說中的人物,我就不可能用顏文字跟你打交道,也不可能穿著緊身健身褲來上班,更不可能跟女孩子在酒吧裏卿卿我我。回到那個狐貍報恩的故事,你看看他的行文。”
  田恬乖乖拿回了那份手稿,這一回認認真真看上頭的標註。莊墨只改了開篇500字,他竟然把其中的4/5全都刪掉了。這些文字大多是對狐貍的行為描述,本意是想體現他有多萌多可愛,但按照莊墨的理論,這些形容根本就不能體現他的主要人設,看起來冗長又多余。可用的100字裏,他的批註也超過了原有的行文。他對形容詞非常嚴格,他竟然把形容狐貍走路的蹦蹦跳跳四個字都改掉了。
  “這可以體現他很活潑。”田恬保持異議。
  “在下一行裏,作者就寫道,他是一只害羞的狐貍。害羞的狐貍在第一天踏入人類城市的時候,他不可能在人群中蹦蹦跳跳。他很好奇,又惴惴不安,保持著高度的警覺稍微有個人靠近他,他就要閃躲,然後撞到背後的人。就這麼兩行字的功夫,他的人物就崩了一次。前後矛盾,邏輯不通。”
  “讀者壓根不會想的那麼多吧……”
  “的確,很多讀者並不會很快意識到文中的角色性格不穩定。但是狐貍膽小又高調,善良又對暴行無動於衷,這些細小的錯誤累加起來,導致讀者根本無法預測下一個劇情狐貍會采取什麼行動。作者總是跟他們走岔路,他終有一瞬間對文章感到徹底厭煩。”
  田恬一聲哀嚎,趴在辦公桌上裝死:“我要是這麼從頭給他改下來,我得死。”
  “不用從頭改,誰告訴你要從頭改?”
  田恬感覺自己續了一條命:“是麼?”莊墨待人什麼時候這麼溫柔了?!原來他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設麼?!
  “你讓他把這30000縮成1000字,然後繼續往下寫,把故事編圓了,再從頭給他改行文邏輯。”莊墨面無表情地說。
  “臥槽!”田恬終於忍不住罵了粗口,“這就相當於重寫啊臥槽!”
  他罵完莊墨以後,陷入了隱憂:“這麼短的時間裏,他就算重寫,能提升到你要求的程度麼?”
  “兩條線索的輕小說而已,故事框架很簡單的。主人公要達到一個目標,面臨著一個困難。解決了這個困難之後,發現還有一層反轉。高潮催淚,結尾HE。”
  “你怎麼這麼熟練啊?!”
  “我昨天看了三疊輕小說。”莊墨擡手看了看手表,剛好5點。秒針一過,他起身就走,和下班打卡的葉瞬肩並肩,用背影表明著他們絕不敬業愛崗。
  田恬有點傻眼了。辦公室裏頃刻間只剩下他和烈火哥兩個人。他看了看墻上的掛鐘,意識到一天的工作已經結束了,他理應可以下班去做自己的事,可是作者還在等著……不過改稿意見太長,一時半會兒也敲不完,也許可以等到明天?……不不不,後天又是截稿期,改稿怎麼看都會是個大工程……田恬做了一番激烈地思想鬥爭,坐下來敲打鍵盤。等艱難地說服作者返工,已經是兩個小時以後了。
  田恬坐在椅子上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突然聽到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小田兒,晚上要吃什麼?我幫你一起點了。”
  田恬差點從椅子上翻下去:“烈烈烈烈烈火哥!你還在啊!”
  “是啊!”烈火哥答得元氣十足。“這句話應該我問你才對吧,怎麼還不下班?”
  “唔……收上來的稿子有問題啊,在叫作者返工。作者隨時有可能敲我,與其回家在手機上跟他聊,還不如呆在辦公室裏。”
  “思想覺悟很高啊!”
  “你呢?”田恬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話癆屬性,趴到烈火哥的格子間隔板上要跟他聊天。這一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烈火哥的桌子亂得一塌糊塗,各種筆記本、勵誌書、樣刊、樣書疊的到處都是,顯示屏旁邊還有透明亞力克版,沾滿了待辦清單。“哇你活好多!”
  “我是執行主編嘛!”烈火哥無所謂道。“我已經習慣啦,我基本上每天都要呆到十點才能走。”全公司只剩下一個叫小松的美編,是烈火哥的室友,所有雜誌和圖書都要靠他排版設計。他加班,烈火哥作為執行主編就得陪著他加班,不是幽靈一樣站在他背後舉著握力器視奸,就是做自己手頭上的事。最近發行部和印務部集體跳槽,離職的編輯還在挖作者,烈火哥也蠻忙的。
  “葉哥不幫你麼?”
  “他有時候要去拍片兒,有時候要去約會,事情比較多啦。”
  田恬回頭看看空蕩蕩的辦公室,葉瞬的辦公桌上清清爽爽,擺著精致漂亮的各類茶具,莊墨的辦公桌……不,那個人根本沒有辦公桌。同樣在一個公司裏上班,怎麼人與人之間差得那麼多。
  田恬有點不爽,他心直口快道:“這樣根本不公平。大家都是拿一樣的工資,憑什麼有些人就可以準時打卡下班,有些人的活好像永遠都辦不完。”
  烈火哥一臉懵逼地望著他,仿佛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我工資比你們高。”
  田恬:“……”
  田恬:“是有多高啊?如果每天都要加班到十點,一個月給我一萬塊錢我也不要幹。”
  烈火哥心頭被戳了一刀:“……”
  他重又埋下頭去敲打鍵盤:“小田兒你剛參加工作吧?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確實也會想這個問題。”
  “然後呢?”
  “我想通了——我回家也沒有什麼事情幹。”
  田恬心裏被戳了一刀:“呃……”
  “一個人呆在出租屋裏,不是看電視,就是打遊戲,呆久了也無聊……哦對了,你有女朋友麼?”
  田恬已經被戳得三刀六洞了:“烈火哥,你不要在再說了。”
  烈火哥哈哈一笑:“反正就是這樣咯。除非是要處對象,不然與其閑著無聊,不如幹活咯。幹活跟閑著不一樣,每幹完一樁,都會松一口氣,覺得時間沒有白費,又往前走了一步。而且咱們的工作,是看得到實實在在的結果的,拿到樣刊或者新書的那一瞬間,會非常非常有成就感。”
  “還有幫助作者改稿的時候!”田恬心裏的陰霾一掃而光。他想起可達終於接受了他的意見、承認稿件還有改進的可能性、並答應去試試時,那種歡欣鼓舞的感覺。
  “對!”烈火哥笑道,“作者過稿,你會更高興的,真的。你幫他們完成了更好的作品,得到了報酬,他們會由衷地感謝你,你會覺得自己的工作很有價值!”
  “有提成麼?”
  “沒有……”
  田恬掛在壁板上,像是死了一樣。
  “小田兒,你不要灰心啊……”烈火哥笨手笨腳地安慰著他,“你要相信,付出都是會有回報的。你做得多,學的就多,你會慢慢從一無所知變得獨當一面,能處理各種各樣的復雜情況。不斷磨礪自己的能力,讓自己變成一個更好、更優秀的人,好的工作機會、優渥的薪水反過來會主動追逐你。”
  “幹了這碗雞湯!”田恬重新活了過來。
  “那就順便教你一個簡單的舒活背部的動作吧,工作要緊,身體也要緊。”烈火哥拖出櫃子裏瑜伽墊和泡沫軸。
  田恬:“……”
  “你是健身教練麼……”田恬被烈火哥按在瑜伽墊上放松背部肌肉群的時候,發出由衷的疑問。
  “被你看出來了呀!”烈火哥哈哈笑著,手上的泡沫軸滾動得更起勁了,“我以前確實是健身教練。”
  田恬:“!”
  田恬:“你這個轉業轉得有點遠。”
  “嘿嘿,確實。我體校畢業的,沒多少文化,跟你們這些大學生不一樣,所以得多學多幹。”
  田恬:“!”
  《新繪》的執行主編他媽的是個體育老師,這讓他們上哪兒說理去!
  不過田恬轉念一想,從體育老師到執行主編,烈火哥付出的努力肯定百倍於常人。舞藍會讓他坐上現在這個位置,也意味著他已經比普通編輯要專業、優秀得多。烈火哥卻依舊那麼謙卑,一點兒也沒覺得自己有多了不起,努力幹活提高自己,真是用生命在勵誌。
  “你心態可真好……”田恬不由得發出喟嘆。
  “幹我們這一行一定得心態好,我前任催稿催不出來得了抑郁癥。”烈火哥提醒道。
  田恬:“!”
  烈火哥:“鍛煉身體也非常重要,我前前任是猝死的。”
  田恬:“!”
  烈火哥:“好了我們現在拉伸一下握力肌……”
  後來被可達傳喚回辦公桌上的時候,田恬不但神清氣爽,心裏也不再計較那點小小的不公平。雖然他是為了舞藍才來京宇,來京宇頭一天就發現舞藍是個禿頭,但這不改變他對《新繪》的熱愛,以及對這第一份工作的珍視。他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變成一個更有能力的編輯,做出像《塵煙笑》那樣的書,捧紅玄原大神那樣的作者。
  這樣,莊墨此時吃香喝辣,他在此時流血流汗,就都是可以忍受的了——日後他一坐上主編的位置,就給莊墨扣工資,讓你他媽早下班吃香喝辣,哈哈!
  作者有話要說:  *“刺激-反應單元”理論出自德懷特·V·斯溫的《暢銷書寫作技巧》,並非原創內容。文中莊墨是以可達的小說為案例,解釋了這個基礎理論。


第12章 好的編輯同樣也是好的斯托卡
  莊墨急著趕回金龍花園的住處,看看任明卿這一天都在幹什麼。他進門的時候,屋子裏一個鬼影都沒有,這未免使他不快。任明卿是很有天賦的作家,但時運不濟,被耽擱了三年。他若是對自己的境遇與天賦有千分之一的了解,就應該爭分奪秒把這些時間彌補回來。可惜事與願違,任明卿沒有馬上著手開始寫作。莊墨想到他昨晚提及寫作時候的那份抵觸,迷惑於他這份遊離的態度從何而來。
  莊墨之所以急著向他約稿,是想確認他目前的水平。莊墨能夠接觸到他的稿件,最晚也是寫作於兩年之前——一個月向《新繪》投稿五件的時期。那時候的任明卿無疑靈氣逼人。兩年過去,他還是當年那個他麼?
  在文壇,一覺醒來發現再也無法寫作的事每天都在發生,還有個專有名詞形容這種狀況,叫“巴托比癥候群”。靈感的得來不僅僅依靠天賦,老實說,娘胎裏的靈氣就像一小罐煤氣,可能就燒個幾年。只出不進地使用,生活的百般折磨,都很容易讓心靈趨近於枯竭。作者需要最高級別的精神頤養,他需要大量地吸收與體驗,這樣他們的靈感才不是遲早要枯竭的池塘,而是一口源源不斷的泉水,他們本身也變成了一個練就靈感的容器。就像一方硯臺,任何註入其中的水,都會轉化成墨汁。作者的心靈應該處於這個狀態。
  莊墨走進了他的臥室,決定小小地懲罰他的散漫不經,環顧四周後,抽出了他擺在書架上的筆記本翻看。那些簡譜的牛皮紙上,有些是漫無邊際的草稿,有些卻是工整的的筆記。他不但搜集人物形象,拆解劇情結構,隨手記錄他的靈感,甚至還有積攢好詞好句的習慣。莊墨雖然沒有找到他的文章,但驚喜遠大於失望:任明卿在他不在的日子裏,自覺地完成了對於一個作家來說非常重要的積累與訓練。
  他開始覺得自己杞人憂天。也許任明卿的確生活得很艱辛,但環顧這一屋子書籍,想想他在人群裏觀察到的那些東西,他在不斷地吸收、消化、思考,他的精神絕不至於貧瘠,他的靈感也因此有了堅實的基礎。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莊墨在他進門之前掩蓋了一切罪證,在沙發上坐定的時候,任明卿剛巧拎著菜開門進來。
  “你回來了?”他笑得很客氣,但絕不虛偽。客廳裏的莊墨讓自家蓬蓽生輝,相對的,自家對莊墨來說,未免簡陋寒酸。他很崇敬這位體面的先生,讓對方屈尊折節,在他看來是有罪的。所以他買了不少好菜,希望若是對方賞光,可以一同吃個便飯,算是對他招待不周的彌補。
  莊墨起身進了廚房,幫忙打下手:“去買菜應該叫上我,這麼大包小包,辛苦了。”
  “我一個人也吃,不多你一雙筷子,再說順路的。”
  “你白天也有活?”
  “幫同個小區的初中生補課,”任明卿拿手背擦了擦濺在臉上的水,笑著說,“暑假嘛。”
  “我還以為你主職是在家寫作。”
  “空閑時候寫一點。忙的時候,也沒辦法了。”當全職作家,任明卿可不敢想。
  “正在寫什麼?能給我看看麼?”
  “寫的不好,在您面前貽笑大方。”
  “不會的,其實劇本和小說差別還是很大的。我也是寫不了小說,才跑去做編劇。編劇更多意義上是一門技術活。”
  “是麼?您太謙虛了。”任明卿笑得露出一顆小虎牙,“臺詞好不好,差別很大,不是單靠技術就能解釋的。您寫過哪些劇本啊?”
  “……有兩個電視劇正在籌備中,運氣好明年就能播了。”莊墨不知道怎麼套話把自己套進去了。
  “到時候一定告訴我,我去追劇。”
  “好。”
  吃完飯,任明卿開機打算寫一小會兒,卻發現郵箱裏又是一封約稿函。莊墨假借看書的名義耗在他的臥室裏,一聽新郵件提示音,就知道肯定是自己那封,張望了一眼,笑道:“這編輯不依不撓,精神可嘉,一定很欣賞你。”
  “也不知怎麼了……”任明卿頗有些不好意思,趕緊把頁面關掉,仿佛做了什麼壞事。他是個不自信的人,對別人的誇贊誠惶誠恐,擔心當他們認清自己一無是處以後會極度失望。
  “你不打算回復他麼?”
  任明卿對幾年前的接連退稿心有余悸:“其實我以前投過他們家的。他家的標準比較高,我怎麼都達不到。”
  “標準是死的,人是活的,事過境遷,說不準他們現在有了新的標準。那位編輯也是看過你的稿件、認為你是合適的人選,才會三番四次邀約的,試一試又沒什麼關系。而且我看他要得挺急,估計是稿荒,這種時候總是特別容易過,價錢還高。”
  任明卿神情有些松動,重新調出郵件,果不其然看到當日審稿、稿費從優的字樣。他猶豫了一會兒,張嘴想說些什麼,這時候他的手機響了。他對莊墨抱歉一笑,走到客廳裏,一看來顯,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想把手機扔的遠遠的,但那持續不斷的鈴聲仿佛在警告他,別想甩掉它。他回頭看了看虛掩著的臥房,快步打開大門,躲進了窄小的樓道裏。他一邊接起電話,一邊往下走,不想讓任何人聽見。
  “怎麼才接電話?!”電話那頭的男人很是不悅,語氣很沖。
  任明卿大氣不敢出。
  “我這邊缺五千塊錢,你快打過來。”男人命令道。
  “前幾天剛打過……”
  “你什麼意思?忘了自己幹過什麼了?!你有資格跟我談條件嗎?!小心我把你整牢裏去!”男人知道怎麼拿捏他最有效,不加思索地從怒斥到威脅,然後是一連串辱罵,讓人難以相信世上怎麼有那麼骯臟的字眼。
  那發泄式的咒罵、暴跳如雷的態度,引起了任明卿最痛苦的回憶。他一度害怕得無法呼吸、腸胃痙攣,不得不蹲下來,像個孩子一樣掉眼淚。他的頭針紮一樣得疼,視線也模糊了,耳邊的破口大罵分裂成無數人的指責、歧視和侮辱,圍著他打轉。他不停地小聲告饒,希望能獲得他們的寬恕。等他回過神來,天色徹底黑了,手機屏幕也暗掉了,通話已經結束了好幾分鐘。他知道,男人一定從他嘴裏聽到了又一次妥協,現在他要趕緊籌足五千塊錢,不然,男人下一回就會出現在他家門口。
  任明卿進門以後,趴在馬桶上,把晚飯全都吐了出來。莊墨以為他吃壞了肚子,堅持要帶他去看醫生,他非常固執地拒絕了。莊墨只好下樓給他買藥,回來的時候看到他坐在電腦前,看著那封郵件發呆。
  “怎麼,想通了?”莊墨拿了一瓶保濟丸放在他手邊。
  “想問一下……稿費從優,大概是多少錢?”任明卿擡起頭來問他。他剛才經歷了劇烈的胃痙攣,因此眼角被生理鹽水染得紅紅的,看起來格外可憐。
  “千字一千。”莊墨聽見自己不受控制的聲音。
  “……真的麼?”
  莊墨很快回過神來,並不打算糾正自己的鬼迷心竅:“對。我聽說有那麼高。”
  “一個字一塊錢,那確實是很高了……”任明卿機械地擺弄著鼠標,復制了那一行QQ號,輸入了新加好友的搜索框。
  莊墨假裝接電話,躲到門外遠程指揮田恬:“作者加你了,你通過一下。叫說急缺短篇,字數不限,題材不限,稿酬千字一千,後天交稿。”
  田恬:“……?”
  田恬:“你收的稿跟我收的稿是同一種稿麼?我們真的在同一個公司上班麼?”
  “叫你怎麼說就怎麼說。”莊墨嚴肅地叮囑。他現在只想知道,任明卿毫無限制的自由發揮能寫到什麼程度,這樣才好判定他的各項能力在什麼水準,做針對性的調教。
  掛斷電話,田恬嫉妒地問身邊的烈火哥:“主編,你給他開出的稿酬特別高麼?”
  烈火哥莫名其妙:“沒有啊!”
  “他給他的作者千字一千。”
  “嗯……”烈火哥思考了一番,驀然瞪大了眼睛,“他這是在騙稿!”說完就給新下屬打了個電話,抨擊他這種道德淪喪的行為。莊墨在他苦口婆心下不得不承認,他是出於對作者的偏愛才擅自加價,這部分稿酬他會承擔。烈火哥感動於他對作者的付出,不過醜話還是說在了前頭:“即使你對他做出了重重保證,也不會改變我們的審稿標準,他過不了還是過不了,你補貼是沒有用的,還是努力幫他提升更重要。”
  莊墨雖然對京宇的運營方式不屑一顧,他的作者也絕不會局限於《新繪》這麼一本小小的雜誌,但烈火哥的認真關切依舊讓他肅然起敬。他能從烈火哥身上看到傳承自舞藍的操守,什麼東西都無法改變他們對文章質量的追求。
  莊墨打電話的時候,任明卿正在搜索輕小說的百度百科和論壇上的樣稿。見莊墨回來,忙問他知不知道《新繪》到底需要什麼類型的稿件:“他們應該真的很缺稿,所以給出了這麼高的價格,我想盡量符合雜誌風格,否則有點虧心。”
  莊墨心想:你的書,以後是要賣上七位數、八位數、甚至於九位數的。心眼那麼實誠,到時候大概會食不下咽吧。
  不過,作者相對於雜誌社,相當於乙方,乙方的確有義務產出符合甲方標準的產品,從這個角度來說,任明卿也是在精益求精。
  莊墨對他解釋道:“國內的輕小說是日本的舶來品,具有很強烈的動漫感。以我個人的見解,《新繪》刊登的稿件,都有一種類似於世界系的屬性。他把現實世界簡單化,然後讓主人公——通常是青少年——與世界存亡相關聯。經歷了本土化以後,這個世界觀往往以中國傳統神話為背景。前幾年《新繪》上流行的稿子,通常都是主人公得到力量,類似於妖精/神明/鬼怪,這些異類擁有自己的社會,隱沒並決定著世界的走向。”
  任明卿很聰明,他幾乎沒有什麼困難就理解了莊墨的話,開始找來紙筆開始打大綱。莊墨恰到好處地道了晚安。他知道創作的過程是隱秘的,這段時間任明卿會進入他筆下的世界,和他創造的人物們呆在一起,莊墨希望他好好享受這段私人時光。


第13章 年輕人的口味
  第二天早上莊墨起床的時候,任明卿還沒有起。任明卿昨天醒得很早,還做了早餐,莊墨看著那扇緊閉著的臥室門,猜他是因為碼字而熬夜了。莊墨後悔自己考慮不周。兩天時間寫完一篇短篇小說,即使對很有經驗的短篇小說家來說也並不容易,更何況任明卿臨時接手。當他決定接稿的一剎那,毫無疑問就必須熬夜來完成。
  莊墨並不贊成熬夜這種行為。很多作者有在深夜趕稿的習慣,其實那壓根沒有必要。熬夜源於工作效率的底下,大部分時候,他們坐在電腦前瀏覽微博、追劇看電影,拖到死線,一拍腦殼,趕緊熬夜憋幾個字湊合。雖然任明卿完全不是這種熬夜,但對於身體的負荷依舊相當大,長此以往會造成內分泌紊亂、免疫力下降、體制過敏,得上這類那類的慢性疾病。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早知道他會熬夜,就不應該設定截稿期。這樣想著,莊墨輕手輕腳地洗漱離開,體貼地不打擾可能剛剛才睡下的作家。
  整個白天,莊墨依舊坐在田恬身後的位置上,時不時視奸他的顯示屏。
  田恬正和他的可達大大痛苦地改稿。他們兩個昨天才瘋狂地丟過表情包,像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然而隨著改稿次數的增加,現在他們說話都開始打句號了。氣氛在肉眼可見地變僵。
  田恬在一天之內顛覆了對可達的好感,現在他認為對方是個冥頑不靈、傲慢自大的家夥。而可達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這個叫“一口鹹”的編輯根本不尊重他,對他的作品指手畫腳。寫商稿根本談不上是創作,只是像個提線木偶一樣受人擺布,現在他的小萌文已經面目全非了。要不是手頭太緊,他恨不能拖黑這個黑心的資本家。
  “你這個開頭依舊不行。”田恬劈裏啪啦敲打著鍵盤,“開篇一定要丟出主線懸念。狐貍是只什麼樣的狐貍,他的核心人設是什麼,他要去做什麼事,遇到了怎樣的困難,你必須在500字之內就交代完,不然讀者不會被吸引。短篇稿的前500字非常寶貴。”
  可達沒有回復,裝死,但在屏幕前咬牙切齒。他忍不住想:這個一口鹹究竟知不知道他是誰?他在微博上可有8萬粉絲!粉絲量相同的大大有沒有過跟他同樣的遭遇?他現在壓抑著火氣配合修改,是不是自輕自賤?
  田恬懷疑他已經失去了這個作者,深深地嘆了口氣,卻不料背後的莊墨閑閑地說了句:“不錯。”
  田恬哼了一聲:“不就是解構文學嗎?我可是科班出身,多看幾篇就明白了!”
  不遠處的烈火哥嗯了一聲,豎起了大拇指:“小田兒昨天看了三大摞雜誌,快12點才下班回家,覺悟很高!繼續進步!”
  田恬被兜了老底,氣急敗壞地瞥了一眼莊墨:“我、我只不過是在公司蹭網!”
  昨天被莊墨教育了一頓後,田恬意識到他在專業性上的欠缺。他在大學裏進修的內容偏向於純文學,而純文學與商業化之間隔著一道鴻溝。莊墨走後,他立刻到樓下的書店裏買了羅伯特·麥基的《故事:材質、結構、風格和銀幕原理》,以及《暢銷書寫作技巧》、《情節!情節!》、《故事技巧》、《沖突與懸念》等一系列實用類書籍。這樣,每當可達提出疑問的時候,田恬就瘋狂地翻書找答案。雖然有點臨時抱佛腳,但幸運的是,他很快發現很多原理都是相通的,因為有大學四年的堅實基礎,他要理解商業化寫作的內部邏輯非常容易。這就好比他是個考過了微積分和數論,回來做初中數學題。
  他把這些毫無保留地教給了可達。他不止希望引導可達把這篇文章寫好,還希望可達能觸類旁通,從這次的寫作過程中領悟到抽象的寫作原理。但可達顯然沒有那麼高的天分。田恬又翻閱了過去的《新繪》稿件,給他歸納總結出大量的案例,幫助他去理解故事為什麼這麼寫。
  田恬全情投入,一整夜都在忙碌,事後很想被表揚。但烈火哥在莊墨面前揭他老底,他立刻就害羞起來。講故事邏輯,看樣稿學習,這是莊墨第一天來公司做的事,他依樣畫瓢,豈不是說明他認可了這個死毒舌?!這不要他得意死!更何況看了三大摞才吸取經驗教訓,這讓人怎麼裝逼?!
  “笨鳥先飛,也不失為一種求生方法。”莊墨往田恬心上撒了一把鹽,走到電腦前檢查工作,QQ列表裏任明卿的頭像還黑著,他的ID叫洗灰。
  “這就給你拖黑!”田恬搶過鼠標,作勢要對任明卿下手。
  莊墨什麼話也沒說,拿出手機操作一番,田恬聽到口袋裏傳來微信提示音,打開一看,莊墨發了個紅包,88塊錢.
  田恬眼裏都是錢,心都化了,回過神來趾高氣昂地哼了一聲,以示他不為所動,身體卻乖乖給莊墨讓了座,還順道幫他打了水,對他給“洗灰”設置特別消息提示音的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任明卿直到中午才上線。莊墨這次直接擠開田恬,接手了QQ。
  一口鹹:寫的怎麼樣了?
  洗灰:您好,還沒有寫完。
  一口鹹:嗯,寫了多少?
  洗灰:6000字這樣
  莊墨覺得這個手速對於一個佛系作者來說,已經非常可觀了。
  一口鹹:請問是一個怎樣的故事呢?可以發給我看一下麼?
  洗灰:抱歉,寫到一半,思路還沒有徹底理清,等成品再上交,可以麼?
  一口鹹:沒問題
  一口鹹:什麼時候能夠寫完?
  洗灰:對不起,這個也沒辦法保證。今天晚上有夜班,我盡量在上班前寫完。
  一口鹹:加油。
  等了一上午,網聊三分鐘。田恬見莊墨心滿意足地下線,不免努了努嘴,呵,男人!
  “他誰啊?”田恬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嫉妒。憑什麼莊墨就可以找到這種作者,一上手就寫個6000,他的這位大神磨來磨去,一小時150,憑什麼?
  “就上回那個。”
  “寫的有那麼好麼?”田恬酸溜溜地說。
  莊墨擡起頭來,盯了他好一會兒,田恬做賊心虛地清了清嗓。他知道莊墨著緊這個洗灰,這麼說莊墨要不高興了,但是要他閉嘴不挑釁,那比登天還難。
  想不到莊墨看了他半晌,松了松自己的領帶:“不錯。”不知道是講任明卿寫的不錯,還是認同田恬的閑言碎語不錯。他起身拿起任明卿兩年前寫的五份備用稿,放在田恬面前,“你看看,告訴我什麼感覺。”
  田恬的眼神從戒備到狐疑,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他好比拔了老虎屁股上的毛,正打算以身搏虎、然後光榮地以身飼虎,卻發現老虎邀請他一起打局橋牌。
  “……唔。”田恬被委以重任,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在還沒來得及傲嬌之時,就開始任勞任怨地讀稿。
  田恬是從他上次驚鴻一瞥的搞笑文開始看的,看的時候很開心,看到結尾就不笑了,甚至眼眶微微泛酸。其後幾篇裏,他看得要慢一些,仔細一些,同樣得,也很容易在結尾處紅了眼圈。莊墨一直在旁邊默默觀察著他的表情。
  等他全部看完,莊墨問他:“怎麼樣?”
  “嗯……還不錯。能駕馭很多題材和風格,腦洞很大,很會做設定,科幻也好奇幻也好,設定都很吸睛。這些完全不同的文章如果要說什麼共同點,就是人物塑造得很好吧。但是,”田恬加重了這兩個字,希望他的轉折能讓莊墨驚慌失措,“雖然他的人物細節處理得沒有問題,人設也立得住,但有些主角讓人喜歡不起來,不討喜。他結尾又總是處理得很倉促,戛然而止,就總覺得故事的完整性還差一點——而且他好像只寫過一篇HE,其他全都BE了,太慘了吧!為虐而虐啊!”
  “我不是要聽這個。”莊墨淡然,“我是問你作為一個讀者的觀感。你覺得這些故事,你在平時會去看麼?”
  “BE不看。”田恬答得非常幹脆利落,“生活已經很淒慘了,我為什麼還要去故事裏受虐?”
  “在你第一遍看的時候,你又不知道BE還是HE。”
  “如果在網上,我會看評論。HE難道不是網絡作者最起碼的操守麼?!”
  “那你看了開頭以後,看得下去麼?”
  田恬點點頭:“他的故事懸念感很強,因為他的設定總是別出心裁,我即使不喜歡他的人物,也不得不看到結尾,因為我想知道所有的真相。”
  “你看了這些文章會想關註作者麼?”
  “當然。”田恬心不甘情不願地說。他一點都不想奉承莊墨的作者,但鑒於他看了洗灰將近5萬字的免費故事,他已經對這位作者產生了一丁點感情了。田恬不願意說一些惡意中傷他的話,即使他聽不到。
  “你看他的稿子,覺得費勁麼?”
  “有點。”田恬實話實說,“他有些句子寫的太長,咬文嚼字;有些設定和情節太復雜,我一個文科生根本看不懂。”
  莊墨點點頭:“那如果你關註了這個作者,他發了一篇新的稿子,你會在什麼時候去閱讀?”
  田恬想了想:“如果他全是HE,我會願意每天睡前刷一發。不過不能太燒腦,平時下班已經很晚了,我很累,不想動腦子。”
  莊墨把他的意見全都記錄下來,完成了這次調研。
  他選中田恬做試讀者,因為田恬是個95後,從小浸淫二次元,他和現在的小孩子所接觸到的東西是一樣的,口味也是一樣的,他的眼光代表著一批正在成長中的核心消費群體。在暢銷書界,有這麼一句話:誰征服了初中女生,誰就征服了一切。對於任明卿文章中出現的問題,莊墨了如指掌,但莊墨想要知道:小孩子對他到底什麼感覺,歡迎還是討厭?接受還是抵觸?這關系到他未來能發展到什麼層次。莊墨希望把他捧到後網文時代代表人物的位置,他的文字感覺能不能吸引95後甚至00後,這是關鍵。
  作者有話要說:  【編輯知識小課堂】當作家是一種什麼體驗?
  創造世界。


第14章 他們開了房,然後瘋狂地趕稿
  QQ上,可達不是鴨傳來了新開篇,田恬短暫地從失去作者的恐慌中解脫,繼續指導改稿。整個下午,田恬幾乎都在手把手教他怎麼寫,有時候甚至想自己擼袖子上。他想不明白,為什麼在微博上坐擁8萬粉絲的讀物博主,寫作功底竟然能差到這種地步。難不成他的粉絲都是買的麼?脾氣倒是與粉絲量呈正比。
  而洗灰卻非常安靜,只在傍晚發來一條消息,為自己沒能及時完成作品表示道歉。
  雖然不是他的作者,田恬卻為他著急:“審稿會安排在明天早上,你晚上要上班,還有時間寫麼?”
  洗灰:抱歉,我也不確定
  一口鹹:寫了多少字了?
  洗灰:一萬左右
  一口鹹:還差多少
  洗灰:差高潮和結尾
  一口鹹:那趕一趕,能寫完麼?
  洗灰:我盡量
  田恬轉頭通知莊墨:“你的洗灰明天可能交不了稿,你做好心理準備。”他本來應該幸災樂禍的,但是可達的稿子也還差了一半,以至於他對莊墨的態度近似於唇亡齒寒、兔死狐悲。
  莊墨擡起那雙深邃的眼睛,平靜地凝視了他半刻,然後“哦”了一聲,繼續低頭玩手機。指針到了五點,葉瞬像昨天一樣瀟灑地離開了辦公室,而莊墨卻沒有挪窩的打算,甚至在天黑以後詢問加班中的田恬和烈火哥需要什麼外賣。
  烈火哥寫完卷首語,檢查了自己的待辦清單,發現還有定稿本期雜誌封面、撰寫本期作者訪談、審核葉瞬上交的白殤殤新書《過去的我們都哭了》上市營銷方案、走訪24個報刊亭進行市場調查,並拜訪7個經銷商。這樣的工作量對他來說稀松平常,他站起來,打算到天臺上做三十個俯臥撐、練一會兒啞鈴,算是對自己不幸處境的微小補償。可是,就在他剛剛抓起啞鈴的一剎那,他桌子上的電話機又鈴鈴鈴地響了。
  “幫我接一下!”烈火哥實在不願意打斷自己的健身時間。
  田恬聽到傳喚,不確定地掃了圈辦公室,發現只剩下自己和莊墨,而莊墨擺明了他不想去。田恬從未見過如此下流無恥之人,他實在想不出莊墨除了跟洗灰說了兩句話之外還幹了什麼。
  田恬氣哼哼地走過兩排辦公桌,拎起了聽筒:“餵?!”因為一肚子火,他的語氣非常粗魯。
  對面楞了一下,似乎他的一生中還沒被人這麼粗暴地對待過:“請問是《新繪》雜誌社麼?我是觀文的許唯,你們主編在麼?”
  田恬覺得許唯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裏聽過:“不在,他住院了。”
  許唯聽到這個消息頗感詫異:“那現在你們的執行主編是誰?”
  “烈火哥。”
  “他在麼?”
  田恬看了眼廁所的方向:“他不太方便接電話,你有什麼事?”
  “請你明天上班讓他把《夜航船》的版面發過來,我們這邊要審核一下。”
  “誒?”不是說不登《夜航船》麼?
  “有什麼問題?”許唯的聲調微微上揚。
  田恬既沒有主見,又欺軟怕硬:“沒有!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只是個新來的!”
  許唯輕笑了一聲:“好的,麻煩你了,再見。”
  “再見。”
  不一會兒,烈火哥健身回來,聽到這個消息,也跟田恬一樣驚訝:“我們不是不登《夜航船》了麼?難道主編沒有跟許總那邊溝通好?”
  “他溝通了一半,從樓梯上摔下去了,”莊墨提點了他們一句,“所以觀文那邊以為一切照舊。”
  烈火哥難以置信:“他們那天還吵了架!”
  “那可能許總以為他吵贏了吧。”
  田恬同意他的看法:“在他們眼裏,《新繪》拒絕刊登譚思的新書,這根本不可能。”他從許唯低沈悅耳的嗓音中聽出某種傲慢,雖然他說話彬彬有禮。
  辦公室裏氣氛壓抑,這狀況棘手得很。
  最後田恬忍不住問:“那現在怎麼辦?”
  烈火哥想了想,抓住了聽筒:“反正主編已經決定了不登,我直接跟許總挑明了吧。”
  “慢著,”莊墨叫住了他,“觀文在跟京宇談收購?”
  “……嗯,有這回事。不過《夜航船》合作不了,這件事應該也黃了吧。”不單是黃了,而且等同於京宇公開與觀文決裂。正面剛上觀文,烈火哥早有心理準備,但事情到了眼前,他發現自己還是心虛。京宇的財務狀況非常糟糕,如果觀文從中作梗,可能連這一期的月刊都無法順利上市。
  “先拖著,讓他以為一切照舊。”莊墨道,“觀文在業界的名聲可不怎麼樣。現在惹火了他,誰知道會怎麼打壓脅迫。新刊就要上市,至少讓我們心無旁騖地度過這個截稿期。”
  田恬覺得他真是個老狐貍。
  烈火哥雖然對田恬的看法表示同意,不過莊墨說的卻不失為良策。想不到,從作者那兒學來的拖稿技巧,有一天會派上用場。
  大家達成一致,決定對觀文瞞天過海,莊墨看看時間不早,拎起西裝起身要走。田恬忍不住問:“你去哪兒?”
  “泡吧。”
  田恬羨慕嫉妒恨。為什麼同樣是編輯,莊墨過得像個公子哥兒,自己卻過得像個洗腳婢。
  莊墨走進魅力四射的時候,酒吧剛剛開門。樂隊在舞臺上調弦,大廳空空蕩蕩,只有保潔在拖地,完全看不出來過幾個小時這裏會變得一片醉生夢死、紙醉金迷。他問前臺要了一個包間,在裏面一個人消磨了個把小時。
  隨著夜色漸深,外面逐漸變得熱鬧,又從熱鬧變得喧囂,吵鬧的蹦迪隔著厚實的門板震耳欲聾。
  莊墨掃了眼手表,確認自己再也沒法等下去了,叫來侍應生,點了一瓶紅酒。侍應生在記賬的時候偷摸東張西望:這位先生既不唱歌,也不應酬,一個人枯坐了半天,真是個怪人。他毫不掩飾對莊墨的好奇,這種好奇在他塞過來100塊錢小費時達到頂峰:“等會兒你讓任明卿把酒送過來。”
  侍應生的表情變得微妙,但是他什麼也沒說。
  沒過多久,任明卿敲了敲門,在莊墨應聲後推門而入。任明卿見到他喜出望外:“莊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裏?”
  “剛談完一個項目。”
  “你要寫新的劇本了麼?”
  “酒桌上說的都不作數——你呢?你的稿子寫得怎麼樣?”
  任明卿笑得勉強,即使光線黯淡,也可以看出他濃重的黑眼圈:“還差一點兒。”
  “他們什麼時候要稿子?”莊墨明知故問。
  “……明天。”
  莊墨裝出一副驚訝的樣子:“那你今天要上班到幾點?”
  “……淩晨三點。”
  任明卿說完之後,有那麼幾秒鐘,他站在那裏,在苦悶又沮喪的情緒中無法自拔。他的小說還差個結尾就能完成,只是過了明天沒有人再要它,而他對此無能為力。他有一種奇異地對不起它的感覺,就像一個口袋裏空空如也的父親面對著就快要輟學的孩子。
  “要不這樣,你在這兒寫。”莊墨的聲音拉回了任明卿的神智,但他發現無法理解這番話。
  莊墨解釋道:“這裏是酒吧吧?我可以點任何員工陪我喝酒——你不要害怕,我當然不是那個意思——我帶了電腦。”他掏出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擺在了任明卿面前。
  任明卿落荒而逃:“不用了,莊先生,不用了……”他是個羞澀而內向的人,對他人的好意非常抗拒,似乎覺得自己不配被人優待。與其被人照顧,受人恩惠,他更習慣一個人默默忍受痛苦。
  任明卿回到外面的時候依舊臉紅心跳。經理罵他磨洋工,他定了定心神,專註於眼前的工作。但是等他送了一趟酒回來,莊墨已經手插著褲袋靠在吧臺邊上了。他渾身上下仿佛沒有骨頭,歪著脖子靠在墻邊與經理談笑,說話間漫不經心地掃了他一眼,素來嚴肅的唇角帶上了一抹曖昧的笑容,看上去就像個混慣風月場的公子哥。
  “……三個鐘一千,不能再少了。”任明卿聽到經理討價還價。
  “我不!”任明卿漲紅著臉走到他們中間。他不想自己賺錢,卻讓莊墨破費。他雖然軟弱又殘疾,但他靠自己的工作獲得報酬,不是他該要的他分文不取。
  經理嘖了一聲,顯然誤會了他拒絕的理由:“有人看上你了,你有什麼可不開心的,你他媽良家婦女啊?!”在這裏工作,這種事惺忪平常。只不過任明卿腿腳殘疾,就算有人對他那張清秀卻無趣的臉感興趣,看他一瘸一拐的走姿也倒盡了胃口。像莊墨這樣的客人吃香著呢,要是在平常,哪兒輪得到他。
  “不不不是啊……”任明卿紅著臉想跟經理爭辯,但一心急就開始口吃。
  這個時候,莊墨攬過了他的肩膀,在他耳邊說:“你可以拿到稿酬後,把錢結給我。”
  “……”任明卿仿佛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仔細想想,也不失為一個良策,只是得冒一定的風險,“我不一定會過稿……”
  “看來你一定要過了。”莊墨把錢拍在了吧臺上,替他做出了決定。
  莊墨攬著任明卿走了幾步,回頭問:“能帶出去麼?”酒吧太吵,不是好的寫作環境。
  “不能!”任明卿焦急道,“帶出去更貴!”
  經理:“……”他沒聽錯吧?這小子一眨眼功夫幫著客人省錢?他到底是給誰打工的?
  坐在不遠處的白殤殤目睹了這一切,覺得她立刻、馬上、現在就要跟葉瞬分享這個八卦。這倒不是說她不在乎兩位涉事人的名聲,而是如果不讓她說出去,她就要死了。她不想做一個卑劣的女人,但她更不想做一個憋死了的女人。
  花眠:上回你和烈火哥過來酒吧裏,還帶來個人,他是誰?
  葉瞬:新招的編輯
  花眠:他今天又在酒吧裏,但是他點了個少爺!
  葉瞬:……
  花眠:他是gay!!!
  葉瞬:等等,你說哪個
  花眠:還有哪個?那個很高很帥、看起來很有錢的
  葉瞬:莊墨?
  花眠:你猜猜他嫖得是哪個?
  葉瞬:……難道我也認識?
  花眠:上次我親了一口、結果被我前男友狠揍的服務生!我變成了灣仔碼頭
  葉瞬:……
  葉瞬:我剛叫你交稿子,你怎麼不回話?
  白殤殤趕緊下線裝死。她其實寫完了,要不然她不會出現在這裏,但她覺得葉瞬一定不會滿意,所以她選擇在審稿會之前的最後一秒上交,讓他除了送審別無辦法。
  白殤殤結束了八卦,依然心癢難耐。葉瞬的反應不夠大,她簡直就像是寫了二十萬字長篇小說,發布之後一個評論都沒有得到,這讓她懷疑他也是個gay。所以她對微信列表裏的一半好友分享了這個奇妙的見聞,然後花了半個晚上對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添油加醋。等到後半夜,她意識到她的胡扯完全可以寫成一篇可歌可泣的耽美小說,全是膾炙人口的惡俗橋段。
  而包廂裏的兩位主人公卻跟她想象的不盡相同……有一點偏差,很大的偏差。
  兩人並排坐在歐式風格的沙發上。房間裏燈光曖昧,布置奢靡,似乎老板恨不得貼個紙條提醒客人這房間是幹什麼的。
  “準備好了麼?”莊墨問。
  任明卿點點頭。
  “開始吧。”
  任明卿再次點點頭。
  “別忘了戴上這個。”莊墨一臉嚴肅地伸手。
  他的手心裏,躺著兩枚隔音耳塞。
  任明卿嚴肅地塞上耳朵,然後打開了word文檔。
  作者有話要說:  【編輯知識小課堂】編輯會潛規則作者嗎?
  首先圈內的男編輯非常少,10個男編輯8個GAY,還有一個是娘炮,最後一個要麼直男要麼賣腐,是不太可能潛規則作者的,除非作者送上門。不過在圖書公司,高管、財務行政和發行一般是男性,某些作家會想走捷徑。


第15章 比想象中更強
  作者寫作的很大一部分驅動力,來源於自我表達。他們是講故事的人,比誰都更需要聽眾,網絡文學尤其滿足了這部分需求——他們每天寫多少發多少,保證自己寫下的每一句話即刻就會得到讀者的反饋。
  任明卿是作者中的異類,他很不喜歡把自己的稿子拿給別人看,他習慣於忍受創作過程中的寂寞,甚至有些過於沈迷其中了。對他來說,寫小說就是寫小說,寫完的這一剎那,這件事也就完了。他的內心既滿足又平靜,因為他對故事別無期待。他既不幻想這篇小說能大紅大紫,被別人交口稱贊;也不幻象能從中謀利。
  不過今次不同,他的作品因為那封約稿函而徹底變成了商品。而且莊墨為了讓他能按時完成,為他包了鐘,這部分錢得拿稿費抵,所以他必須打動那個叫“一口鹹”的編輯,順利過稿。他的情況類似於提前消費了太多,擔心下個月的螞蟻花唄還不上了。
  於是他在寫作的時候相當焦慮,無法靜心,以至於十指無力,寫寫刪刪。他已經快寫到高潮部分了,可是他突然覺陷入了選擇困難之中,不知道故事該往哪裏發展比較好。他糾結來糾結去,再從頭看了一遍,太多次的閱讀讓他麻木,他開始懷疑這也許不是一個好故事。它真的有趣麼?它是不是太冗長了?編輯會希望男主人公化龍麼?小讀者們看得懂麼?他頭腦裏冒出一個又一個與文本無關的問題,根據他一貫以來軟弱糾結的天性,他認為情況不容樂觀。他幾乎立刻就開始了自我厭棄: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小說愛好者,我是沒有能力去完成一件商稿的,我不夠格。我不可能通過寫作賺到錢,現在可好,我不單竹籃打水一場空,還倒欠下莊先生一千塊錢。
  “你怎麼了?”莊墨摘下了他的耳塞。他註意到任明卿無法沈浸到工作中,半個小時不過寫了三百字,而且還被他全部復制到了新文檔上,新文檔的標題叫“廢稿”。
  任明卿嚇了一跳,有那麼一會兒,他的視線疑惑地落在莊墨臉上,仿佛搞不清楚自己身邊怎麼還有個人似的。很快他回憶起了自己的處境,覺得他有必要及時止損:現在才過了半個小時,他現在走出門去,說莊先生要走了,就可以把損失控制在一百來塊錢,而不是原先的一千塊。
  不過他心底裏又冒出另一個念頭:“其實我可以給莊先生看看。”
  他仔細比較了兩種方案,越想越覺得後者可行:“莊先生是一個職業編劇,他很懂行,辨別得出故事的優劣。而且他是個可靠的人,不會因為我寫的爛而嘲笑我,更不會為了安慰我而故意掩蓋我的缺點。審稿只需要十幾分鐘,只要他說不行,我立刻走出這扇門,以後再也不想投稿這碼事。”
  他下定了決心,對近在咫尺的莊墨說:“莊先生,你能幫我看看麼?”
  莊墨楞了一下,幸福來得太突然了。他勉強維持住平靜的表情,說著言不由衷的話:“可以是可以,不過你寫完了麼?”
  “還沒有……”
  “寫不下去了?”
  任明卿被看穿了心思,臉驀地紅了。他欠莊先生很多人情,現在又仿佛在利用他的善意。他含糊地說了句“算了”,想再一次落荒而逃。
  “坐下。”莊墨取出工作用的銀邊眼鏡,“讓我看看你寫得到底怎麼樣。”
  莊墨看完第一遍,瞥了任明卿一眼,嚇得他大氣不敢出。看完第二遍,他放下了筆記本,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想你是狀態不太好。”莊墨蹙著眉頭說。
  任明卿仿佛一個等待審判的囚徒,在這一刻徹底被判了死刑。他強打起精神來,低著頭說:“我本來就不寫得不太好……”
  “寫的不太好?”莊墨幾乎是哼了一聲,有一瞬間,任明卿覺得他似乎無聲地罵了句臟話。
  他沒有再解釋什麼 ,端著酒站起來,在房間裏踱來踱去,看上去和平時溫文爾雅的模樣判若兩人。任明卿能感覺到莊墨壓抑著什麼,就像一口即將要爆發的火山。他走了大概三分鐘,一口喝光了杯子裏的酒,然後才開始說話。
  “故事沒有問題,是你的狀態出了問題。”他說,“你完成了這個故事的絕大部分,到了高潮和結尾,而這應該是一篇小說最精彩的地方,所以你覺得很有壓力。你不敢去挑戰它,覺得很難;你也知道故事很快就會結束,你有大把大把地時間去解決它。所以你卡在了瓶頸,沒有辦法集中註意力,患得患失,去擔心一些沒有發生的事。現在你要做的就是一件事:沈浸其中,把它寫完。”
  任明卿知道莊墨說的很有道理,但這不是他想要的。他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問:“……那你覺得能不能過稿?”
  莊墨冷笑起來。
  “除非他們瞎了。”他說。
  任明卿覺得他說這話時的表情很古怪,在幽暗曖昧的燈光下,他的眼睛甚至像蛇一樣閃閃發光。那種光芒是一種隱約的瘋狂,狂妄自大,憤世嫉俗。他不像是在誇獎人,但任明卿卻又敏銳地感覺到,他也不是在說謊。他是認真地給予了這個故事很高的評價,用一種幾乎於鄙薄的神態。
  任明卿被奇怪地安撫了。如果莊墨表現得歡天喜地,直白熱烈地誇獎他寫得好,以他的性格,他八成會覺得對方在故意安慰他。但是莊墨表現得很焦躁,他直到現在還在兜圈子,扶著沙發平復心情,故意背過身去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他也是一個寫手,一個職業作家。也許我的故事裏有什麼東西讓他很嫉妒。”
  當任明卿腦海裏跳出這個念頭時,他被嚇了一跳:他怎麼能那麼揣測他的恩人!更可怕的是,一想到這種可能,他的頭腦變得暈乎乎的,身體也變得輕飄飄。別人的嫉妒是治愈自己的良藥,他飛快地瀏覽了一下自己的稿子,突然之間又覺得它是如此地好看了。
  任明卿一邊做著懺悔,一邊躲到屏幕後面,努力把註意力放在文本中,不去觀察房間另一頭的莊墨。為了逃避自己骯臟的想法,他躲進虛構的世界中,沒用五分鐘就徹底進入了狀態。他敲擊鍵盤的速度逐漸變得飛快,他的神情變得放松,呈現出一種在現實生活中不曾有過的堅決和力量,肆意執掌著筆下人物的生殺榮辱。
  莊墨不知什麼時候轉過身來,冷冷地審視著這一切——他覺得自己受騙上當了。
  任明卿現在的功底絕非兩年前可比。那五篇樣稿,現在回想起來是如何地稚嫩,現在的他簡直令人震驚。
  莊墨盯著那張被顯示屏照亮的冷肅的面容,心想:你到底寫過多少書?一百萬?五百萬?或者更多?
  一個人的文字是沒辦法騙人的。新手跟寫過一百萬字的人,沒法比;寫過一百萬的人和寫過一千萬字的人,也沒法比。這倒不是說他認同又長又臭的裹屍布,而是大量的訓練會洗髓伐骨般改變一個人的語感。這兩年裏,任明卿一定寫了非常多非常多的書,他的文字流暢度簡直到了一個登峰造極的地步,以至於莊墨第一遍看的時候,忘掉了自己是個編輯。他就像一個初中生,讀到一個有趣的故事,就這樣一口氣從頭讀到了尾——然後發現是篇太監。這對他來說是不可思議的,他已經近兩年時間沒有追完過任何東西了,不論是電視劇還是書籍。他的G點太高,再偉大的作品都有平庸的階段,而莊墨的耐心極其有限;同時,他太過專業,作者一擡屁股就知道放什麼屁。可是在剛才,他失去了自己的思考,忘掉了他為什麼而來,只是沈浸在任明卿構建的世界裏,在文字迷宮裏兜圈。
  莊墨有一點惱火。從某種意義上說,任明卿靠自己的天才,打敗了他作為編輯的天才。
  他擔憂的巴托比癥候群沒有在任明卿身上出現,任明卿幾乎什麼也沒有改變,甚至愈發熠熠生輝。他的故事依舊神秘迷人,懸念十足,節奏明快;他在文章結構上更加老練,同時,在塑造人物時擺脫了優柔寡斷。他一提筆就帶著一種強烈的個人風格,跟他本人極其不搭。他在現實生活中軟弱無能,因為慣於忍受痛苦,所以麻木不堪,乍一眼看上去,跟沒有希望的、庸庸碌碌的人如出一轍。即使是莊墨,有時候也傲慢地認為,他缺乏深邃的靈魂。但在他的故事裏,他是如此敏銳、準確、一針見血,他的心理描寫讓人聯想起陀氏,他嘲諷一切假象時尖酸刻薄的模樣讓人想到了簡·奧斯丁與毛姆。即使是再搞笑、再膚淺的情節,在他筆下都透著一種濃烈而危險的深邃,就像站在海面上俯視海明威的巨大冰山。他的文章讓人喘不過氣。而他總會對背景色上那片陰魂不散的黑暗,報以十二萬分的力量,讓人懷疑那具軟弱的軀體裏,是否真的有那麼堅強的心靈。
  所以這一切都是怎麼來的呢?他是不是欺騙了自己?他也像自己一樣隱瞞了真實身份?他其實是個名作家,寫過很多很多書?莊墨凝視著那張被顯示屏照亮的臉,想從他戰士一般的表情上看出一切問題的答案。
  很快,莊墨推翻了自己的這個假設,重新變得火冒三丈。在看過任明卿的稿子後,他一直處於一種一觸即燃的狀態。
  毫無疑問,任明卿是個天才,而且他認真對待了自己的天才。即使沒有任何領路人,他也沒有走岔道。他沒有輕易消耗自己的才能去創作一些轉瞬即逝的東西,換取名利,然後被名利反噬。他在深不可測的磨難中不斷磨礪自己,他的心靈依舊是深邃而單純的。
  可是這難道不可笑麼?在這個誰都可以寫兩筆的時代,很多人輕易地發了橫財,很多人冠著作家的名頭招搖撞騙,獲得了以他們的能力根本不配得到的東西。他們放個屁都有人追捧。同時,真正的作家卻在酒吧裏端盤子。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寫的有多好。
  莊墨“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他為任明卿打抱不平,甚至憤世嫉俗,也厭惡任明卿膽怯懦弱的表情。他剛才的樣子仿佛在說:如果你說我寫的不好,我這就走出門去,以後再也不寫了。他的眼睛就是這麼說的。
  他怎麼能如此不自愛?
  “全都瞎了眼。”莊墨心想。
  他是如此憤怒,以至於有那麼一小會兒,他決定什麼也不做,讓任明卿珠玉蒙塵,活該是個報應。只是當任明卿終於寫完了他的故事,累的滿面油光地把筆記本遞給他時,莊墨才打消了這個念頭。他決定繼續他之前的那個計劃。如果世人不知道任明卿的存在,他們就不會為錯過他而感到後悔。而且,對任明卿來說,當名作家顯然是更好的命運。莊墨平靜下來以後,就無法對任明卿太過苛責,畢竟他寫的第一篇商稿,就把自己當做了主角。


第16章 比稿:無人生還
  任明卿寫完剛過十二點。他站起來走了走,活動了活動自己血脈不暢的左腿,然後非常謙虛地請莊墨過目。莊墨說了一些鼓勵他的話,卻沒有給他任何指點。作家在創作中是高度亢奮的,現在作品完成了,他的那些燃燒著的生命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熄滅。他的身體還沒有好全,又連續熬了兩夜、挖盡了腦油,一分鐘裏他打了三個哈欠。莊墨半推半拉地把他弄到酒吧外頭,塞上出租車,攆回家裏,最後灌進了被窩。
  第二天,任明卿依舊攤在床上起不來,莊墨給他定了個鬧鐘,希望他不要辛辛苦苦寫完,卻因為賴床而忘記交稿。
  一走進公司,莊墨就聽見烈火哥正在給許唯打電話:“許總,那個稿子我們還沒排出來……啊,為什麼?哈哈……那不是短篇還沒收齊麼,排版就還拖著……插圖?哦對對對,插圖也沒畫完,我們給配了十一張插圖,畫手正在改稿呢!啊?是不是彩圖?當然是彩圖啦,全給上銅版紙……”烈火哥這麼誠實守信的人,撒起謊來尷尬得讓人恨不得捉刀自殺,最終他通過哭訴辦雜誌有多辛苦說服了許唯,許唯答應下廠之前再看排版。
  莊墨從進門開始,就覺得身後有道若有若無的視線,回過頭,正對上葉瞬的眼光。葉瞬沒有想到莊墨如此坦蕩,挑了挑眉,嘴角揚起一絲了然於心的微笑。現在他不再忌憚莊墨,因為他自恃抓住了莊墨的把柄,而莊墨只覺得莫名其妙。
  烈火哥等人來齊了以後通知十點準開審稿會,讓大家先把稿子發到群裏,所有人都過目一遍。然而除了他自己提交了兩個文檔,沒有任何一個人回應他,大家都面有菜色。白殤殤沒有交稿;可達沒有交稿;任明卿還是沒有交稿。烈火哥從大家的面有菜色上感受到了嚴峻的形式,拍拍手鼓勵大家:“催起來催起來!不到最後一秒不要放棄!”
  葉瞬苦笑著搖了搖頭,這是勵誌就能解決的事麼?
  而田恬已經在電腦前羽化登仙了。他昨晚根本就沒有回家,陪著可達熬了一整夜,然後在辦公桌上睡去,又在辦公桌上醒來。即使烈火哥不說,他也要把稿子完整地逼出來。這已經變成了一場賭博,他投入了太多,不成功就要成仁。可達也是如此。他熬了一夜,和一個白天,再熬一夜看起來也沒什麼要緊,反正明天就會結束了,他吃的所有苦,最終都會變成紅通通的毛爺爺。
  簡直瘋魔了的田恬和簡直瘋魔了的可達最終磨出了一篇有頭有尾的稿子,兩個人迅速在QQ上互甩十萬個表情包,重新認了親。這個時候離十點還有一刻鐘,白殤殤姍姍來遲,把稿子傳給了葉瞬。葉瞬匆匆忙忙掃了一眼,就明白了白殤殤的小把戲,他嘆了口氣把文檔傳上群裏,卻對過稿不抱任何希望。
  這樣一來只剩下莊墨。
  田恬問:“你的洗灰真的沒來。”
  莊墨擡手,看了看時間:“再等等。”
  果不其然,在最後五分鐘,洗灰敲響了一口鹹的QQ。
  “你收一下。”莊墨起身,拿著筆記本打算進會議室。
  田恬又被他當丫鬟使喚,氣得七竅生煙,結果一看屏幕,立刻笑得手舞足蹈:“哈哈!惡人自有惡人磨!他真的不交啦!”
  莊墨蹙起了眉頭:“這不可能。”明明寫完了的。
  “不信你自己看咯。”田恬讓開了位置。
  莊墨看到洗灰留言:對不起,我沒法按時交稿
  一口鹹:為什麼?還沒有寫完?
  洗灰:嗯,算是吧
  一口鹹:算是?
  洗灰:我寫了一版,但覺得小說到這裏還沒有結束,我還有更多的劇情想寫
  一口鹹:不管滿不滿意,先發過來讓我去過審
  洗灰:對不起……
  一口鹹:為什麼?
  洗灰:一旦過審,稿子的所有權就歸雜誌社了吧?
  一口鹹:是這樣
  洗灰:那我沒法隨心所欲地重修了
  莊墨不太明白任明卿為什麼突然改變想法,在他看來,昨天那篇故事,絕對已經完結了。但是任明卿的心情他卻能夠理解。故事一旦拿到市場上販賣,作者和故事之間那緊密的聯系就被切斷了,它不再屬於他。而他即使分文不取,也想讓故事以最完整的模樣出現在這世上。他一定很愛這個故事。那個別人不曾窺見過的後半部分,一定讓他激動到戰栗。
  莊墨決定相信任明卿的靈感。
  當洗灰再一次打來“對不起”的時候,莊墨說:“沒關系,再給你兩天時間,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莊墨在接下去的審稿會上被烈火哥點了名,因為他是四個人裏面唯一一個一篇稿子都收不上來的。莊墨表現得死豬不怕開水燙,但烈火哥是個話癆。他既不批評莊墨,也沒有為之憤怒,只是燃起十二萬分的熱情,為這位新人加油鼓勁。莊墨原本心如死水,古井無波,在他的喋喋不休之下也蹙了蹙眉:“我的作者兩天後交稿。”
  “作者都有拖延癥,他們就是要拖稿,不到死線絕不動筆,所以我們必須跟在他們身後催催催催催。不要怕丟臉,不要有羞恥心,撒潑打滾,死皮賴臉,軟硬兼施,威逼利誘,兩天後我等你的結果。”
  面對著烈火哥充滿希望的眼睛,莊墨覺得自己進了個傳銷組織。
  烈火哥安撫完莊墨以後,大家的稿子也看得差不多了。烈火哥收來的兩篇稿子質量上乘,題材合適,全票通過。接下來是白殤殤的稿件,葉瞬尷尬地清了清嗓,正要開口,烈火哥卻鼓勵田恬和莊墨先發言。
  白殤殤這次寫了個28歲女孩退婚的故事,講述了文藝女青年如何不滿意現在的生活,拋棄一切去尋求詩意的棲居。
  田恬被要求第一個發言,硬著頭皮瞎編了一通:“白殤殤是個大神……文筆很優美,情感很細膩,劇情……劇情很感人。”
  “哪裏感人?”烈火哥一頭霧水。
  田恬頭大如鬥:“就是女主角對西藏的向往……她拋家棄夫也要去西藏,讓人想到了那個磕長頭的電影……很聖潔!”
  烈火哥點了點頭:“唔,原來是這樣……我看的時候,沒法理解女主角的這種心情。她的所有想法,我都代入不了。”
  “其實我也沒法理解!”田恬受了一丁點鼓舞就毫不猶豫地說出了心裏話,“我根本他娘的就看不懂!”他說完就對上了葉瞬的目光,嚇得補上了一句,“但文筆還是很好的……”
  “莊墨你呢?你怎麼說?”
  “寫的很好。”感情細膩,視角貼近生活,適合人群是25歲以上的女性,表現了女性主義對現代生活的思考。莊墨盯著稿紙,打破了對白殤殤的固有成見。他翻看那一疊《新繪》雜誌時,覺得白殤殤毫無頭腦,只有技巧,寫作時沒有絲毫激情,只是在依葫蘆畫瓢。但是這篇文章讓他覺得這個作者還不是無可救藥。她有想要表達的東西,如果給予正確的引導和支持,她可以轉型為成功的女性作家。
  烈火哥對他的回答有些失望,就像老師看著第一題就答錯了的學生。不過他不願意傷害新人的自尊心,盡量委婉地蓋棺論定:“文章好不好暫且不說,我們四個大老爺們看不懂人家小姑娘的想法。但這不是一篇少年向的輕小說。不青春,沒有很甜的戀愛,也沒有完整的故事。這篇文章用不了。”
  “不好意思,我這就去讓她重寫一篇。”葉瞬抱歉道。
  “兩天時間對她來說沒什麼問題。你去盯著她點兒,她可能最近精神壓力比較大?”烈火哥囑咐道。
  “明白。”
  “然後是……”烈火哥翻出可達的稿子。
  田恬這回第一個發言,王婆賣瓜自賣自誇:“這就是個實實在在的少年向幻象小說了!熱血,努力,友誼!積極向上正能量!”
  “話是這麼說……葉瞬,你有什麼意見?”烈火哥厭倦了當壞人的感覺,把皮球踢給了葉瞬。
  “人物形象單薄,沒有很強烈的代入感;故事架構簡單了一點,如果再加一層轉折可能會顯得比較聰明;劇情非常俗氣,沒有讓人耳目一新的感覺。各方面都不是太優秀——而且他的行文為什麼會那麼白爛?感嘆號一用就四五個,你都沒有檢查過他的標點符號麼?”葉瞬質問田恬。
  “這是他的寫作風格,他是一個網絡作家,我們就是這麼說話的!”田恬據理力爭。
  葉瞬笑了笑,仿佛在嘲笑不懂事的孩子:“可這是實體書。”
  “實體書賣給誰?不還是賣給現在的小孩子們麼?這個作者在網上有很多低年齡層的讀者,說明他的寫作風格是受他們喜愛的!看到以前只能在網上看到的文字印刷在了紙上,讀者會瘋狂買買買的!”
  烈火哥解釋道:“我們的讀者大部分是初高中生,他們可能對還文字沒有系統的概念;對於青少年,實體書是教科書式的存在。我們要傳達正確的用詞和符號,不能跟風一時的潮流去誤導。如果我們只是為了錢的話,不如去刊登《夜航船》,譚思的粉絲基礎更大。”
  田恬再也說不出反駁的話,最後委屈又憤怒地指責葉瞬:“我知道了,我剛才退了白殤殤的稿子,所以你現在也要退可達的稿子了!”
  葉瞬:“……”
  烈火哥趕忙拉架:“有話好好說,不要吵,不要吵哈。”
  田恬說不通他們,轉而向莊墨求助:“你說句話啊!”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時候他下意識地覺得莊墨會幫他,而且莊墨說話會有分量。
  “網感很強。”莊墨沒有辜負他,不過也僅此而已了。他尊重《新繪》的堅守。
  最後烈火哥一錘定音:“不夠優秀,留做備用稿吧。”
  田恬難以接受這個結果:“他花了三天時間改了七版!我也跟著他熬了兩夜!”
  “辛苦了小田兒,”烈火哥抱歉道,“可是質量不過關啊,咱們有咱們的標準。”
  “死守著標準有什麼意義呢?!達到標準的那些文章,我看著也沒多好看啊!正是因為一切按著標準來,導致現在都沒有什麼人看雜誌了!”田恬激動得口不擇言,“不順應潮流就會被潮流甩掉,讀者喜歡看什麼我們就給他們看什麼,為什麼你們定的標準就一定對呢?”
  葉瞬看了田恬一眼。雖說田恬性格幼稚,但他說的這番話,葉瞬覺得也沒有錯。
  可烈火哥難得地擺出了嚴肅的表情:“因為我們是編輯,我們有義務為讀者選擇好文章。不然這個世界上就不需要京宇,只需要觀文。”
  田恬被他的大義凜然震懾了,跑出去的時候摔門的聲音沒有預期得大。
  “你們沒有一篇稿子通過。”烈火哥看著剩下的兩人,“兩天後最後一次審稿會,加油。”
  作者有話要說:  【編輯知識小課堂】
  編輯給我擬的選題,我不想寫,我只想寫自己想寫的,怎麼辦?
  很多作者非常有才華,但瞎幾把寫,只顧自己爽,從來不聽編輯勸告和意見,沒過稿沒收獲,又把責任推給編輯。這樣的結果是作者很窮,編輯更窮。


第17章 退稿是一場災難,喝酒也是
  葉瞬把退稿意見返還給了白殤殤,實話實說不符合雜誌的風格,白殤殤沒有表現出任何不爽,並表示兩天後一定交篇能過的。這是她多年以來的第一次退稿,而她之前就清楚她這是在危險的邊緣試探,做好了一切失敗的準備。現在她要把腳縮回去,繼續做她的碼字女工。
  而田恬那裏就不啻於一場災難。
  他和可達都兩天沒睡好,為文章付出了無數精力,抱著數錢數到手軟的小心思等結果,結果竹籃打水一場空,萬裏長征倒在最後一步。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可達很憤怒,覺得自己被耍了,他一個8萬粉絲量的大大被無情地玩弄了。這算怎麼回事?向他約稿不正是喜歡他的風格麼?讓他不斷改稿不正是為了迎合雜誌麼?可是為什麼最後還是過不了?那一開始就別約啊!或者你約了別讓我徹夜改啊!
  他一連串的質問讓田恬越發委屈。只有可達一個人辛苦麼?他也很辛苦啊!他那麼辛苦還沒稿費拿,要知道他原本並不需要為可達花費那麼大心思!他已經盡力了,改稿也好,在審稿會上據理力爭也好,他甚至為了可達得罪了自己的同事和上司!過不了是他的錯麼?寫不好怪誰啊!
  他們兩人在QQ上吵了一下午,互相說了一些很過分的話,然後精疲力竭地把對方拖黑。
  田恬原本站在作者這一邊,現在已經搞不清楚同事更可氣還是作者更可氣,差點趴在桌子上哭了出來。他覺得當編輯真是太慘了!回想起莊墨在入職第一天對他說的話,真是金玉良言!不過他說錯了一點,不止作者難伺候,東家也很難伺候,編輯是夾在作者和東家之間的受氣包!他沒有任何主導權,過稿與否聽天由命。不過稿,作者埋怨他出爾反爾,東家責備他辦事不利。這是什麼傻逼職業,他要辭職!
  他蹭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憑著一時意氣要去跟烈火哥攤牌,結果迎面就撞上了比他高一個頭的莊墨,登時人矮氣短。
  “這是幹什麼?”莊墨看他眼圈紅紅的,顯然是哭過了。
  “我不要幹了!”有人註意到他的委屈傷心,田恬更起勁了,把東西拆得啪啪響,人倒是坐回去了,擺明了要莊墨好好安慰安慰他。
  “工作不好找。”莊墨一句話讓他心如死灰。
  但田恬依舊嘴硬:“我不要幹了!這個職業根本對新手一點也不友好!葉瞬他手下有白殤殤,烈火哥也有大神,他們要完成收稿任務很容易,但是我們呢?我根本找不到好作者,只能找小作者。”
  “大作者也是小作者來的。你什麼也沒有,想讓大神跟你,那不現實。你可以挑個小作者一起成長,那也不是很好麼?任何職業都是這樣,一開始沒有資源、沒有人脈,你換個工作也會遇到同樣的困難,都一樣。”
  “可是小作者根本寫不好,脾氣還大!我就算想跟他們一起成長,他們也只想著賺錢啊!”
  “作者寫文章為了錢沒什麼不對。人都是要生活的,你坐在這裏工作兩天,不管過沒過稿,公司都會給你發工資,作者有麼?沒有。你憑什麼讓人家付出勞動卻沒有收入?他埋怨你,也情有可原。”
  田恬終於冷靜了一點,微微地哼了一聲:“可是……可是我還沒有加班費呢!”
  “誰讓你加班了?你熬幾夜,能幫母豬上樹、公雞下蛋?”
  田恬震驚了:“你這是什麼意思?”
  “天賦是這世上最黑暗的事情。”
  “……你是在說我的作者沒有天賦麼?”田恬像是當面被扇了一巴掌,整個人都炸了毛,要跟他拼個你死我活。雖然隱約有過這種想法,但他決不允許別人當著自己的面說出來。
  莊墨不置可否:“總之,挑作者要像挑結婚對象一樣謹慎,有時候還需要一點緣分,急不得。”
  “難道我可以因為一個作者沒有天賦,就把他拒之門外,不好好教導他了麼?這太勢利眼了!”田恬根本無法接受這種說法。“以大多數人的努力程度來說,根本沒有到要拼天賦的地步!”
  “天賦是一個成長率的問題。有些人,不接受任何教導就能寫的很好,稍一點撥就能突飛猛進;但有些人,他們的進展會很緩慢,比如說,沒有辦法在兩天內把一篇支離破碎的故事改得好看。我並不是說對後者要拒之門外,只是你要接受現實,給不同的作者制定不同的目標,並對他們花費不同的精力。”
  田恬沒有想過自己的作者還要分三六九等:“你是說我要優待優秀作者,對其他作者就不那麼重視?!這對作者來說不公平!”
  “你對作者的付出不止是工作,在工作中你也會交付感情,不然你不會為了那個作者拖黑你哭上一整個下午……”
  “我沒有哭一整個下午!”田恬掛著眼淚咆哮,“你不要胡說八道!”
  莊墨充耳不聞:“……既然你不會對生活中的所有人都掏心掏肺,那為什麼要對所有作者都掏心掏肺?人類社會本來就是不公平的。任何一個編輯都沒法一碗水端平,不論他們嘴上說的有多好聽,作者在他們心裏都是有個排行榜的,他們最愛的作者只有那一個,說不定有些時候還不是他們帶的。你喜歡可達難道會甚過譚思?”
  “當然不可能!”田恬說完就覺得自己又做了一件蠢事,他總是附和莊墨,這一定讓他得意死了。
  莊墨說了句“事情就是這樣”,田恬若有所思。
  “最後,心情不好的時候,不要做任何決定。”莊墨顯然是讓他再考慮考慮辭職的事。
  “那我怎麼辦?!我……我很氣啊!”
  “你可以去借酒澆愁。”
  “……?”
  莊墨在下班前給任明卿打了個電話:“今晚有點事,我要晚點回家——稿子過了麼?”
  任明卿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脫:“還沒有……我還沒有寫完,編輯寬限了我兩天。”
  “可是你今晚要上班。”魅力四射那邊是做五休二的。
  “嗯……”
  “那像昨天那樣給你弄個包廂?我讓人把筆記本帶過去。”
  “不用了莊先生,你不要這樣……”
  “其實我對你那篇稿子挺感興趣的。”莊墨大言不慚道,“我在想你寫完之後,是不是可以考慮賣給我做劇本改編。當然,現在一切都還是未知數,你不要有心理壓力。我是願意給好項目投錢的,只要你以後能優先考慮我,我就感激不盡了。”
  任明卿掛掉電話都還是懵逼的。今天之前他所想的最好的事,也不過是把稿子寫完了賣出去,誰知道現在有人出錢請他寫稿了。這世界真是瘋了。
  任明卿到酒吧的時候,田恬正在卡座裏喝果汁。莊墨差田恬到這裏訂個包廂,把他的筆記本送進去,然後點一個叫任明卿的侍應生去包廂裏面服務,一整夜。
  田恬一開始拒絕的:“呃,莊墨你真是個好人,謝謝你,真的……不過我雖然心情很差,也沒有到要嫖娼的地步。”他還沒有談過戀愛,就要去嫖娼了,那樣聽起來特別特別慘。
  莊墨:“……”
  莊墨:“不是為你準備的。你訂完包廂,就在外面呆著,絕對不要讓他出來,也不要讓別人進去。我有酒寄存在那裏,你自己拿,乖乖等我回來。”
  田恬:“……”
  他倒還想莊墨為什麼突然這麼好心,果然非奸即盜,非奸即盜啊!
  田恬幫他辦妥了這樁事,一直在卡座裏盯著來來去去的人,希望能一睹莊墨小情兒的真面目。說實話,他覺得莊墨這人還不錯,就是懶了一點,誰知道他竟然對風月場所那麼熟練。等看到任明卿一瘸一拐、做賊心虛地進了包廂,田恬的下巴都要掉了:莊墨不但私生活混亂,還是個gay!
  現在好了,辦公室裏全是洪水猛獸。
  田恬愈發不想去上班了。


第18章 遠古巨神
  莊墨當天晚上去找一個故人敘舊。
  那位故人居住在三環以內的一個豪華莊園裏,地皮5個億,裝修花了2個億。莊園裏有200多個房間,還有專門的健身館、遊泳池、鋼琴室,甚至一個IMAX影院,不知道他一個單身貴族怎麼住得過來。莊墨拜訪他的時候,差點因為沒有預約被拒之門外。直到莊墨說自己是舞藍,保鏢才勉為其難在搜了他的身後放他進去。即使那人那麼有錢,他依舊忙得團團轉,莊墨在客廳裏坐到九點才等到他散會。
  他在助理們的簇擁下走下金碧輝煌的樓梯:“主編,好久不見……怎麼是你?”
  “好久不見,玄原。”莊墨朝他略微點了點頭。
  玄原的臉色變得很不好看。
  他是個英俊的男人,剛過年過而立,大多數時候面無表情,從鏡片後面冷冷地審視著旁人,好故意與人保持距離感,以此顯得自己與眾不同,有精英範兒。但在看到莊墨的那一瞬間,他顯而易見地破功了。他的厭惡是如此地明顯,讓他看起來像個沈不住氣的毛頭小夥。
  莊墨是玄原的死對頭。準確來說,是玄原單方面那麼認定的。
  玄原是和四海縱橫一起出道的遠古大神,在網絡對中國人來說還很稀奇的年代,他們就在龍吟論壇裏聲名斐然。當時論壇出現了一大批後來名聲響當當的大神,以至於回過頭來看那個時間段,仿佛文曲星不甘寂寞地經歷了一次大爆炸。隨便在龍吟裏爬個墳貼,那些個嬉笑怒罵的ID都如雷貫耳。
  玄原和四海縱橫誌趣相投,一起創造了十洲三海的世界觀,寫互相獨立卻有千絲萬縷聯系的系列小說。彼時,舞藍剛成立《新繪》,覺得這兩個小年輕非常特別。他們的故事有傳統小說那樣紮實的結構與出眾的人設,以及令其他作者扼腕嘆息的文筆,但同時,他們的劇情設置更接近於後來的網絡小說。主角往往開篇就落難,讓人有極強的代入感;劇情設置又初步有了升級流的爽感。舞藍當時以一種鬼神般的洞見,邀請這兩個名不見經傳的新人入駐雜誌,長期連載。於是不論是玄原還是《新繪》的傳奇,就此拉開帷幕。
  《新繪》靠著十洲三海系列,在一片新概念作品的包圍中殺出重圍,占領了少年向市場。玄原和四海縱橫也因此漸漸被主流接受,成了暢銷書作家。
  後來四海縱橫停止了《浩蕩紀》的寫作,退出競爭,玄原成為新派武俠唯一的代表人物,在京宇的力推下斬獲第一屆中國作家榜榜首。
  然後,這廝拿著天價的版稅收入,去開了個地產公司,近年來一個字都沒寫過。
  “你來幹什麼?”玄原恢復了面癱臉,平靜地在沙發上坐下,告訴自己今非昔比,沒必要去在意這麼個小人物。從世俗的意義上來說,他很成功,他也無時不刻不在炫耀他的成功。但是在莊墨面前,他總有點放不開手腳。雖然現在他的西裝跟莊墨一樣名貴,可他沒法像莊墨一樣把這視為理所當然,好像他隱約明白自己配不起這身行頭,還有這個奢侈的莊園。他很擔心莊墨也抱有同樣的想法,所以越發地虛張聲勢來炫耀自己,這讓他的平靜大度看起來矯揉造作,虛偽刻意。“我跟你沒什麼交情。”
  “我來約稿。”莊墨坦然地端著管家奉上的紅茶,“短篇雜誌稿,7000-15000字,兩天之後要,千字150。”
  “你說什麼?”玄原瞇起了眼睛,眼中竄起了兩簇火苗。
  “看在我們比較熟的面子上,千字200,不能再多了。”
  “等一下,”玄原的怒火被荒誕感沖淡,這讓他理智了一些,“你在向我約稿?短篇?千字200?”
  “也有可能是150,我做不了主。”
  “你在耍我。”玄原篤定道,精明地審視著莊墨,想猜透他的險惡用心。
  總助上前低聲道:“商總,那塊地皮報價23.11億,我們……”
  “你先等等。”玄原擡手制止了他發聲,想搞清楚自己為什麼只有千字150,“像我這種級別的作者寫雜誌稿,怎麼個身價,大家心裏都有數……我明白了,”他靠回沙發上,冷笑了一聲,“譚思讓你來的。又是毫無意義的短篇稿,又是故意壓低價,這樣故意羞辱我,對你們有什麼好處?你們是小學女生麼?”
  “我從觀文出來了,現在在京宇,是《新繪》的文字編輯,我的上司是舞藍。”
  玄原:“……?”
  玄原:“那譚思……?”
  “他已經不是我的作者了。”
  那一剎那,玄原似乎整個人都放松下來,打量了莊墨兩眼,神情變得古怪。他有點惱火剛才太感情用事,一定被姓沈的看穿了,他會覺得自己對譚思很介意。
  ……他當然對譚思很介意。
  畢竟,到第二年,他的作家榜榜首位置就被譚思搶去了。
  玄原始終覺得自己沒有趕上好時候。他是一個承上啟下的人物,他之前是傳統文學,他之後是網絡文學,這導致他制霸文壇的時代太短了,也導致他不屬於任何一個時代、任何一個題材,變成了時代更疊的犧牲品。在他坐上作家榜榜首之後的那一年,紅點崛起,一大批網絡作家像是大爆炸之後的超新星,吸引了大眾的註意力。實體書也受到了網文的影響,變得愈發輕浮快餐。不久之後,譚思出現了。
  玄原是個極其高傲的人,一開始對譚思不以為意——事實上他對任何人不以為意。他對自己的才華有完全的信心,畢竟那是有目共睹的東西,拿別人與他相提並論,那簡直是不自量力。在他看來,譚思的文字很白爛,他似乎完全不追求文字上的美感,只圖把事情說個明白。譚思的劇情也十足獵奇,試圖用廉價的噱頭喚起讀者的好奇心,勾引他們翻開第一頁書就看到結尾,而到結尾他依舊什麼也沒說,好勾著你買下一本。除了編得跟真的一樣,玄原看不出來譚思有什麼過人之處,而編得跟真的一樣是廁所文學的過人之處。總之,玄原覺得寫《永夜之都》的譚思未免有些缺乏追求。
  然而,就是這本他看不上的《永夜之都》,首印30萬冊,當年銷售過百萬冊,導致圈子裏到處都在議論他的事。“他是個講故事的天才。”人人都這麼說,臉上洋溢著發現新大陸的喜悅。那些曾經對他笑臉相迎的編輯,如今也全跑到譚思那裏奉承去了。舞藍甚至要他學學譚思的寫作手法。這對玄原來說是一種莫大的恥辱。雖然他內心深處明白舞藍是為他好,即使自己天賦過人,那也只代表著成長率比較高,他在寫作一道上如果要想走得更遠,就不能放棄學習——但那也絕對不是學習譚思。譚思是個什麼東西?他玄原跟四海縱橫一起揚名立萬的時候,譚思還不知道在哪兒呢!玄原懷抱著這種高傲的蔑視,決定對譚思視而不見。
  玄原不出席有譚思在的任何場合,拒絕與譚思一道參加《新繪》的筆會,最嚴重的時候,玄原甚至不許別人在他面前提譚思的名字。他依舊在寫他的十洲三海系列,然而只要他一放下筆,停止了閉門造車,就會發現哪兒都是譚思的痕跡。雜誌樣刊的封面寫著他的名字,路過書店最顯眼的位置擺著是《永夜之都》壘成的紙質迷宮,刷個微博都是《永夜之都》的同人畫稿,連打開讀者群,群裏也盡是在討論《永夜之都》的劇情。譚思好像無處不在。整個世界好像都在圍著譚思打轉。人們就當他這個天下第一死了一樣,他辛辛苦苦寫了那麼多年的十洲三海,還沒結尾就被人們丟盡了故紙堆。
  那一年玄原徹底崩潰了。人們不停地拿他倆作比較,用他的年紀大、設定老套、咬文嚼字、節奏沈緩來襯托譚思的年輕、新奇、質樸與懸念叢生。玄原明白當他走到了頂峰,就不得不開始走下坡路,而他的下坡路未免來得太快了一點。他的後繼者又太過顯眼,在譚思的光芒下,他仿佛從來沒有著名過。他苦苦思索一條出路,因為他既不屑於競爭,又對競爭的結果感到懼怕。他只希望以一種體面的方式退出競爭,讓這場競爭因為缺少弱者而成為懸案。他關在自己的房間裏半個月,最後發現唯一體面的方式就是封筆。這不但能表明他憤世嫉俗的態度,還能把玄原這個名字永恒地刻在神壇上。與其一直寫、一直寫、直到最後一個讀者都跑到譚思那邊去,不如搶先一步拋棄一切。
  事情也有如他想象的那樣。他沒有如期完成《塵煙笑》,留下了一個大坑,而因為他在當年沒有出任何一本書,版稅收入屈居譚思之下。外界對他的突然停筆議論紛紛,有人說是追隨四海縱橫的腳步,有人說是健康原因,現在流行的說法是——他拿了錢就跑去做了地產商。但是沒有一個人知道,那是一個作者最高傲的轉身,與最懦弱的逃避。
  玄原沒有再寫過一個字。他在二十七歲那年從大紅到沈寂,從一個敏感多情的理想主義者變成了一個堅毅冷酷的現實主義者。作者不是一門好營生,這門行當在光鮮亮麗背後有太多失望乃至絕望。作者的生命周期非常短暫,這導致一切都是暫時的,今天對著你的鮮花、掌聲明天會被另一個人所擁有,嘴上說著愛你一輩子的讀者一轉身就對另一名作者矢誌不渝。人們就是這麼冷酷花心,今天愛這個明天愛這個,而作為作者,被遺忘就意味著死亡。故事是沒有生命的,故事只有在被人翻開的那一瞬間才會變成整個世界。從這個意義上,譚思殺掉了玄原和他的故事。玄原也是一個幫兇。他認為決鬥都有損他的尊嚴,他寧可被殺死。
  玄原後來在那個殺死他的作家榜頒獎典禮後臺,見了一次譚思。
  他發現他恨的人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屌絲。他一夜之間名利雙收,卻對自己將要踏足的世界一無所知。他極度興奮,又擔心這那,在屋子裏團團轉,做不好任何事。而那個人有條不紊地幫他整理領結,撫平西裝,引導他背誦致謝詞,安撫了他的情緒,也保證一切都在計劃當中。
  譚思背到一半提出了異議:“……我覺得這裏這句話說得太滿,什麼叫明年再來?明年要是來不了呢?那豈不是糗大了。”
  “一定會來。”那個人說得既像允諾,又像預言。
  “你為什麼那麼肯定?”
  “因為有我在。”那個人的雙眼堅定又坦誠。
  “你說這話真不要臉!我的書要是賣不出去了呢?讀者覺得我過時了,不喜歡我了呢?”
  “不會有這種事發生。”那個人堅定道,“有我在,這種事永遠不會發生。”
  玄原在日後的很多歲月裏,回想起那個人當時說的話,都會嫉妒得不能自已。他從各個渠道聽說過那個人的豐功偉業。譚思能迅速走紅、到達一個無人可及的高度,與他的眼光、他的手段密不可分。是他把譚思從一個一文不名的楞頭青,變成了如今中國最會寫故事的人。玄原終於知道,自己並不是敗給了譚思,他是敗給了那個人。
  所以,那個人,也一同變成了他的眼中釘,肉中刺。
  然而今天,他竟然坐在自己的面前,約稿。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答應你?”玄原從助理手中點燃了雪茄,吐了口煙圈,“我不缺錢。”
  “作者寫作不是僅僅為了錢。”莊墨直視著玄原的眼睛,與許多年前一樣坦誠,這讓玄原的心臟猛地跳樓了一拍。
  他早已過了滿口“理想”的年紀,他絕不相信莊墨會沒有任何謀求就來找他,可他盯著莊墨深不可測的眼睛,回想起很多年前那個頒獎晚會的後臺,那個人說:“不會有這種事發生。有我在,這種事永遠不會發生。”當時,如果有一個人,有那麼一個人,可以在他被全世界拋棄的時候,跟他說這句話。就算那是假的,是謊言,是沒有根據的瞎說八道,他也會相信,飛蛾撲火般地相信。
  作者是孤獨的生物,寫作是在傾訴孤獨。如果寫作之後還是無盡的孤獨,他毫無疑問會放棄。但只要有人,哪怕只有一個人存在,存在在那條孤獨的路上,“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作者”、“我記得你寫下的所有故事”,作者就會變成最勇敢的生物。與其說玄原在嫉妒譚思擁有莊墨的力量,不如說,玄原在嫉妒譚思擁有莊墨的感情。他沒有跟人並肩走過,他很嫉妒,同時也很羨慕。
  “你憑什麼覺得你會說服我?”玄原避開了他的目光,不讓他看出自己的動搖,“普通的短篇連載,我可看不上。”
  “你先拿個短篇試試手。如果你還跟當年一樣,你可以試著準備十洲三海的新單行,什麼時候準備好,什麼時候開連載。”
  “你覺得連載對我有足夠多的吸引力?”
  “譚思的新長篇《夜航船》,寫得太爛了,我們不想登。”莊墨瞥了他一眼,那一瞥極其短暫,卻讓玄原覺得自己被看穿。事實上他顫抖了一下,煙灰落在昂貴的西裝上。
  莊墨寫了個QQ號,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如果有興趣,就加這個QQ號。”
  在他走出大門前,他聽見身後的玄原問:“是你帶我麼?”
  莊墨略微回身:“是我還是誰,有區別麼?”
  玄原雲煙繚繞下盯著面前的紙條,心想,這真是個可怕的男人,自己的心思,全都被他看穿了。
  作者有話要說:  【編輯知識小課堂】
  做大神是什麼體驗?
  名利雙收,有社會地位,很爽。


第19章 他們的腦波在一個頻道
  離開玄原那個大得離譜的宅邸,莊墨打車返回了魅力四射。田恬對他有一肚子的火,首先是莊墨竟然讓他等了那麼久。他第一次一個人來酒吧,簡直要被各路牛鬼蛇神吃拆入肚了,莊墨難道就沒有考慮過他有可能出現危險麼?其次……
  “我以為你是個正經人,結果你居然嫖娼?!你還要我幫我嫖娼!你要不要臉啊死gay?!”
  莊墨:“……”
  莊墨:“註意QQ,有個作者會加你。”
  莊墨篤定玄原會回心轉意。莊墨閱讀過十洲三海,閱讀過玄原留下的只言片語,也從各種渠道留心過圈裏人對他的風評。他的風評不太好,除了一起出道的四海縱橫,他幾乎沒有什麼知心朋友,也開罪了一大票編輯。總體來說,他是個極度高傲的人,為人處世難免令人不快。過去,他的稿酬要得很高,又很愛出風頭,衣食住行要最高標準,這麼做唯一的理由,似乎就是為了壓其他作者一頭。
  但是這些年,玄原離開文壇去搞房地產,現在是福布斯富豪榜中國大陸前五十的富豪。如果他的為人處世依舊如作者時期一樣,高傲、好妒又愛出風頭,他估計是沒有辦法從一無所有混到風生水起的。生意場上的老滑頭們可不吃這一套。
  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壓根不在乎房地產生意。當然,錢也很重要,但這是生意,玄原在這上頭並不感情用事。他只對寫作感情用事。他對寫作這門行當有很深的感情,又在當初以一種近乎恥辱的方式逃脫——雖然從未接觸,但莊墨對玄原棄筆從商的理由竟然能猜到一二,要不怎麼說最了解你的永遠是敵人——房地產生意是沒法真正滿足他的。不論他現在有多成功,賺了多少錢,他在作者的戰場被譚思打敗,他只能以作者的身份贏回來,不然這永遠是解不開的心結。
  這一點,玄原比他更清楚。只要看到他敵視、戒備的神情,你就知道他對譚思有多耿耿於懷,念念不忘。莊墨還壞心眼地引誘了他:譚思現在不行了,你要不要來試試,看看你是不是比他強?
  玄原根本就拒絕不了這種誘惑,高傲的人總是格外好鬥,他們是不可能真正服輸的。
  一聽說莊墨給自己找了個作者,田恬的表情立刻變得諂媚,雖然他自己甚至沒有覺察到:“真的假的?你哪兒找來的?寫的好麼?寫的不好我可不要,你別浪費我感情啊!”
  莊墨懶得跟他多說。反正人他是給找來了,栓不栓得住,就看這家夥自己本事了。
  莊墨打發了田恬,迫不及待地走進了包間。任明卿註意到他進來了,但是沒辦法分心跟他打招呼。身體雖然還坐在這兒,但他的思維早已在另一個世界。莊墨非但沒有生氣,還非常滿意,他輕手輕腳地在任明卿身邊坐下,用一種看孩子似的目光看著他。認真寫作的作者總是非常可愛的,莊墨自私地希望任明卿永遠都這樣,永遠都不要改變,心無旁騖,一心盯著電腦。要是他永遠一心盯著電腦,自己永遠一心盯著他,那他們就會合作到天荒地老。
  過了大約一個小時,任明卿才把自己傳送了回來。他的臉色很憔悴,精神卻很亢奮。他不等莊墨開口詢問就告訴他:“我覺得這個故事不應該只有一種結局。我覺得根據男主角的不同選擇,它有三種不同的走向。一般來講故事主線只能選一條,但是我覺得三種都很迷人,可以全部寫下來。但是怎麼把他們組裝成一個故事,我還沒想明白。得有個大的故事,把這三個故事打包裝起來……”
  莊墨耐心地聽他眉飛色舞地講述。作者往往不喜歡對人講解他們的思路,他們用文字表達,口頭表達能力跟文字表達能力相去甚遠。任明卿又是其中的代表,他一著急就會口吃,說話也顛三倒四,有很多“我覺得”、“然後”,聽著讓人心急。但莊墨卻被他的情緒感染了。現在他一點也不為自己的作品感到羞恥,一本正經地講著天馬行空的故事,看起來有些滑稽,但他快樂得像小鳥一樣。莊墨感到欣慰,這說明任明卿把他當成可靠的傾訴對象,願意跟他分享。幾天之前,任明卿還非常抗拒向他承認自己寫小說,看來這幾天他的努力很有效果,他們的關系突飛猛進。
  “來,讓我看看。”莊墨等他傾訴完,接過他手裏的電腦。
  任明卿的創意非常簡單,就是從第一個矛盾選擇點分出三條岔路,讓故事走向不同的結局。這種形式讓莊墨想起了臺灣的一部偶像劇,女主角在二十年前選擇留在家鄉做家庭主婦,或者到大城市打拼做個女強人。後來,兩個分支世界的女主角後來交換了身份,以一種荒誕而直白的形式追蹤了家庭主婦與女強人這兩種不同選擇下的生活路徑。而任明卿現在所做的僅僅是分叉。他說的沒有錯,這樣來講,三個故事是獨立的,沒有一個大故事框架統帥全局。
  莊墨的計劃原本是“不幹涉觀察”,也就是說,在任明卿完成第一篇故事以前,他不打算給予任何指點。這是為了考察他的固有水平。不過鑒於他已經非常認可任明卿的寫作能力了,因此決定把下一項考察提前——考察他的協作性。
  作者和編輯是一個共同體。作為編輯,他會介入整個寫作過程,而有些作者非常抵觸別人的意見,有些作者又太過沒有主見。兩者都不是什麼好事。
  “如果你要把三個故事統攝起來,光是把他們擺在一起是不夠的,需要一個大的框架,這個思路沒錯。但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大框架裏,時間線不是連續的。它不是一個從前往後的故事。讀者讀完第一個小故事,兩個主角都已經死了,那麼當他再緊接著看第二個小故事,他就不明白為什麼劇情會回到新房客來到公寓的時候,他會期待你告訴他:為什麼時間被撥回了。最迫在眉睫的懸念變成了這個。”
  任明卿蹙著眉思索了一番:“沒錯,這是關鍵——所以你說,大的故事框架,應該是關於時間循環的?”
  “對。”
  任明卿長長地嗯了一聲,表情更加嚴肅了:“如果是這樣的話……整個故事需要重新架構,一切劇情圍繞’時間循環’來設計……一旦牽扯到這樣的設定,故事會變得非常復雜。”
  “故事再復雜,也是由起因-發展-高潮-結局四個部分組成的。你的第一個小故事完全可以算作起因;第二遍循環中,主角發現自己在重復經歷,他開始留意這個世界觀;第三遍循環,他要想辦法逃脫,但計劃失敗;第四遍循環,他終於成功了。”
  任明卿的眉頭漸漸松開:“是的……是這樣的……不過,會不會有點不倫不類?我寫的是個東方奇幻,你也看了,新房客搬來主角的公寓,結果主角發現他是一條能降雨布雲的龍……然而大故事是關於時間循環的,這一般來說是科幻元素。”
  “我不覺得你寫的是個東方奇幻。東方奇幻中的龍是瑞獸,是神仙,它們是人格化的,有自己的家庭與交際圈。他們與人類的關系很多時候相當於君主對臣民。而你有意在去除龍身上人格化與神格化的部分,只剩下純生物學上的描述:新房客身上的龍鱗與龍角,他的分泌物,他對水的喜好,他與天氣的關聯,他的色盲與隨著室溫升降的體溫……這是一種科學分析法,所以你的故事,懸疑推理的成分比幻想的成分更多。故事裏,男主角通過蛛絲馬跡一步一步解析了新房客的身份,最後發現自己已經被灌下了龍珠,因為龍就快要死了,龍需要一個繼承人,而他開始化龍。流行的東方奇幻根本就不是這樣寫的。流行的故事裏,龍化身成人不是在談戀愛,就是希望融入人類世界,視角總歸是人本位的。但你的整篇文章,都透著一股難以名狀的陰森恐怖,龍的目的超脫人的理解與經驗範圍之外,化龍的過程更讓人聯想起異形系列。恕我直言,它是克蘇魯風格與東方奇幻的嫁接。”
  莊墨分析的時候,任明卿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瞧。當發現自己的構思被徹底戳穿了以後,他羞澀地眨了兩下眼睛,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心裏有一種隱秘的喜悅,仿佛他寫下來就是等著人猜中的。
  “既然你的小說本身就是一個混血兒,再加點科幻的元素也無關緊要。克蘇魯題材與科幻的嫁接,前有《遺落的南境》;科幻與奇幻甚至於歷史的嫁接,你可以看看錢莉芳的《天意》。這兩本書都獲得了很高的評價,前者獲得2017年星雲獎,後者獲得了中國科幻銀河獎,所以不要擔心不倫不類,我相信你也不打算寫什麼典型的東方奇幻。”
  任明卿安下心來,自言自語:“所以我要寫一條能讓時間循環的龍……龍與時間……永恒循環之蛇烏洛波洛斯……另一種緯度上的冬眠……啊,我知道了!他快要死了,他想要寄居在男主角的身體裏,度過這個對他而言的冬天,但是他沒有徹底控制住男主角,男主角分享了他的能力,回到了過去。現在,這兩個生物都對彼此有了一個了解,龍知道自己面對著一個怎樣的對手,他要奪回男主角體內的龍珠;而男主角要對抗龍珠對自己的影響,以及龍的寄生欲望……這聽起來像是另一個形式的屠龍故事——有紙麼?紙和筆。”
  莊墨把紙筆給他,看他趴在酒桌上重新整理故事框架,決定怎樣拆分現有的文本,填充在不同的劇情點。他自言自語,寫寫畫畫,時不時還滑動鼠標,審視屏幕裏的字句。
  莊墨對任明卿很滿意。他的理解力很高,對於故事本身又非常專業,這意味著他們的交流成本很低,莊墨不必多費口舌去告訴他“為什麼必須這樣做而不是那樣做”,只需要直接下達命令就可以了,省時高效。
  最主要的是……他真得結實耐操。
  讓一個作者全盤推翻他的構思,從頭開始傷筋動骨,那可不是一件輕易的事。不過這件事發生在任明卿身上,莊墨沒有感到任何意外。任明卿對寫小說抱有十二萬分的熱情,這種熱情帶著一點完美主義的傾向,讓他不達最好決不罷休。他還沒有成為一個職業作者,就已經比相當一部分職業作者更具有敬業精神。
  那天晚上任明卿寫到12點。莊墨強行關掉了他的word文檔。他已經連續工作三夜三天了,這些日子他幾乎把所有時間花費在寫小說上。即使他的精神高度亢奮,他的身體也快到極限了。反正現在他既推辭了家教工作,又不用在酒吧端盤子,莊墨覺得按照他的手速,應該可以按時完成。
  況且,莊墨也不覺得《新繪》會刊登這篇稿件。雖然任明卿寫的很好,但對於《新繪》來說,它是一個全新的類型。不止《新繪》,拿到任何地方,這篇文章都太過小眾、獨特,與流行讀物全然不符。作為小說,它有欠商業化。
  莊墨倒並不為此擔心。他並不拘泥於販賣文字。文字是一切的源頭。在小說產業的下遊,有漫畫、動畫、影視、遊戲、真人秀……每個產業對商業化的定義都很不同。有時候一部並不受歡迎的小說,倒可以改編成非常流行的其他東西,這意味著讀者的口味並不決定一切,文章質量有時候更為重要。
  如果任明卿寫的是一部流行題材的小說,莊墨反而要頭痛,因為所有流行題材都擁擠著無數的作者、無數的作品,要在其中脫穎而出成為頭部,要不你本身名聲斐然,要不你的作品數據驚人,而這些,任明卿全都沒有。
  而現在,他寫了一部雜糅著科幻、恐怖、懸疑、解密元素的克蘇魯式東方奇幻?
  IP市場上沒有這個東西。沒有,從來都沒有。曠古爍今。獨樹一幟。故事裏還有平行分叉結構,簡直從基因裏就自帶Galgame改編傾向。
  只要稍微刪改,把建國後不能成精這條規掉,莊墨有信心為他尋覓到一個好買家,談一個好價錢。設定足夠牛逼的情況下,小說版權會變成純粹的賣方市場。
  莊墨想到這裏,溫柔地囑咐正在存稿的任明卿:“不要血腥暴力,也不要寫大場面。”
  “啊?”
  大場面做特效太貴,血腥暴力又無法過審,這是為影視改編設立門檻。
  不過莊墨當然不會這麼說:“從日常生活中滲透恐怖感才是克蘇魯的真諦。而且你很難形容大場面,筆墨太少不夠震撼,筆墨太多又影響節奏感。”
  任明卿謙虛地接受了他的意見:“你說的很有道理。”
  他們會合作愉快的,莊墨心想。他為自己倒了杯酒,慶祝第二階段的順利。
  作者有話要說:  【編輯知識小課堂】關於作者跟同一家公司多個編輯這件事
  正常情況下只能選一個編輯,如果一個作者同時勾搭N個編輯,會被公司內部封殺,除非咖位很大。


第20章 他並不知道那是日思夜想的大大的馬甲
  田恬孤單寂寞冷地喝了一整夜的酒,第二天頭疼欲裂地去上班。他是整個辦公室裏到的最晚的一個,莊墨一見到他就打趣說:“我以為你辭職不來了。”
  “去你媽的!”宿醉後的田恬比往常更暴躁,“我他媽一個人喝醉在卡座上!你都沒有送我回家!”
  “我以為你睡著了會比較容易有艷遇。”他囑咐經理看好田恬,甚至在打烊後給他蓋了床小毛毯。
  “去你媽的!”田恬對此絲毫不知,只覺得自己對莊墨的下流無恥毫無辦法,最後頭暈目眩地打開了電腦。今天他依舊要去尋找作者,死乞白賴地求他們寫個稿子。總共只有兩天時間,他花了大半天和可達撕逼,現在離第二次審稿會還有二十四個小時,他還喝醉了,看來除了收陳年舊稿也沒有別的辦法。
  誰知一登錄QQ,就跳出來一個好友申請,昵稱是“多維元素”。申請時間是半夜三點,沒有寫任何申請信息,頭像是系統自帶,怎麼看怎麼像僵屍號。莊墨聽見田恬小聲逼逼了句“這不是打小廣告的,就是想聊騷的”,然後看他毫不猶豫地點了通過,覺得他真是無時不刻不在給自己提供樂子。
  多維元素的頭像是灰白的,田恬沒指望他會詐屍。可是半個小時以後,他突然冒出來問“什麼時候交稿”,田恬這才意識到他可能是個作者。田恬把自己勾搭的作者捋了一遍,沒有對上號的,因此也謹慎地打出兩個字:明天。
  多維元素:你開什麼玩笑
  “我靠這誰啊,說話這麼囂張!”田恬心裏MMP,但臉上還得保持微笑。他把可達氣走之後,烈火哥曾教育他說:對待作者要像淘寶客服一樣親切。再發現他和作者吵架,就要扣他工資。於是田恬就開始回憶,淘寶客服是怎麼一口一個親,客客氣氣氣死自己的。
  一口鹹:約稿的時候就說明截稿期是明天哦,所以稿酬相應得也會比較高~
  一口鹹:接受不了可以不接哦親~
  田恬說完,欣賞了一下自己的語氣,覺得發揮挺不錯的,字裏行間透著一股婊裏婊氣,烈火哥挑不出錯不說,還能把對面氣得跳腳。
  話一發出,對面果然跳腳了。
  多維元素:千字200相應比較高?你開什麼玩笑
  “看不起這個價錢您就別接啊~”田恬決定教訓一下對方的挑三揀四,明碼標價童叟無欺公平公正又不是強買強賣,不想寫何必上來找不痛快。
  一口鹹:是千字150哦親
  一口鹹:千字150-300的意思就是千字150哦親
  一口鹹:再考慮一下哦~
  多維元素:……
  多維元素:你誰?
  “你、瞎、麼?”田恬高高興興地在屏幕前罵人,把聊天窗口中“一口鹹”三個字截圖傳了過去。
  對面消停了十分鐘,又突然瘋狂抖動他的窗口。
  多維元素:你不知道我是誰?
  “我知道你個大、爺、喲~哪兒來的野雞,有個萬把粉絲就到你太爺爺這兒裝大爺。”田恬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劈裏啪啦打了一大堆字發了過去。
  一口鹹:不管您是誰,我們只看稿子的質量,不看人喲~明天就是截稿期,稿酬千字150,所有的條件都已經說清楚了,要不要寫是您自己的事哦~如果您覺得不滿,你可以直接投別家;如果您要寫,您沒必要抱怨,雜誌的需求不是我一個小小的編輯可以定的~這是客觀條件,您跟我反應,我也沒有辦法啊親,您有這個時間,不如多去寫幾個字呢~大家都很忙的,請互相尊重彼此的工作,謝謝哦親~麼麼噠!
  多維元素沒有再說話,田恬覺得他獲得了最終的勝利。和可達吵架的時候,他因為太過認真而喪失理智,感覺很受傷;而當他決定以玩世不恭的態度應付多維元素的挑釁,他就覺得自己刀槍不入。對方越是淩亂、不禮貌、暴露出這樣那樣的弱點,他就越是高興,抓著他的錯誤發揮一通。他把這當成一種消遣,並從中得到不少樂子。連日來的煩悶徹底被治愈了,連宿醉帶來的昏沈都一掃而光。田恬起身去倒水,嘴裏還哼著歌。
  莊墨擡眼一看屏幕,連聲嘖嘖,不忍卒睹。
  遠古大神、榜首作家丟下他數以億計的生意,巴巴跑來給《新繪》寫稿,被一個不知哪裏冒出來的毛頭小夥奚落了一通,這可真是……哈哈哈哈。
  說曹操,曹操到,莊墨的手機響了。雖然是陌生號碼,但除了玄原不做他想。莊墨接起來之後,對面一句話都不說,顯然他要是說錯一個字,對方就打算要在沈默中爆發。
  莊墨知道這整件事都錯在他。他向玄原發出了邀請,又丟給了田恬;同時忘了告訴田恬多維元素是何方神聖,導致田恬遵照他的囑咐:只和讀者談工作,不和他們談感情。玄原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放下高傲的自尊,打算殺回文壇,結果剛邁開步就被狠狠扇了一耳光,連莊墨都同情他的遭遇。
  不過這樣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
  莊墨溫和道:“餵?商總麼?”
  玄原哼了一聲表示他在聽。
  “商總這是決定好了?那麼咱們先從短篇試試手?”莊墨裝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與他毫無芥蒂地談著今後的合作。
  “帶我的人不是你。”玄原語氣惡劣。
  “我的確不是你的責編,不負責你的內容,不過我想商總你也不需要內容編輯。”莊墨這話不無真心。玄原的寫作功底和才華放在那裏,一般編輯哪裏配得上他。
  這番奉承讓玄原稍微平和了一點兒:“哦,連編輯都不給我配?那你讓我加的人是誰?”
  “雖說你的內容不需要細節上的把控,但時代變了,你需要更多地了解現在的讀者。你的這位責編年紀非常小,但他可以作為讀者典型供你參考。其他時候他可以負責約稿、催稿、制作稿費單、制作單行本,一應雜事都可以交給他幹,你可以隨便差遣他。”
  玄原嗯了一聲,語氣裏有非常明顯的愉悅。
  “你加他了麼?”莊墨明知故問。
  “我會跟他好好溝通的。”玄原加重了好好兩個字,對他與田恬的爭執一字不提。
  他雖然心高氣傲,容不得半點輕視與侮辱,但這意味著他非常好面子。他一個大神跑來寫稿子,這本來就有點紆尊降貴;他又被一個無名小輩愚弄了,誰能想得到呢?等他氣頭一過,就覺得連跑來莊墨這裏告狀都很幼稚。這整件事都太丟臉了,所以一定不能有第三個人知道。至於一口鹹,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要整治這個不足掛齒的無恥之徒,他大可以從長計議。
  “我是誰,你跟他說了沒有?”他反而試探起莊墨來。
  “嗯?”
  “我回來寫稿子的事有多少人知道?”
  “暫時就我一個,我正打算告訴你的責編——有什麼問題麼?”
  “什麼都別說。”玄原叮囑道,“我開馬甲。”
  莊墨哦了一聲,他樂見其成。
  對寫作一途,玄原雖然容易感情用事,可他本身並不愚蠢,相反還很精明。他昨天思考了一整夜,不得不承認,退出的決定從當時來看是正確的。他過時了,不流行了,及時止損,把“玄原”這個名字永恒地留在神壇上,這比堅持到過氣要好很多。而一旦復出,也許在一定時間內能吸引輿論的註意,可如果沒有真正克服當年的問題,人氣的下降依舊不可避免。多少復出慘劇在前,足夠他吸取教訓了。
  所以玄原決定隱姓埋名。在馬甲上看看自己是否還寶刀未老,然後尋找新的出路。測試得沒問題了,再在大號上復出,介時“玄原”將二度翻紅,成為一個傳奇……
  玄原沈浸在美好的幻想之中,簡直無法自拔。鑒於未來是如此地光鮮亮麗,他決心容忍田恬的愚弄,發誓不會再度因為自尊心受挫而自爆身份。靠自己的本事獲得編輯的認可,也是證明自己的手段之一。他是願意為了獲得自我滿足,而去從一個小小的、卑微的作者做起的。雖然過程中有很多委屈心酸,但是一想到“一口鹹”最終知道自己是誰時,戰戰兢兢伏地跪舔連聲道歉的樣子,他就要笑出聲了。
  總助看著熬夜趕完工作、頂著兩個黑眼圈的老總坐在幽暗的顯示屏前桀桀怪笑的樣子,就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這又是想哪家公司天涼王破了喲……
  “還有事麼?”莊墨對他抖S的笑聲聽而不聞。
  玄原不笑了:“我想問一聲——我現在跟你到底什麼關系?”他盡量說得輕描淡寫,仿佛是剛剛才想起來的,但莊墨知道這是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明人不說暗話。我在圈子裏的資源和人脈,以後為你所用。商總看得起,也可以將寫作之外的一切商務活動交由我代理。”
  “哦,你要做我的作家經紀人?你沒了譚思,轉頭來捧我?你不覺得有點晚了麼?”
  “我是個編輯,能合作的作者,我都會合作。”
  玄原掛斷電話,對莊墨商務化的回答隱隱有些失望。但他知道,他和莊墨之間能有這個結果,已經幸甚至哉。莊墨不可能像捧譚思那樣捧自己,對自己毫無保留,因為他們之間不會交心。這不是莊墨一個人能決定的,怪只怪他們曾經是敵人,彼此憎惡與競爭。
  不管怎樣,莊墨同意做他的經紀人,代理他的版權,用手上資源和人脈去推他,這就已經足夠好了。
  因為這個男人帶過的人,全都站在了金字塔的最頂端。
  作者有話要說:  【編輯知識小課堂】
  簽約給平臺、出版公司、個人哪樣發展更好?
  有錢的簽給個人,為了賺快錢就簽給平臺,賺名氣手速慢的簽個出版公司。
  個人相對來說最好,因為簽了個人還能簽其他。而簽約給平臺和公司通常有兩種簽約方式,一種獨家,一種非獨家。非獨家相較於獨家而言,作品版權決定權在自己手上,而獨家則是版權都在平臺和公司手中,平臺和出版公司可以給你的作品帶來渠道和宣傳方面的好處。但平臺給到作者的好處又不如出版公司有針對性,看個人情況。


第21章 他覺得那個小作者一定很窮
  田恬解手回來,看到莊墨,突然回過神來,莊墨昨天晚上要跟自己推薦一名作者:“有個叫多維元素的,是不是你介紹來的啊?”如果是的話,那可就玩球了。“我剛才懟他了……”田恬坦白從寬。
  “不是。”莊墨淡然地搖搖頭,自顧自喝茶。
  田恬松了口氣,還好不是,不然被莊墨懟死。
  “那你介紹的那個作者呢?”
  莊墨從QQ列表裏翻出譚思遞給他,開始騙小孩兒:“吶,就這個。人家大神,來不來沒數。”
  “哦,哦。”
  騙完小孩兒就順手拉黑,無比行雲流水。
  田恬自然沒有等到譚思,扼腕嘆息;多維元素也沒有再說話,田恬以為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他一整天忙於穿梭在各個寫作群裏,那裏潛伏著各式各樣的作者,願意為了任何價錢寫文。田恬甚至見過有編輯成功收到千字10元的全本網文。千字10元,40萬字也不過4000塊錢。而40萬字作者得寫多少天?在這個IP動輒上千萬的年代裏,寫作對很多人來說,還是一項比做苦力還廉價的工作,田恬不免有些傷春悲秋。
  他最後好說歹說收來一些稿件,看起來還不如可達。他打算應付應付完了,畢竟他被這件事磨得失去了耐性,也沒有多少愧疚感,他才剛上班沒幾天嘛。
  誰知道審稿會當天上午,多維元素突然發了個word文檔過來。田恬大驚失色:到這個地步還願意給他寫稿,這家夥不是很窮,就是很窮。田恬簡直都要心疼他了。
  他打開稿子匆匆看了一遍。
  起先,他覺得這稿子很土;後來,他越看越覺得,這稿子真的很土!
  這他媽看起來簡直像是十年之前的武俠小說!現在誰看這種東西啊!
  不過除了題材稍微土了一點,多維元素的文筆竟然相當不錯!他的寫作風格是場景式的,描寫相當到位,將氣氛渲染得恰到好處,這導致田恬一邊看文,一邊頭腦裏出現一幀又一幀的畫面,還能自帶個BGM。環境有了,背景鋪開了,再整兩個逼格滿滿的人物往那兒一戳,真是舉手投足都是故事。他筆下的人物,那種氣質,跟田恬這兩天看的所有主人公都不一樣。他們光是站在那兒,就在宣城自己不是什麼甲乙丙丁,讓你看完之後就能忘到腦後;他們是那樣鮮活、厚重,一舉一動都牽動人心,讓田恬不經要去知道他們究竟是什麼來頭。
  “牛逼啊!”這是田恬最大的感觸。
  不過看完之後嗯……感覺他的劇情倒是沒有人物精彩。雖然莊墨說過,看完之後誰記得劇情啊,但是他才剛看好麼!整兩個看上去這麼牛逼的人物,最後卻沒做什麼牛逼到出人意料的事,讀者表示落差太大了好麼?!
  不得不說,連他的劇情套路都像是十年前的產物……田恬仿佛回到高中時代,在課桌裏偷偷看玄原和四海縱橫。
  這個時候,洗灰也把文稿傳過來了。
  田恬知會剛進辦公室的莊墨,莊墨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仿佛早就知道這回事。
  莊墨當然早就知道,他昨天晚上又陪著任明卿寫到半夜兩點。任明卿原本計劃寫個一萬多字的短篇,重新構思後字數飆升到三萬字,最後成稿在四萬字。等於說他近乎以一天一萬字的速度在趕稿,寫到最後他整個人簡直都要飛升。終於按照自己的心意完成了稿件,任明卿非但沒有輕松,反而忐忑不安起來,經歷了一夜失眠又早早起床,焦灼不安地順了好幾遍,這才鼓足勇氣發給了田恬。他很愁過不了,莊墨鼓勵他說沒有關系,他寫的很棒,一定會過。任明卿把這當成同行之間的例行安慰。
  田恬很好奇莊墨的作者寫的怎樣。說實話,半個小時之前他都對本次審稿、乃至於他的整個編輯工作不抱任何希望了,但是多維元素看起來非常牛逼!非常!——雖然有點土。這讓田恬立刻膨脹了,欲與莊墨試比高。莊墨這麼著緊的洗灰,能跟多維元素比麼?不能吧!天底下哪來這麼多大神苗子。
  結果打開來一看……
  emmmm……
  都市?懸疑?奇幻?科幻?恐怖?……克蘇魯?等一下,時間循環?我靠,在時間循環的背景下展開懸疑探案,最終導致了一場人神之戰?!什麼鬼?最最可怕的是,居然還不錯看!
  田恬一口氣看到結尾,徹底蔫了。
  “怎麼樣?”莊墨給自己泡了壺紅茶,閑閑地問。
  “……牛逼。”是他田恬輸了。
  為什麼?為什麼人家的作者就能那麼fashion,他的作者就土得掉渣!
  這不公平!
  沒過多久,烈火哥招呼大家開審稿會。一進門,烈火哥就宣布:“今天錄兩篇稿子。”
  “啊?”田恬懵了。
  “版面有限,上次已經錄了兩篇了,這次再錄兩篇。”
  田恬陡然緊張起來。因為一直催催催催,導致他以為稿子非常緊缺——雖然的確是這樣沒錯,但他忘記了,每一期的版面也是有限的。這一回白殤殤還額外提交了個短篇,他、葉瞬和莊墨總共有三篇稿子等待過終審,也就是說,至少有一個人會被退稿。
  田恬登時覺得踏入了一個修羅場。
  烈火哥首先把白殤殤的稿子拿出來討論:“大家覺得怎麼樣?沒問題吧?”
  再苛刻的人也挑不出錯來,從題材到劇情,從人設到節奏,白殤殤對《新繪》的過稿標準比烈火哥本人還清楚,她的稿件長久以來作為樣稿在外流傳。
  “我有問題!”田恬實在忍不住投了反對票,“我覺得她寫的……太普通了!跟她以前的稿子一個樣!跟別人的稿子也一個樣!全都一個樣,再好看也是會讓人審美疲勞的!再說了,這一期她已經有一個長篇連載了,應該把機會留個其他作者……”
  田恬不敢去看葉瞬的眼睛,但給莊墨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把白殤殤擠下去,他們的作者就有50%的風險要功敗垂成。莊墨保持沈默。這倒不是說他不贊同田恬的看法,只是他覺得可以把這個評價範圍擴大到整本《新繪》。他對這本雜誌的所有內容都缺乏興趣。《新繪》雖然很高標準,但標準固化以後,為故事規定了太多條條框框。他們按圖索驥,不知變通,白殤殤那機器大生產出來的文章跟雜誌正相配。
  “總不能因為她寫的太符合雜誌標準,就把她踢開了吧。”葉瞬苦笑著搖搖頭,看起來很無奈,但其實一點兒也不著急。
  烈火哥最終如願以償地站在他那一邊:“我知道你說的意思,田恬,只不過但凡是雜誌,都得有個取稿標準。如果你覺得取稿標準要與時俱進,那這件事我們要很謹慎地討論過,不是在今天。”烈火哥真誠而遺憾地看著他宣布,“白殤殤的稿件,過。下一篇。”
  田恬做了一次深呼吸,下一篇是多維元素的。
  氣氛一下子變得輕松,大家一致認定他的風格非常接近玄原。
  “這作者是你從哪裏找來的?”葉瞬好奇地問田恬。
  “我……我忘了。”田恬誠惶誠恐地擠出一絲笑容,希望葉瞬能忘了他屢次反對白殤殤的事。
  “他不會真的是玄原大神吧?”烈火哥盯著A4紙,怎麼看怎麼像。他掏出手機想跟玄原確認一下。說起來,他有玄原的QQ,不過不叫多維元素,而是一個很非主流的名字,叫“沒有神的過往”,還是他剛進公司開作者大會時加上的,大神常年隱身不上線,他還沒跟大神說過話。
  “不可能。”田恬否認了他的猜想,暗搓搓地跟大家八卦,“我是玄原大神的粉絲,我知道他的!他做了榜首作家之後,就跑去開了房地產公司,賺了好多好多錢,都上福布斯榜了——但這個作者,他很窮!”
  “你怎麼知道他很窮?”烈火哥問。
  “呃……他自己說的。”田恬把鍋推到多維元素頭上。“而且玄原大神的《塵煙笑》直到現在還坑著呢,他哪兒有空來這兒接短篇稿,大家說是不是啊?!”
  烈火哥和葉瞬紛紛點頭同意。唯一知道真相的莊墨坐在三人中間,淡然地事不關己。
  八卦完玄原,烈火哥讓大家談談對這篇稿子的印象,毫無疑問就是土。除此之外沒有大的硬傷,各項評定都超過其他作者。烈火哥沒說留不留用,而是把稿子擺在一邊:“那你們覺得洗灰這篇怎麼樣?”
  葉瞬首先發表了意見:“太潮了,像類型文而不像輕小說,而且篇幅有問題,他足足寫了4萬多字。”
  “對對對對對!”田恬與他同仇敵愾,得意地瞥了莊墨一眼。
  “不過寫得挺好的,作者很有功底,構思也很精巧。”葉瞬溫和地認同了洗灰的實力,好奇地詢問莊墨,“這個作者你又是從哪兒找來的?”
  “他是我的同居人。”
  葉瞬、田恬:“……”
  這麼快同居了麼?
  他們從彼此怪異的目光中,發現對方也知道莊墨的秘密,不由得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他們從未像現在這樣心連心,一個共同的八卦牢牢地把他們聯系在一起,沆瀣一氣。
  “厲害啊!租個房子都能找到好作者!好好好!近水樓臺先得月,從此就可以天天催稿,我們編輯就需要這種精神。”鋼鐵直男烈火哥對著莊墨一頓誇。
  誇完了,他為難地看著一左一右兩篇稿子:“怎麼說呢,這兩篇稿子,都寫的很好,質量過硬;這兩位作者,也是絕對的實力派,我們以後一定要重點培養。但是……這次他們寫的,都不太符合我們雜誌的風格。鑒於現在缺稿,我可以取一篇,大家覺得哪一篇好?”
  田恬毫不猶豫地舉手投了多維元素:“主編!雖然多維元素寫得土,看起來不像咱們的稿子,可是,以前《新繪》可是以十洲三海的新派武俠起家的呢!我是《新繪》的老讀者,看到這個稿子,就很激動啊!今年不是剛好創刊十周年麼?咱們復古一下,也沒什麼要緊。”
  “嗯……創刊十周年是什麼?”烈火哥這個執行主編一頭霧水,他怎麼不知道今年還有這麼個慶祝活動?
  事已至此,莊墨不能再坐視不理,終於開口:“洗灰的設定其實和輕小說是換皮不換骨的,只是他處理得非常寫實,看上去就完全是另一種風格了。”
  “聽聽,另一種風格,他自己都承認了!”田恬趕緊畫重點。
  莊墨瞥了他一眼:“如果說多維元素的文章代表著過去,那麼洗灰的文章就來自未來。”
  “你幹嘛捧一踩一啊!想打架啊!”田恬擼袖子要跟他幹架。
  烈火哥把田恬拎到身邊坐下:“你先聽他說完。——來自未來,怎麼說?”他饒有興趣,葉瞬也洗耳恭聽。
  “所有的題材都被玩爛了,輕小說的梗也差不多寫完了,現在的稿子越來越難以吸引讀者,不是因為文章質量比不過從前,而是讀者見多識廣,作者越來越難以騙到他,也就沒法給他驚喜。未來可以在市場上占有一席之地的故事,要不就是從深度上打敗同類型文,要不就是開發探索新類型,令人耳目一新。疊元素是開發新類型最簡單的辦法。《新房客》這篇文,就進行了這種嘗試,他的元素非常多,大類上來說是科幻疊奇幻,這種文章在IP市場上很吃香。”
  “你是說這個稿子還能賣影視版權?”葉瞬覺得這是天方夜譚。版權這個東西可是完全的買方市場,新作者,一個4萬字體量的短篇,可以賣錢?賣給哪個爹?
  但莊墨的神情好像在說,就是這麼回事。
  “你的說法很有意思,你們倆都很擅長發現問題,這是好事。田恬說的沒錯,咱們不能固守成規;莊墨則給我們指了一條路,我們以後開個會,好好談談這個事情。這跟雜誌未來的取稿標準有關,跟公司未來的發展方向也有關。不過現在,我們得先把稿子的事情解決——”烈火哥嘆了口氣,看看《新房客》,又看看《斷舍離》,“他們都很優秀,我一個人的判斷不夠準確,這樣吧,大家投票吧。”
  作者有話要說:  【編輯知識小課堂】投稿要準備哪些信息?
  在郵件標題註明投稿刊物、欄目、作者、稿件標題;正文附內容、聯系方式,最好復制一份為附件。


第22章 比稿:《斷舍離》PK《新房客》
  “咱們有四個人!二比二怎麼辦?”田恬率先發現了問題。
  “到時候再說嘛!”烈火哥沒心沒肺道。
  他率先舉手,投了《斷舍離》一票。面對著莊墨責備的眼神,烈火哥竟然有點心虛:“那個……田恬說多維元素很窮,我覺得稿費應該用在刀刃上。”
  莊墨:“……”
  沒想到陰溝裏翻船,現在比稿還比慘。他差點忍不住說出口:多維元素有錢得很,住三環內有200個房間的豪華莊園,是福布斯中國內陸前五十名的超級大富豪;相反,洗灰窮得跟狗一樣,晚上還在酒吧端盤子,他甚至還是個殘疾人。
  真是好一場打落牙齒和血吞。
  田恬緊隨其後把手舉得老高,還瘋狂對葉瞬小聲逼逼:“多維元素!多維元素!多維元素!”他知道現在這個情勢下,葉瞬的一票尤為關鍵。葉瞬要是站莊墨,那這個投票等於沒投。
  在他炙熱的目光下,葉瞬含笑看看他,又看看莊墨,最後指了指他:“多維元素吧。”
  當他面對莊墨責備的眼神時,他連連擡手,身體後仰,微笑著說:“你的洗灰寫得太長,要是登了他的稿子,我的殤殤也要被退稿了,抱歉。”
  田恬比了個yeah,唱著“咱們老百姓,今兒個真高興”,邁著八字步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出去了。他迫不及待地要通知多維元素這個好消息:他,一口鹹,靠著自己的勤勞勇敢,為他爭取到了1050塊錢的稿費!他還會努力幫他避稅的呢!
  結果他劈裏啪啦打了一打通,對面玄原看了只覺得是種羞辱:我他媽就值這麼點錢?還是你覺得我缺這麼點錢?!我靠自己的本事賺了一千塊錢稿費,還成了你的功勞?看這嘚瑟的,還想我跪下唱征服?
  甩他一個字:滾。
  田恬:“……”
  “膨脹了,膨脹了,過了一次稿就膨脹得不成人樣了!”田恬坐在電腦前罵罵咧咧,打算敲打敲打他的骨頭。還沒紅呢就開始擺譜,以後日子還過不過了啊?
  一口鹹:其實這次過稿挺勉強的
  一口鹹:要不是你的競爭對手稿子寫得太長,我又據理力爭,可能都沒這個結果
  一口鹹:所以不要驕傲自滿
  一口鹹:下回再接再厲!繼續加油!
  玄原:“……”
  多維元素:你的意思是,我寫的不夠好?
  “真聰明!”田恬隔著屏幕都聽到他玻璃心碎一地的聲音,心裏那個舒坦,但他當然不會直接這麼說,他打算火上澆油。
  一口鹹:當然不是!
  一口鹹:你寫的
  一口鹹:還成
  多維元素:還成?
  多維元素:我寫的還成?
  多維元素:呵呵
  一口鹹:謙虛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
  一口鹹:月盈則虧,水滿則溢
  一口鹹:精益求精,進一步有進一步的歡喜
  多維元素:呵呵
  多維元素:成語還背得挺多
  一口鹹:嘻嘻
  田恬翻了翻聊天記錄,越琢磨越覺得歡喜,特別這“嘻嘻”二字,簡直是神來一婊,他怎麼會這麼有才?!他才應該去寫小說,嘻嘻!
  單總助不知道今天總裁吃錯什麼藥了,光顧著聊Q,正事也不理:“商總,您看這快12點了,中午還約了連城的人吃飯……”
  “別吵!”總裁語氣不善。沒看見他正忙著麼?!他縱橫江湖那麼多年,這還是頭一回遇上敢當面diss他的人,不把這小逼崽子弄死,他能安心吃飯麼?!他丟下心急如焚地單總助,在不務正業上越走越遠。
  多維元素:你說,我哪裏寫的不好
  多維元素:你說
  一口鹹:這大家心裏都有數
  一口鹹:說出來傷感情
  多維元素:說
  一口鹹:那既然你誠心誠意地發問了
  一口鹹: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
  多維元素:……
  一口鹹: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模仿的是誰
  多維元素:……?
  一口鹹:你完全模仿玄原大神在寫文,你自己心裏沒有逼數麼?!
  單總助看到他們商總石化在電腦前,好一會兒都沒有動靜,然後突然一捶桌,爆發出一連串長笑。那笑聲極其陰暗、壓抑、猥瑣,聽起來就像是反派謀劃出一個愚蠢的計劃、他又覺得“這局穩了”的時候的那種笑聲。接著,他們凡事都以上流精英自居的商總幸災樂禍地罵了一句“傻x”,撲回到了電腦前。
  多維元素:那你覺得我和他誰寫得好
  一口鹹:你能不能心裏有點逼數
  一口鹹:雖然你學得很像,但你覺得A貨能跟原裝進口比麼?
  玄原一時半會兒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一口鹹:你就非得學人家麼?你就不能摸索出自己的風格?
  多維元素:我寫文本來就這樣
  多維元素:我們那會兒寫文都這樣
  一口鹹:那你年紀挺大了吧?
  一口鹹:30多了吧?
  一口鹹:嘖嘖
  玄原心口被插了一刀。年齡不僅對女人來說是個致命話題,對玄原這樣自尊心很強、樣樣都要比別人好的男人來說,也是個致命話題。他可以通過努力得到社會地位、名利錢財,但他沒法通過努力重返青春。雖然他剛過而立,但他對年輕人有一種別樣的嫉妒。
  多維元素:怎麼了?
  多維元素:年紀大怎麼了?
  多維元素:你年輕了不起麼?
  “跳腳了跳腳了!”田恬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獲得了一種邪惡的快感,對面越沈不住氣、越生氣,他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一口鹹:我沒覺得我了不起
  一口鹹:我就是覺得你挺慘的
  玄原:“……”
  一口鹹:你看,跟你差不多同時寫文的玄原,人家都功成名就、退隱江湖了
  一口鹹:你還得這兒
  一口鹹:為了一千塊錢寫稿子
  一口鹹:發愁能不能過
  一口鹹:太慘了
  說到這兒,田恬由衷地覺得,這個作者確實有點慘。他這樣惡意戳人痛腳,太不道德了。說不定人家正有個發高燒的孩子在醫院裏掛鹽水,而太太剛生完二胎,一家四口再加四個老人的贍養負擔都壓在他的肩頭。田恬腦海裏就浮現出一個中年禿頂的男人,他站在醫院的走廊裏,握著超大屏幕雙卡雙待智能機,被碎裂屏幕上彈出來的一條條冷言冷語氣得渾身發抖、雙眼含淚,而他身上穿的皮夾克還是五年前買的。
  田恬心裏很難受,覺得自己太不是個東西了,趕忙發過去一個“兔子抱抱”的表情包。
  一口鹹:你放心吧,我會對你好的
  一口鹹:我以後有稿子就找你寫
  一口鹹:我一定會讓你多賺錢
  一口鹹:你多給我幾個銀行卡號吧
  一口鹹:我給你避稅
  多維元素:滾
  單總助彎下腰催促著:“商總,真的來不及了,連城那邊來人催了……”
  玄原不爽地看他一眼,他還沒懟回去好麼?!
  玄原想了想,從一抽屜別人送的手機裏拆了一個Iphone X,裝上QQ登錄小號,把手機丟給單總助:“這個手機,以後專門和我編輯聯系。他敲我,你就告訴我。”說完,整了整自己的阿瑪尼西裝,被人前呼後擁地迎上了停在門前的賓利。
  為田恬設置專門的聯絡手機,倒不是說玄原有多喜歡他。玄原在外總要裝出一副成功人士的表象,行為處事要符合精英人設,但他其實根本不是這樣的人。他的原生家庭很普通,他也並不是生來就是貴族。
  戴久了面具,就會有放飛自我的心理需求,再說了,總是高高在上也有些無趣。多維元素是他的小號,田恬根本不知道他的真面目。一開始,玄原還放不下面子,有點端,但和田恬聊多了,他發現自己立刻就被田恬拉到了同一智商水平。雖然因為那是田恬的主場,最終玄原敗在了他的腳下,但玄原卻奇異地感到滿足大於憤怒。因為他可以肆無忌憚地說些正常情況下他絕對不會說的話,盡情地展示自己驕傲、幼稚、好妒、虛榮的陰暗面,而不用擔心付出任何代價,破壞自己的完美人設。他覺得也許他需要這麼一個虛假身份,來滿足自己的這種惡趣味。
  這種心態和網絡噴子如出一轍,只不過噴子是罵娘,玄原則是想盡情地做回一個屌絲。
  而且,等這小編輯知道自己是誰的時候,哭著跪著唱征服……那場面,想想都很爽。
  “他敲我,你就告訴我。”玄原噙著一絲惡劣的笑,再次叮囑單總助。
  單總助望著空空蕩蕩的列表裏唯一的好友,為那個叫“一口鹹”的編輯畫了個十字,這是上輩子造了什麼孽啊,惹誰不好,惹他們總裁……
  田恬看他再也沒有回話,忐忑不安地把窗口最小化,反思自己是不是說的太傷人了。要不要給他買個禮物賠罪?
  “你說……我有沒有必要給作者買點禮物,套套近乎?”很窮的田恬拿不定主意,回頭問莊墨,不敢說明理由。
  不想莊墨擡眼看他一眼,欣慰道:“情商見長。”
  田恬吃了一驚:“難道編輯和作者之間送禮是常有的事?”
  “一般月收入的1/3到1/2都用在作者身上吧。”
  田恬:“!”
  “有付出,才有回報。你對別人好,別人才會對你好。不過還是那句話:挑作者要謹慎。建立關系之前要有識人之明。”
  田恬想了想多維元素算不算是個好人……嗯,不好溝通,他老讓自己滾。
  不過這次是自己有錯在先……
  他扒著盒飯,打開了淘寶,在搜索框裏輸入了“中年男人禮物”,篩選價格區間:最高50塊錢。
  搜著搜著,他突然想起來,洗灰被退稿的事還沒跟他說。
  他把筷子一扔,打開了對話框……
  作者有話要說:  【編輯知識小課堂】如何快速過稿?
  多讀多研究多總結。把基礎打紮實了,稿子寫得好緊跟時下潮流,然後勾搭上權利最大的編輯,直接點就是咖位大。


第23章 夢想和遠方有時候不是同一件事
  正當任明卿焦急地等待審稿意見時,一個不速之客拜訪了他。
  “你死哪裏去了?電話不接!”姜勇一踹開門,就在屋子裏嚷嚷開了。
  “沒註意看……”任明卿撒了個謊。這兩天為了趕稿,他沒有開過手機,因為聯系他的人不是10086,就是姜勇。而姜勇找自己肯定沒好事兒,任明卿不想被打擾。
  這樣做顯然導致了嚴重的後果。任明卿心裏也有數,姜勇這是上門算總賬來了。所以他輕手輕腳地掩上門,低聲下氣地張羅著倒水,好像只要自己表現得夠好,就能敷衍過去似的。
  姜勇在客廳裏大模大樣地坐下,熟練地點上一支煙:“沒註意看?你他媽是死人啊?你自己打開手機瞧瞧,瞧瞧,我打了你多少個電話!——忙著幹什麼呢?”
  任明卿依舊低著頭:“……沒幹什麼。”
  姜勇歪著腦袋看他半晌,冷笑一聲,起身走到他面前。他一米八幾的個兒,沒到中年就膀大腰圓,上身穿著個花哨的GUCCI黑T,下身小腳褲、樂福鞋,脖子上還掛一根小手指粗的金鏈子,一看就是混社會的二流子。任明卿被他逼得退到墻角,嚇得都不敢拿正眼看他。
  姜勇一把扣住任明卿的下巴,在他巴掌上警告似的拍了拍:“你騙哪個鬼呢?這是攀上高枝了,不把我放在眼裏了?”
  “你別這樣……”任明卿氣憤地漲紅了臉,敢怒不敢言。
  “錢呢?我上回問你要的五千塊錢呢?”
  “我哪來這麼多錢啊……額!”
  姜勇手上一用力,任明卿就以詭異的姿勢偏過腦袋。他的呼吸加重,鬢角被冷汗打濕,卻嚇得不敢動彈,因為姜勇要是願意,單手就可以把他的脖子擰斷。
  “你少他媽跟我耍花招。”姜勇在他耳邊威脅道,“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這兩天你他媽不是被人包了麼?賺了不少吧?拿出來!”他從魅力四射的經理那兒聽到風聲了。
  “他是我朋友!”任明卿聽到莊墨被侮辱,不知從哪裏來的勇氣狠狠將他推開,雙眼發紅、胸膛起伏地辯解,“他只是讓我在、在、在裏面寫稿子!”
  在他發狠的一剎那,姜勇警覺地放開他,退到半米開外,防止他突然發難。然而,任明卿只是站在原地氣喘籲籲,一氣之下的怒容很快被清醒過來的軟弱所取代,似乎在後悔對姜勇太過粗暴。姜勇覺察到他的退讓,智力低下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卑鄙的精明。他知道主動權又回到自己手裏了,放肆地審視著自己的哥哥,期待他露出馬腳。可是任明卿的眼神始終那麼坦蕩無辜,姜勇意識到他真的沒有說謊。
  開著包廂寫稿子,換做任何一個人說出來,都要笑死人,但放在任明卿這裏,倒真有這個可能——他就是個書呆子。而且,他這副樣子,還真混不了風月場。姜勇聽到消息時還嚇一跳呢!
  “寫稿子啊!”姜勇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樂呵呵地把手一攤,好像片刻之前的劍拔弩張沒有發生過。“寫稿子,寫稿子……”他沒事人一樣小小的出租屋裏轉來轉去,口中喃喃,推開莊墨的房間一瞧,回頭不懷好意地使了個眼色,“你這屋子,租出去了嘛!我上次來還空著吧?——房租呢?”
  “這錢……我得還人家。”任明卿急著解釋,“他他……他幫我墊了包廂的費用。”
  “是他?”姜勇敏銳地發現任明卿的“金主”和同居人是一個,覺得這裏面有不少油水可撈。“你這朋友,對你挺好啊,好像還挺有錢?”
  任明卿馬上就明白過來他要幹什麼了:“你別打他的主意!”
  “我怎麼打他主意,我跟他又不認識。”姜勇說得正義凜然,下一秒就觍著臉湊到他跟前,頂了頂他的胳膊肘,“哥,我最近真的手頭緊,債主都快要追到家門口了。你也不想我被人砍死對吧?到時候你怎麼跟咱爸交代啊?你那朋友對你這麼好,你問他借點錢,周轉周轉,我馬上就會還上的!”
  任明卿聽到他叫哥,表情有點松動。姜勇乘勝追擊,故意撩起了袖子,打量著自己細弱得不正常的左臂,唉聲嘆氣:“誒!我也想找個正經營生,做個正經人!但是——沒辦法啊!我又幹不了重活!怎麼辦呢,嗯?我有什麼辦法呢?”他故意瞅瞅任明卿,驕傲地展示著自己的胳膊肘上的傷疤,仿佛是在炫耀著勛章。
  任明卿的神情瞬剎變得僵硬,望著那條殘缺的左臂,好像面對什麼洪水猛獸。那條左臂最大程度地喚醒了他對已故父親的愧疚,隨之而來的善良以及責任感讓他無法對姜勇的處境坐視不理:“你……你又賭錢了?”
  “沒有!你把我想成什麼人呢,真是。”姜勇服了軟,卻被質疑了人品,討了個自打沒趣兒,索性豎起一根手指頭,“最後一次了,真的,最後一次,以後你想借錢給我,我還不要呢!”
  任明卿一臉“我信你才怪”:“不,不能把我朋友扯進來,我們沒那麼熟。你的錢……我想想辦法。”
  姜勇嘆了口氣,知道讓他去借錢比登天還難,放棄了這個計劃:“我朋友在非洲給我講了個好買賣,你趕緊收拾收拾,咱們上那兒發財去。”
  任明卿瞪圓了眼睛:“非洲?!”
  “對,現在中國人好多去那兒勞務輸出呢,那邊缺人!我說我哥雖然瘸腿,但特別能吃苦,我朋友立刻就聯系了個工程隊讓你過去。到時候你打工,我做生意,兄弟同心、其利斷金,那不挺好?”
  “我我我我我不去!”任明卿著急得手足無措,“我在這裏很好……”
  “你可拉倒吧。要沒我,酒吧端盤子的活兒你還輪不上呢。”姜勇嗤了一聲,滿臉不屑,“你一個人能幹嘛呀?住這兒破地兒,幹伺候人的下賤活,一個月能有幾個錢?我他媽打一晚上牌就……”他對上任明卿的目光,趕緊把下半句話咽下,轉了話頭,“非洲好啊,工資高,國家大力支持懂不懂?”
  “我不去……”任明卿急得都快要哭出來了。莊墨說稿子寫得很好,能過,如果過了,以後也許會和《新繪》有長期的合作;莊墨還想買下稿子做劇本改編……任明卿並不是貪圖發家致富,只是莊墨給他指了一條明路,給他沒有什麼盼頭的人生照進了一點亮光。跟莊墨呆在一起的這幾天,雖然很辛苦,可他前所未有地快樂。他們不怎麼說話,但一張口聊的就是小說,他在莊墨的引導下悟到了很多東西,進步堪稱一日千裏。他想寫的好一點,更好一點,如果給他更多時間,他會不會真的有一天……夠到安老師給他的那個夢想?
  這種時候一走了之,去到非洲做勞務輸出……鬼知道那裏有沒有網,他連個筆記本電腦都沒有,難道要搬著這臺老爺機去麼?不現實,不現實的,他會再也寫不了東西的!
  任明卿被這個念頭徹底嚇怕了,說出口的話幾近於哀求:“我留在這裏寫小說……賺錢給你,好不好?”
  “喲!”姜勇把手搭上他的額頭,“是不是燒高了?”
  他輕浮的態度刺傷了任明卿,任明卿用力甩掉了他的手。姜勇一楞,冷笑道:“真以為自己懂幾個字就能寫書了啊?您也不撒泡尿看看您自個兒。那是有錢人玩的無病呻吟的東西,您吃飽了麼,您就寫東西,呵!”
  任明卿因為聽了莊墨的話,對《新房客》抱著十二萬分的希望,內心深處也對寫小說這件事更為堅定。他罕見地沒有受姜勇擺布:“等我稿子過了,把錢給你,你自己去非洲。”說著,仿佛要證明自己似的,打開了電腦。
  QQ上彈出來一條新消息。
  一口鹹:對不起,您的稿件《新房客》沒有過終審,請下次再繼續努力吧~
  任明卿站在那裏,只覺得自己的身體一寸一寸,從頭冷到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姜勇站在他身後放聲大笑起來。他笑得那麼放肆,那麼盡興,甚至笑出了眼淚,因為他真的覺得這是件天大的好事情,值得慶祝。
  從小,這個撿來的便宜哥哥樣樣不如自己,只在讀書這件事上比他強。他還真怕任明卿考進了大學、飛出去當金鳳凰呢!結果呢?結果還不是被自己拽了下來,爛在泥地裏!可他看得出任明卿依舊不甘心。他成天悶不吭聲,默默忍受,那是腦子裏依舊做著白日夢呢,如今竟然冒出個念頭想當作家,姜勇可不許!作家,那是多麼受人尊敬的行當,光是念出這兩個字,就仿佛沾了仙氣,任明卿想當?門兒都沒有!他害自己變成這副模樣,那他就得一輩子給自己當牛做馬!姜勇早就決定了,要一輩子折磨他,糟踐他,壓榨他,盤剝他,讓他為那件事贖罪,自然絕對絕對不許他活得比自己強!
  他生怕任明卿不夠絕望,把簽證摔在他跟前:“吶,證件,我給你辦完了;機票也買好了,你趕緊收拾收拾,三天後咱們走,那邊工程隊還等你過去呢。你要真幹不動,做個夥夫,那也有萬把塊一個月呢!——我聽說你那朋友,可是個體面人,你這樣子,你也高攀不上啊。你說,要是人家知道你從前犯過罪,他還樂意跟你來往麼?”
  任明卿猛地扣住了他的手,單薄的嘴唇顫抖著,驚恐莫名地看著他,眼神裏滿是祈求。
  “這就對啦!”姜勇開開心心地揉了揉他的腦袋,“哥,做人應該實際點兒。咱們才是哥倆好,別人那都指不上,你可看清楚了!”
  作者有話要說:  【編輯知識小課堂】一稿多投
  不行,會被封殺。


第24章 他要去非洲撿他的六便士
  莊墨是在午休前發現田恬退了任明卿的稿。他難得的有些動怒:“誰讓你告訴他的?”
  田恬被他嚇了一跳,無辜道:“審稿會上退了,我就知會他一聲啊。”
  “他是我的作者,他的這篇稿子我有別的安排。”
  田恬起先只覺得自己吃力不討好,很慘很無辜,但是莊墨板著一張臉兇他,這讓他立刻怒火中燒,要掰扯掰扯清楚這件事到底是誰無理取鬧:“你沒有跟我講過,我怎麼知道你有什麼計劃?既然他是你的作者,你就自己跟他聯系啊,為什麼一定要加我的QQ,丟給我來管?我怎麼知道什麼時候該跟他說話、什麼時候不該跟他說話?你還反過來怪我,我有什麼錯?”
  莊墨愕然,似乎被田恬激憤的樣子震懾了。葉瞬忍不住望向他倆,那眼神好像在無奈地說:“又來。”烈火哥則忙著站起來打圓場:“好了好了,有事好好說,不要吵架。”
  田恬臉上火辣辣的,覺得很丟人,又不由得自憐自傷。明明不是他的錯,他只是說話大聲了一點,想為自己辯駁,大家就覺得他蠻不講理。他把這一切全算在莊墨頭上,憎惡地看著他,恨不得要咬他一口:“況且所有作者都一樣,沒過就是沒過,我的作者一樣在退稿,憑什麼他就要受優待?你不覺得你這樣很過分麼?”他愈發大聲地指責莊墨,好像不這樣做就不足以顯示出自己的理直氣壯,是認輸的表現。
  其實他內心深處並不想跟莊墨吵架,他也不想做刺頭兒,讓同事們都討厭自己。誰不想討人喜歡呢?他想跟任何人好好相處。但是莊墨表現得討厭他了,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率先低頭,握手言和。這跟誰對誰錯沒有關系,更多的是一種情感上的受挫——我跟你很要好,你為什麼要為了洗灰來責備我呢?正是因為他很喜歡莊墨,所以才在被兇的時候,惡狠狠地說一些傷人的話,不留情面、火力全開,好像這樣做就可以證明他也一點兒不在乎莊墨,大家就扯平了。
  “對不起。”出乎他的意料,莊墨很快恢復了理智,並且幹脆利落地承認了自己的錯誤。
  田恬還做好了跟他大吵一架的準備,這一下,難聽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裏,有些費解地打量著他,似乎還沒有完全回過神來。他根本沒有想過這件事可以和平解決。
  “是我不好,加重了你的工作量,也沒有事先跟你溝通。我請你吃飯。”莊墨拿出了手機,讓他自己點午餐。
  田恬難為情起來。為了掩飾自己的心虛,他滿臉通紅地奪過了莊墨的手機,惡狠狠地點了一份豬扒飯。莊墨為了賠罪,還給他點了一個很漂亮的小蛋糕。
  “你太寵他了!”田恬的語氣裏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激憤,甚至有一些藏不住的高興,因為莊墨為了同他和好低頭認輸了。但他依舊說得很大聲,好像剛才也是因為恨鐵不成鋼才吼了莊墨似得,“你跟人家說千字一千,你還讓他過稿,這怎麼行呢?他寫了四萬多字!折算下來,那就是四萬多塊錢,烈火哥可說好了不會給你批稿酬單,你全得自己承擔,你哪兒來這麼多錢?”
  莊墨:“這就不勞你費心了。”
  田恬:“……?”
  田恬:“不是啊,你真要給他這麼多?”
  莊墨:“嗯。”
  田恬震驚了,他還以為莊墨只是開玩笑,或者哄哄作者:“這根本不公平!他沒過稿、沒有達到雜誌的要求,獲得的稿費卻遠遠高於其他作者,這算怎麼一回事呢?多維元素才拿了一千塊錢!——你幹什麼要白白給他這麼多錢?!”
  莊墨對此的回答是:“並不多。”這篇文章的商業價值,遠遠不止這個價。現在這個時機低價買斷,穩賺不賠。
  田恬當然不知道他的考量,又氣又急,最後發現這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事,破罐子破摔道:“那我也要做你的作者!我現在去寫小說還來得及麼?”
  “我只帶一個作者。”莊墨失笑,拎起自己的西裝外套,出門去了。
  “誒你去哪兒啊?不一道吃飯啊?”在田恬的社交禮節裏,莊墨幫自己點了外賣,那就意味著他們要一起吃外賣了。
  “約了人,你自己吃吧。”
  田恬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有一點苦惱。他發現他的愁腸百結在莊墨眼裏根本不是個事兒。他又回想了一遍方才的爭吵,莊墨道歉是那麼迅速,態度又是那麼平和,好像根本不會因此傷及自尊。事實也的確是這樣的。自己並沒有因為莊墨低頭認錯就看輕他,甚至比從前還要更喜歡他了。
  “也許我以後也要主動說一些對不起。遇到問題的時候,不要那麼激動。”田恬審視著自己,希望有一天可以像莊墨那麼成熟,即使在最生氣的時候也不要再傷害朋友。他明明很喜歡他們的。
  莊墨匆匆出門是出於對任明卿的關心。事已至此,覆水難收,任明卿現在一定很痛苦,作為始作俑者的自己有必要安撫他的心情,給予他新的希望。對於剛走上職業作家道路的人來說,一點點的肯定會讓他們雄心萬丈,同時,一點點的打擊也能讓他們萬念俱灰,扭頭就走。
  莊墨趕回來的時候,正撞上即將要離去的姜勇。姜勇鬼子進村一樣把任明卿家搜刮了一通,在鞋櫃那兒駕輕就熟地摸出五千塊錢,朝任明卿一甩:“呵!沒錢?!”
  任明卿疑惑不解,他不知道那裏為什麼會有一筆巨款,他沒有藏過:“等一下,這有可能是莊先生的……”
  姜勇才懶得聽他解釋,得意洋洋地拿了錢要走,一轉身,卻發現有個男人靜悄悄地站在身後。他用那雙不很聰明、卻足夠狡猾的雙眼打量了男人一番,確定他就是任明卿那個有錢朋友,不由得朝他露出了憨厚的笑容。他本來就長得土氣,如此一來顯得格外卑躬屈膝:“您好您好!”
  “莊先生,鞋櫃裏的錢是你的麼?”任明卿插到他們中間,制止了姜勇想要結交莊墨的企圖。
  莊墨審視著這一場鬧劇,謹慎地解讀著他的目光,確定他沒有在求救、只是在提問後,才小心回答:“不是。”這筆錢是酒吧鬧事那天晚上,白殤殤的前男友賠償的,他親眼看見任明卿放進了鞋櫃。
  任明卿卻表現得像是完全不知情一樣,聽見不是他的,悄悄松了口氣,把姜勇往外送:“……快回去吧。”他一點兒也不想讓姜勇和莊墨待在一起。
  姜勇不死心地朝莊墨又是揮手、又是欠身,直到莊墨表現出明顯的厭煩,才怏怏地離去。
  “他是誰?”莊墨警覺地問。任明卿是個正經人,他哪裏結交來的這種二流子?
  “他……他是我的一個親戚。”任明卿覺得擡不起頭來,他為姜勇的醜態感到難為情。
  “他經常拿你的錢?”
  “他做生意,手頭有點緊。”任明卿眼神飄忽,根本不擅長說謊。
  “是麼?”莊墨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看那二流子恬不知恥的模樣,顯然不是第一次了,而任明卿的反抗僅止於“不要拿別人的錢就好”,顯然也已經習慣被盤剝。
  莊墨再追問不休,任明卿就敷衍了事。直到他發覺莊墨只是在擔心自己被欺負了,這才反過來安慰莊墨道:“沒事的,沒事的。”當然,這安慰也是含糊的,還帶著一點憂郁。
  他不想說,莊墨也拿他沒有辦法:“那你手頭上還有錢麼?”
  “有的,有的,還有好多。”面對莊墨懷疑的目光,任明卿翻出了錢包,裏面還有兩張毛爺爺和一點零錢,任明卿胸有成竹地表示可以吃到月底了。
  莊墨不能去評價他的生活質量,只好岔開了話題:“一起去外面吃個飯?”
  “哦……嗯。”不知道什麼緣故,任明卿今天沒有推三阻四。
  莊墨帶他去了一家價格不菲的西餐廳,點了很多肉食和甜品,想讓他高興起來。任明卿很反常地接受了莊墨的善意,但看起來依舊非常憂郁。他經常走神,看似非常專註地凝視著莊墨的臉,卻對莊墨的提問置若罔聞。他是那麼心事沈沈,情緒低落得一頓飯根本救不回來。
  “別去想那個人了,談談稿子吧——稿子怎麼樣?”莊墨又一次明知故問。
  任明卿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然後蔫成了一顆鹹菜。莊墨很遺憾要往他的傷口上撒鹽,但這是必須要面對的問題,莊墨也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而來。
  “被退了?”莊墨訝異道。
  任明卿苦笑了一聲:“嗯。”
  “太奇怪了,可能是不符合雜誌的風格,不過沒有關系,”莊墨盡量說得輕描淡寫,“盡量從科幻角度解構龍,或者把設定放在古代或者民國,規避掉建國後不能成精這一條,賣給我做劇本改編,我可以出一樣的價錢。”
  任明卿凝視著他,露出一個知曉一切的微笑:“莊先生,你真是個好人。”
  莊墨楞了一下,任明卿今天實在有些古怪。他平常是很客氣的那種人,把別人的善意看做洪水猛獸。但是今天,他從善如流。他又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去看窗外的湖光,莊墨沒法探究他的真實意圖。莊墨猜測,是經濟上的壓力讓他迫切需要稿酬。雖然莊墨對壓榨他的二流子懷恨在心,但不得不得說,來自二流子的壓力使得他比平時更容易合作。他雖然善良軟弱,容易接近,但絕不容易親近,和人交往總保持著距離感。
  很快,菜上桌了。任明卿第一次使用刀叉,手忙腳亂,窘迫非常。莊墨耐心地教他怎麼使用,又端過盤子幫他切成一塊一塊的,讓他不至於出洋相。任明卿發覺自己沒有被嘲笑,心情放松了下來,當莊墨紳士地為他服務時,提供了三個關於刀叉的歷史故事。他講故事的時候,又恢復了那種無憂無慮、神采飛揚的樣子了。
  莊墨凝視著他,心想:他看過那麼多關於刀叉的書,卻沒有摸過一次刀叉。
  體驗,他缺乏體驗。書籍和想象可以彌補一部分,但體驗為故事增加真實感。莊墨決定要帶他體驗很多事情,作為他寫作的素材。誠然,他吃過很多苦,受過很多磨難——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也是這些經歷讓他的心靈變得厚重,讓他區別於其他作者,讓他在描寫苦難時刻骨銘心,只是他筆下的世界因此透著一股排遣不去的陰郁與黑暗。莊墨覺得小說是為人帶去快樂與希望的東西,任明卿沒有體驗過這個世界的富足,也很少體驗它的美好,所以他筆下的希望與美好未免有些空虛,人畢竟不能寫出他自己從來沒有過的東西。一個生活得絕望的作者,你能指望他寫出多麼有希望的故事?出於人道主義,莊墨也不希望自己的作者生活得絕望。
  所以,他決定給他很多。
  “莊先生,你是個好人。”莊墨送他回家的時候,他勉強壓抑著激烈的情緒,磕磕絆絆地說,“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我很開心。”
  “是麼?我怎麼覺得正相反。”莊墨調笑了一句。在他看來,一大半的時間裏,任明卿都在發呆。
  “不是的,我、我真的……”任明卿急迫地想傳達自己的心情,但越心急,話說得越支離破碎。這讓他對自己生起氣來,索性從駕駛座上轉過身,一動不動地盯著莊墨,那雙黑眼睛好像在說:算了,我說不出來,你看我的眼神吧,我沒有說謊。
  莊墨自然知道他是真誠的:“那你好好修稿子吧。”
  任明卿的神情變得柔和下來,他慢慢低下了頭,馴順地說:“好的,我三天後給你。”
  莊墨心滿意足地離去時,並不知道這是一個訣別。
  任明卿明白莊墨對自己很好,他是一個善良正直的朋友,對自己雪中送炭,但沒有一個小說家是靠朋友的資助擁有遠大前程的,沒有。莊墨很善良,但自己不夠好。自己難以寫出能打動莊墨以外的人的小說,而莊墨會被打動,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倆認識——事情就是這樣。
  任明卿打算放棄了。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擡頭看月亮,他脖子上套著太重的枷鎖,要去非洲撿他的六便士。


第25章 突然之間,他成了他的老板
  晚上,莊墨約了人出門談事。有個叫宋鵬的人帶著自己的團隊參與了後流量時代的電商競爭,輸給了拼多多,公司倒閉了,正在找活幹。他看過他們的APP,開發得相當不錯,想找他們在微信平臺上開發個小程序。《新繪》有九年的內容積累,卻沒有網絡平臺,未來發展束手束腳。京宇的資金儲備又不容樂觀,小程序的體量好做,適合公司這種輕資產的情況,是目前最合適的轉型途徑。
  截稿期的傍晚,又是周五,辦公室裏氣氛輕松。田恬沒有對莊墨的早退有所非議,因為今天他也有約。上班一個禮拜,在B市的同學們打算聚一聚,為他接風洗塵不說,還要痛痛快快打牌K歌,田恬自己都急不可待了。
  這個時候,烈火哥突然舉起筆來:“莊墨,能不能寫個互動!”
  莊墨擲地有聲:“沒空。”他和宋鵬約的六點。
  烈火哥蔫蔫地把他小麥色的手臂收了回去。
  正在收拾東西的田恬對莊墨翻了個白眼。明天就是雜誌下印廠的日子,對面一整天都在打電話催文件。這一陣子收的稿子都是為了補《夜航船》的版面,真正的截稿期其實早就已經過了,而稿子沒收上來之前,校對、排版、插圖、設計都幹不了活,所以其他人的工作都壓縮在今天。這一天,除了編輯部,整個公司幾乎都忙瘋了,估計要熬夜。
  有那麼一瞬間,田恬想說“我來吧”,可是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今天的聚會大家策劃已久,時間定的是七點,他從城東去城西還要地鐵倒公交,都不一定趕得上……而且烈火哥找莊墨沒找自己,不正說明自己可能幫不上忙麼?還是別添亂了吧……
  田恬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咬了咬牙,背起挎包往外走。走到電梯口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烈火哥。烈火哥一個人留在辦公室裏,又是接電話又是簽名,忙得不可開交。他是執行主編,什麼都是他在催,最後定版還要他檢查。
  “……算了!我趕緊吃完回來陪他!再給他帶點菜!”田恬飛也似地沖進了電梯,怕自己再多呆一秒都會改變主意。
  因為惦記著烈火哥忙不過來,田恬自然玩也玩不舒坦,吃完飯就馬不停蹄地帶著打包盒回來。但是中途做錯了車,回來也已經十點了多了。他進門就大喊著“我回來啦”,想給烈火哥一個驚喜,結果烈火哥趴在辦公桌上一動不動。田恬嚇了一跳,湊到他身邊推推他:“烈火哥、烈火哥?”然而除了發出一連串毫無意義的擬聲詞,對方沒有任何反應。田恬摸了摸他的額頭,發現燙得嚇人,忙把他掀過來,他早已臉色慘敗、嘴唇開裂了,整個人無意識地痙攣著。空蕩蕩的辦公室裏回蕩著他瘋狂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聲。
  田恬嚇得六神無主,不知道平日裏強壯得像牛的人怎麼突然休克了,跑到公司其他部門求助,但是公司裏暗洞洞的,其他人都回去了。他意識到他要是什麼用場都沒有,烈火哥就完了,現在除了自己誰都指不上,強自鎮定下來,做了一次深呼吸,命令自己:“先掏出手機……”他打了120,顫抖著報出了位置,然後他脫下衣服,把烈火哥擺平。他跑去葉瞬桌子上拿了方糖泡開,餵了他一碗;又用清湯餵了他一碗。
  急救車過了20分鐘才來,幸好那個時候烈火哥已經稍微清醒了一些,醫生也發現情況沒有電話裏說的那麼嚴重。田恬坦白,自己靠著一點稀裏糊塗的記憶 ,對病人做了急救。醫生告誡他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病人意識不清醒時不要給他喝糖水和鹽水,也不要讓他平躺,沒嗆死算命大。田恬看了一眼戴著氧氣面罩的烈火哥,後怕道:“沒有下次了!我可再也不要遇到這種事了!”他把小松勸回去工作,又跟著坐上急救車,陪烈火哥去醫院。
  到了急診室,烈火哥被診斷為急性腸胃炎。炎癥導致高燒,然後又導致休克,急救之後就被推進了病房住院。這下可好,主編掛了,執行主編也掛了,執行主編住院還得交醫藥費,六神無主、一窮二白的田恬終於想起打電話找莊墨。莊墨在電話那邊聽說烈火哥出事了,一口氣轉了五萬,夠他做個闌尾炎手術。
  等莊墨晚上十點趕到醫院,一個人坐在走廊上的田恬終於崩潰了,又委屈又氣憤,簡直都要哭出來了:“你還知道回來!”
  莊墨:“……”
  “醫生說了,烈火哥是因為太辛苦才會病倒的!他忙得沒空吃飯,工作壓力又很大,緊張了快一整個禮拜,所以才病倒了!你們呢!你們上班的時候喝茶刷微博,下了班就跑,跑得比投胎還快,一點忙都不幫。烈火哥叫你寫個互動,你都不肯寫!你真的是不會寫麼?我不信!你就是不想寫!憑什麼大家都賺這點錢,我們就要累得進醫院,你們就舒舒服服的?!你的良心難道就不會痛麼?!”
  護士探出頭來:“吼什麼呢?!大半夜的,要吵去外面吵,不要影響病人休息!”
  “不好意思。”莊墨扯了扯田恬的胳膊肘,田恬猛地把他甩掉,莊墨只好拎著他的領子把他提溜到花園裏。
  “你說的很有道理。”莊墨平靜地掏出手機。不一會兒,田恬聽到口袋裏呼啦一聲響,是支付寶到賬的聲音。
  田恬莫名其妙,掏出來一看,莊墨轉了4277元給他。
  他一開始是很憤怒的:這個人遇到問題只會轉錢!錢他媽能解決問題麼?!
  但是他很快就陷入了迷惘:為什麼是4277元?這他媽是什麼數?!為什麼他媽的不是整的?!
  “這是什麼錢?”田恬既憤慨、又迷惘地舉著手機。
  “這是我們每個月領的薪水。”
  “你轉給我幹嘛?”田恬越發迷惘了。他偷偷看了眼屏幕,他還不知道自己工資多少,是這個數麼?
  莊墨嚴肅道:“田恬,從現在開始,我雇傭你,完成我的這部分工作。”
  田恬:“……?”
  田恬:“……什麼?”
  “你說得對,我根本領了錢不幹事,這樣不對。”莊墨拉著他坐下,“所以我把這部分工資拿出來,雇傭你,你把我的事兒也做了吧。”
  田恬操了一聲:“還能有這種操作?!你不是我同事麼?!房子可以轉租,工作怎麼還能轉包的啊?!那現在你成了我什麼了?!二上司麼?!”
  “你愛叫什麼叫什麼吧。”莊墨臉上寫滿了“就是別讓我寫互動就成”、“別讓我校對就成”。
  田恬真的驚呆了:“大哥,你上班究竟為了什麼?”
  莊墨探了他一眼:“找好作者,把他操火。”
  “除了這個你什麼都不幹?”
  “什麼都不幹。”
  田恬的怒火徹底煙消雲散了,莊墨這個人已經徹底脫離了他的認知範疇,有錢,任性,高深莫測。最重要的是,現在變成了他的二上司,田恬被黑心資本家雇傭了、剝削了!
  他還沒回過神來,莊墨就已經開始了作為上司的第一次訓話:“好,現在來談談烈火哥的事——田恬,你怎麼就不會寫互動呢?”
  田恬:“……”
  田恬:“呃……”
  “你幹的是兩個人份的活,你要努力,”莊墨鄭重地拍拍他的肩膀,“不然烈火哥就會失去他的左臂和右膀。”
  田恬:“……”
  作者有話要說:  【編輯知識小課堂】稿件多久沒有消息可以自行處置?
  一般是一個月內,也有的是三個月。跟公司熟的作者,一兩天,咖位高的作者,跪求稿子,不論質量。所以舞藍不錄《夜航船》在現實中根本不可能發生。


第26章 封面上的網絡用語
  周六上午,葉瞬聽說烈火哥已經倒下了,深感不幸。他回到辦公室,辦公室裏只剩下他和兩個菜鳥了,他無疑要挑大梁;可是烈火哥現在不單是雜誌的執行主編,還掌管著整個公司的運營,雜七雜八的事要多不少,發工資都要他簽名。烈火哥在電話裏跟葉瞬交接的時候,葉瞬委婉地告知這個工作量自己吃不消。烈火哥考慮了一陣,建議他把編輯部的後續事務丟給田恬:“小家夥雖然沒有什麼經驗,但肯吃苦。現在剛忙完一輪,和印廠交接的事你就交給他,當做歷練了,你帶他一帶吧。”
  葉瞬半信半疑,不知道為什麼烈火哥會覺得田恬值得培養,他怎麼看怎麼不靠譜的樣子,小孩子心性,跟印廠打交道怕是會出大事。葉瞬更希望莊墨搭把手,因此把烈火哥的建議丟在一邊,給莊墨布置任務。但他剛和莊墨提了一嘴,田恬就積極主動地插到他們兩人中間:“我來!放著我來!”
  葉瞬疑惑:田恬什麼時候變得那麼積極了?他看看閑散的莊墨,和興奮過度的田恬,總覺得這裏面有什麼陰暗的PY交易。
  莊墨恰到好處地起身,拎起了自己的西裝:“我去醫院看看兩位領導,匯報一下工作情況。”
  葉瞬:“……”他怎麼從來沒有想到過那麼好的偷懶借口?!
  莊墨進了醫院,徑直去找舞藍,向他匯報請宋鵬團隊開發微信小程序的事。《新繪》在十年間積累了大量的讀者,而有些文章只在雜誌上刊登,既沒有實體書、又沒有網文渠道,事實上是絕版的,如果有個地方可以囤積這些內容,想必會收攏一波懷舊的粉絲,為以後平臺上線做準備。宋鵬急於接單,開出的價格也不貴,可能就在是10萬之內,可以接受。
  “我們要網站幹嘛?”
  “現在沒人看雜誌。”
  舞藍被戳到了痛處,氣哼哼地橫了他一眼:“所以你又要去搞你的老本行?”想想也是,這家夥以前是觀文的老總,跳槽了也狗改不了吃屎。“你別又是想搞個種馬網站出來!”
  “就你這點盤子,我也操不出紅點。”莊墨道,“先搭建一個微信小程序,引一波流量,然後收購幾個小平臺,整合出我們自己的網站。”
  舞藍深知公司要發展,不能逆水行舟、固步自封,網絡時代裏不去網絡上打拼是死路一條。他之前也想走這一步,苦於思維老化、沒有門路,現在看莊墨運籌帷幄的模樣,默認了莊墨對於京宇的發展構想。
  不過他緊接著就哼了一聲:“我沒錢!”京宇自己都快要倒閉了,還收購其他網站?!癡人說夢!
  “沒錢就去融。”莊墨說得好像菜市場買菜一樣。
  舞藍的表情變得嚴肅:“我之所以寧可倒閉也不肯接受觀文的投資,就是怕被資本綁架,左右我們對內容的審核標準。”
  “你可以找人傻錢多的圈外人,只投錢,不參與運營,公司還留在我們手裏。”
  舞藍:“……”
  舞藍:“有這麼好的事?”
  “現在國家大力推進文化產業,熱錢進來得快,誰都想從中分一杯羹。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憑借《新繪》這麼多年的版權積累,你放出話去要融資,投資人會踩斷你的門檻。如果你信得過我,我可以出面幫你談個好價錢。”
  “你讓我賣公司?”舞藍聽明白了他話中的隱意,瞇起了眼睛。
  “你一個人的力量不夠,錢也不夠,公司要發展,得讓各方勢力參與其中。你還想搞成家族企業傳承千秋萬代麼?如果你手裏的股權能換到一兩個億,為什麼不變賣一部分呢?”
  舞藍感到呼吸困難。雖然他是視金錢如糞土的、有操守的編輯,可是莊墨一臉平靜地說出一兩個億,他這銀行卡裏都沒有六位數的人情何以堪?!
  “你為什麼這麼幫我?你要什麼好處?”舞藍毫不掩飾自己的警覺。莊墨過於精明,他懷疑他沒安好心。
  果不其然,莊墨慢條斯理地開始談條件:“兩個月內,我把京宇轉虧為盈,你就要給我優先認股權。我會以低於市場價的價格入股,然後幫你完成融資。”
  “你占我便宜?!”
  “這叫技術入股。”莊墨把手一攤,“難不成你認為我會平白無故給你打工?”
  舞藍這次考慮得更久:“所以你要做京宇的股東?”
  “對。”他花力氣讓京宇起死回生,給京宇帶來更多的資源,如果他沒有話語權,怎麼保證京宇把這些資源用在任明卿身上?他可沒那麼好心,為別人做嫁衣,最大的既得利益人必須得是他的作者。
  舞藍嘆了口氣:“看來你還挺看得起我這小破廟?你相信京宇有發展潛力?”
  “掌舵人是我的話,有;是別人,沒有。所以不是我缺京宇不可,是京宇缺我不可。”
  “那你來京宇幹嘛?你隨便上哪兒去不就好了麼?!”舞藍也是個暴脾氣,才不聽他吹牛逼。
  “京宇有京宇的好。”莊墨道,“我要從京宇入手做全產業鏈布局,把從內容源頭到一切下遊產業,全都握在手裏。”
  舞藍:“……”
  舞藍:“你果然就是個商人。”
  “商人?不,當然不是,我是個編輯。”莊墨轉過臉,望著窗外的陽光,“我要盡可能地整合資源,捧我的作者。我站得高,他才有可能站得高,我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所以我必須變得強大,他才不至於孤零零沒有靠山。”
  舞藍做了一輩子編輯,突然在那一刻,疑惑自己對編輯工作是不是有什麼認知錯誤。
  同一時間,田恬在辦公室裏幸福地加班。現在他加班再也不憤懣了,也再也不嫉妒莊墨的清閑了。莊墨的確可以不用來,因為他把人家的工資給領了。他既然拿雙份薪水,可不就要做兩個人份的活兒麼?上班時間可不就是要延長到16個小時麼?他當然不會除了睡覺都在上班,所以他只要能下班回家,就是賺了。
  田恬心中充滿了感恩,恨不得給莊墨比個心,托了莊墨的福,他現在月薪8554元,四舍五入就是月入一萬!白領!正宗的白領!
  葉瞬自然是不懂:為什麼一個大學剛畢業的小孩兒能這麼有幹勁,甚至在他勉強應付完案頭工作、要代替烈火哥出門拜訪經銷商的時候,善解人意地說“你去吧”。怪不得烈火哥會認為他值得栽培,要找到這種天生工作狂可不容易。
  葉瞬自知跟他們不是一路人,想想雜誌也已經到了收尾階段,應該沒什麼問題,留田恬一個人在辦公室校對:“一會兒小松排完版,你最後檢查一遍、簽個字,發給印廠就可以了。”
  田恬道:“我還有半本書沒有校對完呢!”
  昨天烈火哥校對了一半倒下了,因此小松也就排了半本書,現在剩下的全都變成了田恬的工作,小松催他,印廠也催他,田恬心裏苦。
  葉瞬詫異他竟然自己幹校對:“找外包啊。”
  校對也是編輯的工作之一,一篇稿子三校之後才能交付印廠,因為工作量大,公司本來有專門的校對崗位。同事接二連三地離職以後,烈火哥把發行、校對、印務之類的活兒全都攬到他們倆身上,葉瞬原本就頗有怨言。此時他要出門拜訪經銷商,就讓田恬找人幫忙。
  他這個“找人幫忙”的意思,是外包給專門的校對團隊完成三校,一些編輯苦於生計會接這個外單。然而田恬誤會了他的意思。
  田恬心想找人幫忙,那還不容易,找了幾個混得好的網友,把稿子發給他們,讓他們幫忙看看錯別字和病句:“你們可得好好給我看六遍哈!六遍!”他第一次做執行主編,想要追求200%的效果。
  人多力量大,文本很快就回到了他手上。田恬趕緊傳給小松,然後坐在他身後瘋狂催稿:“你快點!你快點!”
  作為美編,小松已經習慣了在文編的高度逼逼下耐心工作。
  作者拖稿,文編加班;文編拖稿,美編加班,他已經很習慣了,此時頂著10天沒洗的小馬尾,耐心地把雜誌排好。幸好他昨晚上也沒閑著,把該做的設計都做完了,只需要把校對稿往裏填就行,進度飛快。到晚上6點,雜誌終於排出來了。
  “你再檢查一下……”胡子拉碴的小松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鏡,眼裏的血絲讓他顯得像個地獄領主。
  田恬匆匆翻了一遍,趕緊簽了字,把出片文件傳給印廠。文件一發出去,兩人都像是便秘了十天終於通暢了,心有靈犀地一同松了口氣。
  “你回家麼?”田恬問。
  小松搖搖頭,單手拎起帆布包:“我得去醫院陪烈火哥。”
  田恬調侃道:“感情真好啊!”
  小松少年老成,胡子拉碴,留長發,腦後梳個小啾啾,看上去像個脾氣古怪的藝術家,或者洗白了的古惑仔,沒想到這麼重情重義。
  既然小松承擔起了照顧執行主編的任務,田恬就不打算去了:“請你向烈火哥轉達:雜誌已經做出來了!”說著還興奮得比了個yeah。小松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道一定帶到。
  田恬留在辦公室裏加班,直到簽了印廠回傳的印刷確認單,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自己的小出租屋。
  第二天晚上8點,田恬正在家裏打遊戲,印廠打電話給他,說雜誌印完了,讓他過去驗收。田恬心想:大印廠的效率就是高啊,昨天剛給了定版,十萬冊就給印出來了。
  他興沖沖地趕到印廠,興沖沖地摸到了油光發亮的銅版紙封面,感受著指尖散發著機器余溫的紙張……他開始理解烈火哥說“看到成品會很有成就感”是怎麼一回事了。他第一時間翻到多維元素的《斷舍離》,眼睛一瞬不瞬地把文章又讀了一遍,把雜誌蒙在臉上深深一嗅好聞的油墨香:多維元素的小說印成鉛字,感覺都變得更好看了呢!
  這還是他第一次親自參與到做書的過程中來,雖然他的貢獻微乎其微,但依舊讓他覺得自己這一禮拜都沒有白費。他簡直熱淚盈眶地翻看著這本陪他長大的雜誌,感動之情不亞於看到兒子出生的老父親。
  他按照烈火哥的叮囑,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成品,沒有排版失誤。他松了一口氣,塵埃落定地把書翻攏,伸手去拿一次性紙杯,跑那麼遠路都沒潤潤喉。誰知喝水時不小心把一滴水落在封面上,他“誒呀”一聲,拿手去擦,這就不期然對上了封面上的網絡用詞。
  田恬:“!”
  呃……好像上次烈火哥說……要謹慎使用網絡用語?
  作者有話要說:  【編輯知識小課堂】
  真實的雜誌社在出片前會像《世界第一初戀》裏面的綠寶石雜誌社那麼可怕麼?
  會,因為作者永遠在拖稿。作者喜歡在死線的邊緣翩翩起舞。


第27章 一支穿雲箭,十萬個大神來相會
  田恬當即就慌神了,趕緊打電話給烈火哥,將封面拍給他看。烈火哥一聽說這個消息,由衷地感到胃痛。他只是請假了一天,誰知封面設計會犯這種低級錯誤:“印廠沒有送打樣過來嗎?你們為什麼不檢查?”
  “我沒有看到……”
  “你沒看到打樣文件,為什麼就簽字了?”
  “我看到是印廠的印刷確認單,怕耽誤就給簽了……”田恬感到十分委屈,他為了等印刷確認單,在公司留到9點,自然不敢再磨磨蹭蹭。
  烈火哥聽到田恬低落的語氣,知道小孩兒也辛苦,克制住了自己的怒火,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他翻來覆去地盯著屏幕裏的雜誌封面,心煩意亂道:“色階也有問題……”這個封面和他們想呈現的效果大相徑庭。
  “哪兒哪兒都有問題,印廠也該一起承擔責任吧?”田恬朝印廠經理怒目相向。
  印廠經理拍拍打樣簽收確認函,理直氣壯道:“這不是我們的問題,質檢工作是你們編輯部的職責。你們自己發的源文件,自己確認的,關我們什麼事?”
  “那難道讓我們承擔全部的重印成本麼?”田恬由衷得感到絕望,他已經確定除了重印沒有其他辦法了。
  印廠經理陰陽怪氣地嚷嚷起來:“我們和京宇合作6年了,從來沒出過任何差錯。京宇半年沒有給印廠結過款,印量也下降,也只有我家還顧著人情跟你們合作。”
  印廠是最清楚京宇的印量的,他知道京宇的銷量下滑有多嚴重,也知道主編鬧離婚、進醫院的事。十萬冊雜誌成本雖然不高,但京宇每個月除了雜誌還有單行本在出,這部分錢都還欠著。京宇的前景不明朗,印廠也不敢冒險:“現在要重印的話,你們趕緊把欠款結清。”
  烈火哥為難:“這個時候結錢……”做雜誌有一個弊端,就是資金回籠非常慢,這一季的雜誌銷售款還沒有到賬,公司戶頭上有沒有那麼多錢可以劃出去,還真難說。“稍等一下,這個我要請示一下領導。”
  田恬隱約覺察到公司是要倒閉了,能省則省:“網絡用詞,也不算錯別字;至於顏色,讀者又不知道定版是怎樣的,沒準以為就是這個色呢!要不……要不就這麼算了?你看,印都印完了……”十萬冊,那可是十萬冊!說不要就不要,就是看在紙漿的份上,他也舍不得啊。
  烈火哥勃然大怒:“你這是什麼態度?!我們要對經銷商負責,要對讀者負責。封面用詞以及顏色,和發出去的征訂單不一樣,這是重大印刷事故,怎麼能心存僥幸?小田兒,我醜話說在前頭,這個月你的績效工資和獎金,全都沒有了。”
  田恬雖然委屈,但他還從來沒見過烈火哥發火。烈火哥平時任勞任怨,從來都不會跟人說一句重話,即使他做錯了事,也總是拿勵誌雞湯鼓勵他,這讓他來不及去想自己的委屈,反倒有些恐慌。他經由烈火哥的怒火重新意識到此事的嚴重性,不由得端正起了態度。
  “快點做決定!”印廠經理催促道。機器一停,再開起來又要重新計價。
  烈火哥道:“我也沒有遇到過這麼糟糕的狀況,我先跟主編商量一下解決辦法。”
  “那你可快點兒哈。”田恬心急如焚。
  田恬一放下電話,就埋怨上了經理:“你們拿到定版的時候都不看的麼?你們的工人印書的時候也都沒有發現麼?”
  經理淡定地抽著煙:“他們不識字。”
  田恬:“……”
  “那這個顏色!這個顏色也跟我們給到的文件不一樣!這不是我們要的效果,你們要負起責任來的。”田恬希望把顏色提升至主要矛盾,那麼他還可以跟印廠爭論一下責任在誰,讓老板至少幫忙承擔點損失,或者打個折,這樣他們的負擔會稍微輕一點兒。
  經理見多識廣,早已把他的小九九看穿:“這才不是色差的問題。你們是有個錯字兒,我都聽到了,嘿嘿。”
  嘿嘿尼瑪呀!
  田恬又羞又氣:“你們怎麼可以這麼不負責任!以後再也不跟你們合作了!”
  經理又抽了一口煙,露出發黃的牙:“這得你們主編說了算。”擺明了不把他放在眼裏。“快要印完了,你趕緊問問你們領導到底怎麼辦。為了趕你們的發行期,咱們已經熬了一宿了。要不,你就這麼拿去送物流發貨;要不你就打錢進來,趕緊重印——明天能不能趕上,我也不能保證。你自己看著辦。”
  田恬被人催,就打電話催烈火哥。然而烈火哥占線,大概是在跟主編商量。田恬又打電話給葉瞬,響了二十聲都沒人接。他直接心態崩了。他在人家那裏受了欺負,這幾位大爺誰也指不上,也沒人拿個主意,現在這麼大的事兒、這麼重的壓力全壓在他身上,他只好撥通了莊墨的電話,屏息靜氣仿佛拽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響了三聲後,莊墨接起來了。
  田恬壓根不管他適不適合接電話,情緒激動地把事情說了一通,然後滔滔不絕地開始埋怨烈火哥沒有檢查仔細,埋怨廠長是個奸商,埋怨莊墨以為錢能夠解決一切、把事情丟給他就什麼也不管。是他們這些罪魁禍首,把他晚上十點還丟在荒郊野嶺管一個爛攤子。田恬劈裏啪啦、火花四濺地沖莊墨傾瀉著負面情緒,只覺得找到了依靠,要先自己爽一發。
  莊墨:“……”
  他正在和宋鵬吃飯,商量小程序的架構問題,田恬吼得整張桌子都聽見了,飯自然也吃不下去。莊墨讓他丟個地址過來,然後掛斷了電話,跟人道歉,說公司裏還有事要處理,先走一步。
  十五分鐘後,他出現在印廠。
  田恬看到莊墨,焦慮的情緒一掃而光:解決問題的人來了!出於對莊墨的敬畏與信任,他下意識地覺得莊墨能解決一切。他有了主心骨,立刻狐假虎威地瞥了眼印廠經理:你欺負我算什麼本事,吶,現在我們能打的人來了,看他怎麼收拾你!
  結果莊墨根本沒有任何和經理交涉的意思,走到沒人的地方,招呼他跟上:“事情處理得怎麼樣了?”
  “就這樣啊。他們還沒有給我打電話,你沒聯系他們麼?”田恬以為跟莊墨報備過,就等於把這件事全權交給莊墨來辦了,難道不是這樣麼?
  “所以這十五分鐘裏你什麼都沒幹?”莊墨嚴厲地質問。
  田恬有些害怕地縮了縮脖子,他怎麼覺得莊墨要收拾他?
  他受了批評,又委屈又生氣,大聲辯解:“我什麼都不知道啊!我才剛上班,我說話又不算……”
  “辦公室總共四個人,你代表一半,你說話不算,誰說話算?主編在病床上躺著,執行主編也在病床上躺著,排下來就該輪到你,你卻還指望他們?那你拿著雙份工資,良心不會痛麼?”
  “我很認真地在加班了!只是我也沒有料到會有突發情況……”
  “遇到突發情況,那就去解決。”
  “我才剛畢業我什麼都不懂嘛!”田恬覺得他不講道理,可又沒有人可以依靠,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那你說怎麼辦?”
  莊墨居高臨下看他一眼:“你問我做什麼?這關我什麼事?”
  “什麼叫不關你的事?!”田恬原本以為他是自己人,誰知道他關鍵時刻突然叛變,瞪大了眼睛,“這是我們做的雜誌,怎麼就跟你沒關系了?你知不知道這期印不出來,公司很有可能就會垮掉?!”
  “我不看這本雜誌,也不拿公司的錢,公司倒不倒閉跟我沒關系。反倒是你,一出事就找我,怎麼,要不要埋在我懷裏哭?”
  田恬怎麼也沒有想到,莊墨非但不支持他,還要責備他、羞辱他,氣得都快要哭了:“你……你……既然不管你的事,你也不打算幫忙,那你來這兒幹嘛?!”
  莊墨拎起椅子,好整以暇地往他面前一蹬,施施然坐下:“我今天就坐這兒,看你怎麼辦。”
  田恬:“……”
  田恬被莊墨一頓臭罵,怒火中燒:他把莊墨當做可以依賴的人,莊墨卻置他們共同的事業於不顧,眼睜睜看他出洋相——莊墨還看不起他!
  “我擦你給我等著……”他小聲逼逼,重新走到印廠經理面前,發誓決不能讓莊墨看低了。
  經理雖然聽不見他們交談的內容,也知道他被削了,臉上有幾分看好戲的戲謔。
  “你們這個重印十萬本,多少錢?”雖然莊墨只是坐在那裏,但田恬也下意識地有了底氣,至少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了——他還有個看客。
  “打算打錢了?”經理的眼裏寫滿了不信任。
  田恬經常去菜市場買菜,所以對討價還價很在行:“你先把重印的錢算給我。”
  經理終於收斂了那副看不起人的架勢,趴回桌子上寫寫畫畫按計算機,最後報了個價。
  田恬肉痛:那麼貴……
  他接下來想問問財務,公司賬面上還有多少錢。但是他打開手機才發現,他根本沒財務電話。還好烈火哥之前把各部門聯系表傳到群裏,還沒過期,他趕緊下了一個,順利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對接人。
  和財務聯系的結果是,錢,沒有:“不過剛才烈火哥已經問過這件事了,他應該在想辦法。”
  田恬悲喜交加。
  悲的是,公司真的窮;喜的是,烈火哥也是這個思路,說不定現在正在籌錢。
  可是他想起莊墨的那句“執行主編也躺在床上,你還指望他”,又晃了晃腦:不行,這事兒要是烈火哥辦妥了,那他就真的要被莊墨看不起了!一定還有更好的辦法!
  他把書端到經理面前:“這錯字可以打補丁麼?比如說貼個不幹膠什麼的?”他以前看書,經常看到錯別字用小的紙片覆蓋起來。
  經理翻了個白眼:“當手工費不要錢是吧?一個個往上對準了位置貼,這些都是手工,貼歪了咋辦?而且這是封面,醜不醜?”
  田恬嘖了一聲,拿著書看了半晌,封面,封面……他突然有了個主意,拿起書脊一瞧,膠裝的!
  他立刻把封面扒了,裏面的書竟然沒什麼問題。這印廠脾氣大,質量倒真是好。
  他把分離開來的書和封面把桌子上一拍:“封面重印,舊的扒拉換新的!”
  經理臉都白了:“封面撕扯起來,裏面有可能全散了!”
  “怕壞那就就拿刀切啊,小心點兒不就成了?”田恬眼睛都亮了,說話也中氣十足,“留下一小塊書脊又沒有關系,再上膠貼新封面,根本看不出來,就這麼定了!”
  銅版紙封面十萬張,那就比全部重印便宜多了!
  他話音剛落,小松抱著手提電腦走進印廠,雪中送炭:“切掉書脊、扒掉封面後,新封面的尺寸要調整,有1-2mm的差距。而且色號要重新對一下,用CMYK格式。”他熟練地連上網線,推了下眼鏡,打開了出片文件。
  田恬看到半個編輯部都到齊了,大受鼓舞:“就這麼幹!”
  經理搖著頭說不行:“這個只能工人手工做,明天中午之前替換完十萬本書的封面,這是天方夜譚。就算我這裏工人全上陣,也不可能完成,來不及的、來不及的。”
  田恬又蔫了。但他自忖已經找到了最佳方案,絕不想在只差臨門一腳的地方放棄,糾結來糾結去,打定了主意:“那你說,多少人才夠?”
  “起碼再給我十個人。”
  “十個人就十個人!”田恬掏出手機,一個個聯系前幾天聚餐的大學同學。
  別看他這個樣子,從前在學校裏還挺混得開的,畢竟學校裏又不用幹活,同學之間的交往比較單純。田恬興趣愛好廣泛,人又開朗,踢球的、文學社的、cosplay的、打遊戲的朋友一大堆,如今半夜裏被他一個電話從床上挖起來,雖然多有怨言,但因為田恬投其所好地允諾了各種好處:周末湊隊踢球、幫忙出書、一起做衣服、英雄榮耀幫上王者等等等等,就勉為其難地答應幫忙。不出一個鐘頭,一個個二十出頭、穿得邋邋遢遢、睡得懵懵懂懂的男孩子就從B市的四面八方趕到印廠來了。莊墨不免感嘆年輕真好,行動力就是高。
  正當田恬這裏忙得熱火朝天之時,烈火哥打電話過來,說事情已經解決了。
  莊墨得知印廠出問題之後,把一個熟人單子推送給了烈火哥,是某藝人的自傳新書,起印80萬:“你拿著這個單子去跟印廠老板談,說這家娛樂公司不懂出版,但對工藝特別挑剔,紙質要求極高,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廠家。京宇可以幫忙牽線,幫印廠拿下這一單,條件是雜誌的問題幫我們解決。”
  “他們一定不會答應,10萬冊重印成本太高了。”
  “你是膠裝書,把封皮扒了重印一個,成本高麼?”莊墨反問。
  這個法子烈火哥也想過:“主要是大半夜的找不到人工。”
  “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莊墨搞得神神秘秘的。
  烈火哥按照他的囑咐和印廠方面交涉。對面斟酌了一番,同意下來,不再提結款的事。
  搞定以後,烈火哥心想通知田恬一聲,結果什麼都還沒說,田恬就搶先一步道:“我這裏也全都弄好了!”他一邊坐在小矮凳上扒書,一邊跟他訴說著自己的偉大計劃。
  烈火哥簡直熱淚盈眶。莊墨的安排省時省錢,就是人力成本太高。現在田恬彌補了免費勞動力,簡直雙劍合璧:“想不到田恬你這麼能幹!”
  要放在平時,田恬尾巴都翹上天了,但鑒於他的問題出了這麼大的印刷事故,現在萬裏長征剛走出第一步,他還是惴惴不安、緊張活潑的:“不多說了我這兒幹活呢,你好好休息吧,我盯著呢,明天中午雜誌一定準時出庫!”
  放下電話,田恬註意到莊墨的目光,趾高氣昂地朝他一擡下巴:你少看不起人了!
  莊墨失笑。
  小屁孩子就是這樣,不把他直接丟下懸崖,他永遠以為自己的翅膀是個擺設,只會窩在巢穴裏嗷嗷待哺。
  等田恬忘我地工作兩個小時、再一次擡頭的時候,莊墨已經離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桌子的肯德基,供他們度過這個漫漫長夜。而這一整夜都有人陸陸續續來到印廠,不斷加入印刷工人的隊伍。
  宋家三少一邊抽煙一邊扒書:“我寫了這麼多年書,還沒見過書是怎麼印出來的呢,真有趣。”
  他隔壁的零打了個哈欠:“這要幹到什麼時候……明天起不來,更新怎麼辦?”
  洋蔥呸了他一聲:“你周更三千,叫什麼叫?”
  蝴蝶靈機械地重復著自己的動作:“我上次來印廠還是簽名一萬冊的時候……”
  眾人:“哇靠一萬冊?誰那麼沒良心?”
  “還有誰……”
  幾個紅點大神對視了一眼,在心裏暗罵資本家真的沒有良心,發誓下回一定要讓那廝請客。
  “那幾個人誰啊?”看了半輩子紅點文的田恬覺得這些穿睡衣的老男人莫名眼熟,但就是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後來在一起吃夜宵的時候,得知莊墨下了飯桌就讓他們過來幫忙扒書,再聯想起突然出現在印廠的小松,不由得咬牙切齒:這個老狐貍!他早就計劃好了!還嚇唬他!太不是個東西了!
  作者有話要說:
  【編輯知識小課堂】
  當編輯還有出路麼?
  有。在編輯的職業生涯中,能學到很多其他行業甚至是崗位上需求的能力,從技能上來說,長期與作者甚至其他合作方的溝通能大大提升溝通技巧,對於市場熱點的敏感度、內容好壞的判斷力都能在工作中不斷磨練提升,不同文案的書寫也不斷提高文字表達的熟練度。而從資源上來說,優秀作者的資源,合作方的資源會成為自身的一個資本。


第28章 是非
  莊墨當天回家的時候已經快12點了。這幾天他忙著在外應酬,這個時間點回家已經成了常態,和任明卿幾乎說不上話。不過任明卿每天晚上都會給他留夜宵,特別賢惠。莊墨駕輕就熟地走進廚房,打開了高壓鍋,裏頭卻空空如也。他回頭看了看緊閉的房門,有些費解:今天怎麼不給飯吃了?
  他回到沙發上坐下,發覺桌子上放著一只透明文件袋。他將裏頭的A4紙抽出來,是裝訂好的《新房客》。任明卿很認真地把文章順了順,還續了第四種結局:男主人公馴化了龍珠,擁有了與龍同等的神格,最終決定和龍融合到一起、繼承他的記憶,從而誕生出新的龍王。
  在原本的故事框架下,龍一直被視為外在的侵略者,一種需要被打敗的邪惡力量,男主人公也正是以一種人類的理性在抗拒著野獸的非理性。但是在第四種結局裏,男主人公接受並妥協了,用一種理想化的態度去迎接變異的命運。很難說是HE還是BE,也很難說是希望還是絕望,但莊墨能夠感覺到字裏行間散發出的濃烈的情緒。
  任明卿寫東西向來很能感染人,因為他的人物塑造得活靈活現,讀者很容易代入到其中去,隨著劇情的發展大喜大悲,為人物的命運抓心撓肺。但他的文字是很簡潔的,也就是說,他盡量不把自己的情緒代入其中。他把作為作者的自身和筆下角色抽離開來,做一個理智客觀的記錄者。
  而在這個潦草的結局中,任明卿沒有做到這種靜觀,他很感性,用了許多象征意向,不厭其煩地去描述自己狂喜的感覺。莊墨從那潦草的行文中,仿佛看到他伏案寫書時狂亂的樣子。他當時一定很激動,寫得相當快,在用一種很絕望的態度,去描摹一種合而為一的幸福。總的來說,強顏歡笑。
  莊墨知道任明卿的性格。他雖然聰明敏銳,但神經纖細、多愁善感,一定是遭了什麼事才突然以文抒意;莊墨也知道,自己不問,對方是不會說的,所以他握住主臥的門把手,推門而入。裏頭漆黑一片,任明卿已經睡了。這不是一個談事的好時機,可如果真出了什麼大事,任明卿絕對是睡不著的,事情早解決,他就早輕松,所以莊墨躡手躡腳地踏出一步。結果他被什麼東西絆了一跤,撲倒在了床上。
  床單是平整的,任明卿居然不在房間裏。
  莊墨打開了燈,發現絆倒自己的是個敞開的行李箱。行李箱還沒收拾完,裏頭幾乎裝了這個房間裏的所有生活用品;被子也被卷起來,盛在一個靠墻的蛇皮袋裏。毫無疑問,任明卿打算趕去什麼地方,打算在那裏永久定居;他的行程如此匆忙,以至於連這滿屋子的書都拋棄了。
  莊墨又驚又怒:他要走?又一次?為什麼?莊墨以為自己的誠意已經表達得很明顯了:他願意給任明卿走上文學道路盡可能提供幫助。雖然暗示得比較隱晦,可但凡有野心的寫手都不會放過這種機會。難道在跟他接觸這麼久後,任明卿還覺得他是個騙子麼?
  這下莊墨也鬧情緒了,打電話到魅力四射,叫任明卿聽電話,他們工作的時候手機鎖在前臺。魅力四射的經理回說,他從三天前就沒來上班了,說要在家趕小說。莊墨看著手中的稿件,蹙緊了眉頭,想象著這幾天任明卿在這個房間裏日以繼夜修稿的畫面。現在看來,《新房客》的定稿仿佛是一封訣別信,他從他們吃飯那天就決定了要走,也許跟那個突然出現的二流子有關。
  所以——他現在人在哪兒?
  莊墨突然覺得這事兒有點不對勁:環顧四周,東西才收拾了一半。
  任明卿寫完了稿子,準備不告而別,那麼,又有什麼事情打斷了他,讓他匆忙丟下手頭的事,貿然出門呢?
  現在可是半夜,即使是B市,街上也已經車馬漸息了。
  莊墨著急起來,打電話給任明卿,沒打通。他在屋子裏轉了一圈,希望能找到關於任明卿去向的蛛絲馬跡,最後發現書桌上有一疊稿紙,稿紙最上頭那張有淡淡的筆跡印痕。莊墨用鉛筆薄塗紙張,發現上頭是一個地址,百度地圖顯示是海邊的倉庫。
  莊墨當即有了不好的預感,叫了輛滴滴跳上就走。
  任明卿是在晚上八點突然接到了姜勇的電話,姜勇的聲音聽起來很驚慌:“你現在在家?”
  “在,怎麼了?”
  姜勇把電話掛了。
  半個小時以後,姜勇沖進了他的家門:“你東西理完了麼?”他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又時不時張望著大門,仿佛門外有什麼東西在追著他,“我們得馬上走!”
  任明一聽說要離開,難過之情溢於言表。姜勇大為光火:“都什麼時候了還磨磨蹭蹭!”他打開行李箱,掏出一個酒店的牙刷盒子偷偷摸摸塞進暗袋,然後把手邊的東西全都丟到行李箱裏。沒過多久,他又覺得這毫無意義,把玻璃杯往地上一砸,“操!”
  “怎麼了?”任明卿被他嚇得瑟瑟發抖。
  “怎麼了怎麼了,你就會問怎麼了!你他媽是個娘們麼?!”姜勇肆無忌憚地咒罵著他,以掩飾自己的巨大恐慌,“今天晚上咱們就走!”
  “機票是明天的啊。”
  姜勇難以忍受他一絲一毫的忤逆:“你他媽閉嘴!”
  這時,姜勇的手機響了。他一瞧來電,臉色驟變,慌慌張張離開了任明卿的屋子,臨走前還讓他趕緊整理東西。任明卿雖然無奈,但還是認命地照做了。
  沒過多久,一個陌生的號碼打到了他的手機上:“你是姜勇的哥哥?”背景音是姜勇的鬼哭狼嚎。
  “你們是誰?你們把姜勇怎麼了?”任明卿一瞬間從椅子上竄了起來。
  “呵,你的寶貝弟弟手腳不幹凈,偷了我一樣東西……”
  “我沒有啊德哥!真沒有!”姜勇大聲嚷嚷,很快就吃了一拳,誒喲誒喲直叫喚。
  “你們別動手!有事好好說!”
  德哥嘿了一聲:“那你把東西還回來唄!”
  “什麼東西?”
  “一管小煙槍。”
  任明卿把目光投向了行李箱,蹙著眉頭翻箱倒櫃,這裏頭只有一個牙刷盒子是他沒見過的。他拆開來一看,裏頭有很小的一支煙槍,煙嘴是玉質的,一看就是老物事。
  “找著了沒有?!”
  任明卿反問:“你們在哪兒,我怎麼給你們送過去?”
  德哥報了個地址:“別耍花樣!要是報警,我就拿你這寶貝弟弟去餵魚!”
  “別!”任明卿一邊聽電話,一邊記在便簽上,匆匆撕了上車:“我這就給你們送過來。”
  四十分鐘後,城市的景觀漸漸被海景取代,德哥又用那個電話聯系任明卿:“進了17號大門往左拐,有一個紅鐵皮頂倉庫,我就在那兒等你。”
  出租車將任明卿放下就離開了。月黑風高的夜晚,巨大的航船停泊在港口,微弱的燈光下恍若搖晃著的墳墓。任明卿一瘸一拐地攥著手心裏的玉煙槍往裏走,仿佛一只走向陷阱中央的動物。他勸說自己事情沒這麼糟糕,姜勇只是碰到了一點麻煩;再說,如果他真得誤入歧途,自己也應該盡可能拉他一把,把他拉回正道上……這點渺茫的希望支撐著他向前走,仿佛膽小鬼靠幻想鮮花與陽光走過遍地墳塋。
  紅頂鐵皮的倉庫就在前頭,倉庫的屋檐下吊著一盞白熾燈。白熾燈懸在纖細的麻繩上,在鹹濕的海風中搖搖晃晃,照亮了一群肌肉虬結的打手。他們穿著黑背心,露著奇形怪狀的紋身,手上操著撬棍,圍著姜勇散漫地說笑、抽煙。姜勇鼻青臉腫地被綁在椅子上,與平日裏氣焰囂張的模樣判若兩人。
  那群混混聽見腳步聲,齊刷刷往任明卿的方向瞧,扭胳膊動腿的姿勢並不友好。任明卿硬著頭皮道:“我來……送那個……”
  德哥伸手。
  任明卿緊張地遞上,在將要交到他手中的一瞬間又往回縮:“你會守約麼?完璧歸趙之後,我要把我弟弟帶走。”
  德哥劈手奪過他手上的煙槍,打著手電仔仔細細驗了貨,然後遞給手下人,繞著任明卿轉了兩圈。當走到他身後時,德哥猝不及防地擡手,打了記他的後腦勺:“偷了我的東西,還跟我談條件,小癟三。”
  任明卿嚇懵了,頂著一小撮亂發,眼神左右遊離。周圍響起混混們輕蔑的嘲笑。而德哥轉回到姜勇面前就是狠狠一腳:“小赤佬!還給老子嘴硬!沒偷!去你媽了個巴子!太歲頭上動土!誰給你的膽子!”
  姜勇連人帶椅被踹翻在地,任明卿趕忙上前將他護住:“別打了別打了……阿勇,快跟人家道歉!”
  “道歉?”德哥一把將任明卿揮開,踩住了姜勇的手,彈出一把刀,“生意還沒做成,就給我順手牽羊?今天這個事兒,留下只手就算兩清,否則,沒完!”
  姜勇一聽要廢掉他的手,嚇得屎尿齊流,求爺爺告姥姥:“德哥!德哥!我也不知道這玩意兒那麼貴重,我以為是小玩意兒,這不是我相好成天要我送這送那麼……”他編了個理由,眼見德哥不為所動,便狠狠抽起自己的耳光,“你說你,怎麼就管不住這手!”
  “管不住我幫你剁了啊!”德哥哈哈笑著,熟練地把玩著刀具,明明是處暑,卻冷得人直冒汗。
  任明卿掙開了手下人,再一次撲到姜勇身邊,從德哥鞋底下搶出了他的胳膊,驚慌失措地告饒:“阿勇他的右手本來就不靈便,要是、要是再廢掉他的左手,他這一輩子就……”
  姜勇看到任明卿奮不顧身地擋在自己身前,突然有了個大膽的主意。他湊到德哥面前,急吼吼地表著衷心:“對啊!我要是徹底殘廢了,還怎麼給德哥你當牛做馬?!”他眼裏閃爍著惡毒的光,轉過頭直視著任明卿,“德哥,這回我是被我哥攛掇了,昏了頭!他知道您家大業大,身邊樣樣都是寶貝,說出國以後天高皇帝遠……這主意全是他出的!他出的!真要找個人兩清,他才是主謀!”
  任明卿難以置信地望著姜勇。
  姜勇睜著一雙紅晦的眼睛,低吼道:“任明卿,你害我斷了一條胳膊,是不是還要害我斷另一條胳膊才甘心!長兄如父,父親已經不在了,你難道就可以這樣不管我的死活!”
  任明卿整個人都是一僵,仿佛突然被抽出靈魂的提線木偶。
  他知道自己現在應該立刻扭頭就走,跟他卑劣的弟弟一刀兩斷,可是對於這個弟弟,他是有罪的。他想把自己欠下的債還清,從他曾經傷害過的人那裏得到救贖,不然過去的夢魘會一直追逐著他,直到他死去;不然他死去仍不得自由,沒有清白。
  德哥看到任明卿僵在那裏沒有反駁,以為他默認,想了想,把姜勇踹起來,朝打手們使了個眼色。
  然後,任明卿聽到了耳旁的風聲。
  那是撬棍撕裂空氣的聲音,對準的是他的太陽穴。


第29章 他是個瘋子
  莊墨趕到17號倉庫的時候,這裏顯然不太平,有人在巷子裏鬥毆。他循聲趕到紅皮倉庫,發現鬥毆已經快到尾聲。水門汀上躺了一地嗷嗷亂叫的人,站著的只有四人。莊墨沒有想到這裏面有任明卿,而他竟然是最兇猛的那個。
  他身手敏捷,下手毒辣,一桿撬棍捅得兇神惡煞,莊墨從他冷酷的臉上找不出任何熟悉的樣子。要不是這個人穿著任明卿常穿的那身T恤長褲,莊墨幾乎沒有辦法認出他來。
  戰鬥仍在繼續,三對一,剩下的都是好手。任明卿身上也見了血,莊墨無論如何無法坐視不理,沖上去踹開了一個妄圖偷襲他的人。莊墨小時候身體不好,被送到寺廟養了幾年,會一點武術,長大後也系統地學習過近身搏擊與擒拿。他一邊對付難纏的對手,一邊留心任明卿那邊的情況。
  只見他靈活地跳到箱子上,躲開了正面劈來的撬棍,然後繞到對手背後,一個扼背錯開對手的關節,動作幹脆利落。另一個彪形大漢沖上來從背後鎖喉,任明卿下巴一收,猛地抓住他的右小臂下拉,同時借助著腰部的力量往上一頂——直接就是一個過頭摔。彪形大漢被他頭朝下摔暈了過去。莊墨覺得沒什麼可擔心的了,迅速地結束了自己手上的這個。
  這時,最後一人見勢不好,竟然摸出了一把槍!莊墨喊了聲小心,一個滑鏟把持槍者絆倒,任明卿順勢一腳踩在那人握槍的手上。那人哀呼一聲,槍脫手了。莊墨下意識地翻身奪槍,任明卿就地一滾,先他一步取槍在手,單膝蹲地,將槍口頂住了莊墨的額頭。
  這一連串動作發生在兩秒鐘之內,一下子,兩個人都安靜了下來。
  莊墨從來都沒有想過,他這輩子居然會被自己的作者拿槍頂著!這太荒謬了,這個莫名其妙的夜晚發生了太多莫名其妙的事,被蒙在鼓裏的莊墨發現自己對任明卿一無所知,也隨時都有可能失去對他的控制,因此怒火中燒。他連示弱都不想,只冷冰冰地望著任明卿。
  任明卿亦是冷冰冰地回望著他。
  兩人對視了幾秒,任明卿譏誚地扯了扯嘴角:“他媽的怎麼哪兒都有你啊?”
  莊墨沒有說話。
  這個人一開口,就讓他徹底冷靜了下來——他非常確定這絕對不是任明卿。
  任明卿說一口標準的普通話,語氣總是很輕柔,生怕嚇到什麼人,而且絕對絕對不會飆臟話。
  眼前的人卻操一口正宗的東北口音,嗓音低沈沙啞,臟話連篇。
  如果平常那個溫順的任明卿是在演戲,那嗓音和口音呢?這是無法捏造的,他們絕對不是同一個人。
  “你是誰?”難道任明卿除了那個二流子弟弟,還有個孿生兄弟不成?
  “我他媽還沒問你呢。”那人拿了槍站了起來,輕佻地頂頂他的腦袋,“跪下,有話問你。”
  看到莊墨眼中冒火,那人撲哧一笑:“喲,脾氣還挺倔的。覺得我不會開槍是吧?”說著拉開保險就是砰得一槍。莊墨只看見黑暗中一簇火星,鼻尖傳來濃重的焦味,冷汗嘩就下來了。那人二話不說開槍射了他的衣角,沒有給他一點喘息的時間,他甚至拿不準這是不是種警告,這個人太狠了。
  “跪下。”他不笑了,雙手握槍,狠厲道,“不然我就打穿你的腦袋。”
  莊墨做了一次深呼吸,又做了一次深呼吸,雙手舉高放棄抵抗,對著那人緩緩跪下。生死關頭,不論他本性有多高傲,都不敢擅自激怒眼前這個瘋子。相反,在這場異常的屈辱中,他異常地冷靜,用一種手術刀般的眼神審視著那張熟悉的臉,希望從中找到熟悉的善良與正直。可是,他什麼都沒找到。眼前的人極具進攻性,目露兇光,有一種殘酷的狡猾。
  那人使他屈服了,很有些洋洋得意:“還以為骨頭有多硬!”但他很快又對此感到厭煩,狠狠踹了他一腳,徹底對他失去了興趣。收拾完莊墨,那人背過身去,以一種可怕的熟練,把在場的其他打手統統敲暈。然後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姜勇面前,舉起了槍。
  姜勇的表情仿佛見了鬼。他倒打一耙後,如願以償地讓任明卿背了黑鍋,替他受罰,然而他怎麼也沒有想到,他這羸弱殘疾的哥哥竟然一個人幹掉了德哥的所有人馬。他戰戰兢兢地蹲在原地抱著頭,對著越來越近的槍口:“哥……有話好好說……哥!”
  “住手!”莊墨從背後一把抱住他,奪過槍丟進了水裏,“別意氣用事!”
  姜勇趁機逃走了。
  莊墨堅持到姜勇的背影消失不見,才敢在那人的拳打腳踢中敗下陣來。那人狠狠踹了他一腳,對著姜勇的背影吐了口唾沫,煩躁地在原地踱來踱去。
  “到底怎麼回事?”莊墨從地上爬起來,抹掉嘴角的血沫。明明和任明卿長得一模一樣,下手卻狠極了。
  “姜勇惹了不該惹的人,讓小瘸子替他背鍋,差點被剁了手。”那人言簡意賅道,“——操他媽狗娘養的,老子遲早有一天做了他!”
  他坐在白熾燈的陰影裏,脖子以上晦暗不清,莊墨偏偏能看清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瘋狂又清醒。他的薄唇冷酷地吐出殺戮預告,毫無疑問說到做到。
  “你呢?你他媽老是在小瘸子身邊晃來晃去,你是誰?”那人瞇起眼睛審視著他。
  “小瘸子?”莊墨抓住了這個重要的稱謂。
  “少他媽給我裝蒜。”那人懶散地後仰,“別說你不知道我在說誰。”
  “任明卿。”莊墨肯定道,“任明卿是小瘸子,那你是誰?”
  那人看了他一會兒,愉悅地笑起來:“我是他爹。”
  “你到底是誰?!”莊墨被他磨光了耐心,忍不住大吼起來。
  “叫什麼叫,你是狗麼?”他的表情變換得相當快,瞬間就翻臉了,看上去陰郁又危險,“要不是殺了你小瘸子會哭,我他媽才不會留你到現在!”
  “殺了我,他會哭?”莊墨挑了挑眉毛,引誘他往下說。
  “他經常哭。成天哭。哭哭啼啼,像個娘們。”那人煩躁地搔了搔頭皮,眼神因為無法長時間集中註意力而左右遊移,“姜勇要他走,他舍不得你,也哭,一邊打字一邊哭——操他媽的我早該把姜勇做了,這龜孫子%¥#¥@¥……”
  莊墨越聽越不對勁,他心裏隱約有個猜測,但是他絕不肯親口說出來。他借著微弱的燈光謹慎地打量著他:“你知道他的一些事。”
  “我知道他的所有事。”
  “他知道你麼?”
  “不知道。”那人的神情是惡作劇般的得意。
  “你什麼時候會出現?”
  那人掀了掀眼皮子:“知道太多會死的。”
  “讓我做個明白鬼!”莊墨用眼神牢牢鎖著他,“你什麼時候會出現,告訴我!”
  那人又笑起來,笑聲低沈喑啞。
  笑夠了,他說:“當他搞不定的時候。”
  莊墨心裏一沈:人格分裂。
  任明卿是個瘋子,他擁有雙重人格。
  雙重人格是一種嚴重的心理障礙,自我認知無法統一,分離成兩個完全不同的人格。這不單單是性格上的轉化,說的嚴重的一點,就像是一個身體裏住了兩個靈魂。
  在後續的對話中,莊墨了解到,任明卿的另一重人格名叫高遠。根據高遠的自述,他年齡比任明卿要小,大概只有20歲左右,東北人,身高一米八三,當過特種兵,身體健康,雙腿沒有殘疾。因為在軍隊裏打架鬥毆提前退伍,精通格鬥和槍械。莊墨總覺得高遠這個名字以及他的經歷非常眼熟,但是他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在性情方面,莊墨發覺高遠具有高度攻擊性,無法對常人產生共情,而且對傷害他人毫無愧疚感,是典型的反社會人格。每當任明卿受到傷害,他就會出現。高遠是個左利手,任明卿使用左手的時候,他也會出現,發現沒什麼要緊,就會回去。他也完全不會寫小說,他只有初中文化水平,創作是任明卿的事,他對此嗤之以鼻,說那是“娘們幹的事”。
  高遠是任明卿的保護者,知道任明卿的一切過往,但任明卿對此一無所知。對於他來說,自己唯一的反常就是有時候時間會斷裂。這樣的次數不多,他也沒有在意。
  他們談了20分鐘左右,等到了警車。高遠很快就知道是誰幹的,兇狠地瞪著莊墨,莊墨在到達海邊倉庫的時候就報了警。高遠用腳輕而易舉地勾起了地上的撬棍,眼神有股殺氣。
  “你現在弄死我,小瘸子就完了,你也完了。”
  “我不怕死。”高遠頗為肆無忌憚。
  “為什麼要跟我同歸於盡?我們本不必這樣。你知道我對小瘸子沒惡意。”
  看著遠處晃動的手電筒,高遠知道時間不多了:“但你想要我死。你想把我們拖到精神病院去,讓我們像牲口一樣被綁起來插針!我告訴你,只要你向外透露一個字……我就帶著小瘸子一起死。你可以試試。”
  莊墨額角的青筋猛烈地跳動了一下。高遠知道他害怕了,得意洋洋地悶笑起來。
  “把嘴巴看牢。”高遠搔了搔他的下巴,身體一抽搐,在莊墨懷裏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任明卿上一秒還在撬棍下瑟瑟發抖,醒來的時候,卻已經在莊墨的懷裏了,周圍倒了一地的人。
  “天吶!”他尖叫了一聲,又嚇暈了過去。
  莊墨:“……”
  他就知道,老天不會白白給他一個天縱奇才又懂事聽話的作者,世上沒那麼好的事。
  好了,現在他是個瘋子,怎麼辦?
  怎麼辦?


第30章 來自觀文的封鎖
  那天晚上莊墨基本上沒合眼。他先把任明卿送去了醫院,然後去警察局做了筆錄。他自然不能說是任明卿打的,他沒法說,誰信這麼蔫了吧唧的身體裏住著個特種兵啊。他就說這群人圍毆任明卿,自己把他們打趴下了。那群流氓也十分配合地推說是打架鬥毆,警察就把一群被任明卿打得半死的人辦了行政拘留。
  之後莊墨通過各種關系找這個姜勇,人最後總算給找到了,事情也水落石出。直到這個時候,莊墨才知道他要把任明卿帶出國。姜勇給德哥做事,現在要遠走高飛,想在臨走時偷雞摸狗,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德哥那桿玉煙槍顯見也不是正經來路,不敢報警,所以扣了他的人讓任明卿還回來,這才有了後面那一出。莊墨聽了事情的起因經過簡直氣炸了,二話不說把他也送進了監獄。
  收拾完這群垃圾,他回醫院收拾任明卿。
  “姜勇讓你出國你就出國,讓你頂罪你就頂罪,你就不怕葬送自己的未來?”因為這個未來關系到他們兩個人,莊墨格外憤怒。
  任明卿坐在病床上哭。
  他不是那種受了委屈、可憐巴巴的哭法,他是真得很害怕被人打,整個人縮在床頭,都恍惚了,滿身是傷地微微發抖。
  莊墨吼完就心軟了,任明卿倒是如夢初醒,爬到他面前拽著莊墨的手求求他想想辦法,他現在最擔心的就是姜勇要坐牢。
  莊墨覺得這不應該是正常人的反應:“如果我沒有及時到場,你知道是什麼後果麼?他想讓你做替罪羊,把你一輩子都毀了,你現在還替他考慮,你這是什麼精神?恕我直言,這種親戚就應該當機立斷,不要再扯上關系了。”
  任明卿走投無路,哭得歇斯底裏:“我欠了他很多……”
  “你欠他什麼了?這樣都還還不清麼?你欠他什麼了?”
  任明卿就不說話了,一個勁地哭。莊墨逼得緊了,他也只會縮回床頭:“你不要再問了……”
  莊墨確實不想問了。
  理智告訴他不能再繼續下去了。他只想找個心儀的作者,看重任明卿的天才和聽話,以後合作起來會比較輕松,誰知道他背後這麼多烏七八糟的事。任明卿當然寫人活靈活現,因為他人格分裂,除了一個高遠說不定還有別人,塑造人物有天然優勢;他也當然內心豐富,富含層次……他都瘋了!自己又不是他的誰,哪有這個閑工夫成天幫他擦屁股,還幫他擦那傻逼弟弟的屁股。
  任明卿睡下以後,莊墨幫他把醫藥費付了,回自己的五星級賓館洗了個澡,好好睡了一覺。任明卿就算了吧,這兩個禮拜算他白費功夫。天底下作者多了去了,有才的不止任明卿一個,慢慢找,會找到更好的。
  同一時間,市中心的CBD內。
  許唯剛開完會,就發現助理神色復雜地在辦公室裏等他。
  “剛才路過書報亭,看到……新鮮出爐的《新繪》。”助理將尤帶著墨香的雜誌呈上。
  許唯從他臉上看出等待他的是一個壞消息,接過雜誌匆匆翻了一遍。
  沒有《夜航船》,從封面到內頁全都沒有。
  他翻回封面看了看期數,沒錯,是這個月新出的。
  這跟他們說好的不一樣。
  許唯回憶起與舞藍的那次爭執,以及執行主編那個敷衍的電話。他立刻斷定:京宇把他們坑了。京宇出於不知名的原因,決定撤稿。
  而他也不打算搞清楚這個原因了。
  譚思之所以會希望《夜航船》在上頭刊登,只不過因為相比起其他雜誌,《新繪》還在勉強支撐,在業內有口碑;而《詭域》系列最早是在《新繪》上連載,有一個情懷加成。京宇的不配合不會影響到《夜航船》的宣發,完全不會,只給了許唯一個幌子徹底碾死京宇。
  京宇是一艘行將擱淺的大船,許唯想要收割京宇積攢多年的作者人脈和儲備多年的IP價值。據他所知,《浩蕩紀》下落不明的版權極有可能登記在京宇旗下,而這艘大船現在並沒有一個順勢而動的掌舵人。雙方既然撕破了臉,就不要怪他用盡一切手段把京宇拆吃入腹,畢竟他們羞辱了他的作者,他要是什麼都不做,譚思可要不高興的。
  許唯吩咐助理:“京宇的項目暫時不用談;告訴全國的經銷商,只要他們還想拿我們觀文的書,就不許賣《新繪》。這個損失觀文會彌補,接下去一個月裏新書折扣從55折調到48折。觀文和京宇,讓他們二選一。”
  助理膽戰心驚。觀文不斷地在收購大型出版公司,市面上一半的圖書是觀文生產的。如果拿不了觀文的書,意味著書架空一半,書店恐怕要關門。許總這是要堅壁清野,逼舞藍上門把公司雙手奉上。
  田恬其時剛送走了熬夜趕工的同學們,為自己做出的第一本雜誌而熱淚盈眶。他不知道距離十公裏外的某個人做出的決定,即將改變他一生的命運。


第二卷:《浩蕩紀》

第31章 對賭協議
  之後的幾天裏,陸陸續續有許多經銷商把雜誌退回了京宇,有些甚至根本沒有拆包就直接送回。烈火哥起先以為是雜誌出了什麼問題,打了許多電話追問,才從經銷商語焉不詳的敘述中得知:觀文為了打擊報復展開了惡性競爭。
  老實說,他有這個心理準備,但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應付。京宇的產品線全部是圍繞《新繪》布置的,而《新繪》又完全依靠地推在盈利,觀文如果掐斷了雜誌通往書店和報刊亭的途徑,京宇的資金短缺立刻就會變為資金斷裂。
  他不得已請示了病榻上的主編,沒錢該怎麼辦?
  舞藍同樣也在問這個問題,但他顯然暴躁得多:“沒錢怎麼辦?!你不是答應好的要讓京宇起死回生的麼?”
  “是的。”莊墨雲淡風輕道。
  舞藍:“可已經要破產了!”
  莊墨:“兩個月之內,我把流水給你做到1個億。”
  舞藍做了一次深呼吸:“你的條件?”莊墨已經透過口風不會平白無故給他做事,現在這個時間點,大概是京宇最落魄的時候,他預感到莊墨要出手。
  “我當然希望你現在、立刻、馬上把公司賣給我,我給你接盤。”莊墨從文件夾裏取出一份文件,把自己的財務團隊對京宇的估值交到舞藍手裏,“因為瀕臨破產,京宇現在就值500萬。我給你留20%,出400萬買公司。”
  舞藍:“……”
  舞藍:“你這是趁火打劫?”
  莊墨臉上顯出一絲冷淡的疏離:“如果京宇不是我的公司,我就沒有必要救它。”
  “你可別搞錯了,400萬隨便找哪個投資人都能出。”舞藍提醒他。
  “沒錯。”莊墨微笑,“但只有我,能讓京宇贏下觀文。”
  舞藍雖然看不慣他自負的模樣,但知道他說的是實話。現在京宇確確實實只值這個價,還在破產的邊緣徘徊。這份報表拿到任何一個投資人那裏,都只能融到這麼點錢。錢根本不重要,重要的事是融到錢以後怎麼轉虧為盈、做大做強。如果掌舵人還是他自己,說不定這點錢馬上又會燒光;但如果換成莊墨,他至少可以憧憬一下未來。
  不過他對錢其實不在乎,他更在乎的是莊墨的內容取向:“我不僅僅是想在商業層面打敗觀文,最最重要的是,京宇永遠在為讀者挑選好文章。在我不知道你會做出怎麼樣的內容之前,即使你能賺錢,我也不敢把公司托付給你。”
  “沒關系,我可以證明給你看。1個億的銀行流水,以及我挑選作者的眼光,商業和內容兩方面你都可以檢驗。如果合格,到時候你把80%的股權以目前的市場價格轉給我。”他修長的手指點了點桌子上的京宇報表,建議簽署對賭協議。
  莊墨既然拿出了誠意,舞藍也不願占他便宜:“先給你20%的股份吧。”不然莊墨名不正言不順,沒辦法接管公司;1個月以後如果對賭失敗,莊墨也什麼都沒有,自己還欠了他人情。
  “27%。”莊墨仔細道。
  “為什麼是27%?”比起莊墨突然的討價還價,舞藍更好奇為什麼剛好多出來7%。
  “我要轉7%給鴻安地產。”
  “玄原?”舞藍蹙起了眉頭,“你要賣給他?”
  “我要白送給他。”莊墨直截了當道,“玄原是十洲三海系列目前唯一還在活動的創世天神,這個大IP的發展前景相當可觀,而他的全版權又在九年前低價簽給了我們,我們事實上占了他的便宜。以他現如今的身份,他何必與我們合作?我們只是憑著一紙合同貌合神離的夫妻罷了。他跟我們也不親,《塵煙笑》至今沒能完稿,很明顯他在等一年之後的解約。既然既定事實無法改變、無從選擇,我們盡量要與他和平相處,爭取到他的支持。現如今,他需要專業的團隊開發他的IP,他自己沒有涉足文化產業,需要有人幫他整合資源。如果7個點的股權能換他死心塌地把《塵煙笑》交給京宇,這是非常劃算的,公司旗下綁定一個S級作者,那都不得了。”
  舞藍嘶了一聲,肉痛。
  莊墨冷靜地勸說:“你如果貪這點錢,非要賣給他,他就會想:我有錢,你為什麼不把整個京宇賣給我?送就不一樣了,我們可以說有金融大鱷進場,這個股權是我們從嘴裏省給他的,要多沒有。”
  “行吧,如果7%的股權可以綁定玄原,我就……忍痛割肉了!”
  “我讓我的法務團隊起草對賭協議,明天簽字。”
  兩人談妥,莊墨起身欲走,舞藍叫住了他,凝視著他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莊墨,我把公司交給你,京宇的招牌不能倒。”
  莊墨點點頭:“我明白。”
  於是,當下一次烈火哥向主編求助的時候,主編就氣急敗壞地說:“沒錢讓莊墨去賺!”
  烈火哥:“……?”
  沒錢、讓莊墨、去賺?!
  他看得出來莊墨好像很牛逼,但是……這麼牛逼的麼?!
  烈火哥天性樂觀,竟然奇怪地被安撫了,看了一眼坐在檔案室裏瀏覽歷年合同的莊墨:“好、好的。”放下電話老老實實請示他打算怎麼賺錢。
  “我們代理了不少書的版權。”莊墨舉起了一份文件,“放出風聲去,我們要出手。”
  “賣賣賣賣版權?”近幾年上門來談版權的也不少,談成的可不多。他們手裏最大的兩個IP《浩蕩紀》和《塵煙笑》都是坑,太監在那裏,譚思又被觀文挖走了,往下數的一些作者咖位又不夠。“最近半年都沒人跟我們聯系要買版權了。
  “你不會主動聯系他們麼??”
  烈火哥一臉懵逼:還能有這種操作?
  “別人想收什麼樣的IP,有留意過麼?前幾天徐靜之還在微博隔空喊話讓四海縱橫填坑,你有沒有嘗試過把書賣給他?”
  烈火哥把臉漲得通紅:“那可是首富家的公子!我這樣的……哪兒敢跟他搭話……”
  莊墨忍不住揶揄:“這跟你跑發行商有什麼兩樣?你是做他生意,又不是做他老婆,有什麼可不好意思的?”
  烈火哥忍不住撓了撓頭:“是這個理。但我們不是一類人,我怎麼敢湊上去說,‘徐少,咱們做個生意’。”
  莊墨也不強人所難:“徐靜之那兒你不敢湊上去,其他人總可以了吧?”
  烈火哥硬著頭皮道:“可以是可以……那我們要推哪幾篇?”
  莊墨擡頭看了他一眼,仿佛他問了什麼蠢問題:“全部。”
  “全……部?”即使是看遍勵誌書的烈火哥,也不禁對莊墨的野心滿臉問號了。
  莊墨把他叫進檔案室,指著櫥窗裏成疊成疊的合同,布置任務:“把這幾年京宇簽下的書全都過一遍,看看簽了哪些版權,分別還剩下多少授權年份。我們手裏有全版權的,或者版權還在代理期內的,給我一份清單。然後根據這個清單,把每本書的數據、梗概、世設、人設、大綱、改編亮點、影視對標作品、作者簡介統統整理出來,做成PPT,丟給小松美化。數據包括實體開卷數和你能找到的所有網絡數據,比如微博討論度、百度指數等等。”
  烈火哥倒吸一口涼氣,然後問:“改編亮點我還能理解一點兒,影視對標作品是什麼東西?”
  “就是這本書的內容跟哪些影視作品可以歸為一類,比較相像。”
  “我是一個圖書編輯,我不怎麼看電視!”烈火哥驚叫。
  “看來你現在要看起來了。”莊墨委婉道。
  “我不太了解這一塊兒,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烈火哥犯難。
  莊墨眼神一厲,隨手抄起桌面上的一本新書:“雖然你是一個圖書編輯,但時代早就變了,圖書作為產品不止是賣給讀者,還向上輸送給影視公司、遊戲公司、動漫公司甚至是平臺。只跑書店有什麼用?你不了解影遊動漫,公司就損失掉了非常大的一塊市場。你是執行主編,在這個檔口,照理來說,應該是你站出來規劃公司的產品線、開發新客戶。如果是田恬說一句‘我不了解’,還情有可原,因為這不是他的職責;可你是執行主編,你也可以用一句‘我不了解’打發問題麼?你不懂市場,誰替你去懂!公司虧得一塌糊塗,你還不思變通,田恬和葉瞬這個時候還跟著你,你讓他們兩個喝西北風?像個男人一樣承擔起責任來。”
  烈火哥做了一次深呼吸:“好。”
  他做上編輯完全是陰差陽錯。有一年舞藍因為應酬得了三高,來他就職的健身館減肥。烈火哥特別喜歡看小說,得知他是編輯就無腦崇拜。後來健身館倒閉了,老板卷錢跑了,學員找不到老板就找他索賠。烈火哥自己也被拖欠了工資,但他比較死心眼,絕不願意不負責任地一走了之,私底下買了點簡單的器械,打算把學員的課補完。
  舞藍看這小年輕人挺實誠,在京宇11樓辟了一塊空地,讓他把那裏當做運動基地。員工看公司開了個健身房,以為是福利,坐久了就去烈火哥那裏運動運動,烈火哥也不解釋,只要有人來,就免費給用器械,還幫忙拉伸。舞藍這就不好意思了,給他了個編制。那幾年《新繪》銷量還是全國第一,舞藍不介意再養號人,烈火哥就在京宇呆了下來。
  作為服務京宇員工的私家教練,烈火哥平時還是挺閑的,特別是到了截稿期、發刊日,整個公司個個忙得焦頭爛額,沒人顧得上鍛煉身體。烈火哥就到處閑晃、看書。那時候的執行主編名叫晏回,看他這麼閑,就把他抓來當救火隊員。
  晏回驚訝地發現,這個健身教練沒有別的好,就是特別肯鉆。他那時候才20歲不到,黑黑瘦瘦,人也特別內向,但讓幹什麼就幹什麼。正式員工都回家了,他還耐心地坐在電腦前,照著網上的教程學PS,只因為晏回讓他改個約稿函上的圖案。
  審稿、校稿、排版、策劃、出片……不知不覺,烈火哥就從她那裏學到了一個編輯所能學到的所有東西。兩年之後,新編輯考上崗證的時節,晏回突然對他說:“你,準備準備,一起去。”
  烈火哥一楞,然後特別燦爛地笑了起來。
  他是不知道,誰都看得出來他在角落裏看向那些編輯時,眼中的羨慕。
  晏回離職時跟他說:“《新繪》就交給你了,除了你我也指望不上誰。”然而他人微言輕,只能日復一日地重復著基礎工作。《新繪》後來又換了幾任執行主編,都是來了又走,高喊著紙媒快要不行了,做不下去。編輯部逐漸分崩離析,老朋友越來越少。到最後,主編出事,副主編帶核心團隊出走,舞藍四顧無人,發現編輯部裏資格最老的,卻是當年那個黑黑瘦瘦的健身教練。
  烈火哥臨危受命,接棒成為了《新繪》的執行主編,這個晏回曾經奮鬥過的崗位。
  他不希望自己成為《新繪》的最後一任執行主編。
  如果京宇需要他,他永遠都在。
  不過是從另一個領域重新學起,有什麼可怕的?!
  “好,我去。”烈火哥帶著堅毅的表情接受了莊墨的任務。
  “接下去幾天我會安排你跟影視公司對接。你把這身衣服換了,”莊墨滿意於他的態度,卻蹙眉打量著他的緊身運動套裝,“出門見甲方,給我穿西裝。”


第32章 天上掉下個大股東
  田恬剛做出第一本雜誌,滿心歡喜地五分鐘刷一遍貼吧、讀者群和微博,期待著讀者的反饋,結果等來的卻是退貨。
  “只要想賣《夜航船》的書店,就不能賣《新繪》?這麼牛逼的麼?!”得知真相的他簡直難以置信,“書商還真吃這一套?!”
  “別忘了譚思的《詭域》熱銷6000萬冊……”現在估計觀文已經連夜派發《夜航船》的征訂單了。經銷商不可能為了一本銷量平平的雜誌拒絕暢銷書,說不定還要成百上千地進,然後在書店進門口擺個造型。烈火哥晃了晃腦袋,打消這個沮喪的念頭,擡起頭陽光燦爛地沖他一笑,“不過沒有關系,我們馬上就會有錢的!只要錢到位,我們就能給出更低的折扣,觀文難不成還能封鎖我們一輩子麼?大家不要慌,一切照舊,現在開始下一期收稿,主題是……”烈火哥照舊布置起了收稿任務。
  田恬在辦公桌前坐下時,對烈火哥描繪的美好未來半信半疑,他隱約覺得這不是錢的事。剛巧多維元素抖了抖他:“讀者怎麼評價?”
  田恬一口水噴在電腦屏幕上:哪有這麼快?!就算放在平常,雜誌也才剛印出來好麼?!
  一口鹹:你太心急了……
  多維元素:那主編怎麼說?
  一口鹹:主編沒說什麼
  多維元素:沒說什麼?
  多維元素:他沒說要給我個專欄?
  多維元素:沒說要聯系我寫個連載?
  田恬很無語:“這人是有多麼膨脹?!只是過了一期稿子就已經在考慮專欄和連載了麼?!要不要請你來做一哥啊?!”
  一口鹹:沒有
  多維元素:……
  多維元素:別告訴我下一期的組稿都沒我
  田恬眼睛一亮,覺得這個傲慢自大的家夥也不是一無是處,他雖然膨脹,但積極性高啊。換句話說,很好騙啊!田恬正愁去下一期的稿子去哪裏約呢!
  因為只有一個大概的約稿方向,還沒有做出正式的約稿函,田恬只能從計劃書裏復制粘貼稿件主題,再用自己的語言潤色一遍。他打字的時候十指如飛,但越打越慢,到最後下筆千鈞,盯著對話框裏那一行小黑字,心中冒出一絲做賊心虛——現在,公司的情況不好,很不好,隨時都有可能倒閉。烈火哥說得那麼篤定,有可能只是雞湯喝多了而已。
  那麼,究竟應不應該把實情告知多維元素呢?
  看他那麼想上稿的樣子,應該對自己在《新繪》上的發展抱有很大的期待;但一想到他這期待背後深層次的原因,田恬又有些不忍。他腦海裏再度浮現出那個站在醫院走廊裏、背負全家老小的重擔、一件皮夾克穿了五年的中年男人的背影。現在寫文的地方那麼多,如果《新繪》不行了,多維元素完全可以盡早跳到其他平臺去發展。為什麼要給他虛假的希望,再騙他一篇稿子呢?這一期的雜誌都還堆在走廊裏等待重見天日呢,下一期猴年馬月才能做出來啊?
  可是……可是……自己是京宇的員工啊!他拿公司的錢,還是雙份,為什麼不替公司著想、不聽領導的吩咐呢?!
  田恬再一次陷入了兩難之中,對自己夾心餅幹的身份前所未有地痛惡,他到底應該站哪一邊?!
  他下意識地想回頭問莊墨,可一想到那天晚上莊墨對他的羞辱,又硬生生忍住了這股向人求助的欲望,嘗試著獨立思考。絞盡腦汁思考了十分鐘以後,他實在想不出來,漲紅著臉去問莊墨:“餵!編輯應該為公司考慮,還是為作者考慮?!”他粗聲粗氣地描述自己的困境,仿佛這樣就可以避免莊墨即將到來的責難。
  誰知莊墨從響個不停的微信裏擡起頭來:“啊,好問題。”
  田恬:“……”
  “編輯是公司的雇員,又需要為作者提供服務,兩者沖突的時候哪個排在第一位,都是有道理的,看個人選擇吧。”
  “講了跟沒講一個樣!”田恬哧了一聲,“那你呢?!你選哪個?”
  “作者。”莊墨毫不猶豫地說。
  “為什麼?”
  “公司要賺錢,還得靠作者,辜負作者的公司走不遠。”
  田恬茅塞頓開,覺得這個說法很好,非常好,合他心意,就這麼幹!他不知道莊墨沒說的下半句話是:公司一般都是我開的,都一樣。
  莊墨見他解開了心結,施施然收回了目光:“以後提問的時候態度放端正一點。”
  “還不是你上回對我不理不睬!我還在生氣呢!”
  莊墨閑涼道:“人生大事可以問,雞毛蒜皮自己想。”
  “瞧把你嘚瑟的……”田恬小聲逼逼著轉過身去,刪掉了對話框中的約稿函,把京宇的情況如實轉告給多維元素。
  一口鹹:實不相瞞,我們要倒閉了,以後可能再也沒法向你約稿啦
  多維元素:?
  一口鹹:不過《斷舍離》的稿費單我已經在開始做了,這筆錢我一定會為你爭取的,請相信我!給我兩個銀行卡號,我給你避稅
  多維元素:終於要倒閉了麼
  一口鹹:……怎麼說話的呢,會不會聊天啊?!
  多維元素:沒有我,倒閉也是可以想見的
  田恬氣得七竅生煙:“虧我還糾結個半天要不要為這人著想,這人到底是有多膨脹啊!”
  多維元素:怎麼回事?沒錢了麼?
  一口鹹:才不是!是我們拒絕刊登譚思的《夜航船》,觀文就打擊報復,不許經銷商拿我們的雜誌
  多維元素:譚思?他出新書了?
  一口鹹:是啊,怎麼,你是他粉絲?
  玄原晦氣地呸了一聲,幾個部門經理都一臉驚訝地望著他。玄原回過神來,大手一揮:“沒事,你繼續說。”公然在鴻安的月度例會上繼續開小差。
  多維元素:怎麼不登了?
  一口鹹:主編說他寫得爛
  “呵呵。”玄原忍不住悶笑,好啊譚思,你也有今天!
  單總助扶額,揮了揮手讓苦逼的部門經理繼續匯報,他們老總今天顯然是身在曹營心在漢。
  一口鹹:不過我覺得沒必要搞成這樣,公司都快倒閉了,還矯情個什麼勁兒啊。而且譚思寫得再爛,又能爛到哪裏去呢?
  田恬再要說話,發現消息已經無法發送,他被多維元素拖黑了。
  田恬:“……”
  他做錯了什麼?
  “什麼亂七八糟的,重新拿回去審。”玄原把手機一丟,氣急敗壞地把項目砍了。
  苦逼的部門經理被總裁又呸又笑打斷了兩次,還無緣無故被砍了,深感委屈。他這都還沒講完呢……
  玄原開完會就打電話給莊墨:“聽說京宇要倒閉?”
  莊墨嗯了一聲,尾音上揚:“你從哪裏聽說的?”玄原來得忒快。
  “明人不說暗話,你們資金鏈已經斷了,我有興趣收,你讓舞藍開個價吧。”
  莊墨心不在焉地看著合同:“京宇有我,怎麼可能會倒閉?”對賭協議一簽,他即刻就要轉100萬到京宇的賬戶,認購20%的股權。蒼蠅雖小也是肉,這點錢雖然幹不了什麼大事,但夠辦公室裏這幾只吃一個月了吧。
  玄原:“……”
  看玄原不高興了,莊墨軟下聲調哄道:“你真的感興趣的話,送你啊。”
  玄原:“哈?”
  莊墨翻攏文件夾:“出來吃飯,我請你。”
  掛掉電話,莊墨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用腳趾頭想想都清楚,玄原是想花錢捧自己。要是玄原收購了京宇,勢必以他自己為中心左右京宇的走向,這與他的安排不符。幸虧他已經快了半步,做好了布置,既能留人,又不放權。他之所以把玄原的股份控制在7%,就是為了不讓玄原拿到投票權,按照公司法,占股8%就能參與公司運營。
  莊墨選了個環境優雅的高級私人會所請玄原吃飯,把舞藍的意思帶到。玄原吃了一驚,看看是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年頭還有人上門平白無故送股權的麼?
  “我問你們買,你們不肯;白送倒是肯了?”
  “拉你上船啊。”莊墨倒在他對面的沙發上,直勾勾地望著他,嘴角含笑,“你是我們最大的大神,你要重出江湖,我們自然先下手為強。”
  “哦,拿股權綁我?我是京宇的股東,自然不會讓你們虧錢,上趕子跟你們共同開發《塵煙笑》系列,是不是?”玄原抵著自己的下巴,“京宇都快要倒閉了,你覺得我看得上那點股權?”
  “我也是京宇的大股東。”莊墨淡淡道。
  玄原一楞,三秒鐘之後:“合同在哪裏,這一票,我跟。”
  《塵煙笑》簽在京宇,於玄原來說是少不更事時最懊悔的事。IP風口,是只豬都在飛,他這麼大的一尊神卻沒有丁點獲利,就是因為京宇於版權變現這一塊兒完全空白。舞藍死做內容,完全不懂IP開發,手下也沒有任何人可以幫他操這個盤子。
  玄原當年會被譚思比下去,就是因為譚思背後的操盤手替他做了全產業鏈開發,電影、電視劇、遊戲、動漫、漫畫、同人、影遊聯動、周邊授權……每一個產業都在給譚思引流,每一個衍生品都是在給他臉上貼金。試想,隨便走到哪兒都可以看到《詭域》的相關產品,就算是再孤陋寡聞的人,都知道譚思這個名字了吧?
  而他背後的人,就是莊墨。
  玄原和京宇簽了十年代理版權,他原本打算再等個一年,解約了之後自己開個公司去做這件事。沒人捧,自己捧自己還不行麼?但是說實在話,他作為鴻安地產的老總,並沒有心力再去從另一個領域從頭做起。搞房地產和寫書就已經讓他忙不過來了。
  現在,莊墨拿著7%的股權上門邀請他上同一條船,玄原求之不得。不要說白送他7%的股權了,之前他還想過把莊墨挖過來,投他幾千萬,讓他幫自己組局。錢對他來說不是問題,他缺一個優秀的代理人,而莊墨就是他看中的那個人。
  “合同我這裏出一版,不過呢,我有個條件。”
  看莊墨笑得像個老狐貍,玄原瞬間警覺起來:“你想怎樣?”
  “追加一個條款,股權轉讓到你名下的半年之內,你把坑給我填了,不然我盡數收回。”
  玄原:“……”
  “你不寫我怎麼給你組局?”莊墨一挑眉,低聲誘惑道,“乖。”


第33章 版權輸出
  葉瞬約了白殤殤吃午飯,把觀文和京宇之間的齟齬和盤托出。白殤殤攪著盤子裏的沙拉,突然意識到,在成名十年之後,她失業了。
  她本以為聽到這個消息自己會很慌張,卻發現好像很久以前就經歷過這個場景:坐在同一家餐廳,同一個位置,聽著對面的葉瞬宣布這個最終判決,像是輪回一樣。
  所以她只是在心底裏輕輕說:呀,來了。
  “你打算去哪兒?”在輕柔的小提琴曲中,葉瞬優雅地切割著牛排。
  “去哪兒?”
  葉瞬擡頭,耐心地笑了:“我是說你有什麼打算?”
  “打算?”白殤殤變得好像只會重復對方的話。
  葉瞬失笑,看來他的小姑娘深受打擊,失去了思考能力了。
  “你不要著急,有我在,總有你口飯吃。”他意識到說得太淒涼了,又緊跟著與她聊起未來,“《新繪》倒了也是件好事,老是耗在這個半死不活的平臺上,對你進一步提升有害無益,我早就說過了。我們得好好重新規劃下一步的發展道路。”
  “你有什麼建議?”白殤殤回過神來,並不掩飾自己的焦慮。
  “這段時間我在試著幫你牽線其他平臺,到時候你可以從中挑選一個感興趣的。”
  “我在京宇是一姐,去其他平臺我是什麼?從頭開始麼?”白殤殤覺得這有點傷自尊,還讓她心很累。她做了十年的知名作者,順風順水,承受不了重來一次的坎坷與辛苦,那種坎坷與辛苦她從其他作者身上見識過很多遍了,光是看著就讓人心疼,放到自己身上更是無法忍受。
  葉瞬安慰她道:“當然不是。你是大作者,去哪兒人家都搶著要,我會給你談個好條件。”
  “然後呢?我就要去我不熟悉的平臺、和我不熟悉的對手、競爭我不熟悉的領域?”寫小說統稱為寫小說,其實各類型之間的差異非常大。白殤殤明白,自己在青春校園文類中可以排到一流,對於其他門類卻一竅不通,在市場上沒什麼競爭力。而且紙媒作者跟網文作者相比有天然的劣勢,紙媒作者一年產出一本20萬字的實體書,外加幾個短篇,而對於一些網文作者來說這只不過是一個月的產量,去到平臺意味著她要整個調整自己的節奏,她沒有把握可以把手速提升到那個地步。質量不行,產量也不達標,也許一開始可以靠著先前的名聲勉強維持一段時日,日子久了會被人發現只是紙老虎的。
  “你慌什麼?你還有我,我不會不管你的。你選擇哪家平臺,我就去哪家工作,到時候還是我帶你,明白麼?”
  葉瞬拿出十二萬分的真誠,卻只從白殤殤眼中看到了不信任。她倒並非懷疑他的忠誠,只是懷疑他的能力。
  葉瞬顯然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低笑一聲,向她解釋道:“我換個公司,雖然職位也不會特別高,可這又有什麼關系呢?我在京宇也是從新人開始幹的,到最後也沒有幹成主編,可你在京宇是什麼地位,嗯?你如果跟的是烈火哥,反倒不一定會有今天——他的事兒太多了,他的作者也太多了,他哪有那麼多時間來照顧你一個?他有空給你磨封面、磨大綱麼?不可能的啊。所以你真的不用太擔心,我永遠都是全心全意為你著想的,換了新公司也一樣。我會為你爭取一切資源,也會為了你努力去爭取話語權,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白殤殤總算暫時安下心來,雖然離開的時候依舊心事沈沈。葉瞬卻毫不介意,他甚至心情大好地哼起了歌。變亂意味著機會,他要向白殤殤證明他是個值得依賴的男人。
  這禮拜的其後幾天,田恬在辦公室裏屁事沒有,過上了喝茶看電影的退休生活;葉瞬反倒忙碌了起來,成天不是在電腦前劈裏啪啦打字,就是神神秘秘去天臺接電話,田恬懷疑他是在找新工作;而烈火哥和莊墨從辦公室裏消失了,一連幾天鬼影都不見,田恬懷疑他們已經找到新工作了。
  對烈火哥來說,他的工作內容確實煥然一新——他原本只要在格子間裏應付他沒完沒了的瑣事即可;而現在,他要在秋老虎肆虐的天氣裏,穿著對他來說鐵處女一般的西裝,在外頭馬不停蹄地趕場子,一天要趕十多場,從早應酬到晚,與各路影視圈人士見面吃飯。晚上再回公司加班加點,整理他那份長長的版權列表。
  他起先還不明白,為什麼京宇還是那個京宇,想買版權的人卻驀然間踏破了門檻。後來才得知,莊墨以玄原的名義把整個影視圈都撩了一遍,誰都想要《塵煙笑》,誰都願意跟他談,他談著談著就掛羊頭賣狗肉瘋狂推其他本子,引起了各路影視方的關註。
  “這些年你們接觸的影視方也不少了,現成的資源,全放在微信列表裏躺屍。以後有什麼書想做版權輸出,你就各家全發一遍,沒什麼好害臊的。”莊墨囑咐他道,“IP說到底就是一種商品,你賣商品你都不吆喝,酒香也怕巷子深。”
  一開始,莊墨定了幾家,選擇性地與會。有可能知道他身份的人,他避之不及;小魚小蝦他才勉為其難地接見一下,親身給烈火哥示範到底應該怎麼跟人應酬。
  第一天,烈火哥仿佛進入了一個新的世界,滿耳朵聽到的都是新名詞:什麼版權自制、超級網劇、網大、全產業鏈啊,對莊老師充滿了崇拜,回去還查個百度百科,跪求莊老師講講課;
  第二天,烈火哥覺得莊老師臉皮忒厚,數據全靠吹牛逼,要錢從來不手軟,忽悠起來就像賣拐,平時看起來挺正經的一人,想不到還有兩幅面孔;
  第三天,烈火哥已經在莊老師的威逼利誘下,一口氣學會了吹牛逼、畫大餅和要錢,雖然時不時要靠莊老師遠程指揮,但姑且像那麼回事。
  莊墨發現烈火哥這個人吧,其貌不揚,可是學習能力特別強。
  就這麼幾天,他迅速對影視圈行情有了個大概的了解。什麼好賣,什麼不好賣;什麼吃香,什麼不吃香;什麼適合影改,什麼適合綜藝;哪個題材大熱,哪本書適合操明星;哪些禁忌根本不能去碰,哪些囤著有可能政策會放松……一個禮拜前,他還屁都不懂,跟千八百的影視方談了上百個小時,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了,往往前一場學來的東西,下一場就直接變成他的資本。他在圖書領域有這麼多年的積累,只要給他足夠多的信息,影視內容的需求他是能夠融會貫通的。
  而且烈火哥不但對內容敏感,他還會揣摩別人的為人處世。一開始出去,他還大姑娘似的扭扭捏捏,坐在莊墨邊上,連話都不敢講,看得出來沒什麼底氣。可是他不說話,他也不閑著,他各種觀察:觀察莊墨的體態神情、話術方式,觀察莊墨怎麼應酬、怎麼談判,觀察完立刻就學去了,情商不是一般得高。
  烈火哥就這樣從一個月薪一萬、踏實工作的執行主編,變成了一個厚臉皮、吹牛逼、一要錢就幾十上百萬的版權方,滿嘴平臺、資本、組局、變現,他甚至都學會搶著買單了!
  莊墨老懷大慰。他本來也就是試一試,沒有想到這個人看上去傻乎乎的,其實很有能力。起點低無所謂,只要進步大,他都願意帶一把。
  他看烈火哥成長率這麼高,放心地把影視這部分人脈資源對接給他,讓他整理和維護。
  烈火哥雖然每天都在應酬,卻一無所獲,忍不住就要焦慮。
  “莊老師,”他現在管莊墨叫莊老師,“我到目前為止見了這麼多家,一本都沒有深入詳談。大家都說很感興趣,可怎麼才能更進一步?我們也不能成天瞎扯啊。”這些應酬都在飯桌上進行,他一天要吃七八頓正餐加餐,都胖了3斤了。
  “你不要心急,飯桌上本來就談不下來任何事情。”莊墨戴著眼鏡檢查他上交版權列表。烈火哥看上去是個熱血青年,熱得有點燥,做事卻手腳麻利、踏實仔細,讓他很滿意。
  他在列表後頭加了一列報價,交還給烈火哥:“現在,以你這麼多年對內容、對作者,以及你對影視圈的認知,給這些作品定級。”
  烈火哥:“!”
  “影視公司在采購之前,會對作品進行審核與定級,這個定級和作品內容、作品數據、作者咖位有關,直接決定價格。你對你的版權有了心理價位以後,就可以出去跟對方談判。明天早上把33部書的報價交給我。”
  “……是!”
  烈火哥經過一晚上的深思熟慮,把手裏的版權劃分為S級、A級、B級三檔,給定一個價格區間,莊墨覺得沒什麼問題:“如果低於底價,你就不用再談,明白麼?”
  “明白。”
  莊墨把《浩蕩紀》和《塵煙笑》劃掉:“去吧。”
  烈火哥蹙起了眉:“《浩蕩紀》和《塵煙笑》不對外報價?”這是京宇目前最大的兩個IP,也是各路人馬最感興趣的兩個IP,看莊墨的意思,卻是要囤在手裏。
  “這兩個大IP,尋常小蝦米買過去也就是轉手倒賣,我打算直接讓幾個平臺競價,這個你不用操心。”
  烈火哥卻是操心的性格:“別人都是沖著十洲三海來的,我們避而不談,強行安利其他書,這事兒會不會黃?”
  “十個裏面談成一個,運氣都已經很好了。”莊墨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
  說老實話,莊墨並不指望烈火哥能談成幾個版權。首先,京宇的書大部分是輕小說,而輕小說已經過時了;其次,時間太趕,如果不是急需儲備IP的公司,走流程都不可能給你兩個月走完。他的對賭協議要求一個億的流水,靠百來萬的幾個版權,根本不頂事。到底賣給誰、怎麼賣,他早已有了其他的考量。
  只是,烈火哥作為執行主編,總是在出版圈不上不下地混著,對京宇和他自身的發展都太局限了。莊墨希望他能走出去見見世面,熟悉一下影視圈的風候。他為人沈穩可靠,做內容又紮實仔細,已經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內容編輯,那麼他理應脫離伏案工作,多多拓寬眼界,加強自己的商務能力。
  畢竟,烈火哥作為執行主編,要把握整個公司的發展脈動,如果他自己是井底之蛙,信息渠道閉塞,對市場上的風雲際會一無所知、毫無敏感性,那工作就很難開展。你一個一把手,死做內容不會來事兒,那不是下一個舞藍麼?
  所以莊墨有心想把烈火哥趕緊推到影視圈去。這次的版權梳理與輸出,包括從舞藍那裏對接過來的人脈,都可以看作莊墨餵給烈火哥長經驗的小怪。就算最後什麼也沒談成,至少去露個臉,告訴各方金主,這裏有這麼號公司、這麼號人,手裏囤著一兩百部版權。估計現在,烈火哥已經順著看不清的八卦渠道,火到了大小采購方的耳朵裏。莊墨因為身份敏感,不便出面,他要為烈火哥這個京宇明面上的掌門人在更高級的圈子裏爭取地位。


第34章 5000萬的《浩蕩紀》
  等到禮拜五,烈火哥還沒有談妥任何一個版權,莊墨已經為《浩蕩紀》找到了合適的金主,從飯桌上談到了談判桌上。莊墨讓烈火哥推掉一切行程安排,呆在公司裏跟一下這個案子。
  當徐靜之一行人前呼後擁地抵達京宇時,正在喝茶看電影的田恬懵了,正在為白殤殤找下家的葉瞬也難得地流露出沒見過世面的表情。兩人一起湊到會議室外,一上一下疊著腦袋看門縫:“這不是徐靜之麼?!”
  會議室裏,徐靜之在沙發上大喇喇地坐下,摘下了墨鏡,露出那張在各大新聞媒體上常年占據頭版頭條的臉。那張臉稚氣未脫,姑且談得上英俊,但帶著標誌性的不高興,讓人看著就想呼他一巴掌——他絕不是那種有理有據的不高興,他是毫無理由、即興發揮、莫名其妙的不高興,這讓他看上去再是氣勢洶洶,也只不過是個虛張聲勢的小孩兒。
  然而面對這個二十幾歲的巨嬰,莊墨也不得不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
  原因無他:他很有錢。
  作為連城集團董事長唯一的繼承人,徐靜之可謂是正兒八經銜著金湯匙出生,年僅二十歲出頭,就常年和他父親的名字墜在一道,在首富榜前三徘徊。這位大少爺平日裏只對嫩模和名車感興趣,是個出了名的紈絝子弟,機緣巧合的是,他同時也是《浩蕩紀》的資深書迷、四海縱橫的死忠粉。《浩蕩紀》斷更的五年間,他時不時就要在微博上@四海縱橫催文,可以說是很執念了;四海縱橫也不為金錢所動,從來沒有理睬過他,可以說是很佛系了。
  莊墨找了個徐靜之身邊的熟人,托他轉達要將《浩蕩紀》的版權出給徐靜之的意向。他本來也沒有抱很大的希望,畢竟連城集團做實業起家,素來不插足文化產業。沒想到徐靜之很快就急吼吼趕來要收版權,果然偶像的力量是巨大的。
  鑒於對面實在財大氣粗,莊墨不敢怠慢,想盡量促成合作。
  徐靜之一坐下,立馬二五八萬地翹著腳,拿著墨鏡一指坐他對面的烈火哥:“四海縱橫是你們家的作者吧?”
  烈火哥不明白他什麼意思,看了眼莊墨的眼色,謹慎地回答:“……對,是我們的簽約作者,怎麼了?”
  “怎麼了?”徐靜之嗤了一聲,誇張地把手一揚,“怎麼了?你心裏沒點逼數麼?”
  “靜靜,靜靜。”徐靜之的助理李添多在一旁冷著臉提點。
  徐靜之收斂了一些,但還是擺出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我問你們,四海縱橫的《浩蕩紀》,什麼時候開始連載的?”
  烈火哥算了下時間:“大概九年前吧,創刊號就登了。”
  “嗯,九年。”徐靜之咬著墨鏡腳,突然噌地站了起來,走到他跟前食指一伸,“九年了都不完結,任由他坑在那裏,你們就是這麼辦雜誌的麼?!”
  烈火哥汗如雨下,這原來是個催稿的,催的還是個上古巨墳:“這個……這個……”
  “靜靜,你靜靜。”李添多推了推自己的銀邊眼鏡,提醒徐靜之不要把手指戳到烈火哥眼睛裏面去。
  徐靜之做了一次深呼吸,勉強壓下火氣,只兇神惡煞地瞪著烈火哥,要一個交代。
  烈火哥為難道:“作者寫著寫著就太監了,我們也沒法子啊……”
  徐靜之怒極反笑,重新把自己丟進了沙發裏,翹著二郎腿抱著胸,頤指氣使道:“我不管。連個作者都搞不定,那還開什麼公司啊?!你們把四海縱橫找出來,讓他把坑填完,我就花三千萬買了。”
  烈火哥:“!”
  莊墨:“五千萬。”
  徐靜之:“你是不是敲我竹杠?!”
  莊墨:“玄原的《塵煙笑》報價九千萬,優酷在跟。”
  烈火哥:“!”
  徐靜之:“行行行,五千萬就五千萬!我大大可不能輸給玄原!”
  莊墨莞爾。
  同為創世天神,玄原和四海是拜把子兄弟,兩家粉絲卻為孰高孰下掐得血流成河。他就知道,只要一搬出玄原,徐靜之就不會壓價。
  然而烈火哥瘋狂給莊墨打眼色:“等等等等……這個是作者的事,我們做不了主的啊!”他賠笑道,“這本書年頭也久了,作者也失聯了,你要不要看點別的麼?我叫人給你寫呀!”
  “什麼意思?你耍我啊?!”徐靜之蹭地有站了起來,大有跟他大幹一場的準備。
  “不是啊你聽我說……”
  他們倆在會議室裏一個吵一個哄,莊墨給李添多使了個眼色,兩人走出門外。他看出李添多才是辦正事兒的人。
  “只要《浩蕩紀》完稿,連城就用五千萬收購全版權?”
  “不錯。少爺等著看大結局,我給你們兩個月,到時候一手交錢,一手交稿。”
  “成交。”
  兩人心照不宣地一握手,三句話就把事情談下來了。
  徐靜之得到了滿意的結果,像來時一樣前呼後擁地走了,走到電梯門口,正撞見白殤殤。兩人都是一楞。
  白殤殤聽說京宇情況不妙,挎著她自己做的布包來視察視察情況,誰知電梯門一打開就是黑壓壓的一夥人,她第一反應是害怕,然後覺得人群裏有個公子哥特別眼熟。
  徐靜之的反應更直接一點:他喉結一動,咽了口唾沫。
  葉瞬及時出來接白殤殤,把她送進了休息室。徐靜之回頭看著他倆進去,吩咐李添多:“這姑娘是他們的作者啊?你回頭問人要個微信唄!”
  李添多:“……”
  烈火哥知道莊墨背著他跟李添多訂了口頭協議,頭都大了:“這個要求就不能答應!”
  “為什麼呀?”田恬扒著門縫插嘴,“那可是五千萬呢,下一期印刷成本可有著落了呢!”
  “我知道啊,我又不傻!我之所以抵死不從,是有原因的!”烈火哥急得像是只熱鍋上的螞蟻,“四海縱橫那個作者,五年前就過世了!我們可以賣他的版權,但不可能讓他再爬起來填坑了!”
  田恬倒吸一口涼氣:“死了?!”
  “怪不得。”葉瞬出來給白殤殤倒水,聽了一嘴,頗有恍然大悟之感。他還疑惑當年一起出道的兩位大神,為什麼現在只剩下玄原一個呢。
  “誒!”烈火哥捶胸搗足。這回再是給他什麼勵誌雞湯都不好使了,再勵誌也不能讓死人從骨灰盒裏爬起來碼字啊。
  編輯部裏一時間愁雲慘淡。
  莊墨從檔案室裏出來,打破了凝滯的氣氛。他手裏舉著幾張薄薄的紙頁:“《浩蕩紀》的合同在這裏,全版權屬於京宇。”
  “對啊,是全版權屬於京宇啊,不然怎麼賣?”田恬問。
  “全版權包括修改權。”
  田恬心裏升起一絲隱憂:“你……你什麼意思?”
  “我們可以找個人代寫。”
  “那不是找槍手麼?!”作為一個剛入行的小編輯,槍手代寫在田恬的腦袋瓜裏屬於行業陰暗面。
  “徐靜靜的條件是《浩蕩紀》完稿,沒有說必須是四海縱橫執筆。”
  “他只是沒想到你這麼卑鄙,會找槍手代筆欺騙他!而且他不叫徐靜靜,叫徐靜之!”
  莊墨循循善誘:“四海縱橫已經過世了,他永遠不可能完成這個系列,但還有像徐靜靜一樣的讀者在翹首以盼大結局。等到了結局,角色的命運才會到此為止、蓋棺論定,讀者做完了那個夢,就不會再耿耿於懷。”
  田恬想起跌死在玄原的遠古巨坑裏爬不起來的自己,一時間感觸良多,然而過了三秒鐘,他就意識到自己被莊墨忽悠了:“就算太監了你也不能拿個同人當原作!高鶚續寫的紅樓夢根本不能看!前車之鑒,不是原作者寫的就是狗尾續貂!而且他不叫徐靜靜,叫徐靜之!”
  “不要吵了,讓主編做決定吧。”烈火哥喝止了兩人,撥通了舞藍的電話,把情況如實相告:《浩蕩紀》已經寫到了最後一部,只要補個結尾給徐靜靜看,公司就能平安度過難關;公司擁有《浩蕩紀》的全版權,在法律上這樣操作也沒有問題。但他們畢竟沒有得到作者授權,道義上過不去,對徐靜靜來說也屬於商業欺詐。
  舞藍急忙喊停:“什麼補不補結尾?!《浩蕩紀》我不賣!”


第35章 但作者已經過世了
  莊墨隔著好幾米都聽到舞藍的咆哮,上前接過烈火哥的電話:“連城財大氣粗,根本不講價,金主又是書粉,這麼好的機會,為什麼不賣?”
  “如果我要賣早就賣了,非得等你來出手?四海縱橫是我的故友,我絕對絕對不會消費他!”
  “首先,你不願意消費他,難道就讓他躺在故紙堆裏發黴麼?故事就是要講給人聽才有意義的,它可以以書的形式存在,也可以以電影、電視劇、遊戲、戲劇的形式存在。形式變了,但並不改變這個故事的本質,不是說你開發了其他形式就玷汙這本書了。四海縱橫五年沒更新,新一代的讀者已經不認識他了,但如果做IP開發,這個故事能夠影響到更多的人,是不是這個道理?四海縱橫在天有靈,會責怪你擴大了他的影響力麼?”
  對面舞藍喘著粗氣,不吭聲了。
  “其次,徐靜之是最合適的買家。你不願意消費故友的理由,我能夠猜到一點,畢竟大部分IP被資本綁架以後,不顧質量,就是賺一波快錢,對原作者是一種損耗。但徐靜之他是書粉,他真情實感粉四海縱橫,他比你還要不願意消費他的大大,肯定不顧一切追求高質量;而且他也砸得起這個錢,不會說請了幾個流量明星,後期制作費用就不夠了,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舞藍的口風微微松動:“連城根本就沒有做過影視文化這一塊兒,你與其賣給他,不如賣給有經驗的影視公司。他就是個土財主,砸錢做出來的質量都不一定好!”
  莊墨嘖了一聲:“如果你對徐靜之在影視方面的專業度不信任,沒關系,我去跟他談,《浩蕩紀》制作團隊我們雙方定,或者直接我去做策劃人,OK?這下你總沒有問題了吧?”
  “你他媽是看上他了?”舞藍笑罵。
  莊墨大大方方說了聲對:“我跟你說一下我的猜測。連城集團此番采購,是有意進軍文娛圈的信號。徐靜之他在微博上是個什麼人設?打遊戲、看動漫、追星,他跟現在的小孩子沒兩樣。也許徐老不懂ACG,可徐靜之懂得很。他不可能說我買了《浩蕩紀》,把這個IP做全產業鏈開發之後,我的任務就完成了,我把我的大大捧紅了,OK,這個全產業鏈我就丟在那裏不管了。不可能的。他這個投入是超百億的,他做完《浩蕩紀》,他會繼續收購S級IP去變現,明白麼?我們作為IP的上遊,錯過徐靜之這一票,也許就是錯過以後的所有。”
  莊墨聽舞藍呼吸又緊促了起來,趁勝追擊:“也就是說,他有可能成為我們的長期金主。現在企鵝收購了觀文,徐靜之入場之後,覺得我買不到市場上的優質IP了,說不準直接投資我司,以後我們的書庫直接就是連城大文娛部的IP庫。所有書籍的影遊輸出,連城幫我們兜底,連城有全產業鏈,我們就不用一家一家去跑了,這有什麼不好?”
  舞藍忍不住笑了起來,莊墨這個大餅畫的,確實讓人心動。
  莊墨道:“如果你授權我做這一單,我就促成連城註資京宇。一旦連城做了京宇的靠山,那資金方面絕對沒有問題;連城又不懂這一塊兒,可以讓我們放手幹。”
  不要說舞藍已經忘記了剛才為什麼要反對;連烈火哥、田恬還有葉瞬都聽得一楞一楞的了。
  烈火哥回過神來:“那我們到底還要不要找槍手?”
  舞藍道:“我們有四海縱橫的續寫授權。”
  “有授權?”電話差點被興奮的眾人搶爆。
  “他過世之前想把最後一部完成,但是沒有時間了,所以想找個人續寫,把這件事委托給了我。”
  “好了,我們早就得到作者允許了,騙一下徐靜靜就騙一下吧!”田恬高興道。
  莊墨卻覺察到舞藍有事隱瞞:“那為什麼五年來《浩蕩紀》都沒有完稿?”
  “嗯……”舞藍支吾了半天,在不斷地催促中講明了實情,“他那時候欽點了一名作者續稿,似乎兩人談妥了,可那位作者後來沒有聯系過我……”
  “四海縱橫找了誰?”
  這回舞藍支吾了更久:“……我不知道。”
  眾人:“……”
  舞藍辯解:“他找的那位是純新人,名不見經傳,都過了那麼多年了,我哪裏還記得他的名字?”
  “有聯系方式麼?”
  “有倒是有……但我去找過,人搬家了。”
  掛掉電話,田恬做了個怪相:“這下好了,《浩蕩紀》五年之前就該完稿了。我們既對不住作者,也對不住讀者。這不能怪我們,都是主編的錯。知錯就改,善莫大焉!現在把這件事提上日程也不算晚。”
  “……畢竟現實情況擺在這裏,跟徐靜靜解釋一下,他會理解的,對吧?我們只要保證作品保質保量地完成,他會答應代筆的吧?”烈火哥說到那位霸道總裁的時候,素來堅定的聲音也缺乏了一點底氣。
  “先不要告訴他。”葉瞬機智道,“如果他一開始就知道是代筆,這件事就黃了。如果大結局讓他很滿意,再告訴他作者另有其人,他就會比較容易接受。讀者對創作出心愛作品的作者總是非常寬容。”他對代筆這件事司空見慣,沒有什麼道德上的糾結,更多的是考慮公司的利益。他知道圈子裏有很多聲名赫赫的筆名背後都是團隊,筆名與其說是人格,更不如說商標。現在他們有合同有授權,於法於理都沒有問題,如果他是話事人,他根本不會告訴徐靜之事實的真相。
  莊墨嗯了一聲:“原作者過世,續作者失聯,那就找個靠譜的人把《浩蕩紀》完稿。大家各自去找找,有沒有作者願意接這個案子,十萬塊錢以內搞定。”
  “不是五千萬麼?”田恬撓頭。
  莊墨、葉瞬、烈火哥:“……”
  作者有話要說:  *連城沒有互聯網基因,但連城有院線,連城還有錢。


第36章 三個小槍手
  烈火哥接到任務,第一反應是去敲玄原大神。玄原和四海縱橫同時出道,一同創造了該系列,文風相近、私交甚篤,怎麼看都是最合適的人選。可是電話打過去,單秘書說老總在開會,先給他預約一下;QQ留言,又發現自己被拖黑了。烈火哥撓頭:他做錯了什麼要被大神拖黑啊!
  轉念一想,別說預算只有十萬,就算真給大佬一千萬,大佬他肯寫麼?!他自己的文都坑在那裏,跟《浩蕩紀》一樣是遠古巨坑……烈火哥打消了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
  而他沒有想到的是,離他三個小格子間的田恬,第一反應也是去敲多維元素。
  一句話發出以後,田恬才記起自己已經被拖黑了。然而神奇的是,消息居然順利發送,看來自己不知什麼時候被多維元素放出了黑名單。
  “真是個死傲嬌。”田恬搖搖頭,對這位作者的小性子已經深感習慣了。
  一口鹹:十萬塊錢給四海縱橫的《浩蕩紀》寫結尾,幹不幹?
  莊墨走過路過,一巴掌拍在他頭上:“你跟作者講那麼細幹什麼?你每找一個作者,都跟他透底,到明天整個作家圈都知道了。你就說有個槍手的活兒,稅後十萬塊。”
  田恬趕緊撤回,然而玄原已經看到了,他不但看到了,還跳起來了。
  多維元素:十萬塊錢?續寫《浩蕩紀》?什麼情況?!
  田恬發現覆水難收,在位置上鹹魚躺了一會兒,在對方不斷地逼問下只能據實以告。
  一口鹹:徐靜之你知道麼,徐靜之?
  多維元素:知道
  多維元素:怎麼
  一口鹹:他是《浩蕩紀》的書迷,說要看到這本書的結尾,只要這本書完結就買下這個IP。四海縱橫已經去世了,版權在公司,我們想找人續寫。我覺得你比較合適,你的文風非常適合寫十洲三海,十萬塊錢幹不幹?
  多維元素:……
  四海縱橫是當年領著他走上這條路的大哥,兩人親如兄弟,一起創造了十洲三海這個世界觀。然而天妒英才,四海縱橫英年早逝,臨終之時只有他陪伴在病床之側。若沒有四海縱橫的提前離場,他也不可能登上作家榜首。玄原心高氣傲,但對於這個大哥是真心佩服的。因此,聽說京宇要找人狗尾續貂,不免大動肝火。
  當初四海把續作權力交給一個蔫了吧唧的小少年,他就持反對意見,現在依舊覺得續作是不可能的事。
  他劈裏啪啦打了一行字:這他媽什麼鬼主意?《浩蕩紀》是什麼級別的作品,隨便找個阿貓阿狗來就能續寫得了的麼?高鶚續寫紅樓夢沒見識過麼?庸才給天才結尾,那叫狗尾續貂!徐靜之又不是傻瓜,他會看不出麼?
  一口鹹:你不是阿貓阿狗啊,我覺得你可以,真的可以
  玄原一哽,他媽的這種時候拍什麼馬屁?!害得他發火都不能好好發揮!
  多維元素:連城一個做房地產的來買,你們也覺得行?這種傻逼條件只有你們會答應!你們為了錢臉都不要了麼?!
  一口鹹:是啊
  田恬也覺得這事兒其實有點黑白邊緣的意味,可是他已經決定站在公司這一邊。
  一口鹹:沒有辦法啊。沒有錢,公司會倒閉,《新繪》就會停刊。你三十多歲,可能不是看《新繪》長大的,但是對於我們這一代人來說,《新繪》陪伴我們度過了整個青春。我的初高中就在追十洲三海的連載,當時的那種觸動,後來我在任何其他故事裏都沒有感受到過,可能就跟小鴨子破殼而出第一眼看到什麼就是什麼吧,人對於青春期看過的故事也會有印隨,那是無法磨滅也無法取代的記憶。我對於故事的審美,最早是來自於這本雜誌,我不想它就這麼消失了。我剛知道四海縱橫大大已經過世,《浩蕩紀》再也不會有結局,說實話我雖然很傷心,但又有點慶幸
  他說話亂七八糟得沒有條理,玄原忍不住問他:慶幸什麼
  一口鹹:慶幸我的玄原大大還活著
  玄原屏住了呼吸,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就看到對面一行字一行字地打來,綿綿不絕。
  一口鹹:我個人喜歡《塵煙笑》更勝過《浩蕩紀》
  一口鹹:《浩蕩紀》是個坑,《塵煙笑》也是個坑
  一口鹹:我本來也很埋怨,玄原大大怎麼老也不填坑啊,但現在覺得,他還活著,而且活得很好,那也挺好的
  一口鹹:我其實不喜歡這個工作啊工資少,事情多,到處受氣,公司也要倒閉了,是個人都不會想幹的。我也想走
  一口鹹:但萬一我走了,《新繪》就真的倒閉了呢?那感覺好像十洲三海的時代就真的結束了
  一口鹹:以前大大們在《新繪》講故事,我們在《新繪》聽,《新繪》沒有了,我們就都散了。萬一玄原大大哪天心血來潮想回來寫《塵煙笑》,他也找不到家了。
  一口鹹:聽說四海縱橫大大是玄原大大的好兄弟,他要是在天有靈,也不會希望大家都走散了的,所以他應該不會責怪我們找人續寫他的作品
  一口鹹:你覺得怎麼樣?你能幹麼?
  ……
  田恬對玄原懷有很深的感情。
  雖說雞蛋好吃不用去管下雞蛋的是哪只母雞,但是,如果有一個人創造出你奉若神明的角色,如果有一個人僅用紙筆就讓你體會刻骨銘心的愛恨,甚至於他的一兩句話重塑了你的三觀,你是不可能對他置若罔聞的。作者之於讀者的意義,是讓你於平淡的生活外,看到另一種五彩斑斕的人生。
  正因為玄原提供了最絢爛的夢與理想,因此田恬難以將他僅僅視作產蛋的母雞。田恬會為所有印有玄原筆名的東西買單,即使他明知道自己在吃土,而玄原在暴富。他那麼想為他的玄原大神做點什麼,即使他卑微、無能,所能貢獻得寥寥,也希望他喜歡的作者能過得好。
  屏幕另一端,單總助默默遞上紙巾。他們老總雖然面癱又愛裝逼,但淚點非常低,偶爾瞄到婆媳劇都能把自己看哭。
  玄原抹著眼睛,故作冷酷地吩咐道:“把接下去一個月的時間空出來!”
  單總助:“商總,您要趕稿麼?”
  玄原氣哭了:“趕個屁稿,我去給大哥當槍手!”狗日的,京宇是不是故意雇傭他的小讀者,向他發動十萬噸感情攻勢啊?!行,姓莊的你贏了,為了不讓大哥的作品被玷汙,我只好親自上了!
  葉瞬回到休息室裏,瞥了透明玻璃窗外的男人一眼。雖然未來走勢還不清楚,但他覺得莊墨是個人物,如果京宇靠上連城、絕處逢生,那白殤殤繼續留在這裏也沒什麼打緊。她的合約期還有一年,要不要先把跳槽的事緩一緩?
  白殤殤打斷了他的沈思:“徐靜之來幹什麼?”
  “他想買《浩蕩紀》的版權,要求文本完結,現在大家都在忙著找槍手代筆。”葉瞬素來是對她毫無保留的。
  “我想試試。”
  葉瞬詫異道:“稅後十萬塊錢,限期兩個月,這種案子你都接?”
  “是的。”白殤殤道,“我想轉型。”
  葉瞬敏銳地覺得她不是想轉型,而是沖著徐靜之去的。


第37章 絲綢床品
  莊墨中午回了趟金龍花園,他有套西裝還落在任明卿家裏。自從那個兵荒馬亂的晚上後,他就沒有再跟任明卿碰過面。這不僅僅是因為最近應酬多、工作忙的緣故,就算他閑來無事,他也寧可呆在酒店裏消磨時間,不再跟任明卿產生任何瓜葛。就算任明卿再好,也是顆隨時都會引爆的定時炸彈,莊墨不想引火上身。
  他們是完全不同的人,只要他不主動找任明卿,任明卿是不可能進入他的世界的,連偶遇都不可能,所以兩人已經有一個多禮拜沒有見面了。他的小心謹慎就在這種時候派上了用場:任明卿大概至今仍以為他是個職業編劇,對他的真實情況一無所知;他們也毫無關系,避免了後續的糾纏不休。
  不過任明卿一個電話也沒有打給過他,也沒有聯系他的意圖,這讓他的小心謹慎看上去毫無用武之地。莊墨不得不說,他欣賞任明卿的識大體。即使他對自己體內的另一重人格一無所知,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上有一大堆麻煩,自覺避免與人產生親密關系——即使莊墨曾經不止一次給他“我會幫你解決一切”的假象。
  很少有人在被精心呵護之後,能夠戒斷依賴心理,要是換作田恬,估計電話都給他打爆。
  也正因為任明卿的識大體,莊墨才決定回去取西裝,他還挺喜歡那套巴寶莉的。他知道任明卿不會質問他,為什麼在突然闖進他的人生後又突然消失、渺無音訊,所以他有恃無恐。他甚至為這有恃無恐感到一丁點兒愧怍,打算請任明卿吃頓飯,在席上找個借口與他說再見,然後再永遠消失,好像從來不曾出現過。他確信他們之間可以這樣了結,畢竟任明卿很識大體,值得一個體面的告別。
  任明卿養了一個禮拜的傷,看起來依舊不太好,但跟莊墨想的一樣,他的到來讓任明卿很高興。這種高興發自真心、別無所圖,雖然有點內斂,但從忙不疊下廚房的背影來看,絕對是歡天喜地的,莊墨忍不住都要跟著激動起來,仿佛這不是一場蓄意的告別,而是真正的久別重逢。
  莊墨在客廳裏的沙發上坐下,發現面前的桌子上滿是法律書籍——他蹙起了眉頭,曾經他們在這裏討論文章。他很快就從上頭的筆記看出來,任明卿在幫他那個傻逼弟弟四處奔走,這讓他的高興煙消雲散。
  如果他是任明卿,他會毫不猶豫地把姜勇送進監獄,然後跟自己遠走高飛,找個清凈地方無憂無慮地當作家。他堅定了“任明卿也是個傻逼”的想法,打算吃個飯就走,以後永遠都不要回來了。
  後來任明卿中途匆匆忙忙回到客廳,不好意思地收拾他面前的法律文書,他也冷眼旁觀。他打定了主意,如果任明卿敢開口提一句要他幫姜勇,他就要轉身就走。然而任明卿一如既往地識大體,紅著臉什麼也沒說,好像那個晚上不曾發生過。莊墨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任明卿這樣著急和害羞,大概是怕他主動提出幫忙,麻煩到他。他又變得有一丁點兒愧怍。
  總之,莊墨這天坐在任明卿家的沙發上,一直忽喜忽悲、時晴時雨:他一會兒怕任明卿要求太多,對此厭煩不已;發現他一無所求後,又反省自己是不是對他太過苛刻。他內心做著復雜的心理鬥爭,這讓他很不習慣,最後決定拿了西裝馬上就走。
  他在客廳的門背後什麼也沒發現:“我的西裝在哪兒?”他已經難以回憶自己是怎麼在這個公寓裏住了一禮拜。屋子太小,連個衣櫃都沒有,他的名牌西裝只能掛在大門背後的釘子上,簡直魔幻。
  廚房裏傳出含糊的聲音:“在你屋子裏……”
  莊墨推開自己的臥室門,楞住了。
  任明卿圍著圍裙一瘸一拐地奔過來:“嗯……就在門背後,看到了麼?”
  莊墨沒看到。他撐著門,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床:“這是什麼?”
  任明卿流露出做了好事被人發現後特有的不好意思:“原來的床單是舊的,別人留下來的,料子不太好……”他把情況說得很糟糕,顯得自己這個二房東不負責任,很對不起莊墨,好讓自己的好意變得順理成章,“剛好要換季了,我看超市在減價,就給你換了一床。”
  他看莊墨神情復雜,以為他不夠滿意,惴惴不安地解釋:“寫著100%真絲,我覺得摸上去好像還透氣……我下水洗過,幹凈的——這個天藍色你還喜歡麼?”
  雖然莊墨很小心謹慎,但以任明卿的敏感,他能感覺得到莊墨是沖著他來的。包括莊墨租用他的小屋子,他把這當做朋友間的憐憫。
  他始終覺得莊先生這麼體面的人會在城外的5A級風景區有棟豪宅,而莊先生為了幫助窘迫的他、還為了維護他的自尊心,租住在自己這裏活受罪,他得做些什麼,讓莊先生盡量過得舒服點兒。
  他挑剔了很久,把莊墨給他的租金拿出來買了絲綢四件套,還有一床乳膠床墊。那根本就不是什麼超市大減價,而是他深思熟慮的結果。床上用品能最快最好地提升生活質量,把羊毛還給羊也最大程度地減少了他的愧疚感,讓他覺得自己對莊先生也有所付出。
  莊墨掀起被褥,在那張堪稱噩夢的床上緩緩坐下,發現柔軟得陌生,不禁拍拍自己身邊,示意他也坐。他想跟他說說話。
  任明卿在圍裙上擦了擦自己擇了菜後濕淋淋的手,有點不好意思:“算了,我身上埋汰……”話音剛落就被一個大力拉坐到莊墨身邊。乳膠床墊柔軟得他仿佛淌在驚濤駭浪的海上。
  莊墨對局促不安的任明卿說:“這看上去不便宜。”
  任明卿碰了碰自己的鼻子:“還行。”發現莊墨專註地盯著自己瞧,他又不得不向他坦白,“是用你的租金買的。”
  “那你還有錢麼?”
  “有啊。”任明卿對自己的經濟水平向來很自信,表示非常OK。
  莊墨怎麼都想不通,一個剛丟了工作、被退了稿、一星期前口袋裏只剩下200多塊錢的人是怎麼能如此誇下海口。某種程度上,任明卿比他還要會吹牛逼。
  莊墨略微偏了偏腦袋,不著痕跡的望向對面的房間。任明卿的木板床上依舊是那套舊床單,藍灰格子的、洗白了的棉布四件套,看起來像哪所大學給新生入學時準備的。
  莊墨收回了目光,警告自己:眼前的任明卿只是一個美好的幻象。
  幻象當然是很完美的:天才,善良,心懷感恩,沒有任何陰暗面,不會拒絕人,連罵人都不會,這是因為他把黑暗面深深地壓抑起來,人格化為高遠。別忘了他是個瘋子,他人格分裂。跟他打交道會有很嚴重的後果。也許哪天稿子寫了一半,他不見了,變成了高遠那個初中畢業的文盲,那自己怎麼辦?親自上陣寫麼?
  而且現在的作者跟明星沒有兩樣,作家圈就是一個小娛樂圈,作者是偶像,讀者就是粉絲,有哪個粉絲會願意自己粉的偶像是個瘋子呢?如果被曝光,任明卿的書會被看作是瘋言瘋語,他的所有努力都會白費,前期投入也會前功盡棄,竹籃打水一場空。再糟糕一點,高遠哪天拿槍殺人了呢?他以後難道要去監獄裏催稿?出的書叫《鐵窗的淚》?
  不不不,他是個很理性的人,他知道任明卿就跟毒品一樣,不能沾,沾上以後就完了,他的工作、他的人生、他為之所奮鬥的夢想,全部都會毀於一旦。
  他全都明白。
  “所以我這裏有個案子你要寫麼?”莊墨說完,就閉上眼睛,心裏罵了一句臟話,他怎麼就管不住自己這張嘴。


第38章 他需要有個強硬的人替他拿主意
  任任明卿不知道為什麼上一句還在聊床單四件套,下一秒就談起了寫文。
  他喜憂參半道:“我不知道我寫不寫得了……不過……”他還挺想寫點東西的。
  “嗯,還是算了。”莊墨趕緊狠下心來截住了話頭,拉開了距離。就算想要報答他的好意也不用自己出面,《浩蕩紀》的案子讓田恬談就好,公事公辦。
  見任明卿臉上是被捅了一刀的表情,莊墨一語雙關地說了聲抱歉:“那個案子比較難。”
  任明卿又被捅了一刀。如果剛才他只是後悔自己的話術,現在他開始自卑了。
  莊墨看他蔫蔫的,警告自己:不是不想幫他,實在是他身上的事太多了。就算他情緒穩定,定期分裂,那個姜勇又是好打發的麼?看他們倆剪不斷理還亂的模樣,背後免不了有什麼陳年舊賬。若是他帶了任明卿,這種事情誰處理?還不是他麼?他能怎麼處理?還不是順著任明卿的意思,好吃好喝地供著麼?這跟找農村鳳凰男結婚還要照顧他農村的一大家子有什麼兩樣?他是個理性的編輯,不是那被愛情遮蔽了雙眼的小姑娘,麻煩的作者就不能帶,他明白得很……
  他掏出了手機。
  任明卿就聽到“當啷”一聲響,支付寶賬戶上多了四萬多塊錢。
  “莊先生!”任明卿莫名其妙、一臉懵逼,“床單沒這麼貴!”
  “聽我說,”莊墨按住激動不已的任明卿,怕他分裂,“這是《新房客》的定金。”
  任明卿好像記起是有這麼回事。當時莊先生隨口一蕩說要幫他賣版權,他沒放在心上。他沒有想到,其實他的莊先生也沒有放在心上。或許以前計劃過,但在過去的一星期裏,他已經完全把這件事丟在了腦後,直到一分鐘前。
  莊墨重新拾起了這個計劃:“我說了,這個稿子沒有過稿沒有關系,我按照千字一千的價格買下。不過不一定是做劇本改編,我也有可能把它轉賣。如果我賣了更高的價格,我再把錢結給你。”
  “更高的價格?”任明卿找到了這件荒誕的事中最荒誕的部分。
  “我不敢打包票,不過大概會在六位數以上。”廢話,如果在他手裏賣不上十萬塊錢,他這麼多年白混了。
  任明卿:“……”他對這個數目沒有概念,畢竟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莊墨預估最後的成交價會在四十萬到六十萬這個區間,畢竟任明卿是個新作者,這篇文章也沒有發表在任何平臺,沒有數據支撐,還是個4萬字的短篇,莊墨只能靠刷臉出掉。當然,如果任明卿不是那麼窮,他絕對不會著急變現,畢竟任明卿一定會火的,囤在手裏可以升值,把短篇擴充到一定體量的中篇也能賣更高的價格……
  不不不,什麼升不升值、擴不擴充,那都不關他的事,他幫任明卿出版權只是為了回報絲綢四件套,僅此而已,沒有以後了。
  兩人匆匆吃了一頓午餐,期間莊墨一直陰著臉,過後也陰著臉起身告辭,任明卿不知道哪裏得罪了他。
  自從莊先生教訓過他後,他一直惴惴不安。
  的確,那天晚上他做得欠妥當,如果姜勇的計劃成功了,他可能一輩子不能寫東西了,國家會剝奪他寫作的權力,他事後一想到這種可能性就瑟瑟發抖。
  也是從那以後,他認識到自己有多喜歡寫小說。他一點兒也不想去非洲,或者進監獄,他之所以漂泊不定、打著零工、對什麼工作都不上心、不好好規劃自己的人生,正是因為他是這麼這麼喜歡寫東西,壓根沒想過過別種的生活。如果有一個機會可以以此為生,那毫無疑問是再幸運不過的事。
  莊先生大概是看出了他的這種熱望,或者看到了他通過長久努力換來的一丁點潛能,希望他能走上創作道路。
  可是他的所作所為讓莊先生很失望,他也因此不敢去主動找莊先生說話。他只是默默準備和期待著下一次見面,可以向莊先生宣布這個來之不易的決定。他的身邊再沒有其他人可以傾訴了,莊先生也是唯一一個不會嘲笑他的人。而且是因為莊先生的幫助才讓自己下定決心,他覺得有必要讓莊先生知道。這對於他來說也許不是一件大事,但任明卿覺得應該謝謝他。
  這一禮拜可謂是度日如年,他甚至一度以為莊先生再也不回來了,但是他又覺得一個人走時不可能丟下他的牙刷不管,更何況那是一支電動牙刷。今天見到莊先生,他高興壞了,然而尷尬得是,他這一禮拜都在為姜勇的案子奔走,他隱約覺得莊先生知道了又要罵他的,這種情況下他也不好意思說他有多喜歡寫小說了,他一個字都沒寫。
  後來莊先生發現了絲綢四件套,這讓他提起了寫作、提起了版權、提起了新項目——任明卿有點不好意思,他並不是為了這些才為他更換床品的,只是他有空,而剛好又換季了——不過那之後莊先生好像變得更暴躁了,任明卿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莊墨幾乎是從任明卿家裏逃出來的。他不能再待下去了,任明卿好像有種魔力,讓他心裏想著不要,身體卻很誠實。
  “那我現在要寫什麼?”任明卿為他遞上了西裝,自然而然地問。
  莊墨暗罵了一句該死,他好像把自己當成了他的編輯?
  “你可以隨便寫。”
  任明卿立刻變得很沮喪:“……我的確需要更多的練筆,我在人物塑造上有欠缺。”
  莊墨命令自己:他練不練筆都不管我什麼事,畢竟我又不是他的編輯。他也不會因為沮喪而死,他剛剛才拿了4萬塊錢,他一點兒也不可憐。現在轉頭就走,立刻,馬上!
  可是話已出口就變成了:“寶貝,你什麼都不缺。你隨便怎麼寫,我都能找到合適的買家幫你出掉。”
  莊墨、任明卿:“……?”
  莊墨不太確定:我剛才是喊他寶貝了麼?
  任明卿也不太確定:他剛才是喊我寶貝了麼?
  兩人對視了一眼,發現對方也在糾結這個問題,臉都綠了。
  莊墨這下確定了:我剛才確實喊他寶貝了。
  任明卿這下也確定了:他剛才確實喊我寶貝了。
  莊墨:“……再、再見。”
  任明卿發現莊墨顯然很後悔,善解人意地當做什麼都沒聽到:“再見。”
  莊墨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扯了扯領帶:“我給你錢,不是要你去為你弟弟奔走的。”他嚴肅道,“你是一個作者,耽誤了兩三年,現在工作也辭了,你就在家好好寫,這是你目前最要緊的事,明白麼?你弟弟那邊我去幫你想辦法,你不要再插手這個事情了。”
  任明卿軟弱但不糊塗,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他心裏清楚得很,帶點愧怍又充滿感激地點點頭:“太麻煩你了……”
  “你不想給我添麻煩,就除了碼字以外什麼事都別管。”莊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走下了窄小的樓梯。任明卿這種性格,就需要有個強硬的人來替他拿主意,不然他自己什麼事都幹不成。
  莊墨走到外頭就打電話給田恬:“聯系一下洗灰,問他四海縱橫那個項目接不接。”
  田恬不同意:“我剛聯系了多維元素!一個項目兩個人怎麼寫?”多維元素還等著這十萬塊錢去養家糊口呢。
  葉瞬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我還向白殤殤約了稿。”
  “一個禮拜後三方比稿,讓他們各自準備大綱和一萬字開篇,田恬你準備一下保密協議。”莊墨知道玄原是最適合的,但玄原有這個空為什麼不去填自己的上古巨坑呢?他還想看看任明卿的長篇架構能力呢——不,不,他一點兒也不想,只是出於對絲綢四件套的回饋。
  “這回你們家的那個又有什麼忌諱麼?你報了多少價格,一百萬還是一千萬?”田恬對莊墨的偏心司空見慣,提早確認省得莊墨事後找他撕逼。
  “洗灰以後交給你了。從現在開始,他是你的作者,你直接跟他單線聯系,不用通過我。他的事你也不用找我。”烈日讓莊墨的頭腦清醒了一點,也有可能他走出了任明卿的施法半徑。他不能再被牽著鼻子走,就像是被下了降頭。他甚至這時才想起他本來是來告別的。
  田恬看著掛掉的電話做了個怪相:“我信你才怪!”


第39章 讀者和主角絕逼是真愛
  任明卿接到田恬的約稿信息,嚇了一大跳,十萬塊錢給四海縱橫的《浩蕩紀》寫結尾?
  洗灰:這是什麼意思呢?
  一口鹹:就是當槍手的意思,沒署名的哦
  洗灰:為什麼他不自己寫呢?
  一口鹹:因為作者過世了,他生前委托我們找人幫他續寫結局
  任明卿懵了,四海縱橫過世了?
  《浩蕩紀》是安老師最喜歡的小說,安老師推薦給了他,他也因此把它奉為神作。他還記得他在安老師的辦公室裏無憂無慮地翻書的場景。
  那個小而雜亂的辦公室有一個陽光明媚的大窗子,他趴在窗子底下讀《浩蕩紀》,而安老師在一旁刷刷地批改作業。溫暖的陽光,筆尖劃過紙面的輕響,以及遠處傳來的少年們的嬉笑打鬧,使這個場景美好得幾近於虛幻,他回味往昔的時候,發現自己僅有那一瞬間感覺到所謂的幸福。
  不過那一瞬間很漫長,足夠他踏足兩個世界。他的軀體留在那個安全、寧靜的午後,他的靈魂卻自由自在地飛揚在十洲三海上空,俯瞰那遮天蔽日的硝煙,目睹林氏一門三代的恩怨糾葛,看禦劍往來的劍仙們的快意恩仇,經歷那些驚心動魄的相聚與別離……他以後還會讀到很多故事,甚至開始創作自己的故事,但沒有一個故事可以讓他耿耿於懷那麼久,認為全世界都不足以與它相提並論。年少時看的第一本書,就如同年輕時第一個愛過的人,總是好得完美無瑕,就像那個記憶中的午後。
  他坐在電腦前,好一會兒沒有回過神來,半晌才發現自己竟然哭了。
  《浩蕩紀》還沒有結束,那個寫出《浩蕩紀》的人卻已經不在了,這讓他回憶中那個美好的場景缺失了一半,書裏的十洲三海不再運行。硝煙、恩怨、愛恨、離別都停在了作者死去的一瞬間,他們沒有結束,他們仍舊在那裏,他們掙紮在黎明前的黑暗裏卻走不到光明的大結局,任明卿覺得這有點恐怖。
  他是神經纖細、多愁善感的人,他愛那個世界,愛那些人物,始終相信他們真的存在於某個平行空間。某種意義上,孤獨的他是跟他們一起長大的,他又因為自己的軟弱無能把他們當做神明崇拜。在他年少的時候,他多麼渴望自己有個大師兄,可以在他被人淩辱的時候站在他面前保護他;他又無數次打消了輕生的念頭,只是因為林澈經歷了比他更慘痛的過去,卻依舊那麼善良又充滿希望。他相信這些人真的存在於某地,而他跟他們之間有某種緊密的聯系,他關心他們的命運,也因此努力不要變得太糟糕,那樣會讓他們丟臉。
  所以任明卿對於人物比對作者有更深厚的感情。四海縱橫在他腦海裏是一個遙遠的幻影,他觸摸不到也一無所知,但是《浩蕩紀》這本書裏的所有人物,卻是安老師介紹給他的朋友、他的玩伴,他們一起度過了黑暗的歲月,總有一天會皆大歡喜、幸福到老。他一想到四海縱橫過世了,這些曾經跟他一起長大的朋友從此無依無靠的時候,就忍不住要傷心落淚。
  “既然如此,換我來照顧他們。”他腦海中冒出這個念頭。
  在田恬等得不耐煩了的時候,洗灰終於回復:好。
  一口鹹:那你先寫大綱以及一萬字的樣稿,一禮拜後我們要三方比稿,通過了以後再簽合同
  洗灰:哦,好的。
  一口鹹:對了,這件事要保密哦,不要對別人說
  任明卿:“……”
  “餵?”
  任明卿看到QQ上彈出來的新消息,著實有點懵逼,因為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撥通了莊墨的電話。他是個老實人,看到所謂的保密要求,立刻漲紅了臉,支支吾吾道:“啊莊先生……沒事,我打錯了。”
  “不可能。”莊墨當即戳穿了這個謊言。這是任明卿第一次主動聯系他,以任明卿的性格絕不存在什麼打錯了。“什麼事,快告訴我。”
  任明卿很著急:“……對不起,編輯告訴我不能說。”
  莊墨覺得自己應該順勢掛了,用腳指頭想想也知道那個編輯就是田恬,那樁事就是續寫《浩蕩紀》。可是他聽見自己壓低了聲音哄道:“你偷偷說,我不告訴別人。”
  任明卿覺得不行:“莊先生……”
  “你可以不透露具體信息。”
  任明卿糾結了半天:“……我要給一本很喜歡的書續寫結局。”
  “嗯,價格?”
  任明卿翻了翻和田恬的聊天記錄:“……10萬塊錢!”他現在才註意到。
  “多少字?”
  任明卿這回發現聊天記錄裏沒有:“不、不知道。”
  “問一下。”
  任明卿乖乖詢問了田恬,田恬表示都給10萬塊錢了,當然有多少寫多少咯,《浩蕩紀》到目前為止出了4本將近100萬字,大結局怎麼著都得再寫一本吧?
  莊墨得知後,囑咐他道:“那麼起碼是30萬字,一個中篇的長度。你又是槍手,沒有署名權,10萬塊錢買斷30萬字全版權,這個價碼太低了,以後不準再接這種活。”他後悔得要死,早知道這個案子有可能是任明卿接,他會把價格開到100萬。
  任明卿焦急道:“我很喜歡這本書,我很想……”
  “嗯,那這次你好好寫。”續寫《浩蕩紀》不是一個簡單的任務,對作者的要求非常非常高,正好可以讓他見識見識任明卿長篇架構的能力。
  放下電話的莊墨又一次陷入了自我懷疑當中,什麼見識見識長篇架構能力,任明卿已經是田恬的作者了,跟自己沒有關系。自己會提醒他不要再接這種活也只是怕他被坑,畢竟他簡直在臉上寫了“快來騙我”四個大字,嗯,就是這樣。
  白殤殤終於約到了閨蜜柳菲菲,兩人一起在市中心的日料店吃了一餐飯。白殤殤向她抱怨著最近遇到的糟心事:“我又分手了。那個暴發戶就是個神經病,還纏了我一段時間。上次你放我鴿子那回,我在魅力四射閑著無聊親了個小奶狗,他差點把那小奶狗打死,幸虧分得早。”
  柳菲菲平淡無波道:“你不能總是這樣閑晃著。男人多大年紀結婚都沒有關系,女人就不一樣了,一過了三十,就很難找對象了。”
  “你這話放在微博上會被人噴死。”
  柳菲菲淡然道:“我只是在陳述現實。”頓了頓又道,“我不上微博。”
  白殤殤同情地望著自己的閨蜜。她難以想象有人可以長時間不上微博,她一天不刷十幾二十遍就覺得與時代脫節了。而且上微博讓她很有存在感,她剛剛隨便拍了張正在吃飯的自拍照傳到網上,就已經轉發破百了。正是因為有大V的包袱,她出門前得精心打扮個兩三個小時,試衣服、化妝,現在美美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整個餐廳裏的男人都偷偷瞄著自己,服務生還因此多給了兩盤美味的甜點,白殤殤覺得自己簡直受盡了這個世界的關愛。
  而反觀自己的閨蜜,她穿著一套洗到發白的舊職業裝,素面朝天,雖然五官清秀,但一副厚厚的眼鏡把她的臉都給遮沒了,平庸得好像是這個世界自動產生的NPC。她的頭發也太厚實了,沒有經過任何精心護理,重重地堆在頭頂,讓她看起來苦大仇深。
  白殤殤想象不到自己的閨蜜正值妙齡,她怎麼能那麼土、那麼不修邊幅,好像永遠都穿著同一套衣服,踩著同一雙黑色的中跟鞋。她臉上也缺乏生動的表情,什麼事都無法讓她流露出歡喜或悲傷,淡定得像廟裏的石刻菩薩。
  柳菲菲註意到她這種“哀其不美、怒其不化妝”的目光,淡淡地解釋了一句:“太忙了,婚禮的事。”
  白殤殤痛徹心扉。她的所有光鮮靚麗在“婚禮”二字前都不堪一擊。柳菲菲再平庸再不起眼,她也成功把自己嫁出去了。她屬於一個有錢、有顏、有前途的男人,將要永遠受他的照拂與庇護,不論生死、疾病、貧窮。她夜裏睡在那個男人的臂彎裏,踏實得一夜無夢,因為她將一生富足,老來子孫滿堂。她不需要太漂亮,太有能力,就依循著千百年來女人們走的舊路,如此輕易地得到了幸福。而白殤殤的所有光鮮靚麗,甚至都不能為她提供下個月的穩定收入。
  白殤殤對柳菲菲又同情、又嫉妒,還很依賴她。比如現在,她就滔滔不絕地講述起自己的困境:京宇退掉了《夜航船》找她補稿救火;觀文打壓京宇,現在京宇面臨破產;葉瞬打算帶著她一起跳槽,這件事正在考慮中……她有時候也懷疑自己怎麼能對一尊菩薩像說那麼多,但是說句實話,關掉微博,她的朋友不多。喜歡她的人遍及天下,走在路上她也能很輕易地能釣到男人,但是她總覺得很孤獨。只有在柳菲菲面前她可以毫無顧忌地大倒苦水。
  從前柳菲菲也是個作者的時候,她們的關系並不親近,因為作者也分很多類,她們顯然不是同一類。後來柳菲菲擱筆,跑去考了個公務員、談了戀愛、準備結婚,她們反倒走動得頻繁了起來。
  起先總是白殤殤約的柳菲菲。這倒不是說白殤殤有多欣賞她,而是她能給白殤殤帶來安全感。
  白殤殤是競爭意識很強的人,她認為現在是大爭之世,所有人都在奮力踩著別人往上爬,作者也好,女人也好,都在靠自己的本錢爭搶更多的資源。當一個作者放下了筆,一個女人結了婚,她就等於退出了競爭。她變成了一個看客,一個沒有野心的人,全心全意養兒育女、相夫教子——柳菲菲剛好兩個都占了。所以白殤殤喜歡跟她在一起,這就跟人們喜歡跟毫無危險的寵物待在一起是一個道理。她不會跟你爭搶什麼,而且是一個好的傾聽者。
  所以兩個人之間的談話總是以白殤殤為中心。白殤殤經常炫耀自己;有時候抱怨,這抱怨也帶了一點炫耀;偶爾關心柳菲菲的生活以維系她們的友誼。
  一般人是受不了白殤殤的這種自我中心主義的,但是柳菲菲性情平和,溫柔大度,從不為對方的失禮動氣。而且她最開始接受白殤殤的示好,還出於一點奇怪的癖好。作為一個作者,她免不了對剖析他人的內心有格外的興趣,因此很容易原諒旁人的缺點。在白殤殤滔滔不絕的時候,柳菲菲早已對她的虛榮、驕傲、自卑、焦慮有了充分的了解,對她產生了近乎於悲天憫人的同情——這個女人,她內心是多麼不安與脆弱!當你完全了解一個人的時候,你總是不容易責備她的。
  日久生情,友情也是如此。
  這對塑料姐妹花的性情如此相反,然而一個出於寂寞,一個出於怪癖,竟相伴走過了十年的青春。如今,白殤殤需要柳菲菲勝過世界上任何人,自私的她也不吝於關心對方,真心實意地為閨蜜擔心或高興;而不論白殤殤有時候表現得有多婊裏婊氣,柳菲菲都不會嫉妒她或者瞧不起她,只會擔心她怎麼還沒嫁出去。
  這次也一樣,白殤殤羅裏吧嗦談起自己目前面臨的困境,柳菲菲聽完,提醒她道:“葉瞬還不錯。”
  白殤殤不以為然:“他太漂亮了。”
  “結婚後他就胖了。”柳菲菲推了推眼鏡。
  白殤殤:“……”
  白殤殤:“那我還是希望他永遠年輕漂亮。”
  正好這時候手機響了,是葉瞬在QQ上敲她。白殤殤留著QQ的消息通知,只允許推送葉瞬的消息,因為這關系到她下個月能不能吃上飯。葉瞬告訴她說,《浩蕩紀》的項目聯系了三個作者,要先寫大綱和一萬字比稿才能簽合同。白殤殤瞬間像泄了氣的皮球,她討厭競爭。
  “現在我要去做槍手。”白殤殤心煩意亂地丟掉了手中的筷子,“五年之前我寫一本書就有20萬的版稅,五年之後10萬塊錢沒署名的著作,我還要去跟人搶。”
  “我一年工資也就12萬。”柳菲菲平靜道。
  白殤殤沒有再說話,但她臉上的表情好像在說:我們倆怎麼好相提並論,我是個作家,我還長得那麼漂亮。
  柳菲菲安安分分地扮演著Sheldon身邊的Lenerd:為什麼突然diss我?懵逼,無奈,又習慣。
  “關鍵是這個項目我可能根本做不了。我是個青春校園文作家,怎麼寫得了十洲三海?”白殤殤頭痛道。她想借《浩蕩紀》勾搭徐靜之,替代四海縱橫做他的女神,但是她也意識到自己寫不出來。
  柳菲菲猛地擡起頭來:“十洲三海?”
  “嗯。”白殤殤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滔滔不絕地把全部情況合盤托出,“找槍手的是四海縱橫的書,京宇要找人續寫《浩蕩紀》。”
  “為什麼?”柳菲菲蹙起了眉頭。
  “因為連城的少東家說要看到《浩蕩紀》結尾才同意投資……”
  “四海縱橫為什麼不自己寫?”
  白殤殤還沒有見過閨蜜那麼激動,聳了聳肩:“他死了。”
  當啷一聲,柳菲菲手中的筷子落在地上,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白殤殤安撫地摸了摸她的手,發現她在輕微地顫抖。
  “怎麼了?”
  “他……他什麼時候死的?”
  “不知道。不過大概是《浩蕩紀》上一次更新的時候,有好幾年了吧——你認識他?”
  柳菲菲沒有說話,那之後也沒有說話,直到她未婚夫過來把她接走。白殤殤這時才想起她這個閨蜜曾經也是在龍吟論壇上寫玄幻文的,可能和四海縱橫有什麼淵源。她後來在微信上詢問了柳菲菲這件事,但是柳菲菲沒有回復。
  白殤殤情商不低,只是面對自己人時忍不住放肆任性,現在她的自己人出事了,她的情商立刻上線,意識到她可能踩了閨蜜的雷區。她把這事兒記在了自己的手賬裏,還剪了段“立入禁止”的膠帶紙高亮,決定先給閨蜜一段時間緩沖,然後找時間跟她好好談談。
  不過現在,她當務之急是硬著頭皮去看《浩蕩紀》。她討厭競爭,可是沒辦法,為了她那勾搭徐靜之的宏圖偉業,她不得不去嘗試她原本一輩子都不會碰的題材。


第40章 來自編輯的職場騷擾
  田恬突然之間接收了洗灰,喜憂參半。他知道洗灰寫得很好,能正式變成自己的作者,意味著自己的事業更上一層樓。但是,他也意識到《浩蕩紀》的比稿會變得非常殘酷。他的兩個作者都在競爭這個項目,無論最終誰勝出,都會有一個撲到他懷裏哭——他根本不相信白殤殤能接得了這個活,她就只會寫點打胎流產。
  他不得不提前告知兩位作者他們還有競爭對手,這個項目不一定會有結果,為他們打劑預防針。老實說,他心裏更希望多維元素勝出,畢竟多維元素是完全屬於他的,還是第一個跟他建立長久關系的作者,田恬對他的觀感就像是女生對於初戀;洗灰就不一樣了,洗灰是莊墨硬塞給他的,這簡直就像接受了兄弟的媳婦兒,一種彪悍的遊牧民族風俗撲面而來。
  田恬屢次提醒自己要一碗水端平,但不得不承認,他心中跟多維元素更親。他也覺得多維元素更適合寫這個案子,所以在通知他的時候語氣更委婉,還加了很多鼓舞人心的話。
  多維元素起先很氣憤:“什麼?比稿?”然後還沒等他回話,就說了一句“我是最強的”,把他給拖黑了。
  田恬:“……”
  田恬當即就決定,以後跟他最親的作者是洗灰。
  雖然這個決定有點賭氣的意味,但他很快就發現洗灰的性格非常軟萌,跟多維元素的傲嬌呈現出強烈的對比。
  首先,洗灰不會動不動把人拖黑;其次,洗灰從來不會晾著他,只要跟他說話,他就秒回,就算以男朋友的標準來看也已經大大超出基準線了;最重要的是,洗灰跟他說話是用敬稱的,他不說你,他說“您”!
  苦逼的小編輯田恬從業20多天來還從來沒有被人這麼尊重過,他仿佛劉邦第一次在未央宮裏接受群臣的朝拜:“吾乃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
  洗灰對他的尊重極大地激發了他的責任心,他認為自己必須對這個軟萌的小可愛負起責任來。什麼多維元素,他不認識!他要為洗灰保駕護航,為他爭取到這個項目!
  田恬就好像得了貴妃的昏君,徹底把他傲嬌的原配丟在腦後,有事沒事就去敲敲洗灰:“吃了沒?睡得好麼?寫多少了?”
  任明卿就老老實實地回答:“吃了;睡得挺好;沒寫;謝謝關心。”
  他現在領了一筆“巨款”,宅在家裏打算好好寫點東西,目前正一頭紮進《浩蕩紀》裏,要把原文補一遍。就是這個叫“一口鹹”的編輯好像突然轉了性,天天有一搭沒一搭地找他閑聊,讓他苦不堪言。任明卿上回寫《新房客》的時候,依稀記得他是個很酷的人,言簡意賅,半句廢話沒有,現在卻像個羅裏吧嗦的初中女生,任明卿仿佛覺得自己談了個女朋友。正說話間,一口鹹又發來一個視頻,跟他說很好笑,任明卿只能硬著頭皮看完,然後跟他一起無聊地哈哈哈哈哈哈。
  “幹什麼呢?”莊墨從財務部回來,冷冰冰地敲了敲田恬的桌面。
  田恬嚇得趕緊把視頻窗口最小化,裝模作樣地吹著口哨在屏幕上瞎幾把點來點去。
  莊墨掃了一眼他的QQ,發現他在和任明卿說話,忍不住上前翻了一下他們的聊天記錄。田恬縮在位置上,大氣不敢出一聲,冷汗倒是流了不少。
  “這麼閑?”莊墨瀏覽了一下那99+的聊天記錄,嚴厲地掃他一眼。
  田恬誒呀一聲,沒有骨頭似的地在位置上磨來磨去:“現在沒有別的事情做嘛,我就找作者聯絡聯絡感情——是你說你把洗灰給我了的!你管我跟他說什麼啊!你別是想反悔吧!”田恬搶過鼠標抱在懷裏,仿佛這樣莊墨就不能把他的小可愛搶走了。
  “作者只有一個禮拜的時間做大綱、寫樣稿,如果通過審核,簽完合同,就只剩下七個禮拜時間完成一整本書。他的時間很寶貴,你不要拿無關緊要的事情去打擾他。你是編輯,應該盡量幫他完成工作,而不是浪費他的時間。”
  “他又不是每時每刻都在寫東西,那樣多悶啊……我看你就是吃醋。”田恬小聲逼逼,“他本來是你的作者,現在跟我好了……”
  “你很閑麼?”莊墨擡高了聲調。
  喏,果不其然發火了。田恬背著他做了個鬼臉,吐了吐舌頭。
  “你沒有其他事要做了嗎?”
  “……確實是沒有。”田恬聳了聳肩膀,“公司要倒閉了,除了盯《浩蕩紀》的項目,我還能幹嘛?等融到資了我再去收稿啊,反正下一期雜誌一時半會兒也出不了。”
  “公司會倒閉,是因為雜誌不賺錢。”
  田恬覺得也是哦:“嗯,然後呢?”
  “就算融到資,投資方也是要看到產出的,不能總是燒錢在不賺錢的項目上,我們得想辦法賺錢。”
  “以後不做《新繪》了?!”田恬差點跳起來,他以為只要徐靜之買下《浩蕩紀》的版權,公司就可以繼續像從前那樣運轉下去。
  “做當然是要做。雜誌只是一個載體,我們要開發更適合現代讀者的載體,比如網站或者APP。為了早做準備,你把新繪十年間刊登過的所有文章整理出來,不但要有正文,還要分門別類,完善文案和作者簡介,一個星期後給我。”宋鵬團隊的小程序已經搭好了框架,需要內容,介時趕緊上線。
  田恬瞬間倒在桌子上,死了。
  “而且,我們還要開發新項目賺錢。”
  “等等等等,這跟我有什麼關系呢?”田恬一踏入社會,就在某個問題上變得非常現實,即:他不是個非常重要的人,也不是個很有能力的人,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小菜鳥,要做社會主義的一顆小小的螺絲釘。公司的編輯崗位需要他,他就做一個編輯,努力把自己分內的事情做好,讓領導滿意,然後爭取領到更高的薪水。鑒於他是新手上路,又是那麼微不足道,所以公司的盈虧跟他都是沒有關系的。即使這關系到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他也對此無能為力。田恬的世界觀是建立在這個前提之上的。
  而莊墨接下去的話徹底打破了他的三觀:“你,出去賺錢。”
  田恬:“……?”
  田恬:“我他媽……我他媽怎麼出去賺錢?你要我出去背煤氣罐麼?還是要我去送牛奶?!”
  “你是個編輯,在圖書、文娛行業裏供職,你就不能幹點你的老本行?”莊墨對他的自我定義很無語。
  “我在幹啊!我努力催稿,做出了上一期的雜誌,不就堆在這裏麼?”田恬驚慌失措地一指走廊,然後又一指電腦屏幕,“而且我現在也在催《浩蕩紀》的項目,如果這事兒成了,公司就能拿到五千萬的版權費呢!”
  “哦,你的雜誌之所以堆在這裏是因為賣不出去了;你如果真想《浩蕩紀》按時完成,就不要再去和作者套近乎了,他們不需要。作者很好養,你只要把他們丟在那裏,他們就會自己產出,就跟一只只勤勞的小蜘蛛一樣日夜不停地織網——但是你,田恬,”莊墨直起身,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公司雇傭了你,你卻在這裏上網看視頻消磨時間,你為公司創造了多少產值?在作者努力工作的時候,你又做了哪些事,讓你可以理直氣壯地說你沒有浪費時間?”
  “我只是一個小編輯,我他媽能幹嘛呀?!我要是能幫公司賺到錢,我就自己去開公司了啊!”田恬頭痛。
  莊墨想了想,平靜道:“主編已經做出了決定,在觀文的封鎖解除以前,期刊不會恢復銷售。也就是說,每個月制作期刊的錢省下來了。”說著,他在田恬面前的便簽紙上隨手寫了個數字。
  田恬一看到錢就抖了抖耳朵尖:“什麼意思?”
  “這筆錢你有權調用。”莊墨道,“隨便你印什麼書,隨便你找哪個作者,甚至是不是書都不要緊,只要能賣得出去,你就可以做。我只有兩個條件:第一,利潤大於成本,決不能給我虧本。第二,下個月發刊日要給我做出來,我們總要有東西要拿給經銷商賣。”
  “哦!”田恬驚恐道,“草泥馬!”
  莊墨橫他一眼:“下次再讓我聽見……”
  田恬趕忙封上了嘴。
  莊墨回到烈火哥身邊。烈火哥一邊起草《浩蕩紀》的合同,一邊頭也不擡地問:“你讓小田兒去開發新產品?太快了吧,他才剛參加工作。”
  “就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才好做這個事,工作久了會被條條框框所束縛。現在又有時間,可以從每天的瑣碎工作中擡頭做做規劃,公司不養閑人,”莊墨冷酷道,“不能賺錢就不準拿工資,理應如此。”


第41章 他田恬可真是個小機靈鬼
  田恬屬於那種比較典型的員工:如果給他個事兒做,他會哼唧哼唧、全力以赴地去辦完;但如果不給他布置個事兒做,他就會喝茶看報紙。莊墨的話顯然起了作用,他從成天無所事事的狀態中解放出來,每天紮在電腦裏整理文章,休息時搜索怎麼賺錢。經過好幾天的調研,他發現當前賺錢最快的方式是販毒、買房和開奶茶店,一夜暴富的秘密都藏在刑法裏。
  可是莊墨給他限死了,要他在文娛產業中賺錢,田恬陷入了沈思。
  那麼……也許他可以出一本如何快速致富的書?他瞥了一眼烈火哥書桌上疊高高的勵誌書籍,覺得這些比起他將要出的書都太弱了。如果一本書教你《如何花眠》,絕對會引爆全世界的好麼?田恬長長地嗯了一聲,覺得很不錯,在便簽紙上寫下了這個書名,並且打算將內容分成三部分:販毒、買房和開奶茶店。他等會兒去天涯上八一八有沒有樓主在分享他販毒/買房/開奶茶店的傳奇經歷。
  然後,他又覺得開奶茶店其實也算是文娛產業的一部分,不是有什麼女仆咖啡廳、貓咪甜品店麼?就是把二次元與實體店結合在一起,吸引人們的眼球。難道不可以用京宇的IP打造線下體驗店麼?把《浩蕩紀》的人物印在奶茶杯子上什麼的,跟可口可樂罐頭上的《王者榮耀》英雄有什麼區別?沒有!田甜又長長地嗯了一聲,把這個點子也給記了下來,看來他很有當老總的潛力。
  這一下他簡直開啟了大腦洞:把京宇的主力IP拿去跟晨光這種文具店談一談,出個聯名周邊也不錯啊。印本子多便宜啊,比印書便宜多了!
  ……
  他在那廂異想天開,洗灰卻突然戳了戳他。自從他投入了賺錢大計,找洗灰的時候就變少了,洗灰也沒有主動聯系他的意思,讓他很有點傷心。本來只是因為工作原因減少的聯絡,在田恬看來莫名變成了慪氣,仿佛誰先找誰就輸了。現在洗灰率先冒頭,田恬立刻感受到了作者對他深深的愛,放下他夢中的大文娛公司,撲到屏幕前跟他聯絡感情。
  一口鹹:怎麼了?
  洗灰:老師,對不起,我覺得我寫不了《浩蕩紀》。
  田恬:“……”他都準備好審稿了,怎麼說不寫就不寫了?作者都那麼說話不算話的麼?!
  一口鹹:是什麼原因呢?
  洗灰:四海縱橫寫得太好了,我覺得我沒有他的才華。
  田恬忍不住呃了一聲,他倒是沒有想到會是這個理由,隔著屏幕都想摸摸洗灰的腦袋。平心而論,他也覺得洗灰不適合,但是看到作者那麼灰心喪氣,他又希望作者能打起精神來。這事兒QQ裏說不清楚,田恬主動問他要了電話號碼打了過去。
  “餵,是洗灰大大麼?”打電話對田恬這樣的廢宅來說已經屬於面基了,他有點緊張,控制著自己的聲線,希望對面聽上去盡量沈穩。
  “嗯……”任明卿對這個稱呼很不習慣,“老師好。”
  田恬瞬間好感度up,這個作者是怎麼了?!他是雷鋒麼!雖然據說已經大學畢業、參加工作了,但為什麼聲音聽上去那麼軟萌可欺呢!作者顯然比自己更緊張,這讓田老師芳心大悅:“洗灰大大,你現在方便聽電話麼?”
  “嗯……”
  “剛才你說不想爭取《浩蕩紀》的計劃了,因為覺得比不上原作者……”不知道為什麼,打字很普通的一句話,說出來就莫名羞恥,田恬忍不住幹笑兩聲。
  任明卿輕輕誒呀一聲,顯然比他還要羞恥:“嗯……”
  “為什麼會突然有這種想法呢?”
  任明卿覺得這個問題不是明擺著的麼:“就是……重新看了一遍《浩蕩紀》……覺得四海寫得太好了,我不可能達到他的水準。”
  “你千萬不要有這種想法!我覺得《浩蕩紀》寫得很一般啊!”田恬快人快語,倚在辦公桌邊侃侃而談,“十洲三海系列裏真正牛逼的是玄原大大寫的《塵煙笑》,你看過就知道了!”
  “是麼……那本我也一起追的連載,不過我更喜歡《浩蕩紀》。可能因為一直把四海當做奮鬥的目標,所以覺得他不可超越……”
  田恬:“……”
  他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完了,是對家。
  十洲三海書迷常年內戰,玄原和四海縱橫的粉絲掐得昏天黑地,爭論誰是創世一哥。後來四海過世了,玄原走上神壇,結果不言而喻。田恬沒先到這麼多年後還能遇到活的四海粉,還是在《新繪》上追連載的骨灰級粉絲,一時間尷尬得無地自容。
  不過如果是粉絲續寫偶像的作品,這種心理壓力確實與隨便接手一個項目不可同日而語,他能理解洗灰為什麼這麼灰心喪氣。當年愛過的作品,心頭的朱砂痣、白月光,自己怎麼配得起呢?但是換一個角度想想,這種深刻的愛也未嘗不能加以利用,轉變成奮鬥的動力啊。
  任明卿聽他久久沒有回應,吞吞吐吐道:“那……那老師,我掛了啊。”
  “等一下!大大!”田恬連忙組織了一下語言,“大大是《浩蕩紀》的粉絲對吧!很崇拜四海大大對吧!”
  “嗯……”
  “那大大對《浩蕩紀》一定很了解,是不是?!你看過很多遍?”
  任明卿一楞:“嗯……是的。”他走到哪兒都要帶一套《浩蕩紀》,時不時拿出來讀一段,有些有名的段落甚至到了能夠背誦的地步。
  “那就沒有人比你更適合這個任務了!”田恬堅定道,“你對文本很了解,對文中的角色懷有很深厚的感情,甚至有時候超過四海這個原作者——讀者對主角才是真愛,真的。我喜歡玄原大大書裏的每一個角色,如果我能寫文我早就趕著去填坑了,讓他們好聚好散,但是玄原大大忙著賺錢,可能連他們姓什麼都忘了!所以你要相信你才是這個世上最愛角色的人!”
  任明卿覺得他說的好像是有那麼點道理,但又有哪裏不對,羞澀地岔開了話題:“……玄原還沒把《塵煙笑》寫完麼?”
  “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四海大大已經不幸過世了,《浩蕩紀》是個沒媽的寶寶了,你覺得你達不到四海大大的水準,可是你要想想——其他人難道可以麼?!”
  任明卿猛地一顫。在他心裏,四海縱橫排第一,永遠的第一,自己比不上他,其他人自然也是比不上的。
  不過任明卿很快又自卑道:“但是他們應該寫的比我好……”
  “可拉倒吧!”田恬嗤了一聲,“大大,我告訴你吧,如果你不寫,誰會來寫這本書。一個,是青春校園文作家,她每天都在寫打胎流產。”
  任明卿:“……?”
  任明卿:“……這個……這個不太好。”
  田恬:“還有一個,是玄原的死粉!你知道我們玄原粉都是四海黑,我們根本不愛《浩蕩紀》,要把他BE掉!”
  任明卿:“!”
  任明卿:“那……那我現在就去寫……”
  田恬說服了任明卿,甩了把額頭上的汗,朝走過路過的莊墨樹起了大拇指。
  他田恬可真是個小機靈鬼!


第42章 大綱和線索
  小機靈鬼田恬因為幫助排解了洗灰大大的心理障礙,獲得了極大的成就感,之後也盡心盡責地每日一催,可是洗灰到了星期四都沒有動筆。
  田恬這時候開始心急了:雖然知道洗灰大大你手速了得,可是到現在都還在寫大綱,一個周末你能寫完1萬字的樣稿麼?禮拜一可就要比稿了呢!流淚的貓.jpg
  洗灰破天荒地給他發了個表情:流淚的貓.jpg
  田恬從他盜圖的這個舉動中意識到他現在應該是前所未有地兵荒馬亂,他需要編輯愛的call call。
  田恬就又給他打了個電話:“洗灰大大,你怎麼一直不動筆寫啊?”
  “嗯……一般來說,一本書的開篇,怎麼寫都沒問題……可現在這個,不但是最後一本單行的開篇,還是整個系列的結尾……四海有沒有曾經透露過他對人物命運的最終安排?”
  田恬把腦袋一甩:“烈火哥!!!四海大大過世前有沒有說各個人物的最終結局?!”
  烈火哥抓起電話:“主編,四海大大過世前有沒有說各個人物的最終結局?”
  舞藍:“嗯……有。我記得他說把大綱鎖在一個保險櫃裏了,鑰匙密碼只有那個續作者知道,保險箱在哪兒他也沒透露。”
  烈火哥放下電話:“沒有。”
  田恬:“洗灰大大~四海大大沒有說哦!”
  “哦……”任明卿滿面青灰,“如果他原來有個大綱就好了……高鶚續寫紅樓夢的時候,該死的沒死,不該死的死了,還亂點鴛鴦譜,我不想《浩蕩紀》也這樣……”雖然他現在有權力處置這本書裏的角色,但出於敬畏的心理,完全下不了筆。
  “這個倒的確是個問題……”田恬在辦公室裏踱步,踱著踱著靈機一動,“誒?那四海縱橫有沒有像曹雪芹巨巨一樣,在前期埋一點伏筆,告訴讀者最終的人物結局?”
  “像《浩蕩紀》這樣的史詩故事,線索很多,他一定在動筆之前就對故事框架有個大致的布局,也可以根據故事邏輯去推斷之後的發展。”任明卿一談起文章內容,口齒就變得尤為清晰,說話也不拖泥帶水,讓田恬一時間有點不太習慣,“而且四海寫了一些相關的短篇作為《浩蕩紀》的番外,可以反推故事結局。”他念初中的時候,經常和安老師在一起猜測劇情的。
  “那大大你不是有辦法的麼?!”田恬感覺被欺騙了感情。
  “不是啊……就算大概能夠猜出來,他們又是怎麼到達那個結局的呢?”任明卿都快要哭出來了,“《浩蕩紀》起碼有七條線索,七條啊……”
  “哦,然後呢?”田恬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概念。
  任明卿呃了一聲,最後沮喪道:“沒事,我自己再去理一理。”
  放下電話,田恬有一種自己特別多余的感覺。作為編輯,他理應比作者更專業,好給予他們內容上的指點,可是他發現他居然連作者在說什麼他都不知道,這讓他很挫敗。這也不僅僅是傷自尊的問題,而是當自己的作者在唉聲嘆氣,自己卻什麼都幫不了他,這讓他有深深的無力感。
  田恬身上如果還有什麼優點的話,那就是知錯就改、絕不服輸。他立刻搬來自己那一套厚厚的公式書,然後從主編的辦公室裏找來一套《浩蕩紀》——自家出的書就是好,省得花錢買——翻看起來。
  所謂線索,在小說創作中,指的是貫穿整個故事、串聯起各個事件的脈絡,具體表現為一對始終具有張力的矛盾沖突。一般的故事,主線會設置三條:一條表面的事件線,即讀者跟隨主角一起經歷的種種事端,這是一個不斷解鎖真相的過程;一條是感情線,即主角他總要談個戀愛;最後一條是暗線,即深埋於表象之下、到後期才會徹底連貫起來的反派行為脈絡。事件線與暗線互為表裏。
  “所以《浩蕩紀》特麼的為什麼會有七條?”田恬瞪大了眼睛,多出來的四條是哪兒來的?四海縱橫寫的是《權力的遊戲》麼?那可確實……相當復雜了!
  田恬想到多維元素也可能會遇到這個問題,想問問他是怎麼解決的:“你的大綱做得怎麼樣了?”
  多維元素:什麼大綱?老子寫文從來不寫大綱,寫到哪兒是哪兒
  一口鹹:……
  一口鹹:下禮拜一不但要審樣稿,還要審大綱啊!
  多維元素:滾
  多維元素:我是最屌的,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說完就把他拖黑了。
  田恬:“……”
  這個作者怎麼老是這樣啊!田恬發誓再操心多維元素,他就是狗!狗!
  “還是想辦法幫洗灰大大解決大綱的事吧!”田恬丟下多維元素和賺錢大計,之後的一整個晚上都在看《浩蕩紀》。他有中文系的底子,解構文本、拆解線索還是相當順手的,再加上他為了趕時間熬了夜、修了仙,到周五下班之時,已經把連載到目前為止的情節全都整理出來了。
  起先他只找到了五條線索,後來發現還有一條暗線和相對應的事件線,不得不佩服洗灰紮實的功底。要知道,洗灰就是個普通作者,沒有經過什麼專業訓練,他能分析大綱就已經讓田恬很吃驚了,更別說從寥寥幾處伏筆推測出某處情節不是由主線所導致,而是由另一事件生發而來。這說明他的邏輯推理能力相當強,也很熟悉故事的一般套路。
  大多數人很容易將小說的本質錯以為是文筆,認為小說家都是“文筆好”,其實一個故事好不好看,最基礎的決定因素是邏輯。現在的小說對故事性的要求越來越高,讀者希望讀到一個好故事,而故事是講究邏輯的,從這個意義上,每一個故事都可以看做是懸疑推理。開篇拋出一個懸念,隨著故事的發展解開真相,人物在其中經歷了成長和改變,產生了一個所謂的“弧光”,而人物的行為也好,情節的發展也好,都必須嚴格符合邏輯,就像白天過後必須是黑夜,黑夜過後太陽會從東方升起。沒有邏輯的故事是混亂無序、難以下咽的,沒有行為邏輯的人物只是一個沒有血肉的代號。
  也正因為一個完整的故事必有邏輯可依,續寫才成為可能。
  窗外下起了大暴雨,整個城市籠罩在陰雲密布中,但因為是周五,所有人臉上都洋溢著輕松愉快,輕易地原諒了這糟糕的天氣。辦公室裏的其他人打算下班了,就連烈火哥都背起了他的運動斜挎包,打算光臨他久違的健身房。
  莊墨看了看時間,詢問田恬:“晚上去金鼎?”任明卿去了圖書館,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家,莊墨沒地方吃飯,只好去樓下的米其林餐廳湊合。
  “我還有點事情要做。”田恬認真地在A4紙上做人物關系圖例。人物關系相對於大綱來說,更像是支撐起一本小說的骨架。一般而言,矛盾沖突都是發生在人物與人物之間的,跟現實社會一樣,人物總是在與他人的關系中找到自己的立場,然後爭執、背叛、拯救、成長。小說只不過把人物關系搬到了一個虛構的世界裏,然而人類社會中的一切依舊在那裏上演。
  莊墨對田恬這種間歇性瘋狂加班的習慣表示贊賞,他可不想剝奪別人工作的權力,顧自去隔壁酒店樓下的金鼎用餐。在上菜的空檔裏,他接到了任明卿的電話:“莊先生……你現在有空麼?”
  莊墨看著滿桌的菜肴,溫柔道:“怎麼了?”他聽出任明卿聲音中的沮喪。
  “我……我遇到一點困難,是寫作上的困難……”
  “來跟我說說。”
  “……我說不清。”任明卿焦慮地嘆了一小口氣,“莊先生,你現在有空麼?我可不可以去找你?”
  他說得心事重重,又小心翼翼,莊墨完全沒有辦法拒絕他的哀求,放下了筷子:“現在下大雨,你待在家裏別動,我來接你。”
  “不用了不用了!我不在家……是我麻煩你,我來找你吧!”任明卿因為獲得了允許,聲音清亮了起來,莊墨隔著電話都能看到他亮晶晶的眼睛。
  莊墨忍不住笑了起來:“嗯,也行。你在哪兒?我給你叫輛車。”


第43章 大型NTR現場
  大半個小時以後,擁擠的道路上停下一輛黃色的士,任明卿背著個大書包、腋下夾著一本書、懷裏抱著一大桶紙卷出現在窗外,撐著車門淋著雨對出租車司機忙不疊地道謝。莊墨隔著模糊扭曲的玻璃窗,仿佛看著一場大雨裏無聲的默片,默片的主人公一瘸一拐地跑上了樓梯,然後面對著裝修精致的餐廳大門又猶豫了,拿不定主意該不該進來。莊墨朝他招招手,他才羞澀地鉆進了侍應生為他拉開的大門。
  他一路淌著雨在莊墨對面坐下,抱著自己的背包、書和紙卷,局促不安地坐在那裏,像是剛來大城市的鄉巴佬,只有懷裏的全部家當可以給他一點安全感。莊墨讓人上了一塊毛巾,他也只敢在雨水落到眼睛裏時輕輕擦一擦額頭,仿佛他動作一大就會毀掉整個金碧輝煌的餐廳。
  莊墨看不下去了,抓起毛巾讓他探過頭來,幫他把頭發擦幹,又讓人從自己的房間裏拿來一套幹凈的外套,叫他換上。幹燥和溫暖讓任明卿放松下來了,他很快就浮現出很想要說話的樣子,用一雙黑漆漆的眼睛躍躍欲試地望著莊墨。
  “你還沒吃飯?”
  “我不餓……”任明卿亢奮道。
  “你得吃一點,我一個人也吃不完。”
  任明卿受了他太多恩惠,似乎不敢再多吃他的東西了,只是喝了一點點湯,然後又展現出迫不及待的模樣。莊墨叫人撤盤,把桌子空了出來:“你說吧。”
  任明卿立刻從背包裏翻出四大本《浩蕩紀》,裏頭貼滿了綠色的便簽和五顏六色的回形針;然後把他那不知從哪裏買來的大卷紙嘩地展開,裏頭用工整的字跡寫滿了大小情節點:“莊先生,你還記得我要給一個本書續寫結尾的事麼?我……我理了一個大綱出來,你能幫我看看麼?”
  莊墨這輩子都沒見過有作者是這麼看文的。
  莊墨很久以前就看過《浩蕩紀》,接下這個任務之後,每天晚上都讀一本,對故事框架心裏有數。他委婉地告知任明卿自己看過這部小說,仔細檢查著任明卿的筆記:“你覺得哪裏有困難?”
  “我不確定我的構想是不是符合原作者的意圖。”任明卿指著自己寫得整整齊齊的第五部 大綱,講述自己每一個劇情點是出於什麼樣的理由布置。莊墨取出了西裝內袋中的鋼筆,在他的大綱上進行批改。
  “大方向上沒有問題。”主角團的每個人解開了心結,團結在一起打敗了boss,是一個非常典型的故事核。
  “但是你的情節點有點太多了。”莊墨仔細估算著按照這個大綱寫出來的文本,覺得很有可能會字數爆棚,因此幹脆利落地把一些看起來不太重要的劇情刪掉。
  任明卿很肉痛:“這個要刪麼……這個也要刪麼?”在他看來,這都是在交代必要的信息。
  “你不要把讀者想得太蠢了。你有這個傾向,就是什麼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生怕讀者不明白,恨不得把角色的吃喝拉撒全都寫進去。這個沒有必要。小說就像電影膠帶,它並不是連續的,它只是一秒20幀,人的眼睛就能理解為這是一個連貫而動態的過程。小說也一樣,如果中間沒有什麼重大的事件發生,你就算下一章就跳到十年後,讀者也能理解這是一個連貫的故事。四海縱橫的小說非常註重場景,他是一個場景寫完,直接跳到另一個場景,跟電影鏡頭一樣,中間是有留白的。你應該盡可能精簡場景,集中人物沖突,所有的劇情都言之有物,整個故事也會非常驚險刺激。”
  “也就是說把20萬字分成四五個大的篇章,每一個篇章類似於獨立短篇,有一個明確的目的,所有的人物都卷進了其中,互相影響、推動事件發展,場景結束後得到一定的轉變?”任明卿立刻聯想到了另一種東西,“這是戲劇的創作手法。”
  莊墨大喜過望,任明卿聰慧得超出他的想象:“確實,四海縱橫和玄原都有這個傾向。他們寫的東西很像舞臺劇,一章就是一幕戲。在這一章中,時間地點、人物沖突都高度集中。這一章過了,下一章就在千裏之外或者幾個月之後了。你要模仿他,就得采取這種戲劇化的創作手法。”
  任明卿得到鼓舞,即使莊墨再刪劇情,也不那麼沮喪了。
  他們一起確定了把最後一部劃分為四個大事件,以此去構築場景,安排人物在其中的表現,並且讓他們依次退場。在主角到底跟女一還是女二在一起上,他們產生了非常大的分歧。
  莊墨覺得任明卿整個都想錯了:“林澈是不可能跟花鈴在一起的,他們註定是BE的。小師妹柳霏晴才是女主。”
  任明卿不敢茍同:“一般來說,同門師兄妹是不可能結成正果的,大多數小說裏也是青梅竹馬敗給了天降。雖然林澈和花鈴立場不同,但是張無忌和趙敏也立場不同,張無忌最後還是沒有跟周芷若在一起。還有令狐沖,他娶了任盈盈,他的小師妹嫁給了林平之。”
  莊墨道:“張無忌和趙敏雖然起初立場不同,但後來趙敏可是出嫁從夫。你覺得花鈴像是會出嫁從夫的人麼?”
  “呃……”任明卿語塞。
  “故事最後正邪兩派是要分勝負的,他們倆如果在一起那怎麼辦呢?陣前雙雙自殺殉情?”
  任明卿無奈地把手指插入發間。
  “所以林澈要和小師妹在一起。”莊墨把他的整個情感線打了個×,然後把男主畫了個圈圈,肩頭指向他的小師妹。
  任明卿難以言喻地焦躁:“不行,花鈴的人氣更高……”
  莊墨看出來了:“你喜歡花鈴。”
  任明卿被戳中了心事,一時間羞澀地低下了頭:“她、她很可愛啊!”
  “你根本沒有談過戀愛。”
  任明卿再次被戳中了心事,漲紅了臉。
  “你沒有談過戀愛,你在這樁事上沒有發言權。我來告訴你男人喜歡什麼樣的女人。年輕的時候,的確,我們會被妖艷賤貨網紅臉所吸引,覺得溫柔的女孩似乎淡而無味,但是只要你稍微成熟一點,你就會更傾向於精神伴侶。柳霏晴雖然沒有花鈴那麼古靈精怪、美麗性感,甚至有時候讓你覺得悶聲不吭的很無趣,但你去看她不多的人物描寫,你能看出來她內心深處是很愛林澈的。她知道林澈愛花鈴,她就一直把自己放在妹妹的位置上,默默地守護他,跟他並肩作戰。她跟林澈一起長大,兩人有相同的正義感,有相同的立場,所有人都不能理解林澈的聖母的時候,柳霏晴偷了那把劍送他下山,那個場景四海縱橫寫得很動人。如果他們倆只是普通的親人,四海縱橫一個糙老爺們寫什麼清風明月?”
  任明卿沈默了良久,最後發出一聲微弱的唉聲嘆氣。
  “而花鈴也不可能背棄她自己的責任。四海縱橫在這篇文章裏把正邪兩派處理得非常模糊,作為反派,花鈴不是一個殺人放火的變態,她做的事出發點也是為了拯救她的種族,站在她的角度你不能說她做錯了。那麼既然如此,她是不可能和林澈妥協的。她不能開開心心說哦要跟林澈結婚了,我就加入對方的陣營,那不可能。所以我覺得她可能是要死的。”
  任明卿徹底蔫了。很多年前他和安老師討論過劇情,安老師說四海在第四部 裏埋了一處伏筆,似乎是在暗示花鈴才是真正的舍利子。如果要補上塗門,最終是要花鈴舍身成仁的。任明卿想來想去都很不甘心。現在被第二個人指出來,他就覺得他可能無法背叛原作者的此種設定,因為自己的喜好強行扭曲故事邏輯。
  正在這個時候,手機突然響了。任明卿一看電話,是《新繪》的編輯,趕忙接起來:“老師您好。”
  “你現在在幹什麼呀?”田恬興高采烈地問。他把故事全都整理完了,接下去打算跟洗灰展開深入而激烈的探討,最好今天就把大綱定下來,接下去的周末洗灰可以安安心心寫樣稿。
  “啊……我在跟朋友吃飯。”任明卿瞥了瞥莊墨,心裏有點不好意思了,好像學生被老師捉住開小差。
  莊墨被他提醒了,打了個響指:“服務生,菜單。”任明卿大概還沒有吃過晚飯,討論了那麼久也該餓了,按照他的經驗,腦力勞動才最消耗體力,正好讓他抽空休息休息。
  電話對面的田恬聽到莊墨的聲音,一下子就懵了:等一下,莊墨跟洗灰在一起?當他為了洗灰累死累活在辦公室裏加班看《浩蕩紀》的時候,莊墨在跟他吃飯?!哦草他到現在還沒有吃過飯好麼!
  田恬問:“你在哪裏啊?!”
  “……啊?”任明卿不太明白鹹老師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鹹老師要過來一起吃?他有點為難,不管怎麼說是他打擾莊墨用餐,現在來了他一個不夠,還要來他的編輯,這怎麼好意思呢?
  “呃……沒事!你慢慢吃!”田恬趕緊掛掉電話,阻止自己繼續失態。而且他已經回想起來了,幾個小時之前,莊墨跟他說過“晚上去金鼎”。
  田恬操了一聲,抓起把傘沖出了辦公室,匆匆趕到了隔壁的威斯汀大酒店。
  果不其然,他在金鼎靠窗的位置上找到了那兩個正聊得高興的人。隔著傾盆大雨,田恬看他們在昏黃的暖燈下鋪了一桌子的書和筆記,一看就是在討論《浩蕩紀》的大綱。作者的身影模糊不清,但是從他的肢體語言看得出來,他現在一點也不煩惱了,莊墨甚至把他逗得哈哈大笑。
  田恬仿佛面對著一個大型NTR現場,既生氣又沮喪,看了半天,垂著腦袋轉身走進雨裏,踩著水花回家去了。
  他從昨天知道洗灰卡大綱開始,就一直努力地想幫他解決問題。他連夜讀完了《浩蕩紀》,做了充分的準備應對作者的一切煩惱——他甚至不是四海縱橫的粉絲而是對家的粉絲!可是洗灰壓根沒有想到要找他。莊墨應該對此事也毫不知情,他把洗灰交給了自己,剛才還優哉遊哉地打算下班吃飯,所以應該是洗灰主動聯系的他。這讓田恬充滿了挫敗感:洗灰一有事找的不是他這個責編,而是早已經拋棄他的莊墨,這算什麼事呢?!田恬用力踢了一下水花。
  作為一個新編輯,他迫切希望能親近作者,成為他們可以依靠的人。不然的話他的工作根本毫無意義。
  他是一個什麼人吶?難道每天就坐在小小的辦公室裏催稿、收稿麼?這他媽寫個程序就能幹了啊,他又不是鬧鐘!他也想參與到作者的創作過程中去,幫他們排憂解難,讓那些故事因為有他的存在而變得更好看。
  洗灰的謙遜和禮貌讓他以為遇見了自己的繆斯,也正是因為喜歡這個作者、認定了這個作者,才會願意為他去不惜一切的努力。然而這些努力現在看來都打了水漂,因為洗灰就是喜歡莊墨勝過他,有了難以解決的事願意依賴莊墨而不是他。
  “既然如此當初不要把他丟給我啊!”田恬仿佛接手了兄弟的媳婦、轉頭又發現他倆搞在了一起,渾身上下都有點綠,氣憤地翻到列表中的多維元素,給他發去了一條告白:“元素,你永遠都是我的寶寶!愛你!麼麼噠!”
  玄原忍不住“Ew”了一聲,拎著手機丟給了單總助:“拖黑,快拖黑!”
  他的責編怎麼不像個正經人。
  田恬再想發個親親抱抱的表情包卻發現已經被拖黑了,忍不住在大雨裏抱著電線桿嚎啕大哭了起來:蒼天啊!就不能賜給他一個忠誠、馴順的作者麼?他一定會好好對他的!寫墮胎流產都沒有問題QAQ


第44章 借宿
  餐館裏,莊墨和任明卿吃完飯,繼續摳大綱:“開篇你確定要設置在塗門之戰麼?”
  “呃……”任明卿咀嚼著巧克力蛋糕,陷入了沈思。
  “對不起,我們要打烊了。”服務生過來提醒。
  兩人發現墻上的鐘不知不覺走到了十點,合計了一下,收拾了東西去莊墨的房間繼續聊。任明卿一走進酒店套房就忍不住問:“你平常是住在這裏麼?”果然莊先生是為了救濟貧困的他才租了他的小單間QAQ
  “是這兩天接待了一個客戶,他提前一天退房了。”莊墨安撫著他的小心臟,睜著眼睛說瞎話。
  任明卿半信半疑地哦了一聲。
  “公司可以報銷的。”莊墨又緊跟著說道。
  任明卿這下徹底安下心來。
  兩個人又花了兩個小時,把四個大劇情、十三個劇情點整理了出來。任明卿覺得還需要細化,莊墨趕忙喊停:“夠了,不能再細化了。”
  “可是如果前期不完全考慮清楚,後期就有可能會出問題啊。”任明卿不安道。
  “不,你前期如果把一個故事從頭到尾都想完了,那後面才會出問題——甚至你前期就會出問題,因為你根本一個字都不想寫。”
  任明卿歪了歪腦袋:“為什麼?”
  “這個故事你都想完了,你當然不想寫了。因為你在大綱階段就剝奪了寫故事這個過程中最有趣的部分,你坐在那裏就跟個打字機一樣,把你腦袋裏早已存在的東西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那樣很沒有意思。而且確切來說,這種事也絕對不可能發生。在動筆開始寫之前就把整個故事事無巨細地都想明白,不可能,特別是長篇,你沒這個腦容量。”
  “是……是麼?”任明卿不得不承認這是他想要達到的境界。
  “我看的出來,你很希望把這個故事圓圓滿滿地結束。”莊墨纖長的手指拂過他那麼多的筆記,“你希望不放過一個伏筆,解開每一個隱晦不清的懸念,把整個故事清晰、完整地呈現在讀者面前。你想要達到這樣的標準:就是把整個故事的邏輯理順。”
  “這有什麼不對麼?”
  “但故事不僅僅只講邏輯。”莊墨在他身邊坐下,忍不住笑了,“其實要講完一個有頭有尾的故事很簡單,每一步發展都那麼中規中矩、踩在線索上,一點廢話都沒有。這種故事有很多很多。劇本也是這種寫法,你非常清楚這一點,所以希望來找我幫忙。”
  任明卿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他的確是因為莊先生是個編劇、處理線索非常熟練,所以走投無路時想到要請教他的。但他不想讓莊先生覺得自己在利用他。
  “然而不得不說,那些故事大多數都很平庸。讀者想看的只是一個圓得起來的東西麼?他們想去看一些構造精密如電子儀表的故事麼?不。邏輯代表的只是技巧而已。我們寫大綱,是為了提醒你大概的發展路徑,一些你不可以繞開的劇情點,防止你寫飛。骨架是很重要,但真正能打動人的,是文章的血肉。”
  任明卿呆滯地重復著他的話:“血肉……”
  “對啊,如果只是為了看邏輯嚴密的骨架,讀者們只要看大綱就好了咯?但他們不看這個,當然不看。他們看小說,是在跟文中的人物一起歷險。他們跟著文中的角色們經歷悲歡離合,高潮低谷,跟他們一起大哭,一起大笑……這才是一本書最吸引人的地方。你能理解麼?一本書的血肉恰恰不是關於邏輯的,而是關於最不邏輯的東西——人的感情。那是你讓讀者產生共鳴的地方。”
  任明卿思考了一下,掏出了小本子嘩嘩嘩地開始記錄。
  “所以你的大綱現在已經夠用了。你知道發生了哪些大事記,在這些大事記發生後,人物經歷了哪些轉變。這就好比你已經知道人物註定會從A到B,但是具體怎麼走,你可以留待寫作的時候去思考。那個時候你和人物是同步的,你不是高高在上的作者,在紙面外安排著他的命運,你進入角色本身,去經歷那個情境。你一定不會像此時此刻那麼平靜,你會跟著他們大喜大悲。你甚至不用去思考怎麼寫,因為你如果真的愛他們,了解他們,你自然而然就會知道他們到底怎麼從A走到B,因為他們是活生生的。你不用花費腦細胞去設計他們的行為舉止,他們自己就會拽著你走完整個旅程。好的作品都是這麼誕生的,它們自然而然流露在作者的筆端。”
  “我不確定……”任明卿消化了半天,緩慢而低落地說,“他們不是我的人物,我也許對他們了解有偏差……”
  “看著我。”莊墨命令道。
  任明卿不明所以,怯生生地望著莊墨的眼睛。
  “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作者。”莊墨堅定地說,每一個字都沈緩有力,“你的每一個故事都能打動我。”
  任明卿有一瞬間的慌張,在他還沒來得及掩飾這種慌張之前,他的大眼睛裏就蓄滿了淚水,垂下眼睛無聲地哭了起來。
  “好啦……”莊墨把紙巾盒遞給了他。
  他知道任明卿可能並不是技術上或者能力上的問題,而是心理上過不去自己這一關。他很不自信,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寫好,出於這種忐忑不安,特別著急想把這個故事理順。但他其實已經比99%的作者都要更棒了,他自己並不知道。這個可憐的小家夥從來沒有把自己的作品拿出來給人看過,因此沒有受過他人的誇贊與肯定。人是通過與其他人的比照來確立自己的地位的,但是他始終是一個人在摸索,為此受盡了折磨。莊墨能理解他為什麼哭泣。寫作是一件投入浩大的工程,他為此嘔心瀝血,夜以繼日,一無所獲。此時此刻,他在為他過往付出的所有努力感到委屈。他在黑夜裏走了這麼久,終於碰到了這茫茫宇宙中的第一個人,對他說,你很棒。他有多高興,他就有多難過,多害怕,多孤獨。
  莊墨替他拿著紙巾盒,看他連續不斷地擦著眼淚鼻涕,欣慰道:“記住這種感覺。這就是你的人物爆發出感情的時候,也是他最牽動人心的地方。讀者會因為他這一瞬間的眼淚,記住他很久很久,把他和其他一切同類型的人物區別開來,相信他真的有血有肉。”
  等任明卿哭完,莊墨也不打算繼續跟他討論故事了,他相信以任明卿死理性派的那一面,絕對能把這七條線索玩轉。至於剩下的就由他自己去搞定吧,莊墨最多再指點一下怎麼模仿四海縱橫的文風,這樣就差不多了。
  其時將近12點鐘,窗外依舊大雨傾盆。莊墨脫下西裝、松開了領帶:“今晚你就睡在這裏吧,我有點累,沒辦法送你回去了。”
  任明卿飛快地站起來,垂下了眼睛,纖長的眼睫顫動著,用紙巾揉了揉哭得紅紅的鼻子:“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了,不打擾你休息了。”說著開始收拾東西。
  莊墨握住了他的手肘:“太晚了,你一個人回去我也不放心。”
  任明卿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大床,覺得不太合適。他已經耽誤了莊先生一晚上,萬一他晚上動來動去,讓莊先生休息不好,那他罪過可就大了。
  莊墨忍不住笑了:“或者你覺得擠,可以去隔壁再開一間。”
  任明卿覺得這樣也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也不是特別貴,3500塊一晚。”
  任明卿瞪圓了眼睛,手裏的書都掉了。
  莊墨失笑:“好了,洗洗睡吧。”
  任明卿恭敬不如從命,進浴室沖了個涼。他沒有帶換洗衣服,莊墨找了件T恤給他穿。他坐在床邊脫浴袍的時候,莊墨發現他背後全是傷,有刀傷,燙傷,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傷口,雖然年頭久遠,但看著還是觸目驚心。
  莊墨驚詫地撫了上去:“你身上怎麼這麼多傷?!”
  任明卿瑟縮了一下,趕緊把T恤穿好:“小時候貪玩搞的。”
  他眼神閃躲,顯然不願意多談,很快就道了晚安睡下了。
  莊墨看著背對著自己蜷縮在床角的任明卿,深深地蹙起了眉。那絕對不是小孩子貪玩留下的傷口,他可能遭受過虐待。
  莊墨後來半晚上都沒睡著。
  也是在這個夜晚,莊墨突然想起來在哪裏見過“高遠”。四海縱橫曾經寫過一個短篇,名字叫《士官長》,刊登在《新繪》第43期上,高遠是其中的男主角。他不服規則,卻嫉惡如仇,是個善惡模糊、敢愛敢恨的角色,莊墨在閱讀時還曾感嘆過,不愧是大神的手筆。
  莊墨借著月光凝視床角的背影。
  毫無疑問,任明卿閱讀過《士官長》,還把他當做了自己的保護神。


第45章 報君黃金臺上意
  第二天一早,田恬就跑到莊墨下榻的酒店裏,要踹他的門。然而他剛走出電梯,迎面就撞到了個人。那人背著一個大書包、懷裏揣著一大桶紙卷,弱不禁風地被他撞倒在地,田恬毛手毛腳地將他扶了起來,又去追那個鋪了滿地的紙卷。
  然後他就發現上頭寫滿了浩蕩紀的相關情節點。
  田恬登時面目猙獰地轉頭看向那個人:好啊原來是你!洗灰!
  結果這一瞧,倒叫他發現了端倪:洗灰怎麼看起來那麼眼熟?
  任明卿想不明白為什麼這位小哥突然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出於某種做賊心虛的心理,他下意識地覺得這跟他昨天晚上借住在莊先生的房間裏有一定的關聯,一下子就臉紅了。他眼觀鼻、鼻觀心地收拾起了地上的紙卷,慌張地道了歉,一瘸一拐地沖進了電梯。
  田恬這才徹底將他和記憶中的人對上了號:我靠!那個小瘸子!洗灰就是莊墨在魅力四射包養的小瘸子!
  田恬簡直要尖叫出聲了:他看到了什麼?!本來他是打算來酒店跟莊墨討論一下昨天晚上他“捉奸”的事,這下真的變成了捉奸!!!小瘸子為什麼現在才匆匆忙忙走啊,說明他昨天整晚都呆在這裏啊!!!
  田恬熊熊燃燒的憤怒被後來居上的八卦欲所取代,三步並作兩步地敲響了莊墨的房門。
  莊墨半天之後才開了門,看也沒看他一眼,系著浴袍走回了臥室:“怎麼這麼早就起了?早飯吃了麼?”嗓音帶著晨起後特有的沙啞。
  “啊哈!你在跟誰說話!”田恬竄到他面前,朝他做了個鬼臉,如願以償地欣賞到了莊墨活見鬼的表情。
  莊墨楞了一下,然後就睡眼惺忪地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地找任明卿。
  “你在找誰?!”田恬跟在他身邊故作神秘道,“是不是在找你的男朋友?”
  莊墨:“……”
  “我不會看不起你的啦!”田恬一錘他的肩膀,“不過你也太不夠意思了,怎麼不早說!你要早跟我說洗灰大大就是你的小男朋友,我也不至於那麼生氣了!你知不知道你突然把他丟給我,我有多麻煩!我為了他卡大綱的事,熬了一夜把《浩蕩紀》看完了,昨天晚上還在辦公室裏加班呢!誰知道你們倆他媽的背著我吃香的、喝辣的!你要早跟我說你們倆是這個關系,我才懶得管他呢!”說到這裏田恬又有點委屈,“你不知道,他根本不把我當回事兒。我不找他,他根本不會找我;出了問題也只會找你哭訴,我才是他的責編啊!難道我是個死人麼!”
  “神經病。”莊墨冷冷罵道。他找了一圈沒找到任明卿,推開衛生間,發現任明卿把他換下來的衣服全洗好了,掛在淋浴房的門楣上,一時間哭笑不得:這個作者到底是有多客氣啊!
  “臥槽!”田恬順著他的眼光發現那些掛得整整齊齊的襯衫,簡直嫉妒得都要哭了,“怎麼這樣啊,他還給你洗衣服!”為什麼同樣是編輯,待遇差距就這——麼大!
  “你心平氣和一點。”莊墨頭痛,坐在沙發上給自己倒了杯檸檬水,“你不要總想著從作者那裏得到什麼好處,你要先付出,然後才會有回報。”說完又在酒吧臺上看到任明卿留下的瓶瓶罐罐,都是些牛肉醬、辣醬之類的東西,莊墨在他家吃到過,非常可口,任明卿說過下次燒制的時候幫他也做一份。
  田恬哭喪著臉嗯了一聲:“那我確實不能跟你比。你是他老公,我是他誰啊……”
  莊墨簡直要踹他了。
  “停停停!”見莊墨臉一沈要動真格,田恬趕忙退後三步,舉起了手,“既然如此,這個作者我不要了!”
  莊墨:“……”
  田恬說起來就有氣:“你們今天吵架、明天和好,這種事情怎麼好來麻煩我!我插在中間算什麼呀!我不幹了!我還要去為公司創造產值,要去哄我自己的作者,洗灰反正跟我也沒有什麼感情,你自己去帶啦!”
  莊墨嘖了一聲,張口欲言,田恬趕忙搶話:“你都把人家給睡了!”
  莊墨噴出一口水,好端端的事被他這張嘴一說就變得骯臟下流。
  “反正你也放不下他,又是幫忙理大綱又是留宿,我跟他多說幾句話你都要管,我看你就認命唄!”田恬酸溜溜地說。
  想不到莊墨真的陷入了沈思。
  任明卿比所有人都有天賦,也比所有人都更努力,但是他沒有這個命,哪怕寫得再好都一無所獲,他心裏其實很難受的。每一個作者都想要得到承認,想要被人看見,哪怕他愛得再純粹,都會有這個心願。自己是一個職業編輯,有拉他一把的能力,卻對他視而不見,這有違職業道德,顯得像個懦夫。
  而且任明卿不單單只是寫得好,他品性單純善良,莊墨喜歡跟他來往。莊墨的眼神忍不住落在吧臺上的瓶瓶罐罐上——誰不喜歡被人寵?誰不喜歡被善待?誰不想付出了被感恩?誰不喜歡被溫柔地惦記?
  雖然任明卿什麼都沒有,但是只要你待他好,他也會千倍百倍地對你好,莊墨年紀越大,見的人越多,越是覺得這種最基本的為人處世很珍貴。
  剛好,他和任明卿是同一種人。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隨著兩人的深交,莊墨開始打心眼裏放不下他。他看到任明卿就覺得很心疼,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親,就像自己的一個親人,看他無依無靠,就想去照顧他。從見到他的第一眼起,莊墨就感覺到自己跟他之間有很重要的羈絆。
  這個只能說是冥冥之中的緣分。莊墨意識到自己願意為任明卿去付出,不論有多少艱難險阻。這不是用頭腦做出的決定,這是用心做出的選擇。不是邏輯,而是感情。
  田恬看他在那廂猶豫不決、心煩意亂的樣子,酸溜溜地說:“睡了一夜果然就不一樣了,上禮拜還斬釘截鐵不要人家了……”
  莊墨壓根都沒聽見他的小聲逼逼。
  半晌之後,他做出了決定:“洗灰依舊由你來帶。”他得把任明卿這個人徹查一遍,如果他背後的問題能處理,就一次性解決完。況且他也需要獨自靜一靜,畢竟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決定。這個決定一旦做出,就關系到他們倆未來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輩子的人生走向。一旦選擇了任明卿,那對他來說就是地獄模式了,他必須要極其慎重才行。
  “為什麼還是要我帶?你們不都睡過了麼?”
  “暫時。”
  “行吧,幫大哥照顧嫂子嘛。”田恬這一回的心境截然不同了。
  被莊墨瞪了一眼,他立刻補上一句:“我懂!勾引二嫂三刀六洞!江湖規矩!”
  “什麼亂七八糟的。”莊墨蹙眉,從兜裏翻出了支煙點上,“還是一樣,沒事不用給我打電話,你就當他是你的人。”
  田恬還是第一次看他抽煙,直覺他此時極其心煩,但還是忍不住小聲逼逼:“你這樣就很不好,小李飛刀何必把林詩音讓給龍嘯雲……”搞得兄弟不像兄弟,夫妻不像夫妻。
  “必須這樣。”莊墨冷靜道。
  如果他這一趟沒有把任明卿背後的事情徹底搞定,還會存在變數。所以,在最終結果出來以前,他不打算給任明卿更多希望了,以免他到時候太過失望。任明卿需要有那麼一段緩沖期去嘗試著接受別的編輯,這樣對他們倆都好。


第46章 他是一本書,他想從頭讀
  莊墨是個行動派,決定好對任明卿這個人進行全面的評估,當天就趕到相熟的精神病專家那裏,詢問他這種雙重人格的癥狀是否有好轉的可能。
  穆醫生聽了他的敘述後,對任明卿非常感興趣:“這麼純粹的人格解離癥患者我還從來沒見過,我以為這只存在在小說和戲劇裏。總的來說,出現這種病癥是因為主人格經歷過一些難以承受的傷害,因此誕生出擔當’保護者’的次人格,在相似的情境中站出來保護他,讓他免於受那些記憶的侵擾,應付他應付不了的事,可以見他一下麼?”
  “他的次人格攻擊性非常高。如果他知道我違背了我們之間的約定,將他的事透露給你,就有可能自毀。”莊墨毫不懷疑高遠說到做到,但更重要的是,“……我也不想把他關到精神病院裏來。”
  他始終不覺得任明卿是個病人,需要吃藥、禁閉、電擊和束縛帶。他潛意識裏不肯相信任明卿有這樣的缺陷,不願意他被當做瘋子對待,更怕他在這裏遭受虐待。而且如果留有這樣的病史,被人八出來,那對任明卿的前途是毀滅性的。
  “不想把他放到精神病院來……”穆醫生陰陽怪氣地模仿著莊墨的話,顯然對這種態度不端正的家屬司空見慣,“人格分裂需要治療。這對他是好事,對社會也是好事。他的次人格是個會玩槍的反社會人物,你放他在外面瞎逛,出事了更難以收場。”
  “他不會主動傷人。”莊墨篤定道,“你也說了,次人格只有在主人格受到傷害的時候才會接管身體。我的房子快裝修完了,我會把他接去城外生活,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他。到時候,你可以以朋友的身份到我家裏治療他。”
  “哦,你要把你的新家搞成精神病院?還要讓我去那兒上班?”穆醫生覺得這個計劃真荒謬,“我可不便宜。”
  莊墨面不改色。這種面不改色告訴穆醫生他付得起出診的費用,不管那費用有多離譜。鑒於兩人是高中同學,穆醫生完全相信莊墨的財大氣粗,也相信莊墨看似平靜的表情下,是非常認真地在考慮這個計劃,不達目的不罷休。
  “也行。”穆醫生在金錢的誘惑下謙卑地低了頭,“你房子什麼時候裝修完?”
  “大概還要兩三個月。”
  “那麼這段時間裏,你要跟他處好關系,讓他信任你。對付這種患者,信任是很重要的。你要保證他聽你的話,到時候你引薦我,他才會比較容易接受。我跟他接觸了以後,再制定治療方案。治療可能不是一個短暫的、輕易的過程,你得做好心理準備。”
  “我明白。”
  “你也得保證好他的安全,不讓任何人傷害到他,就像你剛才說的那樣。他的次人格不穩定,越少出來禍禍越好。”
  “他不常出來。我只見過他兩次,都是他被人攻擊的狀態下。”
  “被攻擊的狀態?”
  “一次是在酒吧被喝醉的客人找茬,一次是卷進了一起幫派鬥毆中。”
  穆醫生聳了聳肩膀:“你的這位朋友,麻煩不斷啊,正常人可不會又在酒吧被找茬、又卷入幫派鬥毆中。他的身份復雜麼?你知不知道他的背景?”
  “我正在忙這個事。”莊墨道。
  “先調查一下他的過往,從出生到現在事無巨細地過一遍,這很有必要。”穆醫生囑咐道,“人格之所以解離,就是因為他曾經經歷過清醒狀態下無法承受的傷害,這種回憶會折磨他一生,所以第二人格才會出現,來替他背負這種巨大的心理創傷。如果知道他的癥結所在,治療就會事半功倍。”
  這正合莊墨的意。可是事情遠沒有想象得那麼簡單。首先,他不能直接過問任明卿。任明卿可能丟失了一些記憶,這些記憶一旦被喚醒,高遠就有可能同時被喚醒。高遠一激動就自毀,說不定臨死前還要捎帶上他,這就賠了夫人又折兵。
  莊墨也不想讓任明卿知道自己在調查他。任明卿知道了會怎麼想?我們只不過是剛認識的朋友,你還要調查我戶口,這算什麼呢?就算以後兩人成功達成了合作,任明卿恐怕也會對他有想法,這會造成兩人的疏遠和隔閡。而且任明卿是個非常聰明、敏銳的人,一個弄不好,他就有可能從只言片語中推測出自己人格分裂這件事,他要是承受不了這個巨大的打擊,分裂出了第三人格,不就更加糟糕了麼?
  有鑒於此,調查必須在任明卿不知情的情況下展開。
  莊墨有想過直接去問姜勇,姜勇看來知道任明卿的很多事,還捏著任明卿的把柄。可是姜勇不是個好相與的,又是當事人之一,難保他不會撒謊、誇張、遮掩,甚至以此為要挾,要求莊墨想辦法把他的事擺平——他現在還在拘留所裏。莊墨恨不能把他關個十年八年的,眼不見為凈。
  唯一的知情人也不能詳詢,莊墨只能一切靠自己。他憑借著優秀的記憶力,迅速回憶起任明卿書架上某個包裝精美的紙袋,紙袋側面印著“x大”的字樣,如果沒猜錯的話,是新生入學儀式上人手一份的學校宣傳冊。任明卿做事板板整整,有老一輩人的儀式感,會把自己重要的東西搜集起來。“他可能畢業於x大。”這種猜測從見到紙袋的那一瞬間就縈繞於心,但莊墨始終沒有與任明卿確認過。x大是座不錯的985,分數線高得離譜,與任明卿的現狀對比起來極其很不相稱。重點大學畢業,卻在酒吧跑堂,這不太合理,不合理之處必有隱情,所以莊墨沒有提及半個字,怕觸及別人的隱私。
  現在,這卻成了一條不錯的線索。
  莊墨辭別了穆醫生,立刻驅車到x大,找了相熟的教授幫忙查一下任明卿的相關資料。半天之後,學生處給了反饋,雖然已經過去好幾年,但學生處負責人對任明卿的印象還是很深刻。資料顯示,任明卿以優異的成績考入x大歷史系,但因為家庭條件困難申請了貧困生補助。
  “他很聰明,學習又刻苦,學校聽說了他的情況,給他頒發了全獎。在他大一大二的時候,獎學金都是不斷的,即使到大三到課率不到60%的情況下,他還拿了國家二級獎學金。”
  “到課率不到60%?”莊墨眉頭一軒,“他在幹什麼?”
  老師聳聳肩:“不知道,據說是在打工,他沒怎麼說。”
  “他室友或者比較親近的朋友,也什麼都不知道麼?”
  “你知道的,他有點那個……殘疾,學校為了方便他起居,把他安排在一人間。他又是個很內向的人,成天窩在圖書館,不能參加什麼體育運動,所以跟班上的男生關系都不太親近。女生就更不用說了,他可能大學四年都沒有跟女生說過一句話。你要說他有什麼比較親近的朋友,還真說不上來。大學雖然是年輕人最多的地方,但不得不說,有些人始終呆在邊緣。”
  莊墨望向辦公室對面那幢掛著爬山虎的舊圖書館。如果一直坐在裏頭看書的話,那任明卿的大學確實念得很孤獨。
  “後來呢?”
  “大四他來得更少了。我們根本找不到他。他最後沒有修夠學分,我們不得不讓他延期畢業。但是第二年,他好像也沒有把畢業這回事放在心上,我們就一直沒有給他頒發畢業證。要是換做別人,早就要被開除了,但是……”老師翻開印有任明卿入學照片的名冊,“他的學籍我們一直保留著。如果你找到他的話,告訴他一聲,x大始終是他的家,什麼時候回來都能重新開始。他是一個學者型的人物,適合一個人靜靜地看書、做研究,他是真心喜歡做學問,現在這樣的人很少了。”
  “謝謝。他可能是……家裏出了什麼變故。”莊墨含糊道。
  “我猜也是這樣。他是從F高畢業的,卻領取貧困生補助,我猜他也不是一個沒有故事的男同學。”
  “F高?”莊墨難以置信。F高的升學率在B市排名第一,考入985都不算稀奇,高中畢業申請美國常青藤的都是家常便飯,多少有錢人擠破了頭想進去都不能,任明卿卻是一個從那裏畢業的窮小子。
  老師點點頭:“一開始我也不敢相信。”
  莊墨決定去F高看看。學生處負責人讓他如果聯系得上任明卿,最好讓他來學校把事情辦完,即使不拿畢業證,至少也要拿走他的檔案,沒有檔案想必也找不了正經工作,太糟蹋自己了。莊墨再次替任明卿感謝了x大的老師,走出門外時忍不住攥緊了拳頭。他猜任明卿在大學期間的轉變和姜勇有關,姜勇不停逼迫他要錢,使得他不得不中斷了學業,提前走上社會供姜勇吸血。
  F高的副校長對任明卿同樣印象深刻:“他是初三轉來我們初中部的。”
  “初三?從哪裏?”
  副校長報了一個校名,莊墨根本聞所未聞。副校長一言難盡道,那個學校位於內地的某山村:“你見過的最窮的地方,差不多就是那個山村的樣子。”
  莊墨覺得任明卿的成長路徑越來越離奇了:“那他是怎麼轉到B市,就讀了最好的初高中?”
  “有人資助了他,幫他解決了戶口和擇校問題。”
  “他的貴人未免太貴了一點。”莊墨深知那個為任明卿擺平這些事的人,應該很有門路。
  副校長委婉地表示他可不能透露貴人的姓名和身份,這關系到學校的聲譽。
  “那他的老家是那個農村麼?”莊墨換了個方向,“你們應該看過他的戶籍。”
  “沒錯。”
  莊墨覺得自己有必要出一趟遠門。
  任明卿是一本書,莊墨隨手翻了一頁,現在想要從頭讀。


第47章 花落誰家
  周末眨眼就過去了,多維元素、白殤殤和洗灰竟然都按時上交了稿件,讓烈火哥十分意外。編輯部裏一早上都在審稿,然後開會。
  “白殤殤這個絕對不行。”烈火哥說,“她仿佛寫了個娘版《浩蕩紀》。”
  葉瞬早就知道是這個結果。《浩蕩紀》這種玄幻史詩類的小說,跟白殤殤的風格根本不一致。她擅長寫言情,什麼東西落在她手裏都會變成女性視角下大段大段的心裏獨白。但是他卻覺得這是個不錯的嘗試:“雖然白殤殤寫的完全不是《浩蕩紀》,但她用小言風去闡釋這個史詩世界觀,很偏向於大女主題材。反正版權在我們手裏,十洲三海又是個開放型世界觀,有沒有可能讓她進行這方面的嘗試?這個作者需要轉型,現在青春校園這一塊兒基本上都飽和了,純感情戲沒有市場競爭力。十洲三海這麼大的IP,也需要更多的開發。”
  烈火哥也有這方面的想法:“可以,你試著讓她去獨立創作一部玄幻背景的言情文。玄幻的成分不用太多,大概2:8就夠了,剩下的篇幅依舊是去談戀愛。但是她這個20%的玄幻部分,最好是在十洲三海世界觀下,做一個腦洞類的衍生設定。這樣既可以借大IP的東風,又比較有新意,符合現在的流行趨勢。十洲三海畢竟是九年前的東西了,光是中規中矩的史詩世界觀,小讀者也不愛看。他們喜歡看有趣、新穎的東西,你就讓她在普通言情文上套個外衣。”
  葉瞬點點頭:“好。”
  “接下來是洗灰和多維元素……我說多維元素他的文風怎麼就這麼像玄原啊?”烈火哥忍不住再次感嘆。
  田恬坐在位置上,糾結得眉毛打結。
  他算是明白了多維元素的尿性。多維元素雖然拖黑是要拖黑的,稿子卻是按時交的,這一點讓他很高興。但是他一拿到試稿,就發現了這個問題:多維元素這文風一看就是學的玄原。還真給他說對了,這也是個玄原粉,看不上四海縱橫的風格。
  這兩個遠古大神雖然寫的都是玄幻史詩,卻有非常大的差異。四海縱橫一看就是鋼鐵直男,架構清晰、邏輯嚴密,劇情緊張、刺激,打起來硬橋硬馬。在家國天下的背景下,人物命運跌宕起伏、一瀉千裏,還真有點《權力的遊戲》的感覺。
  玄原就不一樣了。他文筆華麗,場景渲染得異常牛逼,就算劇情也在家國天下,但那些男人都不好好打架。非要在春日裏,坐在酒樓裏喝個小酒、看個風景,窗外一片桃花幽幽落下,他一擡眼,他心愛的女人在對面的高樓上隔著輕紗彈琵琶……就是這種風格的。
  而多維元素簡直是一個進階版玄原。
  他的描寫越發明媚憂傷、細膩動人,田恬通篇瀏覽下來,覺得自己一直以來都搞錯了,他的作者可能是個女人。
  所以坐在審稿會上,他真是一句話也誇不出來。
  特別是當他看了洗灰的稿子以後。
  洗灰給他一種四海本人在執筆的感覺。
  首先是劇情處理得很《浩蕩紀》。開篇線索交織、懸念叢生、劇情跌宕起伏,讓人喘不過氣來,瞬間入戲。他也是三個作者裏唯一一個提交了大綱的。白殤殤的大綱只有幾行字,那不是個大綱,是應付葉瞬的東西;洗灰卻不一樣,他的大綱寫了七千字,後續線索理得很順暢,可以想見如果由他執筆,絕對不會出現字數爆棚、劇情寫飛的情況。
  其次,就要談談他的人物塑造。
  男作者塑造人物很容易走腦不走心,四海縱橫之所以能成神,就是因為他不但是個死理性派,寫人還很靈。洗灰完美繼承了他這兩點優勢。他的作品在文本層面是看不出故意設計的痕跡的,沒有因為大綱全都理完了,就讓人物強制執行。這說明他是先把人物想透了,才去按照他們的性格安排後續的行為路徑,做到了大綱層面與文本層面的人物統一。雖然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特別令人印象深刻的場景出現,但至少在田恬看來,每一個人都很活,而且沒有特別大的、崩人設的情況存在。如果他能一直保持這個水準,這個大結局至少也是及格分,徐靜靜挑不出錯。
  最後一點,就是文風。田恬本來從沒覺得洗灰擅長寫古風文,他寫的東西腦洞都很大,文字也比較簡潔流暢,偶有長句,也比較歐化,感覺像是名著看多了,不小心就要冒出幾句至理名言。然而眼前的文本,從遣詞造句到句型習慣已經經歷了一次大換血,整個文風都變得沈郁頓挫,很接近四海的文風。這說明洗灰詞匯量非常大,而且他的模仿能力強得一逼。田恬現在明白他為什麼幾乎可以駕馭全類型,什麼小說都會寫,因為他是一個出色的模仿者、變色龍,通過超強的學習能力,始終沒有讓自己定型。
  “這個案子給洗灰做,沒有異議吧?他這個大綱,你們看看哪裏需要改?”烈火哥覺得這次的稿件質量相差太大,根本沒有爭論的必要了。
  “大綱我跟過了,沒有問題。”莊墨拍板。
  “那行,一會兒你出個合同,把30%預付款先打給他,讓他趕緊寫完。”烈火哥囑咐莊墨,“這件事你得盯得緊一點,畢竟時間緊張。最好他寫一點你審一點,不然但凡中間出了什麼問題,救都救不回來。”以他的經驗,事後重修是最爛的補救措施。
  莊墨拒絕了他:“我要出趟差,下午就走,時間可能會比較久,洗灰暫時帶不了,我已經把他全權交給田恬了。”
  “你要出差?”田恬這才明白莊墨的“暫時”二字是什麼意思。
  而烈火哥哦了一聲,頗有些悵然若失,莊墨不坐鎮京宇,他心裏還挺虛的。想到這裏,他突然發現,自己已經下意識地把莊墨當成了上司,而不是下屬。聽到他請假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沒了頂梁柱,而不是質問他好端端地出什麼遠門。烈火哥坐在那裏,不得不對自己進行了深刻的反省。
  反省到最後,他決定放莊墨離開。反正他也看出來了,莊墨這個人他也留不住,留下來能幹嘛?讓他走合同麼?他每次派活給莊墨心裏都很虛……
  “那行,你走吧。田恬,你跟著葉瞬把合同走一遍熟悉熟悉,洗灰這個作者,我會親自把關的。”
  “哦。”田恬樂得脫手,省得一會兒莊墨又嘰嘰歪歪。
  下了會,葉瞬把合同模板丟給田恬,站在屏幕前跟他講解一般公司是怎麼跟作者簽約的,裏面有什麼套路雲雲。講到一半,白殤殤打電話過來問他結果怎麼樣,葉瞬壓低聲音走到天臺上:“沒過。其他兩個作者都是玄幻文寫手,這個案子沒拿下來。”
  白殤殤哦了一聲,沒說什麼。
  葉瞬覺得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白殤殤是個守財奴,寫的文章不管怎樣都得變現,這次一個禮拜都在看《浩蕩紀》,花了好大的時間精力好不容易才憋了個開頭,最後什麼都沒有得到,竟然只是哦了一聲。她平常鐵定是要借題發揮、無理取鬧的。
  葉瞬猜測她可能最近心理壓力太大,人都嚇傻了,趕忙放軟了聲調安撫她:“你沒過是因為你的個人風格太明顯,不像《浩蕩紀》,不是你寫的不好。主編剛才還跟我說,你應該多做這方面的嘗試,因為玄幻背景下的言情故事現在市場上挺缺的,他想請你寫十洲三海的單行。”
  “是麼?”白殤殤聽起來還挺高興。
  “真的。這也是個機會,不是麼?十洲三海畢竟是個大IP。如果《浩蕩紀》這次寫完了、出版了,一定會造成轟動,到時候影版一出,話題度肯定會上去。你借這個東風,說不定就完成了一次轉型。你覺得怎麼樣?”
  白殤殤帶著晨起濃濃的鼻音道:“我覺得不怎麼樣。”《浩蕩紀》過都過氣了,蹭什麼熱度。
  葉瞬看她有心情吐槽,不由得溫柔地笑了:“那我這裏還有幾個項目幫你在談著,談得差不多了,我們見面聊一聊,定一個方向——你現在在幹什麼呢?吃飯了沒?”
  白殤殤伸了個懶腰:“還沒起。”
  “餓不餓啊?想吃什麼?我給你點。”
  “我要吃鴨脖。”
  “又吃鴨脖啊?上回吃了不都牙齦腫了麼?”
  “我要吃鴨脖!”白殤殤語氣輕快地重復了一遍。
  “那行。”葉瞬放下手機,給她叫了份周黑鴨,備註少放辣。又在她家附近的藥店裏點了一瓶西瓜霜含片給她送過去,以防萬一。
  後來他被提醒午餐已送達的時候,上微信問白殤殤吃沒吃到、味道怎麼樣。白殤殤給了個OK的手勢。他順道去朋友圈翻了翻,發現她發了張素顏披發的自拍,配文一個字:煩。葉瞬正要留言哄哄她,突然發現徐靜之在底下留言:出來吃飯啊
  葉瞬:“……”
  上回徐靜之的助理聯系了烈火哥要白殤殤的微信,烈火哥左右為難,問他的意見,他讓烈火哥把這件事交給他處理,加上了徐靜之,一通忽悠說姑娘不願意。他以為這件事就了結了,結果這兩個還是勾搭上了。怪不得《浩蕩紀》退稿沒關系了,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沛公都到手了,還管什麼舞劍啊。
  他想了想,點了杯奶茶給白殤殤送去,送餐員果然打電話過來說家裏沒有人。
  葉瞬後來的一整天過得都非常綠。


第48章 瘋狂波動的大神
  白殤殤那裏情緒穩定,多維元素這邊就不太穩定了。田恬跟洗灰還沒開始談合同,多維元素就瘋狂抖他,問他過了沒。田恬本來還想隱身一下,誰知對面戳他戳得更狠了,放出話來叫他別裝死,他只好硬著頭皮上線,委婉地宣布退稿。這下可好,他簡直就像是捅了馬蜂窩。
  多維元素:什麼意思
  多維元素:你一定是在騙我
  多維元素:退了我,你們還能找誰?
  一口鹹:這個是行業機密……
  多維元素:你逗我呢
  多維元素:到底有沒有這個案子?我懷疑這一切都是你在耍我
  多維元素:是不是你們根本沒想續寫《浩蕩紀》?
  多維元素:你老實告訴我
  多維元素:你這個屬於詐騙,我可以告你的你知道麼?
  田恬簡直瘋了,這他媽怎麼還上升到詐騙的地步?
  一口鹹:不是啊,大大,你怎麼會這麼想?我們上個禮拜一整個編輯部都在為這件事兵荒馬亂呢
  一口鹹:這就是……退稿了嘛,你得接受現實啊
  多維元素:我不接受!
  田恬:“……”
  他早就預料到多維元素肯定要炸毛,他這麼膨脹的人發現事實與理想不符,大概會經歷一瞬間的瘋狂,然後開始自卑,田恬都準備了一套說辭棋去開導他:什麼“不是你寫的不好只是文風差的太遠”、“以後有適合他的項目一定讓你寫”等等。誰知道多維元素的自我感覺良好到——退稿?!不存在的,這輩子都不存在的,一定是這個項目根本就不存在,這個世界都是不真實的!
  就田恬目瞪口呆的工夫,對面又發了十幾二十條消息,連珠炮似的,一會兒要告他,一會兒要徹查他的身份,田恬都被他氣笑了。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洗灰的稿子和大綱發了過去,讓多維元素睜大狗眼好好看看。
  單總助就看到他們商總火冒三丈地打開了文檔,嘴裏念念有詞“我要戳破他的謊言”,然後蹙著眉頭小聲逼逼“也就這樣”,最後小聲逼逼也沒有了,撇著嘴唇一臉不服氣。
  這件事站在玄原的角度,簡直堪比靈異事件:作為創世天神,他去跟人家競稿,補全自己好哥們的遺作,結果他媽的被退稿了?有沒有這種事情?有沒有?!這個世界是瘋了麼?!
  然而,他一打開別人家的大綱,足足七千字,像模像樣做個流程圖,配色還挺好看;
  再打開word文檔一瞧,臥槽我大哥復活了?
  玄原腦海裏莫名浮現出當年吼的那個小少年。雖然他知道這種槍手稿,京宇肯定是隨便找的小作者,不太可能是當初大哥托付他的那位,但他就是不由自主地想到醫院外的那幕,並由衷地感到愧疚、虧心甚至還有一絲絲的嫉妒——這個世界上終究有人可以續上大哥的《浩蕩紀》,不是他,他也攔不住。
  玄原好奇地拉到首頁看了看作者姓名,瞬間對他失去了興趣:洗灰,這什麼傻屌筆名,他是竈間裏的燒火丫頭嘛?!
  田恬對洗灰的實力還是很有信心的,看多維元素停止了新消息轟炸,把手往鍵盤上一擺,開始了自衛反擊戰——
  一口鹹:你覺得自己寫得很好是吧?
  一口鹹:看看別人怎麼寫的,看看
  一口鹹:叫你寫大綱、寫大綱,你怎麼說的?“我寫到哪兒是哪兒”、“我是最屌的”
  一口鹹:屌,屌,屌你個頭啊,一天到晚我最屌
  一口鹹: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你醒醒啊兄弟
  一口鹹:你學了一點玄原大神的皮毛就到處嘚瑟,你看看人家玄原大神嘚瑟了沒?
  玄原:“……”
  他一個一出道就大紅大紫的榜首作家,被一個屁都不懂的小編輯訓得跟個孫子似的,簡直想立刻殺到京宇把他的頭按在地上摩擦。然而正當他想借著互聯網的偽裝跟對面那小屁孩對噴到死的時候,對面又冒出一句“玄原大神怎樣怎樣”,讓他一身話術無法施展,哽在心裏。
  田恬看他打了個省略號,顯然是被洗灰的實力和自己的說教震懾了,覺得對付這個沒頭腦又不高興的東西,是得下點猛藥。一個作者不好好寫東西,成天做青天白日夢,那怎麼行?還想不想紅了?
  一口鹹:這次的事就是一個教訓
  一口鹹:現在有才華的作者多了去了,我也不知道你是這麼回事,老覺得自己天下第一。真的,你到底憑什麼覺得你是天選之人啊?
  玄原:“……”
  憑我23歲拿了作家榜首、賺了三千多萬、然後去開了地產公司、目前身價幾百億?
  一口鹹:除了你學玄原大大特別像以外,還有什麼別的原因麼?
  玄原:“……”
  那確實是沒有。
  一口鹹:你這樣的心態是不行的啊。你總是看不起這、看不起那,你要真能一鳴驚人、艷壓群芳,倒也算了;你要是遇到一點點挫折,或者看到別人比你混得好、比你更紅,那你還不得上吊啊?你把目標定的近一點,姿態放得低一點,那你就會活的輕松很多
  玄原:“……”
  多維元素:我還用不著你來教我怎麼做人
  “嘖嘖嘖,看這不謙虛的。”田恬一看他受打擊心裏就非常暗爽,覺得已經徹底把他征服了,一改苦口婆心地教做人,開始噓寒問暖地關愛他,防止矯枉過正,到時候鬧自殺就不好了。
  一口鹹:我跟你說,最近我們領導給我指標了,這一個月內,我可以隨便出書。你這麼喜歡玄原大大,你就用他的風格寫一本唄!你要寫得好,我幫你出了得了,也有小幾萬塊錢呢,你看怎麼樣?
  多維元素:呵呵
  一口鹹:到底怎麼樣啊?給個痛快話
  多維元素:我不想跟你合作了,你根本說不上話,浪費我的時間,讓我打白工
  玄原過得太順風順水了,在他的觀念裏,他寫的每一個字都是錢,沒有說他辛辛苦苦寫了稿子不給稿費的,《浩蕩紀》這個項目還是破天荒第一回 。他從來沒有做過小作者,哪裏體會過小作者的艱辛,即使聽說過圈子裏那些編輯約了稿又不給過、還審上兩三個月,也只是表示鄙夷——對作者和編輯雙方都很鄙夷。編輯無恥,作者下賤,不把自己的勞動當回事兒。身為大神他才不做這種不確定的事。他也不可能去給小編輯寫書,小編輯能頂個屁事兒,從前舞藍給他預付版稅都是一百萬起的,一口鹹別說一百萬了,幾萬塊錢他都還覺得你要得多。
  他沒有興趣,田恬卻覺得這個辦法可行。反正莊墨說了,只要不虧本,隨他出什麼。到底虧本怎麼定義,莊墨又沒說。他十年後回本,也行啊,反正賣書是個長期的過程,印個五千一萬本,慢慢賣、慢慢賣,總會賣光的咯。他即使這一本虧錢,做點其他書回本,也沒問題啊!正好趁著這次機會,假公濟私,幫多維元素先出本實體書。
  實體書雖然不怎麼賺錢,但那是一個作者的門面。要是連本實體書都沒出過,那算什麼作者?別人看你依舊是野雞、不入流。有本實體書,那至少微博認證的時候還可以正大光明地加個V呢。
  一口鹹:真的,咱倆搞一搞吧。《浩蕩紀》這個說到底也就是個槍手稿,連署名權都沒有,對你今後的發展沒好處,我們應該正大光明地用自己的名字寫本書
  玄原對著屏幕叨叨:“不了謝謝,我自己的筆名賣了一千多萬冊。”
  看對面老不理睬他,田恬又忍不住多想。他覺得多維元素本來沒過稿就挺傷心了,被他一通罵緩不過來了,所以對出書這件事產生了抵觸心理,田恬就忍不住去哄他。
  一口鹹:我雖然剛才罵你罵得有點狠,但我打心眼裏覺得你寫得挺好,真的,你愛學玄原大神,你就學唄!不用去拘束在四海縱橫的框架裏,你有自己的風格【比心.jpg】
  玄原哼了一聲:“這不廢話。老子是跟他並駕齊驅的創世天神。”
  田恬看他還是不回復,再接再厲:“而且你即使不出書,你也還是要寫啊。你難道就因為這次沒過稿,從此以後就不寫了麼?”
  多維元素終於冒頭了:沒錢不寫
  田恬看到他這幅沒頭腦又不高興的樣子渾身都舒坦了,剛才還怕他跑了呢。
  一口鹹:這我又要說你了,你不能老是想著錢的事兒,你得寫好了再談錢,咱們不是沖著錢去呀,咱們得寫出優秀的作品
  多維元素:幹你娘
  一口鹹:【貓貓幹裏涼.jpg】
  多維元素:【貓貓幹裏涼.jpg】
  一口鹹:你連個大綱都寫不出來你還幹我娘,你拉倒吧
  多維元素:寫文憑什麼要寫大綱?我是靈感型作家,寫到哪兒就是哪兒,我寫的也很好
  一口鹹:我知道你是靈感型作家。可是不寫大綱就會像玄原大神那樣爛尾
  玄原:“……?”
  多維元素:他哪兒爛尾了?他哪兒爛尾了?
  一口鹹:這個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就不用解釋了
  多維元素:不是,我問你他哪兒爛尾了?
  田恬在屏幕前鄧搖,這還是個原教旨主義玄原粉,田恬覺得自己也夠腦殘了,看到這種超級無敵大腦殘也要拱手相讓。
  一口鹹:那明擺著嘛。我們玄原大大活得好好的,那麼多年不填坑,可不是圓不上了麼?要是他哪天掛了,那真是找人給他續都續不上,誰知道他天馬行空要寫飛到哪裏去。
  單總助只聽見他們老大低聲罵了句“誒我操”。
  多維元素:他肯定圓得上你信不
  一口鹹:我也希望啊!但咱們不能要求中國隊拿世界杯啊!我們要信仰馬克思唯物主義,這種平行空間的事就不要多想了,我估計咱們玄原大大連主角姓什麼都忘了。
  單總助又聽見他們老大低聲罵了句“誒我操”。
  多維元素:那他要是圓上了怎麼辦?
  一口鹹:那……那也挺好的?
  多維元素:你不是打賭麼?你下個賭註
  一口鹹:我什麼時候打賭了?我什麼時候跟你打賭了?你自己翻聊天記錄去你這個青光眼!我告訴你,要是玄原大大把《塵煙笑》給填上了,那你就得給我老老實實寫大綱、出本書!連玄原大大都在努力,你有什麼資格躺在那兒什麼都不寫。
  多維元素:那怎麼好事兒你都賺了?
  一口鹹:我是編輯嘛
  多維元素:我賭他填得上,你賭他填不上。他要是填上了,你得答應我一個要求。具體什麼要求到時候再說。
  一口鹹:那你不能訛我太多錢,我工資很低的【真叫人孩怕.jpg】
  多維元素:呵呵
  玄原跟他聊完就給舞藍打了個電話:“我要出《塵煙笑》大結局單行本。”
  舞藍:“!”
  舞藍:“你這是怎麼了?轉性了?”
  玄原:“要謝就謝你們聘的好編輯!”
  舞藍:“……?”


第49章 躲貓貓
  當晚玄原就後悔了,他太小題大做了,因為一個小編輯的小小的看不起,就被激將了……他開始反省自尊心太強確實不是個好事情。
  其實他當年回棄筆不單單只是譚思給他的競爭壓力,高潮結局太難寫了也是個很大的原因。他是第一本書就火的,一本成名的作家往往盤子鋪得很大,結尾要死要活,這都是故事框架還不會做的緣故。當時的他隱隱覺得這事兒他確實做不了,就寫了一半,扔在那裏跑了。突然要他拾起來繼續寫,這個決定做得有點草率。一旦搞砸了,他這臉往哪兒擱啊,“玄原”這個名字也會從神壇上被請下來了。
  而且寫東西哪有賣地賺錢吶……
  玄原心煩意亂地打開了微博,瀏覽著消息記錄。他在公眾面前出現得很少,因此發一條微博總能引發讀者們的轟動,留言都是“我奶奶追過的作家終於更新了”。他一方面覺得讀者留言不走心,一方面覺得留言太少,在質與量兩個維度上進行著挑剔,最終一條都懶得回。
  然而,當他在下拉私信的時候,看到一條:“大大,請問你寫大綱麼?”在一眾表白的、談廣告、加粉的私信列表裏,顯得特別紮眼。
  玄原:“……”今天真他媽中了邪了。
  玄原發了個“不寫”回去,對面很快就回復了一大串過來。
  “大大您好,我是一個小編輯,我和我帶的小作者都從小看著您的書長大,是您的死粉。我的小作者寫得非常好,但是他不愛寫大綱,能不能麻煩您說一句您寫啊,這樣我就可以回去勸他啦【比心.jpg】”
  玄原看了看頂欄的ID,不是小甜是小鹹
  是那個傻x無疑了。
  他又看看晚上的掛鐘,晚上十一點多了,還在惦記這個事兒……玄原竟然詭異地覺得有點熨帖。
  作為大神,他對於讀者的愛與崇拜早已收到麻木,他很難為此感到動容。但是現在他又有一重新的身份,是初出茅廬、一無所有的小新人。這個世界上居然有人在關心那個什麼都不是的小馬甲,下班了也惦記著他的事,為此去向高高在上的大大求助一句鼓勵的話……行了行了真是敗給他了。
  玄原:行吧
  不是小甜是小鹹:哦!那我再重新問一遍!
  不是小甜是小鹹:大大,請問你寫大綱麼?玄原:寫,寫寫寫
  不是小甜是小鹹:
  大大!麼麼噠~希望大大早日填坑喲!~
  過不了多久,玄原的手機QQ就被人戳得地動山搖。他的傻x編輯拿著這一張截圖跑來跟他耀武揚威,苦口婆心地勸他寫大綱、寫新書。玄原看他上躥下竄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你這假的吧。人家三千多萬粉的大神,會理你?”
  田恬躺在床上直打滾:“玄原大大就是寵愛我了!我向來是個歐洲人!你就趕緊回去出幾個選題,我給你審審,做個大綱出來,寫完麻溜地出書!有我這個歐洲人給你做書,你絕對會火的!”
  玄原拿起手機給烈火哥發了條消息,過了三秒鐘,打電話到烈火哥那裏:“你態度不好,我要換編輯。”
  烈火哥:“大大QAQ這怕是有什麼誤會……”
  玄原:“我發你信息,你沒有秒回。”
  烈火哥:“大大QAQ我還在打字……我打字沒那麼快……”
  玄原:“那我要換一個打字很快的編輯。”
  烈火哥:“大大QAQ您看我們小葉行不行,打字比賽二等獎呢……”
  玄原:“我要換葉瞬以外的編輯。”
  烈火哥:“要不莊墨吧!”
  玄原:“……”
  玄原:“什麼莊墨,聽也沒聽說過,不要。”
  烈火哥:“……”
  玄原:“我接下去要寫《塵煙笑》大結局,需要一個24小時在線隨叫隨到的編輯跟我討論大綱和劇情。”
  烈火哥算來算去只有田恬最空:“年紀輕、資歷淺的可以麼?”
  玄原:“沒關系。”
  烈火哥把田恬推送給了他。
  玄原想了想,兩個號都加上怕是要穿幫:“到時候我把大綱發給你,你轉交給他吧。”
  烈火哥:“為什麼?”
  玄原:“你怎麼問題這麼多?”
  烈火哥QAQ:明明是你要求多好麼!
  幾分鐘過後,玄原的另一只手機又震天響。
  一口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口鹹:天吶!玄原大神是我們公司的作者!主編剛打電話說他要填《塵煙笑》系列,要我一起審大綱,我要假公濟私問他要簽名!
  多維元素:可以,到時候分享一波,大家一起討論學習
  一口鹹:OJBK!
  多維元素:大神填坑了,你賭輸了
  一口鹹:我死都願意!
  多維元素:你就這麼喜歡他
  一口鹹:廢話!他是我的白月光、朱砂痣!
  多維元素:那我是什麼?
  一口鹹:你誰啊?
  多維元素:……
  拖黑。
  田恬覺得今天真是個好日子,雖然他的作者日常拖黑他,但大神要填坑了!心滿意足地跑去睡覺。而玄原半晚上沒睡,視奸田恬的微博,最後看到眼睛充血,還只看了一半——這個傻x天天都在轉發營銷號,滿屏哈哈哈哈哈哈,讓人根本停不下來!
  從第二天開始,莊墨就從編輯部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裏。田恬手上事兒挺多,一時半會兒也來不及傷心。
  他先和洗灰簽訂了續寫合同。這是他第一次跟作者簽合同,條款看得他眼睛疼,他真佩服葉瞬能認清楚它們每一條都是為什麼,背後有什麼懸機,改哪幾個字可以給作者下套,以最大限度地維護公司的利益……葉瞬簡直就像個陰謀家。幸虧這個本來就是全版權合同,連署名權都沒有,作者除了錢什麼都拿不到,不然田恬真怕洗灰跟他撕逼。
  不過洗灰看起來也是第一次簽合同,開開心心地把名字給簽了,一點兒也不計較京宇拿走了他什麼權益。在他眼裏,京宇給了十萬塊錢,把他整個人拿走也是可以的。
  “嗯……原來他叫任明卿。”田恬收到快遞,瞧了眼那工工整整的字跡,誌得意滿地放到了烈火哥的桌子上。
  他的第二個任務是幫玄原做大綱。這可不是一樁簡單的事,他不得不又把《塵煙笑》給看了一遍,喊多維元素一起整理清線索和伏筆,反正是他自己說要一起“討論”和“學習”的。
  玄原很快就對這個活打心眼裏感到厭煩,《塵煙笑》寫到現在將近140萬字,有很多坑挖在那裏看樣子要填不上了,他腦子裏簡直一團漿糊。
  多維元素:要我說,就直接寫,寫到哪裏算哪裏。
  一口鹹:那可不行,玄原大大已經做了很好的先例了。要不是他也寫到哪裏算哪裏,你現在根本不會毫無頭緒。大綱就是關於“要寫個什麼樣的故事”的一種規定。你看,《塵煙笑》本質上是個玄幻武俠文,那麼他就定好了題材和方向,接下去會進一步規定故事的內容。你用一句話概括一下《塵煙笑》是什麼樣的故事。
  玄原回憶了一下自己創作這篇小說的初衷。
  多維元素:是想寫一個十洲三海風雲激蕩的故事。
  一口鹹:不,不是這樣,太泛泛而談了。給我人物,起因,結果。主人公一開始是怎樣的,經歷了怎樣的轉變,在故事的結尾變成了怎樣的。比如說《基督山伯爵》就是一個年輕的水手被害入獄多年後化身基督山伯爵復仇的故事。
  多維元素:一個被鄙薄的私生子繼承了神秘的古劍奮力做上人上人的故事。
  一口鹹:對啊,所以《塵煙笑》這個故事理應圍繞白信怎麼從卑賤的私生子一步一步走到萬人之上這個目的來寫。然而玄原大大寫了140多萬字,白信才十八歲,我覺得他是要坑。他盤子鋪得太大了。
  玄原:“……”
  世界觀太大、想寫的東西太多、寫了六本書主角才18歲真是對不起吼。
  一口鹹:目前為止,故事的重心放在幾方勢力的此消彼長中,這幾方勢力還沒有一個單單屬於白信自己,感覺他只是一個旁觀者,還沒有得到真正的力量。
  多維元素:那你說怎麼寫才對?
  一口鹹:按照正常的節奏來講,一開篇就應該把白信的人設立起來;然後給他一個大的災難,讓他一下子陷入了谷底;他也因緣巧合得到了金手指。這樣他作為主角的代入感和特殊性就有了,之後的文章主體就圍繞著他如何上位來寫,一點兒也不會跑題。一般主人公在故事裏有主觀想要達到的目標,並為之不停地去奮鬥,仿佛遊戲裏打怪升級換地圖,這樣才會主線清晰。如果主角不知道要幹什麼,讀者也會緊跟著特別迷惘。《塵煙笑》是一篇好文,但你有沒有感覺到,他的事件一樁樁一件件,都跟白信沒什麼關系。白信只是裹挾在這個歷史的洪流中,到處碰壁而已。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能崛起,看著很像是前傳。
  多維元素:你說的這個套路,不就是網文的套路麼?網文永遠只是網文,《塵煙笑》卻是神作。
  一口鹹:你再看不起網文,人家至少也結尾了。我們卻要一輩子在坑底了。
  玄原忍不住低罵了一句:“要我結尾的也是你,唱衰我的也是你。”
  多維元素:那你說怎麼辦?
  多維元素:如果是你,你怎麼辦?
  一口鹹:很簡單啊,用大結局解決掉這個前傳。在故事的結尾,白信得到了力量,繼承了一方勢力,有了逐鹿十洲三海的本錢。他結束了迷惘無力的青春期,下決心從眾人的腳底下爬到萬人之上。就等於我剛才說的,完成了整個系列的開篇。
  玄原思考了一下:“不錯。”
  自從莊墨提出讓他填坑開始,他就一直有這麼個隱憂:他挖了這麼大個坑,要在30萬字之內完結,豈不是虎頭蛇尾。他的主人公們都沒長大,更遑論逐鹿十洲三海呢。如果把現有的作為前傳,像一口鹹所說的那樣,一本書把前傳完結掉,那他的心理壓力會小很多,因為這個體量是足夠表現這段劇情的。
  一口鹹:那你再用一句話去概括這個大結局是個怎樣的故事。
  多維元素:白信經歷了一系列事端,從師父那裏繼承了古劍和掌門之位,決心去逐鹿十洲三海。
  玄原打出這一行字的時候就驚了。原來看似毫無頭緒的諸多線索,竟然被一口鹹三言兩語引導著,輕而易舉地決出了主線。他不由得心想,這個小編輯看似傻不拉幾的,還挺有能耐。他不知道,莊墨當初之所以敢把他交給田恬,也正因為田恬中文系畢業的,拆解文本基礎紮實。玄原別的毛病沒有,就是基礎不牢,他倆搭夥正合適。
  田恬看到多維元素悟性這麼高,松了口氣。
  一口鹹:OJBK。你就去擴充這“一系列事端”,把主要角色在這一本書裏的劇情梳理出來,互相編織,達到每個人命定的結果
  玄原覺得這也不是特別難。
  一口鹹:給我個地址,我給你寄點書吧
  多維元素:?
  一口鹹:你很有天賦,不過缺少一點經驗
  多維元素:……
  他沒有看錯吧,他,缺乏經驗?哈哈!哈哈哈哈!
  一口鹹:你是天生會寫故事的人,你有本事把故事寫的驚心動魄、高潮疊起,讓讀者愛上你的主人公,這是你的天賦。可是這個天賦還不是能力,只是一種關於故事的直覺。
  多維元素:那什麼是能力?
  玄原覺得自己也是閑得慌,還要聽一個小編輯來教自己什麼是寫作能力。
  一口鹹:能力不是模糊的直覺,而是清楚明白地理解與使用,是全方位的架構、布局、排線、抑揚、語感上的融會貫通與下筆有神。你會用但不懂,跟你懂了也會用,顯然後者更好啊!你瞧,稍微一討論我們就能把《塵煙笑》這個神坑的大綱理完不是麼?我給你寄的書都是關於故事的一般規律,有理論支撐,你自己寫起來也更有底氣【向蒼天證明我絕不服輸.jpg】
  多維元素:你別告訴要給我寄什麼《故事》、《躲貓貓》節拍表之類的,要是按照這個路數去寫故事,故事就很僵硬
  一口鹹:規律是前人的創作經驗,他們知道這樣寫故事會好看,你應該參考參考。你寫文,細部的表現力很強,幾乎挑不出錯,但欠缺整體架構。我很擔心你這樣下去會像玄原大大一樣,一輩子寫不完一本書,好看,但就是做不到有頭有尾。
  玄原膝蓋中了一箭。
  他望著白紙上雜亂的黑字,點燃了一支雪茄,回憶起了從前大哥苦口婆心勸他寫大綱時的情景。
  “你是我見過最有才華的人,”四海縱橫總是這樣說,“但才華本身卻是把雙刃劍。人有才華,就會忍不住在字裏行間秀,可是你展示的這些是不是故事本身所需要的,這是要打問號的。幽默的人總是在故事裏插入太多的笑話,文筆優美的人偏愛大段大段的描寫,感情細膩的人無止境地聚焦情感線……這些作者本身的舒適區,都有可能打斷故事的節奏與美感。比如《塵煙笑》,你把他當作你的舞臺,但你甚至不能給他一個了斷。一個作者把展現自己這一欲望淩駕於作品之上,這是不尊重作品的表現。”
  玄原從前覺得這話說的真扯淡,寫作可不是自我表達麼?可不得可勁秀麼?但是當他靜下心來和一口鹹回到原點、回歸基礎,卻驚覺自己的確走了彎路,糟了惡果。寫故事的人,不尊重故事,想怎樣寫就怎樣寫,故事就會做出最直接的反抗——它變得難看,雜亂無章,甚至無法體面地結束,令人難以下咽。
  “聽過那個笑話麼?盲人更不容易在水坑邊跌倒,因為他沒有視力可以倚仗。而雙眼明亮的人吶,因為太自信於自己的視力,反而更容易陰溝裏摔跤。
  “才華之於作者,就是視力之於人類。你有才華,覺得自己能輕易寫好,就會忽略故事最最根本的基礎;你有才華,覺得自己天縱之才,就會排斥枯燥的積累、訓練與反思,覺得這些是留給庸人的,你根本不需要。那接下來的故事就是龜兔賽跑。當你洋洋得意之時,你看不起的那些’庸人’早就登堂入室了。”
  ……
  玄原於煙霧繚繞中闔了闔眼,想起大哥說這句話時,笑著搖了搖手中的《詭域》。當年他幾次三番在大哥面前刻薄譚思,大哥警告他不要這麼驕傲,譚思雖然文筆不如他,但是在故事架構、謀篇布局以及懸念上做得就是比他強,這沒有什麼可不服氣的。有缺點就去補足,覺得不甘心就去趕超,一味憂心忡忡又看不起這那,什麼問題都解決不了。
  玄原再睜眼時,眼光清明地敲打起了鍵盤。
  多維元素:那行吧
  多維元素:把你的那些書寄給我,我學習學習
  也是時候低下自己高傲的頭顱了。
  他的才華不會因為學習、努力這些字眼而貶值。
  田恬在電腦前比了個耶。
  一口鹹:這個禮拜你的任務就是好好想想怎麼寫《塵煙笑》前傳收尾的大綱,幹巴爹寶寶!等拿到玄原大大的大綱,就能對比一下你和大神的差距了
  多維元素:滾
  一口鹹:我會一直陪著你的!麼麼噠!


第50章 個人誌市場
  下線之後,田恬忍不住想,這一個月要出什麼書比較好。多維元素還需要成長,目前讓他跟著玄原大神做大綱只是為了他的提高,他不可能還有時間去寫新書,田恬得另尋途徑完成莊墨下達的碼洋指標。
  這時候鬧鐘響了,田恬趕緊打開淘寶,準時蹲守在屏幕前等著搶同人本。作為一個動漫宅、漫威粉、腐男,他每個月最大的開銷就是買各種各樣的本子。這些同人本、個人誌價格昂貴,動輒上百,還要搶,田恬一邊淚流滿面地捂緊自己的錢包,一邊在各位大大的微博下瘋狂求出本。
  “前五百!”以他單身二十多年的手速,加辦公室的百兆光纖,田恬在開拍那一瞬火速下單,搶到了太太的……簽名。
  他喜極而泣的樣子讓烈火哥側目:“什麼事兒這麼開心?”
  “沒有沒有!”田恬趕緊吹了個口哨帶過。他們二刺猿生境艱難,經常會被人當做中二病,他還是低調、低調為好。
  田恬偷著樂,刷了刷淘寶頁面,這才短短幾分鐘,月銷售量就破了三千,每刷一次都在蹭蹭蹭往上漲,按照這個態勢,估計預售結束後,總量能達到8000套左右。要知道,整個《新繪》的網銷量也達不到這個數,這位太太的人氣可真高啊,能搶到前五百的他果然是個歐洲人……
  “等一下,整個《新繪》的網銷量也達不到這個數?”田恬突然意識到了問題之所在,打開淘寶網搜索《新繪》這一期的銷量。因為地推被針對,這一期《新繪》只能走網銷,成績慘淡。田恬對比兩個頁面,同人本的四位數和雜誌的兩位數相差懸殊,刺痛他的眼睛。
  田恬轉過身問:“烈火哥,我們在出的單行本,一般而言預售能有多少?”
  “不多。”烈火哥頭也不擡道,“一般作者可能就幾百本,白殤殤預售能上五千,但她是網紅,不一樣。現在實體書不好賣了,就算是玄原這個級別的大神,預售可能也就上萬本吧。”
  “那網銷書,好賺錢麼?”
  “當然啊!現在的書市,一本書能賣個上萬冊就算成功了;上十萬冊,就算暢銷書了,你預售破五千、破萬是個什麼概念,你想想。經銷商看到你這本書網上銷量這麼高,就會上百本地拿;拿回去以後,擺放在書店最醒目的位置,走過路過的人也會因為是暢銷書而多買。全中國多少書店?每一個書店這麼進貨,你算算他能賣幾本。
  “如果網銷不是放在淘寶,而是和亞馬遜、當當合作,先期預售就沖上排行榜,網站就會給你最好的推薦位。曝光高、流量大,知名度、美譽度都會跟著上來。長期在排行榜居高不下,一年會上十萬的量吧。總之,網絡預售高,意味著這本書很有可能會變成暢銷書。”
  田恬哀嚎一聲:“同人誌、個人誌,稍微有點知名度的小粉紅就能破千,預售三四千、五六千的作者大有人在。”
  “什麼誌?”烈火哥從屏幕前擡起頭來,詫異地望著他。在實體書市如此不景氣的時候,還能有預售這麼高的書籍類目?
  田恬拿著自己的淘寶購物車給烈火哥送去。
  烈火哥點開他買的同人誌,往下一滑就看到小黃圖:“呃……這個,小田兒,過不了審啊,太露骨了。”
  田恬道:“畫不行,那小說呢?”
  烈火哥也不知道小說寫的啥玩意兒,打開微博一搜作者,就看到長微博裏在開車:“……這個也不行。”
  “那如果把情色部分都刪了呢?”
  烈火哥看了半天,憂郁地對田恬說:“這好像是兩個男的。”
  田恬立馬裝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哦,是麼?我沒有註意。兩個男的能出書麼?”
  烈火哥:“不能啊。他們之所以是非法出版物,就是因為合法渠道出不了啊,這個你就別想了。”
  田恬失望地拖著沈重的雙腿回到位置上,仿佛剛發現了滿地黃金,國家卻規定淘金犯法。但是他又很不甘心,這麼大的量說明這個東西很有市場,如果能正正規規賺錢那多好啊,至少這個月的碼洋任務就有保障了啊……
  他瞄了眼埋頭苦幹的烈火哥,偷偷跑到天臺上給莊墨打電話。烈火哥好則好已,就是看上去缺乏想象力,也許這件事他應該直接跟莊墨商量,聽聽他的想法。
  電話對面的莊墨好像是在機場候機。田恬把事情跟他一說,莊墨首先否認了同人誌:“同人誌最大的問題在於版權。同人是用原作的世界觀、原作的人設、原作的劇情在進行創作,一旦這種創作要商業化,那麼,你有沒有問過原作者答不答應?你憑什麼用原作者的腦力勞動成果賺錢?據我所知,國內外的大IP目前為止都沒有允許同人商業化的案例。迪士尼第一時間要告你;漫威的同人授權沒有先例;《詭域》的同人,譚思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是周邊都需要跟他談比例分成。你要商業化同人誌,除非先從原作者那裏談到授權,不然就侵犯他的著作權。”
  “那個人誌呢?”
  “同性戀傾向的作品很難拿到書號、很難過審,我跟你說過了,你得全改成兄弟情,這是一個很大的工程,作者不一定願意配合你改。作者寫耽美就是為了享受禁忌的男男戀情,你讓他改沒了,他多痛苦?”
  “可是出書有錢啊!”田恬設身處地地想了想,“有錢他為什麼不幹?”
  “如果這本書一旦放到主流市場上去,大眾看了瞎眼,所以耽美類的書籍你去看,沒有暢銷書,從來都沒有。他還面臨得罪固有讀者群的風險。讀者看耽美就是為了享受禁忌的男男戀情,你全都刪沒了,讀者看什麼?他憑什麼要買你這個書?沒有新讀者,又留不住老讀者,導致耽美個人誌走正規渠道,它的量是上不去的。量上不去,意味著你開不出很高的版稅,作者的出版收入不如出個人誌收入高,他為什麼要給你出書?”
  “呃……”一談到錢的問題,田恬就沒有脾氣了。現在這個社會,說什麼都不如金錢的力量好使。怎麼樣賺錢,作者就怎麼來,他現在意識到他的這個主意放在作者面前毫無競爭力了。
  “最最重要的一點是,你把歌頌同性戀的書放在貨架上讓大眾去購買、閱讀,書籍又不分級,懵懂的小朋友可能會被錯誤地引導。成年人他自己會辨別是非,對性向也有根深蒂固的了解,可未成年人缺乏這種能力,我們出版人是要承擔起責任的。”
  “那好吧,掛了啊。”他蔫蔫地打算放棄這個計劃。
  “等等,掛什麼,我還沒說完。”莊墨合攏了手上的《群魔》,聽著廣播裏的提示音走向登機口,“你聽明白了沒有?個人誌最大的問題,是亞文化和主流文化的斷裂。固定人群中受到追捧,放到大眾面前卻顯得極其小眾,很難兩面討好。你要開發這部分市場,就要找到一個平衡點:對於腐女們來說,這本實體書依舊有吸引力,先期網絡銷量可以達到成千上萬;對於大眾來說,這本書放在暢銷書架上,也完全沒有問題,不影響他們的閱讀體驗,也不會讓小朋友產生誤解。這樣的書是可以賺錢的,而且會非常非常賺錢。”
  “以我浸淫二次元文化多年的經驗來看,我想不到這樣的書……”田恬老實道。
  “有。如果一個人他寫出來的東西腐女愛看,普羅大眾也愛看,他早就火得一塌糊塗了。”莊墨報了兩個作者的名字。
  田恬:“!”確實,這兩個人的作品本身不是耽美向的,但都同人成圈了。
  “不過他們都是大長篇,你的書卻只有20萬字左右的體量,你得去開發新的內容形式。有可能是一個中篇,有可能是短篇集,有可能是主題mook,有可能是四格漫畫。”
  “嗯嗯!”田恬刷刷刷地在紙上記錄。
  “記住,要開發亞文化市場,問題的核心在於解決文本內容的局限性。你實在找不到這樣既能受小眾喜愛、又容易被大眾接受的內容,還可以去找搭邊的人,幫他去修正他的內容,變得更為大眾化。”
  “曉得了!”
  掛掉電話,田恬重新又變得鬥誌昂揚。他趕緊上微博,從他列表裏翻關註的大大。莊墨要他找的人其實很簡單:火到圈外的耽美作者。田恬要做的事就是勸他從良,共同開發劇情出彩的擦邊球作品。
  他也很快找到了目標。
  “O,M,G……”田恬看著對方微博主頁上那上萬的轉發量,悲喜交加。
  最近在微博上寫小故事漲粉無數的人是誰不好,偏偏是跟他撕過逼的可達不是鴨。


第51章 和心愛的大大面基
  烈火哥加班到深夜,突然接到徐靜之的電話:“四海縱橫你們聯系上了沒有?”
  “呃……聯系上了。”烈火哥看著合同簽名欄裏“任明卿”三個大字,心虛地說。
  “他意識到他有多坑了麼?”徐靜之頤指氣使道。
  “呃……他已經深刻地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決定要填坑了。我們正在跟進他的寫作進度,您放心。”
  “我不放心,他已經沒有人品可言了。”徐靜之哼了一聲,“我要見他。”
  烈火哥:“!”
  烈火哥:“這個……作者正在日以繼夜地趕稿……我們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意願……”
  “我都要花五千萬買他版權了,我跟他吃頓飯怎麼了,啊?!”
  徐靜之肝火大動地拍起了桌板,烈火哥在對面聽到李添多的聲音:“靜靜,你靜靜。”
  “明天上午十點佳苑酒店。”徐靜之丟過來一個地址,“把四海縱橫帶過來。”
  烈火哥頭痛,他還沒有遇見過讀者求面基的情況,趕緊打電話找葉瞬這個狗頭軍師討論討論。四海縱橫都不在了,他們文字上能造假,難不成真人也造假?
  “有什麼不可以?”葉瞬膽大包天,顯然是習慣性作奸犯科,“徐靜靜想見四海縱橫,是出於粉絲見偶像的心理。如果是這樣的話,帶洗灰去吃頓飯,也沒有關系。反正徐靜靜又沒有見過四海縱橫本人。”
  烈火哥覺得有道理,跟主編小心翼翼地確認了一下:四海縱橫沒有舉辦過任何簽售、粉絲見面會,沒有在社交網絡上爆過照,連自己私底下的生活也從不透露一二,這才下定決心,夥同洗灰去詐騙首富家的公子。反正說到底也不過一頓飯的時間,徐靜之見這個和見那個,有區別麼?都是陌生人,他決計分辨不出來的!
  接下去就要說服洗灰一起跟他演這場戲了……
  “餵,是洗灰大大麼?我是《新繪》的執行主編烈火哥……你在睡覺麼?”烈火哥聽對面不甚清醒的聲音,看看手表,才九點半,這什麼中老年人作息?
  “唔……有事麼?”任明卿誠惶誠恐地問。
  “你的合同我們這邊收到了,沒有問題,我們簽了章給你帶過來,預付款財務也在走流程了。”
  “謝謝、謝謝。”
  “不過有一件事情希望你能夠配合一下……是這樣的,我們有一位投資人是四海縱橫的粉絲,明天想要跟他吃飯,四海縱橫的情況你也知道,我們希望你能夠出面假扮一下他。”
  任明卿:“!”
  任明卿:“我不行的……我不會啊……”
  “不要緊的,只是吃頓飯而已,到時候我會陪著你。采購方對四海縱橫所知甚少,這次只是想假公濟私接近偶像,不論你私底下是怎樣的面目,他都是能夠接受的。”
  任明卿:“可是、可是我……”他能做哪門子偶像?
  烈火哥從他軟糯的聲音聽出來,這位作者應該是個超級無敵傻白甜:“我們的合同條款上寫著哦,你得配合我們做些必要的宣傳,和投資人吃飯也算是其中之一。”
  “是、是麼?”任明卿沮喪道。“可是……我們不能騙人啊……”
  烈火哥誒了一聲,他也因此背負了很大的心理壓力,能夠理解任明卿的苦衷:“在他付款以前,我們會跟他澄明真相。只是現在我們需要先穩住他,然後靠你的才華去打動他,相信他最終會理解我們的先斬後奏,希望你可以配合我們。”
  任明卿在電話那頭發出弱小、可憐又無助的聲音,烈火哥實在不忍心威脅他了,轉而坦誠道:“實不相瞞,公司快要倒閉了,這位采購方是我們最後的希望。如果不能讓他滿意,京宇也好,《新繪》也好,都只能到此為止了。所以希望你可以幫幫我們,好麼?”
  任明卿考慮了半分鐘:“哦,好的。”
  “太謝謝了!我們等會兒加個微信吧,我把時間地點發給你!”
  烈火哥放下電話,忍不住ORL,自己真像個欺騙小紅帽的狼外婆。
  任明卿握著山寨機坐在木板床上,好一會兒都沒有回過神來。長久以來他都獨來獨往,沒有什麼人對他感興趣,他顯然不是會被人喜歡的那種類型。四海縱橫一定比他好上許多,四肢健全,性格堅定,談吐幽默,有教養有見識……京宇讓他去代替四海縱橫不是一個好主意。
  但是他腦海裏響起烈火哥的話:這位投資人是我們最後的希望,所以請你幫幫我們,好麼?
  如果他不去,京宇就會倒閉,他從小看到大的《新繪》就會停刊,編輯一口鹹還有剛才打電話給自己的主編先生都會面臨著失業……也許事情就會變成這樣,原因僅僅是因為他怕丟臉,缺乏勇氣去參加社交。安老師如果還在的話,他會有多失望?安老師一直希望他走上寫作的道路,而他甚至沒有勇氣拯救他愛過的那本雜誌。
  “……好吧。”任明卿把手機藏到了枕頭底下,重重地躺了上去。
  他的一生中都沒有這麼被人倚重過,這讓他奇妙地覺得他與京宇是一種命運共同體,他得為這個陪伴他長大、又十分賞識他的公司做點什麼,就像延續安老師的生命一樣。他總是很願意為別人著想,這與其說是他的天性,不如說是他的心願,是他對曾經犯下的罪孽的一種補償。他不善於接受別人的好意,但悲天憫人、樂於奉獻。
  結果他一整晚都沒有睡好,忐忑不安,同時又興奮過度。
  第二天,烈火哥和葉瞬一大早就跑到任明卿家樓下,等著他一道去酒店。
  烈火哥翻看著手機,低聲和葉瞬交流情報:“四海縱橫的資料少得嚇人,連主編都說對他不是很了解,只知道他是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戴眼鏡,看樣子很斯文。除了主編以外只有玄原見過他本人,他說四海縱橫學歷挺高的,留過洋。你覺得洗灰會有他那種海歸知識分子的氣質麼?”
  對比烈火哥的焦慮心虛,葉瞬表現得鎮定自若:“既然決定貍貓換太子,就別去管太子的高矮胖瘦。這不是相親,不用管氣質,洗灰再怎樣也不至於掉分到哪裏去……呃。”他看到樓道裏走出來個小屌絲,走路還一瘸一瘸的,登時感覺臉被打得啪啪響。
  “千萬別是這個千萬別是這個……”烈火哥開始畫十字。
  這倒並不是他們狗眼看人低。只是人在江湖混,先敬羅衣後敬人。他們只是文字編輯,當然可以不在乎洗灰長什麼樣,只要寫得好就是親爹娘,可是一門心思跑來看大大的徐靜之呢?
  俗話說得好,佛靠金裝人靠衣裝。現在沒錢還打腫臉充胖子買個名牌包呢,不就是為了在外充場面,看上去體面上檔次麼?就眼前這個,穿一件起球了的T恤、一條洗白了的卡其褲,踩雙舊球鞋,頭發不知道多久沒剪了,蓋得眼睛都看不見,站在那兒蔫不拉幾的一個,還是殘疾人……對面好歹是徐靜靜!首富家的公子!他看到一直以來崇拜的大大是這樣一個小屌絲,那得多幻滅啊,分分鐘不買了都說不準。
  任明卿左看看右看看,眼前只有這麼一輛車,湊上來敲敲車門:“請問是京宇的編輯麼?”
  葉瞬、烈火哥:“你……你好。”
  他倆把任明卿夾在中間,一路尷尬,各自忙著考慮這事兒怎麼收場。任明卿從他倆的眼神中得知自己被嫌棄了,心跳如雷鼓地沈默著,這種情況對他來說司空見慣。他後悔自己本不該來,不但沒有幫上忙,看樣子還越幫越忙。
  一行人提前半小時到了酒店,烈火哥和葉瞬假借去廁所,開了個緊急碰頭會議。
  “我看這事兒不太行,搞不好就要穿幫。要不這樣,等會兒我帶洗灰去吃甜品,讓他在那邊自己跟自己玩兒,你假扮四海縱橫,怎麼樣?”烈火哥越說越覺得這主意好,“團隊協作,他負責內容,你負責門面。”
  “你別把事情搞得更復雜。徐靜靜後續不作妖倒還好,他要是哪天心血來潮,讓我當著他的面碼字,怎麼辦?”葉瞬顯然考慮得更仔細周到。
  烈火哥長嘆一口氣:“那你去給他換身衣服?”他現在已經被莊墨洗腦了,出去騙錢就得穿一身西裝,不然都不像混過社會。
  “算了,就這樣吧。給他操個人設,身殘誌堅寫小說,心有多大,世界設定就有多大。騙騙徐靜靜這種人已經夠用了,他肯定感動得淚流滿面。”葉瞬說得輕描淡寫,展現出他對徐靜靜智商的深刻鄙視。
  兩人隔著一定距離回頭看任明卿,一時間像是一對為兒子操碎了心的父母。
  烈火哥突然問:“你有沒有覺得他似曾相識?”
  “是有點。”
  “感覺在哪裏見過他?”
  “嗯……”
  兩人苦苦思索,無果,回到座位上,囑咐局促不安地抓著帆布包帶的任明卿道:“大大,從現在開始,你是四海縱橫。如果他有什麼問題,你答不上來,我們會替你作答,明白麼?”
  “嗯……”
  “那我們過去吧,他們已經等在餐廳了。”烈火哥說著往前帶路。
  葉瞬攬住任明卿的肩膀,輕聲安慰著明顯不適應這種場合的作者:“沒關系的,這個采購方很好騙……”
  同一時間,餐廳裏。
  “為什麼這麼大桌?除了你的貼身助理,還有別人過來麼?”白殤殤小心放下自己的香奈兒CF,在徐靜之身邊坐下,瞥了一眼木頭樁子似的李添多。
  “我約了你的同事。”徐靜之以手抵唇,露出自以為迷人的笑容。
  話音剛落,烈火哥風風火火沖進了餐廳。
  白殤殤臉色一白,在心裏說:nonononono……
  天不遂人願,下一秒,她就對上了葉瞬的目光。
  葉瞬突然停下腳步,任明卿不由得怯生生地問:“這個采購方很好騙,然後呢?”
  葉瞬沒有說話,而是用與他的樣貌不相符的力道捏了捏任明卿的肩膀。任明卿覺得這是一種警告,警告他不要再說話。他有一種預感,他如果多說一個字,葉瞬就會把他捏爆。


第52章 修羅場
  六個人心懷鬼胎地坐在同一張桌子上。
  烈火哥看到白殤殤的那一剎,就如喪考妣:白殤殤怎麼在這兒?!看徐靜靜忙著給她點菜的樣子,她是已經跟他談朋友了?前幾天他們剛退了白殤殤的稿子,就因為她不適合當四海縱橫的槍手,現在她搖身一變,變成徐靜靜的對象了,這事兒怎麼整?烈火哥此時此刻的心情,就像是敬事房大太監在招收宮女時退了某個小姑娘、趕明兒就發現那位小姑娘做上了皇後。他趕緊朝白殤殤擠擠眼睛,求求她什麼都別說,如果她不小心吹個枕頭風,把真相告訴徐靜靜,那這事兒可就徹底黃了。
  白殤殤註意到了烈火哥拜托的眼神,心煩意亂地扭過了頭:早幹什麼去了,退我的稿子還想我幫你們圓謊?這一扭頭,就撞上了葉瞬的眼神。
  葉瞬從坐下開始,就用一種冷酷的目光不間斷地盯著她瞧,連眨眼的空隙都不給她,讓她覺得自己仿佛被捉奸在床——拜托,你只是我的編輯,我跟徐靜之出去約會關你毛事?白殤殤忍不住狠狠瞪了回去。
  葉瞬不為所動,他的神情堅定、嚴厲,非得盯到她承認錯誤為止,她很快就落入了下風。她心虛地扭過了頭——哼,老娘懶得跟你一般見識!要看就看吧!老娘的妝畫得那麼好看,不怕你看!
  鑒於她既不想跟烈火哥有眼神接觸,又不想和葉瞬有眼神接觸,她只好定定地去瞧坐在兩人中間的任明卿。
  這一看不要緊,一看她就倒吸一口涼氣:怎麼是你?!
  任明卿很無辜地睜著大眼睛,不明所以,白殤殤卻嚇出一身冷汗——今天是走了什麼黴運?她剛攀上徐靜之這根高枝兒,就有那麼多人來砸場子。
  葉瞬也就罷了,大家說白了是編輯跟作者的關系,只有工作往來,她從來沒有過任何表示,鬧起來也是葉瞬沒理。但這個就不一樣了!白殤殤認出他是酒吧裏的那個侍應生,她為了躲葉瞬強吻的那個!這簡直是她私生活不檢點的鐵證!他甚至還被自己的前男友打了!
  天吶,徐靜之至今以為她是個少不更事的文藝女神,身家清白、心靈純潔,要是讓他知道自己在夜店喝酒蹦迪到天明還隨便跟人打啵,她的豪門夢分分鐘碎一地。
  白殤殤抿著嘴,哀求地沖他搖搖頭:不管你是哪路大大,求你什麼都別說!
  任明卿實在忍不了這打啞謎了,想要張口說聲“您好”,被烈火哥死死按住。當烈火哥發現白殤殤認識任明卿的瞬間,他的記憶沖破了滿腦袋肌肉的閘門,想起了魅力四射那一夜的兵荒馬亂。他也終於記起來他是在哪裏見過這個小瘸子了。
  他按著任明卿的手,一臉兇蠻地對白殤殤討價還價:你不想失去你的對象,我們也不想失去我們的金主爸爸!你不說,我們也不說,考慮一下!
  白殤殤:成交!
  兩個人癱坐回了位置上,同時松了口氣。
  任明卿:“……?”
  徐靜之終於點完了菜,擡起頭來,桌子上一片祥和,只有最旁邊那哥們一直盯著自己的妹子。他不輕不重一拍桌:“餵餵餵,你看什麼呢?”這下好了,葉瞬陰陽怪氣地改看他了,那種充滿進攻性的眼神讓他忍不住慫了起來,“……你還是繼續看她吧。”
  徐靜之說完,突然想起了什麼,看看烈火哥,略過;看看任明卿,略過得更快;最後,他的眼神停落在兇殘的葉瞬身上。他用菜單遮住了自己的臉,想要借此掩飾見到偶像的激動之情,然後不停地從各種角度暗中偷窺:“你不會是……四海縱橫吧?”
  烈火哥一拍大腿:他就說葉瞬來演比較像!
  葉瞬已經完全不在乎這件事了,他全身心地覺得自己很綠;白殤殤咳嗽了兩聲,扯了扯徐靜之的衣袖:“這個才是。”她沒有想到她在酒吧裏隨便親過的侍應生竟然也是他們公司的作者,這年頭的作者可真是多到滿地亂跑啊。
  徐靜之上下一打量任明卿,重新又變得神氣活現的:“是你啊——”
  任明卿小小地應了一聲。
  “不會吧。”徐靜之滿臉都是失望,往後面一仰,翹起了二郎腿,“《浩蕩紀》真的是你寫的麼?我怎麼看不出來啊?”
  劇情中可充滿著掄起斧頭旋轉三百六十度砍翻十數人馬的鐵血真漢子,眼前的作者卻柔弱得跟個娘們似的,不說話一點存在感都沒有。徐靜之知道作者和作品是兩碼事,做好了面基以後幻滅的準備,但這也相差太遠了吧,簡直是賣家秀和買家秀的鴻溝,這讓他直接跳過了幻滅,從根本上懷疑起任明卿的身份來。
  對於他的提問,任明卿的回答是做賊心虛地在椅子上挪動了兩下,還擡頭瞅瞅烈火哥,搞不定自己究竟要不要說話似的,這種小家子氣讓徐靜之忍不住靠了一聲。
  “你多大呀?”徐靜之一挑眉毛,“看起來挺小啊。”
  “我年紀挺大了……”足足24歲了呢。
  “32.”葉瞬殺氣騰騰道。
  徐靜之不安地在位置上調整了一下姿勢,這哥們讓他渾身不痛快,那個詞兒怎麼說來著?如坐針氈、如坐針氈啊!要不是清楚自己每天都在吃喝玩樂,徐靜之真要懷疑自己是殺了這哥們的爹媽還是睡了他的馬子。
  他控制住自己的眼神不往葉瞬那邊瞥,堅定地粘在任明卿身上,任明卿那羞怯不安的神態,可以給他帶來充足的底氣繼續欺軟怕硬:“那你大學還沒畢業,就寫出了《浩蕩紀》?”
  任明卿緩慢而羞恥地點了點頭。
  徐靜之難以置信,他那時候每次寫作文都像是要死了一樣:“你不用上學的麼?”
  “白天上課,晚上寫作,第一本就一鳴驚人、功成名就。”葉瞬對白殤殤的厚臉皮終於感到絕望了,麻木不仁地說著,將目光投向窗臺邊的青瓷花瓶,看上去已經看破紅塵、亟待出家。白殤殤勉強裝出來的趾高氣昂也隨之被茫然無措所取代,飛快而不安地瞥了他一眼。
  “那後來怎麼不寫了?”徐靜之想不明白,既然都一鳴驚人、功成名就了,為什麼還要坑他這好多年。
  任明卿小聲道:“……工作太忙。”
  “你還要出去工作?你不是全職作家?寫小說不賺錢麼?——為什麼四海縱橫這樣的作者還養不活他自己?”徐靜之敲敲桌,他這句話,針對的是在座的所有編輯。
  烈火哥終於找到了機會,見縫插針地吹牛逼:“《浩蕩紀》這個IP太大了,一般的小公司吃不下,我們也不願意跟他們合作開發。我們一直待價而沽,就是希望能找一家靠譜的IP商,不辜負這麼好看的故事。這個稿子總共有一百萬來字,面世已經9年,積累了很高的人氣和龐大的粉絲基礎,因為他坑了,網上流傳著各類同人小說,數據也非常好看,是目前市面排行前十的大IP。而且它特別適合遊戲改編,徐先生您如果買斷全版權開發遊戲,5000萬不過是一天的流水。”
  徐靜之不耐煩地說了兩句“行了行了”,轉頭對任明卿說:“你也不用出去工作了,以後就給我好好寫,啊,我養你。”
  任明卿、白殤殤、烈火哥、葉瞬:“……?”


第53章 關於作者的欲望
  白殤殤:“……靜之,你說什麼?”徐靜之都還沒說要養自己呢,怎麼就上趕子要養這個蔫了吧唧的大老爺們了?!她還沒死吧?!
  徐靜之看她一臉懵逼,哦了一聲,拉過她的手重重一揉:“別誤會啊殤殤,我不是那種養他,我是那種養他……就是養保姆、司機、家庭教師,懂吧?他不是工作辛苦、填不了坑麼?我要讓他做我的專屬作者,住到我家去,以後每天寫文給我看。”
  白殤殤:“……”
  身為一個作者,她有點自尊心受挫。原本那個項目沒有給她,她就挺沮喪的。徐靜之恰到好處的追求,又讓她心理陰暗地覺得:這也算是一種揚眉吐氣、鹹魚翻身。結果徐靜之這是給了他什麼禮遇?徐家大宅,她都還沒去過,這個槍手就直接住進去了?白殤殤覺得她贏下了一個戰場,卻輸掉了另一個戰場。
  “這不大好吧。”白殤殤的心理陰暗面讓她下意識地想要破壞掉這樁荒唐事。
  “有什麼不好啊?看文是剛需,古代的皇帝也都得養幾個禦用文人聽他們吟詩作賦啊,是不是啊?”徐靜之這個比喻可把他自己給美的,嘿嘿直樂。
  “我也可以為你寫文啊。”白殤殤溫柔道,“你要看什麼?”
  徐靜之保持微笑,把她的手抓過來放到自己腿上,親昵地摸了摸:“寫什麼呀,多辛苦啊,你看四海縱橫,都寫成什麼樣了呀……”瘦得跟個麻桿似得,營養不良。
  白殤殤知道這是男人為了打發女人的那種貼心。當男人覺得女人做不了某些事的時候,他就會裝出一副十分心疼你的模樣,好像他的情商突然之間就從大豬肘子進化到了貼心小棉襖。那都是他覺得你不行而已。白殤殤對此非常憤怒,她也借這憤怒意外地發現自己還挺有文人風骨的。而已經出家的葉瞬看到兩人牽手的這一幕,下定決心要做個武僧。
  任明卿聽見別人對他的奚落,越發可憐兮兮地垂下了頭,像是一只落到豺狼虎豹中的小動物放棄了掙紮:“我……我還要住到你家去麼?”
  “你坑了那麼多年,我要關你小黑屋。每天給我三萬字,不寫完不許出來!”徐靜之享受起欺負大大的感覺。
  任明卿著急了,對烈火哥輕聲說:“這和說好的不一樣啊……”
  烈火哥嗯了一聲,跟徐靜之交涉:“這和說好的不一樣啊徐總。作者只是打算過來吃頓飯,去你家住這個……不太合適。”
  “你們公司快倒閉了吧?”徐靜之把玩著筷子道。
  “做生意就是這樣的。”烈火哥立馬轉過頭來朝任明卿眨眨眼睛,“大大,靠你了!”
  “……可是我沒有這個手速啊!日更三萬,我做不到……”
  徐靜之忍不住哈哈大笑。他順風順水地長大,還沒有人讓他嘗過抓耳撓心的滋味,四海縱橫是頭一個。他即使再有錢有勢,比起創造十洲三海的的作者,也忍不住要化身凡人、在他面前伏地跪拜。然而丫是個坑逼,十萬年不顯靈。現在日思夜想的坑逼總算落在自己手裏,還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異常老實好騙,徐靜之看順眼了,覺得這也沒什麼不好,嚇唬嚇唬就能變成人型碼字機多省事兒啊。
  “寫不完就等著賠違約金!”徐靜之兇神惡煞地嚇唬他。
  任明卿嚇得小臉煞白,攥著自己的帆布包帶:“我……我會努力的!”
  眾人食不知味地吃完一頓飯,徐靜之就差李添多把任明卿送回老宅。對於任明卿要回家拿東西的要求,徐靜之不以為然:“那邊什麼都有,小黑屋都給你備好了,你趕緊過去吧,晚上回來我要看個三四章。”
  任明卿不知道他只是接了個槍手項目,就導致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一步三回頭地被李添多帶走了。烈火哥心如刀絞地忍住不去回頭看他。他覺得自己仿佛不是一個編輯,而是一個人販子,轉手就把作者賣了。
  徐靜之人逢喜事精神爽,也沒有閑情雅致再跟兩位編輯消磨時間,要不是四海縱橫,京宇這種小公司他根本懶得看一眼,更別提這些小人物了:“殤殤,接下來想去哪兒玩?”
  葉瞬死死盯著白殤殤,白殤殤懷疑她如果跟徐靜之走出半步,就要血濺當場:“我覺得有點不舒服,今天先回家休息了……”
  徐靜之一臉掃興,不過也沒有強求,畢竟他從來不缺玩伴。
  徐靜之離開以後,烈火哥問大家接下來有什麼安排,葉瞬告訴他這裏的甜品很好吃,他已經為他買了張團購券請他去享受享受。烈火哥興高采烈地去了,吃到一半想起來自己早上提議的:“讓洗灰在這裏吃個甜品自己跟自己玩兒。”他意識到自己被無情地拋棄了,葉瞬和白殤殤背著自己有什麼事兒;也通過自己鋼管直的腦回路後知後覺地覺察到:剛才自己經歷了不止一個修羅場。
  葉瞬和白殤殤相處多年,很有默契,一走到無人的地方就開始爭吵——他們甚至還專門挑了個風景秀麗的地方。
  葉瞬:“你跟徐靜靜是什麼時候的事?!”
  白殤殤:“你是在質問我麼?我談戀愛你也要管?!”
  葉瞬:“我是你的編輯我當然要管!你正事兒不做成天不見影,你還寫不寫了?”
  白殤殤:“公司都快要倒閉了,我還寫什麼?!你們不是用不著我麼?現在作者這麼多,隨便拉個侍應生都寫的比我好,全公司上下都指著他,你還來問我做什麼?”
  葉瞬:“就因為這個槍手項目給了他沒給你,你就從此以後不幹了?知道現在作者這麼多,競爭這麼激烈,你還不努力?”
  白殤殤:“你不用跟我在這假公濟私,什麼不努力,我懶了這麼多年了你裝出一副今天才認識我的模樣,呵呵!你有幾根肚腸我會不知道?!”
  葉瞬:“哦,你又知道了?”
  白殤殤覺得葉瞬這種時候就特別討厭。他分明就是那個意思,他也知道自己知道他的那個意思,但他偏就不說,還厚臉皮地覺得自己應該照顧他的那個意思,比如說現在,他就仿佛一個帶了綠帽的老公,理直氣壯地欺近她,好像下一秒就會吻她,又好像下一秒就會打他一頓,讓她在外面水性楊花。
  白殤殤踩著高跟鞋、拎著小香包、躡手躡腳、兇神惡煞地將他推開:“我跟誰談戀愛關你什麼事!”
  葉瞬:“你知道徐靜靜是個什麼人你就敢往上湊?!”
  白殤殤:“他湊的我!”
  葉瞬:“他一年之內好過又甩過的女人可以承包六個月的微博熱門!”
  白殤殤:“那我也能漲兩個粉呢!你又沒那個本事讓我上熱門!”
  這話一說出口,葉瞬啞口無言,白殤殤也覺得自己也有點過分了,她總是把工作和感情混作一談。她剛想跟葉瞬道個歉,突然發現他的目光變了,變得冷淡又嫌惡,仿佛在說“原來你是這樣的女人”。
  白殤殤被他的眼神刺傷了,再有什麼柔軟也板結成了鐵石心腸:“我是作者,我想火,這有什麼不對麼?我年紀大了,想找個有錢老公,這又有什麼不對麼?我埋頭寫苦寫了這麼多年,到頭來不溫不火,公司也不要我了,跟著你我沒前途,所以我自己給自己想辦法,我做錯了麼?”
  大聲地說出心裏話給了她勇氣,她抱著胸,開始在葉瞬面前踱來踱去,冷靜、精明、高傲,不再掩飾內心的欲望:“我不是那種’啊,日子過得差不多就行了,要知足常樂’的人,我想擁有的東西很多,用哪種努力去得到都無所謂,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如果你覺得我道德敗壞、水性楊花、出賣身體、下賤無恥,都無所謂——總之,我不要再過現在的生活了。”
  說完,她一轉裙角,轉身就走,看上去一點兒也不像個柔弱無力的花瓶。


第54章 有時候真是不知道讀者喜歡看什麼
  任明卿突然之間從金龍花園被劫持到徐家大宅,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徐家是搞房地產的,把自己的別墅建在一個湖畔小區內,外形低調,面積也沒有大得誇張,跟徐老的身份地位並不相符,但對於任明卿這種窮得叮當響的人來說,已經比皇宮還要奢侈了。他進門就被保姆塞到浴室裏,用他這輩子都沒見過的精油洗了個澡,然後換上了舒適的睡衣,被送進了寬敞明亮的書房。
  “您在趕稿時有任何需求,只需要吩咐管家即可。想吃什麼,常媽會做;寫累了想休息,影音室、遊戲室和健身室我帶您去看一下。您的臥室喜歡什麼風格?有歐式、日式、中式、美式、北歐可供選擇。”
  “我、我都可以。”任明卿不好意思道,“太麻煩你們啦……”他本來還覺得徐靜之的要求有點古怪,對未知的深宅大院懷抱著深切的恐懼和抵觸,但是到這卻發現,徐靜之隨口一蕩背後是體貼入微的準備,這徹底顛覆了他對徐靜之的第一印象,讓他心懷感恩,還誠惶誠恐地認為自己配不上這禮遇。
  “您是被少爺聘請來的專職作家,我們理所應當為您提供最好、最舒適的工作環境,盡可能保證您的產出。有任何寫作上的問題請聯系我,不論是素材資料還是理論研究,我們都有龐大的專家團隊可以隨時為您答疑解惑。工作之余喜歡什麼樣的休閑方式也可以隨時吩咐我,推拿、按摩、高爾夫、短期旅遊,都可以為您安排。”
  任明卿全都推說不要了。他有點搞不明白,難道其他作者都是這樣寫書的麼?在他看來,寫書只要一臺電腦就足夠了。
  因為壓力的存在與寫作環境的改善,任明卿迅速進入了全職作家的節奏,接下去幾天裏,他的寫作速度突飛猛進。他現在再也沒有什麼後顧之憂,每天不用去為生計發愁,從睜開眼到躺上床都只要做他最喜歡的事就可以,日更一萬不是夢。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有這個手速,雖然勞累,卻很歡喜。
  徐靜之每天晚上都會回家來追更。第一天他興致勃勃、躍躍欲試、嗷嗷待哺,他初高中讀過的最認真的書終於有了後續,他最喜歡的人物們重新活了過來,這對他來說帶有某種神聖的意味。
  任明卿忐忑地站在他身邊,從他的面部反應上觀察他滿意與否,結果發現徐靜之看得很潦草,難以集中註意力。不過在花了十分鐘看 完他一天的工作進度以後,徐靜之卻給出了相當不錯的評價,說“就是這個味兒”,讓他再接再厲,這種閱讀過程中的不耐煩和評價之間的兩極矛盾,被敏銳的任明卿捕捉到了,他覺得一定是文章哪裏出了問題。
  後來幾天,徐靜之依舊會每天追更,但熱情不復,任明卿因此壓力倍增。他就像和王子舉行了盛大婚禮的灰姑娘,住進了富麗堂皇的皇宮裏,但是王子很快就像個結婚七年的老公,對他失去了興趣。任明卿看得出來,徐靜之對《浩蕩紀》的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消退。
  任明卿第一次接觸讀者這種生物,一時間感慨萬千。
  曾經他以為,只要有人能願意花點時間看看他寫的東西,他就已經心滿意足了,然而作為作者,這種佛系心態很難維持。當有了一個讀者,你會想要更多讀者;讀者說好還不夠,他要發自真心、誠心誠意地說好,你恨不得他割腕發誓;他發自真心、誠心誠意地說好,也是不夠的,他得有所表示。當他花了十分鐘看了你一天的勞動成果、最後只給你點了個贊的時候,你會感覺不值,甚至認為他不配當讀者,你想把你的文章奪回來:“以後再也不給你看了!呸!”
  徐靜之是一個好讀者,他超出了99.999%的讀者。不論如何,他每日追更;而且他的喜歡不是空口白話,落實在行動上——他為了作者救了他所在的公司,為作者的每一個字付費,大費周章地將他接到家裏提供最舒適的工作環境,他簡直是個夢想改造家。
  但是任明卿覺得有些東西不是金錢能夠抵消的。作者都是貪心的生物,任明卿願意用一切來交換徐靜之為他的小說手舞足蹈、感激涕零、大哭大笑,哪怕一次也好,要他住回金龍花園狹小得直不起腰的臥室裏也沒有關系。因為如果沒有手舞足蹈、感激涕零、大哭大笑,他就不是真的為你的文章所感動。對於任明卿來說,征服徐靜之的心,那才是最重要的。
  糟糕的是,這不是用賭咒發誓可以解決的事。徐靜之的漫不經心讓任明卿的信心產生了動搖。是不是他寫得不夠好?有哪裏出了問題?人物不夠豐滿,還是開篇不應該定在這裏?再這樣下去,徐靜之可能連每天回來看文的興趣都沒有了……自己果然無法與四海縱橫相媲美。他只是一個欺世盜名的騙子,什麼人都救不了。京宇會倒閉,《新繪》會停刊,一口鹹和主編先生都會下崗,還有莊先生,莊先生會怎麼想他?莊先生會覺得他不自量力,還是為他感到失望?對了,他根本就做不了這件事。他只是個普通人,不是什麼生來的小說家,莊先生是哄他的,他跟姜勇沒有什麼兩樣……
  任明卿穿著舒適的睡衣、睡在歐式四腳床上,四周是裝修精致、毫無噪音的房間,他卻失眠到天明。第二天他徹底爬不起來了,他很累卻睡不著,焦慮寫在慘白的臉上。李添多觀察他和他觀察徐靜之的時候一樣仔細,他九點沒從床上起來,就打了個電話給心理醫生。
  “不要擔心,人的精神和身體一樣容易有點小毛病。這時候看個醫生就好。”不知道為什麼,任明卿從李添多面癱的臉上看到了母親般的慈愛之情。
  徐家的心理醫生功夫了得,很快讓憂郁焦慮的任明卿打起了精神。心理醫生告訴他,操心不會發生的事毫無意義,他應該做的事就是好好睡一覺,努力找出小說中的問題。任明卿午睡過後委托李添多幫他找幾本《浩蕩紀》,他想看點原作找找感覺。
  他原本是打算去找莊先生的,但是他覺得自己有點過於依賴莊先生了,人家還在出差呢。而且他現在住在徐家,見面也不方便——他可不想坐徐靜之的車出門見莊先生,徐靜之的車都太誇張了,他是個識時務的人,不該他享受的他碰都不會去碰一下。
  李添多按照他的要求幫他找來了書。任明卿在沙發上看著看著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頭頂有個老人兇神惡煞地看著自己,手裏還抓著一本《浩蕩紀》。任明卿一咕嚕從沙發上爬了起來。他認出這是徐靜之的爸爸徐老,這個地方真正的主人。
  徐老比電視上看起來要蒼老很多,眼瞼上的皺紋好像拉起來的窗簾,層層疊疊數不清有幾層,而且他也不像電視上那麼和藹可親,任明卿從他的眼神看出來,自己大概有什麼地方惹怒了這位首富。
  “你是誰,怎麼會睡在這個地方?!”
  他的嗓門很大,任明卿被他吼得不敢說話。
  李添多從旁解圍:“這位是少爺的朋友。”
  “誰叫他把這種東西帶到我家來的?!”徐老把《浩蕩紀》往地上一摔,“成天沒個正經,看這種東西!”
  任明卿臉上紅紅的,仿佛被當場刮了一耳光。雖然徐老丟的不是他寫的書,但那是他奉若神明的書,他還在為它作續,那跟打他耳光也沒有兩樣了。然而他天性懦弱,不敢為自己、為四海縱橫出面澄清,他們才不是“這種東西”。
  正巧這時候徐靜之回來了。他吹著口哨、歡歡喜喜地進門,撞見自己的父親正在責難任明卿,立刻進入了備戰狀態:“什麼這種東西?!憑什麼看不起玄幻小說?!”
  徐老見到兒子大吼大叫,反而不出聲了,冷冷地瞪著他:“你這兩天幹什麼去了?”
  他在家中還是很有威嚴的,即使徐靜之渾身上下都長滿了反骨,都不敢在父親的嚴厲目光下再說些沒大沒小的話。他磨磨蹭蹭挨在沙發邊站定回話:“我在看哪兒塊適合投資。”
  徐老哼了一聲,表示你可拉倒吧,瞥了眼任明卿:“他是誰?”
  徐靜之並不知道李添多幫他蒙混過,實話實說:“他是我聘請的專職作家,每天給我寫書看——誒,你怎麼扔別人書啊……”徐靜之把地上的《浩蕩紀》撿起來,還給任明卿。
  雖然他很多時候欺軟怕硬、毫無素質,並且絲毫不以此為恥,但是當看到自己老爸比自己還沒素質的時候,徐靜之就看不下去了。他要不表現得好一點,他們徐家的顏面就丟光了。
  “專職作家?”徐老冷笑一聲,“就養在家裏、每天寫這些胡說八道的玩意兒騙你這種傻子?”
  徐靜之嘮嘮叨叨跟他講道理:“我都二十多了,該學的也都學完了,你為什麼還要幹涉我的興趣愛好?全中國那麼多戶人家你去問問,誰家不許看玄幻小說了!看玄幻小說有什麼不好啊,看玄幻小說比談戀愛、開party便宜多了,玄幻小說是人類進步的階梯!你就是跟我哥較勁你才……”
  徐老猛地臉色一沈,站起來抓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拖。徐靜之明白這是觸了他的逆鱗,然而覆水難收,索性破釜沈舟地嚷嚷開了:“你這是專制獨裁、你這個暴君!就是因為這不許那不許,我哥才受不了!你再這樣,我也離家出走了!”
  徐老打開門,行雲流水地把他丟了出去,用行動表示你給我滾得越遠越好。
  徐靜之在外頭把車門摔得山響:“我再也不回來啦!”
  收拾完頑劣的少子,他回頭,李添多立正站好、微微躬身,緊隨著他的大少爺步履沈穩地滾了出去。他繼續冷冷地盯著客廳裏那個多出來的人。任明卿嚇得趕緊收拾收拾打算麻溜地滾,但因為太過緊張把書掉得滿地都是。徐老老當益壯,動作比他快多了,他還沒收拾完,徐老就沖到他面前,連人帶書一起丟出門外。
  “你們這些糊弄人的騙子!”徐老啪地摔上了門。


第55章 被大boss盯上的小兔崽子
  初秋的夜裏說不上冷,但夜露還是讓人覺得有點涼。任明卿蹲在徐家門口,把草地裏的《浩蕩紀》撿回來,撫開封面上的草莖子,一本本摞好。
  他能夠理解徐老的心情,有很多父母在網絡小說剛出現的時候,都與之勢同水火;但他不太理解徐老為什麼在當今還抱有如此的心情,畢竟智能手機普及以後,家長們也開始看起了小說,孩子和家長針對閑書展開的這場曠日持久的鬥爭,最終以這種方式最終落下了帷幕。徐老不是古板的人,他在瞬息萬變的商場上笑傲至今,就說明他絕不是一個落伍保守的家長,但是他跟徐靜之的交流好像停留在十年前。
  如果他能靜下心來看一看《浩蕩紀》,就會發現裏面沒有任何會帶壞小孩子的內容。沒有色情,也許稍微有點點暴力,但也沒有詳細的描寫。這是關於年輕人如何成長,叛逆他們的父輩,最後與父輩和解的故事。也許他看看還會對他和兒子相處有點好處。
  任明卿嘆了口氣,詢問徐靜之現在怎麼辦。
  徐靜之把任明卿帶回來的時候,就知道這事兒絕對不會善了,但他實在受夠了徐老的專制獨裁,他就是為了故意跟老爸叫板才把四海縱橫接回家裏的。現在事情搞成這樣,可以說是在他的預料之中,但他沒這個膽量正面面對徐老的怒火,所以全都順勢丟給了任明卿:“你繼續呆在那兒!氣死他!這老頭就得下猛藥治治!”
  “可是……”任明卿看看一樓熄滅的燈。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徐老將要就寢,所有人都簇擁著他上樓去了,看來今晚他不被允許進門,他應該回自己家去。
  “可是什麼可是,你就住那兒!我可是花了錢的!”徐靜之說完,生怕他反悔似得火速掛掉了電話,一踩油門,去找白殤殤了。
  任明卿一臉迷惘地被拿著手機坐在徐家家門口。如果說要走,京宇和徐總都拜托他了,他拿人錢財、忠人之事,不該那麼不負責任;但如果要留,徐老也不讓自己進去啊……他猶豫再三,半夜就過去了,後來實在想不出兩全其美的辦法,索性撓撓頭,拿起紙筆對著露臺燈寫了起來。
  作為一個優柔寡斷、缺乏主動性的人,他習慣性把一切留給時間去決斷。如果有什麼問題無法解決,那就交給明天;如果明天不行,那就後天。生活的變化總是快過一切冥思苦想,反正閑著就是閑著,不如做點自己該做的——不論如何,《浩蕩紀》總歸是要自己寫的,這才是他該關心的問題。
  而頭頂夜露、風餐露宿這種身體上的不適,以及被人粗暴地丟出家門這種傷及自尊的對待,他反倒沒有放在心上。他一抓起筆很快就進入了筆下的世界,很快,他就把眼前的煩惱丟在了腦後……
  徐老早上起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蒼白瘦弱的年輕人坐在他家門前,靠著墻壁睡著了,即使睡夢中都不肯放開他的紙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故事。
  徐老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孩子——不是那個欺軟怕硬、狗仗人勢、花天酒地、不務正業的孩子,而是他曾經花了好大的精力培養出來的真正的繼承人。他的臉與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臉奇異地重疊在了一起,雖然五官輪廓上沒有半點相近之處,但他們的神情卻如此相似:執著、堅毅、沈迷做夢不可自拔,好像現世的一切折磨都不能動搖他們的心智,他們坐在那裏,靠幻象就擁有一整個世界。
  “明明都是小兔崽子……”徐老嘀咕了一句,蹲下身來,推推任明卿。
  任明卿淺眠,在徐老開門時就迷迷糊糊地有點醒轉,只是因為太累睜不開眼睛。現在被他一推,當即就驚醒了,眨了眨眼睛翻了個身,見他的臉近在咫尺,嚇得乖乖和他一同蹲在地上,老實恭敬。
  “喲,寫了一夜呢這是。”徐老叼著煙,擺出一副不屑一顧的神情撈起他的筆記本翻看著,“你就是四海縱橫?”
  任明卿眼神躲閃:“……是。”
  “騙子。”徐老把本子丟他懷裏,“靜之不許你走,你就不曉得走?自己沒長腿麼?還賴上我們徐家了?”
  任明卿漲紅了臉唯唯諾諾:“……對不起,我現在就走。”
  “我讓你走了麼?”徐老瞥他一眼,“花錢雇你寫小說,就得把文章給我寫漂亮了。”
  任明卿驚異地擡起頭來瞅瞅他,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改變了主意。
  “進去吃飯吧。”徐老一擡下巴。
  任明卿道謝不疊,想要起身卻發現腿腳發麻。徐老當了他一把,他不好意思地扶著墻壁溜進了門裏。
  “好好寫,晚上回來我要檢查。”徐老威嚴地審視著他的背影,眼神有一絲鋒利。
  他倒要看看,這膽大包天的小兔崽子是真的肚裏有貨,還只是個弄虛作假的小騙子。
  葉瞬和白殤殤自昨天大吵一架後,24小時沒有聯系。這對他們兩人來說都是從未有過的情況,白殤殤有點心不在焉。但是到了當天中午,葉瞬又照舊給她打電話了,這讓她松了口氣。她起先忐忑不安,但因為他在電話裏表現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所以她也很快覺得他們之間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我和企鵝文學聯系了一下,他們有興趣簽你。企鵝平臺大,流量大,言情這一塊兒做的很好,我們去G市跟他們的CEO吃頓飯,聊一聊。”葉瞬懶散坐在京宇的天臺上,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飛機時刻表,“我定了今天下午兩點的飛機,你準備一下,我待會兒過來接你。”
  “今天?”白殤殤回頭看了看衛生間裏正在洗漱的徐靜之,“今天不行。太倉促了,改天吧。”徐靜之跟他家裏人吵架,昨天半夜裏出來找自己,剛才又說要坐私人飛機去巴厘島度假散心。
  “我知道太倉促了,可是對面是大公司,我們是乙方,時間由他們定,這個我做不了主。”葉瞬用溫柔的聲音恬不知恥地撒著謊。“現在是十點,你花一個小時打包行李。就去吃頓飯,見個面,也就兩三天的時間,你不用帶太多東西。一會兒我來你家樓下接你,好不好?”
  “不行,我這兩天要出趟遠門。”白殤殤嚴詞拒絕了他,她現在根本不在家。
  “你要考慮清楚,這關系到你的前途。企鵝是目前為止我能找到的最好、最適合你的平臺,他們很有誠意,開價不低,還有自己的影視變現渠道,成為他們的重點作者,你會大有作為。”葉瞬說,“機會來了要把握住,不要覺得過了這村還有這店,我不想你後悔。”
  白殤殤有一瞬間的動搖,直到她看到桌上的鉑金包。做網紅作者雖然收入不菲,但是買個奢侈品包包還是心疼的。徐靜之見她第一面就帶著她去大掃蕩了。真的鉑金包很好看,比假的好。
  “下次吧。”她放軟了聲調,溫柔地沖葉瞬撒嬌,“幫我往後推一推好不好?我回來就跟你去G市。”
  葉瞬長長地嘆了口氣,半晌才道:“隨你。”
  衛生間裏傳來放水聲,徐靜之快要出來了,白殤殤著急地要掛電話:“那再見。”
  “再見。”葉瞬用不符合他性格的鄭重緩慢地道別。
  放下電話的白殤殤心情很好,他們那場大動幹戈的爭吵又一次雷聲大雨點小的收尾了,她覺得她又一次靠著自己的手腕擺平了葉瞬。她幻想等她開開心心度假回來,可以和葉瞬一起跳槽到企鵝,不得不說,他的確為她做了最好的選擇。放在平時她會喜出望外的,然而比起現在從衛生間裏踱出來的、心煩意亂的徐靜之,這些都不重要了,大可以往後推推。葉瞬那裏沒有關系的,他一定又像往常那樣原諒她了,她熟悉他那種平靜又溫柔的聲音,雖然最後那句“再見”有些異乎尋常地鄭重,但她沒聽清,也沒往心裏去。
  而天臺上的葉瞬按照原計劃定了一張當天下午兩點去往G市的票,走進辦公室裏,向烈火哥遞交了辭呈。


第56章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寫書的意義
  葉瞬什麼都知道。他沒有問白殤殤什麼時候走,去哪裏,什麼時候回來,因為他在朋友圈裏看到了昨天晚上那場大動幹戈的離家出走,也知道接下去徐靜之打算去巴厘島散心。他什麼都知道,所以他才把並不緊急的社交挪到了今天。他在白殤殤猝不及防的情況下給她出了道選擇題。她給不了他想要的答案,他就對她說了再見。
  烈火哥起先有些詫異,但事情是如此明顯,以至於他不得不把白殤殤的另結新歡與葉瞬的辭職聯系在一起。他有點心疼他的狗頭軍師。烈火哥雖然至今仍是處男,卻為人善良,能夠體量他人。他知道這對於葉瞬來說也是個艱難的抉擇,站在朋友的角度,他甚至巴不得葉瞬離開此地,永遠不要再回來了。所以他破天荒地沒有請示舞藍,自己拿主意,簽署了他的辭呈。公司缺不缺人手已經不重要了,他希望葉瞬幸福。
  “一路順風。”烈火哥拍拍他的肩膀,“有想好去哪兒?”
  “企鵝文學。”
  “什麼時候走?”
  “下午的飛機。”
  烈火哥點點頭。他知道他的老搭檔外表看起來漫不經心,但內心堅定,很有主見。他拿定了主意的事,就會雷厲風行地去完成。
  “吃頓散夥飯吧。”烈火哥叫了聲湊在電腦前給玄原調第一版大綱的田恬,“小田兒,一起吃頓飯,送送你葉哥。”
  “哦……等一下,你說什麼?!”田恬猛地擡起頭來,驚詫地看著並肩而立的兩人,“你要走?!”
  葉瞬抱歉地笑笑。
  “你要跳槽?!在這種時候你要跳槽?!你要是走了,這裏、這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了!”環顧一周後,田恬哀嚎道。
  葉瞬聳了聳肩,表示無能為力。
  “你怎麼能在這樣?!我知道公司的情況是不好,但大家都在努力幫忙啊!大家齊心協力還是有可能克服難關的,不是麼?!我一個新來的都有這樣的覺悟,你一個老員工,怎麼說走就走了呢?”
  葉瞬訝然,仿佛看到了小時候自己養過的小狗。他是個生性寡淡的人,懶散又怕惹麻煩,所以從來沒有主動承擔起飼養小狗的工作,只是偶爾會去摸摸他的頭。可是每次他回家,小狗都蹦著跳著來迎接他,仿佛這個世界上他是它最愛的人。
  現在田恬就給他這種感覺。他們並不熟悉,甚至說話也很少,他清楚自己不是一個合格的師傅,並沒有很上心地帶這位後輩,畢竟有莊墨和烈火哥在嘛。可就是這麼一個自己不很上心的同事,因為他的離職生起氣來——他張牙舞爪、大發雷霆,眼眶卻紅紅的,像一只傷心的小松鼠。
  葉瞬插著褲袋站在那裏,突然有點感動。他曾經掏心掏肺、貢獻一切的人對他棄如敝履,而一個自己都不曾正眼瞧過的人,因為他的離去而傷心得不能自已。
  “好啦……”葉瞬伸手摸摸田恬的腦袋。
  田恬氣得一把甩開他的手:“男人的頭是隨便可以摸的麼?!”說完就跑走了。“我不要跟你吃散夥飯!”他氣急敗壞的話語回蕩在電梯間裏。
  他對京宇有歸屬感,對所有同事都愛屋及烏,覺得咱們都是“自己人”。雖然他看不慣葉瞬的懶散和狡詐,但從來沒有想過沒有他存在的辦公室。即使公司遭遇了危機,也總覺得自己是少年漫的主角,友情、努力、熱血是必備三要素,大家最終會克服困難、把公司發展壯大。他內心有點孩子氣的多愁善感,總希望大家能永遠在一起,一個都不能少。他也知道這在職場上並不現實,可他控制不了自己這種恍若被背叛的失望,和失去一個重要的人的傷心。
  葉瞬和烈火哥為難地對視一眼:“你好好勸勸他吧。這餐飯留著,等他情緒穩定一點再吃。”
  烈火哥嘆了口氣:“小孩子總要慢慢接受現實。”
  葉瞬:“那你就別成天給他看成功學啊。”
  烈火哥:“成功學很現實。這本《完美跳槽》送給你,希望對你有所幫助。”
  葉瞬:“你為什麼會有這種書?”
  烈火哥:“……”
  徐靜之帶著白殤殤去巴厘島度假,任明卿卻沒有感到輕松,依舊每天勤勤懇懇地碼字,因為要追更的人變成了徐老,讓他心理壓力很大。徐老對《浩蕩紀》本來就很抵觸,任明卿仿佛從簡單模式調成了極難模式,頭兩天膽戰心驚、不敢下筆。但是徐老太忙了,連續好幾天沒有回家,任明卿就懷疑他那天聽錯了,或者徐老只是唬他的,沒有當真。他心下一松,按著大綱行雲流水地寫了五萬字。
  這天他工作完,腰酸背痛地打算洗澡睡覺,突然被管家叫住,說徐老回來了,要看他的稿子。任明卿膽戰心驚地看了一眼窗外,徐老剛剛下車,拄著拐杖盯了一眼書房的窗戶,仿佛穿透玻璃窗逮到了他,嚇得他趕緊把稿子打印出來,還生怕老人家看不清,把字體調大調粗。
  沒過多久,徐老推門而入,坐在了歐式辦公椅上,拿著稿紙仔細讀起來。任明卿起先以為他只是大致瀏覽一下,檢查自己的工作狀況,沒有想到徐老看得比徐靜之還仔細。他緊緊蹙著眉頭,一個字都不放過,還用紅筆圈出了錯別字,顯然是個嚴格的人。任明卿緊張的同時,又有些奇怪:徐老是看過《浩蕩紀》麼?不然他是怎麼有耐心看一個連前情提要都沒有的大結局呢?如果一本書你根本不知道他在講些什麼,你是決計看不下去的。
  一個小時以後,徐老放下稿子,對他嗤了一聲:“全是些裝腔作勢的東西。”其實這小年輕寫得好極了,以他挑剔的眼光和鮮為人知的比較心態都挑不出錯來,只能表露出不屑一顧的模樣維持自己的威嚴。
  任明卿並不知道他是在裝腔作勢,挺著脊背坐在沙發上,瞪著大眼睛不知所措。
  徐老看到他這幅樣子,又清了清嗓,決定給他個小小的敲打,免得他胡思亂想自己到底哪裏寫的不好:“你們這些寫書的,自己沒有什麼社會經驗,只能騙騙小孩。這世上哪看得到這些人?有為了高尚理想願意犧牲自我的木天師嗎?有受盡了委屈還願意拯救仇人的大師兄麼?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顧望麼?都是假的。稍微有點生活閱歷的人,都不會相信這個故事,雖然你寫得煞有介事。”
  任明卿沒有想到他批判的是小說的現實意義,不免訝然:“我不覺得故事都是假的。故事裏的人……某種程度上是真的存在的。”
  “你走上社會,看到的都是虛偽狡詐、庸俗愚蠢、貪婪自私的人,無恥得超乎你的想象,你夢大發了!”徐老以一種過來人的口氣肆意嘲笑著後生的單純無知。
  任明卿漲紅了臉:“但是這些虛偽狡詐、庸俗愚蠢、貪婪自私的人,他們的一生中,總也會有那麼一些時候,做出一些……一些偉大的事。他也許會去見義勇為,也許會很孝順父母,對自己的孩子全心全意地付出,照顧小花小草、流浪貓狗……誰也說不準。您說得對,人性是很復雜的,沒有人可以保證在所有時候都是高尚的,但只要他們的一生中有一瞬間表露出人性中光輝燦爛的一面,這個人就不是一無是處,這個社會也因此不是徹底地黑暗墮落。慷慨同情,愛與仁慈,謙虛寬容,勇敢善良……這些偉大的品質,每一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我覺得是這樣。所以《浩蕩紀》的角色怎麼會不存在呢?他們活在每一個人的身上;每一個人,都有潛質去做仙人與俠客。故事是來源於生活又高於生活的,您可以嘲笑我的理想化,可是理想難道不是最要緊的東西麼?您覺得這個社會既黑暗又墮落,難道因此我們就可以說光是假的麼?”
  見徐老驚訝地說不出話來,任明卿鼓起勇氣,繼續說道:“故事……故事是別人的生活,是前人的經驗,是一些……虛構的現實。雖然現在人們只是拿故事來找樂子的,但是……好的故事不僅僅是消遣,它們鼓舞人心,具有改變人生的強大力量。您說的對,每個人都不完美,有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事,現實中我們都很差勁,但是故事裏的人卻很棒。他們是榜樣,是我們想要成為的人,他們就像太陽一樣指引著我們去變得更好。是他們告訴我們善惡終有報,是他們告訴我們天助自助者,是他們告訴我們只有努力才會有回報……是故事教化了人類。從最古老的年代到很久以後的未來,故事裏的人物都在做這件事,他們從前是神,後來變成了你深愛的那個主人公,你會不自覺地想做跟他一樣的人。他們活得光輝燦爛,行善除惡,最終得以善終,也許這個結果終其一生我們都難以企及,但是一擡頭看到太陽就在那裏,難道這不是一種幸福麼?我達不到,但我知道有人可以達到,這就讓我覺得不虛此生。”
  任明卿結結巴巴說完這一大段話,胸膛起伏著,緊張卻並不後悔。如果沒有安老師和《浩蕩紀》,他可能永遠都只是那個軟弱無能的少年,雖然他現在也沒有好到哪裏去,但至少他再也不會輕易地放棄自己的人生。就是因為這種切實的經歷,導致他對故事的理解與情感遠超於常人。他是懷著很深厚的感情訴說自己正在做的事,這種虔誠和熱忱讓徐老刮目相看。
  他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從他羞澀卻真誠的眼睛中確認:他並不是一個只想要錢的騙子,他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他看清了現世的虛偽卻依舊充滿希望,認為自己的工作很有價值。在書寫的時候,他不但想取悅讀者,還想對他們負責。
  徐老自嘲道:“想不到還挺能說——你叫什麼名字啊?”他開始對這小子產生了好奇。
  “我叫任明卿。”
  “哪兒人啊?”
  “X省靈璧市。”見徐老目瞪口呆地盯著自己,他又忐忑不安地補上一句,“鳳河村。”
  徐老臉色大變。
  世上不會真有這麼巧的事吧?


第57章 一只卡文的作者
  X省靈璧鳳河村。
  莊墨從拖拉機上跳下,環顧四周,懷疑他來錯了地方。他遞上根煙,跟拖拉機司機確認地址,那位大哥笑呵呵地把煙夾到了耳朵背後:“沒錯,就是這兒!”
  莊墨覺得古怪,這個村子給他的感覺並不貧困。村裏鋪著幹凈整潔的柏油馬路,剛進村就是一幢堪稱金碧輝煌的……學校?
  看出了他的疑惑,拖拉車司機帶著濃重的口音給他介紹:“以前這地方hin窮,你要從縣城到這村子,得騎驢——驢見過吧?驢!”他嘿嘿笑起來,伸手一指,“這路、這學校都是連城集團建的,前些年那個首富,跑到這兒來,投了不少錢,這才和外頭通了,不過還是窮!就這路、這學校看著富貴!”
  “連城集團為什麼來這兒投資?”
  “搞慈善唄!”拖拉車司機歡天喜地道,“有錢人吃飽了沒事兒幹!”
  莊墨並不敢茍同,暫時將這個問題拋在腦後,告別了他,徑直走向金碧輝煌的學校。學校門前寫著“鳳河中學”四個大字,他記得沒錯的話,任明卿就是從這裏轉學去了B市的F中。鳳河中學一進門就是一尊全身銅像,不知道塑得是誰,手裏拿著一本書,擺著又紅又專的姿勢。莊墨繞開他,去教務處碰碰運氣。
  他一開始還擔心學校翻修後,沒有人知道從前的事,後來發現是自己杞人憂天,這裏幾乎沒有人不知道任明卿。
  “他是個問題學生,性格很孤僻,看人的時候總是陰惻惻的,大家都不喜歡他,就成績還可以,作文寫得特別好。後來有一次聚眾鬥毆,他把姜勇的胳膊打折了,送到鎮醫院也沒治好,姜勇的右手從此以上使不上勁,廢了,姜家媽媽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出了這樁事,姜家還能供他繼續上學?不可能的嘛。姜家媽媽告到了村裏,任明卿差點被送進少管所。後來是安老師出面保了他,他去了哪裏,俺也不知道。”
  任明卿是個問題學生,而姜勇是受害者?莊墨覺得這和他的認知大相徑庭。不過如果是高遠的話,那就解釋得通了。
  “他是之前就打架,還是只有那一次跟人打架?”
  “之前也打架。”
  莊墨眉頭一軒:任明卿手無縛雞之力,連臟話都不會講,更遑論打架鬥毆,那個人一定是高遠。如果是這樣的話,說明任明卿人格分裂比他想象得還要早得多。
  他暫時放下這個推測,剛才教導主任似乎有些話沒講清楚:“任明卿上學,是姜家供的麼?”
  “他們是遠房親戚。”教導主任道,“任明卿一生下來腿腳就不好使,還不曉事兒的時候就被他親爹給扔了,冰天雪地的,就扔在姜家門口。姜家心善,收養了他,誰知道好人沒好報。要是我,可打不死這小兔崽子!要不是姜家給口飯吃,他有衣穿、有書念?!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還把人家獨生子給打殘廢了,嘿!真他媽不是個東西——我聽說,姜家老爹也是他克死的!”
  教導主任操著鄉音義憤填膺地臟話連篇,讓莊墨難以冷靜。他告訴自己應該搜集各方面的情報,這些村裏人從小看任明卿長大,對他應該是最了解的,但他發現自己完全沒有辦法中立客觀。他不能接受任明卿如他們口中所言那麼道德敗壞、舉止粗魯。
  而且他也有理由懷疑教導主任話語的真實性。教導主任不知道任明卿後來去了哪裏,他可知道。任明卿後來去了B市F中,有人在暗中為任明卿鋪平了成長的道路,給他以最好的教育條件。在那個人心裏,任明卿一定值得他這麼做,莊墨想聽聽那個人對任明卿的看法。有時候,族群對一個人的評價太具有欺騙性了,舉世唾棄的無賴也許是個聖人,而舉世推崇的聖人卻有可能是個小人。
  於是他岔開了話題:“那位出面保他的老師在哪裏?”也許通過那位善良的老師,可是打聽出任明卿生命中的那位貴人是誰,他們倆又有怎樣的交集。
  教導主任一楞:“他早死了!”
  “死了?”
  教導主任搖搖一指校門口:“之前俺們這小破學校,只有我和安老師兩個教書。安老師從大城市來這裏支教,呆了好幾年,後來得病死了。他評過進步青年獎,上過感動中國,所以他死以後,連城集團才會投了很多錢給學校。多虧了他,不然俺們村哪有現在的光景。”
  莊墨揉了揉眉心,這一條線索又斷了。他不得不面對現實,先去姜家坐坐,搞清楚任明卿克死他的養父是怎麼一回事。
  經過那天晚上的深談,任明卿能感覺到徐老對自己態度的轉變。徐老經常長時間地盯著他發呆,那種眼神像是透過他在看著其他什麼人。他也不再關心《浩蕩紀》的進程,好像有什麼事讓他心不在焉。他倒是對任明卿的身體狀況突然很感興趣,帶他去私立醫院做了一次體檢,然後吩咐常媽給他大燉補藥,在他看來這個小夥子的身體實在太虛了。任明卿每天被迫吃些牛鞭蟲草老參燕窩之類的東西,動不動就鼻血橫流。
  在任明卿看來,流鼻血倒是小事,他慶幸徐老再也沒有問自己要過稿子,因為他卡文了。
  曾經他希望擁有絕對自由的可支配時間來進行長篇小說的創作,但事實是:寫作進度與寫作時間並不成正比。當他沒有其他事需要操心、可以一整天心無旁騖地坐在書桌前時,他反倒寫不下去了。越往下寫,他越覺得難以為繼、力不從心。他想起莊先生的話和徐老的敲打,覺得是自己缺乏生活閱歷,所以對文中的一些角色還不夠熟悉和了解,沒有達到讓他們按照自己的性格去決定命運的地步。
  任明卿特別無法代入的人物並非正面角色,而是反派。文中有一對兄弟各自屬於兩個對立陣營。哥哥是那種典型的“別人家孩子”,文治武功樣樣精通,誰都喜歡他;而弟弟就因為羨慕嫉妒恨導致了心理扭曲,非要搞一出大新聞,來證明自己比哥哥強,為了追求力量走入了邪門歪道。
  在四海縱橫寫的《浩蕩紀》中,這是一個非常鮮活的角色,看似膽大包天其實內裏有點不自信,肆意破壞只為證明自己,聰明可愛卻缺乏同理心,幹了不知道多少壞事,讓人愛得死去活來,又讓人恨得咬牙切齒。
  然而依據一些伏筆,以及他定的大綱,這個角色最終是要改邪歸正的。一個人壞到這種程度,他得怎樣才能幡然醒悟?任明卿想了十八種劇情,都很土,很沒有說服力。他意識到這可能不是因為這些劇情本身有問題,而是他對這個人物理解不夠透徹,所以他寫出來的東西,他自己都覺得牽強,不可信。
  作家和演員是一樣的,信念感非常重要,當他對筆下的人物和劇情深信不疑、深陷其中之時,他寫的東西是最好看的,否則的話,讀者是可以從字裏行間看出你的敷衍和不自信。
  任明卿心煩意亂,長時間地徘徊在花園裏散心,頭腦中推敲著《浩蕩紀》的情節,直到天色將暗。他在管家的招呼下行屍走肉一般走進餐廳,用完晚餐,又帶著沈思的表情走到了二樓,打開了面前的房間。等他關上門,他才驚覺他並沒有回到書房,而是走進了一個陌生的臥室。
  與其說是臥室,不如說是套房,這扇門背後自帶書房與客廳。任明卿第一眼看到這個屋子,就感到從內而外的舒適。墻壁是平靜的淺藍,家具是溫柔的胡桃木色,灰色的寢具上偶爾出現幾抹亮黃色的棉麻抱枕,寧靜中帶著詼諧有趣。
  更讓他覺得歡喜且親切的,是墻壁邊滿滿的書架。安靜的夕陽照亮了一排排收拾整齊的書籍,任明卿漫步其中,像是一只在深林中找到新鮮草場的麋鹿。不消說這屋子的主人是個有多儒雅的人了。他曾以為整個徐宅都是沒有書的。
  “你怎麼在這裏?!”徐靜之突然出現在他身後,氣急敗壞地拽過他,關上了門。“誰準你進去的?!”
  任明卿瑟縮了一下肩膀,眼中的喜悅之情卻還沒有退散,仿佛宿醉未醒:“對不起……我走錯門了。”
  徐靜之左右一瞧,確定沒有旁人目睹這一幕,把任明卿推進了自己的臥室。他穿著沙灘褲和顏色鮮艷的T恤,顯然才剛從巴厘島度假回來,他的表情卻跟不像他的打扮那麼休閑:“你要去哪裏都隨你,那個屋子不準去!”
  任明卿逆來順受地點點頭,只眼巴巴地望著他瞧。徐靜之心直口快,又拿他這幅好奇又不敢問的樣子沒轍:“那是我哥的屋子!他離家出走了!老頭氣著呢,心裏又念,誰進去他沖誰發火。不是常有這樣的橋段麼?男主角失去了女主角,就把她的屋子原封不動地保存著,時不時進去吸一點體香補補腦——我家老頭也是這樣!如果叫他知道你進去過,你就活到頭了!”
  任明卿是從字面意思上理解他的這句話的,嚇得小臉煞白。徐靜之可沒心情哄他,把手一招:“我出門一個禮拜,你寫了多少?拿來給我看看!”


第58章 他是他哥哥
  任明卿穿著拖鞋拖拖踏踏去書房裏打印,又拖拖踏踏地跑回來,把稿紙交給他。徐靜之把人字拖甩了,往床上一躺,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興致勃勃地看起來。
  他註意到任明卿一直坐在沙發上觀察自己的表情,以為他是無聊了,把電視遙控機丟給他:“自己玩啊!——吃的在那裏,自己拿。”任明卿起先還矜持一下,後來因為徐靜之看入迷了、看得又很慢,就安下心來,乖乖打開電視在那裏看科教片。
  他卡文之前手速還可以,每天都能寫一萬五千字到兩萬字,以徐靜之的速度,可以看老半天呢。長篇閱讀也讓徐靜之徹底沈浸在故事當中,與早先碎片化閱讀時的浮躁判若兩人。這給了任明卿一劑強心劑,不是他寫的不好了,而是徐靜之的閱讀模式導致了對文本的觀感出現偏差。現代人可以找樂子的方式太多了,小說是在跟抖音、微博、綜藝、遊戲競爭,讓讀者驟然從碎片化娛樂進入深度閱讀,讀者也需要契機去適應的。
  任明卿看完了三檔節目,困得眼皮都打架,突然聽見背後傳來啜泣聲。他驚詫地回過頭來,發現徐靜之不知什麼時候哭得淚流滿面。他一覺察到自己的失態被任明卿發現了,就兇神惡煞道:“看什麼看!轉回去!”
  任明卿嚇得肩膀一抖,老實地照做,但是耳朵豎得高高的,顯然是在打探軍情。徐靜之外強中幹道:“老子沒哭!”
  任明卿聽著他明顯帶著哭腔的聲音,心情很激動,忍不住在座位上挪來挪去:“你看到哪裏了?看到哪裏了?”
  “林老二在祥雲樓把林澈胳膊砍斷的時候。”
  任明卿忍不住啊了一聲:“這有什麼可哭的呢?”他還以為沒有讀者會喜歡林老二這種熊孩子,更遑論他沒輕沒重差點害死林澈的時候。在他看來,這個情節點,讀者是應該生氣的,他會站在林澈的立場上扼腕嘆息,對林老二恨之入骨。
  “誰哭了!”徐靜之提起了拳頭。
  任明卿趕忙轉了回去。
  徐靜之嘟囔著“老子才沒哭”,又窸窸窣窣翻起了紙頁。但他這一次沒有看太久,就心煩意亂地將稿子一丟:“你也有哥哥麼?”
  “我有個弟弟。”
  “轉過來吧。”徐靜之盤腿坐在床上,“你是按照你弟弟寫的麼?”
  “不全是。”任明卿提到姜勇,笑容漸漸消失,有些無奈,“我跟他關系並不很好,他的心思我只能靠猜。”
  徐靜之看了他半晌,神色古怪道:“你猜得差不多。”他轉過頭看著窗外無邊的夜色,“其實我有個哥哥,我對他的感覺,大概就是林老二對林澈吧。”
  任明卿驚呆了,徐靜之講這話的時候頗為深沈,似乎要跟他袒露心扉。雖然缺乏心理準備,他還是謙卑地表示洗耳恭聽。
  徐靜之瞥他一眼:“你覺得我會跟你講我哥的事麼?”起身開了瓶酒,一個人飲酒醉。
  任明卿低下了頭,假裝也沒有很好奇。
  徐靜之酒入愁腸,破罐子破摔地說了句“算了算了”,坐在任明卿面前的沙發上,喋喋不休地訴說起過去。這件陳年舊事壓在他心底裏很多年了,此時氣氛到位,任明卿又是他喜歡的作者,創作出了能引發他共鳴的人物,他忍不住就要一吐為快。
  從徐靜之的敘述中,任明卿得知,他其實並不是徐老的獨子,他上頭還有個哥哥。作為豪門長子,那人品學兼優、儒雅而有涵養,年紀輕輕就在普林斯頓商學院拿到了碩士學位,幾乎是霸道總裁文裏標配男主角。他是徐老的驕傲,是他理想的繼承人,即使因為低調行事從不見諸報端,相熟的人也認定他是連城集團未來的主人。而徐靜之毫不意外地隱沒在那人的光環下,成了一個不被期待的角色。
  “我跟他比起來就是坨屎。”徐靜之毫不掩飾自己的嫉妒和失意,“他們全都覺得我幹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那人太過優秀,顯得徐靜之的出生就像是一個錯誤。他們倆在任何地方被父親拿來作比較:走路更慢,說話更晚,成績更差,脾氣更犟……他被認作一無是處。他沒有感覺到自己被關愛過,仿佛從一落地就開始了競爭,競爭對手比他先起跑,還跑得比他快。他起先也努力過,但他們之間的距離不是偶爾努力一天兩天就會拉近的,他努力了距離還在那裏,就會被父親拿出來嘲笑。那人越跑越遠、越跑越遠,最終都跑得不見影了,徐靜之也徹底放棄了這場不會勝利的比賽。他打架、抽煙、泡吧,從心底裏發誓他要做個壞男孩兒,給那人拖後腿,給父親蒙羞。
  “你又何必呢……”任明卿很著急,苦口婆心地勸,“你又何必呢……”
  “我現在不這樣了啊,我現在不是挺好的麼,誰還沒個年輕的時候?”徐靜之理直氣壯道。
  任明卿像是一個老母親看著誤入歧途而不自知的傻兒子,用眼神告訴他:你看起來依舊幹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抽煙、泡吧、睡嫩模。
  徐靜之深沈地呷了口酒:“現在老頭也想花心思栽培我了,因為我哥離家出走了,呵呵。”
  “離家出走?”
  “他寫小說去了。”徐靜之聳聳肩。
  任明卿:“……?”
  “很荒謬吧?但是真的,他跑去寫小說了。”徐靜之道,“那個人從小像個知識分子,不像個生意人,你也看到了,那成櫃成櫃的書。雖然被老頭逼著去了商學院,但他一直有在寫東西,我也不知道他圖什麼。稿費能有幾個錢?你連你自己都養活不了呢!”徐靜之沖著任明卿搖搖頭,意思是你這工作可不咋地。
  “他寫過什麼?”
  “不知道,他從來不跟我講。”徐靜之臉上流露出費解的表情,“我總覺得像他這樣的,怎麼都得在國務院給主席寫發言報告吧?”
  “那不是小說。”任明卿委婉地提醒他。
  “不過我覺得他如果至今仍在寫的話,水平應該不會在你之下吧?!”徐靜之自負得很篤定,“他很有文化,看過很多書——他也看《浩蕩紀》!我們還討論過劇情!”那是兩兄弟為數不多的共同愛好,徐靜之那麼念念不忘,也跟哥哥的推薦有很大的關系。你會因為重要的人喜歡什麼,而跟著喜歡上那樣事物。
  “他什麼都能幹好,不論他喜不喜歡。他喜歡寫小說,那他應該寫得特別特別好。”徐靜之道。
  任明卿發現,徐靜之雖然始終不肯叫他哥哥,但是提起他時,眼神中卻悠然神往。他嘴上說著討厭,心裏應該很喜歡他,也很尊敬他的。
  連城集團未來的少東家留洋歸來,不好好繼承家業,卻想寫小說,這是徐老不能容忍的。他不明白他從小視為驕傲的長子怎麼突然神經搭牢了,勒令他放棄這個愚蠢的主意,回去做他的霸道總裁。在一連串的爭吵後,那人離家出走了。徐老沒理睬他,他那時候比現如今還要鐵石心腸。
  “那人後來好幾年只回來過兩次,不知道在外面幹些什麼。他其實跟老頭挺像的,骨子裏倔得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兩個人誰也不肯低頭,就一直這麼僵著,我媽夾在中間眼睛都要哭瞎了,但是沒辦法。”徐靜之誒了一聲,苦大仇深地說他自己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倒黴。
  從前老頭兒只要罵罵他就好了,現在不但要罵他,還要趕鴨子上架。這種趕鴨子上架還沒什麼指望的成分在裏頭,只是老頭兒做給那人看的,仿佛在說:你不回來,我還有靜之!誰稀罕你!
  “他第一次回來的時候,全家都高興壞了。老頭兒雖然嘴上不說,心裏卻很激動的。可是那人說,他還要走,他回來是因為想我們了,不是因為要對老頭認錯服輸,老頭當即把他轟出去了。他第二次回來的時候,就站在那個地方。”徐靜之指了指自己的房門,“他說’靜之,我要走了,你把這封信交給爸爸。’從此以後,他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一次都沒有。那是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轉述他哥哥的最後一句話時,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任明卿默默地給他抽了張紙巾。徐靜之粗魯地抹掉了眼淚,“這酒是洋蔥味的。”
  “哦。”任明卿乖巧道。
  “你什麼都沒看到!”徐靜之擤著鼻涕還不忘提起拳頭威脅他。
  “好的。”任明卿乖巧地低頭。“那你們後來就一直沒去找他麼?”
  以徐家的財力,要找一個人,並不難吧?就算徐老倔強得不肯率先低頭,難道徐靜之就沒有能力做這件事麼?
  “我才不找他!五年了他都沒有回來過!我才不找他!”徐靜之暴躁道,說著說著又難看地哭了起來,這次是嗷嗷大哭。
  任明卿原本還沒往那處想,此時才從徐靜之的悲慟中後知後覺,血脈相連的他可能是預感到了什麼。
  他哭著問任明卿:“林澈還會回來麼?林老二還能跟他和好麼?”
  任明卿情知他可能隱瞞了什麼重要的事,關於他和他哥哥的,忍不住把椅子搬近他,點點頭:“哥哥總是會原諒弟弟的。因為是哥哥。”
  徐靜之哭得更厲害了。但是他如釋重負地從抽屜裏掏出了一封信。
  任明卿明白過來,那是五年前他哥哥寫給父親的信。
  “你沒有交給你爸爸?!”
  徐靜之驚慌失措地搖搖頭:“我不是故意的!”
  在任明卿遺憾又略帶指責的表情中,徐靜之垂下了腦袋,搖著頭:“我不是故意的……”
  當時為什麼沒有及時交給父親呢?
  因為他恨死那個人了。憑什麼你讓我受了這麼多年的鳥氣,又一走了之、把一切都丟給我?憑什麼在走了那麼久、老頭都開始在意我的時候又回來跟我搶他?憑什麼你給他寫了信、卻只對我說再見?憑什麼?
  但是隨著時間的過去,他慢慢想起了更多的、那個人對自己的不錯。
  那個人從來不曾因為他的笨拙和淘氣討厭他、鄙視他,說些陰陽怪氣的話,在那麼多年以後,徐靜之終於可以公道地說一句,他不是偽善。偽善是一個人偽裝了許久又毀於一旦,但對於那人來說,從來沒有一個瞬間,他曾對自己虛偽、耍詐、兩面三刀。他對自己好不是因為同情,或者對其他一切不平等待遇的補償。僅僅因為他是個善良正直的人,而自己是他唯一的親弟弟。自己在從前沒有發現過這一點。在他把自己抱在膝蓋上教背詩的時候,在他放下繁重的學業跟自己一起做航模的時候,在每一次泡吧歸來被他溫柔地罵的時候,在每一次闖禍被他保護和掩蓋的時候。
  “我和他不親……我和他從來都不親……”徐靜之反反復復地對任明卿強調,仿佛要借此說服自己什麼。“我討厭他,想跟他惡作劇,就藏起來了……”
  一開始,他沒有放在心上,不過就是封信而已,他甚至一度將其忘記。
  一年,兩年……他偶爾想起那個人,想起抽屜底的那封信,惴惴不安地覺得做錯了事,也許那封信上寫著重要的訊息,而他的小心眼和嫉妒心讓它失去了在當時當地傳遞訊息的功用。出於膽怯,他不敢向父親承認,不願意承擔犯錯的後果,畢竟,從前都是那個人擋在自己身前擺平的。
  三年,四年,五年……時間過去得越久,這件事在他心中就越發清晰。那封信在他心中生了根,發了芽,他有時候有種錯覺,覺得那將是貫穿自己一生的最重要的事,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它牽絆住了,滲透進血肉,走到哪裏都無法忘記——他的身體裏多了一個秘密。
  他開始頻繁地想起那個人,在午夜夢回時,看見他穿著幹幹凈凈的白襯衫、卡其褲,文質彬彬地站在被陽光照亮的門外,說著那聲緩慢而虛弱的再見。醒來後他無數次想拆信,然而此時此刻,那封信本身就變得讓他害怕了。
  他隱約察覺到那是場鄭重的道別,是場近在咫尺的錯過 ,是無法挽回的錯誤,以至於他後來的整個人生都變成了災難。但信是緩慢的,信和所有即時通信軟件都是不一樣的,只要你合攏信封,時間就停滯在那裏。只要他不去看,他就依舊是紈絝子弟,是扶不起的阿鬥,是徐家不被看中的二少爺……是那個人的小弟弟。
  “你還沒告訴我,林澈還會活著麼?”徐靜之問任明卿。
  “會的。”任明卿就像小孩子,很容易被別人的情緒感染,之前抱著紙巾盒一張一張抽給他,現在開始抽給自己。“大結局他還活著,活得很好,功成名就……我劇透給你了。”
  徐靜之像是抓到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似得點點頭,重新打起了精神:“那他真的會原諒林老二麼?”
  “我想……我想他沒有生過氣。”
  徐靜之並不相信:“可林老二在祥雲樓,砍斷了他的胳膊,他差點被他害死了。”
  “然而,他是他哥哥。”
  徐靜之裂開嘴,皺著臉,無聲地哭了起來。
  “然而,他是他哥哥。”任明卿溫柔地摸著他的腦袋,重復道。
  那天晚上,徐靜之一吐為快,卻依舊沒有膽量拆信,他覺得自己還需要一點時間準備和醞釀。而任明卿將他哄睡以後,躡手躡腳地離開了房間,快步走向書房,碼字到天明。他文思泉湧,一瀉千裏,與白天的舉步維艱判若兩人。
  他終於能夠理解林老二這個反派細密、隱微的心理,也找到了他由邪轉正的契機。任明卿本身是犯過錯的人,他知道愧疚是一種如何強大的力量,能由內而外地占滿整副皮囊,重塑人的思想與血肉。在哥哥血淋淋的斷臂面前,在即將失去親人的那一剎那,所有的嫉妒、怨恨、攀比都會被巨大的恐慌一掃而空,內心深處的依戀、仰賴、憧憬也隨之沖破了冰封的心臟,流入四肢百骸。因為愧怍,林老二被仇恨蒙蔽的雙眼第一次看到了愛。也因為愧怍,他將改過自新,浪子回頭。


第59章 他發瘋的罪魁禍首
  莊墨走進姜家的時候,姜母正在庭院裏曬谷。
  連城集團雖然在鳳河村大肆投資,但徐老顯然醉心於造橋修路建學校,對改善村民的生計沒什麼興趣,家家戶戶還是務農為主。莊墨一路走來,都沒有見到特別好的村居,大多都是土胚房或者木制樓房,顯然還是沒有擺脫貧困縣的帽子。然而,姜家的屋子卻特別氣派,三層樓的小洋樓,帶著水泥澆築的院墻,甚至還有個大大的車庫。莊墨喲了一聲:“大姐,房子造得漂亮啊。”
  姜母圍著圍裙站起來,咪花眼笑地搓搓手:“兒子造的!——哪位啊?”那雙和姜勇如出一轍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著,上下打量著莊墨。他們村裏可沒有那麼派頭的大人物,姜母有點害怕,又有點興奮。
  莊墨為自己編纂了一個身份,說是x大教授,來這裏了解任明卿的情況。姜母根本不知道他考上了x大,聽見消息頗有些氣急敗壞,但緊接著聽說他學分沒修夠、畢不了業,又重新高興起來,往地上呸了一聲:“他還想上大學哩!”
  這種絲毫不加掩飾的惡毒著實讓莊墨吃驚。他預感到任明卿的童年應該過得很不幸,如今站在這個壯實的村婦面前,那些不幸突然就都具象化了。
  姜母從莊墨的眼神中覺察到了他的抵觸,但她沒有因此而羞愧,而是收斂了幸災樂禍的表情,嚴肅地跟他說:“他克死了俺漢子,還打殘了俺兒子。”
  “我不太了解您家的情況……”
  姜母以一種農村婦女特有的伶牙俐齒將任明卿的過往如數奉告。
  姜勇的父親姜白漢,是任明卿的遠方表舅。任明卿出生時,母親因為難產去世了,他又四肢不健全,被親生父親丟在姜家門前。那時候姜家夫妻正在為沒有子嗣發愁。
  “按照俺的意思,哪怕傾家蕩產去買一個,也比養個瘸腿的好,瘸腿他幹不了農活,但是漢子不聽俺的。”她遍布皺紋的眼睛裏閃爍著懊惱與憤恨,用世界上最惡毒的話咒罵著養子,“早知道俺就把他按死在泥頭溝裏。”
  任明卿非常慶幸沒有在一出生就被凍死,或者按死在泥頭溝裏,但是他的幸運沒有持續多久。到姜家的第二年,姜勇就出世了。姜勇還是個健康、壯碩的男嬰,任明卿在家中一下子成了多余的那個人。幸好姜白漢本性非常善良,又讀過一點書,雖然是個農民,卻很明白做人的道理。他沒有因為任明卿的殘疾而厚此薄彼,將他視如己出,即使妻子屢有怨言,也不曾動搖分毫,只要有他在的場合,沒人可以虧待這個養子。
  兩個孩子長到識字的年齡。妻子寶貝親生兒子,為姜勇的健碩高大沾沾自喜,姜白漢卻更加青睞讀書用功、成績優異的養子。雖然在學業上,姜白漢幫不了任何忙,但每當他結束了一天的農活回家,都會用他那雙長滿老繭的粗糙的雙手在油燈下翻看任明卿的作業。他也願意為養子的學業徒步十幾公裏,去縣城買一套嶄新的教輔材料送給他。
  雖然姜母是用一種“俺漢子被他下了降頭”的語氣訴說這段過往,但莊墨卻十分觸動。一個文化程度不高的農民,沒有血緣的陳見,沒有對殘疾的偏見,認定讀書的力量,盡全力去托舉下一代…… 他想任明卿在生命的最初階段,應該稱得上是幸福的。
  他也許會因腿腳殘疾而敏感自卑,也許會有寄人籬下的忐忑不安,也許會被他那刻薄好妒的養母頤指氣使,也許會被他那長得過快的弟弟嘲笑欺負,但他有一個好父親,給予他最初的保護和指引。正是因為他曾經如此幸福,所以莊墨難以想象他是怎樣失去父親的。
  “都是因為他,俺家漢子才年紀輕輕就走了,丟下俺們孤兒寡母……”姜母談到那場災難,那雙兇狠的眼睛憋紅了,變成刻骨銘心的恨意。
  任明卿因為瘸腿的緣故,從小就很文靜,別的孩子跟著姜勇鉆山爬樹、在泥地裏打滾,他就坐在門檻上看課本,一坐就是一下午。姜家沒有課本之外的書籍,書對於他們來說是奢侈品,任明卿看完了課本,就看他能找到的一切印有字的東西,有時候是礦泉水瓶上的包裝紙,有時候是撕下來的老黃歷。
  “他對那個東西魔怔。”姜母不屑道。
  鄰村有個老先生,祖上是秀才,自己念過一點書,建國後做過幾十年城裏的初中老師,家裏藏書頗豐。姜白漢領著任明卿上門借書。老先生喜歡這個好學的小朋友,也可憐他的遭際,不但借書給他,還戴著老花鏡給他上上課,從《茶花女》講到《三國演義》。農村放學早,任明卿總是頂著夕陽走四裏路去老先生家,蹭了晚飯再溜回來睡覺。姜白漢為此經常挑著地裏收來的糧食,去給老先生送禮。
  這在姜母嘴裏是“糟蹋糧食”。
  不幸發生在他七歲的那年。有一天傍晚,鳳河村下起了大暴雨,姜白漢心神不寧。平時,任明卿都是自己走回家的,但姜白漢看這個雨勢不對勁,打著傘出門接他。兩個村子之間有條河,就是姜母嘴裏的“泥頭溝”,平時水清,可以洗衣洗菜;雨季來臨卻很危險,水流湍急、又因為沖刷山勢而渾濁,溝渠裏的石墩子被水淹掉,過橋的人一不小心就會沖進水裏去。任明卿腿腳不好,人又小小的一個,姜白漢不放心他一個人過橋。
  “結果他這一出門,就沒有再回來。”姜母抽了一下鼻子,絕望地擡頭看天,強忍住眼淚,“八點鐘,俺聽見有人敲門。俺想孩子他爹可總算回來了,開門一看,卻是那個小畜生。他回來了,俺家漢子沒回來,問他在哪兒,他跟個啞巴似的指泥頭溝。俺一扇門一扇門去敲,求他們幫忙找找俺家漢子……”她搖搖頭,“半個月後在山下找著的,離這裏十幾裏地外,人都給泡爛了。”
  莊墨終於明白任明卿所說的他欠姜勇的債是什麼了。
  後來的事姜母沒細說。
  在她眼裏任明卿是世界上最壞的人,不配活著,沒有他,姜白漢那天晚上不會出門,也不會死,自己的一生斷然不會如此不幸,年紀輕輕成了寡婦。她甚至覺得任明卿是故意的。他那麼沈默寡言,總是用烏溜溜的眼睛打量著大人,沒有一個男孩子像他這樣;他身體裏有妖魔鬼怪,一出生就克死了自己的母親,他的親生父親正是看透了這一點才會驚慌失措地把他送走,他的瘸腿就是最好的證明。
  她謾罵、詛咒著他,興起還揮舞著手裏小臂粗細的笤帚。莊墨想象不到七歲以後的任明卿是怎樣長大的,他在這個家裏還能感受到一丁點的溫暖麼?
  “發生了這樣的事,他一定是去別家了吧?”
  姜母意味深長地瞥了他一眼,拍了拍手裏的笤帚,譏誚道:“俺好趕他走麼?”
  莊墨在她市儈狡黠的眼光中,找到了兇手。
  莊墨後來沒有再久留,他知道從姜母那裏再探聽不到任何有價值的信息。從她丈夫死後,任明卿在她眼裏就變成了一個懶惰、無恥、一無是處、恩將仇報的人。他長大以後打殘了她的親生兒子,不顧她多年的養育之恩,但她絕口不提她是如何養育這個“克死她漢子”的養子的,也絕口不提任明卿與姜勇那起驚動全村的沖突。
  她的思維方式是如此簡單粗暴:姜白漢因為任明卿死了,任明卿就欠他們娘倆一輩子的債,當牛做馬也還不清,所以他應該一輩子當牛做馬。但凡他有一點忤逆他們娘倆的意思,他就應該去死,一命抵一命。
  莊墨不想再繼續在她那裏再多待一秒鐘,他無法忍受姜母惡毒的仇恨。誠然她也曾是個可憐的女人,可這仇恨已經徹底磨滅了她的心性,讓她從內而外地變出一幅刻薄惡毒的嘴臉,莊墨很難對她產生同情。一個惡人的受苦受難無法引起人的共鳴,一個善人的不幸才會激起旁人深厚的關切。他對任明卿的過去了解越深,他就越發與他同仇敵愾,這導致他不想跟姜母再多說一句話。毫無疑問,她在撫養任明卿的同時,把他逼瘋了——即使這不是直接原因,也是主要的誘因。
  他離開了姜家,在村裏走訪了一圈,詢問姜家在姜白漢死後的情況。村民的說法與姜母如出一轍:姜家沒了頂梁柱,生活窮困,任明卿卻很懶惰,下地幹活的時候不如別人賣力,經常偷懶坐在田埂上看書;姜母則是個勤勞賢惠的女人,雖然任明卿克死了她漢子,她依舊任勞任怨地把任明卿拉扯大,誰知道養了個白眼狼……諸如此類。
  莊墨意識到姜母那句“俺好趕他走麼”背後,是非常精明的考量。正是因為她表現得如此寬宏大量,所以她成了村民交口稱贊的“好人”,一個以德報怨的“楷模”,村長帶頭在逢年過節救濟米面,幫這位堅強的寡婦度過難關。
  可是私下裏呢?私下裏究竟是怎樣?
  莊墨突然想到鄰村的老先生,作為任明卿的蒙師,他會不會對此有所了解?莊墨對整個村子的一面之詞感到厭煩,他放縱著自己的感情用事,希望真相有所反轉。他走了兩公裏的山路去拜訪老先生。走過月光下的泥頭溝時,清風徐來,月明星稀,潔白的水泥橋結實穩重。如果這橋早就在樹立在這裏,那麼一切都會不一樣。
  非常幸運,老先生至今健在。莊墨走進他家的籬笆門時,他正坐在木屋前的石地裏,和鄰居搖著蒲扇聊著天,九十多歲的人了,鶴發童顏,耳清目明。見到陌生人,老先生爽朗地與他打了招呼,聽說他是任明卿的朋友,激動地拉著他往家裏坐坐。老先生的木頭屋子看起來狹小老舊,墻壁上拉著幾根裸露的電線,既供電又掛衣服,但有一股好聞的木頭香味,令人親近。
  他確有很多書。


第60章 那些年
  “阿芷他還好麼?”老先生給他泡了杯茶。
  “阿芷?”莊墨不明白他說的是誰。難道自己打聽的不是任明卿麼?
  老先生拿筆筒的毛筆蘸了茶水,在桌子上寫了個“芷”字。
  “任芷。他叫任芷。”老先生抿著沒牙的嘴,說話間帶著濃濃的鄉音。他告訴莊墨,芷是離騷中生長在水邊的香花香草,是君子的象征。老先生給他取這個名,是希望他做一個品德高尚的君子。而明卿,是他的表字,與芷是同一個意思。
  莊墨變成了一個非常謙虛的學生。他意識到就是這個地方,這個地方才是任明卿的精神家園,帶有一種老式知識分子的儒雅、情操和理想主義。他告訴老先生,他的阿芷現在很好,成了一個作家,馬上會變得很有名氣,老先生感動得熱淚盈眶。他拿著棉帕不停地抹著眼睛:“那就好,那就好——他小時候吃了很多苦。”
  “姜母待他不好麼?”
  老先生不便明說。他從不背後搬弄是非、對旁人妄加置評。他只說他曉得的事。
  姜白漢走後,任明卿有老長一段時間沒有上他這兒來。因為姜家窮困,任明卿要幫家裏幹活。他下地務農,在家燒飯做菜,沒有時間讀“閑書”。
  “他腿是壞掉的。”老人跟莊墨抱怨,“他怎麼下地?他才只有七歲!天都沒亮,他要挑著谷走十幾裏地去鎮上,再抱兩只小豬回來。你說這怎麼行?”
  大概過了一年左右,有一天,老人在村子後頭看到任明卿鬼鬼祟祟在草坡那邊遊蕩。他穿得破破爛爛,小臉臟臟的,看到他,猶猶豫豫地走上來,問他:“耶耶,你……你有沒有多余的米?”
  “他是餓死咯!”老人悲痛地抓著莊墨的手,“娃娃三天沒有吃飯咯!我也不知道是姜家沒有飯吃,還是姜勇媽媽不給他吃。我要他進來,他不肯,就討了點米,不知道去哪裏搭了個土竈臺燒飯咯。我和娃娃說,你以後肚子餓咯,就到耶耶這裏來。長身體的娃娃哪能餓肚子。”
  後來任明卿知道他這兒有飯吃,時不時就遊蕩到他這邊來,在填飽肚子和禮貌之間破罐子破摔地違背了自己“不麻煩他人”的行為準則,還順道賴在他這裏看點書。然而這件事被姜母發現了。姜母沖進他的屋子,揪著任明卿的耳朵把他拖了回去。
  “耳朵都流血咯。”老人家指了指自己的左耳。“我說,你不能這樣揪娃娃耳朵,有話好好說。她說沒事。阿芷哭也不哭一聲,他從小就很聽話,很懂事。我就讓他把書帶走,看完了再來我這邊借。她說不要。她就從娃娃懷裏搶。阿芷不肯放手,她就使勁打他,從地上撿了根木棍子打他肩膀。”
  任明卿起先不肯放手。他把腰板挺得直直的,護著自己的書,硬扛著姜母的打罵。可是後來姜母一下打得比一下重,他手上沒力氣了,松了手。姜母趁機搶走了書,摜在地上踩,一邊踩一邊罵,那個時候他就突然哭了。在老人家的記憶裏,那是他頭一次看到任明卿哭泣,他以前從來不哭,姜白漢出殯的時候都沒有哭。他看起來柔柔弱弱,卻有一股子倔強,但那一次,他身體裏堅強的那點東西,被姜母徹底打壞了。
  他一放聲大哭,姜母就害怕了,更加兇惡地用手背扇他的嘴,不許他發出一點聲響,生拉硬拽地把他帶回去了。
  莊墨想起來,任明卿到現在都有這個習慣,他哭得不管再厲害,不敢說話,也不敢出聲。
  老人家思來想去這事兒不對,過了一個禮拜左右,帶著糧食米面去鄰村看望任明卿。家裏沒人,任明卿被關在院子裏。老人家挨著土墻叫他的名字,他不應,也站不起來。
  “你臉上看他是好的。”老人家氣憤地說,“但是她打他裏面。我猜她經常打他,但是臉上看不出來,別的人不曉得。”
  老人家曾經想過把任明卿討來自己養,但是他生活不富裕,膝下沒有子嗣,也不知道自己哪天會蹬腿。他要是死了,娃娃這麼小,怎麼辦?他就想了個辦法,平常省吃儉用,省下糧食走三四裏地去給任明卿送吃的、送書。姜母受了他的恩惠,又被他監視著,就沒有做更出格的事。
  “他們還傳我看上姜家寡婦哩!”老人家哭笑不得。
  任明卿那幾年很明顯地變了。他膽子變得很小,以前只是內向,現在卻病態地怕生,只敢靠著墻根走,走路的時候彎腰駝背,頭垂得低低的。更加明顯的一點是,他不再開口說話。他徹底失去了語言能力,仿佛變成了一個啞巴。
  村子裏的小孩經常欺負他,因為他們的父母背後咒罵他是個掃把星,克死了姜勇的爹,他是一個罪人,誰也不會幫罪人說話。他又沒有爹娘,身體還弱小,欺負他不用付出任何代價,他是誰都可以揣上一腳的落水狗、受氣包。
  莊墨想起他曾拜訪過的暗洞洞的房子背後,那一雙雙閃爍的眼睛,懷疑他們之中的每一個都曾經落井下石。正因為如此,那個村子裏沒有人會說真話,或者說,他們全都選擇去相信姜母提供的真相。他們說他十惡不赦。這是群盲的無知,又是群氓的高明之處。他們做了不義的事,他們害了人,他們便要義正言辭、異口同聲地指責那受害者是個惡人。村民越統一口徑,他越覺得悲哀與絕望。
  “後來安老師來咯,娃娃的日子才好過了一點。”老先生說。
  “安老師?是那個鳳河中學的安老師?”
  “以前哪有什麼鳳河中學喲!就在村口那一排廢棄的伐木場裏上課。”
  莊墨想起來教導主任帶他參觀學校時偶見的建築,矮小、破舊但原樣樹立在操場後頭,原來那才是任明卿念書的地方。
  “安老師是個好人,他是大城市來的,斯斯文文,很有文化,聽說還留過洋。他大學畢業,來這裏支教,原本只打算待三個月,結果一來就走不了了。他同阿芷很要好。他來了以後,阿芷就不怎麼上我這兒來咯!他教他寫作文,阿芷語文很好。”老先生慈愛地嫉妒著,由衷地為他倆感到高興。
  “那您知道阿芷最後為什麼退學麼?”
  “他們說他把姜勇的胳膊打折了,我不相信。”老先生搖著頭,往床上坐坐,“姜勇又高又壯,是村裏的小霸王,娃娃只有挨打的份。娃娃在學校裏經常受人欺負,同學也不和他一道玩,安老師就把他叫到自己屋子裏,讓他看書。”
  “所以他從前從不打架?”這和教導主任說的話不相符合,但更符合莊墨的猜測。
  “挨打怎麼能叫打架?他們胡說八道!”老先生義憤填膺道,“出事前一個禮拜,他還問我討白酒,在山上采了酢漿草,做成跌打藥酒。他被打了,腰上好大一個淤青。他不可能去打架,他是被人害的!”
  莊墨點了點頭。如果高遠早就出現了,任明卿不會受那麼重的傷。他猜測任明卿徹底人格分裂是受了姜勇的刺激,就是那場沖突中,他們做了什麼,超出了任明卿的承受範圍之內,於是誕生了第二人格來反抗。任明卿長期遭受生理上的虐待和精神上的折磨,壓抑到了極點,就產生了很極端的保護機制。
  “出了這麼大事情,姜家媽媽不肯罷休,差點把阿芷打死在鎮衛生院裏咯,還要報公安抓他。村長也要他退學。後來安老師叫了人來,把阿芷送去了城裏,跟村長和姜家媽媽說,要把他送走,讓他不用再回來了。大家覺得好,安老師就把他的戶口遷走了。”老先生嘆了口氣,“他走了也好,呆在這裏遲早要出事。”
  “他的戶口是安老師辦的?”
  “對。我跟他一起辦的。”
  “那他有沒有說要遷去哪裏?”
  “他說要遷去首都。”老爺子一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省城,講起首都,不免咧開了沒牙的嘴嘿嘿直笑。首都在這輩人心目中,是天安門,是全中國的心臟。去了首都那就是飛黃騰達了,他一直相信阿芷一定會一飛沖天。
  “去首都……”莊墨這麼一咂摸,倒覺得自己可能繞了個大圈子,這個窮鄉僻壤的安老師大有來頭。任明卿的貴人不是別人,就在眼前。


第61章 殊途
  莊墨在老先生家住了一晚,受了他的盛情款待,離開時留了一筆錢給他。莊墨沒有帶很多現金,然而在老先生眼裏,這依舊是一筆巨款,推辭不肯收。這種真誠好客與任明卿如出一轍,莊墨從這位老先生身上看到了任明卿良好教養的來源。他忍不住撒了個善意的小謊,告訴他這是任明卿托自己帶來孝敬他老人家的,老先生喜出望外,為任明卿高興得直掉淚。
  告別了老先生,莊墨回到了鳳河中學,這次仔仔細細繞著雕像走了一圈。雕像上的男人斯斯文文,手裏拿著一本書,擺著又紅又專的姿勢,很符合老一輩人對於知識分子的審美。他看看雕像上的鐵質銘文,上頭寫著:徐安之,1987-2012
  教導主任剛好騎著自行車來上班。莊墨想起他是安老師在這兒支教時唯一的同事,開口詢問:“安老師不姓安麼?”
  “他姓安啊!”
  “上頭寫著徐安之。”
  “不知道。”他搖搖頭,“連城集團的人塑的。”
  連城集團……徐家……徐安之?莊墨想起張牙舞爪的徐靜之,不由得吃了一驚。安之,靜之,不會這麼巧吧?他立刻打電話給相熟的包打聽:“徐老除了徐靜之以外,還有沒有個叫安之的大公子,幫我查查。”
  教導主任停完自行車,過來熱情地跟他打招呼。莊墨詢問他關於徐安之的真實身份,他對此也所知甚少,徐安之不怎麼談論自己的事。
  “他總是坐在那裏寫東西,神神秘秘的——他的辦公室就在後頭。”教導主任招呼著他走進那一排伐木工廠改裝的教學樓,一間朝南的小房間。
  小房間仿佛被安放進時間膠囊中,一切保持著徐安之離開時的樣子。裏頭擺放著一張床,一張同時用來吃飯和辦公的書桌,對面是一個小書櫃。
  在靠窗的位置,還突兀地放著一把小凳子,凳子上墊了一個軟軟的、帶流蘇的坐墊。
  教導主任看到那個坐墊,突然想起什麼來,對莊墨陰陽怪氣道:“安老師雖然是個好人,但他跟那小瘸子走得很近。小瘸子經常趴在那裏看閑書,安老師說這對寫作文有好處。”
  莊墨走近書櫃。在這麼多書裏,兩排《新繪》顯得格外紮眼。不單數目之多超乎人的想象,而且這份少年向雜誌和徐安之看書的品味格格不入。
  “這麼大人了還看這玩意兒……你說這麼多雜誌,得多少錢?”教導主任哈哈一笑,走到他身邊站定,“……不過班上的小孩子們都蠻喜歡的,現在還有溜進來偷書看。”
  莊墨的目光落在角落裏一套破舊的《浩蕩紀》上。想起任明卿說“這是我很喜歡的書”,一絲溫柔的笑意攀上了他的唇角。
  “我能在這兒坐坐麼?”莊墨問。
  教導主任十分大方地表示可以啊,只是他還有課,就先走了。
  莊墨一個人被留在徐安之的辦公室裏,忍不住翻了翻他的辦公桌,在裏頭找到一本教員日記。日記寫得滿滿當當,字跡清雋有力,確實是個認真負責的好老師。聯想到他的身份,莊墨也對這個素未謀面的人起了敬佩之心。
  他坐在靠窗的小凳子上,借著陽光翻開了書頁。預備鈴響了,遠處嶄新的教學樓裏傳來孩子們的嬉笑打鬧,很多年以前,任明卿就是在這裏第一次接觸到了通俗小說,夠到了他以後將要拿起的筆。莊墨覺得這個位置很舒服。
  莊墨急於想知道關於任明卿的事,仔細尋找關於任明卿的篇章。他沒有花多大功夫,因為徐安之對任明卿的偏愛是顯而易見的,寫下的每一頁都關註到了任明卿的成長。
  徐安之剛來這裏支教的時候,班上並沒有任明卿。
  他只是一個不會說話的傻孩子,平靜祥和的小村莊中一抹不和諧的陰影,大家茶余飯後諱莫如深的談資,間或在轉過一道溝渠時,飛奔而過,駭人一跳。
  徐安之對他有一瞬間的好奇,不過很快被科普了他的英勇事跡。和莊墨一樣,他並沒有被偏見和愚昧左右,而是認定這是個命苦的可憐人。可惜這個窮山僻壤最不缺的就是命苦的可憐人,徐安之只打算來這裏支教三個月。
  他在日誌裏寫道:“我越深入地學習金融,越是對它缺乏興趣……人自以為是資本的主人,事實上沒有任何人可以駕馭資本,在資本主義出現的那一天,就是資本在奴役人類。人在錢面前毫無尊嚴……幾十億人像螞蟻一樣的工作,卻無法揣度它何時周期性地崩盤……這是一條在拖著整個社會走向深淵的大船……如果像父親一樣,一心謀劃著投資回報,我就將永遠不可能跳出這個怪圈……商場上的勾心鬥角出人意料地復雜……投入如此多的計算,最後除了得到更多的錢以外,對這個社會、對除了資本家以外的任何人,都沒有實質性地幫助,沒有產生任何價值……那麼,這份工作將沒有任何意義。”
  比起從商,徐安之更想做的事是教育。
  “高考,是實現階級流動最要緊的閥門,是目前來說唯一公平公正的上升通道,然而只有中產階級拿到了’躍龍門’的門票。在我們國家廣袤的農村,還有很多窮苦的孩子,他們從一生下來就註定要受苦,連接受義務教育的機會都沒有。怎樣把教育帶到底層,把那一潭死水盤活,這是我想去做的事。這比玩錢更有價值……至少我在有生之年,可以看到有更多的孩子因為我的努力考上了大學,改變了命運……計劃要走訪137個貧困縣,去考察它們的共性,並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基礎教育解決方案。”
  然而,徐安之卻終究慢慢偏離了他的目標。
  他後來在鳳河村紮下根來,再也沒有離開過。
  起先是有一次在外面攝影的時候,徐安之看到傻孩子在垃圾堆裏揀甘蔗皮吃。
  那時候正是吃甘蔗的時節,村民一路吃一路丟,傻孩子不好意思跟在人家後面撿,就抱著個掃帚,任勞任怨地將甘蔗皮掃在無人的偏僻處。東張西望一番、確定四面無人後,他蹲下來,仔細挑揀人家吃得潦草的老結和青皮往嘴裏塞。他大概真得很餓,除此之外也找不到別的東西充饑。
  這幅場景對徐安之太有沖擊力了,他把自己口袋裏的火腿腸給了傻孩子。
  傻孩子正嚼吧嚼吧著甘蔗皮,突然被人點了點肩膀,塞了一根火腿腸,懵逼過後很有些羞赧。他在臟兮兮的褲子上擦了擦他臟兮兮的手,不好意思地受了這嗟來之食,一副很想逃走的樣子。
  而徐安之逃得比他還快。他跑出一段路就躲了起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大概是想看著傻孩子好好吃下去。
  結果這個時候,垃圾堆的另一頭跳上來一只惡犬,沖傻孩子齜牙咧嘴,顯然是對火腿腸虎視眈眈。這只惡犬徐安之認得,脾氣暴烈,村裏人人喊打,他差點就跳出來要把它打跑了。
  然而,傻孩子做了一件徐安之始料未及的事情——
  他戀戀不舍地看了看手上的火腿腸,膽怯地伸了出去,餵了狗。
  “好吃麼?”傻孩子看它風卷殘雲地吞了下去,伸手,試探著摸了摸它的腦袋。
  他竟然不是個啞巴,他會說話的。
  村裏惡名昭著的惡犬喉嚨裏狺狺,卻接受了傻孩子溫柔的試探,吧砸著嘴不太習慣地瞇了瞇眼睛。
  傻孩子緊接著說了一句:“你的腳疼麼?”
  徐安之一楞,朝狗望去,原來它的腿被人打斷了,正不住地流血。
  傻孩子輕輕握住了它的爪。
  徐安之一下子就被撅住了。
  他是個富家公子哥,想做濟世安民的大事體,對具體的苦難,他抱著靜觀的態度。他知道這個世界很大,他即使再有錢,相比之下也太渺小了。他救不了每一個受苦受難的人,也不能為他們耽擱,因為他著急去做一些會改變這個社會的事,其余的各看各造化。
  可是當具象化的苦難就發生在他眼皮底子下的時候,他為自己這種袖手旁觀的態度感到羞恥。
  他現在理解了,為什麼自己幫了傻孩子以後要跑,其實他心裏有愧。他一貫以來引以為傲的冷靜與理性,在沈重的現實面前顯得像是一種傲慢和逃避——他能因為這個世界上還有無數窮人,就對眼前的這個視而不見麼?他連眼前的這個都救不了,他又何談濟世安民呢?就連過得再不好的人,都在試圖救一條狗,他擁有這麼多,有什麼道理只把別人的苦難當一個悲傷的故事呢?
  那天晚上,徐安之騎著自行車,前面坐著狗,後面坐著任明卿,去找隔壁村養馬的人家求助。
  回來以後任明卿多了一條狗,徐安之多了個小友。
  “你剛才說話了。”徐安之篤定道,“你明明會說話。”
  任明卿瞅瞅他,帶著他的狗一轉身紮進了夜色深處。


第62章 同歸
  再後來,徐安之老是看到任明卿。
  這個家夥總是趴在教室的窗口上,目不轉睛地聽他上課。四目相對,徐安之越發覺得,他有一雙與他骯臟的外表不相符合的眼睛,眼神清亮,看起來一點也不傻。只是他一旦被人發覺,就會立刻逃之夭夭,像是一只誤闖人世的小鹿,引人發笑。
  徐安之便故意不去看他。沒過一會兒,那道來自窗外的灼人視線就又偷偷黏上了他的後背。
  第二天任明卿再偷溜過去聽課的時候,窗臺下多了墊腳的小凳子,窗臺上多了嶄新的課本、本子和黑水筆。這都是他沒有過的東西,他不敢用。
  第三天,本子封面上多了四個遒勁有力的字——
  姓名:任明卿
  任課老師:安
  時隔四年,任明卿再一次重新擁有了自己的作業本。
  而徐安之的班上多了一個看不見的學生。
  任明卿在窗外聽課,放學後留下作業;徐安之教完課,把他的本子收走、批改,再放在窗臺上。該訂正的訂正,該打100的打100。
  那窗臺上總有花,或者橡子,亦或是秋天的蘆葦。
  任明卿身無長物,但他惦記著別人對他的好,他把他覺得很美的東西送給安老師,風雨無阻,像是受了恩惠的小野貓。
  他們之間沒有說過一句話,卻用這種方式無聲地交流著。
  很快,徐安之就發覺,任明卿非但不是傻子,還聰明得很。也許是因為“上學”這個字眼對他來說太過渺茫,不知道明天還有沒有機會偷聽,他學什麼都很快,做數學不打草稿,也從不寫過程。對他來說,這種程度的數學,看題知答案,過程什麼的,他寫不出來。就奧數可能對他還有點挑戰,拿到題能在山上坐一下午。
  徐安之去了一趟姜家,希望任明卿能來上學。
  城裏來的安老師在鳳河村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姜母也是要臉的人物。她窮舉了任明卿的一切缺點:瘸腿,啞巴,掃把星,瘋瘋傻傻……徐安之好脾氣地聽著,好脾氣地說,沒關系,沒關系。
  任明卿就這樣重新入學,從兩年級跳到了初一。不過反正這窮山僻壤,初中小學加起來就十多個人,一塊上的,沒差。
  沒過多久,任明卿就用實力證明了他是這個村子裏最會念書的人。徐安之再也不掩飾對他的偏愛了。如果說他不能妄自改變任明卿的命運,那麼讀書可以。好好念書,然後考出去,考出去就好了。他救不了任明卿一輩子,但是可以幫他在龍門前擡一把,讓他改頭換面,脫胎換骨。
  可是徐安之要完成這個艱巨的改造任務,還面臨著其他的困難。
  “他的智商沒有任何問題,他非常非常聰明,過目不忘……但他幾乎是個野孩子。”徐安之這樣寫道。小明卿在姜母那裏要挨打,時常跟那惡犬一起在山上遊蕩,渴了喝溪水,困了往草垛上一趟,找到什麼就吃什麼,不太敢回家去。
  即使現在他有了來之不易的讀書的機會,他都不肯進教室好好聽講,他就喜歡站在外頭偷聽,聽累了蹲一會兒,徐安之怎麼讓他進來,他都不聽話。
  因為他非常非常怕人。
  有人的地方他統統不去,成天在村子外圍遊來蕩去,見人就跑。
  說話那是更別想了。即使跟徐安之,他都一個字不說,他只跟那條惡犬講話——徐安之管它叫“紐約”,洋氣死了——間或自己跟自己說話玩兒。徐安之註意到這個孩子時常自言自語,小聲叨叨。有一次寫作文,主題是朋友,他開篇第一句話也是:我是我自己的好朋友。
  那時候徐安之沒在意,他不知道這是人格分裂的前兆。他以為任明卿是太寂寞了。他就盡可能去陪伴他、獲取他的信任,像是馴化一只小野獸。
  徐安之無意中發現任明卿在看他書架上的《浩蕩紀》。
  小孩子都是這樣,喜歡讀故事。任明卿很喜歡《浩蕩紀》,就會去模仿文中的角色,那段時間,他成天拿著根小樹枝在墻角負手而立,徐安之一叫他進來,他就特別成熟穩重地點點頭,表示本劍仙知道了,爾等先退下吧,演得像模像樣。
  徐安之:“……”
  如果是一般人,可能會想,哦,這家夥初二了,中二病犯了。可是徐安之是接受過頂尖教育的人,他的思路和眼見和一般人太不一樣了。他為了把這幫孩子教好,看了很多教育方面的書,他知道教育說到底就是“因材施教”。像任明卿不會說話,徐安之就叫他唱,你說不了你就唱出來,這總行吧?到初二,任明卿雖然還是不會說話,但他已經會用意大利語唱歌劇《貓》了,天天跑去山坡上吊嗓子。
  針對任明卿這個問題學生,徐安之不放過任何有把他向好的方面引導的可能性,你喜歡看小說,好,我就拿小說教你。
  他拿著《浩蕩紀》跟任明卿說:“誒,你看,林澈、洛三思、李沈簡、隋青岡他們小時候一起拜在李師古座下,後來長大了就一起闖蕩江湖,相互照應。一個好漢三個幫,你想做劍仙你都沒個跟班,勢單力薄,在道上不好混吶。”
  任明卿一楞,陷入了沈思。這確實是個問題,對他以後的職業發展很不利。他當時一門心思想修仙,還要做仙尊,應該有幾個年齡相仿、肝膽相照的好兄弟給他投票。可是全村年齡相仿的孩子都在班上,他們都不喜歡自己,姜勇還要打他。
  徐安之繼續道:“林澈剛上山的時候,和隋青岡天天打架、互相看不順眼,後來不也握手言和了麼?大家對林澈有偏見,僅僅是因為傳言,可傳言終究抵不過親眼所見。如果你真誠、熱情又正直,大家自然而然會喜歡跟你交朋友。”
  任明卿被說動了。第二天,總算把他的位置從窗戶外挪到了屋子裏。徐安之讓他和馬步仙坐同桌,任明卿看人家小姑娘的鉛筆擦臟臟的擦不幹凈,還怯生生地把自己的橡皮遞給她。
  窮鄉僻壤的小孩子都單純得很,雖然大家都不喜歡任明卿,說他這不好那不好,可是他借自己長城橡皮擦,馬步仙就覺得他沒有大家說得那麼壞,跟他坐同桌也沒有那麼委屈了,下課了還問他抄作業呢。
  徐安之松了口氣,這是馬步仙的一小步,任明卿的一大步。
  “好的故事可以引導人、改變人,即使在現在,故事也沒有失去教化人的能力。”徐安之在日誌中寫道。“現在是知識型社會,信息大爆炸,城裏人如饑似渴地學習最先進、最前衛的新新學科,生怕一不留神就被甩在時代的後頭,卻忽略了一些特別基本的東西……阿芷讓我重新理解了故事的本質。古往今來有這麼多這麼多的故事,一代一代往下傳承,不僅僅是因為它們很有趣,而且其中有很多道理可供學習。
  “對於孩子們來說,讀故事不是單純的浪費時間,而是一種體驗。他要跟著主人公去體驗他沒有經歷過的生活,潛移默化中,習得如何為人處事是合乎道義的,以後他再遇到相似的情境,他就會用故事中習得的經驗去應對……孩子對於他喜歡的主人公,不斷地進行模仿,故事通過這種方式,塑造人的內在人格,這是一種很重要的社會教育。
  “我在他的影響下,開始回過頭來閱讀一些寓言故事、成語故事。對於這些箴言,我們掛在嘴上卻從不往心裏去,隨著閱歷的增長,我對這些司空見慣的故事有新的體悟。怎樣做人,以先人的大智慧,早就告訴我們了,我們要做的就是’一日三省吾身’,看看自己有沒有犯低級錯誤。”
  ……
  莊墨感慨萬千地翻閱著徐安之的日記,仿佛回到了那兩年,目睹了年輕的老師和他的問題學生大隱於市卻有趣詼諧的生活。
  任明卿很久都學不會堂堂正正走正門,要爬窗;非常膽小,跟貓一樣喜歡鉆箱子,一不留神就鉆進各種幽閉空間暗中窺探,駭人一跳;晚發育,特別矮,急得徐安之大冬天借了三輪車開去鎮上,給他吃冬令進補的膏方;新到了beats耳機,一人塞一只,躺在山坡上聽搖滾,紐約窩在一邊,懶洋洋地搖尾巴;天氣熱的時候,一個大的後頭跟十幾個小的,一人背著一根吊桿,排著隊走過田埂去釣龍蝦,晚上回來圍著安老師的電腦一邊看動漫一邊吃……
  在最貧窮閉塞的地方,任明卿碰到了他最進步、最開放、最善良、最正直的安老師,不斷地從他身上吸取好的東西,他的眼見和觀念是別的貧家子弟無法比擬的,他的修養和胸襟也超過了絕大多數只顧埋頭讀書的同齡人。
  他雖然一無所有,精神上卻富足得像個國王。
  而任明卿也給年輕的貴公子帶來不一樣的體驗。
  手把手教養一個孩子,讓徐安之更加堅定了自己的信念,決心把教育作為一生的事業;腳踏實地的經歷,更讓他沖破了自己認知的局限,變得愈發成熟和熱忱。他做了很多以前他不會去做的事,徹底拋下了貴公子的包袱,把自己當做這個鄉村的一份子,去融入、去感受這物資貧瘠、麻煩不斷卻處處鮮活的人生。他不再把下鄉支教當做為未來工作做得一次前期調研,而是意識到,這是他的生活,他的生活已不在別處。
  莊墨能從字裏行間讀出這種互相馴化又一起成長的感覺,比他讀到過的任何故事都更能觸動他。如果一開始他只是來找任明卿,那麼現在,他也被徐安之牽動了心。他敬佩這個素昧謀面的年輕人,為他的過世感到難過,如果他還在的話,莊墨一定要找機會跟他見一面,坐下來喝杯茶,聊聊天。
  他繼續往下看。
  初二的暑假,任明卿創作了人生中頭一部小說。他模仿《浩蕩紀》寫了部十洲三海背景的玄幻小說,整整寫了二十多個方格子本。
  徐安之震驚了。
  這本身是一種創造行為。人都有創造沖動,能把純粹的空想付諸筆端,這就已經值得鼓勵了,更何況他的想象力和語感都大大超出了他的同齡人——當然不止是他在鳳河村的那些同學們。
  “我早就意識到他在寫作上很有天賦。他不會說話,可無法違背與人交流的天性,他會尋求別的途徑完成這個社會化過程。他把原先唱歌的熱情全部投諸在寫作上,挑選的題材和風格恰恰是模仿他喜歡的《浩蕩紀》。真奇妙,這看起來就像是故事本身進行了一次繁殖……故事影響讀者,讀者變成了作者,作者又去進行類似題材的創作,這種傳承本身很迷人。既然他有這方面的興趣,我想我可以以《浩蕩紀》為例,教他如何寫故事。”
  莊墨讀到這裏覺得有點違和感。
  他第一反應是:想不到徐安之還挺多才多藝。
  後來想到他之前因材施教,拿《浩蕩紀》教育小明卿,又覺得可以理解。他一個人又教語文又教數學還包攬了天文地理科學歷史,給學生做點閱讀理解也不是什麼難事。
  可是他越看越覺得不太對勁。徐安之對於此事雖然著墨寥寥,但他能從字裏行間感受到,徐安之很專業,專業得超過了一個初中語文老師該有的水平。他再聯想到任明卿,任明卿絕不是一個土生土長的作者,他紮實的功底顯然來自他人傳授,不免對徐安之愈發好奇了。
  在日誌的最後一頁,徐安之寫道:“最近,姜勇,白一甲,方梁,姜紅波這幾個家夥到了叛逆期,荷爾蒙旺盛,我的話也不聽,拉幫結夥欺負同學……任明卿是極度懦弱和自閉的,不會拒絕人,也不會反抗霸淩……打算創作一篇小說……當對方不遵守普遍行為規範的時候,暴力變成了唯一的出路,要學會堅強、反抗和保護自己……我已經有了靈感,要以野性的紐約為原型,創造一個以暴制暴的角色。”
  底下的未完結事項:□《士官長》
  莊墨懵了。
  《士官長》不是四海縱橫的那個稿子麼?
  他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為了這個猜測而激動不已地放下日誌,抽出書架上《浩蕩紀》第一冊 ,翻開了扉頁——
  “安之,出印廠第一本遙寄於你,於此揚帆,四海縱橫。
  舞藍
  2007.9.3”
  千裏之外,烈火哥接到了一個電話:“X省靈璧鳳河村?等一下,我查一查……嗯……對,這的確是四海縱橫的郵政地址,以前的樣刊都是寄到那裏的。”


第63章 和作者在現實中面基
  莊墨說完就掛了,烈火哥頗有些莫名其妙。他聳了聳肩膀,繼續給洗灰大大改稿。
  洗灰的手速太快了,前陣子有點卡文,現在據說已經克服了小小的糾結,因為在生活中找到了故事原型,於是乎恢復了一天一萬字的供稿,烈火哥要給這作者跪下了。
  作為雜誌編輯,他的作者一個月能催出一萬字的短篇已經要去廟裏燒高香了,洗灰這真是神一般的手速。手速快意味著產量高意味著出書勤意味著有錢賺!烈火哥打算等他完結以後,好好給他規劃一個屬於他的系列出來。
  而不遠處的田恬正在氣急敗壞地罵著多維元素。他最近有三塊工作:整理京宇歷年文本,開發個人誌業務,還要給《塵煙笑》審大結局文本,跟打了雞血一樣忙到飛起。他還要手把手帶“多維元素”寫大綱。
  現在“玄原”的作品歸他審,他每次拿到“玄原”的文本,都會回頭跟“多維元素”說:看看!人家大神寫的,跟我給你改的大綱一模一樣,你學著點!我教你你要虛心知不知道!
  因為田恬的私人大綱教學根本不是打字能解決的事,玄原不得已讓單總助買了張電話卡,開通了編輯奪命call專線。僅僅一個禮拜,玄原已經從“從來不寫大綱的神仙”變成了“出了五版大綱還過不了”的苦逼乙方。好不容易過了,他又突發奇想,要在劇情裏加一場激烈的海戰慶祝慶祝,田恬讓他滾去吃屎。
  兩人對罵的空檔,田恬看烈火哥終於得閑了,回頭插了一嘴:“烈火哥,我這個禮拜要出差!”他厚著臉皮把可達不是鴨加了回來,好說歹說說動他把微博上的小故事集結出書,然而可達的態度很曖昧,田恬決定親自去T市見他一面,拿下這個合同。
  電話對面的玄原不悅地皺起了眉頭:“你要去哪兒?”剛還不是約定結伴去吃屎?
  “我要去簽個作者!”
  “你還有別的作者?!”玄原又驚又怒。他都紆尊降貴地把《塵煙笑》系列拿來給他一個小編輯做,忍受了他每天讓自己去吃屎,他竟然還敢三心二意?!
  “工作日不行!你走了這裏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星期五下了班去,星期天晚上回來!”烈火哥頭也不擡地舉起了手中的筆,搖了搖。他有十多個版權推進到了報價階段,還要做版權推廣的PPT。
  田恬兩面開工,忙得不可開交:“我當然有別的作者……為什麼要等到周末!你知道他有多搶手麼!晚個一兩天他就被人搶走了好麼?!”
  “我不許你有別的作者,你必須把全部的時間精力留給我。”玄原鄭重其事地宣告。開什麼玩笑,他是超S級作者,他不允許和別的作者分享資源。
  “你是我媳婦兒麼你占有欲那麼強!我只有你一個作者我吃什麼,吃屎麼?!”田恬呸了他一聲。
  烈火哥豎起耳朵聽了一嘴:“既然他占有欲那麼強,應該很好簽吧……”
  田恬:“根本不是這一個!”
  玄原:“我說了你不能有別人,你這是在玩火。”
  田恬:“你以為你是霸道總裁文的男主角麼?”說完狠狠把他掛了。
  玄原:“……”
  烈火哥:“……”
  烈火哥忍不住勸他:“小田兒,你不能跟作者這麼說話,現在的作者脾氣都很大的……”
  “沒事兒。”田恬往椅子上一倒,指指手機,“他是小透明,哪兒來的大脾氣!我罵他,他也罵我,我們可好了。”
  烈火哥表示你們開心就好:“這次你要去簽的書是……”他從滿桌子文件中找到了田恬的企劃。
  田恬抱怨他怎麼還沒看過,跑過來翻開文件,把作者介紹、文本內容、針對讀者群、營銷計劃統統給他講了一遍,最後加上莊墨的點評。烈火哥雖然對個人誌這一塊兒不甚了解,但既然莊墨說可以,那就可以吧,勒令田恬幹完手頭上的活兒就去。
  田恬第一次出差,興奮得無以復加,緊趕慢趕把《新繪》歷年內容在星期四整理完,及時上交給莊墨,當晚上坐上了去往T市的火車。他希望明天就可以搞定可達,那麼他可以安安心心在T市享受一整個周末了。
  第二天中午,田恬去可達的大學找他吃飯。可達還是個大學生,長得賊眉鼠眼,怪不得從不在社交軟件上發他的照片,最多拍拍自己青筋畢露的手,引一波迷妹催他快找男朋友。他好像也不是很有錢,是個走在路上你都不會多看一眼的猥瑣工科男。
  田恬本來覺得對方是個16萬粉絲的大大,自己之前還得罪了他,頗有些惴惴不安;但發現他是如此普通以後,就大大地松了口氣。
  與在互聯網上的拿腔拿調不同,可達在生活中就是個普通男生,吃飯定了個燒烤店,一人要了幾瓶啤酒,邊吃邊聊。
  田恬把現在的情況跟他說了下:“自從半個月前你那條小段子火了以後,這兩天你的微博流量很大吧?”
  可達點點頭:“平均每條100多萬的閱讀量。”
  “但是你的粉絲只有16萬,說明除了粉絲以外,其他人也在觀望你,特別是一些營銷號。營銷號經常抱團轉發,你最近的小段子頻頻轉起來,就跟營銷號的推波助瀾有關系。你得利用這一波趕緊出個書,不要浪費了流量。”
  “可是你說給我的微博段子出書……這個都是網上免費有的,我很好奇,有人會買麼?”
  “所以我讓你攢一點,攢20%的獨家內容,或者番外唄。”
  “20%夠?”
  “原耽個誌哪有20%的番外?那還不是賣到飛起。”
  可達苦笑了一聲,喝了口酒:“我不是長篇,我只是一些段子。”
  “這反倒是樁好事。”田恬給他分析,“ 你跟耽美作者一樣,粉絲黏性高,死忠粉會因為喜歡你這個人而支持你的一切周邊,包括書,究竟是長篇還是段子都無所謂,反正你是他們的大大,你出什麼他們都會買買買,買來不是看的,而是用來收藏的,獨家內容是給予他們的福利。但你跟其他耽美作者最不一樣的地方是:你是微博大V,其他人也在看你的段子,你的知名度傳到圈外了。普通人買書比較隨機,看到這兩天你的段子在他微博出現的頻率很高,大家都說好,那你出書了,他也會跟風買一發。他們可能之前並沒有看到過那些內容,但覺得你寫的還不錯,那麼是不是獨家都無所謂了。”
  可達沒有顯得歡欣雀躍,有點深沈地吃了兩串裏脊,開始詢問一些出書細節:“BL向的段子,能審過麼?”
  “你寫得沒有很明顯,如果被打回來那就配合改嘛,我們還是要遵守國家法律法規的。這個你可以相信我,我做了很多準備,我覺得你可以嘗試著把性別模糊化……”
  可達打斷了他的話:“那你這兒多久能審出來?”
  田恬收斂了話頭,反正怎麼修以後也能說:“一個月之內爭取拿到書號!正常公司需要3個月,但我們有一個長期固定合作的出版社,關系挺好的,報批項目過得特別快!審完了我就直接開始動手做,我這個月也有碼洋任務,嘿嘿。”
  看可達一臉思量的模樣,田恬沖他保證:“我雖然是新人,但你的書從選題到策劃都是我跟進的,我有絕對的話語權。這是你的第一本書,也是我的第一本書,我一定會盡心竭力把它做好,你就放心吧!照目前來看,其他都是小問題,就是書的內容,我們要好好磨一下。假如要成為一本暢銷書,這本書耽美向的程度,應該在你的固有粉絲和大眾都可以接受的範圍……”
  可達沒有耐心聽這個,他寫文他自己會把控:“你帶合同了麼?”
  田恬再次被打斷,但欣喜若狂,勝利就在眼前!他興高采烈拿出打印好的合同給可達,又拿出了簽字筆,然而可達看了看表,站了起來:“我下午還有課,得先回去了——合同你不急吧?”
  “哦我不急不急,我這個周末都打算在這裏玩!”田恬單純道。
  “好,那你慢吃。”可達將合同塞進書包,留田恬一個人結賬。


第64章 關於簽約的錯誤方式
  當天晚上,田恬依舊興高采烈地去找可達吃飯,想跟可達談談他的寫作方向,以後他更新段子,需要規避掉一些太過刻意的賣腐。然而可達沒等他說完,就說合同有些地方不很明白:“版稅8個點,首印15000,我有多少錢可以拿?”
  田恬把計算方式算給他:“雖然版稅這樣看起不是很多,但賣書是一個長線的過程,我覺得你會一本爆火的,可以不斷加印;印量大了,你拿的錢也多——加印版稅加1個點。”
  “那其他版權呢?”可達的眼神裏充滿著估量。“作者約呢?”
  “其他版權也包含在合同之內,這本書簽給我們家,我們會幫你做代理,賣掉之後六四分成。作者約的話……你是想簽京宇麼?那我可以幫你規劃長期的寫作計劃!”田恬興奮道。“你不能一輩子寫段子啊,你得有拿得出手的大IP,你有什麼感興趣的題材?”
  可達笑笑:“我就是問問而已——封面和內插你打算讓誰做?”
  “你有沒有喜歡的畫手和設計?我幫你去約啊!”
  “多約一點全彩的,書裏用不上,周邊也能用。”可達撥著勺子命令道。
  “嗯……也行。”田恬猶豫了很久,咬牙答應。
  “周邊你打算做什麼?”可達就像一個嚴格的考官,又拋出了新的問題。
  “書簽、海報、明信片?”
  “太普通了,我想要特別一點的,跟別人都不一樣的,比較吸引眼球。”
  “……我盡量。”
  “那會有配套的宣傳麼?書籍mad,廣播劇,COS,或者Guest圖之類。我看現在大大們出書,這些東西都很多,轉發量也很大,可以起到很好的宣傳效果。”
  “這個傳統出版業倒是沒有誒……不過可以試試!”田恬拿出筆記本,開始記錄新的營銷思路。
  兩個人從晚餐吃到夜宵,可達依舊是那副不動如山的模樣,最後拍拍屁股就走,說還要仔細看看合同。田恬開始有點懷疑自己還沒有真正打動他。
  其實傳統出版業和個人誌、同人誌市場有很大的區別,作者沒有制作書籍的話語權,更管不到宣發和銷售,因此可達提了很多對田恬來說很古怪的問題。
  像他說的設計與插圖,圖書公司要核定每本書的成本和利潤,會將制作費用掐得很緊,設計、插圖、周邊、宣傳品不會花大價錢去做,所以市面上鮮少有實體書可以做得像個人誌一樣精致和聲勢浩大。但因為這是田恬的第一個項目,莊墨又給了他一筆不小的啟動資金,所以他特別大方地打算給可達砸錢。他相信其他人做不到他這樣真情實感。
  不過公司的錢是公司的錢,自己的錢卻是自己的。田恬回到酒店,打開錢包,裏頭已經空空如也了。
  出差補貼一天才300,他今天請可達吃了兩頓飯,花了1000塊都不止。他這第一月工資都沒領呢,還靠著莊墨給的那筆錢在茍活。想想半個月前領到4277塊錢的當晚就高興得去淘寶上欠了翻倍的螞蟻花唄,他真想穿越回去掐死當時的自己。
  田恬肉痛地把支付寶、微信、銀行卡翻來覆去地算了幾遍,確定自己現在真的窮得叮當響,不得已地打開攜程,在裏頭訂了個小小的招待所。
  禮拜六一早,田恬拎著自己的大箱子從快捷酒店搬出來,頂著火辣辣的秋老虎吭哧吭哧走了兩公裏,找到了那家小賓館。它除了便宜以外一無是處:隔壁看電視的聲音清晰可聞,燒水壺裏有一股奇怪的味道,進浴室想沖個涼,結果淋浴房小得連轉個屁股都不行,裝洗發液的瓶子上還沾有一大塊未知的惡心固體……田恬洗完出來,渾身都是雞皮疙瘩。
  可達在飯點主動聯系了他。田恬滿血復活,擠地鐵過去找他,然後肉痛地看他點菜。可達吃得油嘴滑舌地放下碗筷說:“其實還有其他家聯系過我。回憶坊,魔鋼……還有虎山。”
  見田恬蹙眉,他繼續往下說:“虎山開了12個點的版稅。”
  田恬將信將疑:“他們不是做微博營銷的麼?怎麼賣書啊?”
  可達不說話,就思量地看著他,田恬明白了他的意思:“……好,我回去問問我們執行主編……不過12點,這個點數太高了,我們一般新作者第一本書就是6個點的……”他覺得有點委屈,忍不住小聲逼逼。他也是花了好長時間才說服烈火哥把點數提高到8個點的。但是他現在急著簽下這本書,不敢讓可達失望。
  “他們還說想簽我,到時候給我買粉條。”
  田恬噗嗤笑出了聲:“什麼?粉條?買粉條幹嘛?讓你燉豬肉嗎?”
  “是微博的粉絲頭條。”
  田恬紅著臉吐了吐舌頭。
  “他們跟微博的人比較熟,每個月三個免費粉條給我用,還答應讓各個營銷號抱團給我漲粉。”可達眼睛滴溜溜地轉著,觀察著田恬的神色。
  田恬理解了,可達想繼續擴大自媒體的影響力,想問公司能給多少支持:“這個……我們沒有做過這一塊業務……一般作者也不會這樣去做,因為粉絲很容易看出來你變成了一個網紅營銷號。雖然粉絲量會變大,但營銷號的粉絲黏度不高,也不那麼真情實感。網紅和作者還是有區別的,很少能兼顧。按照我的經驗,其實微博上有多少粉絲跟能賣出多少書,並不一定成正比。”田恬把自己的顧慮說了出來,但看可達有點不耐煩,又討好地問,“你的粉條現在要多少錢?”
  “1000多吧。”
  田恬抖了三抖,那一個月就要3000多,這個錢如果烈火哥不願意給報銷,他就只能自己出了——然而,他一個月工資也就4277呀!
  可達看他糾結得死去活來,不置可否地跳過了這個話題:“那你們這個是簽的全版權還是單單紙質版權?”
  “是全版權。”田恬趴在桌子上把附加條款翻出來給他看。
  “全版權就只付紙質出版的版稅麼?”可達的問題比昨天多多了,也詳細很多。現在他看起來像一個實體書作者了。
  “是這樣的,我們只幫你代理其他版權,如果賣出去了,我們跟你六四分成;賣不出去,這部分收入當然是沒有的。”
  “那你們以前賣出過什麼呢?”
  田恬報了幾部雜誌後期連載時的輕小說扛鼎之作:“其他版權也全部都在談了。”
  可達只把這當做吹牛逼:“我記得你們的影視改編項目,制作和收視都不是很好。”
  “我覺得小段子沒法賣影視版權,這個部分你還是不要抱太大的希望。”田恬實話實說,“我沒見過這樣的網劇。”
  “以前也沒有人寫這樣的小段子,”可達充滿了信心,“我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嗯嗯,希望有金主爸爸看好這個項目,上門來談。”田恬盡量順毛擼。
  “那你會幫我接廣告麼?我缺錢。”
  可達的直接超出了田恬的想象:“嗯……我會努力的!如果你後臺有人找你,你都可以讓他聯系我,我出面幫你談。不過頻率不能太高,因為廣告會消耗粉絲。”
  “微博沒有付費內容,我寫的東西沒有辦法變現,這本來就是不合理的。打廣告是剛需,我寫文就是為了錢。”可達坦率道。
  田恬勉強笑笑:“那現在不是已經走出第一步了麼?你一定會馬上有錢的!相信我!我們一起把你的第一本書做成暢銷書!”
  可達嗯了一聲,放下了筷子,突然說他想K歌,田恬肉痛地結完賬,默念著“先有付出後有收獲”、“先有付出後有收獲”陪著他一塊兒去。到了KTV,田恬才發現不止他們倆,其他人好像是可達的同學,他都不太認識,怏怏地打算走。可達挽留了他很久,直到他付了錢才肯放他回去。
  田恬回到招待所,想想還是不對,給可達發了洋洋灑灑發了千余字的告白書,訴說自己雖然非常稚嫩、但有幹勁陪著他一起成長,他提的要求都會努力滿足。可達回了個咧嘴笑的表情,但是星期天田恬約他,他一直沒回,電話也打不通。田恬覺得他可能還在睡覺,手機開啟了攔截功能,一時有點著急。他以為可達會跟他吃中飯,為了省錢沒吃早飯,餓得前胸貼後背。更關鍵的是,12點一過他就要退房,不然又是一小時幾十塊錢。他心急如焚地等到中午,破罐子破摔地把行李都收拾好,退了房,然後又在大廳的沙發上呆坐了一個鐘頭,實在餓死了,去招待所旁邊的館子吃了碗清湯寡水的蘭州拉面。
  可達並沒有如他所想地在睡覺,他忙得很,隱身掛在QQ上,和不止和一家圖書公司在接洽。


第65章 人倒黴的時候喝涼水都塞牙縫
  這兩天,他拿到了各家的合同做比對,還問了很多寫手朋友他們簽約時的情況,綜合考慮,迅速地了解了實體書市場和一些背後的潛規則,然後態度曖昧地各方擡價,跟魔鋼說京宇出價高,跟京宇說虎山給的資源好,以期引起競爭,拿到最有利於自己的條款。
  雖然田恬表現得很有誠意,但事實上,京宇並不在可達的考慮範圍之內。因為京宇快要倒閉了,聽說老總正在賣公司,而田恬一看就是個雛兒,滿嘴都是理想、希望之類的詞兒,一牽扯到實際利益就像個傻逼一樣,不頂事兒。可達可沒興趣跟小編輯一起成長,他是個現實主義者,只想找最有實力的人合作。小編輯能幫他幹什麼呢?他是目前最火的上升期微博作者,沒必要委屈身段跟著田恬混。
  不過可達覺得不用跟田恬明說,吊著他比較好,因此看到田恬的信息,先把人晾在那裏,因為他知道田恬今天晚上5點的火車。等到下午3點,他才姍姍來遲地回說了一句今天有事,出書的事還要再仔細考慮考慮,畢竟他現在還沒畢業,年紀還小,這麼大的事要和家裏人商量商量。
  田恬這下才意識到這事兒好像是要黃。
  他在拉面店老板頻繁的白眼下厚著臉皮坐在空碗前道:“等等!再等等!”護著自己的大箱子聯系可達。他明天就要回B市上班,如果今天不能拿著合同,這一趟就白來了,他的整個企劃案都泡了湯。
  田恬打不通電話,在QQ上要求跟可達再見一面,可達沒有理睬。田恬知道這種時候不能認慫:他知道可達的學校、宿舍、手機號,在宿舍門前攔人也不至於攔不到。他趕緊把自己的火車票改簽到晚上9點,然後拖著自己的大箱子沖向了地鐵站。
  田恬拖著個大箱子在車廂裏站到腳疼,好不容易找到個位置,又上來了個老人家,他只好繼續站著,就這麼在又悶又擠的地鐵裏晃了一個多小時。等走出地鐵口,他都快飛升了,結果一陣寒風吹來,老天竟然不長眼地下起了大暴雨。田恬草了一聲,他沒帶傘!
  這下他不能不向可達求救了:“大大,我在你們學校門口的地鐵站了,我沒帶傘,你出來接我一下。”
  可達頭都大了,這個人怎麼跟個牛皮糖似地甩不掉,他不是5點鐘的火車麼,跑這兒來幹什麼?只能嚴詞拒絕他了。
  但是,他拒絕別人,也要找個對方無法反駁的借口:“對不起,你不用來找我了。這次的書我不想簽給京宇。”
  一口鹹:為什麼?!合同有哪裏你不滿意麼?還是我什麼地方做得不夠好?你提的要求我盡量都會滿足的。
  可達不是鴨:這跟你沒有關系,你很好,但我覺得你的主編不夠重視我
  一口鹹:這跟我們主編有什麼關系?
  可達不是鴨:我現在在網上有多火,你們真的有意識到麼?
  可達不是鴨:別的公司都是老總親自來跟我談,條件隨便開
  可達不是鴨:但是你們公司就……
  可達不是鴨:所以對不起,我可以不介意價錢,但我很在意公司把我當什麼級別的作者對待。
  說完就下線了。
  田恬操了一聲,目瞪口呆。他簡直就像被無情女人玩弄了的純情少男:他不斷追逐,對方若即若離;他花費時間精力金錢,對方好吃好喝燒錢;他熱情似火求愛,對方不拒絕不表態放長線釣大魚;等他逼對方確立關系,對方就毫不留情地快刀斬亂麻:你是個好人,但你配不上我。
  田恬很憤怒,他感覺自己被耍了。這他媽和主編來不來有什麼關系?!烈火哥來了有什麼用?還不是這麼張合同?烈火哥能理解他的價值和潛力,給他約圖、做封面、做廣播劇、做mad、找guest麼?可拉倒吧!烈火哥連這些玩意兒是什麼都不知道!他有什麼不好?他職位雖然很低,但他有預算、懂圈子而且願意為可達做好這本書,為什麼非得那麼勢力?!他不是老總,可他會用心,難道這兩天他的慷慨還不能夠說明問題麼?
  他拎起行李箱,肝火大動地沖進大暴雨裏。反正也就幾百米的距離,跑一跑就到了。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見到可達。
  理智告訴他,網絡聊天沒有面對面的那種真實感,讓人往往會說出一些殘忍、沒下限的話;見了面就不一樣了,他會出於禮貌、愧疚的心理被自己說服。上次不就是這樣麼?在QQ上吵得天翻地覆,打電話聯系的時候卻出奇地平靜,甚至於客氣。
  而激情告訴他:他想打可達一頓。
  是激情推著他義無反顧地沖向雨幕。
  雨天路窄,又正值返校期,一路上都是打著傘的行人。田恬沒有傘,雨水順著額發流進了眼睛裏,只好手搭涼棚往前沖,屢屢撞到行人,最嚴重的一次差點跟箱子一道撞翻在地。就這樣上氣不接下氣地趕到通訊室,保安問他要找誰。
  “我、我……我找可達不是鴨。”田恬喘著粗氣站在窄小的屋檐下。
  保安的眼神仿佛在說這可不像個正經人。
  “稍等,我聯系一下他……”田恬一摸口袋,空的。
  他又換另外一邊,還是空的。
  他懵逼了。
  他沖進通訊室,在保安嫌棄的眼神中脫掉了濕噠噠的外套,裏裏外外摸了一遍,沒有;又把牛仔褲前後口袋拍了一遍,還是沒有。
  “等一下……”他想起剛才那一撞,連行李箱都顧不上了,沖出門去,然而灰蒙蒙的雨幕裏,飄著一朵朵五顏六色的傘花。
  他一點兒也不記得剛才撞他的人是誰,他沒註意。
  保安看他六神無主地走回來,忍不住要趕人了:“你身份證拿出來,身份證。”
  田恬往臺階上一坐,突然臉一皺,哭了起來。
  他的身份證在錢包裏,而錢包和手機一起放在外頭的有口袋,被人順手牽羊偷走了。
  他這個時候才發現自己很可憐。
  他那麼真誠地去對作者好,為了作者,放棄周末,坐了兩三個小時的火車來到陌生的城市,請他吃飯,請他唱K——他自己平時都沒吃那麼好的。然而作者並沒有任何為他考慮的地方。
  他圖什麼呢?他真的能從可達的一本書裏拿一大筆提成、從此大富大貴麼?沒有啊,根本沒有啊,他只是希望能幫作者做出一本暢銷書!
  然而對方甚至打心眼裏看不起他這個想法。
  他那麼掏心掏肺,得到了什麼呢?
  可達甚至沒有告訴他真名,也沒有打著傘來學校門口接他的意思。
  現在他一無所有了。
  田恬又想起上班第一天莊墨對他講的那一席話,他現在懂了,也傷透了心。


第66章 簽約的正確方式
  莊墨快要上飛機時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電話裏的田恬萬念俱灰。聽清楚了來龍去脈,莊墨讓他站在原地別動,然後聯系了葉瞬,讓他去安頓一下田恬——葉瞬跳槽去了T市,之前有知會過他。
  葉瞬到達門衛室的時候,田恬特別慘地縮在角落裏,渾身濕透,瑟瑟發抖,緊緊挨著自己的行李箱,生怕什麼人把他的換洗衣服都給是搶走。
  那一刻,葉瞬仿佛看到了自家活潑可愛又愛汪汪叫的博美流浪街頭,有點可憐,又有點想笑。
  田恬看到他來,也不動彈,就幽幽地瞧著他,有點打不定主意是要撲到他懷裏哭還是裝作不認識他的模樣,畢竟上回他們分手的時候鬧得很不愉快。葉瞬憋著笑,上前揉揉他的腦袋,把帆布袋裏的外套和毛巾遞給他,主動拉起了箱子:“走吧。”
  田恬覺得這跟以前那個懶散要死的家夥判若兩人。
  葉瞬先帶他掛失了所有證件,然後把他帶到附近的酒店裏,讓他洗個澡:“快一點。”
  “我火車趕不上了的……”田恬耷拉著腦袋道。
  “洗完澡吃點東西,我們去找那個作者。”
  田恬身心俱疲:“我不要。”他現在再也不想看到可達。
  “就這樣放棄了麼?莊墨跟我聊過你的想法,我覺得很有前途。”葉瞬抱著胸往門框上一靠,歪著腦袋對他笑。
  田恬稍微冷靜了一點,很快又沮喪起來:“這個作者很難搞。”
  葉瞬當著他的面問烈火哥要來可達的電話號碼,打了過去:“餵,你好,是可達不是鴨麼?我是京宇的主編舞藍,你現在有空麼?哦,我們再過半個小時到你校門口,我開的是一輛白色奔馳,到時候見。”
  他在田恬目瞪口呆的眼神中掛掉了電話:“給你20分鐘。”
  “你哪兒來的車?!”難道葉瞬是辦公室裏隱藏的富二代?
  葉瞬一臉圖樣圖森破,打開了手機裏的租車軟件。
  田恬:“……”
  葉瞬:“20分鐘。”
  田恬連忙拉上門,沖進了浴室。
  洗完澡出來,他在前天的臟衣服和昨天的臟衣服之中抉擇要穿哪一套,葉瞬卻從衣櫃裏拿出一套西裝:“換上。”
  田恬:“……”
  田恬:“也是租的?”
  葉瞬:“莊墨讓我買的。”
  田恬:“……”
  葉瞬把一袋蛋糕丟給他,拿了個沒拆盒的IPHONG X,帶著他走到樓下,白色奔馳已經停在街邊了。葉瞬開車到馬路對面停好,又聯系可達,把車牌號告訴了他。在等人的空隙,他訂好了一家高級會所。
  “看你這逼裝的……”田恬有點看不起他打腫臉充胖子的做派。
  “出來混,你打扮得像個貧窮的男大學生,人家也看不上你,覺得你沒能力、沒靠山,特別好欺負。人靠衣裝佛靠金裝還是有道理的,上海女人為什麼要把全部家當穿在身上?人家一眼能看出你的檔次。人都是勢力的,會看碟下菜,你在氣勢上就把人壓過去了,之後就能掌握主動權。”
  田恬特別緊張悲觀:“還掌握主動權呢……我跟他徹底完了……等會兒肯定特別尷尬……”
  “不會。”葉瞬溫柔又無奈地看他一眼。
  不到五分鐘,可達就拉開車門鉆了進來,顯然是早就等候在通訊室了。
  葉瞬逢人便笑:“你好,我是舞藍。”
  “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可達跟他打完招呼,跟田恬說笑,“沒想到你真把你們主編請來了。”
  田恬目瞪口呆地看著後視鏡裏的可達,他一派從容自然,恍若什麼都沒發生過,讓人感慨世上竟有如此卑鄙無恥之人。
  雖然他猜測再度見面的時候肯定不會像QQ上那麼撕破臉皮,但看他毫無所謂的模樣,他的臉皮也太厚了吧!他吊了自己三天,用一種看似圓融實則踐踏他尊嚴的方式拒絕了他,還故意算計了他回城的時間,害得他拖著箱子坐了兩個小時的地鐵,淋著大雨丟了手機和錢包……而他竟然可以裝出一副什麼都沒發生過!
  田恬收回了目光,靠在椅背上生悶氣。
  田恬不說話毫無關系,車裏有葉瞬,葉瞬和誰都能聊得來。
  “不好意思啊,本來是要跟小鹹一起來的,但是前兩天在外面出差,參加企鵝影視的發布會,推不開。”
  可達肅然起勁:“麻煩您這麼趕一趟……”
  “不麻煩,本來也要過來接小鹹。”葉瞬一踩油門,奔馳安靜地滑過了路面。
  田恬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看這扯的。
  一路上基本都是葉瞬在扯。他是那麼得風度翩翩,成熟世故,見多識廣,聽歌又有品位。他對出版界了若指掌,講起八卦來一套一套,最大限度地用那些名作家的陰私來滿足可達的好奇心,以此體現自己的地位;間或指點江山,預測出版界的未來……可達毫不懷疑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新繪》的那位大名鼎鼎的主編,連他看上去年紀太輕都成了加分項而不是懸疑點。
  更讓他驚奇的是,主編竟然和一口鹹很親近。他原來還以為一口鹹是個小角色,但是主編一路上卻不停地提到他。一會兒誇贊他怎麼有市場嗅覺,發掘了他這位上升期的微博作者,做了一份怎樣具有前瞻性的企劃;一會兒又跟一口鹹拉些家常,淘寶上買了什麼到貨了沒有啊,喜歡什麼樣的相機啊。在可達看來,主編甚至是哄著這個下屬,兩人的關系很親密。
  他不知道的是,田恬也一臉懵逼。他不知道葉瞬幹嘛說著說著老扯到自己身上,還跟自己搭話,他現在煩也煩死了,還很氣,就想聽那些巨巨們的八卦。所以葉瞬來逗他,他就耍脾氣。
  這就更讓可達懷疑人生了:為什麼這個一口鹹還敢跟主編這樣作的?
  他開始意識到:他跟一口鹹抱怨主編不拿他當回事,主編就趕了過來,也許不是因為他面子大,而是因為……一口鹹面子大?
  可達終於拿正眼瞧田恬了,下車後為拒簽的事向他道了歉。
  田恬比較天真,別人對他客氣點兒,他就不好意思再跟人家賭氣,雖然心裏還是很氣,還很心疼自己的手機錢包身份證,但還是勉為其難地原諒了他。
  葉瞬定的是個高級私人會所,進門是個古色古香的庭院,茂林修竹、流觴曲水,在燈光的映襯下古意盎然。走進青磚古瓦的仿古建築,順著實木臺階走上三樓,三人在身著漢服制式的服務生引導下來到包間。
  包間很長,四面都是大片大片的落地窗,一張老樹根做的桌臺擺在中央,上頭擺著全套茶具,大片大片的玻璃窗外是夜色中的山景。田恬在古琴聲中新鮮地四處打量,而可達看到面前的桌子上那份多達十幾道的茶單,臉上那副總是在計算的表情消失了,變得誠惶誠恐、惴惴不安——他們人均消費一千三。
  葉瞬將一臺嶄新的IPHONE X隨意擺在桌上,推到可達面前:“小鹹來得匆忙,沒有帶什麼伴手禮,初次見面,一點小小的心意。”
  田恬:“……”
  可達:“……”


第67章 一個專業的商務編輯能有多強
  田恬徹底震驚了,還帶這樣的?!這是不是……送禮?!成年人的世界真骯臟!他用眼神示意這東西哪兒來的,葉瞬用眼神回答:找烈火哥報銷。
  葉瞬送完禮,就開始出兵了,微笑著對可達說:“聽說你對合同條款有一些地方不太滿意,其實這個都是可以坐下來談的。我們也是真心誠意想來做你的書,希望可以達成合作。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有什麼要求,說出來,我們會盡力去滿足你。”
  可達此時已經徹底被葉瞬鎮住了。他覺得舞藍出手闊綽,跟那些摳摳索索的編輯不一樣……不,根本沒有編輯像他!哪有人上來就送臺IPHONE X,沒有!也許他拒絕田恬時只是找了個理由,但此時此刻,他真得感覺到了京宇對他的重視。
  可達明人不說暗話:“虎山給了我12個點的版稅。”
  葉瞬姿勢優雅地泡著茶,微微一呻,笑容裏有些嘲諷:“虎山是個什麼公司,你不知道麼?他是個營銷號公司。他出過書麼?他知道怎麼出書麼?他之所以給你這麼高的版稅是因為他剛剛涉足圖書產業,他沒資源,所以他用高版稅來騙你們這些作者。你要知道,高版稅沒有高銷量,是張空頭支票。你算算,首印10000本,8個點和12個點,來回差不了多少。你要考慮的是哪個公司能幫你賣出更多的書。”
  可達冷靜道:“他答應用他的營銷號給我推書。”
  “這可以用錢買到。”葉瞬給他沏了一杯茶水,“營銷號明碼標價,你要讓誰轉,出錢買就行了,能用錢解決的事情,為什麼要賣身給他們?但是你賣書只是轉發的事麼?把你的書推出去還不夠,還要推到會買書的人面前,那才叫真本事。虎山有一渠道二渠道還是網銷渠道?京宇這麼多年做《新繪》,全國1000多家書店、3000多個書報亭,亞馬遜、當當是長期合作夥伴,這個渠道他有麼?我們這兒這麼多經銷商,每個人拿幾十上百本,你算算這個量有多大。我們是沒辦法給你把一個賣書的長微博給你轉到幾萬,但我們能把你的書賣到十萬冊以上,這可都是真金白銀。”
  見可達神情有所松動,葉瞬又補上一句:“虎山之前還找過我們,他們接洽的作者在我們這兒出書。他們圖書這一塊兒完全不行,沒資源,只能外包。”
  可達震驚了,將虎山從自己的備選中劃掉:“不過還有其他幾家圖書公司在找我,出的價格都不菲。”
  “那你要調查調查他們的口碑了。”葉瞬話裏有話道,“他們給你的點高,說不定在印量上做手腳。”
  這種內幕可達根本不可能探聽道:“什麼?”
  “書籍的開卷數,你是沒辦法查的,他到底給你印了幾本、賣了幾本,你沒有辦法知道。這個直接幹系到你的版稅數目,你只能賭對方公司的人品。有一些公司,他們加印了,從來不告訴作者。”
  “聯系我的都是挺大的圖書公司……”
  “京宇從來不隱瞞印量,這個在業內有口皆碑,我們不會給你在這上面動手腳。”葉瞬打斷了他的話,“你如果不放心,我們可以直接帶你下印廠。”
  可達不說話了。
  葉瞬把合同拿到手裏翻了翻:“聽說你對影視條款還有點不太滿意?”
  “六四分成太高了,有很多影視方直接聯系了我。”
  葉瞬問:“他們給你開什麼價?”
  “還沒有談到那麼深入。”
  “不會很高。”葉瞬老神在在道,“你一個新火起來的作者,獨自一人去跟影視公司談,背後沒有靠山,誰會把你當回事。如果你說一句’我經紀人跟你談’,開價起碼翻兩番。”
  “一般文學網站也談影視,但是分成是二八。”
  葉瞬還是笑:“網站不會管你,也不會推你,簽了以後讓你自生自滅,所以他們樂得二八。你也很清楚,不然你早就簽網站了。我們之所以要拿你四成,因為你寫完這本書,什麼都不用操心。我幫你去推,我幫你開個好價錢,幫你把合同都做好,幫你把錢催到賬。我手裏有渠道,優酷愛奇藝企鵝這種大平臺我們都合作過,這幾天還在談《浩蕩紀》和《塵煙笑》這兩個S級項目。《浩蕩紀》全版權五千萬,《塵煙笑》影版九千萬,還有其他一些A級版權都在陸續輸出,今年我們京宇在這一塊兒井噴。”
  這事田恬也提過一嘴,可達以為是吹牛逼,但葉瞬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一會兒五千萬一會兒九千萬,可達的眼睛都亮了。
  “我主導了整個買賣流程,你說我要不要這個價碼?你算一下,你自己要價,頂天了給你賣個十萬塊錢,我這裏給你賣到一百萬,你六四分賬最後拿六十萬,你吃虧麼?你一定是劃算的。”
  可別說可達被忽悠了,連田恬都滿臉崇拜地看著他。
  可達還有最後一個隱憂:“可是我聽說京宇快要倒閉了……”
  葉瞬呵呵一笑:“賣股權融資,這叫發展,不叫倒閉。不燒錢的公司養不大,我們來了新的CEO,接下去會有大動作——你這個案子……”
  “怎麼了?”可達忙問。
  葉瞬往後一仰,翻看著合同,問田恬:“也許做動漫會比較合適?”
  田恬一臉你問我我哪兒知道啊。葉瞬在底下踹了他一腳,他忙嗯了一聲。
  “那行,去跟F站談談。”葉瞬吩咐道。
  田恬:“……?”用眼神詢問他,他們什麼時候跟F站那麼親了?
  “上次那個案子不是你跟F站版權部的小劉跟的麼?中途換人了?”葉瞬說著又踹了他一腳。
  田恬只好硬著頭皮接話:“嗯……後來是烈火哥在對接。”
  葉瞬朝可達微微一笑,意思是:就是這樣,我們F站也有人。
  “還有什麼問題?”
  可達翻來覆去地翻看著合同。
  他是個謹慎的人,雖然“舞藍”表現得老練專業,真誠有禮,但他憑第六感認定對方是只狡猾的老狐貍。而且他提到了太多行業內幕,可達自認只是個菜鳥,覺得還得找人核實一下:“嗯……我要不回去再看看。”
  “你就在這兒看吧,不急,反正還早。”葉瞬伸手,四兩千斤地按住了合同,沖可達笑得春風和煦,“簽完了,我再送你回去。”


第68章 因為他沒有給我糖吃
  田恬沒有想到他用三天都沒有搞定的作者,葉瞬只花了三個小時就搞定了。昂貴的見面禮,高檔的茶話會,胡說八道捧高踩低,以及“不簽就關在這裏”的先禮後兵,讓田恬算是見識了什麼叫軟硬兼施。
  田恬覺得自己的三觀都粉碎了:他一方面極其看不起這樣卑鄙無恥、充斥著錢財交易的手段,另一方面又覺得,葉瞬這事兒做得真他媽太漂亮了,簡直跟他的皮囊一樣漂亮。
  “你簽作者都是這樣簽的?”田恬忍不住問。
  葉瞬不置可否:“談生意就是這樣談的。”
  田恬意識到了自己與他的差距,沮喪道:“你是把這當成一筆生意在談,我是把這當做一件大事兒在做。我以為我會好好做書就好了,我們一起做出本暢銷書來,誰知道他只想要IphoneX。”
  “很少有作者像他那麼精明,作者都是文人,談生意不太行。你只要比他們稍微懂點人情世故就好了。”
  “人情世故……”田恬咀嚼著這四個字。沒錯,回憶起剛剛那個晚上葉瞬做的所有事,說的所有話,歸根結底就是人情和世故。“我不太懂這個。”
  “說到底也簡單。”葉瞬在紅綠燈口停下了車,直視著前方,平淡無波道,“你給人一塊糖,別人還你一塊糖,你們可以繼續交往;你給人一塊糖,他還你兩塊,你可以跟他交一輩子朋友;你給人一塊糖,別人什麼也不給你,這種人就應該及時止損。談戀愛和談生意都一樣。而你這個作者,是你給他一塊糖,他還打你一頓,既然知道他是這樣的人,你還聖母個什麼勁?一開始就不用對他太用心,給點錢騙過來就行了。他這個格局,做人也好,寫書也好,顯然都做不大。”
  田恬安靜地消化了一陣,哭喪著臉說:“還沒作者給過我糖……”
  葉瞬騰出手摸摸他的頭:“慢慢會有的。”
  這個時候葉瞬的手機響了,是烈火哥:“老葉,你和小田兒在一塊兒?”
  “對。”
  “他怎麼樣?人還好麼?”
  “沒事。我把他接來了,作者的合同也談完了。”葉瞬出發之前跟烈火哥報備過。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小田兒有個作者叫多維元素,剛才打不通他電話,著急了,來問我怎麼了。我說小田兒在T市被偷了手機錢包,不過有朋友在,讓他不用擔心。他還是不放心,給小田兒定了個酒店……”
  葉瞬的手機連著汽車藍牙,所以田恬也是聽得到的。等烈火哥報出那個五星級酒店的地址,田恬整個人都懵了。他被葉瞬送到了多維元素定下的酒店,走進金碧輝煌的總統套房,看到桌面上一疊簇新的百元大鈔,以及留在桌面上的一臺嶄新的IphoneX……誇張得感覺像是在殺手任務。
  田恬有點難以置信地拆開了包裝盒,開機,剛設置完,多維元素的電話就打過來了:“你怎麼這麼笨,出個門都會被人偷手機錢包?”
  “他撞我了……”田恬委屈道。
  多維元素聽他那麼可憐兮兮的,沒有讓他再去吃屎:“桌子上有現金,缺什麼自己買。主編那裏我幫你請了半天假,好好睡一覺,明早十點我讓司機接你回B市。”
  “那多不好意思呀……”田恬假惺惺道。這人怎麼還有司機?
  “你有身份證麼?你怎麼做高鐵?走回來麼?”
  “誒呀,你幹嘛那麼兇……”
  “還我幹嘛那麼兇……”多維元素學著他的口氣反問了一句,嫌棄地掛掉了電話。
  田恬想起還有重要的事沒問,趕緊打回去:“這個新手機是不是、是不是……暫時給我用的……”越說越小聲,小聲逼逼。
  多維元素:“不是。”
  田恬:“QAQ”
  多維元素:“我給豬的。”
  田恬:“嚶。”
  多維元素:“讓你再去簽別的作者!看到了沒?這就是你的下場!”
  田恬:“嚶嚶嚶。”
  田恬:“我會努力賺錢還你的QAQ”
  田恬:“你早點休息吧,晚安QAQ”
  多維元素:“哼!”
  葉瞬手插褲袋,倚在門邊,聽他們甜甜膩膩地吵嘴,忍不住吹了個口哨:“看,糖不是來了麼?”
  田恬坐在光可鑒人的圓形浴缸邊激動地數錢:“我靠一萬塊錢!一萬!他給了我一萬塊錢!我一直以為他是個窮逼,難道他是個爸爸?!像這種程度的糖我們需要怎麼報答?”
  葉瞬:“以身相許。”
  田恬熱淚盈眶地把錢貼在自己的胸口,樂極生悲道,“靠,我經常叫他去吃屎……你說,我以後還是他最愛的寶寶麼?!”
  葉瞬把合同放在桌上:“好好對他吧——我先走了。”
  “葉哥,你為什麼要走?”田恬突然在他身後問。“你在京宇呆了那麼久,最難的時候你也沒有走,怎麼現在有了希望,你為什麼反倒要丟下我們了呢?你也不是沒有能力。”
  他上回因為葉瞬離職的事,氣到要哭。當時純粹是感情上的不舍,感覺自己和烈火哥被拋棄了,對葉瞬這個人繼續在身邊能幫上什麼忙,他卻是不了解的。
  他不了解葉瞬,不知道他的價值,以為他只是個花瓶,直到今晚。葉瞬展現出了極其成熟穩重的一面,通過他的人情世故搞定了自己搞不定的作者,田恬這才驚覺,他們編輯部裏沒有一個不是人才,誰都有不可替代的一面。就算葉瞬平時懶懶散散、對瑣碎的工作缺乏熱情,一到了生意場上,卻搖身一變,成了一個八面玲瓏的商人,一個寸步不讓的談判專家。
  而且他也感覺到了葉瞬對京宇的感情。如果他沒有留戀,他又為什麼放下這個好端端的周末夜晚,跑來替自己鞍前馬後。他已經不是京宇的員工了,他們曾經還鬧過不愉快的。
  所以他越發不明白既有能力、又有感情的葉瞬為什麼要走。
  葉瞬的背影一僵。
  然後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幾乎是嘆息著說:“因為沒有人給我糖吃。”
  年紀大了,他也想甜甜的。
  葉瞬走的時候沒有回頭。
  沒有說服葉瞬回來,田恬難過了一陣。幸好他有了新手機,可以刷微博排遣心情。微博熱搜榜上,徐靜之的新女友又爆了,田恬想著這次又是哪個網紅臉,點進去一看,靠!竟然是他的熟人,白殤殤!
  “徐靜靜在跟白殤殤談戀愛?!”聯想起葉瞬落寞離開時說的那句“沒人給我糖吃”,田恬瞬間理清了來龍去脈:葉瞬暗戀白殤殤,可是白殤殤跟徐靜之跑了,所以葉瞬才離職了!在他作天作地“葉哥,你不要我們了”的時候,原來他葉哥頭頂上已經綠了!綠了!田恬為自己的遲鈍和不成熟感到愧疚。是啊,老婆都跑了,留著幹嘛呢,綠成大草原麼?!
  田恬終於對葉瞬的選擇釋懷了。
  葉哥,一路走好!


第69章 一夜爆紅
  莊墨一下飛機就收到了葉瞬的n條信息。他把白殤殤跟徐靜之的緋聞發給了莊墨,讓他幫忙處理一下。莊墨問他是哪種處理,葉瞬苦笑著答:“你說還能是哪種處理?我總不至於讓你把他倆拆散。”
  莊墨很欣賞葉瞬的頭腦清醒。他知道葉瞬和白殤殤之間的那點爛桃花,葉瞬會離職與徐靜之的介入有直接關系。但這種時候,葉瞬沒有感情用事。他知道他走了白殤殤沒人帶,也沒人幫她處理這種危機公關,他又不再是她的編輯,沒有理由出面,因此背地裏把她托付給了莊墨。
  葉瞬並不覺得白殤殤靠私生活爆紅是件好事。一個作者,如果名不副實、德不配位,紅得快,黑得更快。走紅有什麼難的啊?但你有這個實力長紅麼?如果實力不到那個水準,卻一心求名逐利,這跟拔苗助長有什麼區別?葉瞬運營方面雖強,但心裏門清,運營的基礎是寫得好,寫得不好什麼都白搭。
  葉瞬查過莊墨的底細,清楚他是什麼咖位的大佬。只要莊墨能上點心,做好危機公關,日後再好好調教內容,白殤殤的日子絕不會難過。他就抱著臨終托孤的心態,把白殤殤托付給了莊墨。
  從這一點上,葉瞬是個很負責的編輯,對作者仁至義盡。
  莊墨看著白殤殤微博主頁上不斷上升的粉絲數字,打了個電話安撫了一下作者,讓她先不要驚慌,暫時不要上微博:“你要給我兩樣東西。一樣是微博賬號,還有一樣是你的所有作品。現在你在風口浪尖上,所有賬號我找人幫你打理,你不用去看網絡上的任何風言風語;你把作品整理出來,把word文檔傳到我微信。”
  白殤殤天天想著一夜爆紅,這一天真來了,那排山倒海的流量和評論都快把她嚇哭了,莊墨願意做她的主心骨,她忙不疊地統統丟給了他,唯他馬首是瞻。
  莊墨又把田恬從總統套房的kingsize大床上叫起來,把白殤殤的賬號丟給他,讓他去打理白殤殤的後臺信息。田恬人都炸了:“我今天剛淋了雨丟了錢包才剛睡下半個小時……臥槽這麼多人罵我是個婊子!”田恬登錄白殤殤的微博號,看這10000+的評論和私信,被負能量淹沒。
  “今晚別想睡了。”莊墨道,“白殤殤這一波的流量會達到上億級別,看到微博熱搜榜上那個’爆’了麼?今晚,她的作品會受到前所未有的關註,會有很多人私信你,罵街求偶的都不用管,讀者支持,你就發謝謝、比心。你唯一需要仔細處理的,就是上門談版權和廣告的甲方。後臺聊天記錄裏有任何人想聯系作者談合作,你都把烈火哥的微信QQ甩過去。”
  田恬生氣了:“為什麼不加我?!”
  “這次讓烈火哥去,以後你也會有這種機會,不用著急。”莊墨吩咐道,“這些人脈資源都是公司共享的,誰拿都無所謂,烈火哥比你有經驗,比你心細,讓他先去整理。”
  “嫌棄我小……”田恬小聲逼逼。
  “對了,你聯系新浪把她的微博認證改了,把簡介從作者改成’新繪作者’,再編輯一條置頂微博,把她的作品全都捋一遍。”莊墨把新浪工作人員的微信名片推送給他,“如果有人問起白殤殤的作品在哪裏看,實體書的購買地址和專欄地址一齊推送。”
  “我們什麼時候有了線上專欄?”田恬悲憤。每天都在同一個辦公室裏擡頭不見低頭見的,怎麼他一點兒也不曉得公司有個網絡平臺?!他們不是同時進公司的麼?!
  “有的,是個微信小程序,網站和APP還在開發中,內容還都是你整理的。”莊墨莞爾。
  莊墨掛掉電話,聯系了宋鵬,把白殤殤的所有作品傳給了他:“今天晚上小程序直接上線。”
  “可是還在內部調試中……”
  “醜一點、low一點都沒關系,能用就行。”
  宋鵬團隊加班加點,半個小時以後將小程序在微信上線,憑空給白殤殤做了個專欄出來,封面做的漂漂亮亮的,掛在首頁,然後就看著後臺瀏覽量從0開始瘋狂往上漲。
  這步棋對作者來說非常重要。
  現在實體書市場那麼不景氣,要是沒有網絡平臺的曝光,實體書銷量根本上不去。對於今晚走過路過的網友來說,徐靜之的女朋友寫小說,稀奇!想看!但你要他花20多塊錢買書,對不起,沒錢;然而,如果哪個網站可以免費看,那他就會點進去,說不定就留下來成了她的讀者,她的粉絲。
  都說作者默默耕耘才會有出頭的一天,那其實只說到了半點,厚積薄發,厚積薄發,厚積的確很重要,但你要有一個契機去破土而出。如果沒有這個爆發點,再深耕細種,誰知道你啊?
  與徐靜之的緋聞是一個契機,讓所有人知道了白殤殤的名字。莊墨深知今晚對她是一個機會,從二線作者跳到一線作者的機會,一分一秒都不能錯過。
  宋鵬團隊為了白殤殤的緋聞徹夜未眠,徐家大宅也為了這樁緋聞上演著一場虎毒食子的慘案。徐靜之身邊的嫩模一個接一個地換也就罷了,這回開始泡起了女作者!這就不是紈絝子弟的問題,是老虎屁股上拔毛的問題了。
  “你什麼意思?你是故意跟我叫板?”徐老前所未有地肝火大動。以前他只是看小兒子不順眼,現在卻用一種法西斯看猶太人的眼神看著他。
  徐靜之也是有脾氣的,事情走到這一步他也不慫了,心平氣和地在父親面前坐下:“我不是故意跟你叫板。”
  “你把作者叫家裏來不夠,還交往個女作者,你這叫不是故意?”
  “故意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徐靜之克制著自己的軟弱,與父親據理力爭,“是你因為哥哥的事,對文字工作者耿耿於懷。我養著喜歡的作者,向他的公司購買版權,我當然跟他們走得近,碰見喜歡的女生也是人之常情。”
  “你他媽還花錢買他全版權?”徐老眉毛一揚,這小逼崽子不止是跟他叫板,還花著他的錢跟他叫板?
  說漏嘴的徐靜之恨不得把舌頭吞下去。
  “你花多少錢買他全版權?”
  徐靜之心虛得大氣不敢出。
  “李添多,把這個案子給我拿過來!”
  “是。”
  徐老翻了翻京宇的家底,臉都綠了:“人家都快破產了,你上去就給個五千萬雪中送炭,你他媽真是個聖人啊!”
  徐靜之漲紅著臉說:“文化產業,國家支持!我買個版權,扶植一下老牌公司,也算是響應國家號召!”
  徐老啪地一聲把文件砸在桌上:“你要買你自己買去,我沒這個閑錢。”
  這下徐靜之就著急了,他逼都裝了,老爹突然不給錢,那他的臉往哪兒擱?
  他蹭得從沙發上跳起來:“你怎麼能這樣啊!你不是成天嘮叨讓我幹點正事兒的麼?!我現在幹正事兒了,你就這不許那不許的!”
  徐老橫他一眼:“你的正事兒就是把錢往水裏丟?”
  “四海縱橫寫的那麼好,怎麼能叫把錢往水裏丟呢?!他這個世界觀開發遊戲,一天流水一個億!”徐靜之從烈火哥那裏現學現賣,順便把路過客廳、目睹爭執、嚇得瑟瑟發抖的任明卿從柱子後面拉出來壯膽。
  任明卿一臉我是誰、我在哪兒、我在幹什麼,眼神四處亂飄地觀察客廳的裝修,就是不敢看徐老的眼睛。
  不提四海縱橫還好,一提四海縱橫,徐老一口氣沒上來,臉漲成了豬肝色:“我就是把錢丟水裏了!也不會讓你把錢丟給京宇!你給我趁早死了這條心!”
  徐靜之看他如此失態,突然智商上線,隱約猜到了:“我哥是不是京宇的作者?”
  徐老身體一僵。
  “怪不得……怪不得。”徐靜之恍然大悟,“我倒想你無緣無故生的什麼氣,原來你知道我哥去了哪裏。我哥去了京宇,成了作者,沒按照你的想法繼承公司,你就懷恨在心!你就是這樣,非得我們按著你的意思來,向你低頭!”
  他在地毯上踱來踱去,因為眼裏都是淚水,還對父親的無情冷酷感到由衷的憤怒,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變得通紅。
  “我本來也只是看在四海縱橫的面子上買個版權,現在不一樣了。那是我哥的地盤,我哥奮鬥過的地方,不論你怎麼反對,我都要救它!我要投資京宇!”
  “滾出去!”徐老猛地一指門外。
  徐靜之這次沒有驚慌失措,他非常鄭重地說了聲“走就走”,表情甚至還有一絲快慰:“我跟我哥一塊去!”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第70章 關於當年的真相
  任明卿又一次被單獨留在徐家,面對著徐靜之惹出的爛攤子,不知道怎樣才好。他筆挺地站在原地,間或張望徐老一眼。過了十五分鐘,徐老才放松下了僵直在沙發上的身體,輕輕地嘆了口氣。他擡眼,發現任明卿還在,用眼神示意門外:“陪我走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小區,繞著湖畔散步。天上月正圓,湖面是一匹靜謐無聲的黑絲綢,喧囂很遠。
  “你們年紀輕輕,哪有那麼多東西可寫?”長久的沈默以後,徐老終於開了口。這個問題任明卿也答不出來,徐老自嘲地笑笑,“我是編不出來。”
  他頓了頓,又道:“你說,我是不是上輩子欠他們的?我從小沒讓他們受過委屈,把他們一個個的養成大少爺,要什麼買什麼,把他們的未來都安排得仔仔細細、周周全全,他們只要照做,就能一生順遂、名利雙收,他們為什麼就不要呢?我費盡心機為他們好,他們怎麼就一個個都變成這樣了呢?”
  “他們並不是變壞了。”任明卿想了好一陣,平和地對他解釋,“正是因為您把他們教育得很好,所以他們變成了會思考、有能力的獨立個體。他們所做的一切,也並不是想把自己的人生過得糟糕,他們也跟您一樣對未來充滿憧憬。只是他們對於怎樣才算過的’好’,有自己的定義。”
  徐老聽到那句“他們也並不是想把自己的人生過得糟糕”,整個人都一僵。他搖搖頭,“家裏那麼有錢,做個商人,不好麼?為什麼要跑去寫小說?”
  任明卿小聲回答:“人各有誌。”
  徐老哦了一聲:“你上次說過了,小說給人希望,對不對?可是太辛苦了。”他突然背過身去,對著一望無際的湖面,不住搖著頭,“太辛苦了……總是要熬夜,寫到那麼晚,白天還要工作……”
  任明卿驚覺他是在哭。那個高大威嚴、總是在人前鎮定自若的徐老,在這一刻的月光下顫抖著,黑發也變作了白發。
  任明卿上前遞上紙巾,徐老突然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冷得發抖,眼神那麼軟弱又那麼悲愴,抓著他不停地絮絮叨叨:“他後來是得肝癌死的……他那麼年輕,卻得了癌……所以不要再寫了。”徐老滿臉淚痕地囑咐他道,“不要再寫了……”
  他說到此處,慢慢彎下腰,揪著自己的胸口。
  任明卿也跟著哭了。他天性善良,很容易跟別人產生共情,他又與徐家的長公子同為作者,這種設身處地的同情更加強烈。
  他哀慟至極,起先並沒有覺察到徐老的反常。直到徐老昏厥在地、休克了過去,他才意識到這不是傷心,而是病理性的發作。
  此時他們遠在荒郊,湖區步道空無一人,他連手機都沒有帶。任明卿慌亂地摸出了徐老的手機想要報警,結果屏幕亮起的一剎那,他不期然對上一張熟悉的面孔,一張他以為永生永世都無法再見的面孔……
  莊墨安排好了一切,讓同事留意白殤殤緋聞的發酵情況,自己則馬不停蹄地趕去了拘留所。到現在,任明卿的過去只剩下最後一個謎語:在他與姜勇發生沖突的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他需要直面任明卿生命中最黑暗的那一刻。
  姜勇並不敢說實話。他反反復復地說是任明卿對不起他,而絕口不提他對任明卿做了什麼。無論莊墨如何軟硬兼施,姜勇要不蒙混過關,要不保持緘默。他狡猾的眼睛閃躲著,即使莊墨承諾既往不咎,承諾只要了解了情況就立刻、馬上把他從這裏弄出去,他依舊不為所動。
  莊墨的心猛地一沈,從這緘默中明白那件事對任明卿的傷害會有多大:姜勇自己也清楚他做的事不會被輕易原諒,所以他根本不抱希望莊墨會因為他吐露實情而放過他。
  “沒用。”莊墨抖出一根煙,給自己點上,一個一個開始報名字,“方梁,白一甲,姜紅波。”
  姜勇的臉色變了。他沒有想到莊墨查到了這個地步。
  “你以為不說話我就沒辦法了?那天打架的人不止你一個。他們的聯系方式我全都搞到了。”莊墨把煙掐滅在他面前,轉身就走。
  姜勇最後還是沒有勇氣叫住他。
  在過去的那麼多年裏,他都想當然地認為,任明卿並沒有因為他們的玩鬧受到實質性的傷害,而他自己卻因為那次事件丟掉了一條胳膊,丟掉了整個的人生,這筆賬當然是任明卿欠他的,毫無疑問。
  但是在莊墨淩厲得想要殺人的眼神中,他卻產生了略微的動搖。也許他們所做的,對於任明卿來說,是無法承受的呢?他回憶起任明卿的掙紮,任明卿的恐懼,任明卿的眼淚和絕望,也回憶起了心底裏那一點不為人知的不安——他們當時,是不是真的做過分了?
  莊墨按著朋友給出的線索來到了青城監獄。
  他在任明卿的老家查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唯獨對導致任明卿背井離鄉的那起鬥毆只能打聽個大概。那件事又是如此重要,在此之前任明卿即使長期遭受姜母的虐待,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暴力傾向,但是在那起鬥毆中,他的人格一瞬間產生了解離,高遠由此誕生,從此再也沒有離去。
  這是很重要的轉折點,每一個細節都不容錯過,於是他向教導主任問了另外幾個參與鬥毆的學生的去向。他料到姜勇也許不肯說真話。
  方梁,白一甲,姜紅波,這幾個曾經的同鄉已經出門打工很多年了,莊墨幾乎動用了所有的資源去打聽這三個人的下落,其中一人剛好在B市,蹲在監獄裏。去監獄的路上,莊墨始終有一種面對最終審判的不祥之感。
  白一甲的年紀照理說和任明卿和姜勇差不多,但是莊墨第一眼看去,覺得這人已經四十歲了。他又矮又瘦,皮膚黧黑,剃光了頭,操著一口濃重的鄉音,眼神飄忽空洞,五分鐘裏問他要了兩根煙。他看上去像個老實巴交的農民,或者一個普普通通的進城務工人員,然而他被判了二十年,因為強奸和故意殺人。
  “哦,你說小瘸子……”白一甲沒花多少工夫就記起了他,“他是姜家的繼子,但克死了姜勇的爹,我們和姜勇是拜把子的兄弟,經常幫他一起揍他。我們看到他就揍,看到他就揍,有時候在操場上,有時候在田裏。但我們不打他臉,我們一般踹他肚子。有一次我把他的臉按進了廁所裏,他就吱哩哇啦哭。”
  白一甲說著,哈哈笑起來,笑容並不邪惡,甚至還稱得上是憨厚,他是打心眼裏覺得這件事本身挺搞笑的,沒有善惡的預設。
  莊墨握緊了拳頭:“他後來把姜勇的胳膊打廢了,這件事你記得麼?”
  白一甲的笑容漸漸消失,面露恐懼:“記得!記得!安老師來了以後,要挾我們說,要是再欺負小瘸子,就不用去上課了,我們在學校裏都找不到樂子。那天我們放學了出去玩兒,在泥頭溝撞見了小瘸子。他本來想跑到鄰村去,姜紅波跑得快,把他抓住了。姜勇就說要淹死他,因為他爹就是在泥頭溝淹死的。他站在石頭上面放哨,方梁和姜紅波一人按著小瘸子一條胳膊,我按他的頭。”看著莊墨要殺人的眼神,白一甲安慰似地沖他笑笑,“姜勇天天掛在嘴上,說要把他淹死在泥頭溝,我們經常這樣同他玩。小孩子玩玩嘛,也不會真把他淹死。”
  他吸了一口煙,繼續往下說:“那天玩了一會兒,小瘸子就沒什麼力氣,還裝暈,踹了幾腳也沒聲響。方梁說他會不會死咯,把他衣服扯開,在那裏按他肚子。他吐了幾口水,就誒呀誒呀在那邊叫喚。我看他肚皮白白的,跟他們說,這小瘸子好像鎮上錄像廳裏放的日本女人一樣,嘿嘿。”
  他還沒說完,就被狠狠掐住脖子拎了起來,對面猛地一收手,他一頭撞在鐵窗上。來探監的男人原本體面優雅,此時眼底一片紅晦,咬牙切齒地問:“你他媽說什麼?”
  白一甲臉上歲月靜好的表情消失了,驚恐地加快了語速:“我就是開個玩笑、開個玩笑……我們正忙著救他呢,那條野狗來了。那野狗平時在山上亂竄,威風得跟條狼似得——它可能真的是匹狼,誰說得準呢——它誰也不理睬,就和小瘸子親,一看到我們打他,就從山坡上沖上來要趕我們走。我們四個花了好大的力氣把它打死咯,扒皮吃狗肉。小瘸子聞到香味醒了,我們想到一個特別好玩的主意,烤了狗肉給他吃。他好像知道是什麼肉,不肯吃,我們硬塞到他嘴裏……”說著恐懼地看了莊墨一眼,“結果他吃了一口就發瘋了。”


第71章 他就是因果報應
  莊墨從青城監獄回來的時候,把車速飆到了一百八十邁。他心裏有無法排遣的戾氣,如果剛才不是有獄警攔著,他差點沖進去把白一甲活活打死。
  為什麼這世上會有無師自通的惡?明明生來就是同樣天真純潔的孩子,有人可以長成如此善良溫暖,有人卻明白如何折辱人最痛。
  他不敢想當時的任何細節,關於他們如何毒打他,如何把他按在泥水裏想要淹死他,如何在他面前殘忍地殺害紐約,又給他餵同伴的肉。莊墨不敢想他被四個身強力壯的同學按住身體、觀摩極刑時他會有怎樣的眼神,那眼神會多害怕、多絕望、多無助。他全都不敢想。
  雖然紐約只是一條狗,但他對於任明卿的意義不是寵物,而是家人與朋友。
  從徐安之的日誌中,莊墨看得出來,那條狗很有靈性。它自由自在、生性高傲,和人類保持著距離,在那群山上像風一樣來去。任明卿救過它,它就願意跟他一起玩兒,充當他的保護神。事發前三天的那場鬥毆中,它還為了救任明卿受了傷。
  在徐安之還沒有徹底俘獲任明卿的時候,任明卿就是跟紐約一道,在那浩瀚的自然之間長大。他一度不願意接近人類,卻願意相信這野獸,他們之間有很深厚的羈絆。
  結果他們殺了這漂亮、高傲的生靈,還逼迫任明卿加入他們其中。
  任明卿是一個正直的人,他從徐安之那裏繼承了完善而開明的道德觀,而他們不但讓他弒親,還要他嗜肉。這對任明卿來說,是可怕的背德和罪惡的亂倫,沖破了他的心理底線。
  任明卿不是從《士官長》中學會反抗的,他是在紐約躺在河灘砂礫上的半截鮮紅的屍體邊,爆發出他自七歲以後的第一次怒吼。徐安之以紐約為原型創造了高遠。而在任明卿吞下狗肉的那一刻,高遠從任明卿的精神中跳了出來。他握緊了手邊的碎石,沖那些醜惡揮出了稚嫩的拳頭。
  他從來都是他的犬神,不曾離去。
  在那一次鬥毆中,任明卿沒有遭受實質性的傷害,甚至還是勝利方,把那幾年中承受的暴力傷害統統宣泄一通。但他的心確確實實生病了,從此以後再也沒有痊愈。
  紐約被殺害、自己被毒打的夢魘時時刻刻緊跟著他,除了忘掉別無他法。
  所以他把這段記憶整個地刪除了。他把自己最黑暗的人生交給了高遠,讓高遠來處理,習慣性地逃避人生的難題,直到再也戒不掉這種依賴。
  他成了一個懦夫,一個人格解離患者,一個心智不健全的人,一個瘋子,為自己時不時丟失記憶所苦惱,為自己曾經打傷了恩人的孩子而愧疚終生,以至於心甘情願為他付出所有,毀掉自己的前途也在所不惜。
  與此同時,高遠卻在他的逃避之下變得越來越憤怒,越來越暴力,也越來越難以克制。
  他的人生整個都被扭曲了。即使他碰到了可以救他的人,脫離了原來的泥沼,他也無法改變。
  可莊墨不信這個邪。
  徐安之做不到的事他可以做到,徐安之救不了的人他可以救,而且必須救。他不知道這一切的時候可以選擇轉身離開,他知道了一切之後他就沒得選。他沒有辦法裝作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任由任明卿在那裏繼續受苦、受盤剝。人善人欺天不欺,人惡人怕天不怕,莊墨骨子裏是強勢又自負的人,他不信什麼天道輪回、因果報應,他自己就是因果報應。
  他決定要給任明卿最好的。任明卿值得最好的。他有這個使命把徐安之教給他的一切傳承下去。
  這個時候,電話響了,莊墨從失控的邊緣被拉回了現實,將車停在路旁,發現是個陌生號碼。他接起一聽,裏頭傳來任明卿的聲音:“莊先生……”
  莊墨的戾氣一瞬間被撫平了,他自己都沒有發覺自己的表情變得有多溫柔,但他很快蹙緊了眉頭:“你在哭?怎麼了?”
  任明卿哭得喘不上氣。他原本是性格堅毅的人,但少年時期被虐待得沒有了尊嚴,越長大反而越懦弱。莊墨理解他的膽小怕事,焦急地哄道:“你在哪兒?”
  對面只傳來“撲通”一聲。
  原來徐老發病中揮手打落了他的手機,手機掉湖裏去了。
  任明卿懵了。徐老硬撐著最後一絲清明告訴了他開機密碼,他撥通了120,然後習慣性地找莊先生,卻把手機沈了湖。任明卿茫然失措地原地坐了三秒鐘,然後下意識地攥緊了左手。他的眼神變得空茫,似乎他已經不在自己的身體裏,然後很快,他臉上茫然失措的表情消失了,變得有些嘲諷。
  “哭哭哭,就他媽知道哭。”高遠撇了撇嘴,起身把徐老攤平,聽了聽他的心跳。
  “呵,得虧遇到我。”他熟練地按壓著徐老的胸口,幫他做心肺復蘇,等到徐老恢復了呼吸,輕松地把他背在身後,往燈火通明的墅區走去……
  任明卿哭了兩聲後掛斷電話,然後再也打不通了,這直接把莊墨逼瘋了。莊墨滿世界打電話找人。
  田恬是被他波及到的第一個:“啊?你說洗灰?我不知道啊,他在家寫稿吧。”
  “你是他的責編,你他媽不知道他在哪兒?!”
  “我是他的責編,可我不是他媽呀,為什麼突然罵我?”田恬望著已經斷線了的電話,一臉莫名其妙。
  第二個被波及的人自然是烈火哥:“洗灰啊,他住在徐家吧。”
  “他好端端的怎麼會住到徐家去?!”
  “哦,徐靜之想見四海縱橫,見了面以後又擔心他不寫稿,就把他帶回家每天催更。”
  “荒謬!你這就讓他把人帶走了?!”
  “不然呢?”烈火哥覺得這很天經地義啊,“他是我們的金主爸爸,提出的要求我們都得盡量滿足啊。”
  “徐靜之是什麼人你心裏沒數麼?!他要人你還真給,作者要是為了這事兒有個三長兩短呢?!”
  烈火哥終於聽出了莊墨語氣不善,可他實在想不明白:“寫個稿子能有什麼三長兩短?”
  “徐靜之是正經人麼?!他是個花花公子!把徐家地址給我!”
  烈火哥看著掛斷了的電話,琢磨了一下這個事情,還是沒想明白:“徐靜之是花花公子,又有什麼關系?哦……可洗灰不是個男的麼?”
  莊墨一路闖紅燈,飆到了烈火哥給到的地址。徐宅中燈火通明,門前停著一輛救護車,醫護人員來來往往。
  莊墨臉都白了,任明卿這是出了什麼事?抓住醫生一問,醫生嘆了口氣:“心臟病發作。”
  “ 怎麼會?!”任明卿年紀輕輕,怎麼會有心臟病?
  “是哀傷過度導致的,情緒起伏過大,心臟一時間承受不來……”
  “哀傷過度?情緒起伏過大?”莊墨踉蹌了一下,靠在背後的墻上。
  “這位先生,您還好麼?我看您臉色不大好,要不要也急救一下?”醫生指著敞開的救護車真誠道。
  “莊先生——”任明卿站在門前,瞧見一個像他的身影,一時間想認又不敢認,只怯怯地叫了一聲。
  莊墨回過神來,循聲望見他站在光影裏,沖到他面前按著他的雙肩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如夢初醒道:“你沒事!”
  任明卿披著大毛巾迷惘地搖搖頭:“我沒事……但是徐老……”
  莊墨開始急促地喘息,仿佛要找回剛才屏住的那些呼吸:“你沒事就好、你沒事就好。他有沒有對你……”
  “誰有沒有對我……?”任明卿不太理解地問。
  莊墨面對著他單純的眼神,有點難以啟齒,可是不確定就不放心:“徐靜之,他……他品行不端,他讓你住進他家,有沒有一些……逾越的舉動?”
  任明卿花了幾秒鐘理解他的話,一頭霧水:“怎麼會?我是個男人啊。”
  莊墨松了口氣。他也是關心則亂了,被白一甲那個猥瑣胚帶到溝裏。
  “我擔心了你一整夜。”莊墨看著夜色中只有眼睛在閃閃發亮的任明卿,心中的所有不安、忐忑、仇恨和戾氣都盡數散去了,只剩下連他自己都驚訝的平靜和疼惜。
  “對不起,徐老心臟病發,打落了我的手機。”任明卿不好意思道。
  “你沒事就好。”莊墨飛快地別過了頭。
  任明卿也很羞赧。他和莊先生只是普通朋友關系,他卻一出事就找人家,害得人家大半夜跑一趟。莊墨不說話,他也低頭拖了拖自己的鞋尖,兩個人之間的沈默持續了三秒鐘。
  然後——
  “你知道麼?徐老的大公子,是我的老師。”
  “你知道麼?你的安老師是四海縱橫。”
  兩人同時開口,同時變色。
  莊墨驚訝於他們之間的默契,任明卿卻像是挨了晴天霹靂:“你說什麼?”
  莊墨失笑。
  “莊先生,請快告訴我吧……”任明卿哀求道。
  “先讓我進去喝口熱茶。”莊墨笑道,“我下飛機之後還沒有歇過半刻。”


第72章 小別重逢
  兩人久別重逢,有說不完的小話。任明卿把徐靜之怎麼把他帶回家、徐老怎麼討厭他、兩人因為《浩蕩紀》的版權采購爭吵不斷、徐老想起過世的長子而心臟病發作原原本本告訴了莊墨。
  莊墨則把徐安之就是四海縱橫的消息告訴了任明卿,這讓他五味雜陳。
  他剛剛得知安老師就是徐老的長公子、徐靜之的親身哥哥,還沒有從這種妙不可言的緣分中醒過神,又被告知安老師也是自己一直崇拜的作者,而自己在那麼多年後續寫著他的小說,一種冥冥之中自有定數的宿命感油然而生。
  “怪不得……怪不得。”任明卿回憶著關於徐安之的點點滴滴,發覺到處都是線索,“他總是伏案寫書,忙到深夜;村裏的郵差幾乎為了他隔天來一次,全是京宇的單行本與雜誌……我一直以為那是他買的,其實應該是樣刊吧。”
  “是他教你寫的小說?”
  “他是我的語文老師,教我寫作文。”陷入回憶的任明卿眼裏蓄滿了淚水,卻笑得很幸福,“每一回考試,他都在班上朗誦我的作文,不論我寫的是議論文、小說還是詩,他都會表揚我。他允許我隨時去他的辦公室,他書架上的新書總是給我留著。有一年暑假,他布置了二十篇日記,但我寫了一個中篇小說,他沒有怪我。他花了半個月時間,把我的一整篇小說都看了,改了錯別字、留了批註,然後把我叫去辦公室,告訴我應該怎麼寫故事:怎麼描寫人物啦,怎麼編織線索啦,怎麼架構故事啦……有很多東西當時我都聽不懂,我沒有經驗,這些規則我都沒法用,他就讓我記下來,說如果努力寫,總有一天會明白。
  “他還告訴我小說是關於愛的學問,要觀察人們,愛他們,體察他們的內心世界,好的作者愛每一個人,因為愛才能帶來了解和共情,然後他會變成每一個人。好的作者寫普遍人性。他總是讓我走出去,多接觸接觸不同的人。”如果不是為了寫小說,他可能沒辦法戰勝自己內心深處對人類的恐懼。
  莊墨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腦袋:“他說的很對。他告訴你的也許是故事唯一的本質。他把你教得很好。”
  “他說在寫故事之前,要先學會做人。他始終相信故事對人有巨大的影響力,所以作者在落筆時要慎之又慎。越是有才華、或是技藝精進的作者,越是要註意文字中傳達的意義。寫的好的故事,不論是傳播力,還是對讀者的影響深度,都會非常巨大……作者既然拿了靈魂的手術刀,就要對讀者負起責任。”
  莊墨點點頭,這確實是徐安之會說的話,他在最後發現教育與寫故事的共通之處,並將此作為自己一生的事業鄭重地對待,希望對這他人、對這個社會有所貢獻。
  而復述這段話的任明卿,也顯出與他的瘦弱不符的堅毅。他在遭受了這麼多的苦難和不公後,依舊牢牢記得老師的言傳身教,把故事的現實意義當做創作的出發點。不論讀者多麼寥寥,他都希望自己的筆觸能對他們有正面影響,莊墨很敬佩他端正的態度,與正直的人格。
  “他是個好人。”任明卿眼裏蓄滿了淚水,“他跟別人不一樣。他去我們那兒支教,來了就沒有走,不像其他大學生那麼嬌生慣養。他很有學問,待人也很真誠,不會因為你有這樣那樣的缺點就看不起你。他鼓勵村裏的女孩子上學,給她們減免學費,當時村裏很多人家都覺得女孩子學習沒有用,但他堅持即使不考高中,也要完成九年制義務教育,說女孩子跟男孩子一樣,不是誰的附屬品,理應追求自我實現。他為了村裏的水電四處奔走,幫村裏引進產量更高的稻種,希望大家能過上好日子。他跟別的讀書人不一樣。”任明卿既驕傲又羞愧,“他不是只會讀書。”
  “後來呢?”
  任明卿的眼神有些閃躲:“我念到初三的時候,在學校裏犯了錯誤,安老師安排我轉學了……我到B市來念書,他還留在我們村,不過他資助我到上大學,直到過世。他過世的時候我沒有在場,我在準備高考,他沒有告訴我他得了什麼病,我剛剛才知道是肝癌。”任明卿眼裏掉下了一連串的淚水,“……等我考完試回來,他已經不在了……”
  他哭得十分可憐,像是徘徊在母親的屍體邊上不肯離去的小羊羔,莊墨不住地撫摸著他的脊背:“沒關系,我還在,徐老也在,不是麼?他也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任明卿搖搖頭,安老師過世以後,他就失去了經濟來源:“徐老因為他的過世厭惡一切小說和作家。”
  見莊墨若有所思,任明卿又忍不住替徐老解釋,“但我覺得他的厭惡並不是因為安老師忤逆了他,而是因為安老師的過世。他覺得安老師會得肝癌完全是因為寫小說太辛苦……所以他才會始終無法原諒這件事。”
  徐老在他說出x省靈璧鳳河村的時候,就已經猜出了他的身份。長子不幸夭折,徐老瘋狂給同樣是作者的任明卿餵補品,就是希望他不論寫得怎樣,至少能健康長壽。任明卿能從他這個微小的舉動中,感受到他那份追悔莫及的溫柔和父愛。
  “我可以理解他當時的心情。痛失所愛、追悔莫及的時候,誰又能理性客觀?他也是怕觸景傷情。他要是真的無法原諒孩子的背叛,也不會一直把安老師的照片設為桌面壁紙了。”
  那張照片上,安老師和他們班上的所有同學一起站在拖拉機上,穿得土不拉幾,卻笑得陽光燦爛。
  老人家應該是很後悔的吧?因為兒子走上了另一條路,沒有給予力所能及的支持,導致他操勞過度、白發人送黑發人。在陰陽永隔之後,徐老其實早已接受了安老師的價值觀,只是他又能跟誰去說呢?
  “你的安老師過世前……有沒有囑咐你什麼事?”莊墨潛意識裏認定,四海縱橫是把未完成《浩蕩紀》托付給了任明卿。
  然而任明卿的回答與他的猜測有出入:“他給我留了一筆遺產。”
  “哦?”
  “我受他很多恩惠,遺產什麼的……不敢想。”任明卿把玩著脖子上戴著的小鑰匙,“不過這沒有什麼關系,他已經給了我最好的遺產。我現在在寫小說,不是麼?”
  “是的。”莊墨摸摸他的腦袋,“他在天有靈,知道《浩蕩紀》最終回到了你的手裏,一定會很欣慰。”
  “我曾經想過要放棄。”任明卿不免自責,又有些慶幸,“上大學以後我曾經嘗試過寫小說,就是你看到過的那本書,《詭域》的同人文。當時有個編輯聯系過我要出版,因為種種原因沒有成功,那本書是他送給我的紀念。安老師的去世又讓我經濟拮據,搬離了租住的公寓。後來我一直覺得自己不是這塊料。”
  “是我的錯。”莊墨向他道歉。
  那時候他應該再堅決一點,再勇敢一點,他們也不會錯過那麼多年。
  任明卿費解:“為什麼要這麼說?”
  莊墨笑而不語。
  任明卿沒有深究,他沈溺在與安老師重新相認的幻覺裏。這一路走來的太多巧合讓他不得不相信,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早已安排好了他的命運。過去與現在奇異地重疊在一起,所有的遇見原來都是久別重逢,他可能註定走上創作的道路,就像武俠小說裏寫過的那樣:無名的少年偶遇流落的宗師,很多年後天下第一,認祖歸宗。
  他現在不再對空蕩而華麗的徐家大宅感到恐懼,也沒有了寄人籬下的卑微感,他覺得自己回家了,和自己的親人在一起。
  “你的稿子寫的怎麼樣了?”莊墨想起了正事兒。
  “稍等一下。”
  任明卿從書房裏拿來厚厚一疊書稿,莊墨喜出望外:“這麼多了?”
  任明卿謙虛道:“寫得潦草……”
  “不。一氣呵成的文章總是最好的。李白從不打草稿。”
  任明卿看他要徹夜讀書的意思,連忙勸他先去睡一覺,莊墨卻執意從半夜兩點看到了天亮。合攏書頁的時候,他對緊張得黑眼圈都出來的任明卿道:“寫完吧。四海在等你。”
  他等的一定是你。


第73章 無條件轉讓五千萬版權
  白殤殤一整宿都沒睡。不單單是因為網上吵得天翻地覆,還因為徐靜之又跑來她家了。她對徐靜之的殷勤一向以來報以熱烈歡迎的態度,但是當二十個記者蹲在她家樓下的時候,她就覺得他做得有欠妥當。
  如果是香港記者,可能就會取個《徐公子半夜流連香閨,兩人大戰七個小時徹夜不停》之類的標題,她的人設就全毀了——雖然現在也正在逐步瓦解當中。她做了十年的清純玉女,突然和網紅一起搶男人,現在網絡上對她的評價褒貶不一。
  但是徐靜之給她的光環,卻帶來了實實在在的收益。她堆在京宇倉庫裏的陳年舊書突然被搶購一空,烈火哥連夜下印廠加印。現在她已經成了名副其實的京宇一姐,數據甩第二名十萬八千裏。
  更加令她高興的是,她的影視版權一夜之間受到了各巨頭的追捧,企鵝、阿裏紛紛上門采購,她從一個B級作者一躍成為A+級作者,單本書的影視價格飆到大七位數。想要攀上徐家的人太多了!她的書目前有市無價,所有人都在瘋搶。
  白殤殤無法掩飾自己內心的喜悅,忍不住跟徐靜之分享,但他並沒有聽進去。他還沈浸昨天夜裏與父親決裂的陰霾中,心不在焉,答非所問。他心裏只有一件事,就是想知道自己哥哥到底是哪個作者,寫過什麼書。他在白殤殤喋喋不休的炫耀中突然捕捉到了關鍵詞,坐起來欣喜若狂道:“你也是京宇的作者吧?!”
  白殤殤:“……”
  “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姓徐的作者?”
  “我們作者都用筆名。你總不該覺得我真叫白殤殤。”
  徐靜之沒有放棄:“你們總參加過作者筆會吧?他高高瘦瘦的,戴眼鏡,看上去很斯文,很有涵養!你要是見過他,肯定不會忘記,他很好的!”
  白殤殤搖頭。要是真有這種“一見誤終生”的男人,她也不會現在還單身啊。
  “不行,我要主編去查。”他聯系了烈火哥,讓他去找找有沒有作者名叫徐安之。
  “你怎麼了?又跟家裏吵架了?”白殤殤試圖去關心他。她不遺余力地想要了解他更多,這不僅僅是出自好奇,而是她認為她有這個責任,就像徐靜之有責任在追求她的時候給她買買買。這是一種等價交換。
  徐靜之哼了一聲:“老頭子因為我哥的事,不肯買京宇的版權。他不給錢,那我的面子往哪兒擱?我就跑了,不急死他!”
  白殤殤嚇了一跳,徐靜之在她眼裏就是行走的人民幣,怎麼能說變大豬肘子、就變大豬肘子:“那你趕快去和你爸爸和好呀!為了一個京宇翻臉,那像什麼樣子。”
  “四海在這兒呢。”還有他哥。
  白殤殤同情地望著他:“他們騙你呢。四海早就過世了。”
  徐靜之猛地轉過頭來:“你說什麼?”
  “四海縱橫五年前已經過世了,你見的那個是槍手。”白殤殤毫不猶豫地出賣了京宇。在自己的利益和京宇的利益之間,她沒有任何掙紮。她不需要一個沒錢的徐靜之。
  然而徐靜之沒有如她所想的暴跳如雷,他楞住了,然後似乎想到了什麼,整個人都開始發抖。他臉色慘白地撥通了烈火哥的電話,烈火哥在那頭支支吾吾,他查到徐安之是誰了,但他不敢主動告知。
  “他是四海縱橫,對不對?”徐靜之問,“他五年前已經……”
  話不成句,泣不成聲。
  門鈴恰到好處地響起,白殤殤從門洞裏看了一眼,開始相信這世上的確有高高瘦瘦、斯文有教養、讓人一見誤終生的男人了。
  “您好,我是莊墨。”
  “您好您好!”白殤殤昨天夜裏跟他打過電話,認出他那富有辨識度的磁性嗓音,殷勤地跟他握了握手。
  “非常感謝您對我司的支持。昨天因為您置頂微博放了一下專欄地址,導致整個閱讀程序的新註冊用戶湧入五十萬之巨。IT團隊做了兩年的網站,平均日活都勉強維持在四五萬,現在一下子飆升到五百萬,都傻眼了。您今年的所有化妝品、護膚品,我們全包了,還可以免費送您出國旅遊兩趟。”
  白殤殤受寵若驚:“您太客氣了!”京宇在舞藍手裏的時候摳門極了,逢年過節送本新書就算大方了,莊墨一上來這麼大手筆,把白殤殤哄得心花怒放。
  莊墨哄完了一姐,四處打量著她的閨房:“徐公子他……”
  白殤殤往臥室打了個眼風,莊墨對她微微一笑,推門而入。
  “你是那時候的……”徐靜之記起在京宇談判的時候與這個人有過一面之緣。他對陌生人很戒備,立刻抹掉了眼淚,想要掩飾哭泣的痕跡。
  莊墨在他身邊坐下,把一捧潔白的菊花送給他:“我是洗灰的編輯,也是他的朋友。說來也巧,洗灰念初中時曾是四海縱橫的學生,四海縱橫一直資助他到上大學,他會走上文學道路也全因老師的影響。當時覺得他是最適合為《浩蕩紀》收尾的作者,原來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聽說四海已經過世,我代表京宇來看望一下他的家屬,請節哀順變。”
  徐靜之聽到“家屬”兩個字,又收了他的菊花,立刻變成了追悼會上死了大哥的弟弟,哭哭啼啼地跟他講哥哥的事。
  講到當年偷看《浩蕩紀》被哥哥發現,徐靜之幾度哽咽:“他當時很驚訝,還很害羞,原來就是他寫的……你說他該有多羞恥,我都沒往那處想。我還求他別告訴爸爸,他說不會的,後來每次出新書了都第一個寄給我……”他談到這裏,表情變得堅毅,“我、我一定要讓小瘸子把結尾補上,既然小瘸子是他教出來的,他不在了,這天底下只有小瘸子能完成這本書。我也絕不會讓他的書爛在故紙堆裏,我要好好運營《浩蕩紀》的IP,讓所有人都讀到他寫的故事!”
  莊墨嗯了一聲:“昨天夜裏得知四海縱橫是您的兄長後,舞藍主編決定把《浩蕩紀》的版權無償轉讓給你。”
  斯人已遠,讓他的家人拿出五千萬來購買版權,厚道的老人做不出這種事。莊墨尊重他的意見,也被《浩蕩紀》背後的故事所打動,同意了他的提議。
  徐靜之一楞,眼裏驀地掉下了豆大的淚珠。他大部分時候活得渾渾噩噩、庸俗無聊,鄙視一切高尚而深刻的東西,宣稱它們不存在。但在這一刻,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心被照亮了,四肢百骸跳動著熱烈而強大的脈搏,這是他從來不曾有的體驗。在這一刻,他模糊地感受到了那人存在的痕跡。他存在於小瘸子寫下的字裏行間,存在於莊墨、舞藍這些陌生人溫暖的眼神裏,以及自己顫栗的心間。他體會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聖潔,這種聖潔洗髓伐骨般改變了自卑、低俗的自己,讓他共同分享了屬於兄長的榮耀。
  “好了好了……”莊墨拍拍他的脊背,安慰著捂臉大哭的徐靜之,“好好把他的故事發揚光大吧。”


第74章 決裂
  徐靜之當天上午就返回了徐宅,打算對父親大鬧一通。在他心裏,是父親不肯原諒哥哥才導致了哥哥的過世,他恨死他了。然而他涕淚橫流、氣勢洶洶地進門,卻發現偌大的家裏只有任明卿在煲湯。任明卿正提了保溫杯要往外走,徐靜之喝住他:“小瘸子,老頭兒人呢?”
  任明卿一楞:“你不知道麼?他住院了。”
  徐靜之:“……?”
  “昨天你走之後,徐老心臟病發作……”
  徐靜之臉上血色褪去,只有深深的恐懼:“哪個醫院?”
  “協和……”
  徐靜之拔腿就跑,跑到門口又折回來,搶過他手上的保溫杯。任明卿誒了一聲,很有些委屈,徐靜之搖下車窗,催促著“快點快點”,帶上他一路飆到醫院。
  任明卿從來沒有坐過那麼嚇人的車,徐靜之一邊把著方向盤,一邊嚎啕大哭。
  這一刻,徐靜之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慘的人了:他失去了哥哥,他的哥哥又是大大,他也同時失去了大大,還失去了可以怪罪的爸爸,他就快是個孤兒了!雖然老頭兒是世界上最爛的爸爸,但是他有什麼辦法?他還是想跟他相依為命的,不想做孤兒。
  他就這樣嚎啕大哭著沖進了病房,毫無形象。已經度過危險期的徐老正在聽李添多念微博頭條,正念到《徐公子半夜流連香閨,兩人大戰七個小時徹夜不停》,新聞的主人公、他的不孝子就沖進門來跪倒在他面前哭著喊著叫爸爸,徐老翻了個白眼揮揮手,讓任明卿把門帶上:家醜不外揚。
  徐靜之跪地哭了十五分鐘左右,徐老才出聲提醒他自己還沒死。他的傻兒子楞楞地看了他半晌,哭著上前抱住他的腦袋要親親他,把他給嫌棄的:“行了行了,離我遠點兒,心臟不好,看見你就來氣。”
  要是放在平時,徐靜之保不準要頂嘴,但是今天,雖然他還是小聲逼逼了句“我也、我也生氣”,不過還是乖乖站到李添多身邊去了,盡量離爸爸遠一點。
  徐老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不耐煩道:“有事快說。”
  徐靜之一張嘴,眼淚就劈裏啪啦往下掉:“哥哥就是四海縱橫,他五年前就……哇……”
  徐老的眼神明顯黯淡了,李添多對著他的小少爺搖搖頭,示意他少說兩句。
  徐靜之哭完了,發現他們倆竟然都沒有哭,只有任明卿哭了,難以置信:“你們早就知道?”
  兩人不自覺閃躲的眼神告訴他,事情就是這樣。
  “你們早就知道了卻瞞著我?為什麼?你們看我每天傻乎乎地等著哥哥回來很好玩是不是?”
  李添多忍不住為徐老辯解:“老爺也是不想你太傷心……”
  “我不是小孩子了!”徐靜之揮開他的手,然後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半晌後帶著哭腔問,“哥哥是怎麼走的?”
  “肝癌。”徐老在李添多之前開口回答,“所以你不要熬夜,註意養生,每半年去做一次體檢——添多,你給他安排著。”
  “是。”
  “你早就知道是哥哥寫的《浩蕩紀》?你還不告訴我、在我們家裏把它列為禁書?”徐靜之質問父親。
  徐老再一次沈默以對。
  “為什麼?這是哥哥留在世上的唯一一樣東西了,你不希望他發揚光大、流芳百世麼?”
  徐老的眼睛動了動,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前所未有地蒼老與漫長:“我想他活著。”
  “可他已經不在了。”徐靜之試圖理智地勸說父親去面對,但他自己一張口就哭得很難看,“現在他、他有事情沒有做完,我要幫他完成。你——”任明卿從提到《浩蕩紀》開始就在四處找洞,此時被徐靜之點名,嚇得立正站好。“把《浩蕩紀》寫完。我,會把它做完全產業鏈開發。我再問一遍,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他哽咽著問他父親。
  徐老搖搖頭:“我的答案,和昨天晚上一樣,我不會給你一分錢。”
  “為什麼你那麼傲慢自大?為什麼即使他已經走了五年了你都不肯原諒他?!我哥的整個人生都抵不過你作為父親的尊嚴麼?!你太自私了!”徐靜之哭得非常傷心,他不明白為什麼父親如此鐵石心腸,他們的父子親情在他眼裏一文不值。“既然如此,我自己去幹!”
  他說了與昨天晚上同樣的話,再一次甩門而去。李添多試探了一下徐老的意思,緊跟著追了上去。
  病房裏只剩下任明卿和徐老。徐老拿起了手邊的報紙:“昨天謝謝你。沒有你的話,我現在已經出殯了。”
  任明卿含糊地說了句“沒什麼”。他只記得他給莊墨打了個電話,手機好像還滑到水裏去了,然後等他再睜眼時,他已經裹著毛巾坐在客廳裏了,大家都說是他把徐老背回了家,可他沒有印象。這種情況發生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他有點害怕。但他沒有在徐老面前表現出來,這是他的秘密。
  他將話題引到徐靜之身上:“為什麼不答應他呢?我想您早已想通了。”他看看徐老枕邊的手機,不是深愛著的,哪會時時想念。
  徐老放下報紙,眼神放空:“你說的很對。安之被我教育得很好,他有想法、有能力、有獨立人格,他想要做的事情即使我覺得不值得,卻依然可以理解他。比如說他寫了《浩蕩紀》,影響了很多人的人生;比如說他去農村支教,資助了你——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我是他的父親,你來B市念書的事,還是我安排的,我還處理了他的後事,我怎麼會不知道你的存在?非常抱歉在他過世以後,我因為太過悲慟,沒有繼續往你的銀行卡上打錢,我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我有一段時間不能觸碰任何關於他的東西,請你理解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心情,我也是到很久以後才發現我忽略了他的孩子,只是那時候你已經大學畢業,我聯系不到你了。扯遠了,我的意思是,我已經和我的安之和解了。雖然他和我是不一樣的人,但他很高尚,我尊敬他,所以我在你的家鄉投了八個億扶貧,我學著去做更多的公益,去年我建了八十所希望小學。這些都是安之未盡的事業。我並不是一個鐵石心腸的混蛋,對不對?”
  任明卿點點頭:“我知道的。”雖然徐老看起來嚴厲得不近人情,但沒有人心不是肉長的。
  徐老覺得很安慰,有時候他看到任明卿,就像看到自己的安之:“我不是還在怨恨安之,才不支持靜之的事業。主要是……雖然我的安之有想法、有能力、有獨立人格,我的靜之卻是一個小傻瓜。我不能因為安之已經離開了,就失去了自己的判斷,靜之做什麼都雙手贊成。他……他被安之寵壞了。”徐老拍了拍報紙上的頭版頭條,一言難盡。
  “我覺得你可以試著去相信他。”任明卿激動地捏著拳頭給他加油鼓氣。
  徐老呵呵一笑:“他連IP是什麼意思都不懂。”
  任明卿:“……”
  任明卿對商場上的事一無所知,也不知道他們之間的矛盾如何解決,後來坐上莊墨的車時還很苦惱。他是個和平主義者,總希望大家都好好的,徐家父子吵架明明不關他什麼事,他卻愁得抓心撓肺。
  他把徐家父子的事情與莊墨講了,要莊墨幫忙出出主意:“你說問題是不是出在這裏——徐靜之希望得到的是感情上的回饋,但徐老似乎是把這完全當做一筆生意在考慮。徐老忽略了徐靜之的情緒需求,讓徐靜之以為他拒絕是因為不愛他、不愛安老師。他們理應更深入地溝通一下的,你覺得呢?”
  莊墨聳了聳肩:“我覺得我可以幫徐靜之做這個盤子。”
  任明卿:“……”
  他不說話,莊墨就在等紅燈的時候湊過去逗他:“怎麼了啊?生氣了?”
  任明卿抱著抱枕無奈地看他一眼:“我大概明白徐靜之面對徐老的時候是個什麼感覺了。”
  莊墨哈哈一笑:“晚上想去哪裏吃飯?”
  “啊,出去吃麼?”任明卿頗感意外。
  “徐老和徐靜靜都不在家,我們偷溜出去散個心,好久都沒聚了。”莊墨嘴角止不住地上揚,“吃完飯去看個電影,再兜兜風,聊聊天。”


第75章 作者和編輯約會要連看三場電影
  任明卿光是聽著都覺得很開心:“好的,我請你。”雖然莊墨下的館子都很貴,但在任明卿的為人處世裏,朋友之間應該有來有往。他一個人不舍得吃那麼好,請莊墨吃,他倒是心甘情願。
  莊墨聽了就不願意了:“別。任老師請給我一個抱大腿的機會。你這麼客氣,我怎麼表現?”
  任明卿很不好意思:“莊先生,你別開我玩笑……”在他眼裏,莊墨是大編劇,莊墨這樣放下身段恭維他,讓他很羞澀。
  “任老師百忙之中抽空陪我吃飯,我已經很感激了,再讓你請客算怎麼回事?”莊墨從後視鏡裏探了他一眼,噙著一絲笑,不著痕跡地收回了目光,“況且讀者給喜歡的作者花錢不是天經地義的麼?”
  任明卿紅著臉再不敢說話了。他不懷疑莊墨的真摯,也清楚莊墨並不是故意調侃自己,但莊墨的話中透著一股親昵的油嘴滑舌,他臉皮薄,難以招架。他也不習慣被人這樣捧著。
  莊墨帶任明卿吃了一家極有情調的日料店,隨後去看了場電影,是目前口碑和票房都不錯的好萊塢大片。影片散場已經快九點了,莊墨想送任明卿回徐家,任明卿卻要他稍等一等,趴在入口的桌子上拿著小本本寫什麼。莊墨湊近了一瞧,發現他在拆電影腳本。
  任明卿被他發現了,赧然道:“趁熱打鐵,回去再做功課也許會遺漏細節,很快就好了。”
  “那再刷一遍,一邊看一邊拆。”莊墨看他寫得潦草,恐怕也拆不細。
  “不用了不用了……浪費錢。”在電影院看電影,對任明卿來說已經夠奢侈了,他日常百度雲。
  莊墨在花錢這一點上獨斷專行,才不理他,又顧自跑去買了兩張電影票。在他的觀念裏,好電影是值得二刷的。更何況任明卿這麼用心,再刷一場讓他好好把腳本拆完怎麼了?
  任明卿看莊墨左手一捧爆米花、右手一捧薯條地跑回來,連忙要去接他手中的可樂,莊墨躲了躲:“我會拿的,你別把手弄濕了,你就管自己寫。”任明卿身體不好,莊墨不舍得讓他拿一點東西。
  任明卿拿著小本本跟在他身後檢了票,看了眼黑黢黢的IMAX廳:“等會兒進場子沒燈了。”
  “拿手機記。”莊墨早就考慮到了,“我們買的最後一排卡座,不會影響到別人觀影。”
  任明卿撓頭:“手機也沒電了……”
  莊墨停下腳步:“拿我的吧,左邊褲袋裏,密碼844920。記得把手機調成夜間模式,來電拒接。”
  後來的整場電影,任明卿都在拼命記腳本,莊墨攤在旁邊的座位上,一邊看電影,一邊往他嘴裏塞薯條和爆米花。後來莊墨發現任明卿愛吃鹹的,就只塞他薯條了。散場時任明卿猛地起身,瞳孔一縮,額,好飽,怎麼回事?
  他稀裏糊塗地跟著莊墨出來,心想快11點了,該回家了,誰成想莊墨往凳子上一坐,拍拍身邊:“來,交作業。”
  任明卿乖乖地把手機上交。莊墨發現他是記在網易博客裏的。任明卿以前寫作用的是一臺很老的臺式機,動不動死機丟失文件,任明卿就養成了習慣,寫什麼都傳到網易博客裏。莊墨往下一滑,意識到這可能是任明卿的存稿雲盤。他老早想看任明卿這些年寫過什麼,激動得把域名復制給了烈火哥,讓他去整理統計一下。
  莊墨囑咐完這個,再去檢查任明卿的電影筆記,覺得挺完整了,兩個人又一起討論著把細節補齊,開始整理劇情、拆分線索、總結人設、檢查伏筆,把劇本拆了個稀碎。這樣下來,這部電影基本上被任明卿消化吸收了。
  莊墨覺得還有必要再看一遍:“第一場,你對故事架構有個大概的印象;第二場,你做了細致的梳理、拆分和總結;第三場,你不用再跟著劇情走,你只要重點觀察他的鏡頭語言,這有助於增加你文字中的畫面感,也對你的細節描寫有非常大的幫助。你還要思考一下這部電影裏最打動你的那個點,以及他的呈現方式。”
  任明卿雖然心疼錢,但還是嗯了一聲,用力點點頭。莊墨在教他,他眼睛都亮了。
  “困不困?”莊墨拿票的時候問。
  任明卿搖搖頭。能在觀影當晚一次性把劇本吃透,無疑是最高效的,他現在很亢奮。
  “那餓不餓?想吃什麼?”
  任明卿再次回憶起被爆米花支配的恐懼:“不用了不用了……”
  莊墨最後還是給他買了個巨大無比的冰淇淋華夫餅。
  任明卿:“……”
  兩個人幹完三場出來都淩晨了,頭腦卻都很新鮮。莊墨在最後一場裏掐了所有情節點的秒表,記下來傳給了任明卿,讓他看看好萊塢劇本是怎麼個節奏,這樣安排抑揚頓挫有什麼道理。兩個人也對電影談了各自的看法,一路上都聊個不停。越是詳談,越是發現他們有共同的愛好,共同的閱讀領域,後來車泊到徐家門前時,兩個人心裏都覺得這個路其實還可以再長一點的,他們這才剛聊到《搏擊俱樂部》。
  突然莊墨的手機亮了。他低頭看了一眼烈火哥發過來的信息,臉色變了。
  外頭下起了大暴雨,莊墨拉上手剎,深深地看了一眼任明卿:“你先等等。”
  他脫下西裝挽在手肘,下車撐起了傘,拉開任明卿的車門將他迎出來,然後抖開西裝,單手裹著他的肩膀往裏走。
  他沒有讓任明卿淋到一滴雨。
  任明卿看他淋得半身都濕透,緊了緊肩膀上的西裝,黑色的眼睛變得深沈而晦澀:“莊先生,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正在收傘的莊墨一楞,看了他許久:“因為3000萬。”他在任明卿莫名的神情中收回了目光,再次重復,“因為那丟在存稿箱裏的3000萬廢稿。”
  烈火哥清點了任明卿的網易博客,他這十年間寫過45個長篇小說、279個短篇小說,還有零零碎碎各式各樣的世界設定,題材囊括了從鄉土到科幻的所有門類。也許這個體量放在某些紅點作家面前不值一提,但一想到這個博客始終沒有被任何人誤打誤撞地光臨,他也沒有靠寫作獲得任何盈利,他的堅韌和毅力就尤其值得佩服了。除了打工和睡覺,任明卿其他時間都在潛心創作,只是為了寫得更好而已,說句難聽點,現在這個浮躁的社會,誰能這樣堅如磐石地執守一份初心。
  莊墨看了任明卿發在博客的第一篇小說。曾經他的明卿也只是個很有靈氣的入門級作者而已,他是一個人摸索了很久,才終於走到自己面前,以天才的模樣站在這裏,所以莊墨想對他好一點兒。
  “你寫過那麼多好故事,我想讓你的人生不再可惜。”莊墨難過道。
  任明卿意外地發現莊先生好像是在哭。
  任明卿有點感傷,但當他回憶起過去,感覺到的卻不是苦,而是甜,讓他的身心都在戰栗的甜。這一刻,他的努力被人看到,有人覺得他做的事有價值,甚至於認定他是瑰寶,缺了他整個世界都將會黯然失色,這讓他覺得既平靜,又幸福。
  任明卿抽了紙巾遞給莊墨,笑著安慰他道:“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至少我現在已經有第一個讀者了。”
  “在我之後,是千萬人。”莊墨篤定道,“信我。”
  “嗯,我相信你。”
  莊墨收拾完傷感的情緒,向任明卿試探道:“你把《浩蕩紀》寫完以後,能不能嘗試著跟我合作?”
  任明卿一楞:“莊先生,我一直以來寫得都是小說,沒有寫過劇本……不過你需要的話……”
  “我不會讓你寫劇本的,你是一個小說家,寫劇本會把你的手寫廢,到時候轉不過來了。”小說和劇本完全是兩個行當,劇本寫久了的人很難轉小說,因為劇本的行文只有對白和動作,缺乏小說所需要的很多東西,莊墨不舍得讓任明卿去寫劇本。“具體什麼合作方式,我們到時候再詳談,好不好?”
  任明卿嗯了一聲:“都行。只要是莊先生的案子,我都願意寫的。”
  莊墨欣喜若狂。任明卿信任他,簽他的全約就容易很多:“好的,那我去準備一下。”
  他要準備一份足夠分量的見面禮,證明他是配得上任明卿的金牌編輯。


第76章 版權大戰
  許唯一到公司,就發現所有人都在八卦白殤殤。他路過辦公室的時候看幾個小女生神神秘秘,忍不住在她們背後調笑:“白殤殤是誰?”
  “許總您不知道麼?”幾個小姑娘倒吸一口涼氣,然後嘰嘰喳喳地告訴他,“她是徐靜之的新女朋友,而且她是個作者!”
  “作者?那你們去挖她了沒有?”許唯佯怒道。
  小女生趕緊扭頭就跑。許總帥則帥矣,就是個工作狂。
  許唯被她們逗樂了,把秘書叫進辦公室:“聯系一下白殤殤,看看有沒有合作的可能。”
  秘書忍不住提醒道:“許總,人家是京宇的作者。”
  許唯停下了手中的筆,擡頭看了他一眼:“你是說,京宇的作者,攀上了徐靜之?”
  秘書默哀。
  許唯把文件一摔:“把這個事情的前因後果給我整理一下,特別是緋聞發生以後京宇那邊的動作。”
  觀文的工作效率在業界有口皆碑,一個小時以後,白殤殤緋聞事件的報告已經放在他的辦公桌上了。許唯翻看了一下,樂了。
  從各渠道搜集到的消息來看,京宇的應對非常專業,這不是他印象中那個死氣沈沈的公司會打出的牌。他們幾乎在事件一發生就放棄了公關,而是選擇引流微信閱讀程序,帶去了巨大的流量。
  然而,這點流量跟紅點巨頭相比,可以說是九牛一毛。
  “喪家之犬。”許唯搖了搖頭。
  在網文當道的年代,京宇這種空有作者沒有平臺的圖書公司已經失去了造神能力。他們顯而易見地看透了這一點,正在垂死掙紮著想建起屬於自己的平臺。然而後網絡時代還想做起一個文學網站,真是癡心妄想。
  網絡文學早已過了風口,紅點、綠江已經把市場瓜分幹凈了,讀者們的目光正在被越來越多的視頻、綜藝所吸引,還有什麼機會留給後知後覺的京宇?
  許唯閑涼地對京宇的未來發展評判一番。雖然不看好,但說到底京宇的未來跟他毫無關系,他需要考慮的僅僅是白殤殤大爆對他的影響。
  白殤殤大爆,勢必帶來她的版權變現。這一方面打破了他對京宇的經濟封鎖,讓舞藍得到喘息的時間,導致他在短期內無法接盤京宇,即使勉強接盤,價格也不會比瀕臨倒閉時更低;而京宇因為白殤殤的緣故對接上了各家影視資源,有可能會趁此機會把手中的IP陸續輸出。
  要是讓他們把《浩蕩紀》和《塵煙笑》給賣了,那可就糟糕了。在許唯的字典裏,觀文的IP是他的,其他公司的IP也是他的,白殤殤的變數打亂了他的計劃。
  “不論砸多少錢,都要把白殤殤挖過來。”許唯翻攏了文件夾,對秘書吩咐道,然後打電話給紅點主編,“現在我們的書庫裏有幾本S級玄幻文?”
  得到差不多都賣光了的回答,許唯蹙起了眉:“未完結的也得給我挑出幾篇。”
  “大概要幾篇?”
  “全部。”
  如果把紅點的S級玄幻文全部投入IP市場,意味著《浩蕩紀》和《塵煙笑》有更多的競品,短期內無法完成變現。京宇燒光了這一波版權收割的利潤,舞藍還是會乖乖變賣股權,不然就會面臨破產。到時候低價收購,依舊是一只肥羊。
  同一時間,xx中心醫院。
  舞藍把《浩蕩紀》慷慨地送給了連城,忍不住詢問莊墨:“這不會打亂你的計劃吧?”他和莊墨的對賭協議要求兩個月內做到一個億的流水,《浩蕩紀》占了五千萬。他把《浩蕩紀》拱手相讓,他理所應當地認為莊墨陷入了很不利的境地。
  不想莊墨笑道:“當然不會。”
  “是白殤殤現在炙手可熱了?”
  莊墨搖搖頭:“白殤殤一直是作者紅而作品不紅的典型代表。她的書質量不高,純言情競品也多,雖然大爆了一場,但頂天賣到600萬。我整理了一下她的版權,能出手的也就三到四部。”
  舞藍算了算去離1個億還是很遠,不由得替他著急:“那你準備怎麼辦?”
  莊墨用手指按住了嘴唇:“山人自有妙計。”
  莊墨趕回酒店休息了半天,當晚約見了阿裏大文娛版權部負責人秋山雨。秋山雨身材玲瓏,保養得當,看上去是個三十出頭的白領精英,從前就職於某個業內頂級的影視公司,因為業績出眾,幾個月前被獵頭挖到阿裏,目前負責大文娛部的版權采購。
  莊墨打通玄原的關節後,就一直在暗中幫他推《塵煙笑》的影視版權。秋山雨表現得很感興趣,兩人私下裏也接觸過幾次,但卡在了議價階段。莊墨獅子大開口,要了1.2個億,秋山雨覺得《塵煙笑》雖然很火,但不值這個價錢。
  秋山雨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向他解釋:“評審部對《塵煙笑》進行了全面的審核,覺得您的開價過高了。畢竟玄原已經封筆多年,十洲三海系列也有點過時,近幾年全網數據下滑得厲害,男頻玄幻整個門類又拍一部、撲一部,在版權采購階段就投入1個多億,這對我們來說風險很大。如果把價格控制在9000萬,我還能努力推一下這個案子,不然我也不可能繞過評審部的底線,擅自拍板。”說著,她搖了搖手機,“今早上觀文還推了幾部玄幻出來。”
  “是麼?”莊墨呵呵一笑。許唯的動作比他想的快得多,這時候把大量競品投入市場,恐怕是要阻礙他收割十洲三海。
  他垂下眼睛:“觀文的大IP前年就出得差不多了,現在出手的,怕都是企鵝影視吃剩下的吧?”
  他一句話就點到了秋山雨的痛處。
  企鵝收購觀文,導致觀文的大IP先走內部采購流程,企鵝影視挑剩下的才會流入市場,這對阿裏很不利,對她也很不利。她最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幫阿裏的整個大文娛部做IP儲備,市面上買不到優質IP,她的業績不會太好看。
  “昨天白殤殤的那個緋聞你看到了麼?”莊墨在沙發上換了個姿勢,換了個輕松的話題。
  “怎麼會不知道,鬧得沸沸揚揚的。”秋山雨忍不住斜睨了他一眼,好奇道,“沈總現在是在京宇高就?”之前莊墨來談《塵煙笑》的版權,她還以為他是跳槽做了玄原的經紀人,現在他言辭間又提及了白殤殤,她不得不往京宇方向上猜。
  莊墨趕忙否認:“高就什麼,我就是個無業遊民,幫父親的老朋友處理一下業務——白殤殤的版權你有興趣麼?徐靜之的女友,自帶流量。”
  “我早上還吩咐了我部門裏的小姑娘去找京宇對接。”秋山雨毫不掩飾自己的興趣,“怎麼,沈總可以做主?”
  “都可以談。”莊墨含蓄道。
  “稍等。”秋山雨讓底下人把白殤殤的IP評估結果發到她郵箱裏,她的部門一整天都在研究這個突然爆火的作者,現在應該已經對她有個詳細的了解。
  秋山雨為把玩手機道了個歉,仔細詢問:“她現在手裏有幾本書?”
  “四本。”
  評估結果發到她的手機裏。她匆匆掃了一眼,言情類B級作者,三本校園一本職場,根據百度的全網大數據來看,作品評分最高的一本8.7,最低7.6。“白殤殤這個作者,寫得挺一般。”
  莊墨笑道:“寫得是一般,但可以找編劇改。作者帶流量,編劇操質量。”
  “那你大概怎麼個心理價位?”
  “單本的對外報價在400萬-600萬之間。”
  秋山雨覺得這個價格可以接受。400-600萬,對於白殤殤的咖位來說很合理。白殤殤出道十年,有IP沈澱,原本就是個二線作者,現在又有了一定的國民知名度,莊墨在這個時候沒有漫天要價,挺良心了。
  然而莊墨接下來的話就讓她淡定不能了:“你把《塵煙笑》帶走,白殤殤的幾本書我白送給你。”
  秋山雨花了幾秒鐘時間讓自己冷靜下來:“1.2個億?”
  莊墨在沙發上交疊起修長的雙腿,點了支煙:“我都把一個當紅作者打包送你了,你就不要再討價還價了。”
  “《塵煙笑》我們的心理價位是9000萬,即使加上白殤殤的四本書,也要不到1.2個億。”
  莊墨故意算了一下,道了句也是,從文件夾裏取出烈火哥整理的版權清單:“要不這樣吧。你還要搭幾本,我幫你挑。”
  秋山雨兩眼放光:“這是……”
  “京宇的IP庫。《新繪》做了將近十年,還是有不少好作品的,這個清單上的案子,不談質量,至少題材我都給你把過關,不會存在買回去拍不了的情況。”
  “沈總的眼光當然沒問題。”秋山雨雖說是在奉承,但也不無真心。眼前的男人在圈子裏聲名斐然,從前她與觀文打交道的時候,1個億以下的案子,男人都懶得出面。江湖上有過很多他的光榮戰跡,比如觀文能有今天的成就,與男人超前的商業理念與超強的商務能力不無關系;再比如紅點白金這四個字能有今日的江湖地位,也完全得益於他的背後操刀。
  莊墨欲擒故縱:“那這樣吧,夜醉的《春來醉》和韋編雙絕的《浮生夢談》,這兩本書我搭給你。她們雖然近幾年比較低調,但實際上的咖位比白殤殤還要高一點。你別看韋編雙絕是個老作者,前兩個月李安還在問《浮生夢談》的版權。她倆都屬於踏踏實實寫文那一掛,你看可以?”
  秋山雨按住了他的一疊清單:“全部打包,1.2個億。”
  莊墨忍不住笑了:“餵餵餵,我這裏32本書呢,隨便拉一本出來,開卷數都在10萬冊以上,單單《春來醉》和《浮生夢談》都能賣到千萬級別,你也太欺負我了。”
  “那您覺得多少合適?”
  “1.7個億。”莊墨把清單挪到她面前,“你絕對不吃虧的。你看最後一欄單部IP估值,加起來破2個億了。你在別處也一口氣買不到那麼多IP。”


第77章 預備役天神
  秋山雨瀏覽了一下清單:S級作品《塵煙笑》估值9000萬;A級作品四部,總值保守估計3500-4000萬;其他B級作品27部,總值4000萬,均價150萬一部,劃算確實是劃算的。
  “這個案子金額比較大,我回去匯報一下,盡快給您答復。”秋山雨順走了他的清單。
  “希望真的能盡快,”莊墨站起來送她,“連城也在跟這個案子。”
  “連城?”秋山雨吃了一驚,“連城不是做房地產的麼?買IP做什麼?”
  “就今天早上,徐靜之買走了《浩蕩紀》的全版權,看樣子也要進軍文娛圈。跟你們一樣,做IP儲備。”莊墨給她透了個口風。“連城還想投資京宇。”
  “如果京宇有融資意向,我們阿裏也能談。”秋山雨臉上笑瞇瞇,內裏MMP。莊墨把觀文賣給了企鵝,然後故技重施,要把京宇出手。她估計莊墨要不是京宇的股東,要不跟舞藍有極其緊密的利益捆綁。
  兩人說說笑笑走到了停車場,莊墨送秋山雨上車,突然撐住了她的車門:“對了,我這兒還有個短篇,構思挺不錯的。”說著把《新房客》的文稿傳給了她。
  “短篇?我們一般很少買短篇。”
  莊墨笑道:“先看看吧。”
  “一起搭售?”
  “不。”莊墨搖搖頭,“這個作者不打包,也不搭售。”
  “哦?是哪位大神?”
  莊墨笑得神神秘秘:“是我的作者。”
  “您的作者不是玄原麼?”
  “我哪兒夠得上玄原大神,充其量只是幫他代理版權。”莊墨點了點她的手機屏幕,“這個,才是我帶的作者。”
  “是麼?”秋山雨非常好奇了。
  她不會聽不出莊墨話裏的意思。玄原當然也是他的作者,但是他偏偏要強調身份的差異,表面上是捧玄原,實則是在捧另一位。他擺明了在說:玄原不是我親生的,那位才是我的心頭好。考慮到他的作者曾經是宋三、番茄、譚思之流,即使離開了觀文,他手裏也還有玄原,江湖地位自不必說。
  到底是什麼作者面子那麼大,讓沈總甩開一溜一線大神,偏偏青睞他,還紆尊降貴親自操刀運營版權?
  “我會看看的。”她謙遜道。
  雖然連這個作者姓甚名誰都不知道,但秋山雨已經決定為他建檔、重點跟蹤。
  但凡莊墨要捧的作者,就沒有一個不是頂級大神。
  莊墨第二天一早再次拜訪了白殤殤。徐靜之此時正在白殤殤臂彎裏哭泣。白殤殤已經安慰了他一整個晚上,她覺得很累,也很厭倦,像是接待任何一位剛剛失戀的閨中密友,她們也比他爽快點兒。徐靜之的思維是如此地跳躍,情緒波動又是如此巨大,讓她疲於應付。門鈴響起的時候她簡直要沖出去給莊墨一個擁抱,感謝他救自己於水火。
  “許總給你出了什麼條件?”莊墨與她寒暄了幾句,突然問道。
  白殤殤臉色一白。
  昨天觀文的許總專程打電話來,熱情地請她去觀文發展,開的價格極其讓人心動,還許諾要給她開個個人工作室,專門運營她的版權。了解到她與京宇還剩下一年多的合約,許唯含蓄地表示可以給她出資贖身。
  白殤殤心動了。畢竟她在京宇這麼多年,還在吃版稅,眼看著跟她同咖位的作者都發家致富了,自己卻一點起色都沒有,心裏不無怨恨。比起京宇,觀文的池子更大,給到的資源更多,要選誰似乎是個不需要動腦筋的抉擇。
  只是這件事連她的枕邊人都不知道,莊墨是怎麼曉得的?
  莊墨用腳指頭想想都知道許唯要挖墻腳。這一波流量是白殤殤帶起來的,不說別的,白殤殤這時候把個人簡介改成觀文作者,這波送上門的影視資源,京宇就半點吃不到。許唯想收購京宇,把拔尖的掐了,便於打壓抄底。
  白殤殤被當面戳穿了有二心,眼神錯開,忍不住羞臊無地。
  莊墨沒有半分責怪的意思,反而溫和地給她分析現狀:“觀文的作者太多了,許總日理萬機,你去了也是底下小編輯帶。在京宇就不一樣了,你是一姐,什麼資源都是你的。老話說的好,寧做雞頭,不做鳳尾。昨天晚上我把你的幾本書都出給了阿裏,最後成交價格大概會在1500-2000萬之間。你在影視圈混個眼熟,以後的事情就不需要愁了,寫一本賣一本。”
  雖然這事還沒個準信,但他料準了秋山雨一定會回來找他談。
  白殤殤感到一陣暈眩:“謝謝……謝謝莊總。”說實在話,她根本不知道莊墨在京宇算哪根蔥,這人他媽的不是新來的麼?但就沖他這番話,她也得喊一聲莊總。
  她原本已經決定跳槽觀文,這8位數的版權收入簡直像是一支強心劑,讓她的心意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浪子回頭。
  他們倆還沒有寒暄完,屋裏突然傳來砰得一聲脆響,滿屋子彌漫起靡麗的香味,白殤殤臉色一白:徐靜之又砸她的香水!這一回是香奈兒5號!
  她又氣又急地沖進去,耐著性子好言相勸:“徐老一定不是你想的那樣,因為四海沒有按照他的心意繼承公司,就置四海的心血於不顧。你不要鉆牛角尖,認定他對四海、對你有這麼深的恨意,他是你爸爸,又不是仇人。他反對你投資《浩蕩紀》,可能僅僅是因為這個項目本身的原因。靜之,你好好冷靜一下,別搞得父子反目。”
  她的年紀大一些,反倒比徐靜之更加理性,不容易感情用事。
  徐靜之想了想,梗著脖子道:“《浩蕩紀》很好啊,他不給我投錢,是看不起我麼?”
  白殤殤:“……”
  徐靜之往床上一靠,抱著胸賭氣道:“老頭兒當年不正是這樣麼?覺得我哥的想法是錯誤的、沒前途,就非得把我哥掰過來,強行按照他的意思走。他現在對我也是這樣,反正我們的想法他都看不上,歸根結底,他覺得他比我們強,我們沒用。那我更要投資影視、做大做強了。我要證明給老頭兒看,他看走眼了!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說行就行!”
  白殤殤無言以對,微笑著緊了緊他的手,表示你做什麼我都支持。她哄徐靜之跟哄小孩沒兩樣。
  莊墨見徐靜之眼淚長鼻涕短的,不免失笑:“單單影視,算不上IP開發。你現在手裏有《浩蕩紀》的全版權,價值5000萬,花3個億做成50集電視劇,最好的結果不過賺8、9個億吧。”
  “那再加個電影。”徐靜之很有偶像包袱,非要裝作什麼都懂。
  “電影跟電視劇不一樣,風險比較大,有可能血本無歸,先期不建議去做。你既然拿了全版權,應該先去開發同世界觀背景的遊戲。”莊墨冷靜地給他分析現在的局面,“遊戲的現金流比較大,你做百來個,總有一個會紅;而只要紅了一個,那就是千百倍的回報。”
  徐靜之眼睛一亮:“我有個主播平臺,操火一個遊戲還是容易的。”
  “不過影視和遊戲這兩樣過氣很快。影視不用說了,播完就沒了熱度;遊戲更新疊代越來越快,能火12個月的已經屈指可數。這離你發揚光大《浩蕩紀》的目標還是很遠。”
  徐靜之不耐煩了:“你不用跟我繞圈子,那你說怎麼辦吧?”
  “做全產業鏈開發。”莊墨道。
  “那不就是影視和遊戲麼?”
  莊墨搖搖頭:“遠不止如此。形象授權、創作授權、主題公園、虛擬偶像、VR、明星產業……IP開發有無數種可能。我建議你先從漫畫入手。因為漫畫是視覺形象,可以做形象授權。日本80年代的大IP《美少女戰士》光靠形象授權就創造了200個億的產值,米老鼠、唐老鴨更不用說了,熊本熊、小黃人都已經可以靠形象輸出躺著賺錢。”
  徐靜之跟白殤殤嘿嘿傻笑:“200個億……”
  “同人也是一塊很大的處女之地。十洲三海非常龐大,四海縱橫的《浩蕩紀》只解開了它的冰山一角,如果能夠吸引更多的創作者一起加入,群策群力,肯定能讓這個世界觀影響力更大,也為你的整個系列提供更多可開發的內容。”
  徐靜之拿胳膊肘頂頂白殤殤:“你也來寫!我買!”
  白殤殤:“我只會寫言情……”
  徐靜之:“那就拍言情劇唄!迪士尼不是有個公主系列麼,你也寫幾個公主,以後立在咱們的主題公園裏。”
  白殤殤:“……”
  莊墨非常欣慰徐靜之的一點就通,生在徐家就算是個紈絝子弟,也比平常人要更有生意頭腦。
  “除了已有的變現渠道,IP開發的價值還在於這是一個未來產業。VR技術一旦成熟,將次元壁模糊到極限,那十洲三海就是看得見摸得著的虛擬世界。其中的重要人物還可以做成虛擬偶像,這是未來明星經紀的大趨勢。初音未來和’鄧麗君’的演唱會在日本一票難求,洛天依已經發行了歌曲唱片,虛擬偶像的消費號召力、影響力會逐漸與真人明星別無二致,還不會有負面新聞,不容易糊。這也是我們進軍影視圈的一個突破口。而且我們手裏有IP,造星會特別容易。漫威那一票超級英雄的扮演者,簽的是長約,如果明星和角色長期固定,觀眾會把對角色的喜愛轉移到明星身上,比其他演員更具有群眾基礎。”
  徐靜之鬥誌滿滿地從床上跳了下來,光著腳在地上踱來踱去:“要做的東西原來那麼多……”
  “當然不是要你一個人做。你能做什麼呢?電視劇、電影、動漫還是遊戲?”
  徐靜之蹙起了眉頭,不一會兒就心領神會,沖他微微一笑:“我找人幫我做。”
  “不錯,做全產業鏈開發,前期就是燒錢,你得把產業相關的優質公司統統買了。”
  徐靜之誒喲一聲,談到這裏他就非常熟悉了:“不斷砸錢,把盤子操大嘛,以後不論是出手或者上市都能收割好大一波——想不到你們文化圈也是這個套路。”
  “我們不是為了割韭菜,”莊墨嚴肅道,“IP全產業鏈全中國只有三家公司可以做,除了企鵝、阿裏,就是你家。連城雖然沒有強大的互聯網基因,但手中有院線,你好好做,絕對比割一時的韭菜更長遠。”
  徐靜之面露向往,揪住了窗簾,眺望遠方的城市霓虹,仿佛眼前已有了遠大前程。
  三分鐘以後,他回過頭來,慫逼兮兮地對莊墨道:“沒錢。”


第78章 連城文娛
  “你現在手裏有《浩蕩紀》的全版權,價值5000萬,對不對?你完全可以出去自己組一個公司,融他幾個億,然後從影視入手開始你的布局。等你完成一個項目,把後續全產業鏈開發的計劃書仔仔細細寫完,證明這個產業收益可觀,難道徐老還會不給錢麼?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才不找他要錢呢!”徐靜之哼了一聲。
  莊墨使了個眼色給白殤殤,白殤殤聰慧地理解了他的意思,勸說徐靜之先心平氣和,以大局為重:“商務談判,只分甲方乙方,不講感情。要證明你已經能夠獨當一面,回去與他像個成年人一樣談生意,不就是最好的方式麼?”
  白殤殤的話,徐靜之還是願意聽的。在她伶牙俐齒的勸說之下,徐靜之覺得這個主意好極了:穿著西裝、跟父親談判,想想都美死了!他決定就這麼幹。
  當天下午,莊墨陪徐靜之一道去工商局註冊了個公司——連城文娛。莊墨讓烈火哥把《浩蕩紀》全版權轉讓合同趕緊走完,轉到連城文娛名下,好讓李添多去辦銀行貸款。
  徐靜之怎麼也沒想到,昨天他還是被趕出家門的喪家之犬,現在眼看著要有自己的事業了,老懷大慰:“不靠我爹,我一樣可以靠自己的本事混得風生水起!”
  莊墨要的就是這句話。熊孩子在徐老的庇護下過得太順風順水,沒有經歷過挫折,自然也沒有辦法證明自己,得到徐老的承認。他需要自己出來闖蕩一番,才能夠有所成長,靠自己的本事爭取到連城集團的繼承權。
  徐靜之走著走著停下了腳步,對著低他幾個臺階的莊墨道:“你跟著我一起幹吧!”他在徐老身邊長大,商場上的青年才俊沒見過一千也有八百,莊墨是個什麼等第的人物,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莊墨斜睨著他。
  “兼職嘛,大不了發你工資。”徐靜之邪魅一笑,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不需要。”莊墨正色道,“我可以為你做事,但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徐靜之大手一揮:“條件你隨便開啊!”
  “《浩蕩紀》後續所有IP開發,洗灰要拿5個點的分紅,並且擁有第二作者署名權。”
  徐靜之就納悶了,他還沒見過自己不要錢,卻幫別人討錢的。
  “別忘了,《浩蕩紀》之所以能即刻開發,除了你兄長的功勞,還有洗灰的功勞。他幫你兄長續寫了這個故事,簽的是槍手合同,酬勞很低,還沒有署名權,這太委屈了。難道他創造這個世界所花費的心血,不足以寫上他的名字,拿5%的分紅麼?他可是你們自家人。”
  “行吧行吧你別說了,我給!我給就是了!你到底是小瘸子什麼人啊,這麼著緊?”徐靜之忍不住斜睨他一眼。
  莊墨雲淡風輕道:“我是他編輯。”
  莊墨告別了徐靜之,去宋鵬那裏轉了一圈,問他小程序目前的運營狀況。宋鵬直言爆了好幾次:“流量太大了,小程序的架構不穩定,我的意見是單獨做一個閱讀類APP。”
  “APP+網站,大概需要多少開發時間?”
  “這個還是比較容易的,三個月之內可以上線。”宋鵬接單心切,把早已準備好的策劃案交給他過目。
  莊墨大概瀏覽了一番,文學網站和閱讀APP市面上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架構都差不多:“你做一個設計稿出來,我看看你們的UI。APP的用戶體驗可以再精致一點,點開書籍直接就是txt文檔,看著比較舒服。”他仔細地提了幾點意見,宋鵬一一記下了。
  宋鵬看他還算滿意,趁熱打鐵:“這個價錢會比較大……”他有程序員特有的耿直,談到錢時蒼蠅一樣搓著手,有點不好意思。
  “我正要跟你談這個事情。”莊墨合攏文件夾,放在一邊,“你的公司反正也沒什麼業務,我這裏正缺人手,你帶著你的核心團隊到京宇上班怎麼樣?你開發完,我也需要人運維,你們前幾年都在搞這一塊兒,比較有經驗,我還是認可你們的專業度的。”
  宋鵬吃了一驚:“這個我得考慮考慮。”
  創業失敗,瀕臨破產,手下還有那麼多人等著吃飯,宋鵬的壓力不可謂不大。這個時候有人願意接納他,著實給他減輕了不少負擔。
  可他畢竟是個創客,有自己的驕傲,突然要他去別的公司上班,還是跟他不搭界的領域,他心裏也犯嘀咕。他現在帶著團隊能接到單子,雖然辛苦,但很自由。讓他完全放棄這些收入去拿死工資,他覺得不是特別劃算。
  “你這一單開發完,不過30萬,還要負責長期的運營和維護。文學網站不比其他,你多接幾個單子,馬上就會耗死在運維上了。京宇呢,是出版業的老牌公司了,平臺上線以後會發展得越來越好。你與其每天為了個單子東奔西走,不如上班旱澇保收。你要是帶著團隊過來,一定是部門經理往上的級別,工資我們可以談,我也可以給你股權。”
  宋鵬顯然有些松動了。
  “我開給你4萬一個月,外加3%的幹股。今年我們的純利會在2000萬左右,你光分紅就是60萬。三年之內你拿分紅,三年之後,這個幹股你隨時可以變現。你要向上發展,我們背後連城文娛也很缺IT崗。”
  “那我的團隊呢?”宋鵬問。
  莊墨道:“你帶一個ios、一個安卓、一個php、一個pm過來,四個人足夠了。月薪2萬,五險一金,一年13個月工資,你覺得可以?”
  宋鵬忍不住長長地松了口氣。
  莊墨知道他已經說服了宋鵬,不由得微笑:“你把這裏的事情收個尾,下個禮拜來京宇入職。”


第79章 起死回生
  莊墨回到京宇的時候,田恬和烈火哥都忙瘋了。
  從昨天開始,烈火哥的手機就沒停過,同時和十萬家影視公司談版權。上午莊墨一個電話打過來,讓他開始草個《塵煙笑》宣發計劃書,這關系到文化產業上下遊無數家公司的配合與對接,烈火哥就差翻個白眼暈過去了。
  那邊田恬也不容易。他一方面要幫白殤殤打理微博,一方面還要做可達的書。現在可達的合同簽了下來,他要趕時間預售,而作者每天有十萬個想法怎麼做書。
  對可達來說,修文,不存在的,大家就愛看我這個東西,書就得這麼印——然而出版社審不過啊,這動不動就男男搞基的東西,國家不允許啊,田恬就夾在中間兩面被罵。
  畫稿,可達又不滿意——然而畫手那邊也是大大,你這個急稿我按照要求畫了,憑什麼讓我三番四次改,說好了只改兩稿,愛要不要,田恬依舊夾在中間兩面被罵。
  小松出了七版封面,終於得到了可達的首肯,可達又突然想要這個工藝那個工藝,成本漲了一倍不說,工期還延長了一個禮拜,不知道趕不趕得上死線。
  可達還要求田恬給他做廣播劇。田恬一個編輯硬生生當上了主催,作者要求CV必須大牌,田恬還得各種找渠道聯系阿傑、邊江這種大咖……他的工作量激增,還都非常瑣碎、具體,他一個新手上路,每分鐘都有新的狀況產生,忙的跟個陀螺似的,QQ電話響不停,就差要翻個白眼暈倒在烈火哥旁邊了。
  看到莊墨,田恬瘋狂尖叫:“你他媽幹什麼去了!”
  烈火哥瘋狂尖叫:“你跟徐靜之幹什麼去了!”
  田恬瘋狂尖叫:“什麼?他跟徐靜之在一起?”
  烈火哥調出電腦上的彈窗新聞:“看,在桃色八卦那一欄裏!”
  白殤殤的事鬧得人盡皆知,不知有多少長槍短炮蹲點徐靜之,莊墨陪著他走了趟工商局,也在背景板上露了個臉。
  莊墨張了眼屏幕,樂了,他還挺上鏡的。
  他對烈火哥道:“行了,版權輸出的事,暫時放一放。”坐下來給他布置任務,“《塵煙笑》的影版快要談下來了,整個IP開發方案,你先嘗試做一做,有不懂的可以問我。公司的發展計劃書,也理個思路出來,下禮拜交個我。”
  烈火哥一臉懵逼:“等等等等,我這裏這麼多版權大佬都不用管了?”
  “不用管了。”
  “為什麼?”
  “明天跟你說。”
  當晚,秋山雨果然聯系了他:“京宇的版權,我們要了。就照你說的,32本書,1.7個億。”
  莊墨搭上了徐靜之這個消息早已順著看不見的八卦網傳遍了整個圈子。秋山雨本對他的話將信將疑,然而徐靜之真的去註冊了個文娛公司,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阿裏投不投京宇她做不了主,但是版權采購她可以做主。今早一整天她都在上司那裏據理力爭,莊墨不缺阿裏這個買家,她卻沒有地方再去找這麼大筆單子了。與競品公司企鵝相比,他們的IP儲備量相差十萬八千裏。京宇的32本暢銷書,是唯一能在IP儲備層面能與企鵝勉強打平的機會。
  莊墨早就把所有材料替她準備好了,她拿著莊墨的PPT磨得上司點頭後,第一時間打電話給莊墨,要把這件事定下來。
  她急於儲備IP,莊墨也急於出手套現,因此表現得極為爽快:“你們阿裏是大公司,合同流程特別麻煩,你不會要等個半年再給我打錢吧?”
  “這個案子我會親自跟。合同一個月之內我會搞完,簽字之日起10個工作日付全款。”
  “好,沒問題。”
  莊墨把自己的法務團隊推送給她,讓兩邊的法務對接合同。然後對玄原知會了一下這個事,說影版賣了9000萬。
  他心裏對這個案子的估值與阿裏相差無幾,之所以報價1.2個億,就是為了把京宇的其他版權打包出去。新繪的書是前幾年流行的輕小說,對於影視來說屬於比較新穎的內容,但是放在圖書市場上看有點過時,不跟《塵煙笑》捆還真不好賣。
  玄原反正都賺了幾十個億的身家,對錢也不在乎,聽說是平臺買的,就放下心來。平臺拿9000萬拿這個版權,肯定是最高級別的預算去做這個案子,開發也會比較完備。
  玄原:“其他的版權呢?會同步上線麼?”
  莊墨:“會的,我正準備談動漫改編。”
  玄原:“讓誰家做?”
  莊墨:“找日本的動漫公司。”
  玄原:“嗯哼。”
  剛好烈火哥在工作群裏求救。他版權談了一半突然消失,各家大佬都在問他為什麼,他躲不下去了,求莊墨給個解釋。
  莊墨跟他私聊:“你就跟他們說全都已經賣出去了。”
  烈火哥忍不住臥槽了一聲:“賣給誰?”
  “阿裏。”
  “什麼時候的事?”
  莊墨看了眼手表:“剛剛。”
  “多少錢?”
  “1.7個億吧。”
  烈火哥開始瘋狂刷屏,比過了年還開心:“這麼多!”
  “有什麼多的,你賣出去了,難道不給作者打錢?大頭都是一線、二線的作者,頂多給你分個兩成,你以為呢。”
  烈火哥趕緊掏出計算機瘋狂點點點:“就算每本書只抽兩成,那也有3400萬呢!”
  “大概能燒半年。”
  “我們這幾個人要花這麼多錢?!”
  莊墨笑道:“有錢了當然要招人,下禮拜一就有5個網文部的同事過來上班,你打掃兩間屋子出來給人接風洗塵。讓你寫的計劃書怎麼樣了?未來方向有頭緒了麼?”
  烈火哥立刻下線。
  莊墨囑咐他道:“先別告訴田恬。就跟他說公司快倒閉了,讓他好好賺錢去。”
  烈火哥:“……”
  田恬緊趕慢趕,終於在書號下來之前把宣發都準備好了。拿到書號的當天晚上,可達就馬不停蹄地發布了新書預告。精美的封面、足量的內容、有趣的周邊……明明是商誌卻做到了個人誌的程度,讓人咂舌稱奇。
  田恬給可達買了個熱門,發動了一切可以發動的資源轉發預告,圈裏人和營銷號紛紛上線,把轉發量沖到了1W+,單條微博閱讀量破500w+,淘寶收藏4000左右。
  之後的一周裏,田恬安排畫手們每日在個人賬號上放一張高清無水印彩插,衍生歌、衍生mad在各大平臺上散播,不斷保持熱度。到了預售當天,前5分鐘銷售量突破5000套,前1小時突破8000套,24小時預售破萬。
  當晚整個編輯部都瘋了——整個編輯部就田恬和烈火哥兩人。田恬頂著黑眼圈跳著蹦著尖聲驚叫,萬裏長征第一步,他終於邁出去了。
  預、售、破、萬!雖然宣傳成本太高,至今仍是虧本,但至少這本書有了暢銷書的氣勢。如果可達在現場的話,他簡直要擁抱他了。
  “我要加薪!”田恬整個人跳起來,纏在烈火哥的腰上,張開雙臂歡呼。
  烈火哥:“沒錢。”
  田恬:“……”
  烈火哥眉眼彎彎地笑著顛了顛他的屁股:“每加印10000冊就給你1000塊提成。”
  “這麼少?!”田恬簡直要哭了。
  “相信我們的銷售渠道好麼?!”烈火哥把銷售策劃案往他面前一摔,“書印出來,哥再給你弄個亞馬遜、當當的榜單!”
  “老鐵,什麼都不說了!mua~”田恬用力親了一口他的臉。
  莊墨適時地打電話過來祝賀,田恬這回可真是鹹魚翻身,說話不要太有底氣:“看到沒有!我給公司賺錢了!我只花了預算的一半!”
  “你還沒下印廠呢。”
  “可錢已經打到我們網店的支付寶裏了!”田恬財迷地看了一眼不斷往上跳的本月銷量,心裏打著小算盤這得收多少的款,他一看到錢,腦袋裏的小燈泡就被點亮了,“我突然想到了!可達的書能賣,其他的作者也能賣!這樣的作者我去挖一票來,我們就發財!”
  “我以為你早就在這麼幹了。”莊墨淡笑一聲,“去吧。微博作者這一塊兒,你去做,能圈多少圈多少。”
  經過了這一回,他覺得田恬對於新生代二次元的市場嗅覺是可信的,如果他去開拓90後甚至00後的內容,會非常合適。
  安撫完田恬,莊墨要他把電話轉交給烈火哥:“我覺得田恬的預售模式非常好。”
  “他砸了不少錢,是我們普通單行本的5倍,不管是制作費用還是宣傳費用。”
  一旁的田恬聽著烈火哥查賬,不由得吐了吐舌頭。
  “這本書的預售量卻是普通單行本的10倍,我想這對你應該很有啟示。”
  “我?”烈火哥有點納悶了,這關他什麼事?
  “你的下一本書是玄原的《塵煙笑》。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作者都預售破萬了,你做大神的書,完全沒有壓力麼?”
  “……現在有了。”烈火哥哭喪著一張臉道。
  毫無疑問,《塵煙笑》大結局也會采用預售模式,預售數字全網公開、人人可查,如果還不敵可達不是鴨,玄原肯定會把他殺了。田恬的成功某種意義上變成了懸在他頭頂的達摩克裏斯之劍,他清楚地意識到,時代變了,新的作者、新的內容、新的形式取代了過去他們堅守的東西,宣發不能再走老路子,得開更多的腦洞以迎合現今年輕讀者的喜好。
  “我不懂的地方你可得教教我。”烈火哥對田恬做了個鬼臉。
  田恬:“那你得請我吃飯!”
  烈火哥:“OK。”
  田恬:“說OJBK!”
  烈火哥:“OJBK!”
  莊墨:“……”


第80章 兩面開弓
  莊墨不忍心看著烈火哥被田恬帶壞,囑咐他別忘了計劃書,掛掉電話繼續跟徐靜之選承制公司。
  《浩蕩紀》因為是公司影視板塊的第一個項目,什麼人都還沒招,莊墨親自操刀當總策劃,把工作流程建立起來,以後徐靜之招募了專門的制片團隊,可以依葫蘆畫瓢。
  兩人拿著《浩蕩紀》的項目企劃把國內的一二線導演拜訪了一遍,基本上已經確定下來最後的導演人選會在王凱歌、夏侯盾和林笙之間產生。但在核心演員的選擇上,兩人產生了很大的分歧。
  “花鈴這個角色就不能選流量,這個你得聽我的!”徐靜之拍桌板,“兄弟,我睡過的女明星比你見過的還多,她們的演技我太清楚不過了!花鈴是整個《浩蕩紀》魅力值最高的女性角色,就應該找個紮紮實實演技好的來還原,我們他媽只是為了錢麼?我們是為了理想!”
  “花鈴必須選個年輕漂亮的錐子臉,死宅喜歡。”莊墨非常堅持,“你也說了,花鈴是全劇的魅力擔當,這個角色太討喜了,關鍵是她戲份還不多,這麼多老戲骨在,她只要稍微演技過得去就會大爆,根本不影響這部戲的質量。而她的那張臉大有用處。我要拿她的臉去開發養成遊戲。”
  徐靜之:“什麼?”
  莊墨打開《戀與四個野男人》:“這個遊戲玩過沒?”
  徐靜之:“我他媽又不是gay!——你怎麼通關了?”
  莊墨:“田恬的號。”
  徐靜之:“甜甜是誰?!”
  莊墨:“總之這個遊戲做的最好的一個細節是,裏面的四個男人會給你打電話。”
  莊墨打開通話界面,遊戲開始播放李澤言CV的聲音,而界面偽裝得和通話狀態一模一樣,就像玩家真的在與他打電話一樣。
  徐靜之內心毫無波動。
  莊墨:“想想花鈴給你打電話。”
  徐靜之:“我他媽射爆!”
  莊墨給他比了個大拇指:“這其實就是虛擬偶像啊。你扒個臉、請個聲優,完善一下背後的AI,讓它能和玩家談戀愛,你根本就不需要開發什麼玩法就能躺著掙錢,畢竟嫖男人、嫖女人是剛需。你想想看,花鈴每天跟你微信聊騷。”
  徐靜之:“我他媽射爆!”
  “這個企劃也寫下來。電視劇上線的時候影遊聯動,就花鈴死的那一集推出。那裏是文本的高潮,追劇的觀眾會有非常強烈的失落感,如果哪個APP可以讓喜歡的角色死而復生,觀眾絕對不會放過,那一集直接做個劇中劇推廣遊戲——我們接下來看看哪個遊戲公司在AI領域做得比較好。”莊墨對一旁飛快敲擊鍵盤的李添多道。
  徐靜之想到不久以後他可以在手機上養紙片人老婆,就興奮地走來走去,清醒過來以後叉著腰問李添多:“到目前為止我們確定要投多少公司?”
  “3個漫畫公司,分別用於形象設計、動漫產出和周邊開發;2個動漫公司,制作動漫劇集和動畫電影;2個影視制作公司,3個編劇工作室,1個後期公司,1個聲優工作室;另外還要收購3個公關公司。AI、VR、遊戲公司還在遴選中。”
  “遠遠不夠。”莊墨道,“現在中國的電影工業、動漫產業以及遊戲技術全都和國外差幾十年,沒有足夠的體量、足夠的資金,很難出現質的飛躍。每家公司在細分領域都有優劣,你只有整合資源、取長補多,你的整個大文娛部才能出現業界頂尖的氣象。我們還得繼續談,繼續買,不要放過任何一家有潛力的文娛公司。我們自己的整個策劃團隊也得招募起來,全產業鏈沒有自上而下的布局,產品開發出來無法聯動,還是單兵作戰,流量的利用率低。”
  徐靜之叉著腰瞅瞅他:“老莊,我們現在其實兜裏一分錢沒有,出去跟人家談收購、談兼並,人家真跟我們簽合同了怎麼辦?”銀行貸款走得很慢,徐靜之覺得自己十萬年沒見過錢了。
  莊墨拍拍他的肩:“假裝很有錢,先把案子談下來。你是徐老的兒子,是行走的錢袋子,對自己有點信心。”
  徐靜之一點就爆:“你少看不起人了!我不靠爹,一樣可以靠自己的本事混得風生水起!”
  “要的就是你這種精神。”莊墨把一份公司簡介拍在他胸口,“去吧,晚上給你約了個局,這個後期公司還不錯,不論開多少價錢都要買。”
  徐靜之:“路費轉我點兒,給小白代付了個包,沒錢了,我爹把我信用卡停了。”
  莊墨:“……”
  莊墨帶著徐靜之跑影視項目的時候,田恬正在經歷地獄般的日子。可達預售破萬的晚上,他根本就沒有睡過覺,整晚掛在旺旺上做客服,解答各式各樣的問題:什麼時候發貨啦、改地址啦、要特簽啦、拍什麼才送指定周邊啦……讀者永遠不滿意,可達就要找他撕逼。
  兩個人因為這個事情鬧了幾次不愉快,可達直接打電話到葉瞬那裏告了一狀:“主編,為什麼我的讀者買書會遇到各式各樣的問題?你們沒有用心對待我的讀者!我跟田恬反應根本沒有用。”可達至今仍舊以為葉瞬是京宇主編舞藍,把私信截圖給他發了幾張,全都是讀者抱怨怎麼敲客服都不回的。
  葉瞬一邊有口無心地跟他賠禮道歉,一邊問田恬這個淘寶客服到底怎麼回事。
  田恬對他哭訴:“我們哪裏來的淘寶客服!都是我!都是我自己!我難道不用吃飯睡覺的麼!我難道沒有其他工作的麼!我這邊要趕出片,還要給玄原大神審文,我又不是專職的淘寶客服!”
  葉瞬吃了一驚:“這麼大的量,你都是自己做?”可達的書預售破萬,已經傳得整個圈子都知道了。
  “對啊!不然呢!”
  “找外包啊。”
  “又找外包!校對可以找外包,淘寶客服也能找外包的麼!”田恬撓頭,“客服又不是校對,太花時間了,我找不到這樣24小時在線的朋友來幫忙,他們也有工作。”
  葉瞬又吃了一驚:“上次的校對你是找朋友幫忙的麼?”
  “對啊。”
  葉瞬都被他氣笑了:“幸虧書都壓在倉庫裏沒有賣出去,不然光是錯別字就能扣光你一個月的工資。你以為校對是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能幹的麼?你自己考編輯證的時候是怎麼個情形你忘記了麼?”
  田恬呃了一聲。他們編輯有一個談不上壞的職業病,就是對錯別字和語病條件反射地在意,街上拿到別人遞過來的小傳單,第一反應就是看有沒有錯別字。他們的敏感度與普通人是不一樣的。
  “編輯都有校對能力,所以有些編輯會接校對的單子。淘寶客服雖然門檻低,但也是需要專業度的,有團隊接散單。”葉瞬把對接人的微信推送給他。“這家服務態度不錯,價格也公道,錢你找烈火哥報銷。”
  田恬歡天喜地地去找烈火哥哭訴:做客服浪費了他太多時間,妨礙他去勾搭更多的作者、做更多的書,以後難道每一次預售都這樣麼。雖然公司窮是窮了一點,但這種錢該花還是要花的吧。
  烈火哥正在看阿裏那邊1.7個億的版權打包合同,趕緊遮了遮:“行,那就這麼幹吧。”
  田恬驀然間輕松了不少,專業的淘寶客服團隊讓作者也滿意。田恬這才敢把未裝訂的扉頁打包發給可達,讓他簽名,不然他都不知道怎麼跟可達交代。這段時間,每回可達敲他,他都膽戰心驚,生怕他的小讀者又有哪裏招待不周。
  客服是不用做了,田恬肩上的膽子卻依舊很重。預售完成意味著要在指定日期發貨,定版、出片、印刷、周邊、物流、後期宣發……哪一項流程都不能出錯。他一方面跟各家對接,催他們按時完成工作;另一方面簡直要住在印廠裏,檢查各項工藝是否達標。一個編輯的專業在於他懂不懂印務和市場審美。田恬急於證明自己,把第一本書當做工藝品來苛求,經常性搬把椅子坐在小松身後,每一頁排版都要改到他滿意才行。烈火哥直言要不是小松脾氣好,他早就被打死了。
  就這樣磕磕絆絆下了印廠,田恬簡直熱淚盈眶。剛印完的書,封面光滑平整,紙張幹凈純潔,握在手裏有一股熱熱的感覺。田恬活這麼大,總算做了點看得見、摸得著、還能賺錢的漂亮東西,心裏既柔軟又驕傲,甚至覺得這輩子都值了,他總算留下了活過的痕跡。
  印出來以後就是可怕的打包。烈火哥沒空,莊墨不知道跑哪兒去了,田恬和小松兩個人要打包上萬本書,暈都要暈死過去了。幸虧這個時候宋鵬的團隊前來報道,田恬看到五個精壯的小夥,雙眼放光,二話不說拉了人來打包。
  宋鵬稀裏糊塗就被俘獲了,做起了打包工……不是說好了工作內容是開發新平臺的麼!
  幾個人吃住都在搬空了椅子的大會議室裏,新書、打包袋、飛機盒、膠紙、快遞單、外賣盒堆得哪哪兒都是,烈火哥忙完了一天的工作趕去幫忙的時候,都有一種誤入豬圈的感覺。他們忙到麻木,可達還要找他們撕逼,說發貨慢了。田恬也沒空生氣,拍了張現場照發過去,再逼逼你自己來包!
  可達這個書還跟別人的還不一樣,完全是以個人誌的規格在做,周邊他媽的就有四五種,還有特簽。光是把書、周邊與印單匹配,就得花老半天。就這樣忙了一個多禮拜,才把預售的書全都發了出去。烈火哥提議去喝酒慶祝,結果幾個人都毫無響應地在地上躺屍,實在是太累了,打包工不容易。
  幾個人睡到第二天,回去洗澡換了身衣服,打算去聚餐。莊墨這個時候倒是施施然趕到了,田恬忍不住要擠兌他:“幹活沒有你,吃倒是有你!”
  莊墨:“……”
  他這小半個月都在忙著做連城大文娛的企劃,都快把半個文娛圈跑遍了,要不是看到田恬朋友圈裏發的“階段性勝利”外加京宇大合照,他也不會急吼吼趕來給小孩兒布置新的任務。
  可就在他們走到電梯間打算下樓的時候,電梯門“叮”得一聲打開,裏頭站著背著書包、殺氣騰騰的可達。
  田恬:“!”


第81章 憤怒的作者
  田恬:“你怎麼過來了?都不跟我說一聲……”
  可達一把將書摔在他懷裏:“你自己看看你做了什麼好事?!”
  烈火哥忙出來打圓場:“先別吵先別吵,可達你也走累了吧,先進來喝口水。”帶著田恬、小松和可達走進辦公室。
  莊墨看了看一臉迷惘的宋鵬團隊:“你們先去底下搬電腦。”京宇原來是沒有網文部的,幾個IT小哥來上班,公司裏配備的電腦不夠用了,莊墨特意買了幾個臺式機給他們。
  幾個小哥歡天喜地去了,莊墨踱回辦公室,看可達和田恬撕逼。
  “主編在哪裏?”可達巡視一圈,沒有看到葉瞬。
  烈火哥呃了一聲:“他出差了,我是執行主編,有什麼事可以找我。”
  可達面色如霜地翻到147頁:“自己看。”
  田恬腦袋裏嗡得一聲,下半頁上百字的一段話,重復印了兩遍。
  “你們排版的時候就沒有檢查的麼?”可達吼道。
  這是重大印刷事故,烈火哥也不由得皺了皺眉:“小松,你怎麼回事?”他這個老搭檔在這一行幹了這麼多年,四海和玄原的書也都是他設計排版的,烈火哥有點不相信他連這麼明顯的低級錯誤都會犯。
  小松推了推眼鏡,沒說什麼,倒是田恬低落道:“不是他的錯,是我改了太多次。”他太想把書做好,讓小松前後出了幾版設計,以至於到後來快要下印廠了還在修改,小松和他都加班加到頭昏腦漲。大概是因為這樣,小松才復制粘貼了兩遍。
  烈火哥替他道歉:“可達,這個真是不好意思,田恬他第一次做書,經驗不夠,難免有些地方會手忙腳亂,請你多包涵……”
  不想可達更生氣了:“你們明明知道他沒有經驗,為什麼還要他來做我的書?!”
  田恬仿佛被雷劈了一下,猛地擡起了頭,錯愕地看著他。
  “一開始,他找我要出書的時候,說就是把微博上的內容扒下來,結果到後來一個段子改來改去改了七八遍,根本就不像了!讀者是沖著我來的,如果拿到書,看到的根本就是掛羊頭賣狗肉,他們怎麼想?!”
  “不是啊,這個是因為出版社那裏……”田恬忍不住辯駁。
  烈火哥示意他閉嘴:“嗯嗯,你繼續說。”
  “我知道我的讀者要看什麼,為什麼要田恬來主導我的內容?!他一個小編輯,一點經驗也沒有,難道他寫東西比我還內行麼?如果是這樣,那好沒問題,我聽他的,問題是他根本就不懂!他每天一個主意、每天一個主意,跟我說要加番外,書印出來以後我一翻,根本就沒有,那你當初催我交稿是為什麼?!”可達憤怒道。
  田恬委屈得都快要哭了。可達的番外寫的太黃暴了,他交上去還被出版社打電話罵了一頓,真是改都改不了,田恬也不敢跟他說,就暗地裏撤版了。
  “然後是封面和周邊的問題。我跟他說我的想法,起先他還理我一下,後來根本就不回復了,我要改的文案他根本就沒給我改,我要加的細節他也推脫畫手不願意加,就這麼拉倒。包括一些工藝要求,全都沒有達到。這個標題設計應該是燙銀的,他就給我做了個凹凸,醜死了!還有這個紙張,為什麼這麼白,看上去超級廉價!這是我的書又不是他的,他憑什麼替我拿主意?!他根本就不尊重我!”
  烈火哥無奈地點點頭。這個其實本來就不應該是作者管的事,在傳統的出版過程中,作者交稿以後就應該等著拿錢,後期的設計、印刷、銷售環節跟他一毛錢關系都沒有,最多配合一下宣發,編輯才應該是做書的那個人。如果作者幹涉太多、什麼都要自己抓,那還要編輯幹嘛?像可達,他想要100g道林,其實80g和100g道林單張印出來根本沒有區別,只關系到書本的厚薄問題,田恬給他改成了80g純質,紙張光澤度頂級不說,書本還輕薄纖細。但是這話他不能說。他現在又在氣頭上,烈火哥只能順毛擼。
  “後來預售的時候也各種出問題。庫存只設定了2000本,一分鐘就拍完了,等了3分鐘都沒有再上架,很多讀者在電腦前等了半天,結果一秒售空,都以為我搞饑餓營銷,買不到了,轉頭過來罵我。為什麼淘寶設計得這麼不專業?前五分鐘、前十分鐘的選項完全可以分開,那一看這個選項變灰了還可以去買別的。搞成這樣還客服永遠找不到人,讀者都去微博上找我,大部分問題都是我在解決,我是你們的客服麼?!”
  “這個問題確實……我們虛心接受。”烈火哥跟他道了歉,又囑咐田恬,“你快記著。”
  “預售完了以後發貨又等了大半個月,全部人都在催我,說好25號發貨為什麼還要拖?你們這是圖書,又不是個人誌,這麼大的印廠一萬本書印不出來?!拿到書以後讀者反應各種有問題,要不是之前留言改地址沒給改,發到了原地址;要不是買了兩本只收到了一本,周邊搭錯的更是數不勝數!有些明明前五十,卻收到沒有簽名的,特簽還發錯人!如果是這樣,為什麼要我配合簽名?你們根本送不到我讀者手上!京宇說起來也是出版業的老牌公司,為什麼連打包這麼一點小事都做不好?!”
  烈火哥苦笑。可達的打包跟別的作者根本不一樣,其他作者一箱書直接送到渠道商那裏,最多給幾本簽名書。他這個特簽啊、周邊啊、本數啊,每一單都不一樣,根本沒有辦法外包,人家印刷廠的打包工不識字,必須田恬他們自己來做。他們一個禮拜打包了上萬本書,一個個都脖子抽筋、手上都是傷,但在作者眼裏,沒有讓讀者滿意就是十大功勞一筆勾銷。
  “這些事情你不用擔心,後續我們一定給你都處理好,下一次這種情況絕對不會發生。”烈火哥道。他們也是第一次做微博作者的書,一通摸瞎,積累了經驗,下次能做的更好。
  “那這個印刷問題怎麼解決?”
  烈火哥嘆了口氣:“加印的時候,排版錯誤一定會被修正,已經出庫的,也不能因為這一頁的錯誤全部追回,我們會用官微向你和讀者致歉。整個編輯部這個月的績效全部都扣光,我作為執行主編監管不利,今年不拿年終獎,這個處理你覺得還滿意麼?”
  可達勉為其難地嗯了一聲,又加了一句:“我要換編輯。”
  田恬仿佛當面被人抽了一耳光。
  可達瞥了他一眼,強硬道:“我的書以後不要讓田恬做了。憑什麼他沒有經驗,要我承擔後果?我要舞藍親自帶我。”他自恃書賣得不錯,是大作者了,理所應當由更資深的編輯跟他。
  田恬再也受不了了,哭著奪門而出。
  烈火哥嘆了口氣:“主編現在已經不帶作者了,如果你沒有意見的話,我來做你的編輯,田恬那裏,我會讓他給你道個歉——你住在哪裏?房間開完了麼?公司給你定個酒店吧,先去吃個飯。”
  可達終於被哄順了,點了點頭,跟烈火哥一道出門吃飯。莊墨在角落裏聽了全場,全程看西洋鏡,此時也施施然起身,去天臺找田恬。田恬特別可憐地坐在地上,哭得亂七八糟。


第82章 誰年輕的時候沒遇見過幾個人渣
  他發泄了一陣,跟莊墨說:“我……我不要幹了……”
  莊墨給他轉了4277元。
  “打錢也不好使了……”他抽抽噎噎地說,“我都不知道我為什麼……”
  他這麼用心地去做書,換來的是道歉、扣錢以及作者的咒罵,他突然不知道過去這十幾天的兵荒馬亂到底有什麼意義了。他花了那麼多心血把這本書做出來,為它考慮最好的,該是他本職工作的他兢兢業業做好,不該他做的他也不計一切地努力做了,最後書籍上沒有他的名字,作者的榮耀裏沒有他,他除了被罵什麼都得不到,還要被扣錢。
  莊墨說了聲也行:“有個東西要給你。”說完走進屋裏,提著一套包裝精美的禮盒書出來。田恬看了一眼,吸了吸鼻子,這是《塵煙笑》五周年之際推出的限量精裝版,市面上已經買不到了。
  “……庫存書給我留作紀念麼?”他想起《塵煙笑》是京宇出的,心底裏泛起一絲悲涼。他最早是因為玄原才憧憬的京宇,結果進來以後發現只有很兇的可達,簡直是賣家秀和買家秀的區別。
  “玄原托我帶給你的。他聽說你是他的粉絲,想要他的簽名版,就把他自己的一套送給你,謝謝你幫他審文。”
  前幾天他給玄原和徐靜之拉了個局。
  之前鴻安和連城為了一塊地搶到頭破血流,可以說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徐靜之作為四海縱橫的擁躉,還很看不起玄原那個娘炮文風,提起玄原就是:“如果我哥哥還在,巴拉巴拉……”但真見了創世天神,徐靜之立刻慫成弱雞,你好你好。
  莊墨出了《塵煙笑》的影版,遊戲版權卻留在手裏。畢竟《浩蕩紀》是十洲三海,《塵煙笑》也是十洲三海,如果《塵煙笑》的遊戲版權賣了,連城這邊的開發會特別不利,所以希望玄原能把遊戲版權出給徐靜之,讓一家買斷這個世界觀。
  玄原也不在乎這點錢,直接讓徐靜之去做遊戲開發,到時候他拿分紅。徐靜之口袋裏一分錢沒有,玄原願意版權入股,他簡直喜上眉梢,還送了玄原10點投資權,讓他再帶點資金進來。莊墨計劃拿著兩部S級作品的遊戲版權和一筆資金,打算去收購網易旗下的一個遊戲工廠,把遊戲這一塊兒直接給做起來。
  三個大股東碰了個面,玄原讓莊墨跟著他回停車場拿書:“給那個一口鹹帶去。”
  莊墨奇了:“喲,這麼上心啊?”
  “不是送的!他問我買的!”玄原氣急敗壞地強調,“他問我買的!”
  此時田恬拿到夢想中的精裝版,眼睛都亮了,像小孩急著拆禮物一樣小心翼翼拆開紙殼,翻開封面。
  扉頁上寫著——
  “贈一口鹹
  好好學習,快快長大
  早日成為我的編輯大人
  玄原”
  田恬破涕為笑,生怕眼淚打在大神的字跡上,趕緊抹了抹眼睛,把書原原本本地裝好。這個時候他的微博傳來信息提示音。最近他經常泡在可達的主頁下盯評論,一有讀者反饋就趕緊沖上去解決,所以一聽到有新消息,他條件反射就是一激靈,又來!
  他膽戰心驚地打開微博,卻發現是有陌生人私信他。
  “大大您好,我是一個碼字的小透明~這次看到您給可達大大做的書,相當精致!價格又敲便宜der~!請問可以向您投稿咩(*▽*)~”
  田恬退出去點開她的主頁,是個叫克然的加V作者,粉絲數有四萬多。他難以置信地捂住了嘴,輕呼了一聲天吶:“有作者上門找我做書……”一句話還沒說完就哽咽了,忍不住抱著莊墨的大腿哇哇大哭起來。
  莊墨拍了拍他的腦袋:“否極泰來,年輕的時候誰沒遇到過幾個人渣。付出過的努力最終都會有回報的,不要心急。”
  “可他也太渣了一點吧……”田恬覺得自己有點點背。
  “這種人走不遠。”莊墨道,“我沒有見過大作者對待編輯是這個態度。任何行業裏能做到頂尖的,一定都是善良的人。人家對你好,你要懂得感恩、懂得回報,人家才願意繼續幫你,不然人家又不是你爹媽,憑什麼一直對你付出?像可達這樣的作者,你對他好,他覺得理所應當,你看看以後圈子裏他是怎麼個風評,什麼人敢做他。一個作者如果得不到編輯的全力支持,一味瞎寫,也拿不到什麼資源,他是混上不去的。你以後挑作者一定要看人品。”
  田恬忐忑不安地說:“可是……可是以後再有別的作者,我也不一定能做得讓他們滿意……”如果這樣的經歷再多來幾遍,他遲早會跳樓自殺。
  “確實存在的問題,我們一起努力改進,比如打包發貨那一塊兒,我們確確實實做得不夠好,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大家會跟你一起想辦法解決;但是作者的無理取鬧,你不用理他。你是一個編輯,你和作者是合作關系,他提交文稿,你給他做書、幫他賺錢,分工明確,地位平等。讓你對作者有所付出,並不是說你就沒有尊嚴了,要去當作者的奴隸。該你拿主意的事,你不要管他怎麼說,你就非常明確地告訴他,這是你的工作,不該他插手。你把書做了二十八種工藝、跪舔作者非常賣力,這是衡量你能力的標準麼?把書賣到上百萬冊、把作者從十八線帶到S級,這才是你的能力。可達的書預售破四萬,你走出去,結交一下同行,看看他們對你是怎樣一個態度,舞藍主編昨天還跟我說這個妹妹厲害啊。以後你每個月把碼洋給我做到五百萬,隨便作者怎麼撕你,你在業內就是一個牛逼的大編輯。哪怕拿不了這個月編輯崗的績效又怎樣?你下個月升職了,可以拿總監的薪水,我還額外給你3個點的分紅。”
  田恬仿佛在做夢:“我……我要做老總了麼?!”
  莊墨:“……”
  田恬白日做夢也按照基本法:“算了,你可拉倒吧,公司都快倒閉了還分紅……”
  “我們版權賣了1.7個億。”莊墨笑道。
  田恬:“!”
  田恬:“什麼時候的事!”
  莊墨:“主編剛把合同簽完,十日內付款。”
  田恬:“我靠!”
  “當然,這個由你自己決定,我也不強求。”莊墨故意謔他,“……算了,五百萬碼洋要求確實比較高,你的心理承受能力也不大好,我還是另尋他人。來,我們去吃散夥飯。”
  “等等等等!我沒說要走!我又沒說要走!誰還沒有個發牢騷的時候!”田恬一把抱住莊墨的大腿,“500萬碼洋算什麼!光是可達一本書我就做到了130多萬!”
  所謂碼洋,是出版業的專業術語,指的是定價*印量。自從可達預售破萬以後,烈火哥恪守諾言,搞到了亞馬遜、當當的官推榜單,也非常賣力地向所有的經銷商推銷。目前可達的書還未付梓,各渠道訂單已經累計突破4萬冊。根據單本定價35.8元來算,可達這本單行本預售階段碼洋就破了百萬。田恬覺得莊墨定下的業務指標非常容易就可以達到,當小領導指日可待!
  “哦,你有什麼計劃?”
  “上次不是說了麼?可達這種微博作者在網上要多不少!我全部簽下來給他們做書!我已經有幾個在談了,他們都挺感興趣的。”
  “可達是微博作者裏面拔尖兒的,他能做到這個量,其他人可不一定。如果是這樣,你打算怎麼辦?”莊墨一板一眼地問。
  田恬知道莊墨拋出的每一個問題都是送命題,思索了半分鐘,沖他打了個響指:“那就連微博運營我們也一起包了!粉絲量小無所謂,我們幫他做成大V再出書!”
  莊墨頗為欣慰地點點頭:“你去圈一波作者,直接把人請過來開作者大會。”
  田恬興奮道:“我們要開作者大會?!”
  “反正有錢了,為什麼不開?”
  “玄原大神會不會來?”田恬緊張道。
  “來,怎麼不來。”剛賣了9000萬,可不得出來顯擺顯擺。
  田恬耶了一聲:“做編輯真是太棒了!我得買身新衣服到時候跟他一起合照!”說完就興高采烈地回位置上淘寶去了。


第83章 三天之內,把他操火
  一個禮拜後,阿裏如約付款,京宇總算扭轉了即將倒閉的局勢,資金充裕,準備大幹一場。莊墨關起門來給烈火哥和田恬開了個小會,把近段時間的工作任務布置一下。
  “田恬,你去簽微博作者,能簽多少簽多少。”
  “我已經簽了十多本書了!”田恬驕傲道。克然帶來了一波小姐妹,都是微博上活躍的大大,想在京宇出書。
  “他忙不過來的。”烈火哥不贊成。每個人的時間精力都有限,田恬一口氣能簽十幾本,他還能一口氣做十幾本書麼?
  “忙不過來就招人,你總不會認為京宇永遠都只有我們三個人吧。”
  田恬興奮至極:“多招點漂亮姑娘,我還沒對象。”
  莊墨笑道:“可以,我直接給你招個團隊,只要把每個月碼洋給我做到五百萬。”
  “沒問題!”田恬拍著胸脯道。
  相比於田恬的躍躍欲試,一貫熱血的烈火哥卻畏手畏腳了:“一口氣簽這麼多書,意味著我們要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去做圖書這一塊兒,這真的是我們現在的當務之急?”
  以前圖書板塊只是雜誌線的輔助產品,現在實體書行業那麼不景氣,他總覺得這件事有點逆水行舟的味道。可達作為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可以達到第一本書預售破萬的成績,難道其他人也個個這麼好運?要知道,可達是當前最火的微博作者,其他人大不如他。
  “實體書是我們的傳統強項,放棄了太可惜。留著這個渠道,以後自家的作者出書方便。他一口氣簽下來,作者卻不會都一口氣寫完。慢慢做,每個月保持一定的碼洋,也是一塊流水比較大的業務。而且不景氣,不意味著不會觸底反彈。”
  莊墨的版圖裏有紙質圖書的業務,sony出了一款電子書,真正做到了輕如紙張、循環利用,如果價格降得下來,亞馬遜的kindle不會是對手。而硬件產品的疊代背後意味著整個電子書市場的重新洗牌,實體渠道打得堅實,轉成平臺有基礎。不過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他就沒提。
  “最重要的是,圖書是切入作家經濟板塊很重要的一步。簽書只是部分,我們主要拿下他們後續的經紀約。我們得全方面運營好這批作者的自媒體賬號,在自媒體上把他們捧紅,三個月後我們的平臺上線,他們駐站連載,就完成了一次從微博到網站的引流。”莊墨解釋了這其中的邏輯,烈火哥終於被他說服。
  莊墨讓他回去考慮一下微博作者的簽約模式,跟法務一道出版合同看看,再考慮考慮簽下以後怎麼養。田恬有一萬八千個主意怎麼營銷作者,烈火哥也對微博作者的內容頗有些想法,莊墨覺得這塊業務比較重要,等稍微空一點把這條線理順。
  “現在我們最要緊的任務是趕緊開作家大會,圈一波作者。《新繪》的老作者,你去聯系一下,在作者大會之前讓田恬把稿費單都做了,版權收益打給他們。”
  烈火哥對於怎麼分錢有點困惑:“我們的影版是打包賣的,32本書1.7個億,那這麼多作者,我們按照什麼標準分配?”
  “玄原單本9000萬,這個價格是阿裏開的,比較合理;白殤殤給她2000萬,這一波引流主要是她的功勞,不能委屈她;《浮生夢談》和《春來醉》各1000萬,老牌作者了,市場上就是這個價;其他作者你就看著給。”
  烈火哥:“!”
  田恬:“什麼叫看著給?!百來萬的東西還能看著給?!”
  莊墨道:“他們本來全都賣不出去,能捆綁出手就阿彌陀佛了,錢多錢少就別計較了。”
  田恬:“……”
  烈火哥:“那我按照版權估算的那個清單給。”
  “記得合法避稅,沒必要在錢的事情上得罪作者。”莊墨囑咐田恬,“跟財務學著點。”
  田恬吐吐舌頭:“哦。”
  莊墨會開到一半,F站那邊給他打了個電話。這幾天他陪著徐靜之見了大半個影視圈,每回談到最後都會把《新房客》推給對方,說是幫朋友代理。他之前不便出面,現在有徐靜之作掩護,誰都以為他跳槽到了連城搞影視,跟以前的同行不在一個圈子裏了,可以私底下幫任明卿推版權。他答應過任明卿要出手,不論多忙都一直記掛著這個事情。
  有幾家公司很感興趣,但要不是本身實力不濟,要不就是二道販子。他比較矚意的還是F站的動畫改編。動畫改編相對影視來說對篇幅的要求會低一點,題材也更加寬泛。他找原先的下屬要來F站版權部負責人Keen的微信,把文章甩了過去,催促了幾天,對面終於給出了評審結果。
  F站版權采購部對文本給出了S級的評價:“他的核心設定是一個循環往復梗,整篇文章以四條平行線索串聯,劇情邏輯性很強,區別於一般的線性故事,可以作為Galgame遊戲腳本。此外,這種故事形式與去年周年祭時的動態漫畫相仿,如果影視動漫化,觀眾必須多次點擊才能搜集全部四種結局,控制後臺各結局掉落幾率,點擊量會是普通動漫的4-10倍。”
  “但是,”Keen在電話裏無奈地加了個但是,“……文本完全沒問題,問題出在作者身上。他是個純新人,這篇文章也沒有在任何地方發表過,查不到數據,所以我們這邊最高只能出到20萬。20萬買斷全版權,莊先生你考慮一下。”
  他此前沒有跟莊墨打過交道,壓根不知道他是誰,只以為他是普通的文字編輯,覺得這個價格已經給得夠可以了。
  莊墨都給氣笑了。有名氣的作者胡亂寫點什麼都能賣個高價,真正好的作品卻因為作者是新人而備受冷遇。在他看來,作者應該靠作品說話,拿得出頂級的作品就應該是頂級的待遇。不過這個在大數據時代並不現實罷了。
  “你要數據?數據我們有,三天後給到你,到時候你們再出一版評估吧。”
  Keen滿腦子問號,心想還能有這種操作。
  莊墨掛下電話就點了支煙,在辦公室裏吞雲吐霧。烈火哥看他抽煙就不敢說話,倒是田恬膽子大一點,好奇地問他:“怎麼了怎麼了?”
  莊墨含糊地說了句是洗灰的事。
  “洗灰他要賣版權?”田恬想了想,“是《新房客》?”
  “嗯。”
  “對面出多少?”
  “20萬。”
  “賣啊!”田恬拍大腿,“趕緊賣啊!短篇能賣20萬為什麼不賣啊!”
  莊墨冷冷地瞥他一眼。
  作者的第一個版權是他的門面。這個圈子很小,雖然版權交易價格簽了保密條款,但大家飯桌上吹起牛逼來根本藏不住。你的第一個版權能賣到多少錢,就意味著你是什麼咖位的作者,後續的所有版權都會拿第一本書作參考。
  任明卿是他的人,未來的神級作者,他的開局不能是這個價碼,他要比所有人都來得尊貴。
  烈火哥忍不住幫田恬說話了:“對一般作者來說,短篇20萬很高了。”
  他知道市場行情,沒人幫忙斡旋的普通作者,連一個長篇都賣不到這個價。他經手的最便宜的一部,40多萬字,8萬塊錢,這還是可以變現的幸運兒。
  莊墨站起來,插著褲袋,眺望窗外的城市:“主要是我現在沒有東西好跟他談。”
  同樣一篇文章,不同級別的編輯過手,價錢會天差地別,一旦進入資本層面,就不是作者的本事,而是編輯的本事。這次煩就煩在莊墨不能到處去刷臉,如果他用自己的真實身份出手,F站肯定不能給出這麼個價格。即使任明卿是新人,沈從心的咖位卻夠大,當沈從心給任明卿背書的時候,圈裏人會買他這個帳。為什麼?因為沈從心操過紅點白金,操過譚思,操過玄原,大家信他看內容的眼光。就算他現在失去他觀文總裁的身份和地位,他的眼光依舊在這兒,說到底,編輯看的一樣是實力,不是其他。
  只是他現在不是沈從心,而是名不見經傳的莊墨,任明卿憑什麼跟名不見經傳的莊墨?他得給他一個理由。
  “什麼?”烈火哥聽不懂他的意思。
  “作者和編輯是雙向選擇的。他已經證明了他的實力,如果我不能證明我配得上他,他憑什麼跟我?”莊墨一臉心煩地低聲絮叨,“作家大會的時候我肯定要簽他,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田恬、烈火哥:“……”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你們死基佬的世界,我們普通編輯不懂。”
  摔門而走。


第84章 120萬的《新房客》(上)
  之後的三天裏,莊墨推掉了一切應酬,非常難得地呆在京宇的辦公桌前,哪兒都沒去。不過他的手機就沒放下過,不是打電話,就是在幾個APP間跳來跳去。
  他先聯系任明卿,約他出來吃飯。
  自打莊墨回來以後,他們幾乎天天出來吃。
  任明卿埋頭苦寫,徐老和徐靜之也不追文看,他其實蠻寂寞的。作者寫文沒有一點正回饋,哪裏受得了,他一天工作結束以後,莊墨就帶他吃遍B市的名餐廳,一邊吃好吃的,一邊給他看文。
  莊墨特別會鼓勵作者。他看完肯定先說:太太,你寫得很好,瘋狂商業互吹一波,然後再指出不足之處,任明卿就比較容易接受他的意見,會按照他的建議去修文。烈火哥能感覺到,最近洗灰的文本更加精致了。
  莊墨有時候要出去應酬,沒空陪任明卿吃飯,但不管多晚還是會給他看文,看完就送禮,同城快遞送到飛起。
  任明卿第一次收到蘋果三件套的時候,特別懵逼,打電話問他:“莊先生,你怎麼快遞我東西啊?是要我轉交給徐小公子麼?”
  莊墨:“當然不是,就是給你的。你今天寫得特別好,我看得很高興,想送你小禮物。”
  任明卿受寵若驚地捧著一套macbook air、ipad和iphone:“這、這怎麼是小禮物?莊先生你太客氣了,你能幫我看文我就很滿足了,你再我送我東西我……”
  莊墨:“現在是粉絲經濟,你看網上那些直播間,粉絲瘋狂給主播打錢。我作為你的忠實讀者,我想給你打call都沒有個正規渠道,我只能送點禮物聊表心意。”
  任明卿:“……莊先生……”
  莊墨:“你不讓我送禮,我就給你打錢。”
  任明卿:“你別呀!”
  莊墨:“那就這樣說定了,如果當天不能請你吃飯,我就送你小禮物。我很想讀到後續,希望太太能因為我的支持,每天都有動力產出,早日把這個案子寫完。太太加油。”
  物質和精神兩方面的回饋,莊墨兩手抓,兩手都硬,任明卿跟打了雞血一下,放下電話還能再戰五千字。
  這天莊墨給任明卿講完文章,旁敲側擊地問,如果做新房客的合同,上頭寫什麼筆名:“你肯定不能叫洗灰。”
  任明卿不太明白:“為什麼?”
  “不太正式。不是有個笑話,說某地網絡作協開會,到場的中年大叔面前的名牌都是艷美妖姬、暗黑骷髏王之類的。你以後要是得了什麼大獎,新聞聯播播報出來作家洗灰,那就像個菲傭。”
  任明卿被他逗樂了:“嗯……正式的話,要不本名?”
  “千萬別,想想郭小四。現在網絡那麼發達,必須要保護好自己的隱私。再想想。”
  任明卿把趙錢孫李都取了一遍,莊墨覺得都不是特別好:“太普通了,必須有辨識度,讓人一見就忘不了,還要帶有你的風格,而且沒有重名。”
  兩個人按照正式、有辨識度這兩個要求,取了大約10個名字。莊墨拿著這10個備選去算命的那裏算了一卦,最後取了大吉的“度他山”,取自詩經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反正來都來了,莊墨又拿出兩人的生辰八字,讓人看看。
  算命先生一看任明卿的命格,就說:“這個人的童年時期是很坎坷的,但他是人中龍鳳,以後會越走越好。”
  莊墨一聽:666!給你打錢!
  “你告訴他一定要修身養性,因為他沒有什麼先天的資本,他要發達,靠的是貴人。他命中多貴人,多行善事多積德,貴人們才願意幫扶他。”
  莊墨:對對對,他人可好了!
  “他今年運勢不錯,明年還會更好。你們倆在一起,他是會旺你的。”
  莊墨敞開錢包:來來來,先生您再多拿一點,不要客氣!
  從算命先生那裏得知兩人八字很合,可以長期合作,莊墨非常開心,把敲定下來的筆名告訴任明卿,征詢他的意見。
  任明卿很溫順地說:“莊先生給我取的名字,我都喜歡的。”
  莊墨立刻跑去隔壁觀音廟裏還了個願。
  把筆名敲定下來以後,莊墨就在各種社交平臺上註冊了度他山的作家號。萬事俱備,他找了幾個小說類的知乎大V,向他們約了幾篇現代獵奇向的稿子,篇幅不限、腦洞要大。
  知乎大V:“是什麼的東西的廣告?”
  莊墨:“不是什麼東西的廣告,就是小說,隨便寫,寫得好點兒就行了。”
  知乎大V:“那是雜誌稿麼?先登紙媒再發知乎?”
  莊墨:“不用,你就寫完了直接發知乎,之後愛登哪兒登哪兒。但是得幫這個問題裏的某個回答點贊。”
  知乎大V:“點贊也要收費。”用戶的點贊會顯示在主頁顯示軸上,是知乎引流的主要方式。
  莊墨:“錢不是問題。”
  知乎大V沒見過這麼奇怪的甲方,給錢痛快,還允許瞎逼寫,什麼要求也沒有,紛紛接了單。莊墨就用小號去開了個貼:你見過最好看的懸疑恐怖類故事是什麼?然後登錄任明卿的賬號,將《新房客》的第一部 分貼了上去,大概1萬字左右。
  第一天,這個問題默默無聞,《新房客》作為為數不多的回答裏質量最高的文章,一共獲得300多個贊。
  第二天,有幾個手速快的大V回答了該問題,並給《新房客》點了贊,該問題的瀏覽量達到7萬多。雖然因為大V自帶粉絲太多,導致《新房客》一度排名下降,但文章本身質量過硬,當帖子開始發酵以後,很快又浮到了第一位,點贊量逼近1w。
  第三天,帖子繼續發酵,《新房客》獲選知乎熱搜,熱度繼續飆升,開始從知乎向其他平臺擴散。莊墨看到有營銷號將小說制成長圖傳到微博上,跑去默默給人家買了個頭條。然後他在自己的作者圈裏招呼了一聲,讓幾個老友幫忙轉一發,一時間,玄原、宋三、蝴蝶靈、白殤殤排著隊在那裏喊“牛逼”。
  作者都有自己的圈子和粉絲群,頭部作者一轉,其他作者、編劇紛紛跟著轉。營銷號看到寫文的都在喊牛逼,也跟著蹭一發熱度,把轉發沖到上萬,上了頭條榜。這下路人也可以在微博熱搜上看到這篇文章了。
  文章的設定確實新穎,腦洞很大,又帶點懸疑和恐怖因子,在克蘇魯上疊了個中國傳統神話,大家沒看到過這種風格的故事,點開來以後就出不去了,一定要看到結尾。一轉十、十轉百,不同領域的kol都參與了轉評,貢獻了流量。


第85章 120萬的《新房客》(下)
  莊墨把田恬喊來加班:“今天晚上你就跟這條微博。洗灰新註冊的微博號叫‘度他山’,你去評論裏@一下原作者,點贊刷到熱門,給他引流。評論裏有問作者是誰的,你也不要偷懶,都去@一下。你跟這個營銷號去溝通,如果有人私信找他求《新房客》版權合作,讓他把你的微信號給過去。”
  田恬已經是第二次應付流量爆炸,不在怕的。可他看著不斷往上跳的轉評數,還是忍不住目瞪口呆。白殤殤本身是大V,又跟徐靜之處對象,才會突然上了熱搜榜;洗灰一個小透明,連筆名都是現取的,怎麼就突然大爆了?!
  他蹲在莊墨腳邊,抱著他的老板椅扶手,可憐巴巴道:“我現在拜你為師還來得及麼?”
  莊墨把套路給他講解了一番,在田恬崇拜的眼神中雲淡風輕道:“微博營銷這一塊兒以後是你工作的大頭。我只給你示範一遍,下次你親自來。”
  田恬:“!”
  田恬:“師父!這……有點難……”莊墨這一回統共花了不到4萬塊錢,卻已經到了可以賣版權的階段,這個付出回報比太高了,他聽聽都覺得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莊墨:“哪裏難?”
  田恬:“哪裏都難。我沒有這個資源人脈,也沒有錢……”
  莊墨嗯了一聲:“這不是最要緊的。”
  田恬:“……?”
  莊墨:“你知道《新房客》的數據可以做起來,最根本的原因是什麼麼?”
  田恬:“因為師父你有資源人脈還有錢……”
  “不。是我太太寫得好。”莊墨一臉驕傲。
  田恬:“……”
  莊墨正色道:“《新房客》能有現在的數據,是因為他寫得好,他本來就來這個實力,火是理所應當。如果不是他的質量過硬,我的那些老友也不會願意為他背書。他們是什麼級別的作者?他們哪怕再賣我的面子,肯去轉發可達鴨的段子麼?不可能,他們轉發了就掉價了,別人覺得你一個S級作者什麼眼神,覺得這種無營養快餐好?
  “《新房客》就不一樣了,網友可以不喜歡他的題材,可以不喜歡他動輒長篇大論的細膩行文,這都是個人口味問題,你畢竟不能滿足所有人的喜好——但是,沒有人敢說他寫得不好,沒有任何人會說,這個作者實力不濟。不可能。他只要把他的文章一亮出來,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神。哪怕從來沒有人見過度他山這個名字,都清楚這不可能是個沒有來路的小作者,他不可能曇花一現,不可能默默無聞,甚至不可能為人作配,他的作品已經把他是什麼層級的作者表露無遺。作者說到底靠的什麼?就是一支筆,有且僅有那一支筆!你的文章就是你所有的資本,其他都是虛的。他要是寫得不好,他首先就遇不到我,也不配動用我的人脈資源。”
  任明卿是硬生生靠著自己的牛逼,從那麼多作者堆裏撕開一條血路,有如雛鳳在群鳥之巔發出第一聲啼鳴——
  我,新的天神,業已橫空出世!
  “營銷這個東西,是給好作品加分鍍金的。他本來有90分,只是欠缺市場的認可,那我營銷一波彌補他的短板,給他沖上100分。反之,原本只是40分的東西,你給他砸錢砸到死,頂天60分,讀者又不傻,他不會買賬的。流量是把雙刃劍,流量會放大你的優勢供人崇拜,也會把你的劣勢放到眾人眼睛底下供他們慢慢檢視。但凡任明卿有一丁點兒的短板,他就根本就hold不住過億級別的流量和全網好評。所以明白了麼?沒有好的內容,你的所有人脈資源都是空的,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遇到洗灰太太之前,你看到我有任何動作沒有?你覺得我做起來得心應手、簡簡單單,絕不是我牛逼,而是太太牛逼;如果哪天我做出了什麼成績,也是因為太太給我打下了堅實的基礎,這就是為什麼神級作者一定要捧著的原因——你只要借他一點東風,他自己就能火成連山連海。好的內容才是根本,運作只是錦上添花。你去捧一個質量不行的東西,強捧灰飛煙滅。你要牢記這一點。”
  田恬哦了一聲:“師父你放心,我肯定不會給屎坨坨砸錢的!”
  莊墨:“你哪有錢?”
  田恬:“……”
  等第四天早上,《新房客》在知乎的點贊量破5w,任明卿的知乎賬號粉絲破4w;微博轉發破6w,單條評論數達到2.4w;百度上《新房客》有22w條相關搜索,百度指數一度沖到當日前三;微信公號有三篇轉載破了10w+的閱讀量,擴散的深度和廣度都很可觀。
  雖然首發是營銷號,也沒有寫作者名,個人微博粉絲量堪堪破萬,有點吃虧,但這篇文章確實大紅大紫,不少影視公司找上門來求合作,莊墨甚至在田恬整理的清單上看到了譚思的名字,譚思想挖任明卿去寫劇本。
  莊墨哼了一聲,沒搭理他,找上一個拍過《風雲榜》電視劇的導演,那人上來就開價100萬,要買單篇全版權。莊墨把剩下的3萬字發給他看,又拿其他談判對象擡了一下價,最後120萬成交。
  本來價格可以更高,但莊墨為了給任明卿爭取一個條件,犧牲了價格——在合同上,他加了一條“即刻開發”。
  版權賣出去不算稀奇,有些版權過了五年七年的合同期限都紋絲不動,對作者、對IP來說是一種損耗。莊墨是不會允許誰買了任明卿的IP囤著不拍,或者炒作賣二手。你買了他的東西必須拍,拍不出來你找我,有問題一起解決,連城文娛的所有資源為你所用,唯一的條件就是三年內,我必須看到他的作品上大銀幕。
  莊墨在這一點上非常強勢,寸步不讓,最後給他死嗑下來了。
  Keen再回來找莊墨的時候,那就對不起,沒有了。你說我的作品沒有數據,我的作者沒有名氣,好,OK,現在作者是知乎大V,數據爆炸,但問題是——你們還來得及麼?
  Keen:“……”
  莊墨倒也無意為難他,在酒桌上把Keen推送給了導演,幫兩人牽了個線:“如果想要做動漫開發,F站比較合適。動態漫畫、有聲還有動畫,F站是制作+平臺,比你自己找公司更有優勢。二次元這一塊兒起來了,也為電影造聲勢。”
  導演手裏沒有動漫資源,他拿了版權也不一定有這個閑去找動漫投資和制作,莊墨能幫他把這一塊兒搞定那再好不過。Keen那邊被上司罵得狗血淋頭,這麼好的東西之前放在你鼻子底下你都沒買到,莊墨幫他牽線了動漫版權的共同開發,Keen這邊膝蓋都給他跪斷。
  吃飯吃到一半,秋山雨給莊墨打電話,問莊墨《新房客》出沒出。
  莊墨看了一眼導演和Keen,說出了,秋山雨換了種說法:“作者有沒有興趣把它拓展到中長篇?我們想要《新房客》的同世界觀影視定制,如果體量能達到25萬字,我們願意出1000萬買全版權。”
  《新房客》是科幻疊懸疑恐怖,整體氣質偏向於歐美燒腦劇。數據大爆意味著這是個有市場的概念,優視頻很想做一季試試水。他們的平臺氣質偏男性,懸疑類播得很好,《新房客》正好可以收割美劇高端用戶。而秋山雨給到的報價,直接就是國內一線編劇的市場價。
  這個價格符合莊墨對任明卿長篇出道作的心理預期,滿足了他小小的、偏私的虛榮心,但他直接推掉了:“作者暫時沒有這個想法,檔期太滿,還要專心自己手中的作品。”
  “是關於什麼的?”
  莊墨笑笑:“跟十洲三海聯動的一個世界觀。”
  他透了個口風之後,把導演推給秋山雨:“《新房客》的版權現在在侯導手裏,你們如果要開發劇集,可以找他商量。氣質相近的作者和編劇,我也可以推給你們。”
  莊墨就這樣談笑間把資方、平臺、影視公司和動漫公司的資源全攏在一起,組了個局,讓他們自己去商量IP開發。打通了資源對接後,大家可以在各自領域發力。盤子碼得越大,這個IP的分量就越大。
  侯導聽說度他山在搞十洲三海,很感興趣,說連城那裏的制片人還聯系過他操刀《浩蕩紀》:“如果到時候要出手,請第一個通知我。度他山這個才華,我怕到時候制片人踏破門檻。”
  莊墨笑了笑,多謝侯導吉言。
  他看得出來侯導是真心欣賞度他山。
  而這個圈子其實很小。
  任明卿憑借著《新房客》一腳踏入IP圈,從此以後,他會為大資本、大導演所熟知。普通作者可能一輩子都不得其門而入,但任明卿僅僅花了三天,就敲開了這扇大門。
  莊墨覺得算命先生說得真沒錯,他們倆在一起非常順利。
  有了一炮而紅,今後便是青雲直上。????


第86章 長舌婦
  莊墨幹完這一票,終於空下來著手規整公司的規章制度,緩慢而持續地招人,空蕩蕩的辦公室慢慢坐滿了新編輯。
  田恬讓新編輯去網上勾搭新作者,自己則忙著給各位作者打錢。
  他發現不同等級的作家,收入真的天差地別。玄原大神一口氣就9000萬,京宇作為版權代理抽掉20%,他稅前也還有7200萬的進賬。而普通作者跟京宇簽合同的時候就是四六分,也就是說這筆交易裏,京宇可以抽40%。更有甚者,簽書的時候直接買斷,作者就一開始拿了幾千塊錢,之後的版稅加印、版權出售都跟他沒關系了,哪怕影版賣到7位數,他們也一毛錢拿不到,全進了京宇的賬戶。
  田恬忍不住為他們扼腕嘆息,他們離發財只有一個合同之遙。田恬擬微博作者簽約合同的時候,就把後續版權配比寫清楚,不想讓他們吃虧。
  他這邊事情一大堆,莊墨又把《新房客》的合同丟過來讓他走流程。他掃了一眼,看到上頭那個明晃晃的1200000.00,差點沒抽過去,趕緊打開QQ瘋狂戳一戳多維元素。
  一口鹹:傻逼
  一口鹹:傻逼
  一口鹹:傻逼
  【戳一戳】
  多維元素:幹嘛
  一口鹹:你最近怎麼什麼東西都沒寫?
  多維元素:……
  他把大綱敲定以後每天都在趕稿好麼!
  一口鹹:你為什麼這麼懶?你就不想賺錢了麼?
  多維元素:……
  背後單總助拿著季度報表進來:“商總,我們這個季度利潤創新高,達到了13.8億。”
  一口鹹:來寶寶,給你點動力。我就不跟你講玄原大神的影版賣了9000萬,其他小作者也都賣了幾百萬了
  多維元素:呵呵
  一口鹹:我就跟你講,上次跟你兩次比稿的那個槍手,他之前交了篇稿子,跟你那篇《斷舍離》一起終審,你的過了、他的沒過,還記得麼?結果他編輯把他的這篇文章發到網上,不知道怎麼就轉火了,現在我在給他走影視合同,賣了120萬!120萬!他才4萬字!卻和一部實體書的價格幾乎一樣高,我的媽
  多維元素:……?
  一口鹹:我也懵逼了,這什麼騷操作?!
  多維元素:那個槍手叫什麼名字?寫的什麼文章?
  一口鹹:洗灰。不過他在網上不叫這名——筆名都是他編輯找算命先生現取的,叫度他山。他這個稿子你肯定看到過,就是這幾天在網上特別火的那篇《新房客》。
  多維元素:……
  多維元素:他編輯是不是姓沈?
  一口鹹:不啊,他姓莊,是帶我的師父
  多維元素:傻逼
  一口鹹:你不要憤世嫉俗,我跟你說,你趕緊寫稿子,我也去給你這樣搞一搞,咱們就發財!
  多維元素:……
  一口鹹:你每天這麼懶,我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多維元素:我看你是長舌婦
  一口鹹:我激動啊!我炸裂啊!我覺得其他作者賣影視版權完全OK,他們畢竟寫了那麼久,還都正兒八經出過圖書,我可以心平氣和地不跟他們比。問題是跟你同時比稿的作者,現在也成百萬富翁了,我真的心態爆炸!你太可憐了寶寶!現在人家來開作家大會都要住五星級酒店了!
  玄原知道這事兒。決定要開作者大會的那天,莊墨就打電話過來讓他把時間挪出來。
  玄原:“我不太想去。”都是一群十八線野雞作者,有什麼好認識的。
  莊墨:“你是老總。”
  玄原:“……”
  莊墨:“給《浩蕩紀》寫續的洗灰也去。”
  玄原:“!”
  玄原:“我去。”
  玄原:“到時候我要跟他單挑。”
  玄原可能是任明卿唯二追連載的讀者。任明卿每天寫的篇章,莊墨都要驕傲地發在徐靜之、玄原和他三個人的微信群裏共享,玄原從來不說話,但他每天都看,就等著看這個洗灰把四海的文章霍霍成什麼樣,到時候撕他個狗血淋頭。結果至今沒崩,還越來越好看了,玄原想見見他。
  現在看到田恬告知這個消息,玄原做出了很符合他人設的反應。
  多維元素:你們要開作者大會?
  多維元素:你為什麼不請我
  一口鹹:emmmmmmmm……
  一口鹹:請的呀!請的呀!你來不來!面基啊!
  一口鹹:【比利摔跤.gif】
  多維元素:滾
  一口鹹:主要是來了得簽約,我叫你寫東西你又不寫,你懶
  玄原恨不能沖到京宇把他的頭按在地上摩擦。他現在每天日夜顛倒在更《塵煙笑》,什麼叫不寫!
  一口鹹:對了我跟你說,你把微博給我,我們一起做到大V!
  玄原:“不,謝了,我微博賬號三千多萬粉。”
  田恬現在雖然手下作者很多,堪稱三宮六院,但他心裏最親的還是多維元素。意識到最近他不是在給玄原大神審大綱、就是在給微博作家做書,都沒怎麼照顧多維元素,他心裏很過意不去。
  他把可達的微博主頁傳給他:“看!你學學他們,特別是可達,他們在網上可火了!”
  玄原一看這種東西就要瞎了眼,讓他學他們?哼!他可是連譚思都看不上的人!
  拖黑!
  田恬剛想說你趕緊地簽我一本書,我好安排你的食宿,結果對方又開啟了驗證信息,不由得淚流滿面:為什麼他的作者一個個都那麼傲嬌!
  他剛要下線,突然想起不能讓作者透露口風,趕緊在驗證信息裏補發了一句:洗灰的事要保密哦!關掉QQ心不在焉地寫了幾個圖書策劃案,又忍不住點開小窗敲了敲克然,“你知道麼?最近那個網上很火的《新房客》,賣了120萬!”


第87章 葉瞬的騷操作
  莊墨暗示任明卿《新房客》的版權輸出有了眉目,到時候要他簽個名:“你身上沒有合約吧?”他做事比較仔細,喜事臨門也不忘多問一句。看任明卿那個樣子,身上也該是幹幹凈凈的。
  結果任明卿竟然猶豫了。
  莊墨意識到不對勁:“你跟誰家簽過約?簽了什麼約?”
  “我忘記了……”
  莊墨頭都大了,放下電話去徐宅接了他回家。任明卿走進自己的臥室裏,開始翻箱倒櫃找合同。
  莊墨有點後悔自己怎麼沒把這麼重要的事情調查清楚。這個年頭,作者遍地跑,文學網站、文化公司也遍地都是,大家為了求發展,四處圈作者,單個作者面對平臺始終處於一個比較弱勢的地位,霸王合同司空見慣、層出不窮。他以為任明卿自寫同人被掐退圈以後沒有寫過東西,沒想到竟然還有這麼個坎等著他。
  任明卿有潔癖,習慣性地把自己的東西整理得井井有條,很快找到了那份合同。他拿給莊墨一看,莊墨差點沒昏過去——任明卿簽了靜水文學網!
  任明卿看莊墨仔細閱讀著合同條款,表情越來越猙獰,忐忑不安地問:“有……有問題麼?”
  “有問題麼?”莊墨反問。“要不是《浩蕩紀》是個槍手合約,你就犯法了!”
  任明卿無辜地瞪著大眼睛,對他曾經簽了賣身契這回事一無所知。
  靜水的合同出了名的嚴苛。它不是綁筆名,而是綁定身份證,在簽約期間作者哪怕開馬甲去別處發展都不允許。在簽約期間,所有創作的所有版權歸平臺方代理,不管有沒有在平臺發表。而任明卿簽了五年的人身約,離解約還有兩年。
  莊墨翻到作品欄一頁,發現任明卿只在靜水寫了兩部作品。完結的那本名字叫《杏花行》,百度都搜不到,登錄網頁一看,總點擊1378,總收藏15,評論7。問他寫的什麼東西,他非常羞澀地說,那時候在嘗試鄉土文學,寫了一個江南小村莊的代際變遷,大概十幾萬字。另一個坑叫《昆侖墟·仙骨》,就寫了3萬字。
  莊墨無語:“那你這本完結的有收益麼?”
  任明卿迷惘地搖搖頭:“編輯說收藏不達標,不能開通V文。”
  徐安之在世時建了個作者群,任明卿一直呆在裏面。群裏有個跟任明卿關系很好的網友,叫黑白指尖,說靜水好發展,建議他去試試,他就往網上一丟,居然有編輯要簽約。編輯說能賺錢,他就樂顛顛地簽了。後來一分錢沒有,他也沒在意,覺得這個網站好像和網易博客差不多,就還是寫了文章存到網易去了,還定期給自己的博客換換背景。
  莊墨簡直要給他鼓掌:厲害厲害,別人一分錢不花簽了他五年的全版權,他還什麼事都沒有,吃得好、睡得香。自己還生怕沒有百八十萬的見面禮,委屈了他,莊墨氣得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這個合約在,是不是《新房客》的事……就黃了?”任明卿覺察到這件事似乎很嚴重,小心翼翼地問他。
  “你到底有沒有仔細看過合同?”被打亂了所有的計劃,莊墨的口氣也有點不善了。
  任明卿怯懦地縮了縮脖子:“當時編輯說要在網站寫就必須簽約的……”然後對面丟過來幾個文檔,他看也沒看就全簽了,還花了十塊錢出門打印、快遞回去呢。
  莊墨太清楚靜水的套路了。他們的網編成天在網站上蹲守新作者,看到文筆還不錯的就沖上去二話不說簽下來,反正那份霸王合同對他們來說沒有任何成本,把新人簽死了,萬一人火了呢。
  這種模式帶來的收益十分可觀——你看,三年前他們簽下的一個數據撲街到死的鄉土文學作者,三年後,他的單本短篇版權賣了120萬,他們從中抽成再加稅點,最後可以拿到35%左右的分成。
  莊墨他媽的都要罵娘了。他都舍不得提成,靜水給任明卿什麼資源了就上趕子分錢?
  而且有靜水從中作梗,這個事情極有可能黃了。靜水版權部出了名的難搞,他們的女性向做到了業內頂尖,誰都不放在眼裏。如果要從靜水拿這個版權,估計得被煩死。
  最最重要的是,他等不起任明卿兩年了。
  任明卿後續的版權運作會非常非常復雜,莊墨不可能每一本書都從靜水口拿,他如果只是個丙方,很影響他倒騰資源。
  莊墨對著任明卿怯怯的眼睛,強壓下自己的怒火,安慰他道:“不礙事。我會搞定。”
  說完走出門外,給葉瞬打了個電話:“幫我去靜水要個人。”
  “洗灰簽了靜水?”
  “嗯,三年前簽的,還有兩年。”
  葉瞬默哀。
  “他的短篇我給他出掉了,現在等著簽合同,但他的經紀約在靜水,你趕緊把他洗出來。”
  “這個難度系數也太高了,你要不就換你的身份證得了。”
  “他的版權交易價格以後會高達八位數甚至九位數,牽涉到各個資方的投入,如果他的版權有問題,誰敢做這個生意?”
  葉瞬聽見靜水就頭痛:“你自己去也許比較好談一點,他們不會把我放在眼裏。”
  “我不能去。”
  觀文收購了靜水,也就是說,莊墨曾經一度是靜水的董事會成員。現在他去靜水討人,算怎麼回事?人家一看他親自出馬,保準綁死了任明卿不肯放。誰都知道他沈從心從來不做小作者的。
  葉瞬猶豫了半天,莊墨忍不住催他了:“你爽快點。”
  “那我給你做事,我有什麼好處啊?”葉瞬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
  “有啊,你回來把作者大會組織一下,烈火哥忙不過來了。”
  葉瞬:“……”
  “你在企鵝也就是顆螺絲釘,很難往上爬;烈火哥搞不了公關,你回來我就給你提版權總監。”
  莊墨聽田恬說了葉瞬幫忙簽下可達的事,非常欣賞他,有意帶他一帶,讓他換個圈子混。莊墨看得出來,葉瞬骨子裏跟他是一樣的人,八面玲瓏,天生會搞事兒。這樣的人你要他去做一個內容編輯是很可惜的,他也不適合,他就適合在外面交際、應酬,然後倒騰資源。商務人才可遇不可求。
  “喲。”葉瞬很給面子地歡欣鼓舞了一下,“還是算了吧。”京宇對他來說是個傷心地。
  葉瞬不積極,莊墨也不虧待他:“作者大會之前你把洗灰給我拿出來,《新房客》這一單我給你提10個點。你如果肯回京宇,我給你幹股。”
  “回來的事以後再說吧。我想先問個問題,”葉瞬的口氣變得嚴肅,“你準備為了拿回他,付出多少?”這個事情是有風險的,哪怕使點手段洗出來,後續洗灰火到S級,兩家也有可能交惡。
  莊墨沒有任何猶豫:“不惜一切代價。”
  “好。”葉瞬松了口氣,“那幫我準備三件事。第一,給我一個連城文娛的身份,級別至少是中高層往上。第二,提供我靜水高層的所有情報,誰在解約這件事上說得上話,我就要誰的資料。第三,給我一筆足夠的公關費用。”
  “沒問題。”莊墨迅速答應下來,“說到底解約是個小事情,但凡是個實權派都有話語權,你去找版權口的老總比較好操作,畢竟只有版權交易是外聯板塊。靜水的版權部負責人對外是一個叫小芙的編輯,但真正有實權的是副總李輕,這個人從來沒有公開露過面,也不怎麼談項目,一直隱在幕後,一般的作者也好、甲方也好,都是接觸不到她的。她本身有靜水的股權,在高層中非常強勢,整個靜水的版權口全都在她手裏,靜水的幾個流量都是她在捧。你如果要去跟她接觸,你可以告訴她,你是連城文娛的版權總監,我讓小松給你印個名片。”
  “她最近有什麼行程安排?”葉瞬問。
  “她請了年假要去歐洲旅遊,我在朋友圈看她說過。”
  葉瞬輕輕地嘆了口氣。
  人與人之間的確是不一樣的。他夢寐以求、高攀不上的那個圈子,只不過是莊墨茶余飯後刷的朋友圈。
  “好,我了解了。我會去想辦法的。”葉瞬低聲道。
  在掛斷電話以前,葉瞬突然叫住了莊墨:“莊老師,你能不能借我套西裝?”他很喜歡莊墨的著裝風格,清一色不見標簽的巴寶莉,低調奢華,極有品味,是能穿出去見人的行頭。
  莊墨一楞,莞爾失笑:“明天寄給你。”
  第二天,葉瞬收到了一套嶄新的西裝,和一塊百達翡麗5078鉑金白盤。西裝上貼著小紙條:送你的。手表盒子上貼著小紙條:借你的,務必完璧歸趙,我也只有這麼一塊。同一時間,手機響起,銀行卡賬戶傳來消息,莊墨給他打了比錢。
  一個禮拜後,靜水副總李輕在去往歐洲的飛機上,遇見了鄰座的葉總監。


第88章 靠譜的成年男性
  起先是長途飛行有小孩兒在機艙裏跑來跑去,吵醒了她的睡眠,然後聽見隔壁商務座中的男人溫柔地抓住了小孩兒的手,比了個噓:“姐姐在睡覺。”
  昂貴的商務西裝,300多萬的百達翡麗手表,年輕英俊的皮囊。
  李輕主動與他搭話。
  無巧不成書,葉先生是連城文娛的版權總監,去BBC談幾項版權采購。
  李輕與他握手:“誒,前幾日是不是你們連城問我們買《明堂》啊?”
  葉瞬嗯了一聲:“對。我們做IP儲備,覺得這本書數據和口碑還不錯,想買下來自己開發。”這本書最近話題討論度非常高,在靜水各種屠榜,目前反超大神作品占據總榜第一,算是今年的黑馬。
  葉瞬覺得這個案子肯定有的是競爭公司,讓烈火哥去看看什麼報價合適。葉瞬對內容這塊兒馬馬虎虎,也沒接觸過版權市場,這個領域烈火哥是專家。
  烈火哥仔細做了一番評估,把評估結果發到葉瞬手裏。
  “我覺得不太值錢。”烈火哥實話實說,“如果問我的建議,還是別買了,不好開發。”
  葉瞬:“你就告訴我這篇文到底值多少錢。”
  烈火哥:“刨去數據的加成,200萬左右我覺得很高了。”
  葉瞬:“那就好。”
  葉瞬轉頭就聯系田恬,讓他加了靜水版權部編輯小芙的QQ,去拿這本書。
  葉瞬自己不好出面,烈火哥也不合適,田恬就不一樣了。誰知道田恬是打哪來的,他說他是葉總監手下的人,一裝一個像。而且他是個純菜鳥,出去談案子,一談一個崩。
  田恬一臉懵逼:我是個編輯啊,我自己帶的作者一個版權都沒賣過,我還要去買別人的?!葉哥你到底跳槽去了哪裏啊,你怎麼變成甲方了?
  葉瞬打了他3000塊錢才堵上他的嘴,配合自己乖乖演戲。
  此時,飛機上的李輕饒有興趣地問葉瞬:“談成了沒有?”
  “我們評審部覺得800萬的報價有點虛高。”葉瞬遺憾地望著李輕,誰都沒法懷疑他栗色眼睛裏的誠懇,“畢竟這個作者只火了這一本,即使在靜水也算不上一線,而且是篇耽美。耽美不好改,今年風聲又很緊。”
  “這本書數據很好。”
  葉瞬當然知道數據很好,靜水的手段他又不是不知道。烈火哥對這種情況痛心疾首,這樣的內容做這樣的價格,市場都被搞壞了。
  “現代校園題材,沒有什麼劇情,只是單純談戀愛,太難改了。我們高價收回去,不好開發,李總也要給我們賺點錢。”葉瞬溫和道 。
  李輕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桃花眼下的那滴淚痣:“那葉總覺得多少合適?”
  “我們最多給到250萬。”
  李輕嗯了一聲,收回了目光:“那讓小芙繼續去跟吧,慢慢談嘛,總有回旋的余地。”
  葉瞬笑而不語。他知道面前的女人已經理智地把這個案子判了死刑。
  不過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下機之後,他為李輕和她的兩個閨蜜拿完行李箱,沒有跟她們道別:“我把行程往後推了。”他解釋道,“你們三個姑娘出來度假旅行,我不放心。歐洲有些地方還是蠻亂的,你們沒有一個男伴不安全。我之前在英國留學,對這一片比較熟,我想跟你們一起走,直到送你們安全回國為止。”
  他的體貼讓三個女人難以拒絕。他長得那麼好看,又彬彬有禮,凡事為她們著想,多這樣一個男伴是會為旅遊增添不少樂趣的。
  後來的一路上,葉瞬都沒讓她們的攻略派上用場。
  吃的、住的、玩的,全都是他一手操辦,比她們見過的任何攻略都要可口、舒服、好玩。
  更絕得是,他沒讓姑娘們結過一次帳。
  李輕開始真正欣賞這個年輕人,是在瑞士。那天進入高海拔地區,他有點高反,沒有去滑雪,在小鎮上休息。李輕她們玩得有點嗨,下山之後去酒吧,結果被酒客性騷擾,起了沖突。她們幾位女士,人生地不熟,這個時候,葉瞬居然出現了。他攔在虎背熊腰的烏克蘭人身前,用一口流利的英文把人唬住,還報了警。
  等一幹人雞飛狗跳地從警局出來,已經半夜兩點了。
  李輕很好奇葉瞬怎麼知道她們出事的。早先她跟他說過,我們想去嗨,要晚一點回來,你不用等我們了。葉瞬回了個收到,立刻幫她們叫了輛車送去那個小有名氣的雪屋酒吧,還祝她們玩得開心。照理說,她們出事的時候,他應該在睡覺。
  葉瞬笑笑:“湊巧而已。”
  後來李輕才得知,葉瞬一直呆在酒店大堂,枯坐幾個小時等她們回來。後來看看時間太晚,心裏放心不下,就趕去酒吧想接她們回來。
  那天晚上他發燒39度。
  如果說之前,李輕對他的喜歡有一點輕褻,從那之後,就變成了徹徹底底的佩服和喜愛。這種人他註定要混起來的,連城文娛有這種人在,也是遲早要做大的。
  他不提這個版權咱們到底怎麼砍價,他只是做出了一種姿態:我很尊重、也很在乎你這個生意夥伴,我希望跟你交朋友,以後能有長期的合作關系。
  你可以說他是有目的性的接近,那又怎樣?生意場上誰跟誰交往不是打著自己的小九九?禮數之所以叫禮數,不是表面上的虛應功夫,是在為人處世中尊重他人、為人著想、讓對方舒服的。你有沒有用心對待別人,人家感受得到。
  回國以後,《明堂》的合同,葉瞬沒有過問。到最後田恬和小芙都沒談成,這本書以680萬的價格全版權出給了一家小的影視公司。李輕覺得挺對不住葉瞬的。葉瞬倒不是很在乎,反而叮囑她道:“有個快遞要清關,你到時候收一下。”
  三天之後,李輕就收到了一個巴黎世家的包。她對那個包不是特別感冒,當時在櫥窗裏因為形好多看了兩眼,覺得性價比不高沒有買——葉瞬連她的一個眼神都記住了。
  所以葉瞬回頭跟她說:“誒我有個朋友,是北影的教授,之前簽在你們家。他現在要給學生編寫新的教科書,跟商務出版社接洽,結果對面說靜水合約上綁定了他的所有版權,出不了了。這個影響到了他的現實工作,他想解約可以麼?他不是特別紅的作者,寫鄉土文學的。”把任明卿的專欄鏈接發給李輕。
  李輕想都沒想:“可以啊。”
  這算什麼事?
  一句話的事。
  葉瞬看了眼微信,打電話給莊墨:“公關下來了。半個月左右能拿到解約合同。”
  莊墨大喜。從此以後,世界上就沒有洗灰這個人了,只有度他山,這個作者算是洗出來了。
  靜水合同一般走得非常慢,版權部各種卡條款,一卡就是半年,但是任明卿的解約合同下來得非常快。歸根結底,兩方沒有任何對接困難,只麻煩在——靜水從前根本沒有人成功解約,他是第一個。李輕親自讓法務草一個解約合同出來,還葉瞬的人情。
  葉瞬跟莊墨私下裏會面的時候,莊墨跟他說:“你這件事做得很漂亮。”
  葉瞬聞言,慢慢脫下了身上的西裝,褪下了百達翡麗手表,從褲兜裏翻出了名片,統統碼在桌面上。
  莊墨擡眼看他,放下了電子版合同:“你其實不用還的,只要你願意,你就是連城文娛版權部總監。”
  葉瞬低頭,表情晦暗不明:“可我心裏永遠記得,我的所有都是問你借的:本錢,行頭,人脈資源……你也只比我大兩歲,人與人之間終究是不一樣的。你尚且如此,徐靜之呢?”他擡起頭,咬著牙關說,“我在他面前算什麼東西?”
  其實白殤殤為了徐靜之跟他決裂,是很傷他自尊的一件事。
  “你已經一腳踏進這個圈子了,憑你的能力,兩年以後,你就可以站在我這個位置上。如果你現在這麼走了,你就一輩子只是那個小編輯葉瞬。只是為了一個女人,至於麼?”
  葉瞬反問:“如果你把洗灰捧到一線,他跟你說,他不願意跟你了,你什麼感覺?”
  莊墨楞住了。
  一手帶大的作者,那麼深的感情,說斷就斷了。
  葉瞬永遠記得白殤殤是為什麼離開的。他就是這個等第的編輯,給不到她更好的資源。人往高處走,他也不怨誰。只是現在莊墨給他這些又有什麼用呢?他一手帶大的小姑娘都已經不在了。
  葉瞬刪掉了手機上所有商務英語和境外旅遊的APP,離開了京宇,沒有回頭。
  一個禮拜後,任明卿的解約合同走得差不多了,作者大會也近在眼前。
  莊墨心情好得不得了,給葉瞬發了張邀請函。
  葉瞬:“我不來。”
  莊墨:“又不是給你的。幫我呈給你的同事,請他們來。”
  葉瞬嘖了一聲,這老狐貍。
  一個文化公司的作者大會來了多少作者,請到多少同行,來有幾位大咖坐鎮,搞出多大的排面,就是最直觀評估公司實力的時候。莊墨精著呢,既給足了他面子,又輕而易舉搞來了企鵝助陣。
  葉瞬把邀請函給到他的同事許文傑,告訴他路費全包、吃喝玩樂,許文傑挺高興的,不去白不去 。他們說起來在企鵝上班,都是白領,但實際上也是最底層的小員工。
  “京宇這次還弄得挺聲勢浩大的嘛。”許文傑忍不住說,“前不久還以為它要倒閉了——臺柱子跟連城集團的少東家談戀愛就是好啊,不愁錢了。”
  葉瞬的額角跳了一下,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帶過:“京宇還是有好作者的。”
  “有麼?”
  “就這兩天還全版權賣了個短篇,120萬。”
  許文傑瞠目結舌:“我靠,哪個作者?”
  “洗灰,就是你朋友圈轉的那篇《新房客》。”
  “我記得好像不是這個名兒……原來是京宇的作者?!牛逼啊!”
  葉瞬呷了口玫瑰花茶,慢悠悠道:“所以別小看了京宇,廟雖然小,裏頭的菩薩可大著呢。”


第89章 作者也分三六九等
  莊墨在作家大會前把作者合約的兩版模板定了下來,分別發給了田恬和烈火哥。田恬扒拉著烈火哥的版本對比了一遍,發現有點不一樣:“師父,為什麼烈火哥的作者,版權配比是四六甚至二八,我這邊是五五?”
  “烈火哥帶的是紙媒作者,起步二線,功底紮實,經驗豐富,出過實體書,還賣過影版,IP圈子裏認他們是個角兒。你這邊的作者,微博三四萬粉,混小圈子,寫小段子,抱團取暖,拉出去誰也不認識。我們從頭幫他們做起,從自媒體運營、策劃出書到IP開發,一手把他們捧紅,這個價很良心了。養號很吃資源,做成大V才能變現,你真金白銀投進去把號做大,要個五五開不過分吧?”
  田恬聽到“自媒體運營”五個字,想想莊墨驚天地泣鬼神的營銷手段,驀然覺得這個配比也挺合理了。
  “不過他們可能不肯簽……”
  “那就要看你們的本事了。”莊墨用紅外線激光筆把PPT打開,“這是我們當天會使用到的公司簡介,你們正好熟悉一下。如果作者對公司有疑問,你們要學會解答。”
  烈火哥和田恬向幕布望去,簡潔的商務模板上,各式各樣的數字和圖表講述著京宇曾經的輝煌:“京宇成立於2006年,旗下青春向雜誌《新繪》長期占據銷量榜首,共計捧出過3名S級作者、8名A級作者以及40余位二線作者,S級作者包括四海縱橫的《浩蕩紀》、玄原的《塵煙笑》以及譚思的《詭域》;公司單行本年均碼洋維持在一個億。目前,京宇旗下擁有70余位簽約作者,200余部全版權小說,版權收入累計破2億……”
  兩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了。
  “未來我們要發展兩條產品線:網文平臺與作家經濟,這兩樣是相輔相成的。”莊墨一邊往下翻,一邊向他們介紹,“網文平臺有多重要不消說了吧?現在單靠實體書你是圈不住作者的,因為除了頭部作者,其他作者不論是版權收入還是版稅收入,都難以維持生機,反倒是網文門檻低、收益穩定,日子更好過一點。田恬你那波微博作者,最終還是要回歸平臺,除非他們去做編劇或者找到了經紀人,有足夠的底氣單幹,不然他們還是得吃電子版權,因為微博流量不變現。”
  田恬深有感觸:“他們看起來表面光鮮,其實都挺窮的。”
  克然給他介紹了一圈小姐妹,田恬在首頁經常刷到這群大大。其中有個叫天涼王破的作者,在微博上呼風喚雨、粉絲一口一個總裁,然而私底下已經問他借過好幾次錢了。有次天涼王破辭職回家,連車票錢都付不起,田恬雖然也很窮,但自己的作者有什麼辦法呢?她開口了,就給個八百一千地救濟著。他衷心地希望這群作者都能發財,不然他每個月工資光救濟作者就見底了。
  “而對於頭部作者來說,情況恰恰相反。像玄原,他根本不在乎電子版權收益,也不需要網站流量,他只要有人幫他做IP開發就可以了。包括烈火哥,你的那批實體書作者如果轉行去寫網文,他們真的還能火麼?也未必。實體書轉網文,那幾乎就是兩種寫法,他們很難從頭開始。而且他們現在影版能賣到百萬級別,他們也不太願意屈尊降貴去寫連載。那好,我們提供作家經紀服務。內容方面,從策劃到成稿,全程跟進,出書的出書,賣影視的賣影視,甚至給你接影視定制的單子。不要說幾百萬,哪怕一本賺個幾十萬,你覺得他們會不願意?”
  烈火哥松了口氣:“《新繪》停刊以後我真不知道怎麼跟他們交代。他們中的一些作者,還沒紅到可以成立工作室的地步,即使賣了版權也覺得無路可走,一直在問我怎麼辦。如果既有平臺曝光、又能影視定制,他們一定願意繼續跟我們合作。”
  “師父師父!那我的作者可以接影視定制麼?!”田恬著急地問。他之前還覺得有電子收益挺好,現在比起影視版權來,立刻看不上那點小錢了。
  “你這群小網紅比起實體書作者來說,功底差得不是一星半點,他們可能寫不了。”見田恬一臉不服氣,莊墨又安慰道,“當然,寫得好也是可以互相轉化的。包括以後的平臺作者,值得重點培養的,都可以提供作家經紀服務。如果平臺捧出了個玄原這種S級大神,你覺得他是跑呢還是跑呢還是跑呢?你見過S級作者在平臺混的麼?人家有內容、有渠道、有資本,憑什麼再待在你那破地方跟你五五開?但我們自己有作者經濟就不一樣了,IP一條龍開發做到業內頂級,他跳槽以後沒得選,還得跟著我們混。”
  田恬聽到玄原,不由得誌得意滿、幹勁十足:“那好!都這樣了作者還不跟我們混,就是瞎眼!”
  莊墨把U盤拋給烈火哥,讓他把PPT做成宣傳視頻,笑著囑咐田恬:“那你好好把作家大會搞起來。”
  田恬一下子就蔫了。組織作家大會是一樁非常麻煩的事。給幾百來號人訂酒店,訂來去機票、火車票,訂完了這個要早到、那個要晚走,改來改去的,瑣碎得很。
  而且作者圈還很復雜。
  古話說得好,文人相輕,這麼多作者在一個屋檐下呆三天,要是互相不認識,那還倒客客氣氣地面個基,久仰大名;要是舊相識,有什麼恩怨情仇,那就麻煩了。什麼“你們請她我就不來了”、“住宿的時候我要/不要跟她住在一起”、“我不想跟她坐同一班列車”之類,簡直是一幫初中女生去春遊,五五六六七七八八麻煩得要死,田恬兩三次跟作者溝通到一半就跳起來把鼠標一摔,瘋狂地仰天大叫,不想幹了。
  還有食宿的規格問題。
  同樣是作家,玄原和多維元素能一樣麼?
  雖然多維元素好像挺有錢的,但田恬撐死了只能給他訂個四星級賓館,這還是他背著烈火哥自己偷偷摸摸倒貼的錢。按照多維元素一本書沒出過、只在《新繪》上刊登過一篇稿子的光榮戰績,本來連參加筆會的資格都沒有。
  但玄原大神就不一樣了,明明他就住在B市,但一聽說人在斯裏蘭卡關小黑屋寫文,他師父毫不猶豫就給他訂了來去頭等艙,以及全城最好的五星級酒店總統套間。他在B市的這三天裏,專門安排專車接送。
  本來田恬對大作者和小作者之間的差別,感受比較模糊,大家千裏姻緣一線牽,隔著屏幕都一樣。然而一走到現實中,一下子就感覺到了:同樣是寫書,S級作家和十八線作家確實是不一樣的。
  關鍵是作家分三六九等,作家本身是無法接受的,特別是田恬手裏這批年紀輕輕的小作者。現在網絡寫手門檻低,寫什麼都有人看,作者本身可能也就20出頭,在網上被讀者捧慣了,又沒見過世面,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大大。
  現在可達的書已經賣了五萬冊以上,還在不斷加印,顯見要躋身成為今年的暢銷書作家,他的待遇比其他人要好一點,莊墨把他提到《新繪》老牌作家這個檔次。可達就發了個朋友圈,炫耀自己參加筆會坐的是商務座。其他作者就要鬧了:為什麼可達是商務座,我是二等座?
  田恬心裏偷偷吐槽:為什麼人家商務座,你是二等座,你自己心裏沒點逼數麼?
  幸虧烈火哥為人踏實仔細,慣於給他擦屁股。不然就他那個毛躁的性格,努力個八百年都沒法把作者大會開起來。
  就在這樣的兵荒馬亂中,作家大會終於來臨了。


第90章 菜鳥與大神的初中生早戀
  從前一天開始,田恬就沒睡過覺。他是微博作者這一塊兒的總負責人,從早到晚就蹲在火車站接人,火車站到酒店這一段路,他開了有二三十趟。好不容易把這批人都送到了酒店,結果還沒完呢,行李丟了、禮服忘帶了、水土不服鬧肚子了、酒店房間空調不好使了,田恬忙到半夜兩點的時候,覺得自己可能已經死了。
  還有一件讓他非常生氣的事,就是可達一到地方,就問怎麼不是舞藍來接他。田恬跟他說舞藍出差去了,這次還是只有執行主編烈火哥,你要找就去找他吧。結果烈火哥當晚告訴他,可達送了他一支派克鋼筆。
  田恬:“……”
  他就覺得很傷心,這也太看碟下菜了吧。為什麼事情都是我幫你做的,你送禮是送給烈火哥?烈火哥跟你什麼關系,你就上去套近乎,真是無語。他忍不住就要跟多維元素去吐槽。羅裏吧嗦說了一大通,突然想起來:你怎麼還不來啊?
  多維元素:我火車沒趕上。
  一口鹹:……
  一口鹹:你是豬麼?
  多維元素:……
  他剛從斯裏蘭卡飛回來好麼。
  一口鹹:算了算了,我讓辦公室那邊重新給你定個票,二等座哈,別嫌棄。
  多維元素:不用了,我不來了
  一口鹹:你是不是特別醜?所以不敢跟我面基?是不是?
  多維元素:我帥死你。
  多維元素:你怎麼還不睡?
  一口鹹:睡個屁,我還要回家。
  多維元素:回家?你不在酒店睡覺?
  玄原心想莊墨這也太摳門了吧,給員工開個房間都不肯,正要說那你別回去了,我給你開個貴賓間,田恬的話已經劈裏啪啦打過來了。
  一口鹹:我有房間,但我西裝忘記帶了
  一口鹹:師父給我們統統定了一套很貴的西裝,還得抹發蠟呢,說我們邋遢
  多維元素:……
  一口鹹:你多打幾個字會死啊!你為什麼那麼冷漠!快跟我說話,快,我一個人害怕
  多維元素:你在哪兒?
  一口鹹:我這兒打不到車,一個人出了酒店往大路上走呢,好像走丟了,你快跟我說話!
  玄原從副駕駛上擡眼,十萬個不高興地看著莊墨:“先去一趟會場。”作者大會安排在城外風景名勝區的一處溫泉旅館,其他作者也都在那兒住。只有玄原,莊墨沒給他訂那兒。人家鴻安地產的老總早就放話,不是五星級酒店不下榻,要去往城東的某酒店,他一下飛機莊墨就過去接他。
  “怎麼,明天上臺演講,你還要彩排一下?”
  “什麼?我明天還要上臺演講?”玄原嚇得撐坐了起來。
  “不然叫你來幹嘛?在那兒幹坐著?你總得給後輩講兩句。”
  “他們不是我的後輩,”玄原冷酷道,“少往他們臉上貼金了!”
  莊墨:“……”
  “都扯到哪兒了——你趕緊掉頭去會場,你那個小編輯大半夜還在荒郊野嶺打車。”
  莊墨嚇了一跳,這才後知後覺田恬給他打了十萬個電話。他囑咐田恬站在原地別動,趕緊到地方接他。
  田恬在荒郊野嶺走了一路,嚇得都要哭了,看到師父,迫不及待就要撒個嬌撒個潑,誰知道副駕駛上還坐著人。莊墨看了一眼冷酷無情、糾結要不要相認的玄原,憋著笑給田恬介紹:“這是你心心念念的玄原大大。”
  田恬猝不及防地被當眾處刑,臉都漲紅了,仿佛被人拉到白月光面前說:吶,就是這個人,暗戀你十年了!
  他簡直想打莊墨一頓,你他媽怎麼就這麼輕易地說了出來了!連一點儀式感都沒有!他本來還想在大神面前操個乖巧可人的人設,再默默地要個簽名,現在好了,大神一定覺得他是個變態!
  田恬只好訥訥地說:“您……您好。”
  莊墨故意逗他:“來,握個手吧。”
  田恬嚇得趕緊把自己的手捂在胸口:“我……我不要!”
  玄原:“……”
  田恬光是跟玄原大神同坐一輛車,就已經喘不上氣了,要開窗;要是跟大神握個手,他保準得昏過去!他的心態很矛盾:他做夢都想跟玄原大神近距離接觸,但是真的到了這一天,大神對他的心理壓強又太大了,他覺得自己很渺小,很low逼,訥訥地不敢接近他,連看他一眼都不敢。
  莊墨一路上都忍不住想笑,想不到他們小田兒在偶像面前,意外得很羞澀嘛。
  玄原千裏迢迢來接人,莫名其妙被嫌棄得連握手都不肯,周身氣壓都很低,一句話都不說,把田恬嚇得夠嗆。正當玄原想把他的頭按在地上摩擦時,他的手機屏幕亮了。
  一口鹹:我和玄原大神在一輛車上
  一口鹹:我死了
  一口鹹:OMG
  一口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死了!!!!!
  玄原:“……”忍不住從後視鏡裏看一眼這個品種稀缺的神經病。
  田恬對上他的目光,嚇得趕緊避開,然後瘋狂打字。
  一口鹹:他看了我一眼!
  一口鹹:他看了我一眼!
  一口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口鹹:灑家這輩子值了
  一口鹹:【撲倒在地.jpg】
  一口鹹:我死了
  一口鹹:再見
  多維元素:……
  一口鹹:寶寶!不要離開我!快跟我說話!不然我沒有事情做!我就!很尷尬!
  多維元素:那你去跟他說話去,叫說你很喜歡他,快點
  一口鹹:不行!我不能跟他說話!你484傻
  多維元素:為什麼
  一口鹹:他看上去很兇
  一口鹹:而且他一直在玩手機
  玄原:“……”
  去你媽逼。
  莊墨在等紅綠燈的時候張了一眼玄原的手機,實在是要笑死了。玄原怎麼給莊墨使眼色他都停不下來,搞得玄原那張萬年面癱臉上終於氣急敗壞地羞紅了,狠狠扭過了頭,看著窗外。
  一口鹹:完了
  一口鹹:我師父和玄原大神在前面打情罵俏
  一口鹹: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我覺得他們是在嘲笑我
  一口鹹:QAQ
  玄原心想你的直覺終於對了一次,無情地打了個“呵呵”過去。
  莊墨看不下去了,大聲質問玄原:“怎麼到這份上還不坦白?”
  玄原嚇得手機都要掉了,使勁給他使眼色讓他閉嘴,莊墨可不搭理他:“你這玩無間道還能玩上癮啊?”
  田恬在後面豎著耳朵,覺得好像聽到了什麼八卦。
  玄原淡淡道:“我也是很有偶像包袱的。”表面鎮定自若不讓田恬看出端倪實則心裏慌得一批。
  他也想跟田恬好好聊聊天,可是用多維元素跟田恬接觸的時候太放飛自我了,所以現在對面基這個事情很慫。田恬越是把他當神,他越覺得自己其實不夠格,怕死忠粉發現自己私底下那麼奇葩,粉轉黑。
  後來莊墨送完田恬,送玄原到酒店,目送他下車的時候,發現這貨還低著頭在拿手機聊天。明明同坐在一輛車上的時候連看都不看人家一眼的。莊墨警告玄原趕緊下線:“明天田恬起不來,你給我到現場打雜。”
  玄原哼了一聲,砸了他的車門就走。
  莊墨覺得自己是個抓到初中生早戀的教導主任。


第91章 作家鄙視鏈
  作家大會的頭一天,烈火哥和田恬很早就起了,全員換上筆挺的西裝,抹上發油,站在那裏接待作者和兄弟公司代表,活像兩個牛郎。因為有部分作者很晚才趕到B市,早上沒有安排任何活動,會場氣氛輕松,作者們紮堆在進門的大展板那裏簽名合影,不亦樂乎。
  烈火哥帶的作者都是老相識了,從雜誌時代起就一起合作,老友見面,閑話家常;田恬和他的作者們卻都是剛認識,好在大家都很年輕,面基起來也沒有什麼距離感,湊在一起時不時爆發出大笑。
  田恬在網上說話咋咋呼呼,慣用表情包和顏文字,作者們一直以為他是個女孩兒,結果到地方一看,是個挺精神的小夥子,忍不住要去調戲他。
  田恬被她們捉弄,算是甜蜜的痛苦,抽空了給多維元素發信息,說你不來真是太可惜了,我的作者全是女孩子!現在的女孩子都很時尚,即使不是美女,也很會打扮,看上去賞心悅目,還有穿著lo裝甚至cosplay來的,巨巨巨巨巨可愛!
  其中克然長得最漂亮,個子高挑,打扮時髦,非常擅長社交,跟田恬一見如故,大方地伸手:“甜甜,我是克然!”和網上的神經病畫風一般無二,帶著四五個小姐妹圍成一團談論各自養的小貓小狗,說笑間眉飛色舞、神采飛揚。
  田恬看得出來,她是她們圈子的焦點人物。大概她家裏條件不錯,穿著打扮得都跟其他作者不在一個檔次,還背個fendi的大包,是站在人群中能夠吸引眼球的那種人。田恬覺得別的不說,光是這盤亮條順的模樣,就很有天神的氣場。
  田恬跟她們笑鬧了一會兒,眼尖看到小觀瀾到場了,連忙誒了一聲:“那個作者你們肯定認識!你們圈的新晉天神!”
  克然回頭看了一眼:“誰啊?”
  “小觀瀾!寫《無狀態》的!”田恬興奮道。
  田恬平時閑著無聊,也涉略耽美,自從莊墨布置任務以後,更是光明正大地看起了bl文,直男編輯的事兒,能叫耽美麼?!他不得在耽美作者堆裏圈人麼?!浸淫久了,耽美作者也認得七七八八。
  前兩個月,《無狀態》完結大爆,先是被推文組紮堆推薦,然後又是口耳相傳地發酵,在耽美圈裏火得一塌糊塗。關鍵是,作者小觀瀾完全是個純新人,之前沒有在任何平臺發表過文章,這篇文最初也是在一個叫SO4的動漫論壇連載。SO4是個二次元聚集地,同人區腐女雲集,原創區卻十足冷門。
  田恬當時熬夜看完,被小觀瀾的文筆深深地震懾了,感動得稀裏嘩啦,淩晨四點給人家發私信求勾搭,順便邀請她參加一下作者大會。
  田恬興高采烈地要引見她們認識,幾個作者卻表情微妙,互相傳遞著眼色。
  有人先起了頭:“她可算不上我們圈子裏的大神。”
  “就是,她那些推文估計是買的吧?”
  “肯定有人在背後給她做營銷啊。一下子所有人都在推,還有畫手畫同人,《無狀態》有好到那種地步嗎?”
  “感情線看得別扭死了,受不潔,劇情又狗血,惡心。”
  “我是沒看完,劇情太扯了,說是競技打拳,寫到後期都變成科幻了,腦洞也太大了吧,一點也不現實。”
  “她的微博畫風還很迷,每天都在操高貴冷艷的人設,倒像是白殤殤那種文藝清新婊。”
  “……”
  田恬起先還附和幾句“是麼”,看她們越講嘴越碎,站在原地大氣也不敢出一聲:臥槽你們作家圈背地裏是這樣子的麼?!
  “一本成神不太可能啦,大神都是寫了很多本才慢慢積累了人氣和口碑,哪有新人一上來就封神的,裏面肯定有水分。”克然在大家閑言碎語的時候一直笑而不語,看田恬尷尬得要命,笑著跟他解釋,“大家都在認真碼字,當然對營銷狗有意見啦,憑什麼你寫的不怎麼樣,卻靠不光彩的手段比別人踏踏實實寫文更輕易出成績。反正圈子裏對營銷這回事還蠻抵觸的。”
  她幫自己的小姐妹圓了場,田恬卻更加汗如雨下了——田恬想簽《無狀態》,所以前幾天還詢問過版權問題,小觀瀾說沒有出過,什麼人花錢營銷不變現啊。子虛烏有的事,已經被這波人噴成狗了,要是讓她們知道莊墨把《新房客》炒到了120萬,那還得了!不……克然已經知道了!田恬警覺地偷看著克然漂亮的側臉,忍不住想把手機掏出來看看自己到底說了多少。
  田恬借口上廁所離開,偷偷跟孤零零的小觀瀾碰了個面。他覺得人小姑娘挺好的,就一個普通的學生妹子,看得出來聰明又有主見,他看那波人就是嫉妒人家一本爆紅。
  新作者沒有粉絲積累,讀者看你是新ID,不把你當回事兒;同行看你是新ID,也容易端著前輩的身份擺架子。老作者面對新作者本來就有天然鄙視,若你還火了,那可引仇恨了:憑什麼我寫了那麼多年不溫不火,你一上來就火了?有些人品差的就容易搞事兒。
  他本來還想小觀瀾在圈子裏是新人,把她介紹給克然那圈作者,也不至於勢單力孤、沒有朋友,看現在這個情況,可拉倒吧。
  小觀瀾也無意結交克然她們。雖然同樣寫耽美,但耽美寫手之間也有一個鄙視鏈的,微博寫火的根本就不算正經寫手,而是戲精!成天寫段子擴大綱文,然後轉發轉發女權、環保的熱門話題,操個政治正確的人設,一群塑料姐妹花抱團互暖、商業互吹,連一起做個頭發都要發條微博炫耀一下,跟她們這些踏踏實實寫幾十萬字的正經脆皮鴨文學愛好者根本不一樣!
  田恬問烈火哥實體書作者那邊還有沒有位置,把小觀瀾安排過去,烈火哥遺憾道沒有了,田恬只好把她安排在兄弟公司那一桌,省得等會兒跟克然她們一桌受人欺負。
  他安排完作者,被烈火哥抓住,在以韋編雙絕為首的老牌作者那裏露了下臉。老牌作者全都混到了一線,現在一個個年紀大了,也算是功成名就,湊在一起就不講貓貓狗狗了,盡講些我的這個玉佩多少錢、你的祖母綠哪兒入的。更新是不可能更新的,明年再說吧。田恬被這個貴婦人畫風嚇到雞飛蛋打。
  克然她們一圈鬧得太大聲,引得貴婦人們頻頻側目。田恬看得出來,功成名就的實體言情作者,是看不起這群寫網文的小婊砸的,連小觀瀾也歸類其中,反正都是脆皮鴨作者,管你是在平臺還是微博,統統洗腳婢!
  田恬灰溜溜地回到門口,提示克然她們輕點聲兒。那群作者正站成一圈嘮嗑,八卦最近誰又賣錢了、誰又撕逼了、誰又抄襲了,田恬忍不住擠過去側耳傾聽。玄原剛在展板那兒簽完名,在烈火哥的陪同下走過田恬身邊,忍不住瞪他一眼,暗罵了一聲花癡。
  小姑娘們一看見玄原大神,心都碎了,瘋狂地尖叫著拱到他身邊。玄原出道極早,成名已久,才華滿腹,日進鬥金,堪稱跨界傳奇,而且在一批男作者裏面算是長得相當出挑的了。到場的作者十有八九是他的迷妹,那群貴婦人年紀跟他差不多,資歷上也跟他差了輩,所有女作者一下子都湧到他那邊去了。
  玄原心中毫無波動,甚至還有點嫌棄。
  作為男作者,這群只會寫感情戲的女作者——管她們寫的是言情還是耽美——全都弱爆了!作為實體書作者,那群坐在桌子邊等他喝酒的摳腳網文男作家也他媽弱爆了!私以外全員野雞,這個作家大會真是弱爆了!呵,他是站在作家鄙視鏈頂端的男人,他來這裏只是想和自己的編輯面基。
  玄原像是鬥贏了的公雞站在簇擁著他的人群裏,田恬可憐巴巴地站在原地,尷尬地給他發信息訴苦。
  一口鹹:我恨玄原大神
  一口鹹:他把我的姑娘都搶走了!
  一口鹹:【圖片】
  他傳過來一張模糊的現場照,照片中玄原一米八幾的個子,鶴立雞群,滿臉不高興,玄原這就不樂意了。
  多維元素:瞧你這照相水平
  多維元素:你好歹P得好看點兒
  一口鹹:我又不發出去,我就自己收藏收藏不行啊
  多維元素:不行,你這樣對得起大神麼,把他照成這樣
  一口鹹:很帥啊!
  多維元素:帥你個頭啊,重拍
  田恬就任勞任怨地蹲在那裏三百六十度偷拍玄原,然後被玄原三百六十度嫌棄:沒有一張可以體現出他萬分之一的帥氣!
  一口鹹:我不拍了
  一口鹹:你他媽就是個變態,隔著屏幕我都看到你在舔屏,是不是
  多維元素:……
  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不能親吻自己帥氣的臉。
  一口鹹:我不拍了,再拍玄原大神都以為我是個變態,剛才我拍他,他都發現了,還對著我擺了個造型
  一口鹹:還挺臭美,哈哈
  玄原:“……”
  他有什麼辦法,田恬的照相水平跟他的智商就在同一個level,他不配合點兒,田恬都不能把他整個人拍進框裏。
  多維元素:他可能覺得你是攝像
  一口鹹:誒,好想跟他合照
  多維元素:那你去啊
  一口鹹:我不敢
  一口鹹:啊啊啊啊啊啊啊
  多維元素:你他媽怎麼這麼慫,你不上,還要大神主動跟你合影不成?
  一口鹹:【流淚升天.jpg】
  玄原看田恬在遠處遊來蕩去,一副想上前又不敢的樣子,跟烈火哥提議要不大家一起合個影什麼的。
  烈火哥:“您不是一直在合影麼?”
  玄原:“……”
  烈火哥:“哦哦您具體是想和誰合影?”
  “我不是!我沒有!你不要亂說啊!”玄原趕緊否認了,老臉一紅,然後清了清嗓:“就是那個……工作人員……”
  烈火哥:“哦哦哦哦哦!”
  一聲令下,把全公司的編輯啊美工啊法務啊會計啊還有什麼司機之類的全都叫來,將玄原淹沒,不知所措。然後大手一揮:“田恬,來,給我們拍張照!”
  玄原:“……”
  玄原終於忍不住了,拍了拍烈火哥的肩膀:“你去拍。”
  烈火哥:“……?”
  玄原:“你們這小編輯看上去不太靠譜,你拍得好。”
  烈火哥比了個大拇指:“OJBK!”
  田恬:QAQ
  他做了什麼要被大神嫌棄?!
  站位的時候,田恬慫慫地站在最邊上偷窺玄原,一副很想C位出道的樣子。玄原就清了清嗓:“這樣站太亂了,不好看。”
  烈火哥:“沒有啊,取景框裏效果挺好的!很OJBK!”
  不,這不OK!一點都不OK!
  烈火哥隔著十萬八千裏都感覺到玄原大神眼中的殺氣,縮了縮脖子:“那大家重新站一下位,高的站中間,矮的站兩邊!”
  玄原有種不祥的預感。
  經過一輪動蕩,他探了一眼依舊在最邊上偷窺的田恬:傻逼!你他媽到底是有多矮!
  烈火哥終於助攻了一把:“小田兒,你又不矮,你往中間站站,戳邊上你太紮眼了。”
  田恬羞澀地哦了一聲,開始往裏鉆。
  玄原趕緊地立正站好,一臉“你們這種小角色我都不惜得看”,實則一會兒整整領帶,一會兒清清嗓,緊張到躁動不安。
  當田恬跟他隔個身位的時候,烈火哥發號施令:“行了行了你就站那兒吧!”
  玄原真的恨不得沖上去捏緊烈火哥的嘴:你他媽給我閉嘴!你不要再說話了!您走!你給我走!
  前排蹲著的女生扛不住了,紛紛起義:“主編!到底好了沒有啊!蹲不住啦!”
  玄原大喜過望,眼疾手快地把身邊的不知道誰推了下去:“換你去蹲。”
  女編輯歡天喜地地要換上來,玄原一把按住她的頭:“你蹲好!快蹲好!”
  田恬一臉迷茫地也要跟著蹲,玄原的耐心都被磨光了,粗暴地一把將他拽到身邊。田恬猝不及防,一個踉蹌猛地撞在他的胸口。
  “對不起!大大!你還好吧!”田恬嚇得血色全無。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跟大神第一次親密接觸,是頂了他的肺。
  玄原臉色鐵青:好幾把痛,但我要保持風度。
  面無表情地抿著嘴直視前方,不要理睬他。
  最後田恬歡天喜地地舉著大合照去找多維元素。
  一口鹹:我和大神同框啦!同框啦!四舍五入就是結婚啦!
  多維元素:滾,慫逼
  拖黑。
  田恬:“……?”
  田恬:“怎麼這樣!你都還沒猜我是哪個呢!沒有良心!”
  *小可愛們快來微博@白野愛吃小籠包投票:截止到目前為止最喜歡的人物?


第92章 一只被趕走的小可憐
  拍完照片,任明卿也到會場了。
  前段日子因為合同有問題,他一度很沮喪,連京宇的筆會都不想來了,反正來了也沒用,聽莊先生的口氣,除了槍手合同他根本簽不了其他。但是莊先生堅持要他過來。莊先生說他過得太遊離於世了,連個朋友都沒有,一天到晚悶頭寫作,對身心健康很不利。
  很多專職作家除了寫作以外,還有豐富的社交活動,私底下有自己的小圈子。這樣不但消息靈通,而且思維碰撞能夠激發靈感,可以一起碼字進步。
  “反正白吃白喝還能玩,又不要錢。”莊墨背地裏連接送的專車都給他訂好了,希望他出來見見世面。
  “那不太好。”任明卿不願意這樣占他鹹老師的便宜,準備了一點自己做的牛肉醬之類的,一瘸一拐地來到會場。
  田恬跟他已經很熟了,師娘嘛,一見他就迎了上來:“洗灰太太!”
  任明卿一本正經地給他鞠了一躬:“一口鹹老師。”
  田恬受寵若驚:“誒喲媽呀,你這麼叫我,感覺我要被你吃了!——你拎的什麼呀?”
  任明卿笑瞇瞇地把布袋遞給他:“這是我做的一點小菜……”
  “太太你真賢惠!”田恬口水嘩地流了下來。
  上回莊墨把任明卿做的牛肉醬、辣醬拿到公司裏,田恬有事沒事就去他桌上偷著吃。他一個人出門在外,又不會做飯,每天都在叫外賣,任明卿的瓶瓶罐罐讓他回憶起老媽的味道,跟外面買的完全不一樣,牛肉粒又香又軟,分量又足,田恬簡直愛不釋手。他就喜歡這種經濟實惠的禮物。其他作者送的都是鋼筆、香水甚至自己的個人誌周邊,田恬高興歸高興,但雞肋卻是真雞肋。
  “我一直受您的照顧,一點薄禮,希望您不要嫌棄……”任明卿羞澀卻很真誠地跟他道謝。
  田恬已經迫不及待地開了一罐,毫無形象地用勺子舀著吃了起來。他有什麼辦法,他實在太餓了,四點鐘睡下,只睡了兩個小時又起來開始忙,到現在早飯都沒吃呢:“沒關系沒關系,照顧你的根本不是我,是……”話到嘴邊急忙住口,莊墨一直憋著不說恐怕是在等最後真相大白、抱頭痛哭呢,他越俎代庖顯得多管閑事,還是讓莊墨自己來說吧,“……是另有其人!”
  任明卿糊塗了:“我的責編不是您麼?”
  “不是哦!一直以來在網上跟你說話的人根本不是我,給你順稿子、幫你過稿的也不是我,那個人對你可是煞、費、苦、心!”田恬神神秘秘地賣了個關子,心滿意足地把吃到一半的罐頭合攏放進布袋子裏。莊墨今天早上去葉瞬那裏拿解約合同了,一會兒就過來,田恬對洗灰的代管業務做到這兒就該永遠地結束了,他心裏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太太你幫我拿一拿,我還要去招呼別的作者——你就坐這兒吧!”小觀瀾坐到隔壁桌去了,田恬就把他安排在微博作者堆裏。
  田恬仔細翻過聊天記錄,他沒有把莊墨抖出來,就說《新房客》的作者原來叫洗灰,是他們做起來的而已。再說又不是同一個圈子的,洗灰還是個男生,他覺得自己有點草木皆兵。
  莊墨吩咐過了,人前不用對洗灰太過特殊照顧。他目前還沒有作品面世,一下子把他捧得很高,其他作者眼紅嫉妒,說不定要作妖。跟新生代作者坐在一塊兒,大家年齡都相仿,還有話聊。
  任明卿“誒”了一聲,田恬已經小旋風一樣地被跑了,留他一頭霧水地坐下。他發現桌上所有人都在盯著自己,緊張得把田恬丟下的問題拋諸腦後,膽怯生疏地沖大家笑笑。
  這一桌來的大多是小姑娘,打扮得時尚靚麗,一個個都化著精致的妝,對比之下他就有點不修邊幅。他穿著白襯衫、卡其色長褲,一雙幹凈但老舊的板鞋,挎著普通的帆布斜挎包,手裏還提著個印著廣告的布袋,好像剛從菜市場買菜回來,有點寒酸。
  任明卿突然成了這麼多漂亮姑娘的焦點,想起莊先生讓他跟其他作者搞好關系的囑咐,手忙腳亂地掏出布袋子裏的瓶瓶罐罐:“你們……你們要吃麼?”
  桌子上響起一兩聲嬌笑。
  可達正老神在在地在一旁喝酒吃菜,看到佐料,拿過去統統打開放在轉盤上:“你還準備得挺周到的。”這一桌除了他全是女孩子,來了個比他還不修邊幅的戰友,還是殘疾人,可算有人比他更不像樣了,他可高興了。
  可達一說話,打破了尷尬的氣氛,女孩子爭先恐後地逗任明卿搭話,因為任明卿長得眉清目秀,比可達養顏多了,而且看上去跟其他作者挺不一樣的。
  她們被邀請參加作家筆會,都餓個把月瘋狂減肥,穿上最好看的衣服、戴上最閃耀的首飾,即使做不到艷壓群芳,也不要被人比下去。在大家爭奇鬥艷的時候,混進來一個這樣寒酸的異類,這讓她們感到很新鮮,這種好奇帶著一股逗小貓小狗的興奮。
  克然最開朗活潑,湊過去問他:“誒,你是哪位大大呀?”
  “不是,我不是。”任明卿誠惶誠恐。
  “你難道不是作者麼?你跟小甜甜那麼熟~”
  “沒有,我就是隨便寫寫,我跟一口鹹老師不是很熟……”
  “你寫過什麼東西啊?”
  “我沒有寫過什麼東西。”
  “那你怎麼會被邀請過來的呀?”
  “我……我也不知道。”
  “你的微博是什麼呀?我們來互粉吧!”
  任明卿打開了微博,眾人發現他真的不是微博作者,而是一個僵屍號,不免emmmm……
  克然坐在他身邊,瞄見他的ID裏有“洗灰”兩個字,立刻眼睛一亮:田恬說過,這是那個短篇賣了120萬的大神作者!她不知道為什麼任明卿要隱瞞身份,猶豫了一下,沒有將他拆穿,只是待他更加殷勤了。而其他作者發現這個人既沒有名氣,又沒有樂趣,跟她們壓根不在一個圈子裏,都對他失去了興趣。
  任明卿見她們調轉槍頭,去八卦某位他沒有聽說過名字的作者了,輕輕松了口氣,和可達一起在那廂低頭苦吃。等吃飽了,可達加了他的QQ,兩個男生聊起了中美貿易戰。
  小姑娘們胡天海地地八卦,不知道什麼時候聊起了譚思。有人問譚思怎麼不來啊,《詭域》不是在《新繪》上連載的麼,他也應該是京宇的大神啊,怎麼就來了玄原沒見到他。有人連忙科普說他和玄原大神關系不好雲雲,好像和主編舞藍也吵翻了。她們聊得興頭沖沖,任明卿看到有編輯從她們背後經過,趕忙出言提醒。作者八卦公司的事,被員工聽見,不太禮貌的。
  姑娘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你也是螺螄粉麼?”譚思的粉絲自稱螺螄粉。
  任明卿不太自在地嗯了一聲。他念書的時候很喜歡《詭域》的。
  大家哇地一聲,覺得很新鮮,拉著他一起聊《詭域》裏面的CP。結果不提還好,一提起來,一張桌子上有一大半人都給譚思寫過同人文。從前的同人作者現在轉行成了原創作者,紛紛開始扒馬甲認親。任明卿又是唯一的男生,大家都很好奇,直男是不是也寫同人?
  任明卿是個不太會撒謊的人,小姑娘一問,他就臉紅。他一臉紅,人來瘋的克然就緊跟著起哄:“你肯定寫過!你肯定寫過!你筆名叫什麼?”
  任明卿比較老實,這麼多小姑娘跟他說話,他腦袋都昏了,如實招來:“我的筆名叫天朧月。”
  一開始根本沒人想的起來天朧月是誰。他不是她們那個圈子的人,寫的也不是CP之間的戀愛故事,也無怪乎她們沒有印象。
  然而女孩子的八卦能力是驚人的,有人突然道:“你不會是之前被譚思掛了的那個吧!”
  任明卿含糊地承認了。這件事當時對他的打擊挺大的,他本來高高興興地那裏寫東西,也有了一群粉絲追在他身後瘋狂打call,還有個欣賞他的編輯要給他出書。結果某天,他的帖子裏突然湧進來好多好多人,刷屏罵他、侮辱他,把他的樓給爆了,還威脅要人肉他,嚇得他六神無主、手腳冰涼,做了三天三夜的噩夢。
  他後來才知道,他被譚思在微博上給掛了,理由他至今沒搞懂,為什麼別人都在寫同人,他寫同人譚思就要生氣。他雖然內心有點悲傷,我這麼愛你、你卻要懟我,不過原作者最大,他哀而不怨,沒有因此對譚思粉轉黑,不讓寫那就不寫了唄。現在舊事重提,他還蠻不好意思的,覺得自己無意間冒犯了別人,非常抱歉。
  只是他覺得這件事過去也就過去了,其他人可就不那麼想了。
  “為什麼被掛了?”
  “大大他從來沒有掛過人的……”
  “怎麼回事?抄襲還是怎麼?”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打聽當年的事,雖然正主就在她們身邊,也不影響她們的添油加醋。講到最後,整張桌子一度沒有聲響。任明卿非常敏銳地感覺到,大家看他的眼神變了。她們假裝沒有看到他,這種無視背後有種淡淡的敵意。任明卿求救似的望向可達,可達還在吃,但眼神有些閃爍。
  任明卿什麼都不懂,可達卻懂得很:這人怕是要涼。


第93章 挖墻腳
  可達雖然是個男作者,但也是半只腳踩在圈子裏的人,他知道作者私底下的一些八卦,清楚這波小寫手廟小妖風大、水淺王八多。正經寫書的誰一天到晚勾搭抱團、欺風采黑?雖然一個個都不是什麼好鳥,但就是要在微博上操出一身白蓮花的人設。跟誰玩、不跟誰玩,全都是利益考量,最終都是為了圈子裏的名聲。
  洗灰錯就錯在完全不會經營自己。你說你一個作者,自媒體做成僵屍號也就罷了,你還被天字第一號的作者下場撕過,你還怎麼混啊?楞你當年寫得再驚才絕艷,人家也不跟你一起玩了,省得惹來一身騷,到時候別人說起來:你跟那個人是一夥的,你也不是什麼好鳥!譚思的腦殘粉戰鬥力可是出了名的彪悍,誰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站你這邊啊?
  剛好微博作者部的小編輯經過這桌,有個特別能來事兒的小作者把她拉住說:“編編你坐我們這兒吧!”然後跟任明卿笑笑說,“我們想跟我們的編輯一塊兒坐,麻煩你過去隔壁好不好?”
  任明卿覺察到自己被針對了,這一刻有點恥辱,也談得上解脫。他跟可達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寬容地應了聲好,站起來讓位。他生性寬厚,甚至於有些懦弱,即使對方不太友善,他也只會偷偷溜走。
  可達繼續埋頭吃東西。他既不想參與這種明裏暗裏的捧高踩低,也不想卷入是非當中。這波人寫耽美寫不過綠江作者,做微博做不過大V,但很會搞事,圈子裏什麼大事小情她們全知道,三天兩頭拿小號在那邊撕逼帶節奏,可達可不想得罪了她們。
  克然有點進退兩難。她既不想得罪任明卿,又不願意站在小姐妹們的對立面,斟酌了一番,趁人不註意加上了可達的Q,然後當做不經意地要來了任明卿的聯系方式。任明卿很快通過了她的好友申請,克然給他發了可愛的搞怪表情包:“謝謝大大成全,讓我們一家人整整齊齊~改天請你吃飯哦~”
  任明卿莞爾,自我催眠道她們可能只是想和編輯聊天,沒有什麼惡意。
  任明卿在隔壁桌坐下,這桌全是兄弟單位的人。要不是編輯,要不是影視公司的代表,互相都不認識,吃得鴉雀無聲。
  小觀瀾看到他從隔壁桌被趕出來,對他肅然起敬,她可看不起克然那圈子人了,覺得被她們排擠的肯定是個正經作者。
  小觀瀾身邊坐著一位三十多歲的成熟女性,短發幹凈利落,打扮得很職業,見到任明卿先客氣地遞上名片:“您好您好,我是拾光工作室的主編顧流夕,您是……”
  任明卿趕忙搖了搖頭:“不是,我不是。”低頭吃菜。
  顧流夕尷尬地收回了手,繼續跟小觀瀾聊《無狀態》簽約的事。
  顧流夕原本是莊墨的助理,後來跳槽出來做作家經濟,專門運營兩三個一線作家。最近可達的第一本書月銷量破五萬,在圈子裏都傳神了,出版人紛紛將目光對準了耽美圈。
  顧流夕本身是個腐女,看田恬吃了第一只螃蟹,迫不及待地想要開拓這塊業務。她和莊墨私交很好,被邀請來京宇的筆會,發現圈子上數得上名的微博耽美作家都齊聚一堂,忍不住就想撬墻角。結果午宴時安排在她身邊的人竟然是小觀瀾,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顧流夕看過《無狀態》,驚為天人,她覺得以小觀瀾的實力,沒必要局限在小眾題材中,想要簽下她的經紀約,把她往主流方向包裝起來。她的公司雖然規模不大,但好在資源集中,如果小觀瀾配合,一年之內把她推上二線沒有問題。
  任明卿聽她們聊什麼版稅、影視之類的,默默吃飯。旁邊戴黑框眼鏡的哥們耐不住寂寞,跟他搭話:“這菜做的有點鹹了。”
  任明卿靦腆地笑:“B市的菜都這樣。”
  “誒你老家哪兒的?”
  “x省。”
  “誒呀我也是x省的!”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那哥們遞上名片,“你好,我是企鵝文學的許文傑,跟許文強就差一個字,嘿嘿。”
  任明卿沖他笑笑,有了前車之鑒,他現在都不敢說話了。
  “你是作者?”許文傑主動跟他搭話。
  任明卿真不想承認,但又不會說謊,就在那邊小聲逼逼。
  “你筆名叫什麼呀?”
  任明卿再不敢說自己是天朧月了,依舊含糊地小聲逼逼。
  “來來來加個聯系方式吧,你習慣用微信還是QQ?”許文傑熱情地擦了擦手,解鎖了自己的手機。他手裏根本沒有什麼大作者,這次葉瞬介紹他來京宇參加作者大會,簡直就像是把一個餓了三年的人被拉到滿漢全席面前,還只準看不準吃。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逮著個作者就先勾搭著,能不能挖墻腳以後再說唄。
  任明卿一聽編輯就肅然起勁,把QQ號告訴了他。許文傑一看他QQ昵稱:洗灰,怎麼這麼眼熟啊?再仔細回憶回憶,哇靠,4萬字的短篇賣了120萬的巨佬!
  許文傑簡直要給他跪了:“大大!原來你就是洗灰大大!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任明卿根本不知道自己的QQ昵稱還能造成這麼大的轟動,對上隔壁桌的微博作者探視的目光,茫然地搖著頭:“你別……你別這樣……”
  許文傑強壓下自己的興奮:“沒想到您看起來還那麼年輕!您的作品我全都第一時間拜讀了,真好,寫得真好!”其實他壓根都搜不到這個人,就看了他一篇《新房客》。
  任明卿莫名其妙:他寫了一篇短篇,沒過稿;寫了一篇槍手文,還是徐家父子禦用文,沒有公開發表。所以這位編輯老師究竟是看到了什麼如此激動?
  他突然醒悟過來:“莫非你就是……你就是一口鹹說的那位老師?”是了,除了那位神秘編輯,根本沒有其他人有渠道讀到自己的文章。一旦發覺眼前這位就是挖掘他的恩師,他激動得不能自已,還有點熱淚盈眶,“許老師您好!許老師您好!”
  許文傑也不知道作者怎麼突然就感動成這個樣子了,愈發熱情地跟他握著手:“您好您好!”
  兩人終於結束了這個長長的握手,許文傑感慨地說:“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才子,大才子!您現在京宇的一哥了吧?”
  “啊?”任明卿眨眨眼睛,聽不太懂。
  “我是說,你現在是京宇的臺柱子了吧?”
  “哦……您誤會了,我不是京宇的作者。”
  許文傑:“……?”
  許文傑:“為什麼?”
  “我的合同有點問題,我簽給靜水了。”任明卿前幾天剛剛得知這件事很嚴重,現在被人提及,有點笑不出來。
  “這有什麼關系?”許文傑簡直就像是天上掉餡餅,“你換張身份證簽到我家來啊!”
  任明卿:“……?”
  許文傑意識到這是京宇的主場,這麼高調挖他家的作者不太道德,壓低了嗓音,招呼任明卿去他房間詳談。


第94章 搶作者
  莊墨拿了合同趕到會場,正巧撞見徐靜之帶著白殤殤過來。
  徐靜之本身是個特別邋遢的人,成天穿著白T恤和夾腳人字拖,半點不像有錢人。今天作為未來股東參加作家大會,好歹打扮了一下,西裝革履,皮鞋鋥亮,跟白殤殤金童玉女,一對璧人。
  白殤殤本來就個子高挑,身材窈窕,撐起Elie Saab定制晚禮服,美得像走紅毯的女明星。她一手挽著徐靜之,一手拎著鉑金包,踩著jimmy choo走進會場,何等的睥睨天下,硬是把其他作者都比成了野雞。
  白殤殤仿佛在威斯敏斯特教堂加冕的女王,高擡著下巴氣定神閑地走向了主桌,享受著在座各位羨慕嫉妒恨的目光。
  任你寫的有多好、粉絲有多多,我長得美啊!我男朋友有錢啊!她肆意炫耀著她的美貌,和她用美貌換來的財富,使得自己成為這場作家年會當之無愧的主角。不,她不僅僅是女主角,她還是這兒的女主人,誰說她寫的東西不火了,就是這麼揚眉吐氣!
  她自我感覺良好,底下的女作者卻統統都翻起了白眼,一個個交頭接耳小聲逼逼——
  “我覺得她還沒你好看呢。”
  “睡上去算什麼本事?我又不是雞。”
  “她寫的怎麼樣?”
  “可土了,超級難看,就是墮胎流產那些。不過搭上了徐靜之就被搶光了,好幾千萬呢,奢香太太告訴我的。她還說京宇的這批人,趕在作家大會前全賣了,足足2個億!”
  可達停止了咀嚼,目瞪口呆地說了句“這麼多”。
  克然朋友多,消息靈通,對IP市場有個大概的了解。一口氣賣2個億,再加上洗灰那120萬,她猜京宇有很牛逼的操盤手存在。她回頭看了眼主桌,玄原一張臭臉,烈火哥肌肉過多,田恬是個傻屌還gay裏gay氣,全都歪瓜裂棗的,一時間有些失望。
  怎麼說呢,雖然女作者們嘴上要婊白殤殤,但如果真的一脫就可以掙個好幾千萬,還是有挺多人願意試一試的,徐靜之又不醜,捯飭一下也是個漂漂亮亮的小白臉呢!就是睡不到罷了
  但克然跟她們可不一樣。她覺得要睡就要睡那個操盤手,徐靜之頂個屁用。能幫她把版權談到一百萬、一千萬,才是她想要的男人。
  莊墨一進門就想找任明卿,奈何徐靜之把他叫住了。兩人一路說著話走到主桌,莊墨趁機跟玄原報備了關於《塵煙笑》項目的事。
  就是這麼陣功夫,坐的最近的幾桌女作者就私下裏悄悄在問這個人是誰了。他本就生得高大英俊,眼角眉梢有久居高位的不怒自威;一身暗色西裝挺括優雅,領帶底下還別著一根領針,低調又不失考究,一看就和普通的工作人員不在一個檔次。他和玄原、徐靜之又非常熟稔,言笑間自然隨意,那兩位都是常人高不可攀的人物,那麼他又是誰?
  莊墨隨便應付了一下幾位金主,但不能敷衍一線作者,端起酒杯過去敬酒。烈火哥在他身邊作陪,喝完一輪,莊墨突然問:“夜醉怎麼沒來?”夜醉的《春來醉》賣了1000萬,是公司的重點作者。
  烈火哥臉色有點不大自在:“……她說有事,在外面旅遊,來不了。”
  莊墨囑咐道:“這個事情應該率先跟她確定好時間,如果她沒空,我們改期也不是不行。開筆會永遠是大作者最要緊,大作者定下來以後再通知小作者。閉會以後你把紀念品寄過去,再給她補點禮物,多聯系,別生疏了,讓她看到我們的誠意。”
  烈火哥嗯了一聲:“我去安排。”
  莊墨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向田恬,問他任明卿在哪裏,他剛才找了一圈,沒找到他的人。田恬正吃得滿嘴流油,隨手往微博作者桌一指:“他在那兒呢……誒,人呢?”
  他發現任明卿的位置上坐著他們部門的一個小編,忙跑過去問她作者去哪兒了。
  她吐了吐舌頭:“那個人是作者啊?”任明卿這麼不顯眼,她根本沒註意,只好求問同桌的可達和克然。可達指了指隔壁,田恬沒有什麼心機,就問他為什麼好端端地坐隔壁去了。
  “他有黑歷史,我們不能跟他同框,萬一傳出去了,到時候會連累到我們。你們請作者的時候都不調查清楚的麼?”有個小作者義正言辭,反過來責怪田恬做事不仔細,她的小姐妹紛紛在那裏附和她。
  當時莊墨就站在身後,田恬確定他一字不漏地聽到了,整個人都不好了,冷汗直冒,根本不敢回頭看莊墨的表情。
  他勉強定了定神,看隔壁桌也沒有任明卿,尷尬地問小觀瀾有沒有看見一個腿腳不太好的作者。顧流夕在一旁回說那人被企鵝文學的編輯叫到房間裏去了。莊墨臉色一沈,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餐廳。
  田恬腦袋裏嗡嗡作響,頭暈目眩地走到主桌找烈火哥,哭都要哭出來了:“怎麼辦……我沒看好太太,師父他要剁了我了。”
  他把事情原原本本講給了烈火哥,烈火哥頭都大了,這種事他聞所未聞。別說洗灰和譚思是不是真得有過齟齬,就算有,她們竟然能在作家大會上為了站隊表立場公然孤立、羞辱洗灰,這也未免太勢力眼了!
  譚思是S級,洗灰也不是小角色啊!以後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兩個大作者還能為這種陳年舊事撕逼?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一個圈子裏混,要互留顏面的呀。
  她們看洗灰現在還小,看碟下菜,把這種事上綱上線,搞得像紅衛兵一樣非得分個黑白對錯、涇渭分明,連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社交禮儀都不講,真是沒混過社會的小孩子。
  玄原在一旁豎著耳朵聽,看田恬怕得發抖的樣子,舉起了酒杯:“《塵煙笑》能完結多虧了編輯部把握內容,做的不錯,我敬你們一杯。”
  烈火哥急忙把田恬拉扯著坐下,先陪客要緊。
  許文傑把任明卿拉到酒店的房間,從包裏拿出兩張合同:“我跟你說,我們企鵝文學比京宇強多了……”
  正要開始忽悠,任明卿擺了擺手:“許老師,我不能簽,我和靜水有合同。”到了只有兩個人的地方,他就沒什麼不好意思當面拒絕他人了。
  “這有什麼關系?你簽在我家,用別的筆名,他們知道個屁!他們難道來我們這兒要合同、驗明你的身份證麼?你要是真的擔心,也可以用你家人的身份證,這個沒關系的!”
  任明卿覺得眼前的許老師有點陌生,這真的是那個賞識他、為他順稿、為他爭取項目機會的人麼?他有些傷心:“我朋友說這樣做會有危險的,甚至於我要負法律責任。”
  他想起莊先生跟他提這件事時的暴跳如雷。他一開始以為,莊先生花錢購買了《新房客》,氣他手裏的版權不幹凈。他忙不疊地道歉,想把錢退給莊先生,莊先生卻罵他傻:“我只是怕你惹到官司。”他在比較之下,感受到許老師和莊先生的不同之處。
  他們都認可自己的才華,然而許老師顯然不如莊先生那麼全心全意為他著想。他也不願意這樣去揣測一位幫助過自己的前輩,但許老師太過明顯的企圖還是讓他止不住地傷心。
  “你說你寫的那麼好,就這麼一個人在外面單打獨鬥,多淒涼啊。你是不是全職寫手?”
  任明卿點點頭:“嗯……我最近辭職了。”
  “這樣,你來我們站,我把保底給到你最高一檔,怎麼樣?”許文傑看得出來這個作者是個老實人,估計也還沒拿到那120萬,沒什麼錢。
  任明卿低低地哇了一聲,許文傑一看有戲,趁勝追擊:“來我們企鵝,我們公司可以提供全中國最好、最大的平臺。每個人都用PP吧?每個人都用微息吧?我們有自己的文學平臺、視頻平臺,旗下一百多家文化產業公司,你要是在我家寫到這個,”許文傑豎起了大拇指,“那立馬就開發成影視動漫全網播了!”
  任明卿很感興趣:“我朋友是編劇,我其實一直挺想嘗試編劇工作的,不論是動漫還是影視。”
  他腦海裏浮現起跟莊先生一道在雨夜梳理線索的場景,覺得如果能跟莊先生進一個工作室,給他打打下手,那也挺好。
  “可以啊!我認識好多編劇呢!”許文傑打開微信開始滔滔不絕地向他介紹這個編劇、那個制作人,任明卿不知道是自己太過孤陋寡聞還是怎樣,他說得頭頭是道,自己卻一個都沒有聽說過。
  任明卿忍不住打聽:“你認不認識一個編劇叫莊墨?”
  許文傑這時候再沒有聽說過也得點頭啊:“有有有!我跟他還挺熟的呢!”
  “是麼?!”任明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寫過什麼呀?”
  許文傑勉強報了幾個自己最近看的電視劇。
  任明卿不太看電視,但依舊流露出崇拜的表情。
  “現在的原創劇本,很多都需要轉小說出書,我可以幫你接這種項目。”許文傑瞎幾把吹,“他們外面就掛一個筆名,背後一整個團隊呢。不然你以為怎麼做到日更一萬的?那是好幾個人輪流作業!你要是想去,我幫你介紹!”
  “真的麼?可以讓我加入莊先生的工作室?”任明卿根本沒有入過行,對這種平臺啊、工作室啊、劇本啊、IP啊,完全不了解,一點經驗都沒有。他聽許文傑講得津津有味,很向往團隊協作,躍躍欲試。
  許文傑看這個傻白甜差不多被忽悠了,拿出一紙合同:“不過要先簽了這個。”
  任明卿一到簽合同階段,就一臉抱歉地做復讀機:“我不能用我自己的身份證簽任何合同。”他不懂別的,反正莊先生教過他這個,他就站定不放松。
  許文傑:“找你父母的啊!”
  任明卿:“我沒有父母。”
  許文傑:“……?”
  許文傑:“那找你兄弟姐妹啊!”
  任明卿:“我有個弟弟,但他在看守所裏,可能簽不了。”
  許文傑:“……?”
  許文傑:“那找你不寫書的朋友?”
  任明卿考慮了一下:“我沒有這種朋友。”莊先生是個編劇嘛。
  許文傑瞇起眼睛,打量著眼前這位一臉純良的小白兔。
  他突然覺得這個作者有點難搞。
  “那行吧,要不我幫你搞張身份證。”許文傑拿起電話,開始到處求爺爺告姥姥。
  等終於借到了一張身份證,他拿著合同給任明卿講解:“吶,我給你最高檔的保底,保證你的千字收益;你的版權輸出,我也優先給你走內部采購流程。不過這個合同表面上是我和這個人簽的,實際上作者是你……”
  講著講著,許文傑突然閉嘴了,瞇起眼睛,打量著眼前這位一臉純良的小白兔。
  為什麼合同是他和別人定的,身份證是他問朋友借的,錢卻都是任明卿的啊!——這張合同根本對他一點約束力都沒有!他想寫就寫!想跑就跑!空手套資源啊!
  許文傑吹著陣陣涼風,突然覺得:這個作者,真得很難搞。
  什麼小白兔,明明是深不可測啊……


第95章 我就是你的編輯
  莊墨推開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場景。
  任明卿看到他的一瞬間,有種被捉奸在床的錯覺:“莊先生……”
  許文傑被當場拆穿了,偷偷把合同藏在懷裏:“這就是莊先生啊……久仰久仰。”
  任明卿回過神來,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莊墨上前搶過合同就撕個粉碎,往後一撒,然後打開門,低吼了一句:“滾出去!”
  許文傑覺得自己很委屈,他被這個作者耍得團團轉,還要被陌生人辱罵。但在莊墨要殺人的眼神中,許文傑根本不敢跟他爭執,只搖晃著食指,小聲逼逼了句“你這樣、你這樣真是太沒有素質了”,提起自己的公文包就逃走了。
  莊墨砰地一聲關上門,在房間裏大步踱來踱去。
  任明卿坐在床邊,大氣也不敢出。他看得出來莊先生現在憤怒以及。他臉色鐵青,胸膛起伏,還忍不住砸了煙灰缸。莊先生待人接物總是彬彬有禮的。雖然因為養尊處優,舉手投足之間未免流露出一絲高高在上的疏離,但如果不是像他這麼敏銳又仔細觀察著的話,是很難覺察出他的高傲的。任明卿還從來沒有見過他這麼失態過。
  莊墨用了三分鐘,才徹底克制住了自己想把任明卿拖過來打一頓的沖動。
  “我只是半天沒盯牢你,你就跟別人跑了。”他盡量平靜地敘述這件事,可是他發現他根本沒有辦法平靜下來。
  為了他們倆能順順利利地在一起,他去靜水給他贖了身;還生怕哪裏委屈了他,特意賣了個版權再回來跟他攤牌。
  他在任明卿身上付出了這麼多心血,而任明卿呢?完全沒有一丁點的自知,自己是怎樣心肝寶貝地待他。任何人,任何人都可以用一點點蠅頭小利把他騙走,莊墨真的有時候想撬開他的腦袋看看裏面到底是不是一堆漿糊。為什麼寫故事這麼聰明、寫人這麼靈,到了自己身上就什麼都不懂了。
  “任明卿,”莊墨怒道,“你可真牛X。”
  面對突如其來的他突如其來的怒火,任明卿有點手足無措。他很尊敬莊墨,把他當做可敬的導師、可敬的朋友,甚至於像個孩子那樣依賴他,莊墨的任何一點點失望都會讓他焦慮,害怕失去莊墨的青眼相待。莊墨從沒有跟他說過這麼重的話,他委屈得都快要哭了。
  然而莊墨出現在這裏,又讓他敏銳地猜測到了事情的全貌。這種猜測讓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急於去平息莊墨的怒火,結束這場爭執,於是故意去質問他:“你為什麼在這裏?”
  果不其然,莊墨一下子就楞住了。
  任明卿將了他一軍,發覺自己的計策有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逼問:“那天你來徐家找我,又為什麼會知道四海縱橫是我的老師?”
  莊墨在那一瞬間仿佛覺得自己是在跟結婚七年的妻子吵架。雖然他占了理,但她握著他十年前的某個把柄。任明卿的記憶力和邏輯能力在此時此刻達到了巔峰水準,一擊斃命地抓住了主線矛盾,以至於莊墨的那點怒火頃刻間灰飛煙滅了,只能投降認輸。
  莊墨走上前狠狠揉了揉任明卿的腦袋,粗暴的手勢絲毫不再掩飾自己的寵溺。他斜睨了任明卿一眼,沒好氣道:“你說呢?”
  任明卿發覺事情真的像他所想的那樣:“你是不是、是不是……”
  莊墨學著他的語氣:“是不是、是不是……是是是!”
  他看著任明卿期待的眼神,忍不住跟他清楚地確認了一遍:“我就是你的編輯,一直都是我。”
  任明卿眼圈立馬紅了,低頭掩飾自己的失態。
  之前那個許老師他就覺得很不對勁,他連他們一起討論過的洛夫克拉夫特都不太了解;他又那麼不關心他的死活,任明卿忍不住要想:如果莊先生是我的編輯就好了。
  他其實隱約感覺到了,莊先生有可能就是一口鹹:他搬來自己的公寓以後,自己跟京宇的聯系就緊密了起來;他還徹夜幫自己整理線索、理順文章。可是他又忍不住嘲笑自己這可悲的妄想。一口鹹有時候說話方式跟莊先生完全不一樣,莊先生如果是自己的責編,他又有什麼理由隱姓埋名搬來跟自己同居呢?
  他是一個編劇,一個熟讀經典、會寫文章的前輩,已經靠自己的能力名利雙收,他又怎麼會矮下身段來當自己的編輯呢?雖然編劇和編輯只有一字之差,工作內容卻是南轅北轍。
  自己一定是因為太擔心有朝一日失去莊先生的照拂和指引,所以在妄想他們之間有更緊密的聯系,一種穩定的、堅固的、長久的關系,不會因為一點點小事就從此相忘於塵世裏。他是渴望這種羈絆的,莊先生又是他遇見過的、對他最好的人了。他說服自己這一切都是他軟弱的臆想。直到今天田恬告訴他、他的編輯另有其人。
  他其實一直都在等莊墨出現。
  結果出現的人是那個許文傑。
  他那時候有多失望,他現在就有多開心。
  只是那種一頭栽進深淵裏的感覺還留在心頭,讓他覺得特別特別委屈。他不知道莊墨為什麼要這麼欺負他,騙了他那麼久,讓他一個人在那裏不停地猜測、推翻自己的猜測、為了一點點跡象歡欣鼓舞或惴惴不安。為什麼不早告訴自己他就是自己的編輯,難道自己有什麼地方不夠好、不值得被坦誠相待麼?
  莊墨看到任明卿那麼難過委屈,才明白他受了怎樣的煎熬,因他的背叛引起的憤怒一掃而空了,心底裏變得柔軟:“好了,好了,我要你做我的作者,總得允許我考察考察你。”
  “為什麼還要考察我……”任明卿覺得自己特別可憐,被人騙得團團轉,那人還說是考察,像是一件貨品似的沒有尊嚴,“我都沒有考察你……”
  “現在輪到你來考察我了啊。”莊墨舒展自己的雙手,擺出毫無防備的姿勢,“來吧,你想問什麼,我都告訴你。你想要什麼,我都滿足你,好不好?”


第96章 財產共有的終生合約(上)
  任明卿被他逗笑了。
  “我認真的呢。”莊墨把他的合同取出來,朗讀了其中一條,“乙方在創作過程中需要的一切物質條件,甲方都應該無條件滿足。”
  任明卿瞪圓了眼睛,拿過他的經紀合同仔仔細細看了起來。
  莊墨挨過去跟他一起並肩坐著,嘆了口氣:“企鵝給你什麼待遇,你看也不看就簽了,怎麼到我這兒就……嗯?任老師,我發現你對我特別嚴格。”
  任明卿怯怯地看他一眼:“這條太奇怪了……什麼叫做創作過程中需要的一切物質條件……”
  “你老是窩在你那個小公寓裏寫書,悶都悶死了,在徐家的時候你手速那麼高,跟徐家的生活條件也有很大的關系吧?居住環境寬敞明亮,身心也舒適。這麼說吧,從今以後,你想去哪兒寫書,只要一個電話,我直接把你頭等艙打包送過去:海南,巴厘島,夏威夷,北海道,塞納河畔,愛琴海邊,北歐古堡……全世界隨便你挑。我給你定的酒店一定是最舒適的,要住一兩個月還是三年五載都行,只要你能開開心心地搞創作就好。當然,我也已經挑選了一處僻靜的郊外,打造你的個人工作室。”
  任明卿:“……?”
  “還有,你寫書多辛苦啊,身體要不要保養?出門要車代步吧?一天工作完的時候想做個按摩吧?鍛煉身體要教練吧?工作之余要對自己好一點、買點玩的用的犒勞犒勞自己吧?衣服,首飾,奢侈品,電玩,房子,車子……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買。”
  “不、不用了。”任明卿趕忙低頭,揮著手拒絕,“這怎麼好意思……”
  莊墨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要你跟我,當然就得給你花錢,不然呢?像他們一樣給個空頭支票,簽你五年十年的人身?”
  任明卿唔了一聲:“好像一般都是那樣子的……”
  “你又不是一般的作者,你就該有這個禮遇。當然,我也不是一般的編輯。”莊墨忍不住誇了自己一句。
  任明卿被他自命不凡的驕矜模樣逗笑了。
  莊墨把《新房客》的版權合同擺在他面前自證:“這個短篇,我給你賣了120萬。”
  任明卿:“啊?”
  “我說了,我不是一般的編輯。”莊墨何曾需要在旁人面前自賣自誇,此時此刻卻瘋狂對任明卿安利自己,“首先,我有文學系和金融兩個專業的碩士文憑,在小說領域也做了將近十年,不論是市場嗅覺還是對具體內容的把控,都還算得上專業。以後你的書,從選題到具體寫作,我都會介入,保證既符合市場需求,又能呈現出比較高的內容水準。”
  任明卿對商業運作完全不感興趣,但是聽說莊墨會手把手教他寫小說,眉目都舒展了。
  莊墨趁勝追擊:“你寫的東西我會一個字一個字看,一句話一句話給你改,這個你放心。”
  任明卿歡欣鼓舞,悠然神往。
  “然後呢,我會幫你賺很多很多錢。”莊墨頓了頓,有些抱歉道,“這次這個120萬,實在是因為時間緊迫。我其實早就想跟你坦白,但是我又不好意思空著手來簽你,我總得想你證明我足夠有用、足夠有誠意。說實話,一個新作者的短篇能賣到這個價格,這個圈子裏沒有,從來都沒有過,你的價格已經逼近了大劉。這件事只有我能做到,以後我能做的更好。你的下一本長篇,我向你保證我絕對不會低於2000萬出手。”
  任明卿@_@:我是誰我在哪兒我在做什麼?
  “這不一定是圈子裏最高的價格,你也許會聽說別的作者賣得比你更貴。但我能保證的是,他們賣得沒你好。這個圈子裏有很多二道販子,你有時候看作家富豪榜上,一個版權賣好幾千萬甚至於上億,這都不是作者拿到的真實價格。
  “有一本大熱的網文,平臺幫作者賣出500萬,二道販子炒作之後轉手倒賣1.3個億。你嫉妒他價格高,其實對作者來說毫無意義,作者本身沒有拿到轉手後的分成,而且二道販子不挑制作團隊,只看價格。誰出價高,他就賣給誰,這對後續開發沒有任何好處,也就是說你這個IP的下遊開發不一定是頂級的,對作者的附加效應就減分了。
  “你看現在的大IP被資本綁架,拍一部撲一部,你的書絕對絕對不會出現這種問題。我不會賣給二道販子,我只會出手給影視平臺或者制作公司,我也不會允許有人囤你的版權。我會控制一個度,既能讓你賺到錢,又能讓你的後續開發不被人綁架。你再賣一個長篇,拿個一兩千萬,我覺得就差不多了,以後你的版權我不會再輕易拿到市場上販售。我會直接作為資方投資你的IP開發,電影、動漫、遊戲、電視劇我統統自己找團隊給你做,我一定給你做到最好。”
  任明卿@_@ :雖然聽不太懂的樣子但是好厲害的樣子。
  “關於我們之間的資產配比,我幫你做純粹的版權買賣,我只抽你20%;我幫你做IP開發,這個我們到時候另談。你想賣給我,可以,我幫你以市場價兜底;你覺得可以信任我,那我們采取股份的形式,你拿版權技術入股,後續開發我分你五成。我幫你操盤,賺錢了我們一人一半,賠錢了……雖然這不可能,但還是那句話,我幫你以市場價兜底,決不讓你虧錢。”
  見任明卿一臉迷惘,莊墨忍不住要勸他了:“兄弟,我不會騙你的,你出去問一圈回來就明白了,你去問譚思、宋三、玄原他們,我開給你的條件比他們的優渥得多。他們想讓我給他們操盤我都不願意,最多給他們8個點的投資權,我現在分你50%啊兄弟。”
  見他還是摸不著頭腦,莊墨都氣笑了,“我真是……我怎麼就那麼犯賤呢?這麼多人排著隊等我操,我非上趕子求著你跟我……”他煩躁地往任明卿的方向坐坐,牢牢盯著他的眼睛,“要不這樣吧,你爽快點兒,怎麼樣你才肯簽給我?你想要什麼,直接開條件。保時捷911要不要?我買給你。”


第97章 財產共有的終生合約(下)
  “你不要生氣……”任明卿拍拍他的胳膊,溫順地垂下了眼睛,“我只是不太懂。”
  任明卿情商很高,他發現莊墨今天特別興奮,就順毛擼他。
  莊墨一下子就被安撫了,受用地瞇起了眼睛:“你以後也要這麼聽我的話,我不喜歡你反對我。”
  任明卿:“……”他估計錯誤,某人有點打蛇上棍。
  莊墨特別厚顏無恥地嗯了一聲:“你就只管寫,其他都交給我,包括錢。”
  任明卿:“啊?”
  “這是我唯一的條件,你只要和我合作,你就不能碰錢。”莊墨把第二頁的附加條款指給他,“我不僅僅是你的經紀人,還是你的管家。你名下的所有資產,我幫你打理,你不要為錢的事情去費心。你的生活水準,前面那條說了,我給你保證;除此之外,你賺了錢要投資,不論是買房,買地,買公司,買油田,還是珠寶黃金,全部交給我來操辦,你不要插手。我保證今年年底,你名下會有八位數的資產;明年年底,你能上作家榜前十;凡是投資的項目,每年保底8%的增長;你就開開心心做你的億萬富翁,想怎麼花錢怎麼花錢,賺錢的事統統交給我。”說著把自己的運通黑卡遞給他,“隨你刷。”
  任明卿連忙不不不不:“這樣的話,我們的錢會算不清楚。”
  “我們會有專門的財務,你不用擔心。我知道你的顧慮,你聽著可能覺得我要占你便宜,畢竟你賺的比花的多,我一個外人給你管錢袋子,你不放心。所以我加了一條——”莊墨拿著筆把關鍵性的條款劃給他看,“我願意把我的身家也全部拿出來,跟你放進同一個口袋裏,這樣就無所謂我們誰占誰便宜。”
  任明卿蔫蔫地看了半晌:“我終於聽出來哪裏不對勁了。這好像不是一份作家經紀合同。你這個意思好像就是……我們得財產共有。”
  “對啊!”莊墨喜上眉梢,“你可總算聽懂了!你的錢就是我的錢,同樣的,我的錢就是你的錢啊!我不藏私,你也不用擔心我鉆空子,或者不盡心。”
  “可是……可是你的錢怎麼會是我的呢?”任明卿看他說得天經地義,一臉這有什麼問題麼,撓了撓頭,“……人家結婚了才這樣。”
  莊墨跟他解釋:“明卿,你是我見過最有天賦也最努力的作者,我想做你一輩子,所以你也可以看到這張合同上沒有任何期限。當然你隨時可以走,但只要你不走,我絕對不會放手。之所以會做財產共有這樣的承諾和要求,是因為我是過來人,我有經驗,我不想因為錢的事情跟你鬧得不開心。我希望我們能夠一直深度合作下去,你能以作者的身份去創作,不要為別的事情分心。你是天才,也是偏才,你這個行當只有鉆進去了才能出成績,剛好我什麼都會,就是不會寫小說,所以我才想把你的所有身外之事全都包攬。錢這個東西我無所謂的,你可以相信我,這是我的資產。”
  莊墨拿出一疊文件,裏頭把他的全部身家羅列得清清楚楚,任明卿就看到好多0在他面前跳舞。
  “雖然一開始有父母的支持,但我也是靠自己的本事掙來的。理財的事你交給我,回報率比你交給任何其他投資人都高。我絕對不會讓你辛苦工作然後賠個幹幹凈凈,你不心疼我還心疼呢,是不是?我們的資產,我每季度給你審一次,這個合同裏都寫清楚了。你要還是懷疑我,我說了,你可以先考察我的,看我這兩年做不做得到答應你的事。”莊墨嘴巴都說幹了,自己也覺得口說無憑,自暴自棄地拿出手機,“我還是先給你買輛保時捷吧。”
  “別別別別別!”任明卿趕忙把他攔下,“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我覺得這樣深度合作的界限太不分明了。你也說了,這張合同一簽,我們可能會合作一輩子,那以後的事……很難說……”
  “以後的事有什麼難說的?已經定下來了。”莊墨十分獨斷專橫,“你就寫,然後其他的事我給你打理,你不要幹別的,就這樣。”
  “我知道,我沒意見……可是我們以後都是要成家立業的……”任明卿的眼神有些閃爍,“夫妻才是法律規定上財產共有的人。我花你的錢,還讓你為我勞心勞力,你太太肯定會有意見。”
  “那就不娶了唄!”莊墨一臉這算什麼事。
  任明卿:“啊?”
  莊墨忍不住要數落他了:“你怎麼談合同老想著娶媳婦的事兒?男子漢大丈夫先闖出點功名行不行?你是作家,你的代表作都沒著落,你的社會責任感、歷史使命感在哪裏?你就應該好好念書,多見見世面,然後安心寫作,老想著談戀愛多沒出息。”
  任明卿:“對不起。”
  “你還年輕,你看我都不急,你還是等過幾年再說吧。”莊墨看他軟綿綿沒有主心骨的樣子,又搖搖頭,“算了,你以後也悠著點。你馬上就會變成千萬富翁、億萬富翁。你又是個傻子,那些漂亮的小網紅勾勾手就會把你騙得精光。我可得把你看好了,省得你被女人騙,回來找我哭。”
  任明卿:“……”
  “總之先別扯這些有的沒的了。”莊墨把筆塞他手裏,“簽合同。”
  任明卿:“我還得考慮考慮……”
  “還考慮什麼呀?”莊墨回身就把房門鎖上了。
  任明卿瞪圓了眼睛,驚恐地看他走回來,往自己身邊一坐。
  “你不簽,我就把你關在這裏,不讓你出去了。”莊墨用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牢牢鎖著他。
  他軟硬兼施,任明卿都要瞻前顧後地想上一想,但是他撒嬌耍無賴,任明卿就拿他毫無辦法了。他匆匆再看了幾眼條款,息事寧人地簽下了自己的大名,簽完了又覺得不對:“我好像不能用自己的身份證跟你簽合同的。”
  “你可總算長點心了。”莊墨拿靜水的解約合同砸他的頭,“吶,你的賣身契,我給你贖回來了。”
  任明卿喜出望外:“麻煩你啦。”
  “還行吧,得早點習慣,畢竟你還要麻煩我一輩子。”莊墨厚顏無恥地自賣自誇著,翻著一桌的合同,叫他簽這簽那。
  等全部都簽完了,兩人都松了口氣。
  於莊墨來說,任明卿總算是他的人了,再也跑不掉了;而任明卿是餓慘了,想著總算能回去吃口飯。
  “以後除了寫作上的事,你都得聽我的。”莊墨了了一筆心願,心情好得要上天,又跟他耍起無賴來,“你要百分百信任我,不能反對我,不能拒絕我……”
  “……還要誇你。”
  莊墨仿佛不認識他似的,上下打量他一番:“厲害啊,你都學會搶答了!”
  任明卿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莊墨跟他攤了牌,仿佛就換了一個人。他還是很優秀、很出眾、值得依靠,但在自己面前,時不時流露出一絲孩子氣,急於得到自己的承認。任明卿雖然年紀小,但很會哄小孩兒,他也願意哄莊墨,就像莊墨願意寵著他。


第98章 飯局上的老熟人
  兩人簽完了合同,出門吃飯。樓梯上任明卿鞋帶散了,他腿腳不方便,莊墨蹲下來給他系鞋帶。任明卿千恩萬謝,不好意思極了,莊墨沒有回應,回頭看了眼走廊。
  任明卿順著他的眼神望去:“怎麼了?”
  “沒什麼。”
  莊墨有一種被人窺探的感覺,但想想他們倆都不是什麼公眾人物,誰那麼閑得慌偷窺他倆,就沒放在心上。
  回到餐廳的時候,聚餐已經快結束了,大家都坐在那裏無所事事地聊天,兩人輕易吸引了一大票人的註意力。
  起初是因為莊墨英俊得太過惹眼,誰都曉得這是位大人物,然後走在他身邊的任明卿又實在太不起眼,這對貧富差距懸殊的組合本來就很容易激發人的好奇心。關鍵莊墨還對任明卿異常照顧,走路的時候挽著他的胳膊、放慢自己的步調,去配合他的不良於行,讓人不免好奇任明卿是什麼來頭。
  經過克然那桌的時候,任明卿很明顯地一僵,本能地不想坐過去。
  莊墨想起剛才的事,從旁順了酒水。
  他帶著任明卿走到桌邊,也不做自我介紹,笑道:“各位大大舟車勞頓地來參加筆會,辛苦了,我替我們任總敬你們一杯,謝謝你們這麼捧場。”說罷一飲而盡。
  滿桌的小作者面露尷尬,偷瞄了呆立在一旁的任明卿,不明白他怎麼會是京宇的老總。看他那蔫吧又寒酸的樣子,也不像啊,但心中卻有些惴惴不安了。
  莊墨喝完一杯,自己滿上,端著酒杯沖大家笑得春風和煦:“還不知道諸位的筆名,來,自我介紹一下吧,一個一個來,”他笑著,眼神一沈,“誰也別落下。”
  莊墨把一桌作者一一記下,這才帶著任明卿施施然離開。
  任明卿當然知道莊墨是在替自己出氣,但不太贊同他的做法:“你把她們都嚇壞了——你想幹什麼?”
  “這批作者簽下來以後,我一個都不做了。”莊墨淡淡道。
  任明卿一楞:“你不要這樣……”
  “我請她們過來做客,大家和和氣氣做生意;她們倒好,一上來就扇你的耳光,那跟扇我耳光有什麼兩樣?大家都是同行,你還算是前輩,見面連最起碼的尊重都沒有,那還談什麼?不用談了。”
  任明卿生性厚道,不會因為別人得罪了他就要給人穿小鞋,影響他人前途的事他不願意做,著急忙慌地安撫莊墨:“你別……我沒有關系,我也不是什麼大人物……”
  莊墨:“你是我們任總啊!”
  任明卿 :“……你別開玩笑了。”
  “你簽了財產共有協議,我手裏的京宇股權就有你的一半。股東大會以後,我也會把所有股權讓你代持,你就是京宇的大股東。”莊墨正色道。
  莊墨和許唯不對付,盡可能想把自己從京宇摘幹凈,免得許唯因為他的緣故報復京宇,所以計劃將自己名下的股權全部轉讓給任明卿,也算是給他的見面禮。反正他們倒騰來倒騰去都是一個口袋進出,沒差。
  而且任明卿跟他簽的個人經紀約,跟京宇實際上沒關系。但任明卿手裏有京宇的股權就不一樣了,京宇不敢不捧他,他真金白銀投了錢,資源肯定優先傾向他。以後任明卿火了,也不會跳槽——京宇是他自己的公司嘛!對雙方來說是,都是一種極其緊密的利益捆綁。
  任明卿當然是完全不懂的:“……嗯?我沒註意……”
  “以後簽合同看仔細了,任總。”
  莊墨一口一個任總,叫得他都不好意思了:“……就算是這樣,也沒必要把事情鬧大,作者是我們的合作方啊……”
  莊墨反問:“如果一個作者連做人都不會,寫什麼文?”
  “知道她們年紀小,比較嬌縱,我離遠一點就好了,我也不是一定要跟她們玩。你要是為了這種小事欺負人家小姑娘,毀了她們的前途,那也不厚道。佛教講究因果報應,她們如果有做不好的地方,一定會有一天自食其果,我們不需要蓄意報復,與她們結惡緣。”任明卿不希望莊墨因為他的緣故,對別人不善良。
  莊墨雖然護短又記仇,但一提起給任明卿積德行善,立刻就答應下來:“好。”
  他回過頭來想想,也替任明卿覺得可笑。這群人排擠任明卿,就好比一群田恬跟他一個桌,要聯合起來排擠他。都不是一個級別的作者,混的圈子都不一樣,毫無意義。任明卿拿什麼資源?她們拿什麼資源?任明卿遲早出人頭地,飛黃騰達,又何必在乎這些宵小的態度。
  只是這批人他都記下了。畢竟是得罪了他的作者,不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簽在他家的不可能力捧,有求於他的不可能出手相幫。
  由此看來,莊墨的社交原則非常明確:你對我的太太禮讓三分,我敬你十分;你得罪我的太太,那我就瘋狂記仇。
  兩人說話間回到了主桌。
  徐靜之一見到任明卿,就問他老頭好不好。任明卿知道他想家了,仔仔細細跟他報備。坐在一旁的玄原心想:這蔫了吧唧的誰啊,跟徐靜靜關系這麼鐵,擡頭一看,楞住了。
  任明卿和徐靜之聊著家常,註意到有一道灼熱的視線黏著他,回頭朝他望去。
  目光相觸,任明卿瞳孔一縮,嘴唇略微地顫抖,然後低下了頭。
  玄原意識到自己沒有認錯人,亦是羞恥地收回了目光,但還是鼓起勇氣起身:“出來。”
  滿桌子的人都安靜了。
  莊墨看看任明卿,又看看玄原,頗有些意外:“怎麼?你倆認識?”
  玄原站在桌邊,目光灼灼地盯著任明卿。
  莊墨覺得他倆之間氣氛不對:“有什麼事要單獨說?在這兒說不行?”
  話音剛落,任明卿亦是雙手撐著桌面站了起來。
  “我倆有些事要私下裏解決。”他對莊墨說完這句話,就跟在玄原身後離開了。
  莊墨和田恬面面相覷。
  田恬:“你看我幹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任明卿走到會場外的時候,玄原站在走廊上抽雪茄。五年的時間改變了這個男人很多,他穿上了阿瑪尼西裝,戴起了百達翡麗的手表,梳起了大背頭,肩膀也好像變寬了,要不是他那雙依舊自負又閃躲的眼睛,任明卿幾乎不能把他與當初那個歇斯底裏的長發青年聯系在一起。
  玄原聽見他的腳步聲,略微轉頭瞥了他一眼:“你昨天寫了更新沒?”
  任明卿有些意外:“嗯……寫了。”
  玄原含糊地說了句“給我看看”,拿出手機加了他的微信。任明卿把稿子發給他,他就往臺階上一坐,認認真真看了起來。夏末的走廊裏,鴻安的老總敞著大長腿席地而坐,不再在乎他昂貴的阿瑪尼,也丟掉了他的古巴雪茄。
  玄原看完了,收起了手機,望著不遠處的片片綠蔭,跟他聊起了續寫的事:“當時姓沈的跟我說,他找人續寫《浩蕩紀》,我覺得這不可能。後來看到文章,就覺得是你。”
  因為他做夢夢見任明卿了。
  夢到五年前,他丟在醫院裏的那個少年,那樣受傷又無助的眼神。


第99章 他們錯過的那五年
  那段時間,玄原還是榜首作家,但一點也不風光。譚思異軍突起,《詭域》的持續走紅給了他很大的競爭壓力,而玄原也無心工作,因為四海已經走到了彌留之際。
  玄原整日整夜地陪在病床邊上,眼看著四海越來越瘦,肚子卻越來越漲,除了給他叫嗎啡,什麼都做不了。一開始是一天一支,然後是半天一支,到最後,每兩個小時就要打,因為實在太疼了,四海那麼堅強的人都求著醫生想要一個痛快的了結。玄原那時候也只有二十多歲,剛剛大學畢業,離家萬裏,第一次直面死亡,突然覺得自己引以為傲的那些東西,在生死面前其實不值一提。
  四海走的那天也是夏末。
  他意外得精神很好,醒來後不像往常那樣迷迷糊糊,口齒清晰地跟玄原囑托後事。
  他說:“《浩蕩紀》已經寫到最後一本了,我把收尾的大綱都寫完了……”
  玄原嗯了一聲,用袖子抹了抹眼淚:“好。”
  四海虛弱地笑起來:“好什麼好?我還沒說完呢。我在鳳河村的時候,帶了一個學生,很有才子氣,你好好帶一帶他,將來等他長大了,讓他幫我補完《浩蕩紀》吧。”
  他絮絮叨叨地囑咐玄原,抽屜裏有花旗銀行保險櫃的鑰匙,保險櫃裏有他這些年掙的工資、大綱、版權合同,還有買給小年的鉆戒,這些都作為遺產,留給這位小徒弟了;還有他那個QQ號,上頭有個作者群,他在裏頭給別的作者上課,以後也讓他的小徒弟代勞;還有他之前對一個作者說了很重的話,心裏很愧疚,希望能讓他的小徒弟去代他道個歉,免得影響人家創作……雲雲。
  玄原在聽到“讓他幫我寫完《浩蕩紀》吧”這句話時,就楞住了。
  四海沒有選他。
  跟他惺惺相惜、給他出謀劃策、一手把他帶上職業作家這個行當裏的大哥,沒有選他。
  玄原很委屈,跟四海拌了幾句嘴,氣得摔門而去。
  他在醫院裏遊蕩,顧自神傷,只覺得前途未蔔,又沒有人可以依靠。他出生自普通的工薪家庭,幸運地靠著常人望之莫及的才華進入了頂級作家的行列,可是接下來要怎麼辦、幹什麼,他心裏很迷惘。四海也快要走了,唯一真心對他好的兄長都不在了,以後還有誰在他身邊呢?他快要被人擠下去了,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真得是這塊料,你看,四海到最後也沒有選他……
  玄原瞎晃了一陣,買了瓶冰可樂,在走廊裏坐下。身邊那麼多人來來往往,哭哭笑笑,他卻始終只有一個人。
  他默默地把冰可樂喝完,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去四海的病房。
  等待他的卻只是一襲雪白的白布,還有冰冷的死亡通知單……
  所以後來等任明卿找來醫院的時候,玄原對他很粗暴。
  玄原說:“他人都死了你還來什麼?!你早幹什麼去了?!”
  其實遲到的那個人是我。
  玄原說:“他疼得要死要活的時候,陪著他的人是我,你有什麼顏面說你是他的親人?!”
  其實我見他最後一面的時候,還在跟他拌嘴。
  玄原說:“你根本就不配繼承他的遺產!”
  其實不配的那個人是我。
  玄原心裏都清楚。
  可他歇斯底裏吼的都是任明卿。
  那個少年之前一直用一副木然的神態看著他,只是他每多說一句,少年的嘴角就抽搐一下。少年麻木不仁的眼睛終於隨著他歇斯底裏的咒罵慢慢變紅了,當他把花旗銀行保險櫃的鑰匙狠狠砸在少年身上的時候,少年突然開始嚎啕大哭。
  他背著書包站在烈日晴空下,就這樣形單影只地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睜著眼睛看著天空,可是天上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他找了半晌,收回目光茫然無措地望向四周,眼裏也一個人的倒影都沒有。
  玄原被鎮住了。
  他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什麼叫撕心裂肺。
  他可恥地在這種撕心裂肺下落荒而逃。
  他一邊跑,一邊開始記起四海跟他說的一些話。
  四海說:“他是農村出來的苦孩子。”
  四海說:“他已經沒有爸爸媽媽了。”
  四海說:“他的腿腳不好,如果不念書,真的不知道他該怎麼辦,他也幹不了重活。”
  四海說:“他今年考大學,我的病,你別跟他說了。”
  四海說:“我這些年掙得多,捐得也多……不知道工資卡裏的那些錢,供不供得起一個大學生四年的開銷。”
  他之前聽了也當耳旁風,一個陌生人,跟我沒關系。
  但他想起得越多,腳下越是灌了鉛一樣沈。
  他越走越慢,越走越慢,最後終於停下了腳步,驚恐地撫著臉:天吶,我做了什麼?!
  急忙趕回去找他。
  但是他已經走了。
  夏天,蟬鳴,人來人往的醫院,那個嚎啕大哭的少年已經不在了,連同那把花旗銀行保險櫃的鑰匙。
  可他還什麼都沒來得及交代……
  他本來應該……做他哥哥的。
  只是他心裏,只有他自己。
  玄原後來總是夢見任明卿,雖然他們只見過一面,可是玄原忘不掉他,忘不掉他站在烈日下嚎啕大哭的樣子。
  他心裏有愧。
  一個農村出來的小少年,沒有爸爸媽媽了,高考完,興沖沖地去找老師,結果被告知他得了絕癥,進了醫院。大夏天,他抱著自己僅有的書包問了多少人,倒了多少班公交車,終於找到了老師那裏,迎接他的卻不是熟悉的面孔,而是病房裏的陌生人。
  那個世界上唯一在乎他的人已經不在了,他的生活其實很難很難的。分數還沒出來,宿舍開始趕人,他一個殘疾的小孩子,身上又沒錢……
  自己當時跟譚思的那些較勁放在他那裏,算個什麼?
  什麼前途未蔔,這才是真得前途未蔔。
  然而自己又對他做了什麼?
  撒火,嫉妒他,把自己對四海的愧怍泄憤到他身上。
  任明卿是玄原心中那個可以吞噬他靈魂的黑洞,照見他所有的惡。玄原都不敢去想他,想他曾經如何自私自利地傷害了另一個人。
  他原本應該是他的親人的。
  他原本可以不是一個人。
  可是越不想,關於那天的任明卿就越是細膩而翔實。他們緣鏗一面,擦肩而過,玄原卻在一遍一遍的描摹中,連他靠在公交車上望著窗外的空蕩蕩的眼神,都一清二楚。
  昨天夜裏玄原送完田恬回來,一直睡不安生。夜深忽夢少年事,他仿佛又回到了四海的病房裏。四海過世前的那場口角,以前怎麼想都想不起來,夢裏卻聽得清清楚楚。
  “我不選你,不是因為你有什麼技巧上的缺陷,或者天賦上的不足。相反,你是我見過最有文字天賦的人,從前數一百年,往後數一百年,我都不相信有人能夠達到你操控語言的能力。你是個貨真價實的天才,你寫東西根本不用動腦子。你隨手寫的一句,我可能琢磨一輩子都寫不出來。”
  四海這麼說的時候,既欣慰,又憂心。
  “可是,你太有才了,你也知道你是個天才,所以你很自負,你的心裏沒有別人。可能裝了半個我吧,那也是因為除了我,你沒有別的朋友。你的文章裏千篇一律寫的都是你自己,你的煩惱,你的爽與不爽,你的風花雪月,你的無病呻吟,通篇都是你你你。寫故事不是只有語言就能成的,你得去寫人,你不能一輩子寫你自己,你有時候也得想想別人。
  “商吉辛,你不能一輩子當個孩子,讓全世界圍著你轉了。我這一走,沒人護著你了,你是時候該長大了。長大確實很辛苦,要承擔責任,要花時間精力去對別人好,可是,我真的不想看你再孤零零一個人了。你知道我看著你這個樣子,我走都走得不安生。”
  玄原仰頭望著天,想起和四海縱橫第一次說上話,是帖子裏他跟網友吵得不可開交,所有人都在撕他,四海卻道:“玄原人不壞,只是有點驕傲。”隔著屏幕都看見那人笑得溫和無奈的模樣。
  任明卿等了玄原許久,他都沒有再說話,只是擡頭看天,兩人之間大片大片的沈默。
  忽然,他聽見玄原低如蚊蚋的一聲:“……對不起。”
  “嗯?”
  “你聽錯了。”玄原拍拍屁股站了起來,神色疏淡,耳朵尖卻很紅。
  任明卿何等聰慧,會意地一笑。
  “笑什麼笑!”玄原氣急敗壞道,“我還沒有認可你的實力。十洲三海是我和四海一起創造的世界觀,你要繼承他的神位,成為新的創世天神,必須要經過我的許可!”
  任明卿認認真真地點點頭:“好的。”
  玄原沖任明卿伸出了手,因為中間隔了五年的時光,那只手最終懸停在他的肩頭,不太熟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後圈子裏有人欺負你,來找我吧。你是他的學生,就是我的……”
  玄原一時間說不上來這是種什麼關系,說弟弟,也不是,差輩了;說學生,他從沒教過寫作,也不知道怎麼教。
  “好的,小師叔。”任明卿笑瞇瞇地接過了話。
  玄原白了他一眼,轉身就走。誰都知道,《浩蕩紀》裏的小師叔是個純種傲嬌,對大師兄口嫌體正直,被譽為國內網文界的傲嬌鼻祖。
  “等一下!”任明卿叫住了他,“謝謝你。”
  玄原一楞。
  “我這幾年過得很好,一直沒有放棄寫作,自覺有很大的進步。五年前的我確實沒有資格繼承《浩蕩紀》,但現在的我可以試一試。其實我一度覺得自己不行,差點棄筆,可是想起那天小師叔在醫院裏吼我,就覺得我也許不是那麼一無是處。”任明卿認真地望著他的背影,“我曾經被榜首作家忌憚過、恐懼過,他把我當成勁敵,有什麼比這更鼓舞人心的呢?”
  任明卿其實從來沒有記恨過玄原。在他並不知道玄原是誰的時候,以為他是老師的親人,所以他想,那人當時會那麼歇斯底裏,一定很傷心很難過的吧,畢竟每個人的生活都很不容易。
  現在再想想,除了嫉妒老師把繼承權給了自己,他想不到其他理由,玄原會如此失態地與自己作對。
  玄原的肩膀有輕微的顫動,但他很快冷靜了下來,用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說:“我在榜首等你,不要讓我等太久。”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第100章 600萬版權懸賞
  兩人回來以後,莊墨問任明卿究竟是怎麼回事,是不是玄原欺負他了,任明卿看了眼玄原,搖搖頭,跟莊墨低頭說小話。
  過了會兒,玄原起身給任明卿敬酒;田恬就被安排在玄原身邊,嫉妒得面目全非,他也想跟玄原大大碰杯;而莊墨把玄原的酒給擋了,任明卿一看就不會喝酒,還是用果汁替了吧;這回輪到玄原嫉妒得面目全非,他知道任明卿應該就是莊墨的新作者。他忍不住又起了攀比之心:你有哪點比我好?要不是田恬偷偷給他剝了個蝦仁,他簡直要鬧了。
  玄原吃了蝦仁也不跟自己說話,田恬哀怨地看著對面那兩位,愈發羨慕嫉妒恨。為什麼莊墨的作者跟他這麼要好,這麼聽話溫順,兩個人一看就親得不得了,坐在一起胳膊挨著胳膊,肩並著肩,恨不能好成一個人去。洗灰雖然不怎麼說話,但眼睛都不曾從莊墨身上離開過,酒桌上的喧鬧半點影響不到他們,仿佛他們兩個自帶結界屏蔽了所有人,莊墨說什麼他都笑瞇瞇地洗耳恭聽。洗灰唯一一次主動開口,是莊墨喝酒,洗灰溫柔地管著他,說對身體不好,莊墨就耳朵根軟軟地順著他了,半點不像在公司裏成天要罵自己的模樣。
  田恬瞄了眼手機,多維元素把他拉黑了;再偷瞄一眼身邊的玄原大神,他都沒正眼瞧過自己,整場酒席下來,一句話沒跟自己說。田恬氣得借酒澆愁,一不小心還把酒瓶子碰掉了,澆了玄原一身。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田恬跳起來拿紙巾糊他褲襠。
  玄原:“……”
  為什麼別人家的編輯人帥多金業務能力強,自己的編輯只會摸褲襠?這他媽差的也太多了吧!
  下午作家大會正式開始。會場定在酒店七樓,能容納五百人,雜誌作者、微博作者硬是東拼西湊地坐滿了一半,再加上工作人員、合作方,看起來聲勢浩大。
  活動一開始,烈火哥就播放了公司宣傳片,把公司情況詳細介紹了一編。他本來並不擅長說話,更別提演講,但跟十八路影視方接連打了幾個月車輪戰,吹牛逼、畫大餅手到擒來,加之公司業績確實不錯,烈火哥春風得意,忽悠起作者來不要太真情實感。
  接下來田恬作了未來展望,把平臺和作家經濟兩個產品線著重介紹了一番。作家經濟這一塊兒他可有的吹,把京宇的老牌作者挨個兒拉出來溜溜,大屏幕上循環播放哪些書已經賣了影版、做了開發,把底下坐的小作者給羨慕的。
  網絡作者在網上眾星捧月,有點看不上實體書作家,覺得她們過氣、老土,一個個都快三十了,也沒混出什麼名堂。結果現在隨便一個拉出來就是影版百萬甚至千萬的,再看向這些老阿姨的時候不免改換了眼光,再是青春靚麗,也不免英雄氣短。
  田恬還著重介紹了一下任明卿的《新房客》。本來莊墨不讓提他,但是中午飯桌上的事把莊墨惹毛了,臨場重新安排,把任明卿的位置調到第一排正中間,玄原和徐靜之還要給他靠邊,擺明了C位出道、京宇一哥。後來幾個大作者上臺開沙龍探討未來文學的創作方向時,莊墨也把任明卿塞上去講了兩句話,依舊是坐中間,把任明卿都嚇傻了,拿著話筒嗯了半天,呆呆地什麼也說不出來,最後被玄原救了場。
  田恬下臺回到位置上,痛心疾首地對他帶的作者道:“你們背地裏八卦誰都無所謂,你們為什麼要當面開罪洗灰太太?太太他人那麼好,又沒有犯著你們什麼,你們為什麼對他這麼沒禮貌?”
  其他作者都不吭聲,莊墨把她們嚇了一通,她們哪裏還敢瞎逼逼。
  只有天涼王破勇敢地堅持己見:“他有黑歷史,人品不行,我不願意與他為伍。”
  她是譚思的死忠粉,她喜歡譚思的作品,看譚思有粉絲濾鏡,覺得他在道德上也無可指摘。她堅信譚思不會無緣無故撕天朧月,肯定是天朧月的錯。京宇的老總詐唬她們,她的朋友們都嚇得偃旗息鼓,她卻不願意昧著良心去捧天朧月的臭腳。
  田恬心想還黑歷史,莊墨要是哪天押著譚思給洗灰賠禮道歉他都不會太驚訝:“你不要把你們小圈子裏的那一套拿到這裏來呀!他是我們老大的心肝寶貝,我們老大捧他都來不及,你們一上來就把他趕出去,你們真的……我們老大心眼小,記仇,剛才已經把我叫過去罵了一頓,說凡是跟洗灰有仇有怨的,通通不合作!”
  剛巧玄原上去介紹新平臺,他被莊墨趕鴨子上架,出面給京宇站臺。宋鵬團隊趕出了UI設計,做了一版概念示意圖,萌萌的品牌圖標、二次元的風格以及更適合手機閱讀的界面,讓整個網站看起來就很有錢。
  玄原道:“網站上線以後,大家可以把自己的中長篇拿到我們的平臺連載,連載會有保底稿費……”
  田恬的那波作者聽到這裏都撇撇嘴。京宇不想合作,她們還沒興趣呢。如果要寫網文,她們為什麼不去綠江?綠江流量大,收益也高,除了人身約,其他的條件都比京宇要好很多。保底稿費能有多少?除了天涼王破,誰也看不上。
  想不到玄原接下來的話就是:“……每個季度全站排名第一的文,我們將會支付作者300萬的全版權費用;排名第二,200萬;第三位,100萬。IP開發由連城文娛操刀,影音動漫聯動上線。”
  作者:“!”
  田恬:“!”他怎麼不知道這個事情?!他們真的是一個公司的麼?!
  會場裏騷動起來,天涼王破舉手提問:“這個待遇是不是簽約了之後才能享受到?”
  玄原也不含糊:“當然。簽約作者在榜單推薦和網絡營銷上會更有優勢。”
  一眾作者互相使了個眼色,又是羨慕又是生悶氣。300萬,她們得寫多少本才能賺到這個價碼?即使沒能拿到全站前三,在京宇也可以享受作家經濟服務。京宇是老牌出版公司,IP輸出能力已經放在那裏了,如果考慮到版權變現,京宇絕對比任何一個網文平臺更適合長期發展。她們微博上有了點名氣,正愁沒地方去呢。
  但是她們剛剛開罪了人家的一哥……
  有什麼比“看不起的人混得比你好、你還要在他手裏討口飯吃”更憋屈的呢?
  那個之前把任明卿趕走的小作者心裏慌得一批,還要裝出氣定神閑的樣子教育天涼王破:“既然他們老大都說了不合作,你還問什麼。”
  田恬趕忙道:“不會的不會的!我們老大也就氣頭上說兩句混話,洗灰太太已經把他勸住了。你們又不會直接跟他,帶你們的人是我,我不會讓你們受委屈的!”
  克然把目光從前排的莊墨身上挪開,附和著田恬做起了和事老:“是啊,你們想太多了,甜甜就是警告你們一下,哪裏會真的不要你們了。”言辭間把她自己摘了出來,大家一起踩洗灰的時候,她可沒有參與。她故意給任明卿發了條信息,約了以後一起開坑,任明卿回了個“好啊”,她就搖了搖手機屏幕對姐妹們炫耀,示意田恬,她可跟一哥好著呢。
  田恬對她刮目相看:果然他的作者堆裏還是有個正常人的!就應該這樣嘛,撕什麼逼,大家一起賺錢啊!
  天涼王破直率道:“我也不相信京宇一個大公司,會因為我們不願意和人品有問題的作者接觸,就把我們拒之門外。不過既然那個作者後臺這麼硬,我們跟他一起在平臺上競爭,這個季度獎項還輪得到我們麼?”她很缺錢,不掩飾對獎金的在乎。
  田恬覺得這個姑娘心眼忒直:“我們就是想吸引更多的作者來平臺上創作,為什麼要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平臺三個月後就上線了,洗灰太太現在還在寫另一個項目,完結都不知道要猴年馬月,休息了以後再開新坑,說不定你們300萬都花完了呢!”
  他沒有說的是,人家剛出道一個短篇就賣了120萬,長篇報價2000萬,起點高成這樣,會去競爭這300萬的版權費用?他願意,莊墨都不願意,等會兒又說委屈他家寶寶了。
  散會以後,京宇的編輯全體出動,一個一個找作者簽約。實體書作者剛嘗到了甜頭,老東家不怎麼成氣候的時候都能幫他們發家致富,現在看樣子要走上正軌,當然越發要同舟共濟。
  後來挖來的大部分網絡作者咖位都非常非常小,已經被洗腦了,特別是玄原擲地有聲的300萬,如黃鐘大呂不絕於耳,乖乖簽了合同。
  正經寫得好的作者比較難搞一點,像小觀瀾,她知道平臺不好混,田恬就跟她講道理:只要你好好寫,你哪怕數據不行,我都有渠道給你賣錢,再不濟還能去微博上做網紅。
  還有些作者對經濟利益比較在乎,要講講價,田恬能讓的都讓了。
  最厲害的是可達不是鴨,保底稿費要千字300。田恬頭痛地去找莊墨,莊墨可要不起:“起點白金才值這個價。”
  田恬說:“那他不肯簽。”
  “他的號要真金白銀砸下去才會做大。他要是不肯簽,你就晾著他,把錢給斷了,讓他自己到外面轉一圈看看,業內除了我們還有誰能這麼下血本給他做。他們這一波起來得快,過氣也快,做不了長線,你不用太慣著。”
  田恬:“?”
  田恬:“做不了長線?”
  莊墨笑道:“你就看著吧。”


第101章 郵差和講故事的人
  京宇編輯在酒店裏兵荒馬亂地到處圈人的時候,莊墨和任明卿坐在沙發上說小話。
  他們每天都通話,但最近幾天沒見面,莊墨是忙著籌備作者大會,任明卿是在寫《浩蕩紀》。
  小別重逢,又確立了作家與編輯的關系,兩人都感覺彼此之間的羈絆更加緊密,之前有些礙於身份不能明說的話,現在都沒有了顧忌。
  莊墨登錄度他山的微博主頁,將手機交給了任明卿。任明卿驀然間發現自己有一萬多個粉,99+的轉評數,摸不著頭腦,往下一拉才發現都是留言給《新房客》的,莊墨把文章搬到了他的微博裏。任明卿感激地張望了他一眼,迫不及待地瀏覽起網友給他的評論——
  “嚇死人了……”
  “腦洞真大啊。開篇以為是懸疑,中間以為是玄幻,最後變成了科幻”
  “為什麼是個BE……555我還以為他倆是一對”
  “太太文筆真好,被太太圈粉!太太還寫過什麼文章呀,想看!”
  “@易谷達愛出九來看,別出心裁”
  “支持一發原作者( )已關註”
  “不是說龍鱗有治療的效果麼,安最為什麼不直接拔一塊下來吃下去,就不會死了”
  “還有麼?催更~”
  ……
  任明卿仿佛驀然間被莊墨一把推到了聚光燈下,一直以來隱姓埋名、默默寫作的他除了驚慌之外,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和感動。
  他在現實中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沒有什麼人註意過他,更鮮少有人對他好。現在,這些四面八方湧來的陌生人因為他的故事對他刮目相看、為他加油鼓氣,發自真心地肯定他、欣賞他甚至於崇拜他,教他受寵若驚。他從眾人的字裏行間瞧見了一個不一樣的自己,也因此領略了一個不一樣的世界。那個世界充滿善意,而他在那裏被人所喜歡。
  他虔誠地捧著手機,全身心地感受著這種美妙的體驗,這種他生來就不曾有過的體驗——原來被人喜歡,是那麼開心的一件事。
  莊墨伸手,心疼地將他奪眶而出的眼淚抹掉。
  任明卿有些不好意思地自己動手,收拾好情緒。
  莊墨看著勉強平復心情的小作家,寵溺地揉揉他的腦袋:“以後會有更多。”
  更多的讀者,更多的留言,更多的肯定,更多的喜歡。
  任明卿臉紅心跳地繼續去翻那些讀者留言,一條一條仔細看完,再一條一條認真回復。回復完了以後,他又忍不住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暗自欣喜。
  離他創作完這個故事,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他以為他和故事都已經告一段落,慢慢把它忘記。但在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那些在魅力四射酒吧包間裏瘋狂趕稿的夜晚,他回憶起了當初指尖敲打下的每一個字,以及這每一個字背後自己的感覺。他再次沈浸入故事當中,但不同的是,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了。有那麼多那麼多的人跟他一起呆在那個包間裏,他們或是不停地在他耳邊說:這故事可真不錯;或是大聲討論著劇情,慷慨激昂地為角色辯論,仿佛安最與龍真的存在。
  他不是一個人了,他不寂寞了,故事把他和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人聯系在一起,而他的故事也因此不再是一堆死物。它原本只是一個臆想,誕生於自己的腦海中,除了他,任何人都對此一無所知。他努力將其轉化成文字,而莊先生幫他把這些文字傳遞到另一些人手裏。他們接收到了他最奇詭的譫念,看到了他腦海裏的那個夢,卻奇異地被這個夢所觸動,然後再傳遞給另一些人。
  從無到有,從一到百。
  現在《新房客》不再只是他一個人的幻象,它變成了一千人、一萬人的夢,它也因此有資格變成一部電影、一部動漫,擁有具體的聲音、形狀與畫面,就像夢想照進現實。
  如果說故事在被人翻開的那一瞬間才不是死物,文字構築的世界在被人相信的那一瞬間才真實存在,那麼《新房客》現在一定極富生命力,任明卿由衷地為它感到高興。
  莊墨看著他的側臉,輕點著屏幕跟他耳語:“即使你已經不在了,那些故事依舊做成精致的硬殼書放在櫥窗裏,傳唱在大街小巷,口耳相傳。媽媽講給孩子,孩子再講給孩子的孩子。故事歷久彌新,講故事的人和故事一起不朽。”
  任明卿再一次潸然落淚了。
  “我不重要,我只要它們不朽。”任明卿說。
  “那你必須足夠強大,這樣你才能創作出更強大的故事。”
  “不……不是人創作出了故事,是故事選擇了人。”任明卿總是有很多奇思妙想,“有些故事你一看就特別眼熟,就像有一段旋律你一聽就似曾相識。它們也許早就存在了,在作者創作它們之前,存在於人類的集體無意識裏,然後創作者非常有幸被它選中,經由他的手,將它帶來這個世界……它們有自己的世界,它們就呆在那裏,就像樹上結了很多蘋果。”
  莊墨失笑,覺得這種說法帶著孩子氣的可愛。
  任明卿認真地問:“你又是怎麼把這篇文章轉到一千多條的呢?我以前在微博發過小說,沒有任何人看。”回過神來的他對這個問題很好奇。
  莊墨把知乎、微信和原始微博拿給他看,任明卿驚訝地發現他大大低估了莊墨的能力。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他已經成了網絡紅人、知乎大V。
  “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呢?”任明卿仿佛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他一直覺得網絡紅人跟他是截然不同的生物,他每天看著這些po主在網上一呼百應,就覺得哇,好厲害,他可做不到這樣。
  莊墨比了個噓:“如果告訴你,我就沒有殺手鐧了。讓我保持一點神秘感不好麼?我可不想被你拋棄。”
  任明卿驚訝地盯著他,然後有些失落地說:“其實是我離不開你吧,你是那個會把故事送到很多人手裏的郵差。你手裏的書是誰寫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這個能力送到。”
  莊墨有時候覺得任明卿聰慧得過分,他從少得可憐的所見所聞中輕而易舉地領悟到了渠道商和內容制作者的緊張關系。而他也再次感慨於任明卿的單純,他會被任明卿所有孩子氣的比喻戳中,挨過去輕聲哄他:“不,故事很重要。如果郵差送的故事不夠動聽,一次,兩次,人們選擇原諒他,到第三次的時候,人們不再相信他,當他經過的時候閉門謝客。郵差和講故事的人是一對搭檔,他們哪一個都必不可缺。”
  “講故事的人有很多,郵差卻只有一個。”任明卿幽幽地望著他。
  “可郵差只喜歡你的故事,所以他不厭其煩地穿過整個城市,把你的書投到千家萬戶。”莊墨的眼神堅定又溫柔。


第102章 交際花
  “洗灰太太,原來你在這裏呀!”克然興高采烈地打了一聲招呼,打斷了兩人的密談。
  她換了一身清涼的打扮,背心和短褲勾勒出纖細高挑的身材,任明卿一眼望去,只瞧見一雙又細又直的大長腿,羞得臉都紅了,訥訥地跟她打了招呼,然後低著頭跟莊墨介紹這是微博上很火的作者。
  莊墨記得她是那波事兒精中的一個,但看樣子任明卿和她關系還不錯,站起來跟她握了握手:“你好。”
  莊墨並不是喜歡故意刁難人的性格,更不是不圓滑,只要不要觸他底線,他為人處世還稱得上隨和。更何況任明卿的朋友那就是他的朋友,他打招呼甚至稱得上熱情,克然登時覺得田恬把他說得太可怕了,他們老大也沒有那麼難相處。
  “您好,請問您是……”她明知故問。
  “我是度他山的文字編輯莊墨。”莊墨顯得頗為低調。
  克然才不信他的職位這麼低。莊墨站在京宇一堆工作人員裏,連畫風都不一樣。不過她也沒有拆穿,只捂著嘴假裝很驚訝:“那《新房客》是您幫他編審的麼?”
  “他自己寫的。”
  任明卿害羞道:“是他約的稿,也是他跟我共同創作的。”
  “您好您好!”克然再一次握了握莊墨的手,“超級好看!我睡前看的,看了之後都睡不著覺,整個首頁都在刷屏!”
  莊墨順勢把她牽到任明卿身邊坐下:“看,你有了第一個美女粉絲。”
  克然在吹捧自己的內容把控能力,莊墨當然聽得出來,但他已經過了需要在他人的認可中找尋自信的年紀,借花獻佛,把一切榮耀歸於任明卿。他知道任明卿不會計較這種小事,任明卿甚至不會感覺到克然的話裏有話,但莊墨只想帶他一個,主動劃清了界限。
  克然也是個聰明人,讀懂了莊墨隱秘的拒絕,也不氣餒,坐在沙發上跟任明卿聊起了她的新作品。一涉及到故事層面,任明卿就拋開了他的羞澀、內向與不自信,兢兢業業地給了克然很多建議。克然本來是沖著莊墨來的,發現任明卿故事架構能力真的強,不免心花怒放,她喜歡結交有資本、有實力的人。
  她看莊墨坐在一邊笑得玩味,去向他撒嬌:“莊老師覺得我的故事好麼?”
  “還不錯。”梗很時髦,故事大部分都是任明卿編的,當然不錯。
  “我想把這個故事拿到平臺上連載,莊老師覺得怎樣?我完全不知道你們要什麼樣子的文章誒,特別害怕長篇撲街……”
  “平臺一推出肯定是百花齊放的,只要作品質量過硬,數據肯定會慢慢上去。我剛才說了,我們想要的小說體量不會特別長,影視對口的話,只要15萬字以上都沒有問題。”
  “就是完全沖著影視化去?”
  莊墨失笑:“也不是這麼說,不過能輸出影視再好不過,畢竟版權收入比較高。”
  “可是我不知道影視圈需要什麼樣的小說……”
  莊墨把烈火哥推送給他:“這個你可以問主編。”
  “主編會不會超級忙?”克然哀嘆了一聲,楚楚可憐地望著他,“莊老師,我以後有問題能不能來問你?”
  莊墨看著任明卿期待的眼神,點了點頭:“可以。”
  任明卿坐在他身邊,對克然溫柔道:“莊先生很負責的。”
  “那我要是哪天發財了,請你們去做遊輪!”克然殷勤地加上了莊墨的微信,古靈精怪地比了個剪刀手。
  當晚,任明卿像是得到了新玩具的小孩子,與讀者互動得不亦樂乎,根本不願意把頭從手機屏幕裏拔出來。他坐在宴席裏頻頻走神,隔三差五要去刷微博,莊墨與他說話他都心不在焉的,莊墨問他要吃什麼,他都“嗯嗯”地應付兩聲,莊墨幹脆利落地把手機從他手裏抽了出來。
  任明卿極其失落:“啊——”
  “東西寫完了麼?什麼時候完結?今天更新了沒有”莊墨發出了靈魂三問。
  任明卿乖乖地把手放在膝蓋上:“……好吧。”
  莊墨很滿意任明卿的配合,他不希望任明卿這麼沒有自控力,把寶貴的創作時間浪費在把所有讀者的回復看三遍上。現在不過是幾百條,他能刷一天,那以後上千、上萬、全網討論的時候,他還睡不睡了?
  新作者最容易患上這種臭毛病,一秒鐘刷一次評論、三秒鐘刷一次收藏,如果有新回復就手舞足蹈、雄心萬丈,沒有任何回應就意氣消沈、自暴自棄。在莊墨看來這純粹是浪費時間。更加讓他警惕的是,讀者的言論不但能輕而易舉地影響到作者的心情,還容易綁架他們的創作方向。
  故事寫出來給旁人看的,滿足旁人的喜好會成為絕大部分作者的選擇,這在小說商品化的今天無可厚非——想要成為職業作者,當然得有人為你的故事埋單。可任明卿不是普通的作者,莊墨在選擇他的時候就決定為他提供最好的創作環境,這意味著他不需要為生計發愁。這決定不單單是出於私人感情,更是為了讓任明卿不受現有市場的條條框框約束。
  莊墨希望他不單單滿足讀者的現有預期,而是銳意進取、開天辟地,寫出驚爆世人的東西,當一個未來作家。
  只是他的未來作家時不時要可憐巴巴地瞄他的手機,讓他忍俊不禁:“算了,今晚就給你休假一天。”
  任明卿如蒙大赦,又開開心心地拿著他的手機刷起了微博。莊墨索性放下了筷子,光明正大地在一邊窺屏。
  任明卿不好意思了。雖然他在莊墨眼中沒有馬甲可言,但是他依舊有一種被人勘破隱私的羞恥感:“莊先生……”
  “我在檢查你的回復。”莊墨擺出嚴肅的表情。
  任明卿成功地被他唬住了:“……檢查?”
  “你在公開場合的一言一行都要跟我商量。現在的網絡環境,有把作者當偶像去崇拜的趨勢。這意味著你不能有半點行差踏錯。你不僅僅只需要寫書就可以,你還得是一個完人,塑造起良好的個人形象。”
  任明卿警覺地把手機放回到了桌上,推到他手邊,像是一只在雪地裏好不容易撿到了橡子、卻發現橡子被龐大的肉食動物看顧著的松鼠。
  莊墨覺得他一言一行都很可愛,重重地揉了揉他的腦袋:“在我看來,你的回復基本得體。”
  謙虛,禮貌,懂得感恩……任明卿有任明卿的性格魅力,看到杠精和黑子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默默跳過的吵架無能屬性也很省心,就是不要情緒起伏大到兩眼含淚就更好了。


第103章 高遠大戰莊墨
  晚宴結束後,莊墨本來打算把任明卿送回徐家,看他捧著手機不肯撒手的模樣又心軟了,這都七八點了,回去難道再碼字麼?這麼辛苦,不如就在這裏玩兩天。
  他自己也懶得回市中心,兩人結伴去樓下開房,卻被告知只剩下一個套間了,反正都是男的,兩人商量著湊合一晚。
  一進屋,莊墨先趕任明卿去洗澡,任明卿洗了個戰鬥澡,出來又要玩他手機。莊墨警告他:“我洗完澡出來要乖乖睡覺的!辛苦一天了,早點休息。”
  任明卿頭也不擡地趴在床上玩手機,支棱著兩條小細腿開心地晃來晃去,有口無心道:“哦,好的!”
  等莊墨洗完澡出來,卻發現任明卿陰冷地杵在外頭等他。兩人剛打了個照面,任明卿擡手就是一拳砸在莊墨臉上。莊墨連退幾步,要不是伸手撐了一把墻面,差點滑倒在浴缸裏。
  莊墨被打得鼻血橫流,頭昏腦漲,下一秒就被掌住了浴衣領口,拖過來重重按在墻上。對上那人兇狠的目光,莊墨這才後知後覺這不是任明卿,而是高遠。高遠出於不知名的理由讓任明卿沈睡,奪過了身體的控制權。
  “你要幹什麼?!”莊墨一下子警覺起來,他幾乎一絲不掛地被高遠掐著脖子,既危險,又沒面子。
  “我他媽還想問你呢!你給他七七八八簽的什麼玩意兒!”高遠怒目相視。
  莊墨頭痛:“只是經紀約和後續財產分配的合同……”
  “你憑什麼讓他給你賺錢又不讓他碰錢!你把他當奶牛?!”
  莊墨都給氣笑了,又不能發作,解釋的語氣都不耐煩:“我沒有不給他錢,該是他的我一分不少,我只是讓他不要花心思去玩錢!我對天發誓,跟他簽的合同,我沒有占他半分便宜!我幫人操刀版權,起步60%,我只拿他20%;後期投資我給人8%,我給他是五五開!就算是與他全然無關的收入,我都願意跟他共有,難不成你覺得我還不如他會賺錢?!你要是不信任我,我現在幫你喊個律師過來,你一條一條對!”
  “你的意思是你對他很好咯?”高遠挑釁地反問。
  “你可以去外面打聽打聽,你去打聽打聽!”莊墨是什麼級別的作家經紀人?掏心掏肺對任明卿好,還要被高遠懷疑不懷好意,氣得都想打人。
  想不到高遠眼神一沈,手上用力,單手把莊墨拎到眼前:“好,那我問你,你為什麼對他那麼好?”
  莊墨一楞:“哈?”
  “又是財產共有,又是終身合約,簽完第一天就出來開房,你老實說,你他媽想幹嘛?!”高遠咬牙切齒,“你是不是想包養他!”
  莊墨錯愕。
  錯愕之後就是無盡的憤怒。
  任明卿有才華,他也珍惜、愛慕著任明卿的才華,高遠卻把他們想得如此不堪,覺得他們之間是純粹的錢色交易,這是在侮辱他,也侮辱了任明卿!
  莊墨再也受不了了,劈手將高遠揮開,指著他的鼻子罵:“你有種他媽的再說一遍?!你可以汙蔑我,但你還不清楚明卿的為人麼?!”
  高遠連退幾步,難以置信莊墨竟然敢跟他動手:“我操尼瑪!”兇相畢露。
  莊墨還沒回過神,高遠就撲上來,揪著他從廁所打到臥室再打到客廳間裏。兩個大男人一個穿著浴袍,一個穿著睡衣,赤著腳、光著腿,打得難看死了,所過之處遍地雞毛,一片狼藉。
  莊墨本身是個練家子,戰鬥力一點兒也不低,可他對著任明卿的臉根本下不了手,高遠吃準了這一點往死裏削他。莊墨被打到後來真心一點脾氣都沒有了,眼看高遠操起幾十斤重的實木椅子要砸過來,趕忙認慫:“大哥!大哥你聽我說,我跟他真的不是這種關系!我是要靠他吃飯的!他吃肉,我跪著喝點湯,你見過哪家金主這麼慘?!”
  莊墨跟高遠打過交道,很清楚他這種反社會人格要怎麼安撫。任明卿的事,高遠還能跟他好好說;但自己一時情急挑釁了高遠,高遠悶聲不吭就要弄死他。高遠出於極其膨脹的自尊心,絕不允許別人挑戰自己的權威。面對這種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