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忠犬不如養忠龍[娛樂圈] BY 一扇輕收



攻:尤川
受:黎之清

【感謝風翊的推薦!】
缺番外。


演藝圈裏有三大人物不能得罪,第三第二是誰不重要,但必須把黎之清這尊大佛記得牢靠。
盤靚條順出身好,後臺硬得炸不動。
粉絲橫跨各階層,分分鐘組建一撥高素質正規軍。
最重要的是,全國人民都知道,黎影帝身邊有位忠犬。
黎之清:把老龍神比作忠犬,你們的良心不會痛嗎?
再說,養忠犬哪比得過養忠龍啊。
記者:請問你們是因為男神的哪部作品成為真愛粉?
粉絲:當然是小哥哥的熒幕首秀啦。
記者:電視劇?
粉絲:不,新聞聯播。
記者:……
社會我黎哥,人狠還好看。
主受,1V1,無虐,HE。
悶騷護短老忠龍攻×貌美迷人小明星受
排雷:放飛自我的蘇爽小文,主角蘇到不合邏輯,完全不能帶腦子看,全程甜膩沒玻璃渣,以上(響指)。
微博:就是那個扇子
(封面由消失的韋伯子繪制,感謝仙女!)

內容標簽: 娛樂圈 打臉 甜文 爽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黎之清,尤川 ┃ 配角:寫到哪編到哪 ┃ 其它:

養忠犬不如養忠龍[娛樂圈] BY 一扇輕收

   第1章

   京都這邊的暴雨已經連續下了將近一個禮拜,雨滴砸到路面上的聲音隔著窗戶都能聽得清晰。明明現在才過下午三點,可外頭的天空卻已經黑壓得跟六七點鐘差不多了。
   大學城這邊的民房建築都挺老舊,只有外圍的幾棟樓房在近兩年新刷了牆面,臨街的低樓層都被租賃出去裝修成商舖,各店都在費盡心力地吸引學生光顧,唯獨那家二手書店縮在街尾深巷,招牌還走的樸素路線,一看就把金錢這俗物看得很淡,甚至還有點不屑一顧的意思。
   書店所在的這條小路不大平坦,水坑太多,李中意在傘下縮著肩膀,一腳一個大水花地往裡挪,瞅見那家書店活像難民看到救濟所,忙不迭地衝過去。
   這會兒店裡沒有開燈,光線昏暗,除了窗面顯出的灰白亮度,就只有手機冒出的一屏幽光。
   拿著手機的那人把整個身體縮在桌子後面的軟椅裡,一張臉遠遠看著只有巴掌大小,被屏幕光亮照得白且精緻,左邊頭髮被挽到耳後,右邊頭髮長長垂在臉側,此時正低頭叼著吃到一半的薯片,似乎在玩什麼手機遊戲。
   這模樣專注到可愛,應該是個討人喜歡的「小姑娘」,看起來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可李中意才把腳從店外踏進去,對方就手指麻利地點住暫停,抬起下巴望了過來。
   那雙眼睛簡直好看到令人髮指,目光漫不經心地從眼尾一掃而出,李中意登時就覺著膝頭發軟,胸腔裡的小心臟撲通撲通地使勁蹦躂。
   他把剩下那條腿收進門裡,清清嗓子張開嘴,還沒來得及吐出第一個音節,雲層間乍然劈出一道森冷鋼刃,室內旋即一片白亮,所有昏暗的事物都在轉瞬間支離破碎。
   很快電光褪去,暴烈的雷鞭抽得人耳膜生疼,頭皮都不由地發起麻來。
   李中意忍不住抽了口冷氣。
   從他的視角看過去,驟雨在窗戶上濺砸出鋪天蓋地的綿密織網,連同外頭咆哮的明晃雷電一齊將桌後的身影包裹其中。
   那一瞬間,李中意莫名生出難以言喻的強烈預感。
   他總覺得這道雷電像極鋸爪獠牙恣凶稔惡的凶蠻怪物,破天穿雲,來勢洶洶,嘶吼著要將軟椅裡的那人卸骨拆肉,活吞下去。
   和他的慫樣相比,「小姑娘」的反應就要淡定很多,人家可能根本就沒把這記撼地驚雷放在心上。
   「她」放下手機站起來,身形別提有多頎長挺直。
   李中意心裡「霍」了一聲,暗說這「小姑娘」的個頭可真是不矮。
   這念頭閃現不到兩秒,他所以為的「小姑娘」就走到牆邊把開關按下,燈光一撒下來,李中意臉上明顯抽搐了一下。
   這他媽哪是什麼小姑娘!分明就是一個留著長髮的漂亮小青年!尼瑪是個男的!
   對方穿著一身淺色的休閒服,男性很少會留的黑順長髮垂在肩後,和臉頰脖頸的肌膚相映,把後者襯托出令人咋舌的白皙通透。
   他五官俊逸拔,精緻得罕見,剛剛光線不足,又配著那頭長髮,難怪會被錯當成女性。
   李中意隱約聽到胸口「嘩啦」一聲脆響,明明對方什麼都沒做,可他還是覺得自己像是被人狠狠欺騙了一樣。
   這感覺,如同失戀。
   青年在那邊快速地鼓動腮幫,把薯片嚼碎嚥下,邁開長腿在店裡轉了一圈,最後拿起桌上的紙巾盒走過來:「對不住,只有這個了。」
   他嗓音清潤,辨識度高,李中意羨慕完那張很有可能是祖上接連拯救世界才能生出的臉,又不由開始羨慕起這把難得的好聲音,半天才意識到對方是想讓他擦擦臉上的雨水,忙抽出幾張紙巾胡亂往臉上按,磕巴問他:「那、那個……請問店老闆在嗎?」
   「找唐順時?」青年歪頭看他,恍然地挑起眉,「你是宋俊麟?」
   李中意茫然地「啊?」了一聲,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找唐老闆,但是不叫宋俊麟。」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青年一摸腦袋,眼睛笑得亮晶晶的,「我在等人,說是會穿黑衣服過來,我錯把你當成他了。」他頓了頓,接著說,「不湊巧,唐順時因為工作問題去了帝都,恐怕得下個星期才能回來。」
   李中意低頭看一眼自己的黑色短袖,又問:「那能不能麻煩你把他的手機號碼告訴我?我是附近大學的學生,之前聽說這裡有房子出租,但是沒問到唐老闆的聯繫方式,我就親自過來看一看。」
   「號碼是可以給你,不過……」青年攤手笑了,「在你之前已經有人預定那間臥室了,對方說是要在今天下午搬進來,只是不知道現在雨勢變大會不會改主意,我在等的就是他。」
   李中意聞言失望地歎了口氣。
   青年安慰性地拍拍他肩膀,從口袋裡掏出幾塊檸檬糖塞給他,眨了眨眼睛:「不急,這附近應該還有不少租房,可以等雨停了再說,小心著涼。」
   李中意謝過他,撐起傘後忍不住往店裡看了一眼,發現青年還站在原地,見他回頭,笑著對他揮揮手。
   李中意被他笑得心裡發熱,隔著雨幕高聲道:「我叫李中意,你也是附近大學的學生嗎?我以前都沒見過你,叫什麼名字?」
   問完他想到這邊學生加起來絕對上萬,沒見過面實在正常,不由一陣尷尬。
   好在青年沒多想,還是笑著:「我叫黎之清,最近兩天才來京都,覺得面生很正常。」
   「你是住在唐老闆這裡嗎?」
   「對。」黎之清點頭。
   李中意看著那雙在燈下格外清亮的眼睛,咬咬牙說:「那要是……要是那個人反悔不租了,你能不能聯繫我一下?」
   「當然可以。」黎之清笑得坦蕩。
   李中意忙回去報出號碼,確定黎之清完整記下才邁開腳,臨近巷口時又不禁回頭看眼書店招牌,使勁順了順胸口:「……一個大男人,怎麼還跟個妖孽似的。」
   男妖孽在他離開後窩回軟椅,捏了塊餅乾用嘴咬住,撿起手機繼續玩被暫停了的遊戲。
   像這種跑酷遊戲,手感最重要,由於剛剛被打斷幾分鐘,他有點不適應高分段的切彎速度,沒跑過幾個彎道就狠狠撞上障礙物,最終還是沒能打破最佳記錄。
   黎之清懊惱地「啊」一聲,興致就像那塊餅乾一樣被牙齒咬碎,索性丟開手機伸個懶腰。
   他長腿還沒抻直,餘光就掃到櫃檯外面正無聲無息地站著一個人,也不知是什麼時候進來的,一點兒腳步聲都沒發出來。
   他本能地掀起眼睛,直接和那人對視。
   對面站著的是一個身穿黑衣的高大男人,一張臉精刀細裁稜角分明,原本一副古井無波的模樣,可他一和黎之清的目光對上,眼神似乎陡然變了一下。
   不知是他臉上太白還是瞳仁太黑,那雙眼睛深淵似的能把旁人目光全吸進去。
   黎之清被他看得愣了一下,過了半晌才反應過來,試探性地開口:「……你是?」
   男人沒說話,只直勾勾地看過來。
   這架勢,要不是眼神瞧起來沒什麼殺氣,黎之清都要懷疑他是上門搶劫的了。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他問。
   對方依舊沒有開口。
   黎之清昂頭跟對方大眼瞪著小眼,等到脖子都有點酸了還是沒聽見男人擠出一個字來。
   黎之清小小地皺了下眉,倒不是不爽男人不吭聲的態度,單純是因為現在他坐著對方站著,對比之下顯得自己太矮。
   想到這裡,他從軟椅裡站起來,順便把對方上下打量了一遍。
   男人手上空空,明顯不是來買舊書,倒像是來……
   「你來找人?」
   等等,找人。
   黎之清目光下移,落在那身黑衣上,豁然貫通地抬起視線,飛快補上一句:「你是宋俊麟?」
   男人先是點頭,復又愣住。
   「原來是你。」黎之清笑起來,繞過櫃檯走到男人面前,本想跟這位未來室友握個手,誰料對方見他過去眼睛一亮,順著他伸手的動作,胳膊一張直接把他整個人抱在懷裡。
   黎之清怔了一下,倒沒覺得這樣親熱的打招呼方式有多離譜,猶豫著回抱過去,順帶拍了拍男人的後背。
   他正想說點什麼,一個五大三粗的男青年突然劈開雨幕竄進店裡,看到抱在一起的兩人嚇了一跳,收完雨傘才賠笑說:「請問唐老闆在嗎?我是宋俊鱗,想來看看預約的房間。」
   黎之清慢半拍地聽清他的話,眼睛一下就瞪得溜圓。
   那邊站著的是宋俊鱗,那他現在抱著的這個人是誰?!

   第2章

   天邊閃出一瞬的冷調電光,無論是份量還是數量都很有誠意的雨豆子還在嘩啦啦地可勁兒砸著,在外面這種十足熱鬧的氣氛襯托下,聚集人數難得破二的書店就顯得太過安靜。
   黎之清被男人死死按在懷裡,一臉懵逼地看著杵在店門口沒有立即上前的宋俊麟,這副傻里傻氣的表情放到一張惹人疼的臉上,硬是透出幾分呆萌天真的可愛味道。
   由於角度問題,宋俊麟看不到黑衣男人的長相,不過卻能看清黎之清從男人懷裡側過來的那張臉。
   他咧著嘴角心想:哎喲我天爺,這小伙子長得可真好看。
   而黎之清的腦子裡來來回回只晃過同一句話:抱住他不撒手的這人特麼的到底誰?!
   如果現實能像動漫一樣加上特效,他這時候的頭髮絲兒恐怕都會僵直得全繃起來。
   店裡靜了幾秒,卻像是過去了十來分鐘。
   宋俊麟突然意識到自己死盯著人家小青年看不大禮貌,忙往書架環視一圈,再看向黎之清時發現對方還是睜大眼睛瞧著自己,神情裡似乎還夾著點驚疑不定。
   宋俊麟不解了兩秒,接著反應過來。
   對面兩個大男人那麼親密地抱在一起,很有可能就是那種超越了同性友誼的不一般關係,他這邊突然闖進來撞個正著,估計是把小青年給嚇得懵住了。
   「沒事兒你別緊張。」宋俊麟把雨傘插到門後的傘架裡,嘿嘿笑道,「我本職是在網上畫漫畫的,相關作品都看過一點,我覺得這個很正常。」
   正常?
   黎之清沒懂他的意思,無緣無故被一個陌生男人抱著不撒手到底哪裡正常?
   箍在他身後的雙臂堅實有力,黎之清的臉就貼在男人胸口靠上的地方,隔著衣服都能感受到對方胸前肌理的柔韌觸感以及傳遞過來的絲絲涼意。
   他緩過神,掙了兩下沒能掙開,見男人絲毫沒有放開他的意思,從隱約發緊的嗓間擠出聲音:「……放開我。」
   話音落下,黎之清明顯感到自己反而被對方抱緊一些。
   男人像是對這句話有點抗拒,不過很快就卸去力道,順服地鬆開手,站在原地緊盯住他。
   黎之清往後退開兩步,頸後寒毛還在豎著。
   他這時更深刻地體會到男人是真的很高,儘管中間還隔著幾步距離,可他仍然需要抬起下巴才能跟他對視。
   男人五官寒峻,沒有丁點兒表情,無論嘴角眉梢都盡是淡漠硬冷的線條,唯獨那雙眼睛顯出幾絲人性化的熱度。
   黎之清甚至能從他眼底看出一絲歡欣愉悅的情緒來,似乎還有一點莫名其妙的……
   ……順從?
   黎之清被他用這種眼神看著,不由自主地聯想到家裡小叔養的那只拉布拉多。他心裡一梗,覺得自己經過剛才那一嚇怕是有點花了眼睛。
   他看了看身前高大沉默的男人,又看了看那邊笑得燦爛的宋俊麟,抹了把額頭稍稍定神,先問後者:「你是……宋俊麟?」
   「對啊,就是來租房的那個。」宋俊麟嘴邊有一片沒剃乾淨的小胡茬,隨著他說話的動作擰來扯去,「唐老闆在店裡嗎?他見過我好幾回了。」
   黎之清沒回答唐順時在不在的問題,轉頭又問身前這個沒什麼威脅感的男人:「那你又是誰?」
   男人站得筆直挺拔,他在黎之清說話時將目光移到他的唇上,努力想去模仿他嘴唇啟啟合合的動作,最後唇角動了動,嘴巴也張開一點,還是沒能順利發出聲音。
   這也怨不得他,畢竟他在太久一段時間裡沒用語言表達過什麼,更別提同人交流,如今對開口說話難免感到有心無力。
   「你來店裡要做什麼?」
   男人閉口不答。
   黎之清看傘架上除了店裡備用的一把自動傘,就只有宋俊麟帶來的那把,問他:「外面下那麼大的雨,你來時沒有打傘嗎?」
   男人緘默無聲。
   黎之清心說臥槽,難道這不僅是個面癱還是個啞巴?
   「你們互相不認識?」宋俊麟聽完黎之清對男人提出的幾個問題有點納悶,「那你倆剛才……」
   剛才怎麼還抱在一起。
   黎之清看向宋俊麟,無奈解釋:「我之前把他當成是你,想跟他握個手,結果他會錯了意,以為我要跟他擁抱一下。」
   宋俊麟被這烏龍逗樂了,手裡提著行李箱走進來,靠近後本能地去看男人的臉。
   他視線剛移上去,男人就淡淡瞥他一眼。
   宋俊麟心頭一個抽抽,脖子後面頓時炸起一層雞皮疙瘩。
   倒不是男人長得有多嚇人,單純是他神情太過淡漠,眼睛裡面不存什麼溫度,一和他對視就覺得心窩發涼,宋俊麟被他瞥得都沒顧得上看全男人的五官輪廓。
   宋俊麟忙把目光拉開,使勁嚥了口唾沫,沒底氣再看男人第二眼。
   他這邊心裡惴惴,黎之清倒把男人打量得越發仔細了。他發現除了剛剛投向宋俊麟的那一眼,對方的視線自始至終都黏在自己身上。
   男人站在原地任由黎之清看來看去,眼神隨著時間的拉長愈加溫和,渾身上下沒有洩露出一絲一毫的危險氣息,給人的印象還挺親和。
   黎之清向宋俊麟比了個稍等的手勢,向男人道:「現在我要去樓上,你不說話我也不知道你要幹嘛,如果你沒什麼急事的話,我可以暫且認為你是來店裡避雨的嗎?」
   男人猶豫了一下,接著點頭。
   「我等會兒還會下來,你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到時候可以告訴我。」黎之清想到他可能不太方便開口講話,忙補充,「表達出來也行,那邊的椅子你可以去坐。」
   男人沒順著他的手指去看軟椅,點完頭又僵硬地把唇角往上提起半分。
   黎之清對他展眉回了一笑,往前一步抬起兩手:「雖然你看著挺純良無害的,不像是什麼違法分子,不過保險起見,我可以檢查一下你的口袋嗎?」
   男人又點頭,配合地把垂在身側的雙臂往外略微張開。
   黎之清在他身上摸了摸,發現男人身上竟然沒有一個口袋,不由失笑:「那你就在這裡休息一下,我先上去了。」
   宋俊麟踩著黎之清的腳步踏上樓梯,也有點想笑,不過是苦笑。
   就憑剛剛男人瞥他那一眼,怎麼也不能跟「純良無害」搞上關係,這個叫黎之清的小青年別是眼神不好吧。
   「你把一陌生人留在店裡,就不怕他偷點東西跑了?」宋俊麟覺得走在前面的黎之清才是真正純良無害的那個,忍不住多嘴提醒他。
   「就那破書店,有什麼東西可給他偷的。」黎之清不在意地笑著,掏出鑰匙把房門打開,回頭衝他眨眨眼睛,「全店最值錢的就是我了,他總不能把我這個人偷走吧。」
   宋俊麟一聽,噗嗤笑了。
   還真別說,要是黎之清打算靠長相吃飯,他那張臉看起來的確是挺價值不菲的。
   和一樓書店的寒酸樸素不同,二樓住房被裝修得簡潔雅致,生活配置齊全,採光也沒毛病,宋俊麟最後走進自己要租的那間臥室,從頭到腳都透著滿意。
   黎之清把套在手腕上的一根皮筋褪到指尖,熟練地把頭髮束在腦後,撤去床上的防塵罩,幫宋俊麟一起換上帶來的床上用品。
   他背對房間的落地燈,身形被暖暖的燈光裁剪,整個人似乎都要發起光來,惹眼得就跟電影裡的精靈王子一樣。
   宋俊麟看他的髮梢在身後晃來晃去,忍不住問他:「你看著最多二十歲吧,咱們國家的學校規章制度那麼嚴格,你是怎麼把頭髮留到這個長度的?」
   「我待在國內時間不多,那些規章制度管不到我頭上。」黎之清笑著回答。
   「我小時候也蓄過辮子,我媽讓的,但是升上小學就被老師要求剃成平頭。」宋俊麟跟他閒聊起來,「我們老家那邊有個說法,小孩兒體弱就給留成長髮,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頭髮長了能把魂兒捆住,不讓孩子早早夭折。」
   黎之清正要把床單抖開,聞言頓了一下手。
   「都說父母越疼捆得越牢,具體我也記不清了。」宋俊麟嘖嘖著,最後笑了,「我剛出生那會兒直逼九斤,壯實得跟豬崽一樣,你說我這哪需要捆魂兒啊。」
   黎之清垂著眼睛聽他說話,俐落地把床單鋪平理好,直起身笑了笑:「好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收拾了,我去看看那人還在不在。」
   宋俊麟正想點頭,黎之清那邊已經推門離開,他下了樓梯一抬眼,發現男人根本就沒挪去椅子坐著,還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他。
   黎之清剛要開口,男人卻突然張開嘴巴,不太熟練地說出三個字來。
   他聲音低沉沙啞,像是被埋在地下歷經千年不見天日的古舊琴弦,乍一彈奏倒在艱澀間顯出醉人的滄桑韻味。
   可黎之清當下顯然沒法欣賞那人的嗓音究竟好不好聽,也同樣沒法驚訝原來男人不是個啞巴。
   他覺得自己的耳朵多半是快廢了,愣了片刻瞪眼挑眉,一副不可置信的傻樣:「哈?」
   男人專注看他,重複一遍,這回開口比剛剛順暢不少。
   他緩慢且清楚地說:「我要你。」

   第3章

   我、要、你。
   這三個字拼在一起是挺常見的字詞組合,從任何地方看到或是聽到黎之清都可以理解,怎麼一經對方嘴裡說出來,他就感覺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他懵圈地緩慢眨兩下眼睛,目光飄到別處,思索男人怎麼就突然衝他冒出這麼一句。
   時鐘的秒針轉過半圈,黎之清想起自己上樓前對男人說出的那些話,更覺得頭暈了。
   「……什麼?」黎之清扶住旁邊的書架,歪過頭半瞇起眼睛,不確定地用指腹摩挲著木頭邊角,「我?」
   男人點頭,神態裡不含一絲的玩笑意味。
   黎之清眉毛一擰,心裡情緒錯綜複雜,有點想問問他到底是哪個「要」法,但是一看男人老幹部似的正經表情,又覺得是自己想歪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想法軸回來:「是需要我幫忙?要我做什麼?」
   男人沒有及時回答,唇角動了半晌才出聲道:「跟我走。」
   跟、我、走。
   黎之清確定對方這次說的三個字沒給他任何想歪想偏的機會。
   他聽得一頭霧水:「跟你走?為什麼?」
   可能是對方已經順利開口兩次的緣故,也可能是黎之清本身愣了好一會兒,以至於他覺得男人這回醞釀字詞的時間遠沒有上次漫長,不過答覆內容倒是讓黎之清愈發懷疑起自己的聽覺結構發生了紊亂。
   「是我的。」
   男人聲調平緩,較上次開口而言,字與字之間的銜接速度相對稍快,語氣上也更加斬釘截鐵。
   儘管對方沒有使用確切主語,不過那雙眼睛在他說話時篤定得快要在黎之清臉上灼出兩個窟窿,想也知道句子開端缺少的是什麼字眼。
   黎之清有點頭疼,他短暫地合起眼睛,復又睜開:「……這位先生,不提今天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就算你是我關係很鐵的朋友,我也不可能被貼上這樣的標籤。」
   男人不錯目地繼續看他,沉默片刻,又啞著嗓子說:「標籤。」
   「什麼?」黎之清沒明白,跟他瞪了半天眼睛才反應過來對方可能是在問他標籤的意思,耐心解釋,「我的意思是,很遺憾,你說我是你的,這點認知明顯是錯的。我只會留在這裡,不可能跟你去任何地方。如果你沒有其他事情,避完雨就可以離開了。」
   他這句話說的長,男人安靜的時間更長。
   他的反應實在太慢了,說話也表達不清,連做基本交流都有點費勁。
   黎之清再把那張清冷的臉打量一遍,懷疑對方可能在智商方面有些缺陷,再不然就是精神方面有些障礙。
   他想到這裡開始擔心起來,自己把話說得這麼直白,萬一對方真是個智障或者神經病什麼的,會不會被他激怒做出什麼衝動的事情。
   不過黎之清明顯腦補太猛,也明顯看錯了男人的脾性,對方聽完他的話站姿沒有發生絲毫變動,依舊端正自律,只把眼睛垂了下去。
   他睫毛平直,目視前方時不覺什麼,垂下眼瞼才顯出過人的長度,遮擋住頭頂的部分燈光,薄薄地灑下一彎陰影,導致他的目光隱約有些黯暗。
   黎之清看他這個反應就意識到自己想多了,男人的寡淡情緒都達不到正常人的標準,想成為一個言行瘋癲的神經病人很有難度。
   「你一直在這裡。」男人重新看過來,發音依舊滯澀,好在一次比一次說得俐落。
   他大概沒有掌握語氣上的切換,言辭始終肯定,然而再次抬起視線時,眼底分明顯出詢問。
   黎之清被那雙點漆似的眼睛看著,腦子一空,情不自禁地點頭回應,接著才愣了一下:「你想讓我跟你走,不是因為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男人搖搖頭,站在書店中央看著黎之清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向他走進幾步,抬手輕輕覆上他的頭髮,帶著微微的涼意。
   他嘴角彎出很小的僵硬弧度:「對不起,打擾你。」
   話音落下,男人深深看了黎之清一眼,轉身走出店門。
   直到又一記悶雷沉沉炸起,黎之清才回過神來。他摸了摸被對方碰觸的頭髮,走去門邊往外張望,巷道空蕩蕩的,看不見一個人影。
   再看門後的傘架,只有兩把傘相互靠在一起。
   就這麼走了?
   黎之清念叨一句「這人真怪」,索性直接把捲簾門拉下鎖好,關燈上了二樓。
   晚飯是他和宋俊麟自給自足,吃飯時兩人打開電視,天氣預報的主持人正解說到京都近日的天氣情況。
   「預計未來一週,京都地區仍處於暴雨模式,需繼續關注陰雨天氣給交通出行帶來的不利影響。」
   「京都是不是有人遭天譴了?」宋俊麟看著衛星雲圖上那團單單匯聚在京都上空的雨雲,忍不住道,「是不是老天爺盯上了誰,一路摸索到京都,等找準了人就一道天雷劈過去。」
   黎之清莫名覺著後背發涼,忙喝下一口湯:「不吉利的話少說。」
   「我就隨便講講,咱們又沒做過虧心事,劈也是劈到別人身上。」宋俊麟不以為意。
   黎之清端著飯碗,心想話是這麼說沒錯,可他就是突然有種很中二的錯覺,這雨這雷全是奔著他一個人來的。
   「對了,大清,你在家裡怎麼安排學習時間?我盡量不打擾你。」兩人性格都好相處,宋俊麟和他已經熟悉起來。
   「你隨意就好,我不是學生。」
   「臥槽不是吧!你都工作了?!」看著明明這麼小年紀。
   「我也不工作。」黎之清夾了塊肉。
   「那你……?」
   黎之清面色不改:「專業養老,混吃等死。」
   宋俊麟一梗,說不出話來。
   「逗你的,」黎之清樂了。「我現在也打算做點感興趣的事情。」
   「那你對什麼感興趣?跟我講講。」宋俊麟拍拍胸膛,「我做了好些年兼職,找工作太拿手了,說不定能幫到你。」
   「你不是畫漫畫的嗎?」
   「嗨,這不得接觸社會激發靈感嘛。」宋俊麟笑,「我下篇打算畫娛樂圈的題材,最近去一個餐廳忙活,給在老街拍戲的劇組送送盒飯,瞅準機會就偷瞄兩眼收集素材。」
   黎之清停下吃菜的動作抬頭看他:「劇組?」
   「對啊,挺小的一個。」宋俊麟催他,「快說想幹什麼,我幫你琢磨琢磨。」
   黎之清靜了兩秒,開口道:「我其實挺想做演員的。」
   要是其他朋友說這回答,宋俊麟肯定會笑他們白日做夢,可一換成黎之清……
   「靠譜啊!」宋俊麟用筷子一敲碗邊,「就你這臉,當演員肯定能火!」
   就因為臉?黎之清無奈笑了。
   「其實你去唱唱歌也挺好的,我覺著你這長相幹什麼都能出頭。」宋俊麟道,「演員太辛苦了,聽說零下好幾度還有往水裡撲稜的,你非得當演員嗎?」
   黎之清微低下頭,攪了攪碗裡的米粥:「世事無常啊,誰知道什麼時候就嗝屁了,演戲多好,演老的又能演少的,就當是多賺了好幾輩子。」
   宋俊麟立馬偏頭使勁一呸:「好好的說什麼嗝屁不嗝屁,晦氣!」
   黎之清笑了笑,揚眉往嘴裡塞了塊肉,很是滿足地彎眼咀嚼,跟只進食的小倉鼠似的,看得宋俊麟忍不住跟著他笑。
   「演戲也行,不過最近沒看到有什麼海選的消息。」宋俊麟笑完還真替他琢磨起來,想了半天眼睛一亮,「哎!你明天跟我一塊兒去送盒飯怎麼樣?」
   黎之清嚥下肉,不解地抬眼看他。
   「我同事明天病假,你去給我搭把手。」宋俊麟覺得自己這想法很高明,「就當去劇組看看別人怎麼拍戲,說不定還有機會當個群演,或者被經紀人看中什麼的。多出的那份工資也是你拿,怎麼樣?」
   哪有經紀人會跟明星一起蹲在片場的,不過黎之清也的確被能去片場觀摩這件事吸引了,點頭應下來,對他道了謝。
   「謝什麼,我巴不得你趕緊火起來,讓我在朋友圈裡得瑟得瑟。」宋俊麟大咧咧地擺擺手,見黎之清笑了自己也高興。
   也是怪了,平時他並不是什麼熱心的人,可這回就是想替對面這個笑吟吟的小青年操心。
   黎之清還要再說什麼,兜裡的手機突然振動起來,他放下碗筷掏出來一看,是唐順時打來的。
   他站起身走出餐廳,接通電話:「怎麼?」
   「你今天遇著什麼好事沒有?」
   黎之清光聽聲音就能想到對方的那副猥瑣模樣:「我又不出門,能有什麼好事。」
   「有句話怎麼說,」唐順時語氣吊兒郎當的,「人在家中坐,福從天上來。」
   「您能說得簡短點嗎?」黎之清惦記著沒吃完的半碗飯,「我還沒吃飽。」
   唐順時罵他一句「沒耐性」:「說正經的,今天就沒發生點什麼特別的事情?」
   特別的事?
   黎之清想到今天來店裡的黑衣男人,簡單跟他提了一下:「也不算多特別吧。」
   「誇你天真你還聽不出說你傻的潛台詞了。」唐順時給他分析,「暴雨天,沒打傘,渾身乾乾淨淨地到你面前,你覺得這能是一個普通人?」
   黎之清心說自己還以為他是智障神經病來著:「那他跟你一樣是個神棍?」
   唐順時沉默一會兒,說:「我年紀大了,你別氣我。」
   黎之清撇撇嘴,又憋不住輕笑兩聲。
   「就京都那雨,頭幾天下得再狠也狠不到今天這樣電閃雷鳴的地步。我瞅不出這雨因什麼猛起來,閒著無聊擔心你,給你卜了一卦。你猜怎麼著?偏偏這雨喜到你身上了。」
   「閒著無聊?」他呸。
   唐順時承了那一呸,壓低聲音直奔主題:「今天去店裡的那位,恐怕不是個人。」
   黎之清被他神神叨叨的語氣搞煩了,剛想懟他就聽那邊又來一句。
   「我懷疑那是從淵裡來的,是條蛟。」

   第4章

   唐順時是個老道士,名副其實的那種老,在政府那邊保有飯碗不說,甚至還有張民國時候的身份證件,鬼知道他活了多少個年頭。
   黎之清跟他相處這麼久,奇奇怪怪的事情沒少見識,可這回直接上升到妖啊神的層次,再加上以往沒少被姓唐的唬過,一時間難免心生懷疑。
   他瞧著客廳窗外瓢潑湧來的雨幕,眨一下眼睛:「蛟多沒意思,他該是天上……」
   神仙啊。
   「童言無忌。」唐順時打斷他,忙呸兩聲,「就這個年代,開發破壞那麼嚴重,但凡能成精的全有個小名叫『堅強』,成蛟就夠了不得了,別瞎說。」
   「你的意思是,京都這場雨和一條蛟有關?」黎之清在腦子裡搜尋了相關的神話信息,「不對啊,蛟又沒有主雨的本事。」
   「聽說過『走蛟』沒有?」
   黎之清還沒把走什麼聽清,唐順時就自問自答:「成,你沒有。」
   黎之清翻了個白眼。
   「虺經百年則成蛇,蛇修千年又成蛟,蛟生四足,運氣好的再歷千年能沿江入海,渡劫化龍,這個過程一般會伴隨暴雨洪澇。京都沿海,水道四通八達,要真有蛟想跑到海裡,你說京都是不是塊寶地?」唐順時說著笑了,「不過半道上建的那座懸劍橋可不含糊。」
   京都的懸劍橋少說建了五百年,橋樑中間雕著把斬龍劍,為的就是防止走蛟引洪。
   黎之清沒說話,他不想讓姓唐的聽出他沒搞懂這事和自己有幾毛錢的關係。
   「假如有個學生明天考試,但是他什麼都不會,監考上又有漏洞,你覺得他會怎麼做?」
   黎之清脫口道:「作弊。」
   答完他愣了下,茅塞頓開。
   「對那條蛟來說,最好的作弊法子就是找命格金貴的人討封。」唐順時道。
   「你的意思是,他來找我討封?」黎之清笑得不帶笑意,「我一個短命鬼,找也不該找我啊。」
   「你誠心想早點死是吧?」唐順時又呸,「甭管你能活幾年,要論金貴,還真少有人能比過你。」他頓了頓,「都是造化,他要真能騰雲化龍,你也結了善緣,以後指不定活得自在一點。」
   「我現在就很自在。」黎之清剝了顆糖丟進嘴裡。
   「成成成,全國人民都沒您自在。」唐順時笑著啐他,末了歎口氣,「不過這也只是我的推測,就算猜偏了,京都那雨幫你轉了氣運也是真的。」他又提醒,「萬一,我說萬一,那要真是條想化龍的蛟,或許還會過來找你,你別再急著把人攆走了。」
   「誰攆他了?」黎之清話沒說完就被撂了電話。
   他可是問了對方好幾次需不需要幫忙,怪也怪那個男人自己不好意思把話挑明,性格太含蓄靦腆。
   黎之清原本覺得唐順時這想法不靠譜,結果當晚睡下就做了個怪夢。
   他夢到自己浮在半空往下俯視,看見書店屋頂攀盤著長長一條生物,表面覆著黑黢黢的鱗片,邊緣隱約泛著幾縷金光,隱匿在一片煙雲雨霧裡看不清明。
   老實說,黎之清拿渾身長鱗的東西實在沒轍,他不是怕,單純是因為鱗片大量疊在一起後瞧著滑膩膩的,看著難受。
   他蹲在上面往下盯,心裡絲絲兒地冒出涼氣,被噁心的。
   人在夢裡反應慢,黎之清毛了半天才想起唐順時的那些話。
   看這模樣,好像還真是條黑色長蛟,這算不算來夢裡跟他討封?
   他捏著指節猶豫了下,又給自己鼓了鼓勁兒,正琢磨著怎麼從空中下去,那條黑蛟突然擺尾動了動,似乎要把腦袋從房頂另一端抬起來對準他。
   黎之清頓時瞳孔一縮,齜牙吸氣地做好準備去看一顆跟蛇沒差多少的腦袋。
   腳下雲層蕩了蕩,朦朧間竟然露出幾縷黑色和兩點金光。
   那好像是……鬃毛?
   他愣了下,剛瞇起眼睛仔細去看,卻被宋俊麟的一嗓門哀嚎狠狠拋回現實。
   黎之清爬起來推開房門,宋俊麟正火急火燎地衝進廚房準備吃的,見他出來忙催他:「快快快趕緊收拾自己!我不小心起晚了怕要遲到!」
   黎之清打個哈欠點點頭,回房換了身衣服,洗漱完打了兩份豆漿端去餐廳。
   早飯吃得匆忙,宋俊麟邊嚼最後半個雞蛋邊往樓下走,嘴裡含糊道:「我這人認床,一換地兒就得失眠,沒想到昨晚倒進床裡兩眼一閉就睡死過去,連個夢都沒有做。」
   「我倒是做了個夢。」黎之清把店裡電源檢查一遍,走到門後準備開鎖。
   宋俊麟抓了兩把腦袋,把頭髮理順,從傘架裡取出雨傘:「噩夢嗎?」
   「不算噩夢,」黎之清用力掀起捲簾門,「就是夢到一條……」
   話沒說完,他嗓間一梗失了動靜。
   「一條什麼?」宋俊麟看他一腿門裡一腿門外地定在那裡,剛想推他,接著餘光瞄到昨天的男人在店門旁邊站得筆直,嚇得把手猛縮回來。
   黎之清摒住兩秒呼吸,再深吸一口氣:「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男人沒反應。
   黎之清突然有個大膽的想法:「……你一晚上就站在這裡?」
   男人點頭,好像認為這樣沒什麼不對。
   「……為什麼?」這人什麼定力?
   經過一晚上的時間過渡,男人的回答速度快了很多,不仔細聽的話也辨不出他發音裡的僵滯生澀:「你在這裡。」
   黎之清不由怔住,接著無奈:「我問的是,你為什麼非要在外面站一晚上,如果你想找我,可以早上再來。」
   男人照例盯著他,沒回答。
   「……好吧,」黎之清有點遭不住對方過份專注的眼神,短暫把視線瞥到旁邊,「你想說什麼?」
   男人幾乎一字一頓:「跟我走。」
   黎之清:「……」
   這跟昨天有什麼區別?
   男人一瞬不瞬地盯著他:「我想要你。」
   嗯,區別在於比昨天多了個「想」字。
   宋俊麟在黎之清身後站著,臉色在一瞬間精彩萬分。他覺得自己這時候有點多餘,轉頭看一眼時間,路上走快點好像還能空出五分鐘,忙一摸口袋,再瞪眼驚道:「我手機好像落房間裡了!」說著就慌慌張張往樓上躥,演技做作且浮誇。
   黎之清被他一喊才想起身後有人,尷尬了一瞬,忙把握時間問他:「你還是想帶走我?」
   他昨天說的應該足夠清楚明白了吧。
   「想。」男人毫不猶豫道。
   黎之清強調:「我不是你的……」他不想把自己比作「東西」,但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替換詞語,只能一帶而過,「不能跟你走。」
   男人沒有反對地點點頭,看樣子已經不在意眼前的青年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所有物。
   黎之清抿了抿嘴唇,不解地歪頭看他,好半天才和男人的腦回路對接起來:他剛剛問男人想說什麼,男人只是說出心裡想的東西,未必就會付諸行動。
   男人低頭看他,又說:「聽你的。」
   他聲線低啞,話尾再沉沉一收,黎之清聽得心裡一顫,無奈的情緒驟然褪減。
   對方的狀態和昨晚沒有絲毫差別,臉上雖然神色冷淡,可眼睛卻是清亮,黎之清不僅沒被他盯出半點不安,反而還覺得他現在的模樣有些惹人心疼。
   黎之清問不出「你到底是不是人」的中二問題,婉轉問他:「你從哪兒來?」
   男人沒說話,伸手一指頭頂。
   黎之清下意識地跟著抬頭,烏濛濛的一片天,還在往下墜著雨。
   「……天上?」
   男人點頭。
   這明顯就不是人了。
   黎之清聽到世界觀破碎又重建的聲音,唐順時的話加上昨晚的那場夢,面前的男人恐怕真是條黑色長蛟。
   可唐順時不是說蛟從淵裡來嗎?從天上來是什麼鬼?蛟也可以待在天上?
   「那你從天上下來是為了什麼?」
   「帶你走。」
   對不起,他忘了男人是真的問什麼答什麼,忙糾正問題:「你現在要做什麼?」
   「你不走,我就留下來。」
   「為什麼?」從昨晚開始,黎之清簡直快把近兩年的「為什麼」都問完了,「沒別的地方可去?」
   男人搖頭:「我等你。」
   黎之清再次強調:「我不可能跟你離開。」
   「我知道。」男人點頭,猶豫兩番,補上一句,「我等你不諱。」
   「……」黎之清看他一臉正直地說出最後兩個字,儘管知道對方沒想冒犯也沒有惡意,不過對他的那點兒心疼還是沒了蹤影,「麻煩再說一遍?」
   「不諱。」男人聽話地重複。
   黎之清描述不了這時的感覺,他到底是想幹嘛?
   「我不害你,」男人認真解釋,「我只對你好。」
   這話配上對方的表情,真切到極點也懇摯到極點,沒理由讓人不相信,就是幾句話合在一起的意思讓黎之清有點難以接受。
   我要對你好,但是我想等你死掉。
   等人死掉是怎麼個好法?說好的討封呢?唐順時果然是個不靠譜的。
   「還要做什麼?」
   男人搖頭,表示沒別的事情要做。
   黎之清偏過頭「嘶」地抽口冷氣,覺得自己暫時沒法跟男人溝通:「我現在有事出門,下次再說?」見男人點頭,他掉頭走回樓梯間喊道:「不是要遲到嗎!趕緊走了!」
   可能是男人昨天那一眼給人印象太過震撼,宋俊麟現在對男人竟然有點莫名其妙的敬畏,沿著巷子走出幾步忍不住偷偷回頭,看到男人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肝都顫了,忙拉住黎之清:「那、那兄弟也來了。」
   黎之清剎住腳步,轉過身:「別跟著我。」
   男人也停下,靜靜看著他。
   黎之清依稀從他眼裡看出一絲茫然,似乎在問黎之清想讓他去哪。
   黎之清轉身和男人瞪起眼睛,移時無奈歎氣,掏出鑰匙走回去把門打開,指指裡面對男人說:「我們要去工作,不能帶你一起。你要是沒地方能去,可以進去坐著休息。」
   男人沒動,黎之清不願退讓地回看他,僵持片晌,最終男人妥協地邁開腿,安安靜靜地站進去,任由黎之清把自己留在門裡。
   宋俊麟一路上憋紅了臉,實在憋不住冒出一句:「那人是不是看上你了?我怎麼感覺他就想粘著你,跟個癡漢似的。」
   黎之清:「……」
   求你別說那麼嚇人的話。

   第5章

   京都的老街雖荒廢多年,可也不乏古代傳統的大宅庭院,劇組落腳的這家最為氣派,是拍攝時的主要取景場所。
   近幾日的暴雨下得厲害,連氣象局也說不準哪天能夠放晴。
   劇組本來就需要雨景,又恰好拍到暴雨天氣裡的戲份,雨勢開始往狠了砸時樂得直說「老天賞臉」,結果今早場記板還沒打下,狂風捲著雨水毫無徵兆地從簷外猛刮進來,連距離門檻足足三米的反光板都被吹頂進去,連人帶板踉蹌了好幾步才勉強停下。
   更別提站在門邊的演員,風停之後,頭髮都能掐出水來。
   門邊的演員分別是受邀前來友情客串的當紅花旦程嘉潤和一位只佔幾場戲份的小配角。
   飾演配角的人是副導演偶然從街上發現的,長得高,身材纖瘦,原本就是從小病到大的體質,不用刻意琢磨就很符合劇中形象。更難得的是他長相清秀且不出彩,不用擔心會搶對戲演員的風頭。
   此時這位小群演渾身濕答答的,初秋陰雨天裡的溫度不高,再被風雨夾捲著沖刷透徹,臉上都白了起來。
   站在外圍的生活助理匆忙邁步迎上去,邊披毛毯擦雨水邊帶程嘉潤回休息室換衣補妝。
   小群演恍然地後退一步給兩人讓路,同時朝程嘉潤討好地笑了笑。
   周圍所有人都被這陣強風搞得措手不及,被波及到的人無一不是皺眉擠眼低聲怨罵,唯獨程嘉潤頂著微花的眼妝一臉波瀾不驚。
   她下巴微抬,眼睛對準門外黑雲壓頂的天空,睫毛之下的眼白被燈光映出並不明顯的青色,配合上相近色調的妝容,看起來有種攝人心魄的詭秘美感。
   小群演看得腦子嗡地放空,那抹青色熏香煙霧似的在眼前晃了幾遍,直到有人沒好氣地催他快去吹乾衣服才回過神來,歉意地賠笑幾聲,伸手摸摸額頭,哆哆嗦嗦地順著走廊走去後院。
   濕透的衣服被風一吹簡直冷進心坎,他忍著不適加快腳步,再一拐彎就看到前面並肩走來的兩名青年。
   左邊那個身材魁梧的他認識,是常來劇組的餐廳小哥,忙不開時還幫著在後院派發盒飯。
   右邊那位非常面生,整個人瘦卻挺拔,而且那張臉是真的好看,即便他現在難受得厲害還是忍不住多瞧兩眼。
   這段走廊暫時沒有其他人經過,對方很快也注意到他,看了過來。
   目光對接,小群演身為同性竟也不禁心裡一跳,只覺得那雙眼睛玻璃珠似的溫潤通透。他本來有點暈乎乎的,被對方一眼看得腦袋都清明不少。
   距離拉近,他想對青年咧嘴笑笑,可突然感到頭頂有什麼重物猛摜下來,衝著腦子裡的那股混沌感覺鑿來撞去,壓得他眼皮沉如玄鐵,膝蓋不住地打擺子。
   黎之清遠遠就看他腳下不穩,走近後更看清他臉色煞白眼下帶青,正要出口詢問,那人直接對著他「撲通」一聲用力跪下。
   對方跪下時笑容扭曲詭異,把黎之清驚得往後彈了半步,接著他翻起眼白撲倒在地,直接把兩人整得懵住。
   黎之清最先反應過來,提肘搗醒傻住的宋俊麟,蹲到那人旁邊伸手翻過他的身體。
   對方臉上血色全失,觸著像火炭一樣灼熱燙手,嘴唇緊抿開始發青,模樣有點嚇人。
   黎之清一邊聽著宋俊麟的破鑼嗓子,一邊用拇指狠掐他幾次人中。那人依舊昏著,除了周身發顫沒有其他反應。
   劇組平時沒把不入流的小人物放在眼裡,不過萬一鬧出人命那可不是玩的。附近的場工聞聲跑來,手忙腳亂地把人抬去換衣取暖,又安排司機送去醫院。
   等圍來的人群散去大半,宋俊麟還能想起那張白裡帶青的臉,有點怵得慌:「他應該是在前面拍戲的吧,怎麼搞成那個樣子?」
   黎之清哪會知道原因,剛對他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清楚,身邊突然冒出一位工作人員,解釋說:「最近溫度低,他身體不好,本來就有點感冒,剛剛前院又刮了陣大風,他拍戲的時候都被雨淋透了,燒昏也不奇怪。」
   宋俊麟來劇組這麼多次,還是頭一回有年輕的小姑娘主動搭話,有點受寵若驚,沒等他把「謝謝」說出口,就見對方小心翼翼地偷瞄站他旁邊的黎之清,完了又把目光移回自己身上,一副只是熱心過來幫他解答疑惑的模樣。
   他一陣好笑:「原來是這樣,那小姐姐您先忙,我們就不耽誤你工作了。」
   黎之清輕輕衝她笑了笑,補上被宋俊麟忘掉的那句「謝謝」,和她擦肩走過去。
   眼看兩人就要走遠,那人咬咬牙快步跟上去,從後面一把拽住黎之清的外套,一緊張力氣就用得大了些:「等一下!」
   黎之清沒料到一個小姑娘還能有這麼猛的爆發力,他沒有防備,差點被拉得後仰了一下,回頭看她:「怎麼了?」
   「你……」對方張著嘴一時說不出什麼話,尷尬地錯開視線,眼尖地看到餐廳外套的紐扣邊上翹出一根線頭,忙用手指,「你外套扣子好像快掉了,我幫你縫一下吧,剛好現在很閒。」說著就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針線盒。
   「不用麻煩,謝謝。」黎之清彎著眼睛,「劇組工作這麼辛苦,就不打擾你休息了。」
   「不辛苦,我工作不多。」對方抓著衣服不肯撒手,態度堅決。
   黎之清拽不出衣服,又不好對一個小姑娘用勁,幾次推脫不掉,只好把外套脫下來遞過去。
   宋俊麟看得哭笑不得。
   老闆娘偏心,特意給黎之清拿了新外套,他穿的這件才是開了線的,怎麼就不問問他需不需要重縫一下。
   他還沒腹誹完,院子對面就傳來幾個模糊的字節,聽意思大概是劇組導演趁著程嘉潤還在休息室裡調整狀態,趕忙把相關人員聚在屋裡重新商討今天的拍攝計劃,天上雷雨共鳴都蓋不全話裡壓抑的暴怒情緒。
   「先前還活蹦亂跳的,怎麼吹個風就燒昏了。」剛走進房間,副導演就把眉毛鎖起來,「他這肯定沒法拍了,得找個人補上。」
   「哪那麼好找?」導演脾氣有點暴,剛剛老天爺的一場鬧劇就給他心口添堵,再多這麼一齣,人還在克制著,聲調已經飆了上去,「群演領頭呢?!」
   劇組只在老街拍攝男主少年時期的戲份,主要都發生在宅院內部,出場人物不多,等老天放晴再補拍幾個鏡頭就可以殺青。
   群演工資按天計算,劇組經費到了後期更顯緊張,為了節省開銷,從影視基地轉移到老街前就把跟組群演縮減人數。為了適應各類角色,大都留的中等身材,他們能演侍從無賴,偏偏難演一個漸入膏肓的羸弱病人,就算這時候把群頭叫過來也於事無補。
   要長相耐看的,又高又瘦的,單薄還不柔弱的。
   這樣的要求就算在影視基地也得選上半天,何況現在外面暴雨傾盆,那邊肯定沒多少散人候著,成組的資源早被幾個大劇組佔著,回去挑人未必就能順利挑到。
   換做平時也不會這麼著急,主要是過來客串的程嘉潤只能騰出兩天時間,不可能讓她留下空等或者下次再來。最遲明晚,勢必要把程嘉潤的戲份全部拍完,然而憋人的是差的幾場戲裡有大半需要缺出來的配角露面。
   真是萬萬沒想到會在一個小配角身上浪費時間。
   導演和製片人纏在一起爭執了快半個小時各不退步,副導演頂著唾沫勸來勸去不抵作用,心裡也漸漸燥了起來,索性踏出門檻去走廊抽支煙靜靜耳朵。
   他點上煙用力吸了一口,只隨便往外掃上兩眼便被那件螢光餐廳服吸引了注意,接著就瞥到立在螢光服旁邊的那人,隔著雨幕模模糊糊的,可也能看出是處於高挑纖瘦的身形。
   副導演只望出一眼,胸腔裡的悶氣就散了大半。
   合適,這體格絕對合適。
   他舉起胳膊「哎」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姓什麼名什麼,只能高聲喊道:「送盒飯的——!送盒飯的——!!」
   副導演靠餐廳外套辨出宋俊麟的身份,宋俊麟可沒本事靠人影看出對方是誰,只以為是劇務組裡的,抬手就要回應。
   他一聲招呼還沒叫出去,又聽對面補充:「你旁邊那個!那個穿白衣服的小哥!讓小伙子過來!!」
   宋俊麟:「……」
   感情他就起一個定語的作用。
   他把招呼嚼碎嚥下,看了眼磨蹭半天都沒縫好的紐扣,對黎之清說:「應該是劇務組的,你去吧,衣服我幫你拿著,等會兒我去簽單據,你好了就去小門等我。」
   黎之清點點頭,正要舉步,又掏出一塊巧克力遞給欲言又止的工作人員,笑著道完謝才轉身拐過走廊。
   對面的副導演見他過來,滿心舒爽地把煙掐滅。
   雖然那個配角身上還有台詞,趕進度的時候選擇經驗人士比較妥當,不過屋裡已經吵成那個樣子,甭管演得多糟,湊活著補上也就罷了,大不了後期辛苦一下,總好過拖了程嘉潤的時間。
   副導演一口氣沒徹底吐出來,對方的五官隨著距離的縮短逐漸明晰。他心頭一咯登,又覺得有點不妙。
   那張臉,未免太出眾了一些。

   第6章

   屋裡導演握著茶杯和製片人爭乾了嘴皮,鼓著胸膛想灌口水順一順,一抬眼就看到副導演帶一位青年走到門前。
   他毫無準備地對上那雙盛滿笑意的眼睛,捏著杯蓋的手頓時滯住。
   此時簷外依舊垂著延綿不休的雨幕,連庭院裡的綠植都浮著層灰色。
   然而就在這樣一片色調單乏的背景裡,那人的身形就跟光斑似的晃過來,距離一縮短,面孔一清晰,好傢伙,灌在耳朵裡的亂七八糟的雨聲交談聲都淡去不少。
   與其說導演是愣住,倒不如說是驚住,他再怎麼沒名氣沒口碑,好歹也在片場忙碌了近十年,面貌俊美的圈裡人沒少見過,不至於被對方長相震住。
   只是當下的這些明星,甭管是男是女,從娘胎裡帶出來的那張臉究竟是什麼模樣都屬於秘密,私下裡都得頂著堪比回爐重造的完美妝容,好看是好看,就是少了點貼近生活的真實感,一眼就知道是摻了假的。
   而對面那個人,臉上乾乾淨淨,五官卻又扎得人眼疼,再加上出現突然,換了誰都得驚一下。
   他把青年打量一遍,轉過頭才發現剛剛還圍在旁邊爭得言猶未盡的幾人都對著門口一臉訝然,收回目光後相互對視幾眼,神情有點難以捉摸的相似微妙。
   黎之清走到副導演面前時,對方臉上的每個毛孔都像便秘,最後光是問了名字就示意他跟自己去身後的房間。
   他沒走進門裡就被一屋子的人用力盯著,黎之清看清眾人的衣著打扮,大概明白過來自己被叫到這裡的原因,迅速揚笑道好。
   副導演向其他人介紹說:「這是今天來劇組送盒飯的,叫黎之清,我看體型合適就叫過來,你們看看……怎麼樣。」
   導演聞言和製片人交換一個眼神,面露猶豫。
   黎之清穿著件對襟設計的白色襯衫,透著輕微的復古風,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線條恰到好處的纖薄肌肉,下身搭配一條深灰色的亞麻夏褲,雙腿雖瘦卻修長筆直,很是養眼。
   那頭長髮被一根髮繩整齊綁在腦後,不但沒將過份奪目的五官修飾得偏向柔弱女氣,反而把氣質襯托得更加超塵拔俗,整個人精緻又不媚世,看著只讓人舒服。
   除去別的不談,單是這張臉放在劇裡就很難不引起觀眾注意。
   因為長相太好不敢選用,這還真是……
   「讓他試試吧。」副導演對導演做了個口型。
   製作人收回貼在黎之清臉上的視線,也看過來,眼神裡流露出同樣的意思。
   叫都叫過來了,總該給個嘗試的機會。
   開拍前的試鏡現場不是沒有過讓後面排隊等待的人直接離開的情況,可今天被那樣一雙眼睛含笑看著,他總覺得有層隔膜黏在嗓子眼裡,沒法輕易說出拒絕的話來。
   幾個人看來看去,最後導演把杯底往掌心一砸:「你以前有過表演經驗嗎?」
   「沒有,」黎之清頓了一秒,眼神柔軟下來,嘴角弧度更深,「只在小時候和家人念過台詞取樂。」
   導演深吸一口氣,又用力吐出,指腹在杯壁反覆摩挲:「是這樣,我們現在缺個配角,戲份很少,今天就能拍完,工資日結,你願不願意試一試?」
   黎之清眼神閃了閃,攥了攥指尖,笑著點頭:「很榮幸。」
   副導演一看導演這時竟然還拿劇本到黎之清面前挑選片段讓他試演,就知道他也不好意思對那張臉直接拒絕,想藉口演技不行打發人走,不由暗歎一口氣,莫名對青年抱有愧疚。
   這是一部仙俠題材的作品,男主本是一方除妖世家的嫡長孫,天下動亂中世族慘遭屠門,只有他一人免遭死劫,四處流落間幸得恩師賞識,在劇情推進下開啟主角光環,不僅解開多年前的重重謎團,重振家業,還順帶愛情友情雙豐收。
   劇集不多,實打實的小製作,屬於觀眾挺受用的套路,不能多喜歡也不會多排斥,會火的可能性不大,同樣沒可能不回本。
   黎之清要飾演的是男主父親,雖貴為嫡長子,可惜體弱力薄,難繼家業,有幸娶了一位天下共譽的厲害夫人。男主向來看不起這個沒用的父親,包括後來流落在外,心心唸唸的只有臨死護他出逃的母親。
   然而當男主被困老宅命若懸絲時,偏偏是借助父親遺留的殘魂脫險。此後抽絲剝繭,男主逐漸意識到自己的父親不僅不是廢物,反而是被肉身拖累的大能者,自己的黃金外掛也是遺傳自他。
   可憐他的短命老爹儘管被親兒子蔑視到死,嗝屁前還是違天卜了一卦,預見男主日後身死道隕,寧願撕魂碎魄自毀輪迴也要為兒子留下一線生機。
   這個人物戲份很少,名字都沒標出,和護夫護子淒慘死去的夫人放在一起,處理得當絕對會是替男主賺足同情的淚點。
   副導演為黎之清挑選的是人物晨起的一段,由於只是試演,床鋪被籐椅代替,省去了起身的部分。
   黎之清歪頭琢磨了一下,解開髮繩後坐上籐椅,氣質驟然轉向內斂沉靜。
   他雙手覆在膝蓋,姿態隨性端正,眼睫低垂,唇角含著淡淡的笑,眉目間不顯絲毫病者的弱態。
   小角色的試鏡一直由副導演負責,他看過不少人對這段的演繹,大多都是皺眉含愁,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個病人,而黎之清卻笑得純粹輕淺,長髮伏在肩頭,乍看之下睏倦未消,哪有一點病態。
   他剛要搖頭,籐椅上的黎之清卻突然掀起眼睛,光影投入後折照出柔軟的潤澤,笑意被烘托得愈加融暖。他看向旁側,身體沒動,眼神微斂。
   明顯是在制止身旁人的動作。
   這個念頭自然而然地撞進腦海,這一回,導演是真的有點愣了。
   他只負責小劇集的製作,接觸的多是資歷淺不入流的演員,少有演技可談,只是簡單一瞥就讓旁觀者輕易看出意圖的,他還真沒機會見過幾個。
   這個叫黎什麼的青年毫無表演經驗,哪來這麼活的眼睛。
   「這是拒絕誰?」身後有人嘀咕問道。
   導演合起杯蓋,專注去看:「服侍起居的家奴。」
   果然,收回那一眼後,黎之清笑意不減地抬起手,代替家奴用髮繩綁起兩側遮住視線的頭髮,繫法繁複罕見,良久才打出一個結扣。
   定魂結!
   導演結結實實吃了一驚。
   定魂結在劇中的設定是定神穩魂、防止生魂離體,由男主族內創出外傳,而男主父親的病因就是肉身難承魂魄之重,族中人人束髮戴冠,只有他每天低綁頭髮,在髮帶上施用定魂結實在理所應當。
   導演組之前完全沒有留意過二者聯繫,實在是角色太小,劇本刻畫不多,情節相距又遠,沒人在這上面花過心思,現在被黎之清乍一點出,倒是讓人生出點小小的震撼來了。
   剛剛他在黎之清面前恰好翻過那張記有各類設定的匯總稿,估計被他碰巧掃進眼裡。
   導演沉默幾秒,輕聲感慨:「倒是心細。」
   施完法結,黎之清沒有急著站起來,依舊保持著端正的坐姿,單薄的胸膛略微加大起伏的幅度,氣息通過唇縫慢慢吸入吐出,幾個回合後漸漸平緩下來,而這個過程若不留心根本難察異樣。
   沒有任何皺眉輕咳,他始終掛著抹笑,隨後撐身起來,不疾不徐地邁步走近窗邊,短短的一小截路,卻直讓人看得心裡發揪。
   他舉步時身姿挺拔,清俊飄逸,活脫脫一位氣度不俗的世家公子,只是每一步似乎都踩在雲端上,沒有一次落到實地,脊背挺得再直、步調走得再穩都像是一桿細直薄脆的青竹,隨時都有可能折斷倒下。
   導演托著茶杯,眉毛慢慢皺了起來。
   在室內這群人裡,劇組場記是年齡最小的,年初才被師父帶進組裡,見識和其他人相比要短淺很多,這會兒看得一顆心都提著,等黎之清在窗前站定,直接長長舒了口氣。
   外面雨聲正盛,天空黑沉壓抑,窗前的一尾芭蕉被拍砸得震顫連連,實在不是什麼值得欣賞的光景。
   室內一時間除了雨聲再沒其他的聲響,剛要靜到壓抑,站在窗邊的青年突然輕笑一聲。
   柔和低緩的嗓音像是從山間石縫裡湧出的一彎甜泉,輕慢又不容抗拒地洗浸過四肢百骸,空氣裡的沉悶感覺霎時便如煙雲水霧般瀰散消去,身心只被那一股淡淡的輕鬆愉悅填充滿當。
   導演沒來得及回憶這時怎麼就突然笑出聲音,黎之清很快轉身過來,窗外的光亮將側臉剪裁出難挑瑕疵的輪廓,隨即目光從眼尾陡然溢出,投向導演組身後的那片空氣,纏綿得近乎實質的濃情蜜意裹捲著膩死人的溫存柔暖迎面拂來,墜在眉梢眼角的深深笑意毫不吝嗇地漸次綻開。
   ——他的心上人來了。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產生這一想法。
   然而轉過視線,身後卻空空蕩蕩,只有一面古舊的牆壁,上面掛著一塊用作記錄的白板。
   導演把白板上的日期在腦子裡過了兩邊才恍然回神。
   他猛地把腦袋甩回來,黎之清已經收回眉目間所有的濃烈情緒,把頭髮紮回原來的樣子,迎上他的目光禮貌鞠身,在前方站定。
   導演暗暗把茶杯握緊,雖不至於被對方不顯生澀的演技震住,但一個普普通通的小角色能被演出這種滋味真讓他覺著驚愕了。
   沒錯,男主的父親絕對不是只會咳嗽、走路靠扶的尋常病人,正因為命不久矣諸事不便,所以他對任何能力範圍之內的事情都會親力親為。他比其他人更懂得活在當下,怎麼可能還會觸景生情愁哀纏身。
   睿敏隱忍的大能者,氣度不凡的嫡長子,就該是這樣。
   「這個好!」
   導演還在回憶黎之清的神態細節,門外突然響起一道驚喜的高呼。
   眾人紛紛循聲望過去,唯有黎之清陡然繃緊了肌肉。
   他隱約察覺到一陣微弱的寒意從腳心直竄頭皮,給他一種被人探尋徹底的強烈不適。
   那一瞬間,簡直透骨生涼。

   第7章

   黎之清反射性地往牆邊貼近半步,轉身看去門邊,嘴角弧度不減半分,眼神卻警覺起來。
   率先進門的是一位身材矮胖的短髮女人,目光灼灼地緊盯黎之清,手指正對他頻率極快地點了幾下,說起話來十足強勢:「就他了,比前面那個強!」
   女人是劇組編劇,本人沒名氣,可作品題材熱門,不少都拍成影視,跟諸多小導演都是熟人,加上和製片人還是表兄妹,在劇組說話相當有份量。
   「你行了,又來摻和。」導演一看到她就腦殼生疼,再看一眼旁邊的黎之清,頭更疼了。
   群演群演,說的好聽點叫群眾演員,說的難聽點不過就是劇組活道具,在豐滿劇情的同時對重要演員起到陪襯作用。
   大部分人覺得明星俊美演技好是理所當然,可普通路人長得好看會演戲就值得新奇了。
   如果對方能換一張僅僅清秀的臉,不用猶豫一秒他就拍板定下。可問題是黎之清的長相實在惹眼,演技更不磕磣。
   把他用作小角色的後果就是很可能把觀眾的目光從對戲的程嘉潤身上引偏出去,指不定還會蓋過程嘉潤客串的驚喜,讓這位新晉視后抹不開臉面。
   娛樂圈本來就是個關係疊關係的地方,歸根結底,還是怕得罪程嘉潤背後的團隊。倘若對戲的也是普通群演,導演也樂得借黎之清的臉皮討好觀眾,可一換成程嘉潤,他寧願用個木頭疙瘩。
   「你這一臉苦相給誰看?」編劇一時沒想到程嘉潤那一茬,走過來就把捲起的劇本砸導演肩膀上,「多好的小伙子,你有什麼不滿意的。」
   導演沒好氣地白她一眼,壓根不想搭理她。
   編劇頓時就瞪眼要說什麼,被副導演一把拽住,悄聲提醒:「對戲的是程嘉潤,程嘉潤。」
   「程嘉潤」這個名字就像一桶剛從井裡打出來的涼水,直接把編劇沒說出的話順著嗓子眼沖刷下去。她即便覺得可惜也得退步妥協,一口氣還沒歎出聲,後面幾個人就走了進來。
   「就是,鄧導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程嘉潤已經補好了妝,進門時隨性地一撩裙子,舉手投足不顯做作。
   她不端架子,又有視后光環加身,才到片場就和其他演員熟悉起來。
   剛剛黎之清表演時他們站在另一扇窗邊沒來打擾,程嘉潤起初不大在意地一同旁觀,可不知黎之清在表演中的哪一點觸動了她,程嘉潤「啪」地把手按到窗框上,動作突然得讓旁邊幾位主演不由用餘光瞄她。
   幾位都是片場的人精,程嘉潤望向青年的眼神誰都看得明白,顯然就對那人很是欣賞。至於是對臉還是對演技,那就各有各的想法了。
   現在她把話挑開,心知肚明的幾人也就順話笑著幫腔。
   黎之清對先前那股寒意還有顧忌,在窗前不失禮儀地笑著,將人群看過一遍又狀似不經意地把目光往門外轉了一圈,沒能發現令他不舒服的視線後暗暗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垂在腕間的銅錢,漸漸把那根緊繃的弦鬆了下來。
   這枚銅錢打唐順時那來的,從他記事起就被貼身帶著,據說是驅邪鎮煞的好東西,以往每回遇著什麼厲害的怪事都得給點反應,現在它安安靜靜地墜著,不像周圍出了什麼差錯。
   這間屋子門窗大敞,時不時有風吹旋進來,說不準是他被冷風吹得神經敏感了。
   「還不是群頭那邊有個替補,不好再換。」導演半開玩笑地把話推出去,副導演反應也快,跟著打起哈哈。
   程嘉潤自然知道劇組擔心什麼,不在意地笑了笑:「演戲怎麼能按先到先得來,能者上平者讓才是常態。」
   「聽說程姐剛入圈時就是替補人員,怎麼著,現在開始懷舊惜才啦?」飾演男主的人配合笑道。
   「惜才我認,懷舊可就免了,我又不老。」對方和程嘉潤同家公司,簽約前就承過程嘉潤的人情,上面也著力捧他,程嘉潤和他關係不錯,這會兒掐他胳膊就笑鬧起來。
   兩人一句接一句地鬥嘴,聽著不大好笑,旁人卻不得不佯裝樂呵。
   倒不是他們有意抖笑料搞尷尬,單純是為了給導演組一個台階下,讓他們沒什麼負擔地把人留用。
   宋俊麟聽黎之清要留下演戲時驚得下巴快脫臼了,接著就替他高興,樂呵著垂他肩膀:「我就說憑你這張臉,肯定有機會上鏡!」
   「你應該可以留下吧,」黎之清記得他說過自己經常在劇組幫忙,混成了半個熟臉,「不急著送餐的話,可以在前面等我。」
   「行,我給你當小助理。」宋俊麟保證道。
   「什麼助理,我是讓你好好觀察拍攝流程。」黎之清無奈看他一眼,來不及多說就被喚去大化妝間。
   宋俊麟一愣,明白對方意思後忍不住嘿嘿笑了兩聲。
   他以前大多在後院活動,沒機會更沒理由去前面轉悠,對現場拍攝的流程細節只靠運氣偷瞄幾眼,收穫有限。他在閒聊時只隨口說了句可惜,沒想到就被對方記在心上,搞得他心窩暖乎乎的。
   黎之清去上妝,他就照例充當場工幫著搭把手,順便在片場瞄來瞧去,一看黎之清打化妝間出來,眼睛一下子就睜大了。
   不止是宋俊麟,站在走廊的幾位場工群演也跟著怔住。
   寬袖長衫將他本就頎長挺拔的身形襯托得更顯俊逸修長,頭上像是添了幾條發片,發量多了不少,稍挽之後順著一襲白衣蜿蜒滑下,光澤質感比上等綢緞還勝上幾分。
   他的五官雖比常人立體不少,卻不像西方人那樣極端深邃,帶有東方人特有的溫和柔潤,被刻意加深輪廓之後直接抹去那點源於生活的親和感,抬眼望來就隔斷出雲端地面的距離。偏偏他眼裡帶笑,嘴角本就挑翹,平白又多添了點人氣,反倒更讓人喜歡。
   宋俊麟這時候說話都結巴:「大清你、你太適合這扮相了。」
   黎之清捋起一邊的衣袖,把繫著銅錢的編繩鬆了鬆,提到小臂中間扣好,防止拍攝時不小心外露出來。
   他挑眉笑看有點犯傻的宋俊麟,正要開口,發現對方的神情陡然驚了一下,目光越過他的肩膀往後面看去。
   黎之清下意識地回頭,還沒看清來人,對方就已經笑嘻嘻地走上前,一手搭上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把幾頁紙遞到他面前,上面有黎之清出場的一點片段和幾句台詞,邊角被簡單裝訂,看起來輕飄飄的:「黎之清對吧,這是你的劇本。」
   黎之清認出來人怔了一下,接著往旁邊挪開半步,拉出一小截距離,同時雙手接下劇本,笑著道謝。
   陳藝沛,劇組的男一號,竟然會親民到來給一個小配角送劇本,而且不止是當跑腿,甚至連小人物的名字都能記住。
   要是換做其他群演,能被主演這麼對待估計已經受寵若驚了。
   「以前我參加比賽時被安排輸給其他選手,恰好那期程姐來當臨時嘉賓被她撞見,也是她幫我說話,不然我早被刷下去,沒機會簽上公司了。」陳藝沛收回手道,「我們都被程姐幫過,經歷挺像的。」
   黎之清沒搭話,只看著他笑。
   「你外形條件這麼好,我們以後指不定還能見面,先提前認識一下,我叫陳藝沛。」不待黎之清開口,陳藝沛又報上自己的年紀,「我應該比你老吧?你比我小多少歲?」
   這問題實在直白,黎之清避無可避:「四歲。」
   「你太合我眼緣了,真的。」陳藝沛咧著嘴笑,「你是什麼星座?咱們肯定挺投緣。」
   「不好意思,我對星座沒什麼關注。」
   「那你生日是什麼時候?我幫你看看。」
   黎之清對不瞭解的人有所保留,短暫看向旁邊佯裝思索,片刻後面露歉意:「我很少過生日,有點記不清了。」
   陳藝沛的臉上剛顯失望,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的宋俊麟突然提醒:「上個月九號!我記得清楚。」
   黎之清看向一臉自信的宋俊麟,心裡一陣無奈。
   「不是吧,跟我同一天?」陳藝沛驚大於喜,「幾點鐘?該不會也和我一樣吧?」
   黎之清立即搖頭:「這個不清楚。」
   陳藝沛還想再問,不湊巧的是遠處有人叫他,只能把問題嚥下去,囑咐黎之清看看劇本記記台詞,快步趕去走廊另一端。
   「你連自己幾點鐘出生的都不知道嗎?小時候沒算過命?」宋俊麟把黏在陳藝沛背影上的視線扯回來,看著黎之清道,「這東西跟八字有關,還挺玄乎的,下回你問問家裡人。」
   黎之清歎了口氣,用力把手拍在宋俊麟背上,徹底被他的粗神經折服了。
   他當然知道生辰八字的事情,正是因為清楚這一點才不願意回答有關出生日期甚至時間的問題,他能跟宋俊麟坦誠交談是因為宋俊麟是經唐順時把過關的,旁人就由不得他防備了,萬一碰到居心不良的懂行人,誰知道會被做些什麼。
   想到這裡,黎之清驀地一怔,轉向宋俊麟借了手機,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框裡輸入陳藝沛的名字,點開他的百科資料。
   宋俊麟跟著歪頭去看,疑惑地「咦?」了一聲:「他生日在年初,怎麼說跟你同一天?等會兒他明明比你大五歲啊!」
   話音落下,拍攝現場傳來開工的高聲提醒。
   黎之清彎著嘴角,眼底映著屏幕的塊狀光亮,顯得瞳仁格外瑩潤通透。
   至於先前始終縈纏的溫軟笑意,卻已經消弭得不見丁點兒蹤影。

   第8章

   有些娛樂媒體為了熱捧新起演員常誇對方天生鏡頭感強,初入片場沒有提醒也鮮有因為走位NG的情況,懂點門道的人都知道這純屬就是瞎扯淡。
   走位不全靠鏡頭感,主要還是切身的實戰經驗,但凡是專業演員沒少在這上面下功夫。
   為了節省時間,劇組直接在地上貼了大標記作為提醒,把說完哪句話面朝哪裡上前幾步都羅列得清清楚楚。
   「你主要需要注意的是三號機,換面向時稍微向右側身,別擋了旁人鏡頭。」表演指導是女性,只抵到黎之清肩膀的位置,黎之清始終彎身低頭,沒讓對方產生絲毫源自身高上的壓迫感覺。
   他在第一遍時已經全部記清,這會兒的態度依舊端正認真
   末端翹起的密長睫毛扇子一樣遮在眼前,時不時地掀起落下,露出後面專注澈淨的小眼神,瞧起來要有多乖就有多乖。
   表演指導的兒子在國外工作,聚少離多,長久積攢無處釋放的母愛一下就被激發出來,越說下去語氣越是柔和,末了安撫他:「別緊張,小陳剛拍的時候NG了一上午才勉強找到感覺,鄧導的忍耐底線早就被他磨沒了,就算失誤幾次也不會說你什麼,忘了什麼可以再問。」
   黎之清彎著眼睛:「您說這麼細我要是還失誤,哪還有臉過來問您。」
   表演指導沒少聽相似意思的奉承話,可被這把潤朗的嗓音一說,再配上黎之清那張開了掛的臉,一下就被哄得心花怒放。
   這朵心花才剛綻開,補拍完鏡頭的陳藝沛就哭笑不得地走過來揪了一把花瓣下來:「老師啊,我第一天哪有NG那麼長時間,那次鄧導發飆也是別人氣他在先。」
   替自己辯解完了,陳藝沛又向黎之清走近幾步,作勢去搭他的肩膀:「偷偷教你關於走位的小技巧,都是我自己總結的。」
   到達拍攝現場後,黎之清出於警覺對陳藝沛關注頗多。
   作為演藝新人,陳藝沛也想給圈裡人留下點不錯的印象,在片場隨時都顯坦蕩爽朗,和誰都能亂侃幾句,工作人員待他都不拘謹。
   要不是先前這人藉著送劇本的名頭謊報生日試探黎之清的生辰八字,黎之清恐怕也不會對他有所排斥。
   眼見對方的胳膊要搭上來,黎之清面上笑意滿滿,手指卻果斷地略微鬆開,被他捏住的劇本隨即便往前打著旋兒地滑到地上。
   黎之清眉梢一抬,眼睛睜大半分,就像被劇本突然掉出去結實驚了一下。他刻意空出一瞬的反應時間,忙不迭地大步邁出,俐落地彎身下去撿起劇本,再站起時就到了陳藝沛的對面。
   他的動作太過自然,神情無懈可擊,時機也挑選得恰到好處,陳藝沛根本沒法意識到對方是在刻意避開自己。他在劇本滑落時伸手去接沒能抓住,看到黎之清已經把劇本撿起來,也就收手回來。
   「就你那走位,還好意思去教別人。」程嘉潤補妝時聽到這邊的動靜,一過來就毫不留情地給陳藝沛潑了一盆冷水,「眼見都要殺青了,你剛剛還能因為忘詞NG。有這誤人子弟的功夫,還不如再去背背你剩下的台詞。」
   陳藝沛早晨鬧騰時還敢反嘴,一在正事上被她正兒八經地教訓就有點犯慫,現在只能低頭認錯,跟其他人擺擺手就走去後院,一副真的要去重背台詞的架勢。
   陳藝沛一走,黎之清頓時鬆下緊繃的肌肉,連呼吸都錯覺順暢不少。
   程嘉潤面對旁人就婉靜很多,顯露的親切點到即止:「還有五分鐘休息時間,你可以先走一遍熟悉機位,眼神注意找準地方。」說完不再多言就走去休息。
   黎之清謝過她,走到現場中間把周圍機位和地上標記一一收入眼底,最後按照特定軌道試走一次,還沒走到末端,就聽不遠處一聲暴喝。
   「亂碰什麼?!有沒有規矩?!」
   黎之清循聲看過去,只見攝影組的掌機把杯子往旁邊一按,衝過去把站在鏡頭箱旁的小姑娘用力拉開。
   休息時的嘈雜頓時被這聲炸走。
   小姑娘頂著所有人的注視,臉上漲得通紅,不停地鞠躬道歉,說她剛剛給別人讓路,恰好鏡頭箱在身後,她太累了,沒忍住坐了一下邊角。
   黎之清看著緊縮眉頭的掌機,總覺得他的表情與其說是生氣,倒不如說顧忌多一點。
   「大清,喝水嗎?」教訓聲裡,宋俊麟從邊緣挪到他旁邊,晃了晃手裡的礦泉水,「那邊取水排隊,我從車上拿的。」
   黎之清瞥了眼對方有點乾皮的嘴唇,搖搖頭:「你又去後面當免費勞力了?」
   宋俊麟一聽他不喝,立馬擰開瓶蓋把水往嘴裡灌,邊喝邊把黎之清拉到人少的地方,低聲道:「我剛和群演聊天去了,真慘。」
   「怎麼?」黎之清不解。
   「一天工資開六十,被劇組黑去一點再被群頭抽走一部分,到手最多五十塊。」宋俊麟貼近他耳邊嘀咕,聲音小得連黎之清聽著都費勁,「連底層場工都不如,被呼來喝去的,幹什麼不好非幹這個。」
   黎之清餘光掃到那位小姑娘被掌機罵完,回到領頭身邊還要被訓:「人各有志。」
   「那你的志是不是也在這裡啊?」宋俊麟把瓶蓋擰回去,輕撞一下他的肩膀,「今天謝了,知道不少東西。老闆娘讓我買幾箱蔬菜帶回去,我早走一會兒。」
   他前腳離開,休息時間結束,黎之清又被簡單提醒一遍走位,拍攝才繼續進行。
   程嘉潤身為視后的確實至名歸,不僅自己入戲迅速,還能影響黎之清的情緒。
   儘管如此,黎之清還是覺得不比試演時來得自在。
   不是不好去演,也不是環境令人緊張,單純有股滲透身心的不自在,只偶爾在正式開拍時冒出來,倒沒怎麼讓人太不舒坦。
   黎之清一邊應付不適一邊避免出錯,換著角度拍完幾場,後背都粘著一層細汗。
   不知道是不是由於精神長時間的高度集中和體力的過大消耗,他在傍晚休息時開始覺得頭腦有點發沉,等宋俊麟再來送盒飯,連他的話都懶得去接。
   「你記不記得之前被罵的那個?」宋俊麟突然低聲說,「我才聽人說,罵她是因為她坐在鏡頭箱上。」
   黎之清一愣:「忌諱?」
   「你怎麼知道?」這下換宋俊麟愣住,「我都沒說完。」
   黎之清把被風吹到前面的幾縷頭髮撩回去:「民間有不少相似風俗,不讓女人碰鏡頭箱,估計是怕拍到什麼不能拍的東西。」
   提到不能拍的東西,一絲涼風不緊不慢地貼了上來,天上同時冒出一道悶雷。
   宋俊麟莫名發毛,拍拍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呸呸呸,子不語那什麼。」
   黎之清沒幫他把「怪力亂神」補上,想到什麼似的拽起衣袖就去翻看卡在小臂中間的銅錢。
   這枚銅錢極其老舊,方孔被一根黑色編繩穿引,表面字跡朦朧模糊,辨不出源自哪個朝代,鍍著一層厚重潤澤,與肌膚對比出觸目驚心的黑白分明。
   「你幹嘛啊!」宋俊麟知道銅錢跟護身符一個性質,更寒了,「不會真有什麼吧!」
   黎之清放心地把衣袖拉回去:「能有什麼?我就是看看有沒有弄丟東西。」
   好歹是那傢伙的心頭寶,過了這麼多年都沒出異變,百邪不近的說法該不是假的,他現在的狀態可能真是因為太累了。
   宋俊麟一臉受不了:「那你別說完那話就看啊,毛得慌。」
   黎之清笑他兩句膽小,蓋了外套靠牆閉目養神,再開拍時狀態好了不少,不過那種不自在還是會有。
   他暗暗苦笑自己別是有鏡頭恐懼症,天生不適合在鏡頭前活動。
   補拍完最後一個特寫,黎之清為能夠脫離不適感到鬆快,結果沒等程嘉潤把指尖從他手背上移開,黎之清的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快走」的念頭。
   這信息不經聲音直接炸在腦子裡,震得黎之清手一哆嗦,下意識退了半步。
   程嘉潤像是被他驚住,過了兩秒才把手收回去:「你沒事吧?」
   黎之清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的臉頃刻間就失了血色:「……沒事,是我一直繃著神兒,一放鬆就累了。」
   程嘉潤客套地讓他好好休息,喚來助理給黎之清遞盒牛奶,自己去補妝準備剩下的拍攝。
   黎之清滿腦子都是「走」,離開現場後,貼著冷汗的後背被風一吹,涼得要命。
   「大清你別嚇我,你怎麼了?」宋俊麟差點沒跟上黎之清邁步的速度。
   黎之清被風吹得發冷,邊走邊扯:「餓了,好像有點低血糖。」
   「晚飯我剛送來,我去給你拿份墊墊肚子。」宋俊麟看出他臉色發白,有點忐忑。
   「沒事,回去吃吧。」黎之清自己狀態亂了還不忘照顧宋俊麟的情緒,扯著嘴角對他笑。
   有台詞的群演屬於特約演員,一天工資比普通群演高出一些,扣來抽去,拿到手裡總共一百五十五塊。
   這回宋俊麟沒心思吐槽群演這工作又累又慘,火急火燎地帶著黎之清往外走,想著讓老闆給他開開小灶,車鑰匙都直接握在手裡。
   剛踏出大門,宋俊麟把傘撐起來,黎之清突然在簷下頓住腳步。
   「怎麼了?」宋俊麟回頭,以為他是要暈,作勢伸手扶他。
   黎之清推開他的手搖搖頭,臉色發沉地把左手半提起來。
   他腕部很白,黑色編繩橫切過內側的血管脈絡,那枚銅錢墜在下端擺晃兩下又被另一隻手托住。
   宋俊麟沒發現什麼,但黎之清卻看得清晰,就在銅錢與編繩相貼的地方,赫然已經崩開了一道口子。

   第9章

   有種說法是隨身物品用得久了會有靈性,如果不經碰撞無端碎裂,就是東西已經自願認主,替主人擋去一劫。
   黎之清手上的這枚銅錢有市無價,撇開其它不談,單講來歷就比尋常物件更貴重難得。
   以前無意接觸什麼邪門的事物最多震顫幾下,一直好端端地掛在那裡。這回他在踏出門檻時聽到手上一聲微弱的脆響,低頭再看就發現有了裂痕。
   到底是經了什麼才會直接斷出這麼一塊明顯的缺口,就連表面光澤都不比以前凝實,黎之清光和先前腦子裡的那句「快走」聯繫一下都覺得手心冒汗。
   說好成年之後就難再撞邪放心去浪呢?
   唐順時那個大屁眼子!
   「東西丟了?」宋俊麟在階梯下舉著傘,見黎之清緊盯手腕以為他這回真把銅錢丟了,忙昂頭跟著去看,急急問,「還在嗎?」
   黎之清回過神,迎上宋俊麟的目光對他點點頭。
   這頭剛點,還沒來得及抬回去,簷外喧囂轟烈的雷雨交加毫無徵兆地驟然滯住。
   上一秒鳴雷瓢潑,下一秒風停雨住。
   周圍一時死一樣的寂靜無聲,不讓人覺得壓抑沉悶,只是靜得有些離奇。
   黎之清幾乎不受控制地把目光投去天上的雲層,只覺得胸腔裡的心臟跳得快要炸開。
   正常情況下,即便是小雨轉晴也需要一個漸緩的過渡,像這樣規模的暴雨哪會毫無徵兆地收住這麼徹底。
   宋俊麟拿著雨傘撐也不是收也不是,同樣抬頭看天:「……怎麼突然不下了。」
   他心大沒想那麼多,就納悶天氣預報明明說這場暴雨能持續到下個禮拜,這會兒怎麼就一下停了。
   黎之清把銅錢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最後果斷乾脆地解取下來攥進掌心,只把一根編繩留在腕上:「回去吧。」
   宋俊麟循聲看向他,黎之清已經踏下台階越過他,大步走向對街停車的地方。他忙踩著雨坑跟在對方後面,快到車位才記著把傘收好。
   黎之清打開副駕駛那邊的車門正要上去,突然感到腳踝一冷,像是有什麼冰涼的東西擦過褲腳爬進車裡一樣,時間短暫得如同錯覺。
   他脊背頓時僵住,保持上車上到一半的動作低頭去看。
   腳底下是一窪很淺的雨坑,被他踩出的水痕垂死掙扎似的蕩了兩下才慢慢止住,映出頭頂灰白的天色。
   「大清?」宋俊麟啟動完引擎還不見黎之清在旁邊坐下,開口提醒他,「上車啊。」
   黎之清意味不明地抬頭看他一眼,不僅沒像他說的迅速上車,反而把踏進車裡的那條腿收了下去:「你先把車開走。」
   「為什麼?」宋俊麟當時只是潦草一瞥,沒注意到那枚銅錢已經裂開,也想不到周圍說不定會有什麼科學沒法解釋的東西,只擔心黎之清這樣的體格在低血糖的狀態下維持太久會更難受,語氣也急了,「別磨蹭了,趕緊走。就這一輛車,我開走了你跟在後面用腿跑嗎?」
   「你把車停到老街外面,我自己走出去。」黎之清探身從紙巾盒抽了幾張紙,看宋俊麟還在固執地等他上車,心裡一暖,隨便編了一個理由笑著解釋,「我剛剛在裡面還有點頭暈,現在雨停了空氣乾淨,一出來覺得心裡舒坦不少,想再多走走,你待會兒在街口等我就行,我很快就過去。」
   他一笑起來簡直自帶柔光特效,臉色瞧起來也沒之前那麼難看了。
   從這裡慢慢走到街口最多十分鐘的路程,不算多遠,宋俊麟相信他的說辭,猶豫了一下點點頭:「那行,傘你就先拿著吧,這雨反覆無常的,萬一再下起來淋到身上有你受的。」
   「好。」黎之清回道,「我手機好像欠費了,你到街口幫我給唐順時打個電話,告訴他我曾祖父的壽辰快到了,家裡想請他過去喝酒,問問他最近有沒有時間跟我一起回去。」
   想給他曾祖父過壽,喝酒沒用,得去割腕。
   宋俊麟點頭應下幫他打電話的事,駕車開出老街。
   等那輛小貨車駛遠,黎之清的嘴角就很難再繼續維持上翹的弧度了。
   他手指勾著折疊傘的掛繩,把幾張紙巾邊角對齊,迅速折出一個菱形的方袋,把銅錢塞進去封上邊口,接著拿出手機一看,先前近滿的電量果然已經清空,怎麼搗鼓都是黑屏。
   黎之清歎了一口氣,攥住包著銅錢的紙袋,沿著靠右的建築筆直往前走。
   老街的街面是由方形的青石板鋪成,有些是古代就有的,有些是後來新添新補的,因此顏色有深有淺,部分地方也不平坦,積出不少的大小水坑,走起來會發出很明顯的聲響,聽著有股濕答答的味道。
   黎之清一路目不斜視,剛走過第三個路口就聽出原本單調的腳步聲漸漸重疊起來,迴響也越來越多,就像是有人踩著他的腳印亦步亦趨,他慢身後也慢,他快身後也快,但步調頻率總是一前一後地差那麼半拍。
   果然是有什麼東西盯上他了,而且還不止一個。
   黎之清之所以沒跟宋俊麟一起離開,就是估摸不準跟著他的東西屬不屬凶煞,萬一把什麼要害人的夥計帶到車上,往輕了說會部件故障,往重了說就是車禍現場,反正年初時姓唐的說了他今年保得住命,犯不著讓室友跟著遭罪。
   他摸摸胸前完好的玉墜,暗自慶幸後面至少沒想現在把他怎麼樣,只能先帶去人群密集的地方,之後再問唐順時該怎麼處理。
   他讓宋俊麟先走是對的,目前的想法也很妥當,可問題是身後的那些似乎並不打算放他出去。
   黎之清死死盯著前面那截斷去一半的熟悉木牌,心說不是吧。
   他念著八字真言又走一遍,再次看到木牌後迅速揀了處乾燥石階坐下去,低頭看著地面,絕對不讓視線往周圍亂飄。
   失算,失算,怎麼就沒想到也有鬼打牆的可能,現在只能指望宋俊麟等急了回來找他。
   黎之清懊悔沒幾句,台階下面突然響起一陣不規則的腳步聲,從左到右地來回踱步,似乎是在不耐煩地等著他繼續走起來。
   這聲音離他不足半米,心態再好的人被這突然來一下也是夠嗆。
   黎之清沒忍住低聲爆了句粗口,話音剛落,腳步齊刷刷地驟然停住,接著就有涼涼的喘息撲到腦門上。
   民間有人說遇到邪門的東西就可勁兒飆髒話,越凶越能把對面嚇跑,其實這只是一個概率事件,盲目開罵的後果會是什麼全看各人運氣,萬一是個脾氣差的,本來沒想害人性命,被人一罵也想出手教訓了。
   就比如黎之清遇到的情況,對面原先只是走來走去,現在已經被罵得貼上來對著他吹起陰氣了。
   黎之清被凍得頭疼,想破罐子破摔地罵點什麼,可一張開嘴巴牙關就打起寒顫,身體除了哆嗦做不出其他動作。
   他心裡剛說要完,鬼喘氣兒卻倏然停住。
   兩秒過後,身前似乎有團氣流散射出去,逃竄一般迅猛異常,擦過皮膚時寒毛頓起,儘管他及時閉起眼睛還是被刮得出了眼淚。
   等周邊安靜下來,黎之清再一睜眼就看台階下面無聲無息地出現一對腳尖。
   驚悚的情緒還沒冒上心尖,對方就在他面前半跪下去,一雙黑得出奇的眼睛迎著他的視線望了上來,略帶慌亂的眼神配上那張毫無表情的臉,違和之餘又有點微妙的可愛。
   黎之清愣住,男人看到他眼角的水光更是愣住,或者說是嚇住更為恰當
   他剛剛被風吹出不少眼淚,現在眼睛被飽胖的淚水一蒙更顯潤亮通透,再加上幾根睫毛透著濕意,看起來別提有多委屈可憐,活像被什麼東西欺負慘了一樣。
   黎之清好不容易反應過來就見男人眼裡一沉,周邊虛渺無形的空氣彷彿驟然化成狂風惡浪,蠻橫霸道地向四方搗撞出去,黎之清甚至覺得自己的頭髮都往後飄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被這氣場震得發寒,隨即就隱約有亂七八糟的淒厲哭喊模模糊糊地從老街深處蕩蕩飄出,直接響在腦子裡,聽著好不瘮人。
   黎之清沒被別的嚇懵,倒被男人這一手嚇得重新當機,眼睛一瞪大,在睫毛末端搖搖欲墜的淚珠直接滾落下來。
   男人剛把目光移回來就被眼淚搞得慌神,抬手在他臉側笨拙地比來比去不敢貼近,好半天才試探性地碰了碰他的面頰,動作輕柔地擦去那道水痕,又摸了摸他的眼角。
   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和剛剛怒掃眼風的傢伙簡直判若兩人。
   黎之清被他捧著臉,和男人目光對接後愣得要死。
   男人保持著半跪的姿勢,嘴角提起的弧度依舊生澀僵硬,他用拇指輕輕摩挲著黎之清的臉頰,低聲哄他:「不怕。」
   黎之清:「……」
   這會兒把他嚇住的人到底是誰啊?

   第10章

   黎之清跟男人對視半晌,慢慢緩過神來,第一反應是兩人現在一坐一跪的動作好像有點不太對勁兒,眨個眼再琢磨一下,他被對方半跪著捧臉就更不對勁兒了。
   男人長相冷峻,視線灼熱,黎之清他被盯得漸漸發臊,忙揚起下巴往後仰頭,同時抬手把男人的雙手擋開,撇開眼清了清嗓子:「……謝謝。」
   對方剛剛幫他是真,他謝得也很有誠意。
   男人順著黎之清的力氣把手放下,目光在他臉上逡巡一圈,看出他臉色不好,眉毛皺了起來:「你不舒服。」說著又伸出兩根手指,對準黎之清的額頭作勢點來。
   黎之清臉上還殘留著男人手上的微涼體溫,儘管心裡沒什麼旖旎想法,可被對方那麼親暱地碰觸過後還是覺著不好意思,男人再一動作,他下意識地偏頭避開,脫口而出:「我沒事!」
   男人應聲頓住指尖,神情不改地緩緩收手,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他,模樣安安靜靜的。
   「對不起。」黎之清說完也覺得自己反應大了,垂下睫毛對他道歉,「我受了點驚嚇,還沒緩過來,不是針對你。」
   男人抿了抿嘴角,眼底漾出很不明顯的笑意:「嗯。」
   他「嗯」完突然想到什麼,笑意收斂,低聲開口說:「對不起。」
   這句「對不起」來得出乎意料還莫名其妙,黎之清一下怔住,沒來由地為什麼要突然道歉?
   「對不起。」男人以為他沒聽清,又重複一遍。
   黎之清一頭霧水,伸手指了指自己,順帶疑惑地略一歪頭,這話是對著他說的?
   男人點頭。
   「是你幫我了,」眼見著他又要張嘴再來一遍,黎之清連忙搶先道,「怎麼還跟我道起歉了?」
   男人低下頭沉默片刻,回答時沒敢看他:「我跟你出來。」
   黎之清又愣:「你一直跟在我後面?」
   「我沒有,」男人抬起眼睛,像是辯解,「你這裡出事,我才過來。」
   明明對方臉上毫無表情,可黎之清隱約看出幾絲急切來,他總覺得自己這時候或許應該拍拍他的頭安撫他,指尖蜷了又蜷才忍著沒把手真抬起來:「嗯,謝謝你過來。」
   他想了想,還是沒搞懂這和道歉有什麼關係,以為是男人不瞭解人類在這種情況的正常交際對話,向他解釋:「剛剛我向你道歉,是因為我對你有些失禮。你幫了我,完全沒有說對不起的必要。」
   他看男人小學生一樣直勾勾地看他,接著又多給他說明幾句。
   男人對言語表達還很不習慣,目前沒法像黎之清這樣思路清晰地連續開口,嘴角動了動,硬是沒跟上對方的說話速度,只能認認真真地專心聽著,等黎之清尾音落下,他消化完話裡的信息,皺著眉毛搖搖頭,隔了幾秒才出聲道:「有必要。」
   黎之清嘴裡有點發乾,他說了這麼多對方是沒聽懂?
   「你讓我待在門裡。」如果不是眼神閃動,男人此時簡直就像一尊巧奪天工的雕像。
   他的理解是,既然黎之清早上把他關在門裡,那麼就是希望他不要擅自出來,所以整整一天下來,男人也的確按捺住想出來找人的衝動,安安分分地站在書店裡沒有亂走。
   不過到了傍晚情況有變,他站在門後忍到沒法再忍才循到這裡,經黎之清那句「對不起」一提醒,才想起自己似乎犯了錯事。
   黎之清頓時語噎,把那雙黑難見底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無奈完了又覺得好笑:「我只是把店門關上,又沒上鎖,你還能沒辦法從裡面出來不成?」
   「不是。」有長進,這次可以不用點頭搖頭作答了。
   「那不就得了。」黎之清對他的進步稍感欣慰,「我可沒說過你必須要待在店裡,你當時那架勢就像要一直粘著我似的,我只是不想讓你到了外面還老是跟著我。」
   男人怔了一下,明白過來:「好。」
   黎之清鬆了口氣,先前貼在體表的陰冷已經散得差不多了,身體也不再僵硬,他撐著膝蓋想要站起來,結果小腿連著腳腕一起發軟,腦袋還有種快要發燒的悶沉感,屁股剛離開階面就又貼了回去。
   男人猶豫著伸出手,想點到他額上,又怕黎之清再次躲開:「別動。」
   陰陽有隔,強弱異勢,黎之清的這種情況,被衝完生氣自然就是受到影響的一方。
   他這次沒躲,男人的指尖稍觸即離,留下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沿著四肢百骸鑽進脈絡的時候不比昨晚溫和,帶著針扎似的刺疼,不過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痛感褪去後的身體乏力的狀況明顯改善不少。
   黎之清被疼得抽了一下嘴角:「謝謝。」
   男人跟著他一同站起來:「我帶你回去。」
   「我朋友還在外面等著,我要先去找他。」現在暮色不剩多少,黎之清看了眼剩下的一段街道,不僅後怕還有點後悔,但是又拉不下臉讓男人留下陪他。
   然而對方也沒打算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裡,男人聽他說完就向左轉身,在兩級台階下背對黎之清,兩手後伸回頭看過來,明顯是想背他的動作。
   黎之清沒法想像自己一米八的個子被一個大男人背在身上是什麼畫面,忙往後退了一步:「別別別我沒事了,可以自己走路。」
   男人這回沒妥協,只直勾勾地盯住他,腳下動也不動。
   黎之清跟他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晌,無奈道:「……我怕折壽。」
   他可沒膽子趴在一條蛟的背上。
   「不會。」男人似乎笑了一聲。
   黎之清跟他僵持不下,被那雙眼睛看來看去,最後攬住男人脖子的時候腦子都是懵的,心虛之餘還覺得自己出息了,竟然能把未來的龍大爺當成坐騎。
   他之前害怕時把銅錢攥得太緊,紙袋被汗水沁得濕軟,邊緣有點裂開,男人剛要把他徹底托起來,黎之清手指沒收緊,銅錢沿著縫隙墜了出來,對準青石板就要砸落下去。
   男人手疾眼快地替他接住,發現銅錢上的那道缺口:「壞了。」
   黎之清把銅錢拿回來,從鼻腔裡歎出一口氣:「嗯,但是陪我很多年,捨不得扔。」
   男人看了看那枚不再完整的銅錢,又看了看套在他手腕上光禿禿的一根編繩,右手一翻,遞出一塊黑色的圓片。
   黎之清沒看出那具體是什麼東西,只眨了一下眼睛就發現圓片已經代替銅錢掛在編繩下端,儘管它和銅錢差不多尺寸,厚度也大體相當,可重量上卻輕巧許多。
   「……給我的?」黎之清被他背起來,捏著圓片仔細打量。
   這東西應該是被刻意打磨成圓形,邊緣細膩非常,內裡附著緊密相連的細線紋理,深埋在黑沉的深色之下,整體摸起來硬卻柔韌,表面光澤晦且潤和,即便是被人滋養多年的上等玉石也難達這種質感。
   「這是……?」他又使勁捏了一下,疑惑問道。
   「鱗,」男人把他背起來,坦然回答,「我的。」
   黎之清被嚇得心尖一抖:「鱗?!你的?!」
   他是把那種看起來滑膩膩的鱗片戴在手上?!
   男人「嗯」了一聲,一邊往前走一邊說:「比那個好。」
   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那些所謂可以保平安的玉石器具在他眼裡和小孩玩具無異。如果黎之清非要戴點什麼,他的鱗片總比那些叮呤噹啷的玩意強。
   當然,比鱗片更適合的也是有的。
   「不戴也可以,」他說這話時壓低聲音,竟然有點自賣自誇的不好意思,在嗓子眼裡把「我最好」三個字刪換了一下,「有我在。」
   黎之清沒注意到男人的不好意思,他盯著那片被磨成圓形的鱗片,儘管知道這類東西應該還挺難得,可心裡還是犯不住犯哆嗦。
   他撒手不去看它,把手腕交疊著搭在男人胸前,在對方耳邊輕輕念了句「謝謝」。
   青年開口時的吐息就像幼崽往殼外怯怯探出的嫩爪,在男人的耳廓捻來揉去,直直癢進了心裡。
   他垂下眼睛,忍住想要回頭去看的心思,只管慢步往前走。
   「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黎之清意識到自己對男人的認知一直跟著唐順時的想法走,還沒真正向男人確認他的目的。
   男人應聲:「嗯。」
   「道家說,『凡有九竅者,皆可修仙』,」被陰氣侵撞後的腦熱症狀漸漸顯了出來,黎之清覺得眼眶發熱,估摸是起了低燒,「你也屬於這一類?」
   男人知道黎之清是想問他是不是心向仙道,可是他和那些真流散仙區別嚴格,倒被突然問住了,頓了片刻才回答:「是。」
   他不同五仙,仔細深究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表達清楚的,不過既然認為他和小仙相同的人是黎之清,索性就順著他能簡單理解的說法,完全不介意自己的身份被連連降級。
   「你來找我,不是為了自己的修……修行?」黎之清差點說成了修仙。
   男人不解:「修行。」
   「就是……你們修煉到一定的層次,需要渡劫,有的時候可能需要……找人類的幫忙?」黎之清揉了揉發熱的眼睛。
   男人明白過來:「我無劫可渡。」
   「你不是為了這個才來找我?」
   「不為。」男人似乎輕輕笑了一下。
   「不需要我做什麼,也不需要我給你什麼。」
   「不需要。」
   頭暈的感覺愈發明顯,黎之清眼皮開始打架:「你什麼都不需要,為什麼還要堅持留下來?」
   對方重複早上的回答:「你在這裡。」
   「你這樣和沒說有什麼區別。」黎之清小聲嘟囔。
   男人沉默著,半晌才說:「我要護你。」
   「……為什麼?」
   男人垂眸,難得說了句長話,遣詞間隱約透出一股從容不迫:「天道私心護你,不需要理由。」
   黎之清被「天道」這詞震住,接著想起自己打小就被斷言的命格,攥了攥指尖:「偏要是我?」
   男人身上的味道清冽好聞,他被這股氣息熏籠得分外舒服。
   不止是氣味,似乎還有什麼難以描摹的東西也慢慢滲進每個細胞。
   升騰起來的強烈滿足就像是把玩了整整二十年的移稜魔方,日復一日地轉來挪去,突然拼出統一完整的幾面顏色,所有缺口都被填充滿檔。
   精神和肉體都在這種不可名狀的舒適狀態下逐步放鬆,他的腦袋越垂越低,最終抵到身下堅實的肩上,沒等到男人醞釀出答案,眼睛就不自覺地合了起來。
   男人步履平穩,彷彿一旦背起他,連抬足落腳都不由夾著謹慎。
   他回答說:「非你不可。」
   可惜背上的人沒有聽見。

   第11章

   黎之清起初只想閉目養神,可意識蕩蕩悠悠,最後越飄越遠。
   他伏在男人背上做了一個夢,夢境真實得讓他不知該哭該笑。
   他在夢裡變矮了很多,走到庭院的花園邊上甚至沒法看到灌木綠植的對面會有什麼。
   一雙手腳更是小得可憐,一顛一顛地走在熟悉的小徑上,步步往前。
   他繞過長長的薔薇花架,越過被雕成九龍形狀的雄奇噴泉,婆娑的綠影和涼潤的水汽同時湧到眼前,濡濕了半邊的睫毛。
   黎之清揉了揉眼睛,接著就看到坐在飛簷小亭裡捧著小茶壺樂呵呵等他過去的古稀老人。
   對方坐姿挺拔端正,就像彩色畫本裡的沙場老將。
   那人遠遠喚他,具體說了什麼聽不清晰,但分明是笑出了一臉的褶子。
   黎之清聽見自己興高采烈地應了一聲,正要邁開短腿飛奔過去,身後卻有人一把扣住他肩膀,聲音低沉地說了句什麼。
   黎之清循聲轉頭,身後卻空空蕩蕩,再把頭擰回來,前面的石亭也沒了人影。
   他慌了一下,剛想張嘴去喊,空氣裡的潮濕水汽突然加重數倍,囂張地在他周圍衝來撞去,讓人怎麼都睜不開眼睛。
   他漫無目的地頂風摸索,期間被那個年齡所具有的心理承受能力影響,鼻子慢慢開始發酸,就在即將嘶聲痛哭的瞬間,因為忍耐而一直緊繃的額頭驀然一涼,迎面驟然鼓來一堵風牆,氣勢如覆海移山一般將他用力卷掀出去。
   黎之清額角緊勒地瞪開眼睛,率先入眼的是一室昏暗,接著是蓋在額上的一隻手,再就是彎身站在旁邊的一道黑影。
   他登時被唬了一跳,爆著血管就要彈開。
   黑影伸出另一隻手牢牢按住他的肩膀,沒讓黎之清撞到床頭。
   他往後退開一步站直身體,又很快想到這樣居高臨下的姿態可能會讓黎之清覺著受到壓迫,再次毫不在意地屈膝半跪下去,和對方幾乎平視。
   黎之清腦殼差點被嚇瓢出去。
   他藉著透過窗簾的微弱晨光看出那是先前的男人,哆嗦兩下嘴角才順利發聲:「……你、你就不能……」
   夢裡殘留的情緒還在,他聲音裡帶著點哭腔,話沒說完就閉嘴咬牙,深吸完一口氣接著開口:「你要來就來,就不能說點什麼,吱個聲也行啊。」
   人在半夢半醒間本來就不設防備,在光線不足的情況下看到旁邊杵著一個不發一言的傢伙,心裡怎麼著也得死去活來好幾次。
   光線明暗對男人的視力沒有任何影響,他沒放過黎之清在夢醒瞬間的脆弱表情,但是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指尖在床沿摩挲兩下,還是沒能抬起來。
   「我怕驚到你。」男人低聲回答。
   說話或許是會驚到他,可不說話絕對是要直接嚇死他。
   黎之清腰部發力坐起來,滿身的冷汗和空氣接觸後黏得難受。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在臥室的床上睡了一覺,薄被是有好好地蓋在身上,白天的衣褲卻照舊穿著,雖然沒被折騰到不成樣子的地步,可該皺巴的地方絕對沒法多看。
   黎之清揉了揉發脹的額角,餘光瞥到男人跪在床邊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再次被唬住,忙伸手抓住男人的胳膊把他往上托:「你什麼時候還跪下去了,快起來,那邊有坐的地方。」
   以他那點皮毛理解,能夠化成人形的精怪肯定是有真本事的,就算心高氣傲目空一切也有資本。
   他眼前的這位絕對不會是卑微的小角色,怎麼面對起人類還這麼不講究,即便不倨傲,好歹也該露出一副高深莫測的神情啊。
   老用這種類似含情脈脈的眼神看他,黎之清覺得自己如果是個小姑娘,拋開男人不是人還渾身是鱗的身份,肯定能被瞧得春心萌動。
   他抹了把臉,發現額頭已經不燒了,腦子裡還記得昨天最後是男人背著他往街口走,再之後……就沒什麼印象了。
   男人依言坐到對面椅子上,對於被拉遠的這段距離有點不滿。
   他見黎之清歪頭像是回想,主動解釋:「見過你朋友,我把你帶回來。」
   黎之清已經有點習慣男人言簡意可能不夠賅的說話方式,明白是男人把他背出老街後見到在街口等他的宋俊麟,接著就直接把他送回店裡休息。
   黎之清把垂到額前的頭髮撩到腦後,剛要說「謝謝」,就聽男人道:「還很早。」
   「嗯?」黎之清沒料到一個說話甚至不及五歲小孩明瞭順暢的傢伙還會有主動打破沉默的時候,一時沒做好聽清的準備。
   「可以再睡。」現在天光乍明,沒到黎之清昨天起床時間。
   黎之清想到自己昨天被他背著,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去就睡得昏天黑地,頓時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尖對男人笑笑:「我已經睡得夠久了,也不睏,就不睡了。」
   他下床把窗簾「刷」地拉開,清晨時分的光線白蒙柔和,籠在眼前非常舒服。
   大雨過後的巷道更顯素淡,黎之清索性把臥室和客廳的窗戶全都推開,乾淨清新的空氣一下就全湧了進來。
   他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到男人也跟他從臥室出來,就站在離他兩步之外的地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我去沖個澡,你……」黎之清身上發黏,眼睛往周圍掃了一圈,指了指窗邊專供躺坐的毛毯,又指了指圍成半圓的沙發,「你隨意。」
   說完他走向臥室,臨關門時忍不住回頭看了男人一眼,直接撞進對方眼底,那種比新生兒瞳仁還黑的顏色頓時震得他心跳一滯,進了浴室眼前還晃著兩點黑色。
   黎之清調好水溫,仰頭沖了一會兒,手從額頭籠到腦後,抓著頭髮小聲嘀咕:「……怎麼會有那麼黑的眼睛,蛟的眼睛有那麼黑嗎?」
   他對那雙眼睛在意得厲害,草草洗完澡就濕著頭髮走出去,在書桌找到手機,不用充電就開了機。
   他打開瀏覽器去搜蛟的眼睛顏色,沒搜到什麼蛟不蛟的,倒出來一堆正對鏡頭的豎瞳蛇眼,大多是明度不同的黃綠紅,邊緣貼著緊密的鱗片,齊刷刷地排在一起,看起來格外觸目驚心。
   黎之清沒翻幾頁就退出去,頸後差點冒出雞皮疙瘩。
   他無意看到掛在自己腕間的黑鱗,眨眼想了想,給唐順時撥去一個電話:「你無情無義。」
   「那我無理取鬧了嗎?」唐順時在那邊笑了。
   黎之清光聽聲音就能想像出對方癱在床上拍肚子的模樣:「你見死不救。」
   「嘿?我怎麼著你了小祖宗?」
   「你老年智障。」
   「……行我換個問題,你那邊怎麼著了又?」
   「昨天宋俊麟給你打電話了吧。」
   「我昨兒去了山裡,哪來的信號。」
   黎之清自我檢討了一下,把罵他的詞都收回去:「銅錢裂了。」
   「你當那是小酥餅?」唐順時哼哼兩聲,明顯不信。
   「真的裂了。」黎之清看向門邊,發現自己還不知道男人的名字,「昨天有點小麻煩,但是上門的那位幫了我。」
   唐順時靜了片刻,黎之清聽到他坐起身的聲音,看樣子是認真了,說的話卻還是不正經:「你挖了誰家祖墳了?」
   現存的天成元寶折十錢樂觀估計不超五個,剩下幾個十有八九還是假的,只有黎之清身上這枚是確定的曠世珍品,到他手上之前又被那位很有功德的老先生溫養多年,只要黎之清不作死,保他平安還是能做到的。
   黎之清把昨天發生的事情敘述出來,唐順時聽完也不貧了:「給你的鱗上有沒有紋理?」
   黎之清把鱗片捏住:「有。」
   「幾道?」
   他仔細打量那些道道緊貼幾乎合成一體的紋路:「……好像挺多的。」
   「什麼叫好像?」唐順時氣笑,「細雜線不算,揀明顯的說。」
   明顯的……
   黎之清數出最粗的幾條:「兩道吧。」
   「喲,不簡單啊,估計是位活了至少兩千年的蛟爺。」唐順時嘴上逗他,心裡鬆了口氣,「我這邊問題解決了就回去,具體情況見面再談,你最近就好好抱他大腿吧。」
   黎之清想到男人的眼睛,又想到昨天在他背上聽到的那些話,剛想說男人不是來討封正,聽筒裡就傳出一陣忙音,只好把手機放下。
   他在洗澡前忘了先把髮繩解下來,吹完頭髮又懶得再把髮繩吹乾,乾脆散著頭髮推開房門,眼睛還沒抬起來就感到一束目光探照燈一樣CUA地射到自己臉上。
   他腳步本能一頓,隔著十來米的距離跟客廳裡的男人對視半晌才重新邁腿走過去:「怎麼不坐?」
   男人在黎之清回到臥室前就站在落地窗後面,現在還是一步未動,依舊直挺挺地立在那裡,活像國家陳列館裡的一尊蠟像。
   黎之清已經完全習慣對方半天難憋出一個字,也開始適應被他這麼大大咧咧地直白看著。
   他沒多大心理壓力地頂著那道目光走進廚房,從冰箱裡取出一部分食材開始準備早飯。
   就算不提男人在昨天救了自己,即便來的是普通客人,也不能在吃飯這件事上把對方落下。
   黎之清抬起頭,發現男人還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瞧著自己,微歪著頭迎上他的眼睛:「早飯想吃什麼?」
   有一縷頭髮在他說話的時候滑到眼前,黎之清隨手撩回耳後,卻見男人突然垂眼把視線錯開,過了幾秒才慢吞吞地把目光移回來,接著又錯開,再看過來,反覆三遍才恢復先前的注視。
   「你怎麼了?」黎之清覺得他這反應好玩,沒忍住輕笑一聲。
   男人抿了抿嘴角,沉默片刻後沒說自己想吃什麼,單單回答了後一個問題:「你真好看。」
   他聲線低沉,嗓音帶著點不明顯的沙啞,黎之清聽到這句話差點沒把雞蛋砸到地上。
   他瞪著眼睛跟男人四目相對,自己這邊還沒來得及做出什麼反應,男人倒一下把視線給縮回去了。
   那張臉上除了冷峻還是冷峻,不可思議的是黎之清竟然能從他眉目間看出一點不好意思來。
   「……謝謝,你也好看。」黎之清覺得這話好像有點敷衍,又乾巴巴地補上一句,「你眼睛特別好看。」
   黑得就跟不是人似的。
   ……噢不對,他本來也就不是個人。
   男人靜了一會兒又誇回來:「你都好看。」
   他開口時語氣淡淡,可嘴角分明提了一下,笑得比前幾次自然很多。
   黎之清是真不好意思了,看著男人憋不出話來,腦子裡反覆轉著四個大字:業內互吹。
   他明顯感覺到自己耳根被男人看得發起熱來,正窘迫著,宋俊麟突然趿拉著拖鞋從臥室撲出來:「大清!苟富貴!勿相忘啊!」
   黎之清眼睛一瞇:「什麼玩意?」
   宋俊麟這會兒興奮得連聲音都劈了,舉著手機嘴角咧得老大:「昨晚有人在微博上搞你事情!」

   第12章

   「和我有關係?」黎之清滿臉的莫名其妙。
   「你看微博了嗎!你大早上都不刷微博的嗎!」宋俊麟叫完才發現男人就站在客廳中間,不由抖個激靈,收住嗓音。
   黎之清低頭把雞蛋打進煎鍋:「我沒有看微博的習慣。」
   何止是沒有習慣,他手機上除了幾款遊戲還算新潮,其他應用軟件簡直堪比退休老幹部。
   黎之清眼睫一扇,上下掃了一遍宋俊麟的白背心花褲衩:「您這每天早上睡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找手機看微博?」
   「就是因為剛睡醒才要刷出點有意思的東西提提神啊。」廚房是開放式的,宋俊麟饒到島台外面,遞過手機,「快快快,你快看這個!」
   他直接把手機屏幕塞到黎之清眼前,黎之清不得不往後仰頭才能看清屏幕上的內容。
   那是某個公眾號在昨晚九點發出的微博:【分享一隻擁有盛世美顏的小哥哥,睡覺之前看看美麗的事物才能做個好夢喲~】
   後面緊貼兩張來自偷拍角度的照片,全是同一個瘦瘦高高的小青年。
   第一張他穿著件亮眼的送餐外套,正側頭和旁人笑著交談什麼,大概是由於身邊那人長得太過魁梧,以至於他的身形看起來更加瘦削頎長,儘管只留給鏡頭半張臉,可還是能夠分辨出絕對過人的五官輪廓,尤其是那彎睫毛,毫不誇張地講,長度簡直逆天。
   第二張的小青年已經脫了外套,白色襯衫不僅沒讓他整個形象寡淡下來,反而把五官襯托得更顯艷意。他拐過走廊,那張臉露出大半,給人的視覺衝擊完全沒有因為拉遠的距離削減半分。
   黎之清驚訝地挑起眉梢,來回滑看兩次才敢確認照片上的那個人就是他自己。
   可以,這拍照技術比他本人強得沒影。
   這個公眾號的粉絲規模近六位數,過了一晚上的時間,轉發數量已經有了即將破萬的趨勢,底下評論早炸成了一團,有舔屏存圖的,有大喊被掰彎的,有挖苦娘炮的,還有猜測整容修圖過猛的,其中被贊到最前面的兩條還都是同一個賬號發出的。
   鹿上天:【是,我是愛P圖,可這兩張照片我連個濾鏡都沒加。/微笑,自己假的人才會看什麼都假,那些黑子想懟我就來懟,少噴別人。】
   鹿上天:【順便這個小哥哥還演了個配角,人家可就來送個盒飯,但是臉好看沒辦法。那些又扯整容又扯P圖的我全截圖了,等電視劇開播了坐看你們把臉打到血肉模糊。】
   「你還記得昨天說什麼都要給你縫扣子的小姑娘嗎?這個鹿上天就是她。她把偷拍你的照片傳到微博,被公眾號看見又發了一遍。」宋俊麟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主動解釋,「她好像還是個小網紅,自拍照P得挺厲害的,我看了好半天才認出是她。可能就因為她整過容愛P圖吧,好些人說你跟她一樣是人造臉,不過更多都是誇你的,你別生氣。」
   黎之清笑了笑,示意他把手機收回去:「這有什麼好生氣的。」
   「那個鹿上天一說你還演了戲,一群人都追問是什麼電視劇,你這可是自帶小廣告屬性啊!你說要是被那些製片人啥的看到了,會不會想把你簽走?」宋俊麟暢想道。
   「就兩張照片而已,用不了多久就被忘得差不多了。」黎之清一臉「你想得美」的表情。
   宋俊麟惋惜地一拍島台:「那你趕緊在微博發幾張自拍,讓那些誇你好看的人找過來,別讓他們把你忘了。」
   「我又不是想當網紅。」黎之清無奈看他,「行了行了你趕緊洗漱去吧,我剛剛就想說你一開口滿嘴的味兒了。」
   宋俊麟被噎得閉了嘴,對手心哈完一口氣忙鑽回房間,完了回來還惦記黎之清在微博上小火了一把的事情,吃飯都沒堵上他的嘴。
   宋俊麟趕著上班,早飯吃得急,趁著黎之清幫他去一樓開門,瞅了眼樓梯小聲問道:「那大兄弟什麼情況?我記得他昨晚是走了,怎麼大清早的還在家裡?」
   黎之清眼神往旁邊一飄,開始胡掰:「他被唐順時雇來臨時看店,最近可能得跟著住下。」
   「那前兩天?」宋俊麟想想男人昨天說的「我想要你」就牙酸。
   「前兩天……」黎之清心說一句「對不住了蛟大爺」,伸手指頭,「他這兒有點糊塗,說話說不明白,我今早跟唐順時打完電話才知道他是來看店的。」
   宋俊麟恍然大悟,臨走時又問:「那他叫什麼啊?」
   黎之清:「……」
   他好像還沒問過男人的名字,總不可能叫什麼蛟不蛟的。
   黎之清眨眨眼睛,迫使大腦運轉起來。
   反正甭管是虺是蛇還是蛟,最後鐵定都是想當龍的,用「龍」給他當名字應該沒什麼意見。
   「龍」字拆開一尤一撇,百家姓裡碰巧就有尤姓,至於撇……
   他眨眨眼睛,猶猶豫豫地開口:「……尤川,河流的那個『川』。」
   一川奔過,不就像一道撇的筆畫。
   他暗暗給自己點了個贊,太聰明了。
   再回二樓,男人還是坐在餐桌前,黎之清頂著那道視線坐到他對面,喝了口牛奶對他笑起來:「既然你想留在這裡,咱們總得互相認識一下。我叫黎之清,該怎麼稱呼你?」
   男人眼神閃了閃,重複道:「黎之清。」
   「對,這是我的名字。」黎之清應道,「你呢?你叫什麼?」
   男人靜了片刻,然後搖頭。
   黎之清愣了下:「……你不知道?」
   還有人會不知道自己名字?哦這也不是個人……可即便是神是仙也該有個稱呼吧。
   「我沒有名字。」男人難得說出一次完整的句子,主謂賓一個沒差。
   黎之清又愣了下:「那以前別人都是怎麼叫你的?」
   男人沒說話,單把目光聚焦到他臉上。
   黎之清哭笑不得,單手托腮歪頭看過去:「今早離開的那個是我室友,叫宋俊麟,在他眼裡你只是個普通人,可以的話……你能避免驚到他嗎?」
   男人點頭。
   「我騙他說你是過來照看書店的,麻煩你委屈一下吧。」黎之清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剛剛他在樓下問我你叫什麼,我怕露餡,就隨口編了個名字。」
   說著他拿起一根筷子,沾了剩下的牛奶在桌面上倒著寫下兩個字:「如果你不介意,以後可以這麼稱呼你嗎?」
   就憑對面這位的交流水平,肯定是很久沒跟人類相處了,黎之清怕他連字也不認識,繼續說:「尤川,單從字面可以理解是大好河川的意思,拼在一起的話……」他猶豫了一下,「拼在一起就是『龍』字。」
   男人原本一直垂眼看著他用筷子尖對準的兩個字,可他剛說到「龍」,對方一下把眼皮掀起來。
   黎之清被唬了一跳,以為自己冒犯了什麼,筷子「吧嗒」一聲從指尖掉下去。
   除了抬眼的動作突然,男人的神情不顯異樣,看起來似乎還挺開心的:「好。」
   黎之清慢慢舒出口氣,收拾餐具時回想對方從第一次碰面起的種種反應,不由覺得好笑,這位蛟先生的脾氣恐怕是不能再好一些了。
   為了能讓尤川跟和諧社會順利接軌,黎之清把電腦從二樓挪下來,專門用來陪尤川熟悉近段時間的新聞聯播。結果他自己看到一半忍不住打起手遊,倒是尤川很有入定老僧的風範,耐心地把各平台新聞節目一一看了下來。
   尤川的脾氣的確很好,除了不愛說話和時不時拿黎之清當視線靶子,別的真挑不出一點毛病。
   黎之清縮在書店的軟椅裡,趁著一回合遊戲結束,抬眼瞄了瞄坐在另一張椅子上的尤川,暗暗把「不愛說話」這條劃了出去。
   沉默寡言這屬性和尤川那張冰塊臉實在相配,他想像不出尤川變成話癆會是什麼情形。
   京都在暴雨歇下後又淅淅瀝瀝地飄了幾天小雨,到了徹底放晴的第二天,老街劇組正式殺青,宋俊麟結束兼職後除了吃飯都窩在房間裡專心畫畫,唐順時也搞定工作從帝都回來。
   黎之清算準時間去機場附近的小餐廳候著,點了好些店裡的自製布丁,還沒吃完多少,就見一個挺著啤酒肚的胖老頭從店門進來,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到黎之清對面:「喲,小伙子吃個東西都這麼俊俏。」
   黎之清懶得跟他扯皮,埋頭解決手裡的點心。
   「那位呢?」唐順時倒不在意,樂樂呵呵地倒了杯水。
   黎之清抽出紙巾擦擦嘴角:「我跟宋俊鱗說他是你雇來的夥計,現在應該在給你看店。」
   唐順時剛往嘴裡送口水,差點又吐回杯裡,嗆得連咳幾聲:「……這他娘的是要折了我的福,你能不能靠點譜?」
   「他又沒生氣。」黎之清從口袋裡掏出一隻錦袋推過去,「這件事怎麼說?」
   唐順時從袋裡取出裂口的銅錢,捏在手裡端詳:「老街廢了那麼些年,藏著什麼都可能,說不準,不好說。」說著他作勢去捉黎之清的手。
   黎之清不客氣地一巴掌拍開:「幹什麼?耍流氓啊。」
   「你個熊孩子,我就算耍流氓也得分性別吧。」唐順時被氣笑了,把手攤到黎之清面前,「蛟鱗給我看看。」
   黎之清被罵「熊孩子」自然不服氣,「切」了一聲才把編繩解下來。
   唐順時接過黑鱗,一邊打量一邊給自己添水,杯口還沒貼到嘴邊,他背上登時炸出一層冷汗,腮幫的肥肉都被嚇得哆嗦一下:「……我日你祖宗啊!這他姥姥的……!」
   這他姥姥的,好像是塊龍鱗啊!

   第13章

   黎之清聽了他的話不由狠狠嘖一聲:「怎麼說話呢,大白天的日誰祖宗。」
   唐順時那邊已經棄了茶杯,改把黑磷捧在手心裡,一雙常年被肉擠得像是半瞇的小眼也睜得大了,那模樣活像艷陽天裡見了鬼。
   黎之清這會兒才看出唐順時的不對勁來,頓下吃東西的動作,問他:「你這中的是哪門子的邪?」
   唐順時的神情稍微收斂了一點,抬眼看向他,眉毛扭的弧度都透著不可置信:「老祖宗的邪。」
   「什麼玩意?」黎之清眼睛一瞇,他怎麼沒聽懂。
   「你等會兒你先讓我緩緩。」唐順時對他做了個手勢,使勁抹了好幾把的臉才重新開口,「你把這兩天的事情,從頭到尾好好給我講一遍。」
   黎之清不解:「上次在電話裡不是給你講過了嗎?」
   「再講一遍,能多詳細就多詳細。」唐順時罕見地板出正經臉。
   黎之清還是頭一回見他對自己露出這麼殷切的眼神,沉吟著跟唐順時對視片刻,從雨勢驟然轉急的那天開始細細回憶,講到遇見尤川當晚做的那個夢,唐順時的臉色就有點變了,再說到尤川伸手指天,唐順時「啪」地把指節叩到桌面上。
   黎之清光聽那動靜就替他手疼,他還沒替唐順時疼完,下一秒自己的腦門是真疼了起來。
   「我是不是該貸款給你買個腦子了!」
   黎之清被彈得頓時倒吸一口氣。
   「你看這鱗上的紋路,」唐順時把黑磷攤到長桌中間拿手指著,「一條紋代表一千年,這他娘的有多少條了?」
   黎之清前傾身子往他指尖瞅:「兩條啊。」
   唐順時給他腦門又來一下:「好好的嘴巴淨用來出氣!這是兩條嗎!」
   「不就是兩條嗎!」黎之清捂著額頭不服氣。
   「白瞎你長這麼大的眼睛!你給我好好瞅瞅,這一條紋上密密麻麻地疊著多少道?」單看最邊上的這圈肯定是有四五道了。
   黎之清換了個角度打量,鱗面被陽光鍍得珵亮,內裡的細紋隨即清晰很多,的確是密密麻麻地疊並交錯,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兩條粗線。
   唐順時繼續道:「這還被切的只剩中間一點,你敢想像完整的一片上能有多少圈多少道嗎?」
   那他活得也是挺久的,黎之清垂著眼睛想。
   唐順時把黑磷打量來又打量去,完了用手指一戳桌面,篤定道:「那壓根就不是條蛟。」
   黎之清掀起眼皮看他,第一反應是這話聽著耳熟,略一想想就記起上回唐順時說尤川不是人也用的跟這差不多的句式。
   他們坐的卡座位置不顯眼,再加上現在不是飯點,店裡客人不多,附近足夠清靜,可唐順時還是謹慎地往周圍掃一了圈才繼續低聲說:「那是條龍。」
   他話音剛落,黎之清「卡吧」一聲就把手裡的塑料叉子折斷了。
   ……這個世界果然玄幻,走蛟化龍就得了,這會兒還蹦出條真龍來。
   行吧,反正他連蛟都接受了,更牛逼的龍大爺還有什麼不能接受的。
   黎之清愣完神剛要張嘴,唐順時又恨鐵不成鋼地對他腦門再磕一下:「那位都告訴你從天上來的從天上來的,你還好意思納悶蛟能不能騰到天上去?」
   「我又不是你,哪知道這個!」黎之清被他敲毛了,「龍就龍唄,是龍也是條好脾氣的龍,你急什麼眼啊。」
   「那他媽要是條普通的龍我急個雞大腿的眼啊!」唐順時罵完才覺著對龍爺爺用「他媽」倆字不合適,忙對著自己嘴巴扇一下,「主要這鱗上沒有一點遭雷劫的痕跡,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就不許他命好,出殼是龍不用渡劫嗎?」黎之清一炸起來就忍不住懟他。
   「放屁!神物的雷劫和精怪相比簡直就是原子彈跟摔炮的差別,這明顯是沒歷過劫的!」唐順時怕他又懟出點什麼氣著自己,索性沒給他插話的機會,「不歷劫就能活這麼些年頭,這根本就是天道都沒本事折騰的萬年老龍啊。」
   那他也是蠻牛逼的,黎之清揉著腦門想。
   「天道都不敢動的龍啊,小祖宗。天道都不敢動的……那可就是真的老龍神了。」他越淡定越不明就裡,唐順時心窩就越急燎。
   「龍還有假的?」黎之清是真沒聽出他的意思。
   「龍是沒有假的,可真正能稱得上龍神可就只有那一位。」唐順時點著桌子給他解釋。
   龍最早存在的時候只有形單影隻的一條,可就是這一條龍才不愧為是那一支脈裡真正的神祇。
   相傳開天闢地的盤古就是受了龍神的一滴血才能身擁神力,而廣為大眾熟知的女媧伏羲也同承龍神的血液,所以有關龍的傳人的說法並非憑空捏造。
   至於神話裡各有不同的龍九子不過是龍神滴血化形,深究起來壓根就不是龍神的後代,再之後飽受奴役驅使的龍更是不剩多少血脈和能力,只能算是神物,即便像散修一樣歷劫渡難有幸成神,也比不得他們的老龍祖宗。
   唐順時慷慨激昂地噴著唾沫,黎之清的表情逐漸從「我很感興趣」轉變為「你他媽是在逗我」。
   「不是,你這怎麼跟我小時候看的動畫片不太一樣啊。」趁著唐順時喝水潤喉嚨的間隙,黎之清忙打斷他。
   唐順時放下茶杯:「電視劇裡還把紀曉嵐誇成完美無瑕一枝花呢,現實呢?日御數女金槍不倒,還不都是人為美化的結果。我現在就是給你揭開藝術加工的神秘面紗,帶你領會血淋淋的歷史真相。」
   歷史真相?黎之清沒忍住翻了白眼。
   這也太歷史了,想知道是真是假得還得拿刀割腕去陰間詢問。
   哦,那也問不出來,盤古之前哪來的人類?
   「你那什麼表情?我說那位是上古老龍神是有依據的。」唐順時伸手就要去敲他,「除了這鱗上的年紋,你沒注意他說起話來很不一般嗎?」
   黎之清這回偏身躲開:「話都說不俐落,是挺不一般的。」
   「態度!我說態度!」唐順時氣得拍了兩下桌子,「神仙可不全是慈眉善目的,尤其是古神。活在一個不講三觀道德只論實力強弱的蠻荒年代,你還指望神能溫和馴良?」
   黎之清沒回話,他在腦子裡把「溫和馴良」和尤川聯繫了一下,好像沒什麼大違和。
   「我以前看過祖師爺的典籍,裡面提到古神大多脾性暴躁,看上哪塊地盤就直接圈成自己的領地,雙方只要有所衝突就會直接出手定勝負,蠻橫霸道極不講理。」
   要不是知道唐順時什麼來頭,黎之清都要認為他是專門給古神潑髒水的了。
   「家裡那位跟你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跟那句類似的話又有哪句?你好好想想。」唐順時突然問他。
   黎之清眼神飄到左上方,簡單回憶之後不由愣了一下。
   我要你,跟我走,是我的,單看這三句可以說是非常不講道理了。
   「他看上你了,當然就覺得你是他的東西。」唐順時說得還挺興奮的。
   黎之清這邊就不樂意了,「嘿」了一聲:「你會不會說話,誰是東西?」
   「我沒把你當成東西,但是在老龍神看來,你就跟上古時候的一塊地一樣,就是個東西。」
   黎之清:「……」
   他懂唐順時的意思,可這話聽著怎麼那麼不是滋味呢?
   「你還覺著當塊地委屈你了?」唐順時像是媒婆對待死心眼的小媳婦一樣開解他,「普通人傍金主,你傍個牛逼轟轟的老龍神,以後還愁什麼死不死的啊?你就算把天搗爛了,這老龍神抬抬頭就能用角給你撐著。」
   黎之清把編繩戴回手上,看著垂掛的那塊黑磷,聯想到尤川的那雙眼睛,又想到他的那句「天道私心護你」,心裡有點複雜:「人各有命,別扯這些有的沒的。」
   唐順時瞭解他脾性,沒反駁,感慨著把話題岔開:「等會兒回去咱順路買倆蒲團,跟龍祖宗面對面,這他媽得跪著。」
   黎之清擠兌他:「你該給他立個堂口供起來啊。」
   唐順時猛一拍腿:「有道理!」
   黎之清:「……」這尼瑪。
   他沒來得及罵出口,一小撥人突然風風火火地湧進店裡,聚在櫃檯附近的店員還跟著低低地驚呼一聲。
   黎之清條件反射地循聲看過去,直接跟眾星拱月一樣站在人群中間的陳藝沛來個四目相對。他眼角一抽,衝到嘴邊的粗口立馬換了個承接對象。
   「認識?」唐順時把他的神情變動盡收眼底,低聲問他。
   黎之清點頭:「就上回我懷疑打探我生辰八字的那個。」
   「鼻樑有勢,腮骨有力,這面相忠義剛正,存不了壞心。」唐順時看回他,「別是人家本著親切友好跟你聊聊歲數生日什麼的,被你當成路數不正的人了吧。」
   黎之清:「……」
   他又不會唐順時那本事,防著點有問題嗎?
   兩人這邊才就著陳藝沛的面相說了兩句,那邊的被討論對象已經帶著攝像師腳底生風地奔這裡過來,看架勢似乎想找他打個招呼。
   黎之清因為之前在劇組誤會他的事情有點心虛,笑得很是走心,剛要從椅子上站起來,陳藝沛沒走到地方就咧著嘴角對他高聲喊了一句:「爹!」
   陳藝沛叫這聲時估計是氣沉丹田憋足了勁,就跟聲如洪鐘沒差多少。
   黎之清猝不及防,被這個「爹」字砸得重新坐回椅子上,臉上才笑開一半,直接化身一個巨大的問號。
   陳藝沛笑哈哈地停在桌邊,他的跟拍攝像師適時地調整站位,特意給黎之清打了一個適時的特寫。
   黎之清還沉浸在那聲氣勢磅礡的「爹」裡沒晃過神來,隨即眼前就對上一個黑洞洞的攝像頭,清清楚楚地把他的懵逼表情倒映出來。
   而就是這張搞不清狀況滿是複雜難言的臉,徹底讓另一端的網絡直播炸糊了屏幕。

   第14章

   黎之清同自己的倒影目光相交,腦子突然空白了一秒。
   除了那架肩扛攝像機,往後一週還有拍攝補充鏡頭的DV攝像。
   由於餐廳門口被保安死死攔住,想來圍觀的路人都移站到窗外的路上,在外面隔著一屏玻璃舉起手機,對準他們這桌不停地拍拍拍錄錄錄。
   反正甭管是哪一方的鏡頭,在陳藝沛主動上前抬高嗓門喊了聲「爹」後,幾乎全都齊刷刷地把焦點轉到黎之清身上。
   唐順時這老滑頭早已經靈活地拖著肥肉挪出錄製畫面,捧茶站到人作人員身後,笑呵呵地瞇著眼睛,很有興致地探頭去瞅攝像師的拍攝畫面。
   黎之清先是如同靜止了一樣盯住鏡頭,頓了兩秒,眨一下眼睛,又頓兩秒,再眨一下眼睛,同時轉頭把目光投向身旁的陳藝沛,臉上鎮定之餘又顯出一絲茫然。
   陳藝沛被他看得噗嗤笑出來,轉過身樂了好幾聲才憋住了笑。
   「我上回還說我們指不定還會見面,可沒想到這麼快就能碰到你,這才過了幾天啊。」陳藝沛的手撐在黎之清的椅背上,迎上他的視線解釋起來,「劇組那邊頭兩天就殺青了,我現在在錄製《男朋友們》,你別緊張,沒事。」
   《男朋友們》是前兩年很是火爆的一檔大型戶外真人秀節目,最初是叫《全員衝刺》,但是有一期的環節誤打誤撞突出了幾位嘉賓的超強男友力,導致收視率連翻三倍,第二季索性就改了風格,從常駐演員到被邀嘉賓全換成清一色的人氣男星,相關數據徹底靠前,在國內眾多綜藝節目裡化身黑馬,成為所有當紅小生的事業跳板。
   陳藝沛這次來當嘉賓也是為了蹭個熱度,順便宣傳一下自己主演的第一部 電視劇。
   黎之清雖然沒聽說過《男朋友們》是什麼東西,不過還是能從周圍的拍攝架勢看出陳藝沛是參加了一檔綜藝節目。
   面對迎到眼前的錄製鏡頭,黎之清其實根本沒覺得有多緊張,他懵圈也不是因為自己毫無防備地突然入鏡,實在是陳藝沛的招呼方式太過石破天驚,平白無故多了位這麼大年紀的兒子,他都沒法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
   陳藝沛還要對他再說什麼,隨行的跟拍導演出聲打斷,提示他去看被固定在小臂上的互動手機。
   陳藝沛低頭一看,「哇」地一下大笑兩聲,把胳膊遞到黎之清面前,語氣裡半是調侃:「你快瞧瞧你這臉刷的,我的粉絲都要被你帶偏了。」
   黎之清垂下眼瞼,把手機屏幕擠得滿滿噹噹的各類彈幕差點晃花他的眼睛。
   他這才意識到這個叫《男朋友們》的節目竟然還在錄製時開設網絡直播,專屬陳藝沛的直播間的圍觀量都已經到了六位數,字摞著字的間隙裡就是他和陳藝沛的共同鏡頭。
   這些彈幕刷得飛快,黎之清看了半天才從那堆花花綠綠密密麻麻的彈幕文字裡辯出幾條完整的句子,遣用的個別詞字比之前微博上提到的「美顏盛世」還要誇張。
   黎之清覺得自己平時對於被說好看這件事情已經足夠平靜淡然了,臉皮不可謂沒有厚度,可這會兒竟然硬是被那些網友誇得耳根發熱,淡定了幾秒實在沒遭住,禁不住偏開臉,又是不好意思又是無奈地彎眼笑了一下。
   這一笑直接讓彈幕狠狠刷新了一波。
   ——握日這到底是誰啊!!!沛沛你快別笑了趕緊出聲解釋一下!!!
   ——不是在找路人完成任務嗎?這年頭隨隨便便一個路人顏值都這麼高了嗎??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留長髮還不違和的小哥哥……
   ——沛沛剛剛是不是管這個小哥哥叫爹了wodema[/笑哭],是我耳朵出毛病了嗎?
   ……
   「說真的,出道吧爹,」陳藝沛語重心長地對黎之清說,「默默無聞不適合你。」
   和上次在劇組的接觸相比,陳藝沛今天的情緒表現要更加高亢,看得出是想努力營造出活潑的綜藝氛圍。作為人氣基礎不算薄弱的新人來說,無論是之前的拍戲還是現在的錄製,陳藝沛絕對屬於上進排行榜的前列。
   對面的攝像機還在時刻拍著,黎之清用餘光掃了眼鏡頭,不想給陳藝沛的綜藝精神拉扯後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
   「你幹嘛呢?」陳藝沛果然問他。
   「現在國內的快遞公司已經拓展出這麼多服務業務了嗎?」黎之清反問。
   陳藝沛沒跟上他的思維步調:「啊?什麼業務?」
   「東西送到了還負責幫收件人投入使用,」黎之清模仿他之前的正經語氣,「就是送件速度慢了點,從我還不是卵細胞的時候開始派送,隔了這麼些年才戴到我頭上。」
   陳藝沛沒明白他的意思,一下愣了,倒是隨行的工作人員先開始笑了。他不解地看向自己跟來的助理,識別出「喜當爹」的口型才反應過來,跟著樂了:「是是是,你年輕你年輕。
   黎之清笑了笑,掃一眼對面的攝像頭,又把目光斂了下去。
   旁人看他這神態都以為他是面對鏡頭緊張靦腆,只有唐順時明白黎之清是在拿餘光偷偷去瞥桌上還沒吃完的兩份布丁,心裡食慾翻湧,可沒好意思在這時候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吃。
   「現在有許多網絡上的朋友們在看我們的錄製直播,你要不要來跟他們打個招呼,介紹一下自己?」陳藝沛樂完問他。
   黎之清聞言把視線從布丁上面撕開,對著鏡頭加深笑意,揚出一個很是惹眼的笑容。
   雖然他存有往演藝事業發展的念頭,可現在到底還只是個小路人,面向觀眾打打招呼也就罷了,介紹什麼的,實在不大妥當。
   單是打個招呼的確不過界,但網絡那端的觀眾可就心裡貓爪亂撓了。
   ——所以介紹呢!!!這人到底是不是純路人啊可急死我了!!!
   ——這是公司新簽的小鮮肉嗎!!!沛沛這是你的小師弟嗎!!!
   眼見彈幕越擠越密,陳藝沛忙開口解釋:「好了好了你們快冷靜一下,再刷下去我怕我的手機死機。」說完他轉看鏡頭,伸手對向黎之清,「我來給大家介紹一下,你們口中這位很好看很好看的小哥哥不是我的真爹,也不是我的小師弟,我剛剛那麼叫他只是因為他在《世說妖語》這部劇中飾演我的父親。」末了他快速抖動著指尖,作出bulingbuling的閃光手勢,「如果你們還想繼續看到這張臉的話,記得收看將於十月中旬開播的《世說妖語》哦~」
   這見縫插針的宣傳廣告,也是厲害,感情過來扯這麼多是為了這一手。
   黎之清沒覺得自己被當成宣傳工具委屈,反正他也在直播上露了一下臉,看這反應估摸比上回微博還得熱鬧,多少也是賺了。
   他瞄一眼桌上的布丁,正想著對方該去繼續錄製了,就聽陳藝沛向隨行導演問道:「導演,任務裡沒規定我一定要找女生吧。」
   看導演點頭,陳藝沛面上一喜,忙拍黎之清的肩膀:「看在我們在劇裡父子情深的份上,快來幫我完成一項任務。」
   黎之清對著桌上剩下的兩枚布丁,抿了一下嘴角,是真有點委屈了。
   陳藝沛抽到的任務是編夠十米長度的辮子,等黎之清應下,陳藝沛又去找進店時想邀請的那位收銀員妹子,出門前還向黎之清熱絡地招招手,示意他跟過去。
   鏡頭一挪開,黎之清忙把布丁摞在手裡,唐順時湊過來衝他攤手:「來,我幫你拿著。」
   黎之清邊走便把手往另一側躲開:「滾。」
   「我認真的,我就幫你拿著。」唐順時跟出去。
   「我也是認真的,滾。」黎之清毫不客氣,「你剛剛站對面嚥了好幾次口水,別以為我沒看見。」
   「小氣樣。」唐順時嗤道。
   陳藝沛出去後又挑了好幾位頭髮垂腰的路人,讓第一位姑娘坐在問店家借的椅子上就參照圖文教程編了起來。
   黎之清原本被排在第三位,但他抬頭看一眼天上的太陽,立馬邁開腿走到隊伍最後。
   「你站到這兒得等到什麼時候?」唐順時只好跟著移過來,「你沒看他編得多慢。」
   「今天溫度高,背上糊著層頭髮太熱,我好歹把頭髮紮起來了,得讓著人家小姑娘。」後面暫時沒鏡頭,黎之清拆開一盒布丁就要下嘴。
   「路人拍著呢。」唐順時提醒他。
   「不上電視就沒事,」黎之清出來時忘了拿叉子,只好擠出布丁用嘴去咬,「我們帥哥吃屎都帥,不怕別人拍。」
   唐順時受不了地偏頭罵了聲操:「有種你就吃。」
   「不好意思現在我連個對象都沒有,沒什麼種。」黎之清笑道。
   唐順時腮幫一抖,心說這孩子真是越來越不要臉了。
   黎之清剛要解決一盒,兜裡手機就響了起來,他騰手掏出來一看,是宋俊麟給他發的消息。
   ——尤川到底什麼來頭?他都看了一上午了,別是個老幹部吧。
   底下配著一張偷拍的照片,尤川就坐在黎之清新添在書店的那把椅子上,對面桌上的電腦正播著新聞回放,光是後腦勺都透著股認真的勁兒。
   黎之清一下笑了,點出輸入鍵盤就要回覆。
   唐順時沒明白:「這尤川是誰?」
   「您祖宗啊。」黎之清打著字。
   「他有名字?」這會兒周圍熱鬧得很,也不怕被人聽到他們的交談,唐順時把他跟前面的姑娘拉開距離,壓低嗓音,「不可能啊,上古時候的老龍神哪來的名字?」
   「為什麼不能有?」黎之清看他一眼,滿臉莫名其妙。
   當個神還不能有個名字了?
   「沒見過這方面的記載啊。」唐順時也是不懂了,「主要是這種級別的老神仙統共就沒幾個,誰敢叫出來名字?他都沒必要用這東西,還犯得著給自己取個名字?」
   他又去看了眼宋俊麟發來的消息,問他,「這名字是祖宗自己說的?」
   「啊……」黎之清沒底氣地應了聲,皺皺眉,「他自己不取,就不能別人幫他取嗎?『尤川』,你聽聽這名字多有檔次,取名那人一定很有品味。」
   「有沒有品味我不知道,反正肯定缺不少心眼。」唐順時感慨。
   黎之清單手擠出最後一點布丁,不樂意了:「怎麼就缺心眼了?」
   「我剛入師門那會兒聽說有個熊孩子給狐仙瞎取名,結果殘了大半輩子。」唐順時唏噓,「冒犯狐仙都得殘廢,這給老龍神取名,那不得灰飛煙滅不得好死嗎?指不定還把親朋好友也搭進去。」
   黎之清聞言手一抖,剛冒出點頭的布丁又滑了回去。
   ……臥槽,至於嗎?

   第15章

   唐順時對這種自己作死活該遭罪的事情向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本來嘴角還揚著點笑,一看黎之清這一臉懵,他立馬就把表情收了:「你緊張什麼?」
   「我沒啊,我有什麼好緊張的。」黎之清沒看他,動著手指把布丁又擠出,結果一低頭,特麼緊張得沒咬到。
   唐順時拿手指他:「你等會兒吃,先把頭抬起來。」
   黎之清聞言把下巴揚起來。
   「對著我。」唐順時又說。
   黎之清把脖子轉過去。
   唐順時豎起兩根手指插到自己眼前:「麻煩你正視我的眼睛,給我一個肯定的眼神。」
   黎之清的小心臟這會兒還有點哆哆嗦嗦的,眼神凝了凝,肯定沒凝出來,倒凝出些忐忑了。
   他連剩下那口布丁都沒心思去吃了,看著唐順時一撇眉毛,委屈巴巴的,還很心虛:「不會吧,我活到現在本來就挺命途多舛的,慘成這樣還得不得好死啊?上天不是有好生之德嗎?」
   唐順時眼睛一瞪,沒像黎之清以前惹事那樣吼出來,明顯被真相震住了,憋了半天才擰著嗓子擠出聲音:「您真是我祖宗。」
   「所以我取個名字就惹到真·祖宗了是嗎?」黎之清萬萬沒想到自己會栽在一個名字上。
   唐順時跟他面面相覷:「這會兒還怕死了,以前也沒見你慫過啊。」
   「我是挺能看開生死的,現在不是還得加上『親朋好友』嗎?」黎之清看著他,「那我總不能再當一次豬隊友吧?」
   這話一說出來,黎之清和唐順時兩個人都愣了。
   唐順時愣完嘖道:「那件事和你根本就沒關係,你平時不記我的話怎麼淨記的那些破爛玩意兒。」
   「我說順嘴了。」黎之清自知理虧。
   唐順時歎口氣:「行了你也別給心理活動加戲了,換了旁人倒不倒霉我不知道,你現在好歹是老神仙看上的一塊地,過了這麼多天都沒事……那應該就是沒事吧。」
   ……一塊地。
   黎之清撇著嘴看他,衡量了幾秒,認命地點頭:「……行吧,地就地,糞地我也認了。」
   說完他低下頭,默默把之前要給宋俊麟回過去的幾句調侃逐字刪除。
   「看你這麼勉強我給你換個比喻,」唐順時心裡其實也沒什麼底,這種級別的老神仙古籍上都記載不了多少,他再有能耐也摸不準老龍神的套路,「你就當他是金主,你是被金主包養的小情人,好好抱著大腿別撒手,你得寵了只能有好處,還用怕金主找你麻煩嗎?」
   黎之清剛把字刪完,聽到這句話心裡一梗……就很氣!
   他一甩頭髮抬起頭,剛想懟回去,結果手指一個誤點,竟然給宋俊麟撥去了一個電話。
   宋俊麟在家裡畫畫估計挺清閒,黎之清只不過沒在三秒內把電話掛了就被對方接起來:「喂?大清啊,有什麼事嗎?」
   黎之清白唐順時一眼,把手機舉到耳邊,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宋俊麟在那端倒抽一口冷氣,接著聲音弱弱地傳過來:「……你、你想跟他說點什麼嗎?」
   「什麼?」黎之清挑起眉。
   「沒沒沒不是跟你說的,」宋俊麟乾笑兩聲,「尤川在我旁邊,你有什麼事跟他說吧不然。」
   一提「尤川」這名字黎之清就心虛:「你現在還在店裡啊?」
   宋俊麟一直對尤川有點忌憚,他不大可能會和尤川長時間單獨待在一個空間裡。
   「……我剛剛又下樓取了個快遞,他聽見我叫你就過來了,你跟他說吧。」
   話音一落,黎之清就聽出手機換人的微弱動靜,緊接著那端就徹底安靜下來。
   黎之清:「……」
   猝不及防,有點緊張。
   他看向唐順時,挑眉露出個「怎麼整」的表情,唐順時沒懂,黎之清又無聲地做個口型:祖宗。
   唐順時一臉臥槽,指了指他的手機,黎之清點頭,唐順時也努口型:金主。
   黎之清:「……」
   得了吧黎之清,你都樂意當糞地了,小情人還算什麼,再說又不是真的去當小情人奉獻肉體,你最多也就嘴上開多花兒,尊老愛幼是華夏兒女自古以來的優良品德,對面可是真的老龍祖宗,哄祖宗開心有什麼可丟人的呢?
   黎之清成功說服了自己,深吸一口氣,語氣放軟:「那個,我沒什麼事情,就是手抖點錯了。」
   手機那端靜了片刻,尤川低低「嗯」了一聲,竟然主動問他:「你什麼時候回來。」
   黎之清一驚,心說有進步啊,那麼多新聞聯播算是沒白看,老龍祖宗把這句話說得特別完整:「馬上就回去。」他邊說邊偏身看了眼隊伍,改口道,「……等會兒事情結束就回去了。」
   尤川又「嗯」了一聲,沒有要把手機還給宋俊麟,更沒有要掛電話的意思。
   黎之清跟他相對沉默半天,手心都有點出汗了:「那個,你現在心情怎麼樣?」
   他覺得尤川這幾天沒露出過不開心不樂意的表情,但是又不確定,畢竟他遊戲段位還沒打上去,注意力也沒時時刻刻都放在尤川身上,最主要的是,尤川平時……根本就沒什麼表情,鬼知道他是生氣還是怎麼。
   「你呢?」尤川反問。
   黎之清昧著良心說假話:「挺好的。」
   「你心情好,我也會好。」尤川回道。
   這回話速度,這說話字數,黎之清又忍不住再感慨一次新聞聯播沒白看,他聽完前半句光覺著心裡一陣鬆快,都沒顧得上去理解尤川說出的這話到底是什麼內容。
   好在尤川在那邊又說一句:「我很想你。」
   「……啊,」黎之清心臟一突突,摸摸鼻尖,這話除了官方答案也沒別的回法,「嗯……我也挺想你……」
   唐順時在他身前一瞇眼,這種對話是個什麼操作?
   黎之清跟唐順時一對視,立馬把快要壓下去的聲調抬起來,差點破音:「……們的。」
   尤川這次沒「嗯」也沒說話,也不知道對這個回答滿不滿意。
   反正黎之清是覺得他挺滿意的,心裡想著早死晚死都是死,索性趁著老龍神心情不錯咬咬牙開口:「……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好。」尤川回他。
   黎之清醞釀了一下:「你對我給你取名字這件事……什麼感覺?」
   「很開心。」
   「真的?」這回答簡直出乎黎之清意料。
   尤川回答:「真的。」
   「你不會因為我給你取名字生氣?」
   「當然不會。」
   這個「當然」用得恰到好處,時機也對,新聞聯播果然沒有白看,黎之清聽得很是感動:「那你喜歡這個名字嗎?」
   尤川似乎笑了一下:「喜歡。」
   「那你喜歡我嗎?」黎之清又問。
   唐順時在旁邊光聽黎之清問的問題就把臉上擠成大草原,上面全是一頭頭撒蹄子狂奔的草泥馬。
   尤川靜了兩秒,聲音低了點;「喜歡。」
   黎之清心裡一個咯登,這是不是就有點勉強了?神仙也說客套話?
   尤川其實心裡也咯登,他這麼大的歲數,突然被問這個問題,真的特別特別不好意思。
   「我也挺好的,是吧?」保險起見,黎之清試圖給自己多博點好感度,「可能有時候我對你……嗯,關注不夠,有的地方也許會有點失禮,但是我那也是出於無知,我心裡是特別尊敬你的,真的,我們全華夏人民都很崇敬你。」
   儘管大部分人都並不知道你的存在。
   唐順時盯了他好一會兒,「哎呀」一聲就把臉扭開,沒眼再看。
   尤川道:「我不需要你尊敬我。」
   「別別別這個還是需要的,」黎之清忙說,「咱們國家夫妻之間還講『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呢,該尊敬的時候還是得尊敬。」
   唐順時又把頭擰回來,這話怎麼聽著又對又不對的?
   尤川真的笑了一聲,很輕:「好。」
   「那我先掛了,這邊還有點事情。」等尤川「嗯」完,黎之清俐落地結束通話,自我感覺異常良好地對唐順時豎了個拇指,「我這態度合格嗎?」
   「合格啊,你這相親絕對能成。」唐順時毫不留情地吐槽他。
   「屁啊,我相什麼親啊?」黎之清樂了。
   唐順時甕著嗓子模仿他語氣:「那你喜歡我嗎?」
   「你不讓我把他當成金主嗎?」黎之清真想提腿踹過去,「那我不得知道金主那邊對我有多少好感度嗎?」
   「那也不用……」唐順時想了想也是這個理,擺擺手沒說下去,「行行行你做得對。」
   「我就是怕冒犯他,我遭什麼事是無所謂,就怕萬一……」黎之清沒說下去,他看了看通話記錄,把手機塞回口袋,「我覺得吧,尤川跟你說的那些古神不大一樣,他脾氣挺好的,不像是暴躁的人……啊不神。真的,你和他接觸過你就知道了。」
   「瞧瞧你這小人得志的樣,剛剛慫的表情我就該給你拍下來。」
   「路人說不定拍到了,你可以去要啊。」黎之清抬手對著路那邊小姑娘們的鏡頭揮了揮,還順帶揚了一笑。
   唐順時也笑:「慫樣被拍下來你還挺得意啊?」
   「那沒事,」黎之清心情好了胃口也來了,繼續跟布丁較勁兒,「我們帥哥就算慫了也是很帥。」
   唐順時呵呵一聲:「我呸。」
   「尤川上回還誇過我好看來著,你這是對老祖宗的公然挑釁嗎?」黎之清擠了半天沒把布丁擠出來,「快把『呸』收回去,不禮貌。」
   唐順時劈手把他沒拆封的那盒布丁奪過來,把他往前面的隊伍末端一推:「排你的隊去!」

   第16章

   陳藝沛以前估計從來沒給小姑娘搗鼓過頭髮,艱難地編了好一會兒,隊伍還餘下一大半。
   他在這裡停留的時間越久,周圍圍觀的粉絲路人就越多,隔開群眾的保安人員大都護在陳藝沛附近,隊伍縮短後才閃出一點空間,後面的包圍圈立馬就貼了上來。
   這些人裡很多都只是湊熱鬧的純路人,一看靠近不了前面的大明星,遠遠瞅完兩眼就收了視線,改把注意力放到最後的黎之清身上。
   唐順時覺得他就跟動物園裡的花孔雀似的,笑咪咪地秀個顏值就能討到旁人歡心,手裡的布丁剛吃完就有人問他要不要吃其他的東西,還是邊問「要不要」邊往他手裡塞吃的,沒多久就攢出一小捧的各色零食,那架勢活像遊客投食。
   黎之清不得已把東西接下來,伸手往兜裡摸了摸,把出門前裝進去的一些奶糖水果糖全掏出來,攤在手心裡撥了撥,挑揀出可能化掉的幾顆,剩下的分給那幾位小姑娘:「謝謝,我也沒帶別的吃的,你們別介意。」
   「你這麼喜歡吃甜食啊。」那幾人握著糖,笑嘻嘻地跟他說話,「你頭髮好長啊,是假髮還是真的啊?」
   「真的。」黎之清彎著眼睛。
   「那你髮質也太好了吧。」其中一個姑娘摸了摸自己的短髮,「都怪我爸,非讓我把頭髮剪這麼短,跟你一對比我都要愧對自己的性別了。」
   黎之清還是笑:「叔叔用心良苦,但是他忘了仙女留光頭也還是仙女。」
   被對著笑的姑娘愣了一下,臉騰地一紅:「你這麼會說話,別是泡在罐子裡喝蜂蜜長大的吧?」
   「這倒沒有,」黎之清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著一顆糖對她晃晃,「我是吃糖長大的。」
   幾個姑娘一聽,捂嘴咯咯直笑。
   旁邊兩步遠的地方有個男人,也不知是腦子裡搭錯了哪根弦,臭著臉色把黎之清盯了半天,最後「嗤」了一聲目視前方,表面上自言自語,實際上實屬欠揍:「現在人審美真他媽清奇,成天就知道瞎搞頭髮,娘們兮兮的。」
   「你說誰呢!」一個姑娘立馬就飛眼刀子過去,「有沒有點素質啊!」
   「我指名道姓了嗎?你這樣亂懟人就有素質了啊?」男人把頭扭向她,睜大眼睛瞪回來,他身邊的女人大概是他女朋友,忙挽住他胳膊拍了拍,小聲對他說了句什麼,男人直接粗聲粗氣地衝她噴了聲「閉嘴」,把女人凶得臉色都白了一下。
   「聽你這意思是把自己當成頂天立地男子漢了,」黎之清安撫了下替他不平的幾個人,對男人笑了笑,「既然是大老爺們,有的是地方發揮你的英雄氣概,別對著姑娘逞威風。」
   男人一句「關你屁事」脫口而出,左一句「娘炮」又一句「二刈子」,還把女朋友牽扯進來指桑罵槐。
   論嘴炮,唐順時才是新時代的先進標桿,他吃完布丁騰出了嘴,氣還沒提起來就被黎之清拍肩制住:「什麼聲音?」
   「什麼什麼聲音?」唐順時沒反應過來。
   「你仔細聽,好像是……」這附近吵鬧,黎之清聽得也費勁,「警笛的聲音。」
   「節目組的保安?」唐順時知道他對這類聲音敏感,也不懷疑。
   黎之清皺著眉,抬起下巴去看路的一端:「不清楚。」
   戲份很足的男人咒罵了半天,黎之清只注意遠處隱約模糊的警笛也不理他,他越收不到回應心裡就越火,最後周圍的路人全看不下去了,直接把那對情侶推搡出去。
   男人沒膽對一群人撒野,只能把火氣噴到女朋友身上,還惡聲怨她剛剛跟人道歉。
   那女人也是委屈,硬咬著牙把男人拉走,斑馬線走了一半又被男人狠狠一推,直接一屁股跌到路上。
   路人看到這一幕正替女人忿忿,突然一輛重型機車角度刁鑽地轉過彎道,也不顧現在還是紅燈,一路風馳電掣地衝撞過來,屁股後頭應該還跟著兩輛警車,雖然這會兒還沒見到車影,但鳴笛聲已經刺耳得厲害。
   斑馬線就在路口,和彎道距離很近,機車車主明顯急著跑路,移動速度跟要去見閻王爺似的,只拐了下車頭也不減速,看這架勢人是撞不到,但車軲轆可能得從女人腳上碾過去。
   那男人見機車過來,竟然本能地往路邊躲閃,單把女朋友留在地上。
   偏偏那女人現在還得嚇懵了,男人不管她,她自己也不動彈,連個叫喚都在嗓子裡卡帶。
   路人一聲驚呼還沒發出來,只見一個人影風刃一樣刮了過去,從後面一把攥住女人的腰帶,把人騰空提起來丟拋出去。接著他原地一躍,膝蓋曲起後恰好超過車頭的高度,利用機車駛來的慣性直接撞上車主的兩道鎖骨,力道不可謂不凶殘。
   同時他兩手鉗扣住對方的肩膀,改變重心後身體一個前翻,竟然硬生生將人從車上扯拽下去,破麻袋似的往地上一掄,一堆顏色各異的小零食隨即就從兜裡全滑出來,在人摔地後就跟下了豆子雨一樣,辟里啪啦地砸到旁邊,好不壯觀。
   至於那輛缺人架勢的機車,沒跑幾米就倒在路邊,輪胎還在玩命地拚命轉著,震得嗡嗡直響的引擎聲很快就被鑽人腦袋的警笛覆蓋下去。
   整個過程前前後後可能沒到三秒,視覺效果簡直堪比美國大片,看得人心臟怦怦直跳。
   後面警車一趕過來,周圍的路人也晃完了神,幾乎全把那邊的真人秀大明星拋到腦後,人牆一樣把路給封了起來,生怕犯罪分子趁空跑了。
   其實他們即便不封路也沒事,那犯罪分子被撞了一膝蓋又被掄來砸去,現在癱在地上跟張煎餅似的,別說起身跑路了,這時候渾身疼得連爬行動作都做不出來。
   唐順時站在路邊,看一眼在路中間把人壓得動彈不得的黎之清,彎身把黎之清竄出去前丟在地上的空布丁盒撿起來丟進垃圾桶,嘖了一聲:「父技子承啊,這出手夠狠。」
   開著機車的這人是慣犯,在通緝榜上掛了快兩個月,今早才跟團伙在新城區盜了家珠寶店,被追捕時逃得跟要起飛似的,沒想到分頭跑路沒到五分鐘就被黎之清一招擊中,也是倒霉。
   根據國內刑法規定,為保護自己、其他公民組織或國家利益而致使犯罪行為人受傷屬於正當防衛,但如果防衛過當就要承擔刑事責任了。
   黎之清不知道這人是犯了什麼壞事,把人壓趴後還悄咪咪地按了按那人的鎖骨,生怕把人骨頭給撞折了,傷害超出必要限度。
   半途捲進這種案件,黎之清是肯定沒法再配合陳藝沛完成節目任務了。
   等罪犯被押進車裡,黎之清把撒在地上的小零食全撿起來,正要裝回口袋又見差點被撞的女人在群眾關懷下抹著眼淚,他想到剛剛自己把人扔出去的力氣好像大了點,對人家姑娘也有點不好意思,索性走過去把一捧零食全堆女人手裡:「這些給你,壓壓驚。」說完也跟著鑽進警車,一起去了局子。
   剛剛見證了黎之清被人諷刺挖苦的路人忍不住驚歎:「臥槽這人哪裡娘炮了?娘炮能搞出這種『特技』嗎?」
   許多人在事件發生前都在用手機拍攝陳藝沛的小視頻,黎之清衝上去徒手把人硬掀下來的畫面倒是被不少人錄了下來,現在看了遍回放,人群裡重新熱鬧起來。
   「這簡直24K純爺們好嗎!人家怎麼就娘炮了?」
   「不是我!我沒說過他娘炮啊,是剛剛有個傻逼說的。」那人連忙辯解,「就是被救那姑娘的男朋友,哎那男的呢?男的去哪了?」
   對男人有點印象的路人聞言跟著一起找,愣是沒把人給揪出來。
   「那傻逼跑了吧。」
   「肯定是跑了啊,他把女朋友丟下不管,留在這兒不等著罵嗎?」
   「沒種,就那慫樣還好意思罵人娘炮。」
   「那小伙子可夠委屈的,就因為留個長頭髮平白無故被狗咬了,你們說長頭髮怎麼了?長頭髮也比有些短頭髮的爺們。」
   「而且他長頭髮很好看啊,我一直在他後面,他對姑娘態度特紳士。」
   「哈哈哈他剛剛把人姑娘從路上扔出去的動作可不紳士!」
   這話一出,一群人都跟著大笑:「那為了救人能一樣嗎!」
   「哎喲笑死我了,我要去發個朋友圈,一出門又見明星又見特技,今天過的跟拍戲似的。」
   抑惡揚善這種事人人都愛見,大家樂完了也都有想發發朋友圈發發微博的想法,這麼戲劇性的視頻和圖片一發出去,立馬就受到瘋轉,沒等黎之清到達警局就掀起一陣不小的浪花。
   「年輕人你身手不錯啊,練過?」走完流程,負責記錄的警察拍拍黎之清肩膀。
   黎之清回答:「小時候我爸和一些叔叔教我不少技巧。」
   「你爸也是警察?這技巧可不是一般人能練出來的,咱們局裡都沒幾個。」
   「差不多。」黎之清笑著垂下眼睛,用力捏了下指節。
   抓到的這位嫌疑人對案子進展有很大幫助,黎之清的立功表現讓他收了一堆誇讚不說,還得了面鮮紅錦旗,甚至被夾在中間拍了張合照,最後要不是他態度堅決,恐怕還得被警車風風光光地送到書店門口。
   黎之清拿著那面錦旗離開警局,站在路邊哭笑不得,他在站台等車時本想玩把遊戲打發時間,結果被旁邊人拿手一指:「哎!你是不是微博上那個『京都牛批哥』!」
   黎之清聞言手一抖,差點把卷在一起的錦旗丟到地上。
   什麼個玩意兒???

   第17章

   大概是黎之清的表情太過茫然,那人也有點懷疑起自己的判斷了,伸手在手機屏幕上點了兩下,看一眼黎之清,又看一眼手機,最後把視線固定在黎之清身上,語氣重新堅定起來:「別裝了哥們,這頭髮,還有這衣服,肯定就是你!」
   黎之清:「……」
   不,他沒有裝,他就是……就是有點懵逼,他什麼時候有了個「京都牛批哥」的稱號?
   對面男人的幾句話成功把站台其他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儘管都沒問,可眼神裡分明都透著不解。
   男人舉著手機熱心解釋:「你們刷刷微博,就熱搜排行榜第八那個,哎喲現在不是第八都到到第五了!」
   不等旁邊的人去看微博,對方就把點開熱搜後最先出來的視頻戳開,推銷似的把手機遞給其他人觀看。
   黎之清忙把錦旗塞到胳膊底下夾著,也把手機從口袋裡掏了出來。
   他手機裡沒安裝微博APP,只能通過瀏覽器的網頁來看,那邊驚歎著把視頻看完的時候他才把熱搜榜點開,只見排名第五的文字是:京都牛批哥,京都特技哥。
   黎之清;「……」
   不,這一定不是他。
   「還真是他啊。」又一個人看向黎之清,打破他的僥倖,「兄弟你厲害啊,怪不得叫你特技哥,你這不就跟搞特技似的。」
   黎之清謙虛地乾笑:「意外意外……都是意外。」
   「你是不是學過武術啊?你是警校的嗎?」最初的男人問他,「不對警校應該不能留你這麼長頭髮吧?」
   「不對他不是警校的!你們看視頻下面的評論,」站位靠後的姑娘代他回答,「他是演員啊,跟陳藝沛有合作的,上午《男朋友們》直播的時候露臉過,有人把截圖貼上來了!」
   黎之清補充:「……其實我現在還不算是演員。」
   「只是現在不算是唄,你都去演戲了,以後肯定想往這方面發展吧。」對方看著他,「你長這麼好看,還這麼爺們,我覺得你只要出道了肯定很多人都喜歡你。」
   「哎你手裡這個是不是錦旗啊?」沒等黎之清說話,又有人接著道,「是警察頒發給你的嗎?能不能展開看一下?」
   黎之清的第一反應是拒絕,但被四五個人滿眼期待地盯著,拒絕的話倒說不出口了,只好把錦旗從胳膊底下抽出來。
   他刻意把手上動作放慢,試圖讓羞恥來得別那麼迅速,結果最先認出他的熱心大兄弟再次熱心地上手把錦旗接過去,抖腕一展。
   鮮紅的絨布旗面,上書兩列金色大字:英勇無畏,社會榜樣。
   這下羞恥來得是不迅速了,簡直迅猛。
   「好!好一個社會榜樣!」那人讚道。
   這面大旗一展,不在站台候車的路人也不禁好奇地把目光投過來。
   黎之清坐在幾人中間,心裡有點苦,但是他說不出來。
   「說真的兄弟,我其實一直不大喜歡電視上走偶像路線的小男明星,穿著打扮都太嫩了,但是你以後要是演戲了,我肯定支持你。」男人把錦旗還給他,衝他豎了個拇指,「你這又救人又擒匪的,簡直是京都純爺們,就算穿裙子你也是純爺們,好好幹!」
   錦旗一回手裡,黎之清忙把它捲了起來:「……謝謝。」
   他應該不會穿裙子。
   黎之清一看男人張嘴就心裡哆嗦,沒在站台繼續等下去,起身去攔了輛出租車,鑽進去前那熱心哥們還跟他揮手再見。
   黎之清屁股剛挨到後座上,門還沒關死,司機師傅就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接著很驚訝地「哎」了一聲:「小伙子你是不是那個手撕劫匪的『牛批哥』啊?」
   黎之清哭笑不得:「師傅您在哪兒看到我手撕劫匪了?」
   「中午跟同事吃飯的時候聽他們說的,在青年路那邊對吧,都傳開啦。」師傅邊開車邊給他嘮嗑,「小伙子你不簡單啊,有勇氣有身手,社會就需要你這樣的小英雄。」
   黎之清欲言又止,嘴角動了動沒說出點什麼,最後一巴掌呼到自己額頭上,笑了。
   趁著司機師傅開車的時間,黎之清低頭下載安裝了微博軟件,沒顧得上註冊賬號就又去翻找熱搜榜,一點開發現自己竟然已經爬到了第四名。
   熱愛正義的網友們真是戰鬥力非凡。
   黎之清點開自己的熱搜,出來的微博大多是之前路人拍攝的小視頻,間或夾著幾張直播時的截圖,博主們的配字一個比一個讓人羞恥。
   什麼「美貌與實力並存的京都牛批哥」,什麼「快看!這才正宗的京都純爺們!」,什麼「京都特效哥現身街頭勇擒劫匪,上演超豪華的現實動作大戲」,等等等。
   黎之清自己都沒眼去看。
   再翻底下評論,有誇顏也有誇身手的,還有人把他之前在劇組被偷拍的照片貼了上去,連帶著《世說妖語》都出現幾次,好些人聲稱要預約當他的小迷妹小迷弟,計劃把他的微博賬號給扒出來。
   沒有賬號的黎之清沒看到最後就把微博退出去,抱著錦旗靠在座位上,心裡頭百感交集萬端感慨。
   還沒拿出什麼正經作品就能不靠花錢衝上熱搜,順帶還收穫一小批的潛在粉絲,他也是有點佩服自己。
   司機師傅把他送到書店巷口時硬是沒肯收他的打車錢,說是要獎勵他身上有勇有義的優秀品質。
   黎之清下了車正站在巷口平復心情,後背一下被人糊了一巴掌,他回過頭,唐順時扶著腰使勁喘口氣:「小祖宗你可捨得回來了。」
   「你不在店裡在這兒幹嘛?」黎之清不解。
   「我這不是在等你回來嗎?」唐順時把手搭在他肩上一攬,又往黎之清背上一推,催促他往店裡走,「我還沒做好面對老龍神的準備,你不回來我心裡也沒底。」
   「你還有沒底的時候?」黎之清邊走邊戲謔他。
   「你知道不能給龍祖宗瞎取名的時候不也很沒底嗎?」
   黎之清聽他這麼一說心裡縮了一下,衝後面擺擺手:「反正他沒生氣,我現在有的是底。」
   他本來以為尤川還是會坐在櫃檯後面看看新聞,結果剛轉個彎想要進店,左腳還沒踏到店前的台階上,迎面就是一堵名叫尤川的人型高牆,把黎之清嚇得往後仰了一下。
   尤川立即伸手握住他的肩膀把人定住,沒讓黎之清倒退下去。
   他嘴角略微抿著,弧度有點上挑,低垂的眼睛裡漾著抹亮,目光大大咧咧地投到黎之清臉上,根本沒把注意力分散出去一點。
   黎之清抬頭跟他對視,仔仔細細地把對方神情打量一通,心裡慢慢鬆出一口氣。
   這樣的眼神,怎麼也不該是生氣的樣子啊。
   他站穩了腳,拍拍尤川的手背:「我不會倒的,把我放開吧。」
   尤川沒說話,收回手也側開身,往後退開兩步讓他進來。
   黎之清走到他面前,拇指虛指了下門口像是目瞪口呆的唐順時,介紹說:「這位就是書店的老闆,唐順時,我前幾天跟你提過他,還記得嗎?」
   「我知道。」尤川還是看著他。
   「你知道?」黎之清眨了下眼睛,「你為什麼會知道?你們又沒見過。」
   「他在外面站了很久,這裡有他的味道。」尤川回答的語速雖然稍慢,不過說起話啦已經沒什麼毛病了,進步可謂卓然,「你身上也有。」
   「哇,到底是神仙。」黎之清感慨著,扭頭衝唐順時使個眼色,示意他過來打個招呼。
   唐順時沒目瞪口呆,但他的確是愣了,他怎麼沒也想到蠻荒時候震天撼地的老龍神會是這麼個隨和姿態,跟古籍裡記載的完全不同,但他也能看出來對方的態度單單只是針對黎之清一個人而已,自己要是跟著造次就屬於作死了。
   唐順時嚥了下口水,進來後衝尤川略彎下身,拱手恭敬地道了聲「老神仙」。
   尤川這才看向他,糾正道:「尤川。」
   黎之清抬頭看了尤川一眼,一下笑了。
   神仙就是神仙,從來不說什麼假話空話,說是喜歡那就是喜歡。
   唐順時心裡念了聲「臥槽」,醞釀了半天,到底是把「尤川」這個名字從喉嚨裡艱難擠出來,說完還默默補了好幾遍的「罪過」。
   確定尤川沒把自己給他取名的事情當是冒犯後,黎之清腦子裡的弦徹底鬆了下來,他就像唐順時還沒回來的時候一樣,邊往裡走邊跟尤川得瑟:「我跟你說啊,我今天在外面做了件大事,分分鐘在京都出了名。」
   尤川跟在他身後,專注地盯著他的後腦勺,問道:「什麼事?」
   「懲惡揚善,手撕劫匪。」黎之清怕他不理解,又接著給他解釋了一遍。
   尤川認真聽完,點了點頭:「明白。」
   兩人恰好走到櫃檯,黎之清掃了眼電腦,笑起來:「……你還在看新聞聯播啊?」
   「不全是,也有別的。」尤川回答。
   黎之清看向他:「別的是指什麼?」
   尤川回答得一本正經:「痛痛痛,貼貼貼,萬痛筋骨貼,早貼早輕鬆。」
   他聲調平緩,毫無起伏,完全沒有廣告裡那種的熱烈情緒。
   唐順時剛到旁邊喝了口水,聞言差點把水噴出來,捂著嘴在那邊使勁咳嗽。
   這話的內容是不可怕,可一從活了這麼大歲數還這麼了不得的老龍神嘴裡說出來,那就有點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了。
   黎之清沒他那麼隱忍,直接張嘴笑出了聲:「我覺得你現在說話挺好的,不用再看這些了。」
   「裡面的人是這麼說的。」尤川根本不知道黎之清為什麼要笑,小小地替自己辯解了一句。
   「我知道我知道,這也不像是你能自己編出來的話。」他越認真黎之清就越想笑,「我先上樓放下東西,你如果想看就接著看吧。」
   說完他看了眼唐順時,唐順時嗆得還在咳嗽,對他使勁擺擺手,又指指門外,表示他待會兒得再出去一趟。
   黎之清點點頭,夾著錦旗上了樓,剛推開門就看宋俊麟歪在沙發,對方一見他就笑:「喲,大清純爺們回來啊?」
   這明顯就是看過微博熱搜的樣子了。
   「以後麻煩你不要再叫我大清,」黎之清用錦旗桿點點他,玩笑道,「更不要叫我黎之清。」
   宋俊麟配合地問他:「那你說我要叫你什麼?」
   黎之清眼睛眨也不眨:「叫我牛批。」
   宋俊麟立馬倒進沙發,哈哈笑起來。
   黎之清也跟著笑兩聲,正要把鑰匙拔下來邁進門裡,耳邊突然響起尤川的聲音:「為什麼要叫你牛批?」
   黎之清抖了一下,一回頭,尤川小白楊似的站在最後一級台階上,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跟了上來,一雙黑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
   黎之清深吸一口氣,讓被嚇到的小心臟歸歸原位,回答他:「因為我特別厲害。」
   尤川聞言勾了下唇角:「嗯,很厲害。」
   黎之清還沒得意地把小下巴揚起來,就聽尤川又問:「以後我也要叫你牛批嗎?」
   黎之清一梗:「……這就不用了。」

   第18章

   黎之清一直覺得,「萌」這個字眼只和毛絨絨的小動物有關,眼睛水潤潤圓溜溜、短爪粉嫩嫩軟乎乎的那種,比如以前家裡那只還沒長大的拉布拉多。
   可現在一遇到尤川他才覺得,萌不萌和外表如何壓根就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一個面容冷峻的大男人一本正經地說呆話也是真萌得讓人想笑。
   儘管這根本就不是他的本意。
   經過小半天的時間,「京都牛批哥」和「京都特技哥」的位置最後固定在熱搜榜順位第二,搜索數量不再像之前那樣急速攀升。
   可萬萬沒想到今天被抓住的那人承完黎之清的一撞一甩腦子犯混,竟然在審訊時迷糊得說出自相矛盾的話來,導致尚未逃出京都的犯罪團伙跟著落網,這起連環盜竊案被破的消息立馬就被各大新聞網站連續推送,京都警方還在官方微博正式對黎之清的立功表現提出讚賞,底下配了張圖片,就是黎之清舉著鮮紅錦旗被夾在警員中間的合照。
   照片裡的警員身材高大壯實,由於工作原因膚色偏向古銅,眉目裡滿是凌然正氣,把黎之清襯得又瘦又白,看起來不像是臨危救人勇擒劫匪的「牛批哥」,倒像是個平地撿到驚天巨款主動上交的拾金不昧好少年。
   這幾條新聞一出來,「京都牛批哥」直接躍到了熱搜榜首,點開之後不僅有蹭熱度的營銷公眾號,連各大新聞媒體都添了進去。
   宋俊麟對微博上這些變動比當事人還關注,沒過幾分鐘就得去刷新看看熱鬧,當他在一堆評論裡刷到名字叫「京都小黎黎」的時候差點噴出來,忙走去客廳拍著沙發對黎之清叫喚:「大清你微博叫什麼?趕緊公開吧,這裡有人冒充你!」
   被叫喚的那人正坐在落地窗前的一堆坐墊裡,捧著手機低著頭,全心全意只顧奮勇殺敵。
   尤川就坐在離他半米的地方,頭往黎之清那邊轉過去,一會兒看看黎之清的眼睛,一會兒又看看在屏幕上飛速點動的幾根手指,安安靜靜地沒發出聲音。
   黎之清習慣了尤川不嫌膩味的注視,這會兒只顧著注意大招的冷卻時間,對宋俊麟拋來的話很是心不在焉:「你說什麼?」
   「大哥你走點兒心行嗎?有人在微博冒充你啊!才出來三分鐘就賺了小兩萬的粉絲了!」宋俊麟被他這不在意的態度搞得心裡一急,說話音量就不由大了一點,他聲線粗,聲音一大就顯得凶,下一句還沒得來及說出來,那邊尤川突然偏頭瞥了他一眼,宋俊麟頓時喉嚨一緊,音調過山車似的壓了下去,再開口時還不自覺地把聲音掐得溫柔一點,「……他還在微博裡轉了不少網店鏈接,明顯就是想蹭你熱度賣點東西的。你快登微博看看。」
   黎之清恰好被豬隊友坑了一波,可算是聽到了宋俊麟的最後一句,應景地狠狠「嘖」了聲,好歹把腦電波銜接過去:「登不了,沒賬號。」
   「你到底是不是年輕人啊?比我還小都不玩微博。」宋俊麟又翻了下京都小黎黎新發的微博,「趕緊註冊一個吧,反正你以後演戲肯定也需要用這個。」
   「等會兒就注——噢!」話沒說完,黎之清在遊戲裡突然被敵方刺客投了個暗毒,接著還響起了對方大招瞄準的提示音。
   他剛剛一個人解決掉對面的正副隊長,沒顧得上分析周圍的形勢,現在只有血皮不好硬抗也不好反擊,正要轉開視角戰略撤退,尤川突然在他身旁低聲道:「左邊。」
   黎之清聞言下意識地對那邊放了個大,結果竟然成功完成了反殺,戰勳立馬滿值,獲得一次續命的機會,不出意外的話這局妥妥的贏定了。
   「唔哇,厲害啊。」黎之清驚訝地看向尤川,衝他豎起右手。
   尤川看了看他的掌心,沒明白他要做什麼,沉默著猶豫幾秒,最後抬起手輕輕貼了上去。
   他面無表情地做出這個反應實在可愛,黎之清頓時就笑了,主動在他手上拍了一下:「擊個掌呀。」
   尤川還是沒懂:「擊掌。」
   「這是慶祝勝利的一種方式,剛剛咱們配合默契。」黎之清回答。
   尤川被「默契」這個詞成功取悅,亮著眼睛低聲重複:「默契。」
   他說的這遍只是為了說給自己聽而已,黎之清以為他是搞不清默契的意思,又略歪著頭看他解釋道:「就是心有靈犀的意思。」他想到尤川說話全是一個聲調,又接著道:「發問的時候聲音可以往上揚起來,比如,默契?」
   「默契。」
   「契?」
   「契。」
   黎之清伸出食指在空氣裡畫了個類似對號的線條:「契?往上。」
   尤川看著他,總算說對了一次:「默契?」
   「對對對就是這個聲調。」黎之清立馬用手指夾住手機,拍起手掌以示鼓勵,「你以後如果想問問題,都可以像現在這樣說。」
   尤川點點頭:「好。」
   「真棒。」黎之清又對他豎起兩個拇指,再捧起手機忍不住瞇著眼睛笑兩聲。
   他這簡直像是在教小朋友學說話,尤川實在是太好玩了。
   黎之清返回遊戲大廳界面的時候又往尤川身上看了一下,直接一眼看進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睛裡,對方見他望過來就認認真真地和他對視,臉上沒有表情,可眼神特別專注。
   這種強烈的反差對比頓時讓黎之清又樂了,忙扭回頭抿住嘴角使勁憋著笑。
   誰說上古神祇就得蠻橫凶殘大殺四方的,他身邊的這位老龍神明明就是表面峻冷內裡和藹的老可愛。
   他在這邊樂呵,尤川在他旁邊看他樂呵,而沙發後邊的宋俊麟,差點被對面的微妙氣氛搞得懷疑人生:「……大清,微博。」
   「啊,」黎之清換了個盤腿的坐姿,「吃過晚飯我再註冊吧。」
   這是根本沒聽到自己被人冒充買東西的話。
   宋俊麟索性退出自己的賬號,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得了得了我幫你註冊吧,你收到短信就把驗證碼告訴我。」
   黎之清點頭照做,宋俊麟拍了張黎之清打遊戲的背影換作頭像,接著登上自己的賬號去熱門微博下留評:同志們這位才是你們的真·小哥哥啊,不信點開名字看看頭像,@黎之清。
   他怕評論石沉大海,又發了條新微博繼續艾特。
   宋俊麟身為漫畫作者,好歹也擁有不少關注粉絲,沒幾分鐘就成功把冒充賬號的假皮給扯了下來。他看了看黎之清不斷增加的粉絲數量,心痛地捂了捂胸口。
   自己畫了好幾年的漫畫才攢夠二十萬的粉絲,黎之清這傢伙光靠長相就得了這麼多的關注,真是人比人磕磣死人。不過也不能埋怨老天不公,他可不能像黎之清那樣騰空甩麻袋,當街拍大片。
   晚飯是唐順時去外面餐館買了幾樣炒菜,他把飯菜提回來的時候才七點一刻,比平時的開飯時間稍微早了一點。
   黎之清擺好碗筷照例去把電視打開,央視頻道的新聞聯播正播到一半,他取消了靜音走去洗手間,再一出來就見唐順時和宋俊麟同時對著電視一臉微妙。
   尤川臉上雖然依舊沒什麼表情,可他看到黎之清出來後竟然沒有直勾勾地盯住他,而是先看了他一眼,再把目光移回電視屏幕,最後才把視線聚焦在黎之清身上。
   這不正常。
   黎之清把擦手的紙巾扔進紙簍,邁開了長腿往前走,看清電視上播放的新聞內容時神情一變,心裡整個都被「臥槽」填滿。
   這是一段很短的新聞播報,講的是從兩個月前就在國內犯下多起盜竊案件的犯罪團伙最終在京都全部落網,視頻資料裡插入了幾秒鐘的監控錄像,被縮放得很小,頭部還打上了一圈馬賽克,但是人物動作卻是十分熟悉。
   只見街頭一名瘦高青年一躍而起,乾脆俐落地將在逃罪犯從車上擊落,可謂身手了得,英勇非常。
   很好,繼「京都牛批哥」和「京都特技哥」之後,他怕是又多了個「英勇市民黎先生」的稱號,這很社會榜樣。
   唐順時對他無聲地鼓了鼓掌,眼神裡看熱鬧的成份多一點。
   宋俊麟看向他,開起了玩笑:「厲害了京都的黎小市民,你以後肯定是娛樂圈的一股清流,螢幕首秀不是電視劇也不是選秀節目,直接搞了個新聞聯播啊。」
   放眼望去,這特麼還有誰?
   黎之清哭笑不得地看那段新聞播完,走到餐桌前坐下,自我調侃道:「我也這麼覺得,還沒出道就先出名,勝利來得太突然。」
   他話一說完,唐順時就立刻咧嘴笑起來,誠心把這件事當成樂子。宋俊麟也瞇著眼,掏出手機滑了兩滑,估計又去查看微博上出了什麼新消息了。
   黎之清轉頭去看坐在旁邊的尤川,對他這種任何時刻都一臉波瀾不驚的優秀品質小小的讚賞了一下。
   這還是黎之清第一次主動跟尤川進行這麼長時間的對視。
   尤川被他看得猶豫起來,把黎之清的目光和他剛剛說出的那句話聯繫了一下,慢慢把左手舉起來,掌心對著黎之清:「要擊掌嗎。」話音沒收,他又突然改口補救:「……嗎?」
   黎之清瞪了幾秒眼睛,無奈地邊笑邊撲到餐桌上,順帶伸手把尤川的左手壓下來:「……這個『勝利』可以不用擊掌。」
   老天爺啊,他真的想給這位老龍神祖宗就地跪下了。

   第19章

   英勇市民黎先生吃過晚飯打開微博,手機傳出的動靜活像是枚準備爆炸的手榴彈。
   宋俊麟只幫他註冊了賬號,已發微博還是可憐的數字零,關注過來的粉絲沒地方點贊評論宣洩熱情,不少人都給他發起了私信消息,新關注和新私信的數量驚人,硬是把屏幕卡死了十來秒,黎之清手心的麻筋都被震得發起酸來。
   「你這動靜也太嚇人了……」宋俊麟耳朵裡響著他手機的提示音,連刷碗都刷出節奏感來了,「我覺著你這情況肯定早被那些影視公司注意上了,估計都得想要簽你。」他把碗筷擺進消毒櫃,擦乾了手走出去,「那麼多新聞媒體提到你,還愁什麼國民度啊,多好的宣傳噱頭,想捧你都能少花不少錢。」
   黎之清抬眼給他一瞥,繼續低頭滑著手機。
   「我們打個賭,最遲明天中午,影視公司肯定能查到你的聯繫方式,給你發個短信打個電話什麼的,問問你有沒有跟他們簽約的念頭。」宋俊麟信心十足地道。
   黎之清回他:「已經收到了。」
   現在已經過了晚上八點,影視公司不會貿然打來電話,只發了一條詢問意向和通話時間的短信。
   「不是吧這麼快。」宋俊麟立馬繞過尤川坐著的那端沙發湊過來,「……新陽影視,臥槽這是我女神在的公司啊!」
   黎之清還真忘了他女神哪位:「誰?」
   「程嘉潤啊,你才跟人家對過戲就忘了。」宋俊麟想翻他白眼,又顧忌被旁邊的尤川看見,使勁把眼珠轉了回來,「陳藝沛也在新陽,他們家營銷手段挺厲害的,基本是一捧一個準。我覺得你簽這家不錯啊,陳藝沛不是對你挺熱絡的嗎?」
   黎之清搜索了下新陽影視近幾年的到手資源,搖搖頭:「營銷手段是強,但是沒什麼代表性的作品。」
   「怎麼沒有?我女神都主演好幾部熱播電視劇了,連陳藝沛都能一下當上男主角。」宋俊麟勸他,「新陽自從換了個有錢股東拿了不少大IP,好多新人眼巴巴地想擠進去。」
   「他們營銷風格太急躁,捧出的明星短時間內會火起來,但是後期轉型會非常困難,沒有代表作品沒有實力口碑,幾乎可以說是靠青春吃飯的,等於提前滲透自己的資本。」黎之清還是搖頭。
   宋俊麟反駁:「國內哪家不是這樣啊?想火就得靠營銷,你得先爆紅起來再談轉型啊。」
   「轉型可沒那麼簡單,前期只顧著去演快餐劇,戲路和形象哪是能一下子就徹底改變的。」黎之清笑起來,末了輕聲感慨,「我可沒有那麼多時間。」
   尤川本來垂眼看著他握住手機的手指,聞言突然把目光抬了起來。
   黎之清也看向他,在他想要開口之前笑著搖搖頭,尤川只好繼續沉默,但是眉毛卻隱約皺了起來。
   「那你難道還想直接去跟實力大咖合作啊?那種劇組可不好進,裡面連群演都要有經驗的。」宋俊麟替他操心,「再說你上次不還去陳藝沛那個戲裡露過臉嗎?那不也是部快餐劇,你願意演快餐劇的龍套還不願意演快餐劇的主角了?」
   「那可不一樣。」黎之清笑了笑。
   宋俊麟還要說什麼,黎之清的手機卻再次響起來,只是這次傳出的不是消息提醒而是來電鈴聲。
   宋俊麟本能地掃了一眼,發現是沒被存儲的未知帝都號碼:「新陽打電話來了?」
   黎之清沒回答他,也沒立即接通電話,他略低下頭,右側的頭髮自然垂下,恰好擋住了他的眼睛。
   宋俊麟正想催他,可一看黎之清嘴角繃出的線條就不由住了嘴。
   鈴聲大概持續了半分鐘,黎之清突然說了句「晚安」,接著深吸一口氣站起來,邊點下接通鍵邊往自己的臥室走。
   宋俊麟模模糊糊聽他叫了聲「奶奶」:「原來是家裡人。」
   也是,短短一天就鬧出這麼大的事件,家裡人怎麼也得知道了。
   黎之清剛把門關起來,宋俊麟就覺出尤川散發的氣息一下就厚重起來,跟黎之清在場的狀態簡直南北兩極。儘管對方就坐在沙發另一端沒有看人,可他就是覺得頭皮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狠狠壓住,渾身毛孔都不能自在。
   宋俊麟嚥了口唾沫,心說這人腦子不好使,氣場倒是足得跟個人型核武器似的。
   黎之清不在,他絕對沒法跟尤川待在一起,忙打了聲招呼快步逃回房裡,把門反鎖住才找回一點踏實的安全感。
   黎之清給尤川收拾了間客房,但尤川從來沒去用過。等客廳裡寂靜下來,尤川起身把燈按滅,輕車熟路地登上房頂,然後毫不意外地死死盯住佔了他每晚位置的那道黑影。
   用刀子形容那眼神都是輕的,不誇張地說,唐順時背後的衣服真是霎時就被冷汗浸透,氣管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一樣,連同肺部一起形同虛設。
   這房子是唐順時的,可這房頂是被尤川看中的,這會兒唐順時連待在房頂都不被允許了。
   蠻橫霸道毫不講理,古籍可真是沒說空話。
   他完全不意外尤川的真性情會跟之前判若鴻溝,一位靠著殺伐屠戮度過那麼些萬年的上古老神,怎麼可能真像黎之清眼裡那樣溫和無害。
   唐順時定了定神,用力把手拱起來:「老神……」
   「下去。」尤川打斷他。
   這聲音一出來,唐順時覺得自己一顆心像是在寒池裡涮了一遍,骨頭都在肉裡打著拍子。他不敢再扯什麼客套話,連忙開門見山:「黎之清。」
   話音一落,周圍的壓抑氛圍明顯淡了不少。
   尤川在黑暗裡揚了揚下巴,目光依舊森然沉邃,可總算沒再轟唐順時滾開。
   「小道無心叨擾老神仙的清靜,只是屋裡那孩子,恐怕眼下只有老神仙才能幫他。」
   尤川沒說話,算是默認他繼續講下去。
   「他八字不賤,不屬早夭童子,該是富貴安平的命格,可打小就胎光晦暗,實在奇怪。」唐順時頓了頓,越想就越心疼那祖宗,「小道知道老神仙不管螻蟻生死,只是這孩子實在可憐,在小道之前也有其他混人替他推命,錯說他天生血親緣薄,不該久在本家。他家裡自然不肯相信這種說辭,後來才有緣把線牽到小道手裡。」
   尤川始終不發一言,唐順時就像是說書先生一般在夜色裡自言自語。
   「推命有誤,可做孩子的卻記在心裡,後來血親經了禍事,索性就給當成真的,打懂事起就沒在家裡長久待過不說,小小年紀就開始看透生死,實在讓人於心不忍。」
   唐順時到現在都還記得黎之清七歲時被路人誇獎的反應,那人不過是見他乖巧可愛,說了句「這模樣長大了肯定更討人喜歡」,結果小屁孩偷偷忍了一路的眼淚,最後啞著嗓子地昂頭問他:「老先生,我還能長大嗎?」
   現在黎之清早就不再跟著家裡叫他「老先生」,也早就不管自己能不能長大的問題,但是唐順時略一想想還能記起那雙滿是怯意的眼睛,他覺得自己再活幾百歲也沒法忘了。
   他說這些的目的不是讓尤川盡一點「金主」的職責,唐順時白天跟黎之清說的那些半真半假,他可不認為對面這位會無緣無故地盯上一個普通人。
   唐順時在屋頂快站成一柱肉樁,尤川總算開口施捨他兩句:「三魂碎散,易招死氣。」
   唐順時一愣:「……不該啊。」
   三魂出了問題的人的確會身有殘缺,可這種人一般是上輩子造了大孽,這輩子用作償還。可黎之清生在富貴家裡,沒道理會是隔世的報應。
   尤川沒再解釋,只抬起左手一抖,袖口頓時滑出一個繩圈,顏色發光似的紅得刺眼。
   唐順時那一瞬間整個人都傻了。
   這紅線沒有特定的名字,屬於罕見中的罕見,是死人心甘情願給陽世放不下的活人換來的福報,用作交換的可以是陰德,也可以是三魂七魄,死人越捨得,這福報就越大。
   但是死人一旦換了,那下輩子要麼是牲畜螻蟻,要麼得殘廢早夭,萬一拿的還是三魂七魄,再死幾次都免不得遭罪。
   尤川這舉動意味太明顯,他手上那圈紅線分明就是黎之清給他換的福報,交換的代價是什麼簡直不言而喻。
   唐順時腿都有點哆嗦。
   他覺著沒人能傻到給神仙換個福報,估計尤川以前也是當了回人玩,結果跟那祖宗發生了點兒什麼,屋裡那位死前都不知道跟自己處在一起的是位神仙,直接就來個無私奉獻。
   他再琢磨琢磨,就憑尤川現在對黎之清的態度,那時候也不該是個單箭頭,這老龍神可能那會兒是真覺得自己是個普通人,老死之後歸了位,人世的記憶也跟著沒了,但是老龍神久而久之又覺得哪裡不大對勁,掙扎了這麼些年恍然大悟:我他媽好像曾經還是有個媳婦兒的!
   唐順時在心裡給自己狠狠來了一巴掌,他倆要是真有這麼一腿,他還操個屁心啊!有功夫去管黎之清是死是活,還不如擔心擔心自己下回渡劫該怎麼不禿頭髮!
   他有點憋得慌,但是又沒命給老龍神甩臉子。
   尤川小心翼翼地把紅繩塞了回去,估計經這麼一提就又想起了心尖上的媳婦兒,一閃身就不見了蹤影,爽快地把他看上的這塊地盤留給了神情複雜的唐順時。
   黎之清剛拍拍枕頭躺在床上,眼睛還沒來得及閉起來,尤川就突然憑空出現。
   這視覺衝擊真是……他忍住忍著才沒把枕頭掄過去。
   「你不去休息?」黎之清喘口氣問他。
   尤川往前幾步,走到床邊蹲下來:「我不用睡覺。」
   「你這是真修仙啊。」黎之清笑了笑,「其實睡覺特別舒服,你沒試過?」
   尤川看著他,眼睛在黑暗裡柔軟得不像話:「忘了。」
   「那就再去睡一次,保準你睡完之後還想再睡。」黎之清換成側躺,枕臂看他。
   尤川沒動,過了片刻才低聲說道:「我要在這裡。」
   黎之清:「……」
   這說法,真是標準的不講理不講理。

   第20章

   黎之清糾正他:「這是我的房間,你想在這裡,就得問我能不能留下來。」
   尤川迅速領悟:「我能不能留下來?」連問調都發對了。
   黎之清本意只是想指出他態度上的錯誤,沒真想讓尤川問出這麼一句。
   「可是現在,我要休息了。」黎之清歎了一口氣。
   尤川點下頭:「好。」
   黎之清無奈地跟他對視:「……你這樣盯著我,我怎麼睡?」
   尤川這次索性連話都不說了,眼睛連眨都不帶眨一下的,就這麼直勾勾地瞧過去。
   負面情緒不過夜,黎之清因為之前那通電話心裡正有點難受,只想趕緊閉上眼睛磕一覺。他見尤川一副堅決要把不講理姿態貫徹到底的模樣,消去多花語言打動他出去的念頭。
   「成吧,跟你湊活一晚上也行。」黎之清看了眼自己的大號床鋪,往裡挪了挪,抬手在床上拍了拍,「上來睡。」
   畢竟得當「金主」對待,還是位幫過他的「金主」,他怎麼也得有點抱大腿的覺悟。
   尤川剛站起來,黎之清突然一句:「等等,你還沒洗澡吧。」
   尤川於是停下動作,立在床邊,低低地道:「……我不髒。」
   黎之清聞言嘴角一抿,不髒就不髒,怎麼這話說得……聽著還怪委屈的,搞得他突然一下生了點愧疚感來。
   他眨眼一想,也是,小說裡光是那些修仙的都得洗經伐髓,對面這位估摸是廣大修仙愛好者憧憬的最高境界,再髒也不能髒到哪裡去。
   尤川即便化了人,這身高這體態也得有不少重量,躺下後床墊一陷,給黎之清的感覺特別明顯。
   黎之清這麼些年來跟家裡保持距離,又不和姓唐的睡在一塊,突然身邊多了個人躺著,多少有點不大適應。他把身上的薄被掀起來分給尤川一半,翻身改成背對他的姿勢,接著就感到尤川也跟著翻了個身。
   黎之清歎了口氣:「我後腦勺快被你盯禿了?」
   周圍靜了片晌,他腦勺也熱了片晌,:「尤川,你成天盯著我,是因為什麼?」
   唐順時說他相當於尤川在上古時候看上的一塊地,他一直沒搞懂自己這塊地是什麼特點對上了老龍神的喜好,這世上比他慘得人多了去,老天爺還真能顧得上護他?
   「你很好。」尤川說。
   黎之清笑了:「哪兒好?我除了知道自己模樣好,還真不知道其他好的地方。」
   這話要是讓唐順時聽到肯定又得嗤他,可尤川只重複:「……你很好。」
   黎之清又歎口氣,每回尤川一放低聲音他就覺得對方委屈了,搞得自己就跟欺壓弱小的狠毒惡霸一樣:「轉過去把眼睛閉上,趕緊睡吧,再磨嘰天都亮了,我這凡胎肉體的,一夜睡不好就得傻一天。」
   他話音還沒落下,尤川就俐落地平躺回去,可能是被他要傻一天給嚇的。
   黎之清暗暗樂了一會兒,合眼後拚命醞釀睡意,可耳朵邊還是不斷響起那些一條接著一條的各類建議,有生活的,有事業的,語速快得生怕他下一秒就撂了電話。
   黎之清起初反覆揣摩這些建議的內容,等他怎麼都睡不著的時候他才不得不承認,他想家了,他想回去看看。
   「你心情不好。」黎之清剛覺得眼裡發熱,尤川就在他身後冒出一句。
   黎之清十歲後就不愛跟人分享負面情緒,往往心裡疼了就縮起來自個兒緩一緩,現在自然不想搭理尤川。
   「有我,你沒事。」尤川想到那胖球在他地盤上說的話,又補了句,「都沒事。」
   他語氣裡透著股笨拙的認真,黎之清一下被樂得把眼淚縮回去,他要是說自己覺著尤川有時候傻不拉幾的,會不會太不尊重老龍神大人了?
   「你們神仙是不是感覺特別敏銳,周圍發生什麼都能知道?」黎之清問他。
   「嗯。」尤川應道。
   「晚上也是?」
   「晚上也是。」
   「那你不是每天都要被煩死了。」
   「不會。」他只把範圍控制在附近而已。
   黎之清笑了聲:「你把那感覺收起來,每晚像咱們普通人這樣閉眼睡覺,保管你每天都心情舒暢。」
   尤川這次過了良久才開口:「我像普通人,就護不全你。」
   黎之清心臟使勁一跳,說不出聽到這話是什麼滋味。
   「你這人……」他改了口,「你這神仙,對自己這麼沒信心?」他抬手晃了晃腕上的黑磷,「我這帶著你一塊鱗呢。」
   尤川「嗯」了聲,也不知是承認自己沒信心,還是贊同黎之清後面的兩句話。
   「感覺收了沒?」黎之清等了一會兒,又問。
   「收了。」
   「是不是世界都清靜下來了?」
   「嗯,」尤川眼前是在昏暗裡都無所遁形的一切細節,耳邊混雜著孩童的哭聲,遠處的犬吠,以及穿葉而過的極其微弱的風聲,他甚至察覺到窗下的那簇薔薇在他回話間又敗了一朵,儘管這樣,他還是說,「很清靜。」
   接著,他聽見黎之清特別輕特別輕地笑了一聲,很快,就連身邊人的呼吸聲也在他耳邊慢慢平穩下來。
   這一晚過後,果然有不少經濟公司查出黎之清註冊微博時使用的手機號碼,光是綜合實力排行榜前三位中就有兩家主動和他取得聯繫,但是黎之清全給婉拒了。
   「這倆公司你都拒絕!你到底想簽什麼公司啊!」宋俊麟作為旁觀者都覺得心在滴血。
   「公司是不錯,但是簽約年限八年,演員續約前還不能接拍其他公司的資源。」距離特技事件已經過去三四天,黎之清的微博熱搜已經下去了,不過熱度卻從微博擴散到了朋友圈,每天收到的私信數量倒是一點也沒見少,「我是不是發條微博比較好。」
   宋俊麟快被他的私信提醒洗腦了:「早該發了,你得給粉絲一個可以評論交流的地方。」
   「我不知道發什麼。」黎之清把一縷頭髮撓順了拋回肩後。
   宋俊麟給他指條明路:「國際慣例,先發自拍。」
   黎之清「啊」了聲,音調還不樂意地拐了兩下:「那顯得我多自戀啊。」
   第一條微博就是自拍。
   「明星都發自拍,你得學會習慣。」宋俊麟心說自己要是有一張那樣的臉,肯定天天自拍美死自己。
   黎之清微皺著眉看手機,突然把頭轉向尤川:「我給你拍一張吧。」說著不等尤川點頭,抬手就是一個「卡嚓」,拍完了他把照片放大欣賞了一下,毫不吝嗇地誇讚:「真帥。」
   尤川聞言唇角提了一下,看著他沒有說話。
   宋俊麟無奈道:「哥哥,那是你的微博……」
   「我就想給他拍個照而已,沒打算放上微博。」畢竟老龍神呢,要是唐順時回來知道他把尤川照片傳到網上鬼知道會不會把血噴他臉上,「來,給你也來一張。」
   「我就不用了!」宋俊麟忙一把遮住臉。
   「擋什麼呀,我又不發出去。」黎之清笑道。
   宋俊麟從指縫裡瞄他:「我不好看還不上相,被人一拍就更一言難盡了。」
   「你也太不自信了。」黎之清把手機放下,「你五官端正剛毅,很有男人味,挺好看的。」
   宋俊麟頭一回被人誇說好看,心裡剛要美滋滋,一收手就發現尤川把目光移到自己臉上,面無表情的看著沒情緒,可眼神……不止有點情緒。
   宋俊麟委屈得差點飆淚,他沒要跟癡漢大佬搶對人啊救命!
   「……還是你倆好,坐在一起就是一個畫風。」
   這話說完,尤川在對面把視線斂了回去,宋俊麟嚥了口唾沫,心情特別複雜。
   普通明星有了熱度都巴不得順風搞出大事情,黎之清倒好,連蹭著熱度簽公司都不著急,別提搞點大事情了。
   「簽家公司吧大清,劇組試鏡不在網絡上公開,只有圈裡人才有途徑知道消息。」宋俊麟勸他,「你不簽約也沒法演戲,再等也沒用啊。」
   話音才落,黎之清的手機又是一條短信進來,他後仰身體靠上沙發,笑了:「這不就等到了。」
   「哪家公司?」宋俊麟忙趴過去,「……劇組試鏡?臥槽等等!《帝王錄》!?」
   他顧不上對面還坐著個尤川,聲音快喊得劈了。
   《帝王錄》是部歷史劇,拍完是要在央視上播的,導演是圈內資深老導演,十部作品裡九部拿了獎,主演是圈內的老藝術家,十部作品裡九部是經典,單看陣容就能確定這部劇在豆瓣上的評分絕對不會低於九分。
   「你什麼時候投的簡歷啊?」宋俊麟傻了,「不是,你哪得到的消息啊?」
   「我上面有人。」黎之清豎起食指抵在唇前,瞇起眼睛笑得神秘又慵懶。
   宋俊麟坐回原位,心裡爆了好幾句臥槽:「這種劇組基本只要有話劇演員,你怎麼進的面試?」他問完自己回答:「也是,你街頭都能拍大片,動作戲肯定沒問題。」
   黎之清對他笑了笑,站起身看向尤川:「我要用樓下的電腦找點視頻,你在這裡還是跟我一起?」
   尤川毫不猶豫地跟著起來。
   《帝王錄》在年初放出要拍的消息,宋俊麟捧出手機想查查百科溫習一遍,沒想到還搜出來最新的娛樂新聞:華明科技將成為《帝王錄》最大投資方。
   看到這則新聞的下一秒,宋俊麟就冒出一個想法:這部劇徹底穩了。
   試鏡當天,黎之清提前到達試鏡地點,雖然面試房間在樓上,可大廳裡也候了不少人,這裡年輕人不多,黎之清這樣的形象一進去就無比扎眼,又由於他在網上的「豐功偉績」,好些人都指著他發笑。
   黎之清也揚起笑,剛要跟旁邊的人打聲招呼,對面突然傳來一串驚天動地的犬吠,一隻烏黑珵亮的大狗從樓梯猛竄出來,撒開了蹄子一路狂奔,直接把黎之清撲得一屁股貼到地上。
   黎之清抽了一口氣,黑狗就趴在他懷裡蹭來舔去。
   「好狗好狗。」黎之清把狗頭托到眼前,笑了,「要不是你年紀不對,我都要以為你是我家的狗了。」
   那狗吐著舌頭,尾巴在身後搖出一串殘影,回了他一聲異常響亮的「汪唔」。
   「這什麼狗啊,看著嚇人。」旁邊人早退遠了兩步。
   「黑拉布拉多,不凶的。」黎之清使勁揉了揉狗頭,換來黑狗的一通狂舔,「你也太親人了吧哈哈哈。」
   「這位先生真是抱歉,」對面有人快步過來,「是我沒……」她話沒說完,看清黎之清突然愣住。
   黎之清也愣了,他反應過來抬起頭,一下就跟二樓圍欄邊的男人對上眼。
   對方渾身凶神惡煞的,再橫眉怒目地對著他,那更是凶神惡煞。
   黎之清想也不想,推開狗拔腿就跑,男人的怒吼聲讓他覺得腳下地板都震了震。
   「黎小清!!!你再跑信不信我把腿給你打折了!!!」

   第21章

   真是讓人害怕,黎之清被女助理帶上二樓的時候默默在心裡把自己比作了一朵即將面對狂風驟雨的脆弱嬌花。
   那條黑色的拉布拉多一會兒走在他左邊,一會兒繞到他右邊,時不時還拿脖子蹭蹭他的膝蓋,抬著頭衝他可憐兮兮地哼唧兩聲找找存在感。
   「滾蛋的兒子?」黎之清問。
   女助理抿嘴笑了笑:「性別是妹妹。」
   話沒說完,黎之清又被黑狗蹭了一下,無奈笑道:「它是自來熟嗎?」
   「哪是呢,黑洞對味道一向敏感。」
   「黑洞?」一條黑狗叫黑洞,黎之清忍不住樂了,「這名字是誰起的?」
   「老闆起的。」
   「那您老闆真是起名黑洞。」
   女助理咯咯笑了,一個給狗起名叫滾蛋,一個給狗起名叫黑洞,這倆人半斤八兩,誰也別好意思笑話誰。
   黎之清低頭看了看黑洞的眼睛,圓溜溜的,裡面全是星星,眼神比尤川熱情活潑,可顏色卻不如尤川的純粹漂亮。
   到底是老龍神,種族優勢這麼明顯。
   他上了二樓,頂著一堆人的注視走到揚眉瞬眼的男人面前,很給面子地一鞠躬:「樓總好。」
   這句話像是一桶汽油潑到一堆柴火上,男人的眼睛一下瞪得更大了,伸手豎著食指點點他,似乎氣得說不出來話來。
   旁人都好奇事態發展,可顧忌男人的身份,只敢時不時偷偷往那裡瞄兩下。
   男人叫樓煜,是華明科技目前的掌舵人,毫無疑問是出身那個很有名的樓家。
   樓家不是國內最富有的豪門,但它出過太多英雄式的人物,普通豪門或許會惹人嫉妒,可樓家只會令人敬佩。
   樓煜的祖父炸過聯軍,打過解放戰爭,名副其實的開國大將,到了樓煜父親這輩則爽快地退出政壇,建立起的華明公司直接打破西方壟斷電子科技市場的封閉格局,讓國人很是解氣,跟樓煜同輩的還有個年紀輕輕就中將軍銜的好大哥,只可惜在國際維和行動中英勇殉職,那時候的報紙還哀悼了好幾天。
   至於樓煜本人,說得好聽點是商場上的鐵腕,說得難聽點是不能惹的瘋狗,在手撕別有用心的外企方面凶狠得讓人恨不得敲鑼鼓掌。
   簡而言之,這一大家子都不是正常人。
   現在給人印象一向嚴肅正面的樓家突然有人對著一個漂亮的小青年發火瞪眼,大家怎麼可能不感興趣。
   「你給我接著跑啊。」樓煜收回手,冷笑道。
   黎之清小聲回他:「你別找人抓我,我肯定接著跑。」
   「到底是有出息了。」樓煜恨恨罵完這句偏開頭,深吸一口氣往一個方向指了指,「帶他過去。」
   女助理忙應下來,抬手向黎之清擺出「請」的動作,領著他走向二樓最裡面的一個房間。
   「老闆不是生氣,他是擔心你。」女助理邊走邊說。
   黎之清跟在她後面:「我都怕他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運氣揍我。」
   「怎麼可能,我看他剛剛眼眶都紅了。」女助理又笑,「不過你這次這麼老實地被逮回來,我倒是挺意外的。」
   「沒辦法,」黎之清歎口氣,摸了摸黑洞的狗頭,「黑洞把我撞得尾巴骨疼,跑都跑不利索。」
   女助理回頭看了眼黏在黎之清身邊的黑洞,把他領到地方時突然說:「還是回去看看吧。」
   「再說吧。」黎之清說著把門打開,邁腿走了進去。
   屋裡五六個人正圍著辦公桌上的資料討論什麼,聽到有人進來紛紛把頭扭過去,看著最顯年輕的那人先認出黎之清,一下抬手指過去:「哦喲,來得巧來得巧。」
   「平伯。」黎之清對外面的女助理點點頭,反手把門合上。
   李光平對他招手:「別客套了,過來讓王導看看。」
   李光平說的王導就是坐在最中間精神矍鑠的老先生,留著一把花白的大鬍子,典型的鶴髮童顏。
   「怎麼樣,我就說合適吧。」李光平兩手一拍,轉頭道。
   王雲路把黎之清上下打量一遍,評價直白不留情:「形象可以,就是太年輕,不夠老練,我不看好他。」
   「誰說年輕就不能有經驗了,」李光平起身把黎之清拽到桌前,「你自己收的學生,以前看好人家現在又不看好了?」
   「瞎講,我什麼時候收過學生了。」王雲路又看了黎之清一眼,確定自己對那張臉沒印象。
   「十來年前,老樓身邊那個。」李光平提醒他,見王雲路還是茫然又接著說,「你自己喝茶裝道士還非扯著人家給你演小道童,教他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台詞。」
   「噢噢噢——!!!」這下王雲路想起來了,騰地站起來用手指對著黎之清點點點,「那個小短腿!」
   剛剛李光平只說自己有人選還不說名字,王雲路根本不知道他說的是誰。
   黎之清也記起來,露出原來如此同款臉。
   「你還恍然大悟起來了!」王雲路繞出去一把拍他背上,「我年紀大了情有可原,你年紀輕輕記性還跟著不好了。」
   「不是,」黎之清被他拍笑了,「您以前沒留這麼大把鬍子,我沒認出來。」
   「人一老這鬍子長得比頭髮還快,我懶得剃它。」王雲路握著黎之清的手把他仔仔細細打量一通,「長變樣了,成大小伙子了,頭髮還留這麼長。」
   「您沒變,您跟以前一樣年輕。」黎之清回說。
   王雲路被氣笑了,抽出手就又給他背上一巴掌:「剛還說我大鬍子現在又知道說我年輕了。」他說完向其他人介紹說:「這是我以前收的小學生,小時候就有靈氣,現在肯定沒得說,我跟各位老夥計合作那麼些年從來沒搞過特權,就這一回,我想把鍾況這角色給他。」
   「既然王導都給打包票,那還有什麼可不同意的。」劇組老編劇先開口,其他幾個也跟著附和。
   鍾況是《帝王錄》裡的一介謀士,雖然文韜武略,卻跟錯了主子死得悲慘,好幾部史書都記載他是亂世裡難得的癡情美男子,筆墨之間無不歎惋。
   以前遇到類似角色時,劇組都以實力為重,樣貌要求往往就含糊一些,現在既然有長相與實力並重的好演員,那當然沒有不用的理由。
   更況且大家都在一塊工作了幾十年,對李光平和王雲路的人品都心知肚明,兩人共同推薦的人絕對是能靠得住的。
   黎之清沒料到事情還能這麼搞,一時有點目瞪口呆:「……這麼多年過去,您不怕我學歪啊?」
   「你要是『傷仲永』,我就學王安石給你寫篇散文發表出去。」王雲路從桌上一堆資料裡翻出一沓,遞到黎之清懷裡,「這個你先拿回去。」
   劇本?黎之清愣了,他不是主角吧,需要用全套的劇本嗎?
   「你全部看一遍,有不明白的給我打電話,我號碼……」王雲路手一揮,「我號碼問你叔去!」
   黎之清聞言閉上嘴,抽了抽鼻翼。
   ……哦對,外面還有個黑臉的樓煜等他。
   《帝王錄》的試鏡是導演組按配角和龍套分房面試,看過各人表演後統一安排角色。
   黎之清雖然拿了這次試鏡裡最大的配角,可還是沒被馬上放行,試鏡開始後就被提去觀摩其他配角的面試,王雲路為了讓他多學點東西,時不時拋出一段點評指導,讓那些演員很是受寵若驚。
   試鏡結束後已經到了下午六點,王雲路又帶黎之清跟導演組的老朋友一起搓飯,黎之清這一整天都跟著王雲路走在一起,樓煜想訓他也抓不到機會,可等到晚上飯局一散,坐進車裡,白天憋足的勁兒一下就出來了。
   黎之清緊貼車窗坐著,主動開口:「小叔。」
   「叫樓總。」樓煜還記著大廳那一遭。
   黎之清點點頭:「樓總小叔。」
   樓煜臉都白了下,那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侄子,簡直是在看一頭烈馬:「來,我給你一個說出花的機會,你跟我好好說這麼些年是怎麼想的。」
   黑洞隔在兩人中間,黎之清懷裡就是它的狗頭:「我就是趁著年輕,想多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
   「我說不讓你去看了嗎?」樓煜冷笑,「天黑了小鳥都知道歸巢吧,你呢?一出門那丫子撒的,要不是你奶奶攔著,我早拿繩子把你捆回去了!」
   「你以前為愛出走的時候,不也好幾年的不著家嗎?」黎之清用「別以為那時候我沒出生就沒機會知道」的眼神看他。
   「那性質能一樣嗎?」樓煜咳了一聲,有點尷尬。
   他為愛出走倒不是家裡不同意婚事,而是當時黎之清嬸嬸執意要跟他分手,樓煜死乞白賴地跟著追,追了五六年才把姑娘的名字添到戶口本裡,也是不容易。
   「當然一樣了,我也是在追求我純潔又美好的愛情。」黎之清跟他糊掰。
   「你愛情?你有愛情嗎?」樓煜擺個揍人的姿勢嚇他,「你先把你對象牽出來給我看看,你要是能牽出來,你追幾年我都沒意見。」
   「牽出來,你當是牽黑洞嗎?」黑洞突然被點名,響亮地叫了一聲,「對象是什麼,對象就是捧在心窩子裡疼的,那得抱出來!」
   女助理在前面突然笑了,樓煜一個瞪眼:「他跟我強嘴好笑嗎!」
   「不好笑,老闆。我只是想說,」助理憋住了,「書店到了。」
   車一停,黎之清撥開狗頭就俐落地開門起跑,緊接著黑洞中就在車裡叫了起來,聽著有點撕心裂肺的意思。
   「黎小清我看你真是越來越長本事了!」樓煜完全沒料到黎之清能招呼不打一聲直接跑路,跟在他後面追的時候都在使勁咬著牙。
   「叔,我愛情就在家裡等我,看到你肯定害怕,你不能跟著我。」黎之清在離書店只有三步的地方被拽住衣領。
   樓煜用食指點著他鼻尖:「你小小年紀就跟姑娘同居,你知不知道責任兩個字怎麼寫?」
   「誰跟你說是姑娘了?」黎之清掐了個蘭花指,「我不僅找了個對象,我還找了個男的。」
   樓煜眼睛一瞪,看樣子真要運氣上手。
   黎之清鬧完剛要給他小叔滅滅火,樓煜突然手一轉,指向書店門口:「他?!」
   誰?
   黎之清跟著扭頭,一下就看到尤川在店前的階梯上站得筆直。
   這就他媽的很是尷尬了。

   第22章

   「你們神仙是不是感覺特別敏銳,周圍發生什麼都能知道?」
   「嗯。」
   ……啊,為什麼他會這麼想死。
   黎之清腦子裡「唰」地展開一副對聯:京都懸劍橋,一躍解千愁。
   他這邊尷尬還伴著想死,同時也不忘一把把樓煜對準尤川的手從半空扯下來:「不能指他!」
   樓煜於是又不可置信地把目光移回黎之清身上,臉上情緒複雜難言。
   有些時候用手指人很不禮貌,黎之清是怕樓煜這一指就冒犯了尤川,而樓煜哪想得到這些,他只以為黎之清是心疼自己的大高個對象,捨不得讓對方受一點委屈,哪怕指人的一方是把他揣在懷裡從小抱到大的親叔叔。
   說真的,樓煜那一瞬間都忘了生氣,他覺得心都稀碎,特別想回家衝進自己老婆懷裡讓她抱抱自己。
   「他就是你對象?你確定你要找這麼個男朋友?」樓煜對同性戀完全沒有不好的偏頗看法,黎之清從小就讓人心疼,只要他過得好樓煜什麼意見都沒有,他現在就是一時對憑空冒出來一個野男人把自家侄子拐走的事情難以接受。
   他侄子才多大啊,這男的連小屁孩都不放過,真是禽獸不如!
   黎之清把食指豎在唇前對他噓了一聲,示意他這裡都是民房,聲音大了是會擾民的。
   「你叫什麼名字?」樓煜緩了口氣,把黎之清扒到一邊,上前兩步。
   尤川動也不動,站在最高一層台階上居高臨下地垂眼看他:「尤川。」
   「什麼地方的人?」樓煜心說這人還挺傲,既然離這麼近,剛才肯定已經聽到他跟黎之清之間的對話了,明知面前是長輩竟然還能繼續站在上面俯視他。
   尤川看了黎之清一眼,黎之清快速地眨眨眼睛,還沒想好要不要把事實告訴自家小叔,一臉的猶豫。
   尤川收回目光,沉默片刻後回答:「華夏。」
   這不廢話。
   「我當然知道你是華夏人,別跟我玩虛與委蛇的這套,我問的是籍貫。」樓煜道。
   黎之清抬手扶了下額頭,心說要完,樓煜用的名詞太過高端,尤川估計根本不知道「籍貫」這詞是個什麼意思。
   果然,尤川理解不了就又把眼睛對向樓煜後面的黎之清。
   「你看他做什麼?」樓煜想伸手把他視線擋下來,卻發現尤川個頭高還佔據著台階優勢,想擋還得墊起腳,不免有點氣悶,「你自己是什麼地方的人還得問他?還是你打算給我現編一個?」
   黎之清指了指腳下,意思是先讓尤川回答自己是京都本地人。
   尤川看了眼他指向的地面,猶豫了下,再看向黎之清,黎之清堅定地點下頭,於是他開口回答道:「陰界。」
   黎之清:「……」
   哎喲我的個神仙爺爺啊。
   「什麼?」樓煜傻了眼,以為是自己沒聽清楚。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幸好唐順時這時候提著一袋垃圾出來,見到樓煜出現在門口訝異了一下:「小樓?你怎麼還到跑京都來了。」
   「唐先生,」樓煜也訝異,唐順時的態度就像是早就習慣這個叫尤川的男人存在了,現在看來,他是最後知道黎之清交了個同性對象的,這讓他在訝異的同時還產生一種被排斥在外的疏離感,不免又有點心碎,「我來京都談些工作,順便過來看看他。」
   「過來看他是主,談工作才是順便吧。」尤川筆直地堵在門中央,唐順時在他後面左左右右地晃了晃身體,實在沒膽子讓他挪開,最後吸癟了肚子從台階旁的盆栽上跨過去,他拍了拍樓煜的肩膀,「走,跟我去丟個垃圾,我剛好有點事情想跟你家說說。」
   「他……」樓煜看了看那邊的兩個人,話沒說出來就被唐順時打斷:「年輕人的事情,你瞎操哪門子的心,走了走了。」說著就硬勁地拖拽著樓煜拖往巷道外面走。
   等兩人的腳步聲慢慢遠去,黎之清看向尤川,邊走上台階邊無奈笑道:「……你為什麼要說陰界啊,大晚上的也太嚇人了。」
   「你指了地下。」尤川往旁邊閃開,給黎之清讓出路來。
   「我是想讓你回答本地,」黎之清走進店裡擺手笑了笑,「算了算了,咱們不管這個了,反正唐順時會解釋清楚的。」他頓了頓,回頭說,「剛剛那位是我家裡叔叔,你肯定也聽到我跟他的交談了,他脾氣雖然爆了點,但是人很好,對你沒有惡意。」
   惡意是沒有,敵意還是有點的。尤川只點了頭,沒把這話說出口。
   樓煜面煞但仁善,祖上蔭庇不說,自身積攢的功德對普通人來說已經很不錯了,加上又是黎之清的叔叔,尤川看他還是挺順眼的。
   嗯,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是黎之清的叔叔。
   黎之清給自己倒了杯水,邊喝邊琢磨著尤川對一些詞彙還沒掌握,連「默契」、「籍貫」這些都不知道,那對「男朋友」和「對象」這些現代化的詞語估計也不理解,索性就單方面地把這件事情擱到一邊,不再去管尤川什麼想法。
   他剛把這「索性」定下來,尤川就突然問他:「你要跟我在一起嗎?」
   「咳——」黎之清差點把氣管嗆出來,這人明白的東西怎麼老讓人摸不透徹呢,他轉身用手背擦了擦嘴邊的水,道:「……麻煩給我一個說出花的機會。」
   尤川神情不改,眼裡也古井無波,可他垂在身側的雙手卻悄悄蜷了手指,指尖也輕輕地搓了搓,心底明顯還是有點緊張的。
   黎之清把自己和樓煜在車裡的對話簡單概述了一遍:「我就是跟他開個玩笑,沒想到你就在站在門邊,還能被他看見,你別介意。」
   他說完把杯子放回原處,一抬頭發現尤川還是面無表情地低頭看他,也不知道是聽懂了沒有。
   尤川靜了良久才點下頭,目光稍微斂了下去。
   「這是『在一起』的第一層意思,還有第二層意思。」黎之清豎起兩根手指,又說,「你只要不想走,我們當然可以一起生活,」他向尤川遞出手,「只不過我這塊地盤對你來說,可能壽命短了些。」
   尤川看著他的指尖,慢慢伸手握住:「地盤?」
   「我只是用地盤打個比方而已。」尤川的手很涼,在氣溫高的時候觸著就像冰袋一樣舒適,「對了,你以前真搶過別人的地方?」
   尤川抬起頭:「沒有。」
   黎之清一挑眉:「你對別的地盤不敢興趣?」
   「他們讓給我。」尤川回答得理直氣壯。
   「讓給你?」黎之清瞪大眼睛。
   尤川點頭。
   黎之清怔了一下,接著笑了:「……厲害厲害厲害厲害。」
   感情真正的老大佔地盤不是用搶的,而是靠氣勢把人家直接嚇跑的。
   自從尤川跟黎之清睡過一次,之後的每天晚上都要賴在黎之清的臥室裡。
   尤川待在他房間是想多跟黎之清黏在一起,黎之清卻理解成老龍神孤獨了那麼些年,一旦接觸了點煙火氣息,身邊沒人陪著會覺得寂寞,也就任他待著。
   他洗完澡把劇本翻了幾頁,結合先前搜集的視頻資料仔細地做了批注,臨睡前想了想,用手機給劇本側面拍了張照片,用作第一條微博的配圖:承蒙厚愛,不勝榮幸,期待作品能與大家早日見面。
   微博成功發送後,黎之清的手機突然卡頓了兩秒,隨即就是鋪天蓋地的點贊評論。
   ——男神你終於發微博了啊啊啊!!期待新作啊比心!!!
   ——為什麼不是自拍!差評零分!!
   ——看了下黎市民的關注,這估計是《帝王錄》的劇本,可以這很適合黎市民的稱號/doge。
   關注黎之清的粉絲中有很多是奔著他的顏值來的,這類粉絲中一大部分人很少花精力去關注歷史劇的消息,只以為《帝王錄》跟平時常上熱搜的劇組沒什麼太大差別,在評論裡排著隊形說要乖巧坐等劇組放出定妝照,沒多久就又有人給他們潑了冷水。
   ——別幻想了,正經歷史劇開播前不需要靠定妝照博人眼球,黎同志演主角的可能性基本為零,但是看劇本厚度也是個重要配角,年紀輕輕就能進這種劇組很不簡單,個人很期待他未來的發展。
   ——圈裡願意靠好作品磨礪自己的人越來越少了,希望這位別走營銷炒作的老路子,暫時先支持他,以後待定。
   下面這條評論很快被頂到了最上面,黎之清來來回回看了三遍,臨退出微博前也用力地為它點了個贊。
   他把手機連上插頭充電,起身的同時伸了個懶腰,一回頭就看到尤川坐在床邊,視線難得沒聚焦在黎之清身上,而是在看著被擱在桌上的那份劇本。
   「你……」尤川看向他,剛開口又突然頓了下。
   黎之清穿著兩件套的睡衣,上身那件是正常的長度,他雙手十指交叉地舉過頭頂,衣擺就跟著被帶上去,兩側的腰線和腹部的小肌肉全露出來,尤川坐在床上視角變低,眼前全是那塊白花花的皮膚,甚至還能看到那點因為適當健身而偏向窄長的肚臍。
   ……那形狀,很性感,尤川一下沒能把話利索地說完整。
   「什麼?」尤川臉上情緒匱乏,黎之清根本沒看出他的心理活動,伸完懶腰把衣服扯好。
   尤川把眼睛往地板掃了一圈才抬起來:「你要去別的地方。」他聽到了黎之清回來後和宋俊麟的那些交談。
   「對,我要出門。」
   尤川眼神還沒黯下去,黎之清又說:「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尤川的眼睛微微睜大,對黎之清的話有點意外。
   「你平時好像挺喜歡和我待在一起的,這次我估計要很久不能回來。」黎之清撓了撓鼻尖,他其實是怕尤川留在店裡,唐順時的老心臟得天天提著,再加上樓煜到時候肯定會往他身邊塞人,還不如把尤川帶上,「你可以假裝是我助……」
   「好。」尤川打斷他。
   黎之清愣了下,他話還沒說完呢。
   「我去。」尤川道。
   黎之清眨眨眼睛,笑了:「成,到時候我們一起。」

   第23章

   《帝王錄》正式開拍是在兩個月後,劇組確定完人員就在這段時間裡組織了幾次大小聚餐,黎之清雖然不是主演,可還是靠著辨識度極高的外在優勢混了圈臉熟,尤其和組裡的一位男二號很談得來。
   對方快三十歲的年紀,是近兩年唯一以流量小生的身份實現成功轉型的男星,儘管現如今的粉絲影響力大不如前,不過好在挺受王雲路這一派老導演的喜歡,算是一腳踏進了實力派的領域。
   黎之清能和他處好關係主要是因為他們都在玩同一款手遊,還是一個區服的,兩人一有時間就一起組隊開黑衝段位,倒是黑出了革命友情。
   劇組的第一個拍攝地點不算多遠,留在京都的人約好了一起開車過去,路上談天說地也不無聊,還能替劇組節省報銷的路費。
   黎之清在動身前思來想去,決定還是得帶尤川去買幾套換洗衣服,就算神仙不用新陳代謝,那也不能讓他在劇組始終都穿一身黑衣。
   他們要去的商城位於市區繁華地段,人流量很大,黎之清本來以為自己只在兩個月前佔了點微博熱搜,大家對他的印象應該淡化不少才對,可沒想到才跟尤川從車上下來就有部分路人駐足打量過來,以年輕女性居多。
   黎之清一迎上目光瞧過去,那邊的人看清他的臉頓時興奮地掏出手機把鏡頭對準這裡。
   黎之清揚笑對他們揮揮手,一把挽住尤川的胳膊把他往商場裡拽,另一手把頭髮往腦後鬆鬆一繞,再一低頭,上衣的兜帽就穩穩地蓋在了頭頂。
   他覺得自己把頭髮遮住至少目標會小很多,結果剛進一家男裝店就有店員笑著迎上來,對方先對尤川道了聲「先生好」,接著面向黎之清笑意更深:「黎先生早,歡迎光臨本店,請問二位有什麼需要?」
   自以為兜帽很有效果的黎之清:「……麻煩推薦幾套當季的男裝,給我身邊的這位。」
   太誇張了吧,「社會榜樣黎市民」在京都的影響有這麼深嗎?
   「先生對色系和款式有什麼要求嗎?」店員向尤川問道。
   尤川看向黎之清。
   黎之清也看向尤川,對視了兩秒看回店員:「簡單些就好,色系……」
   他遲疑了下,瞥向尤川,尤川神情不變地看著他,黎之清無奈地長舒一口氣:「不要太花哨就好。」
   店員抿嘴偷偷笑了笑,依言為尤川介紹了幾套,主要還是暗色系,倒是和尤川的氣場很搭,裡面有兩件是黎之清不看好的款,但是等尤川從試衣間裡一出來,他就有點不說出話來。
   「這位先生真是天生的衣服架子。」店員殷切地把黎之清的心裡話說了出來。
   尤川的身材健碩高大,不用顯出什麼表情就自有一種蓄勢待發的鋒芒內斂,這種感覺在燈光角度設計巧妙的試衣鏡前面被放大了數倍,再加上那是件純白的上衣,直接把那雙眼睛襯得跟白紙上的兩個墨點似的,黎之清甚至被盯得有點呼吸困難。
   他清了清嗓子,有點不自在地道:「……挺好的,這套也包起來吧。」
   大概是看出黎之清對這套衣服的反應異常,尤川在離開京都當天就穿著這身衣服,以至於黎之清一看到他就想起自己在店裡對著尤川一臉發愣的事情,瞥一眼就窘迫一下,一直到坐進車裡才緩解乾淨。
   天色暗下來後劇組的車剛好開到鄉鎮邊緣,路兩旁全是枝葉繁茂的白楊樹,車裡有人一時興起,非把車廂裡的燈全關上開起了靈異座談。
   他們講的這些老故事對黎之清來說只有撓癢癢的程度,對尤川而言更是顯得小兒科。
   黎之清趴在自己的椅背上面朝後面,沒被故事內容吸引,倒是饒有興致地看他們一臉又興奮又吊膽的表情。
   尤川這次是假扮黎之清的隨行助理跟來,只能和其他助理坐在車廂最後,那氣場足的,在他旁邊的兩個人都主動往外擠了擠,生怕跟他貼上衣服。
   黎之清一看過去就沒忍住笑了,明明是一排最簡單的座位,竟然能讓尤川做出朝堂龍椅的感覺,到底是被繡在皇袍上的種族。
   尤川見他笑了也提了下嘴角,隔著一堆專心聽故事的人跟他遠遠對視。
   黎之清衝他眨眨眼,跪得太久有點累了,想轉回去坐著休息一下。
   恰好這時講故事的那人提到:「原來那青年天生一對死陰眼,一見到周圍有鬼就不自覺地把白眼球給翻出來。」
   黎之清聽著這句坐下,一掃眼就藉著月光看到旁邊的男二正歪著脖子一個勁兒地瞟白眼,他寒毛頓時被瞟得拔起來,低低地「嗷嗚」一嗓子就彈出去,差點把頭撞上車頂。
   其他人被他唬了一跳,跟著哆嗦了好幾下,得虧駕駛位跟這裡是隔開的,不然司機得被被嚇得把車開進溝裡去。
   「我的天啊,」黎之清瞇著眼仔細看了看,辯出對方是在睡覺後一臉服氣,「馮梁秋怎麼睡覺還睜著眼睛,我魂兒差點被他嚇出去。」
   大家講故事到現在都努力不露怯意,黎之清一先叫喚,紛紛都開始笑話他。
   「我那不是怕好嗎?我是聽著張老師的那句話,再看馮梁秋翻白眼才毛的。」黎之清辯解,「這音畫同步誰能遭得住啊。」
   大家好不容易抓住一個叫出聲的怎麼可能輕易放過他,還在拿著黎之清開涮。
   黎之清摸了摸鼻尖,一臉控訴地對著睡出輕酣的梁實秋無聲點了點手指,走到最後一排對馮梁秋的助理說:「超哥,還是您去他旁邊坐著吧,我一看他睜眼就想伸手給他合上。」
   那助理憋笑點頭應下,他屁股才抬到一半,旁人就迅速錯位過去,默契地把最靠近尤川的座位空給黎之清。
   黎之清笑得別有深意,邊坐下邊歪頭對他們說:「你看看你們多浪費資源,明明怕這些鬼鬼神神的東西還不知道把握機會。」他拍了拍尤川的肩膀,接著說,「這位天生的百邪不侵,越跟他貼得近才越安全,你們不懂。」
   「你還好意思說別人,剛剛除了你可沒人嚎出來。」之前講故事的張老師戲謔他。
   黎之清見這茬是沒法過去了,索性笑道:「各位老師們,其實你們講的那些吧,最多算是黑童話。」他眉毛一挑右手一揮,眼睛裡面滿是狡黠,「來,我給你們講兩個。」
   尤川轉過頭,唇角一勾,輕聲笑了。
   這是打算講點送命的故事。
   人的身體就像瓶子,三魂七魄就好比瓶裡的儲備水,瓶子一破,魂兒就裝不住,魂兒要是不穩,那外面總有沒地待的水想來佔了這瓶子。
   黎之清小時候胎光暗體質弱,活到現在的真實經歷那叫一個驚心動魄,再加上唐順時偶爾還給他灌輸幾個半真半假的異事奇聞,普通人是真聽不得他腦子裡的各種故事。
   車廂裡的人都過了大半輩子,加起來好歹也有六七百歲,硬是被黎之清講得出了一背的白毛汗,心裡又怕又好奇,這感覺比逛鬼屋還要刺激。
   「黎仔,黎仔!」馮梁秋的助理苦著臉回頭叫他,「我們還是把位子換回來吧,我被馮哥盯得發怵,老覺得他要抬胳膊害我。」
   黎之清笑著對他招招手,站起身故意向周邊人問道:「有沒有哪位勇者去跟馮梁秋坐在一起,我也不敢面對他的白眼。」
   「你能不能不要打岔,後來那電梯到底怎麼回事?」一位被戲稱皇帝專業戶的老藝術家催他。
   黎之清撐著前排人的椅背站在過道上一臉無奈,左右看了看,最後被尤川輕輕拉了拉手指,他回過頭,跟尤川在昏暗裡交換了一個眼神,爽快地一屁股坐在尤川腿上,繼續給他們往下講。
   黎之清在出門前才洗了頭髮,髮絲滑滑軟軟的,時不時隨著黎之清的轉頭動作從尤川鼻前拂掠過去,散發出一股好聞清淡的洗髮水的香氣。
   尤川突然覺得感知太敏感也不是什麼好事,他能感到黎之清的體溫透過布料傳遞到他的腿面上,那是他自己不具有的熱度,很燙,甚至把流經過那裡的血液都烘得暖和起來。
   青年的身體觸感柔軟,臀部和腿根被尤川的腿面和膝蓋擠壓得有些變形,視覺和感覺混融在一起的結合體帶著一種難堪的羞恥味道。
   尤川的眼前是黎之清的後背,他個子不矮,坐直後可能會碰到車頂,所以身體微微躬下,說話時偶爾揮動胳膊,帶動著襯衫都繃出緊貼的線條,中間的脊椎形狀在暗色裡顯得格外漂亮。
   尤川死死盯著那道時而隱匿時而凸顯的好看線條,只覺得身體裡湧出一種不太自在的陌生衝動,他很想用雙臂把眼前的這截窄腰攬住,但是他清楚這種事情在這種情況下做出來絕對很不合適。
   尤川忍了又忍,最後情難自禁地在那道形狀再次凸顯的時候伸手戳了上去,很輕地把指尖抵在黎之清的腰後下方。
   腰臀這一帶是很多人的敏感區域,黎之清也不例外,他被突然觸碰時本能地挺直腰身,於是那一處就形成一窪很淺的凹陷,摸著更有手感。
   他回過頭,眼裡有一點疑惑,但更多的是講到勁頭上的興奮。
   故事還沒講完,黎之清很快就把目光收回去,但是尤川卻看透了那雙眼睛裡的全部光亮。
   他輕輕捻了一小撮黎之清的頭髮在指尖搓了搓,又捏了捏,心裡肯定那是他見過最好看的眼睛。

   第24章

   《帝王錄》的第一個取景地點是一處山林,山頭不大,可要拍的場次卻挺多,前前後後少說得有二十場,時間前後相差足有五十年。
   劇組在山腳的平地搭起帳篷,分給各組成員後留出一天時間以供調整狀態,次日一早就進入井然有序的拍攝準備。
   黎之清飾演的鍾況在山林只有夜景戲,拍攝任務被安排在晚上,除了把劇本當成閱讀理解,他的另一個任務就是教尤川如何熟練地使用手機,馮梁秋一進他帳篷就看到兩人並肩坐在一塊研究手機屏幕。
   「開黑是吧?你倆也開黑是吧?帶我一個啊。」馮梁秋本來就是想找黎之清打把遊戲,一看這架勢頓時就要摸手機。
   「大白天的開什麼黑啊。」黎之清看他一眼,「你拍完了?」
   「怎麼可能,現在才拍到第三場。」馮梁秋從外面拖了張折疊椅重新進來,催他,「快快快,我們爭取在一個小時之內打上六段。」
   「不打,我忙著教尤川怎麼用手機呢。」黎之清拒絕得乾脆。
   「手機有什麼好學的。」馮梁秋一臉「你糊弄誰」的表情,可湊近了一看黎之清真在演示怎麼拍照後頓時變無語了,「……你還真教啊?你助理以前做什麼的,連手機不會用。」
   「以前他只負責吸收日月精華,樂享老年生活,看不上手機這種俗人的東西。」黎之清返回桌面,對尤川一揚眉,尤川衝他一點頭。
   馮梁秋當然覺得他是開玩笑:「那現在怎麼又開始玩起俗物了。」
   「因為他開始接觸我們俗人了啊。」黎之清把手機放到尤川手裡,「來,報復唐順時的時候到了,給他撥個電話嚇唬他,我在裡面存了他的號碼。」
   尤川點點頭,拇指一戳就翻開了號碼簿。
   「你助理是不是部隊出身?」馮梁秋猜測完自己又給否決了,「也不對啊,就算當兵也該用過手機吧。」
   「他以前都用老年機,對智能手機不瞭解。」黎之清瞎掰。
   馮梁秋又說:「那也不用這麼教啊,只要會認字,手機玩一會兒不就都懂了。」
   「他長大的環境跟我們不一樣,現代漢語對他來說識別困難。」黎之清眼睛眨也不眨。
   「海歸仔啊?」馮梁秋給他出主意,「那你給他換個國際版本的系統,英文總行了吧。」
   這一句裡包含了好幾個陌生詞語,尤川肯定聽不明白。
   黎之清看向尤川,對方依舊垂眼盯著手機,根本就沒把馮梁秋的話放在心上,或者說,尤川從馮梁秋走進帳篷開始就直接沒把注意力放在這個人身上。
   完全就對不感興趣的東西毫不在意啊。
   「不行,他熱愛祖國熱愛黨,身心都想回歸華夏,英文怎麼能滿足他的滿腔熱血。」黎之清說完自己差點沒忍住笑了,忙往尤川那邊偏頭撇住嘴角。
   他剛湊過去,尤川突然掀了眼瞼抬頭看他。
   那雙眼睛黑到爆裂,比新生兒的瞳仁還要純粹,黎之清突然這麼近距離跟他一對視,心臟都被衝擊得滯了一下。
   他沒把眼睛錯開,尤川也就沒把目光挪開,黎之清越看越有點發慌,往後退了退,掩飾性地開口:「……哇你這眼睛,真好看。」
   話尾還沒徹底收住,黎之清就看尤川唇角提了起來,他生怕對方又跟以前似的再說出點什麼,連忙補道:「當然我眼睛也特別好看。」
   這下尤川眼睛也彎了,對他點了點頭。
   「黎小清你要不要臉啊,有這麼自誇的嗎?」馮梁秋聽他那段愛國宣言在椅子裡正樂著,剛緩過來再這麼一句又笑開了。
   黎之清指著自己眼睛:「摸著你的良心回答,我眼睛不好看嗎?」
   「來來來,快讓大爺好好看看。」馮梁秋不由大笑,伸手就要去捉黎之清的下巴,他手還沒湊近,突然無端生出一點心虛,馮梁秋猶豫了下,到底沒把指頭貼上去,手腕一轉把黎之清旁邊的劇本撈過來,一翻開手都被震得哆嗦一下,「臥槽你這是劇本嗎?」
   凡是留白的地方幾乎都被小號字體填滿,全是黎之清對人物心境的揣摩,有的地方還記下了兩種以上的表演方式。
   他讀過幾頁,再看向黎之清時眼裡格外認真:「你慢慢來,千萬別像我一樣。」
   馮梁秋早年是官方劇出身,後來沒耐住誘惑一時求成,爆紅之後看似身價猛增風光無限,可依靠的全是粉絲價值,比他新鮮的年輕人一出道,他還哪有什麼流量優勢,偏偏最該洗粉轉型的時候公司還在拚命壓搾他的剩餘價值,馮梁秋稍有反抗就被公司買黑教訓,想想他都要罵娘。
   「這個圈子裡,永遠不缺年輕好看的小鮮肉,也不缺曾經年輕好看的老臘肉。」馮梁秋把劇本拍回去,說得又恨又狠,「好歹老子熬出頭了。」
   黎之清和他一樣的滿臉感慨,手剛抬起來,還沒拍到馮梁秋肩上,就聽尤川的手機裡傳出一聲封建地主似的「哪位」。
   尤川把手機遞給他:「通了。」
   尤川的聲音一出來,唐順時在那端頓時噤了音。
   黎之清哈哈笑兩聲,就著尤川的手道:「刺激不刺激?意外不意外?」
   他完全能夠想像得出唐順時對著手機想罵人又不敢罵的模樣,想想就是真的爽。
   馮梁秋待到最後也沒能打成遊戲,等黎之清把尤川教會了,他的場次就到了,等他把戲份拍完,黎之清又被拉去準備夜戲的拍攝。
   黎之清的第一場戲就是鍾況在輔佐皇子失勢之後的殊死逃亡,他這時被挖去一眼,割去一耳,渾身浴血,絕對是全劇最考驗化妝師技術的狀態。
   化妝師辛苦,黎之清也是整張臉都快木了,被來回捏完骨骼又要長時間保持一個動作,配合亂七八糟的東西在他臉上粘來搓去,臉上完了還得搗鼓衣服,一套傷妝下來整整用去八個小時,黎之清照到鏡子自己都差點沒能接受得住。
   太血腥了,也太可憐了,這絕對是他顏值的歷史最低。
   化妝師最後給他補了層血漿,讓他出去溜兩圈蹭一蹭顯得自然一點。
   黎之清從頭到腳染著紅出去,外面的人全被他驚得瞪起眼睛,接著就讚歎地走到他身邊誇起這傷妝的厲害。
   黎之清就像大熊貓似的任人觀賞了半天,突然就對著笑得最幸災樂禍的馮梁秋張開雙臂:「好兄弟!要不要過來跟我擁抱一下?」
   馮梁秋頓時一臉驚恐地往後躲:「你冷靜一點!我這穿的可是劇組的衣服!弄髒王導肯定得罵你!」
   黎之清一琢磨也是,腳下轉了個彎就撲向另一邊:「張老師!您在車上還說喜歡我的您還記得嗎?喜歡我就必須得緊緊地抱我一下!」
   剛剛還聚在他身邊笑哈哈的人頓時驚雀一樣撒腿散開,生怕被黎之清在衣服上留下兩個血印子。
   「是真愛就趕緊和我擁抱一下啊!」
   「同志們咱們車上的革命友誼就這樣走到盡頭了嗎!」
   馮梁秋仗著自己穿著戲服高聲刺激黎之清:「你長點兒心吧小黎黎!你已經不是那個討人喜歡的小年輕了!你現在醜到爆了沒人會想要和你抱抱的!」
   他說的話也是事實,黎之清那妝容逼真得又醜又嚇人,他跟在一群人身後跑的場景不像老鷹抓小雞,簡直像是山林裡的大血屍在抓活人撕肉吃,拍下來不用多加特效就是一部紀實恐怖片。
   黎之清沒誠心要抹髒他們衣服,每次快要追上都放慢腳步讓他們跑開,鬧了一圈他停下來,一轉眼就看到尤川站在帳篷前面默默看他,那種安靜對比上周圍的喧嘩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這種格格不入讓黎之清心裡不大舒服,他突然很想把尤川從那股靜默裡硬拖出來。
   黎之清昂起下巴嘿嘿笑了聲,張開雙手就奔過去,唯一完好的右眼彎成好看的形狀,嘴裡喊著追人時重複很多遍的那句話:「愛我嗎?愛我你就必須得抱抱我!」
   尤川愣了下,也跟著笑了。
   他不僅沒躲沒閃,還往前跨出一步,同時雙臂一撈,直接把渾身髒兮兮的那人摟進懷裡,完全不介意黎之清現在的模樣有多猙獰。
   他嘴唇覆在對方耳邊,聲音很輕地說了一個字:「愛。」

   第25章

   尤川其實長得很好看,但他平時大都面無表情,偶爾笑一下也不過是眼睛裡顯露出一點罕見的情緒,或者稍微地彎下唇角,弧度很小不說,還透著一股不熟練的僵硬。
   現在突然這麼近距離地粲然一笑,黎之清不由被震得怔了一下,也沒顧得上在尤川面前剎住腳步,整個人炮彈一樣快準狠穩地撞到尤川胸前。
   他慣性還沒收住,尤川又在他耳邊模模糊糊地說了聲「愛」,黎之清腦子裡立馬就有點懵。
   原先聚在附近的人為了避開黎之清的抱抱都逃去其他地方,從後面遠遠地看過來,黎之清被尤川主動抱住的這一幕更像是後者反應遲鈍躲閃不及,被「抱抱狂魔」給殘忍地玷污一樣,紛紛開始半同情半看好戲地笑著起哄。
   尤川的個頭特別高,身材又很結實,跟普通男人站在一塊完全可以達到半個遮天蔽日的效果,黎之清的身高屬於中等偏上,尤川想抱住他就只能微躬下背,頭也低垂下來。
   由於種族因素,尤川的體溫一向偏低,連呼吸都透著點涼意,噴吐出來的氣息把黎之清的耳廓搔得癢癢的,這種癢一直順著周邊的毛細血管蔓伸到脖頸和脊椎相連的地方,左半邊的肩頭明明裹著好幾層的衣服,卻還是覺得……想顫,想抖,還想躲開。
   這次尤川沒等黎之清說話就鬆了胳膊放開他,深色的衣褲上看不出什麼,不過裸露在外的小臂和手腕都沾了幾塊小面積的猩紅,估計衣服也是遭了殃,只是顏色太暗,肉眼看不出來。
   黎之清想幫他蹭掉,但是他手上還有半乾的血漿,看著更髒,舉著手在半空比劃了半天也沒敢貼到尤川胳膊上,最後隔空指了指:「……你擦一擦。」
   尤川沒去看自己的胳膊,而是先抬手把黏在黎之清鼻樑上的一縷頭髮捏了起來。
   為了凸顯逃亡的狼狽,黎之清的髮型被刻意打造得格外凌亂,頭冠歪斜在一側,散落的頭髮上也沾著粘稠的血漿,凝固之後就變成暗紅的塊狀,把髮絲襯得有點發硬。
   尤川捏住頭髮的第一反應就是想幫他把頭髮上的硬塊清理乾淨,轉又想到這可能是為了黎之清下面的拍攝,猶豫了一下,頓住捏頭髮的動作,詢問地去看黎之清的眼睛。
   黎之清一對上他的眼神,剛平靜下來的小心臟又不安分了。
   他在化妝間裡不是沒有去照鏡子,完全清楚自己的打扮都多嚇人,馮梁秋笑話他醜爆了都是輕的,甭管他真實長相有多好看,劇組的人面對黎之清現在的模樣哪有想跟他貼身接觸的,何況他衣服上還有沒能幹透的血漿,簡直都唯恐避之不及。
   也就只有尤川敢這麼毫不在意地抱住他了。
   黎之清從那雙眼睛裡看到自己的倒影,那就是鍾況在劇中該有的樣子,真的一點都不好看,但是眼睛的主人卻像是透過這層外殼看穿到他心裡似的,笑過之後的神情還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冷漠,眼神也還是一如既往的認真溫和。
   黎之清差點以為自己是化了個假妝,剛剛劇組的那群人全在逗他,他現在就應該是自己原來的樣子。
   「頭髮。」尤川開口。
   「啊?」黎之清晃過神,看向尤川的指尖,反應過來,「啊……頭髮是故意弄成這樣的,不用管它。」
   尤川點點頭,把那撮頭髮撥到黎之清的臉側,這才低頭去看自己小臂內側的污漬。
   「要不要用水洗一下?」黎之清低聲問他。
   尤川聞言搖頭,接著那幾塊血漿竟然像被點燃的紙張一樣從邊緣慢慢褪去,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黎之清一梗,原來神仙真是這麼神奇的嗎?
   等胳膊徹底白淨,尤川抬頭重新看向他。
   黎之清很給面子地誇獎:「……太厲害了。」
   尤川聞言小小地彎了下嘴角,黎之清也心虛地對他笑了笑。
   以前他就覺得尤川只有眼睛最有熱度,現在心態一變,他總覺得這熱度好像燒得他臉上都有點發燙。
   「到底是親助理,都髒成小狗了也不把你甩出去。」馮梁秋走過來,在兩步之外端詳了下黎之清的傷妝,故意不忍直視地用力眨了眨眼皮,誇張道,「辣眼睛辣眼睛!你左邊的臉簡直辣眼睛!」
   對,就是辣。
   黎之清覺得馮梁秋這詞用的好,尤川的眼睛就跟被噴了辣椒粉一樣,辣得人臉上燙得慌。
   「台詞背熟了沒有?你要不要再鞏固鞏固,那邊準備的差不多了。」馮梁秋道。
   「不用,今晚的戲沒有台詞。」黎之清去拍攝現場前忍不住回頭看向尤川,低聲問他:「你剛剛有沒有……」
   尤川看著他,黎之清頓了兩秒,轉了個話題:「我拍戲的時候你是待在這裡還是跟我過去?」
   他被尤川抱住時太過驚訝,搞得現在都有點不確定尤川究竟有沒有在他耳邊說話了,他想問尤川是不是對他說了個「愛」字,但是話一開頭,就怎麼也接不下去。
   這個新問題一脫口黎之清就覺得非常多餘,不說尤川是以助理的身份過來的,就算是平時在店裡,黎之清很多時候一回頭就能看到尤川寸步不離地跟在他後面。
   想到這裡,黎之清腿都有點軟了。
   老龍神看上他的那種「看上」,該不會是金主面對小情人的那種看上吧!所以尤川抱住他的時候到底有沒有說「愛」啊啊啊!
   黎之清特別想使勁揉臉冷靜一下,可他要是真的上手了,估計化妝組的幾個人能一起對著他土撥鼠尖叫。
   「你去熟悉一下山路,跑幾圈熱熱身,就算打了燈光還是有點暗,跑的時候小心別摔著了。」王雲路叮囑時想拍拍他的肩,但最後還是沒能下得去手。
   這樣一對比,尤川的溫柔就又被襯托出來。
   黎之清深吸一口氣,在劃定的路線上快步走著,把所有亂七八糟的念頭全擠出去,從腦子裡把記下的劇本迅速挖出,通過回憶慢慢找到鍾況一路逃亡的感覺。
   這場戲只用了航拍和長焦鏡頭,沒有把重心放在角色神情的細節變動上,這對身體表現力的爆發要求很高,逃亡的心境不是只要演員跑出速度就能彰顯出來的。
   黎之清努力不去注意尤川在外圍向自己投來的視線,來回在路線兩頭重複奔跑,還沒正式開拍就跑出了一身熱汗。
   「準備好了嗎?」王雲路站在監視器前,邊舉著擴音喇叭邊用紅外線激光燈對著路線又比了一遍,「跑的時候別光顧著去想怎麼跑得快了!情緒一定要到位!」
   黎之清在嘴裡含了一口血漿,衝那邊比了個可以的手勢。
   王雲路向場記點點頭,在椅子上坐下:「各方面準備!」
   倒計時的報數聲一一喊出,最後「Action」的尾音和打板聲同時落下,黎之清如同一隻在籠內監禁多年驟然重見天日的獵豹一樣猛衝出去。
   夜間微涼的空氣從他臉側刮擦過去,又把他的頭髮掀在半空,越過林葉罅隙的月光穿刺在黎之清的身上,給慘烈猙獰的面孔和外翻堆疊的血肉又多添了幾道發白的傷口。
   黎之清想像自己的左耳左眼全廢,風刃磨過耳根的切面和空洞的眼眶時痛得他半邊身體的麻筋都抽搐起來,他甚至隱約感到自己的腦漿要從和顱腔並不相通的地方迸濺出來。
   痛,連帶著五臟六腑也跟著一起痛,明明痛到極點就該感到麻木,可疼痛的等級卻一直隨著他奔跑的步伐階階遞增上去。
   這樣要命的疼痛讓他的奔跑透出一股極端的瘋狂凶狠,這種凶狠針對的不是在他身後緊跟不捨的追兵,也不是他腳下坑窪不平的山路,更不是眼前幽暗一片的山林。
   鍾況對自己的身體殘忍至極,他從血肉裡逼迫出殘剩不多的生氣,催動痛到發顫的雙腿竭力向前衝撞。
   他的姿態不像是從身後的囚禁中掙脫出來,倒像是要奔入前方無盡的黑暗。
   他不是一個漫無目的的逃亡者,腳下的山路對他而言更像是歸途,黑暗裡勢必是有一處歸所在偏執地等他回來。
   那是鍾況必須見到的地方,他的奔逃或許不是為了和死亡拉開距離,而是想要死在近一些的地方,哪怕只能縮短一步。
   王雲路看著監視器裡衝刺得幾近癲狂的青年,掌心的激光燈都被沁出的冷汗浸濕了外殼。
   「這小子真是……」有人在後面嘶了口涼氣,「我光看著就覺得身上疼得難受。」
   比起表情,肢體動作的感染性絕對更強一些,但是表現難度也更高。
   王雲路沒料到黎之清能演到這種地步,這場戲不好演,也不好拍,他壓根就沒打算一次就過,然而鍾況在劇中對生死勝負的全然不顧竟然都在雙腳一次接著一次地接連交替裡爆裂迸發出來。
   那明明是只看文字很難悟透的必死心境,何況對象還是一個年華正好的青年人。
   軌道車配合黎之清的奔跑速度往前行進,鏡頭前堵塞著林間雜亂的枝葉,時不時有樹幹遮擋住黎之清竭力狂奔的身影。
   他像是馬上要逃出鏡頭的捕捉畫面,徹底與這片山林分離成截然不同的兩個部分,又像是徹底被山林吞吃嚥下融成一體,這輩子都要深陷其中。
   整個畫面模糊且壓抑,同時又充斥著扣人心弦的緊繃感。
   按照劇本設定,這一幕的結束是鍾況在路線即將終結時遭受到前方的堵截埋伏,憑藉卓然的身手躍上枝椏順利脫險,但是出於對演員的安全考慮,這段被分割成了兩截,計劃是要吊上威壓進行補充拍攝,後期把暗箭和角色合在一起。
   王雲路剛要叫停,卻發現黎之清壓根就沒有減速的意思,他不由愣住,意識到對方想幹什麼後冷汗頓時就下來了。
   他年紀大了反應不夠快,「卡」字剛醞釀在嗓子眼裡,黎之清那邊已經藉著奔跑的助力猛然衝向前方的一堵樹幹。
   他腳底用力一踏,隨即借力騰躍而起,身體在半空旋出一道精妙的弧線,接著他雙手攀住另一棵樹的分枝,腕部發力後重力下沉的身體便又重新懸空上去,角度刁鑽地轉過半圈。
   當他幾乎倒立著懸在枝幹頂端時,黎之清突然左臂一彎,身體顫抖著偏出半分,像是艱難地躲開一記暗箭,他順勢彎腰落腳,左手勾住樹幹側身一滑,直接隱匿在一片暗色之中。
   整套動作一氣呵成,毫不拖泥帶水,完全不遜色於那些在片場經驗豐富的專業武打老師。
   別說劇組的其他人員,連大概有點心理準備的王雲路都直接呆住了。
   這場戲拍到這裡應該就全部結束了才對,黎之清藏在樹幹後等了又等,還是沒能聽到王雲路喊卡的聲音。
   他轉身扒著樹幹,頂著全劇組懵逼的視線探出頭,不確定地道:「……不是該卡了嗎?」
   是該卡了,可黎之清這一套耍下來,在場的工作人員幾乎全都愣住了,好些人還是同款的目瞪口呆臉,一個個就跟看大俠似的遠遠瞪著黎之清,呆怔了兩秒同時興奮起來。
   王雲路晃過神匆忙讓場記打了板,起身抄過靠在椅背上的枴杖,氣勢洶洶地往黎之清那邊奔過去,還沒走到他面前就揮著枴杖作勢要抽他:「你逞什麼能耐!就你厲害是不是!」
   他本意是想敲敲黎之清腳邊的泥地訓訓他,結果枴杖還沒完全舉起來就被人從後面一把握住。
   王雲路回過頭,沒能看清來人又被導演助理扶著肩膀往後扯開幾步:「王導王導您別急先緩一緩……」
   「別動手別動手你打人肯定怪疼的……」黎之清也差不多同時往前一步隔在王雲路和尤川中間,掰開尤川的手指把枴杖送回王雲路手裡。
   老天爺啊,他都沒注意尤川是什麼時候從外圍過來的,一眨眼的功夫就看他蓄勢待發地站在王雲路身後,那架勢活像是來砸場子的,把黎之清給嚇出一腦門的細汗。
   「動什麼手?我是跟你動手還是跟他動手了?」王雲路被自個兒助理扶著一臉莫名其妙,拿枴杖在黎之清腳前點了點,又在尤川腳前點了點,「我那就是嚇唬你一下,你不拿自己安全當回事,讓你小叔知道才是真揍你!」
   黎之清攔在尤川身前看著起勁教訓的王雲路,嘴巴張了張,心裡委屈巴巴的:「……我知道您不是要揍我。」
   問題是他身後這位以為王雲路是要用枴杖打人,黎之清怕尤川認真起來隨手一揮就搞點大事情出來。
   「知道你還抓我枴杖幹什麼?」王雲路指了指黎之清大展拳腳的那兩棵樹,「你想耍猴就不能等吊了威壓再耍,你當這是後期給你做特效啊!」
   有人看他們這邊又是攔枴杖又是攔人的以為真要打起來,趕過來聽清對話才鬆口氣笑道:「王導,您真用不著這麼生氣,黎仔人送外號『京都特效哥』,肯定是有把握才一口氣演下去的。」
   「對啊,之前新聞就報導他大街上徒手撕逃犯,那視頻在微博火了好些天呢,黎仔的很多粉絲都是被他見義勇為圈粉的。」
   「什麼徒手撕逃犯?」像王雲路這把年紀的人還真沒心思去刷微博,那天的新聞聯播也碰巧沒有看到。
   旁人七嘴八舌給他解釋了一通,王雲路理清楚緣由後沒像他們那樣把黎之清誇來贊去,反而歎了口氣:「你可讓我省點兒心吧,你要是在我眼前摔斷了腿,回頭你家那老頭還得來夢裡找我麻煩。」
   「不會的。」黎之清笑了笑,「加斯達那邊的山頭和林子都沒讓我摔過,這兩棵樹能有什麼難度。」
   「加斯達?你去的是加斯安吧?」有人聽他這麼說也笑了,「加斯達可是聯合軍區,你要有本事去那地方還用得著辛苦拍戲嗎?回家躺著當二世祖享福得了。」
   旁邊的人聞言跟著發笑,只有王雲路瞪著眼睛掃了他們一圈。
   「那可能是我記錯地名了吧,外國名字都太像了。」黎之清沒反駁,也笑起來。
   王雲路欲言又止地看著黎之清,最後長長歎了口氣,轉身回去的時候還無奈地搖了搖頭。
   黎之清的這場戲份本來分成兩鏡,經過他這麼一折騰直接全部一遍過了,雖然王雲路氣他冒險,可緊鑼密鼓忙了一整天的工作人員對黎之清的好感度刷刷刷地又高了好幾個等級。
   別說導演喜歡一遍過的演員,劇組裡是個人都會喜歡,誰不樂意工作時間被大大縮短啊。
   黎之清的下場拍攝是在凌晨四點,卸了妝睡覺這種美事是完全不能指望,他索性連衣服也不換,直接把自己放倒在床上,拍攝前他把那條山路跑了不知道有多少遍,也是真的有點乏了。
   這頂帳篷不算大,為了節省空間,兩張折疊床只能呈九十度角地並在一起,等尤川再躺下,他們兩個人的腦袋就差不多靠在了一起。
   黎之清想著自己身上光是色素糖漿都裹了有六七層,臉上還堆著不少叫不出名的微妙材質,估計這味道被旁人聞起來臭得可以。
   黎之清能感覺到尤川的呼吸離他頭皮不遠,為了防止把對方給熏著,他悄悄地往床尾縮了一截,但是劇組的這個拍攝基地只是臨時的,歷史劇的資金大部分還投在服裝道具方面,許多生活設備就極盡簡單了。
   比如他身下的這張折疊床,淘寶爆款六十五塊,一口氣買了這麼多張估計還得便宜不少。
   黎之清剛往下挪了一點腳就懸空出去,他只好又慢吞吞地把身體縮了回來,忍不住嘀咕道:「……我去這床也太短了吧。」
   最多一米八不能再長了!
   他話音剛落,就聽到尤川從床上起身的動靜。
   黎之清脖子還沒昂過去,尤川就一手伸到他的脖子後面,另一隻手撤去枕頭之後塞進他的背下,略一施力就把輕巧地他托到自己的床頭位置。
   尤川放下人,把手撐在黎之清的腦袋旁邊,俯身問他:「這樣呢?」
   黎之清腳下突然多出一大塊空間,腦袋下墊著的是尤川的枕頭,眼前還是尤川的那雙眼睛,頓時就有點懵逼。
   尤川見他不回答,以為是床的面積還是不夠寬敞,開口道:「我帶你出去。」
   「去、去哪?」黎之清懵完又懵。
   尤川沉吟片刻,試探性地回答:「天上?」
   他可以讓黎之清睡在自己身上。
   黎之清:「……」
   這就是所謂的,我送你上天玩玩?
   「為什麼要去天上……」黎之清頭一回覺得尤川思維轉得有點迅猛,他竟然沒法跟上。
   「你睡不下。」尤川把床上下打量一遍。
   黎之清反駁:「……不,我睡得下。」
   尤川不解地看向他:「不是說短?」
   黎之清心情複雜地跟他對視,帳篷裡靜得都能聽到外面草叢的蟲鳴,良久之後黎之清偏頭笑起來:「床本身不短,我只是……哎,反正不是床短。」
   他說著便要坐起身,想把床位還給尤川,結果肩膀才和床面分開就又被尤川按了回去。
   「你睡。」
   「我睡一張床就夠了。」黎之清再次起身,然後第二次被尤川原樣按下,他覺得自己就像是想要出洞的土撥鼠,每冒出一次頭就被不由分說地摁回洞裡,「我把你的床佔去這麼大空間,你怎麼辦?」
   這床對黎之清來說都不能算長,那對尤川而言就更是不夠躺平了,黎之清要是再佔去他一個床頭,尤川八成能膝蓋一折把雙腳踏在地上。
   「我不用睡覺。」尤川低聲回答。
   黎之清見他沒有把身體直起來的意思,不由嚥了下口水:「那你就打算一直這麼坐著?」
   尤川點頭。
   「……也一直這麼盯著我?」
   尤川沒有立即答話,靜了一會兒把撐在床上的手收回去,同時把上半身挺直,但是視線依舊沒有挪開,帳篷裡光線不明,那雙眼睛卻還能折映出清潤柔和的光亮。
   黎之清被他看得也是沒脾氣了:「你老是盯著我幹嘛?」
   昏暗裡的兩點光亮頓時斂了斂,尤川過了片刻才把眼睛重新抬起來。
   盯著黎之清看的理由有很多,但是也可以用簡單的一句話來概括,尤川前兩次說出來都是因為黎之清先向他拋出非常直白的問題,現在突然要他自己主動把答案全盤托出……怪不好意思的。
   尤川貼著帳篷的帆布坐在床上,原本只是隨意地把胳膊搭在曲起的膝蓋上,現在不由自主地把扣起十指,兩手的拇指慢慢互相摩挲起來。
   醞釀答案的進度條還沒加載到一半,黎之清又問:「該不會真是因為我長相比較討喜吧?」
   尤川愣了一瞬,手指也不擰了,迅速點了下頭。
   在他眼裡黎之清身上就沒有不好的地方,長相當然也是喜歡的。
   黎之清眼睛頓時睜大一點,他問這個問題只是想開個玩笑緩解氣氛,沒想到尤川竟然還真點頭承認了:「這麼膚淺?」
   原來神仙也是視覺動物。
   尤川聽不明白「膚淺」這詞是什麼意思,但是他這時候心裡還再因為上一個問題感到緊張,也沒像以前那樣不懂就問,還是安安靜靜地沒有開口。
   黎之清把他這反應當成是默認,改口道:「……也不是膚淺,顏控嘛,很正常,人人都控。」
   尤川低頭看著他,半天沒搞懂「顏控」又有什麼含義。
   「你以前盯著我是因為我長得好,求個視覺享受,那你現在老是看我是圖的什麼?」黎之清說著笑了,「我現在都醜到沒法顯示了,你看到我這張臉不覺得難受啊?」
   尤川搖搖頭:「你不醜。」
   「這算是給我心理安慰嗎?」黎之清還是笑,他化完妝剛照鏡子的時候自己都受到不小的衝擊,「神仙說話也得摸著良心吧。」
   「真的,」尤川看著他唯一完好的那只右眼,「怎麼樣都好看。」
   人在視覺能力受到影響的時候,其他感官會反射性地敏感很多。
   尤川聲音低沉,語調認真,在晦暗的環境裡透著股說不出的性感,再加上他說出的內容完全可以算是半個情話,黎之清不僅聽得耳朵酥了一下,胸腔裡的心跳還莫名其妙地加快了幾個拍子。
   「你別按我。」黎之清說完這話才深吸一口氣從床上坐起來,貼著另一片帆布和尤川面對著面,他視力沒有尤川好,打量半天只能分辨出對方是在看著他,「尤川,我想問一個自我感覺太過良好的問題。」
   「嗯。」尤川應了聲。
   黎之清很快問道:「你是不是喜歡我?」
   你是不是喜歡我?
   這個問題緊緊壓著尤川的話尾,穿雲驚雷一樣拋了出來,完全沒給尤川留下一絲心理準備的建築時間。
   驟不及防的快問快答絕對是保證答案真實性的有效手段。
   尤川聽清問題本能地「嗯」了一聲,接著才反應過來,整個人轟地一下僵住,他滯著呼吸跟黎之清大眼瞪著小眼,緩和了兩秒又覺得這麼回答本來就沒什麼不對,認真補充:「喜歡。」
   「哪種喜歡?」黎之清有點緊張地把膝蓋抱了起來,轉又發現這樣的姿勢似乎有點娘炮,乾脆放下左腿,單抱著右邊的膝蓋。
   尤川糾正他:「只有一種。」
   黎之清沒忍住笑了:「我不是問你喜歡有幾種,是問你哪一種喜歡,再說喜歡也不是只有一種啊。」
   尤川皺了皺眉,在他的認知範圍裡,「喜歡」就只有一個種類而已。
   「喜歡也分普通喜歡和……」黎之清一緊張詞彙庫就跟著緊張,想了半天沒憋出合適的形容詞,「那種喜歡,你活了這麼多年,應該懂吧?」
   尤川把他的話來回琢磨,還是不解:「不懂。」
   黎之清內心掙扎了一下,破罐子破摔:「就是想上的那種喜歡。」
   尤川這次沉默著沒有說話,就在黎之清以為他總算明白了的時候,尤川問他:「『上』是指什麼?」
   黎之清:「……」
   他有種要給老龍神來一場性知識科普課的感覺。
   「就是你看到一個人,或者一個動物,產生了一種衝動,」黎之清臉皮挺薄,沒好意思把「交合」這類詞直接說出來,只能邊解釋邊用手比劃,「想把他這樣,再這樣,然後啪!你肯定懂的。」
   龍性本淫,無所不交,尤川該對那種事情不陌生才對。
   黎之清說這些話的語速較快,手上動作也跟著加快,比劃的雖然到位但是力道太猛,看著不像是生理活動,倒像是把什麼仇人給報復弄死了。
   「這不是喜歡。」尤川搖頭。
   黎之清反駁:「這也是一種喜歡。」
   別的事情尤川可以順著他,唯獨放在喜歡上就是不行:「這不是。」
   對待喜歡的人應該細心護著,不可能會想要把對方弄死。
   「那你理解的那種喜歡是什麼意思?」黎之清被他的堅決噎得沒法繼續爭下去。
   尤川想了想:「一起生活。」
   一起生活?
   黎之清愣了下,這不是他上個月給尤川解釋的「在一起」的第二層意思嗎?難道是他想得太多加戲過頭?這就讓人很不好意思了。
   黎之清想摸摸鼻尖緩解尷尬,手一伸就碰到他鼻子上的一塊仿真皮肉,只好又縮回來,更尷尬了:「……這說法也對。」
   電視劇裡的神仙都不談七情六慾,尤川就算經常翻雲覆雨這樣那樣,也可能只是出於本性,未必像人那樣需要情感基礎,仔細想想也的確是沒有毛病。
   黎之清那邊是想的通透了,尤川那邊可真是「無端陪媳婦兒,鍋從天上來」。
   其實龍性本淫是因為後來的龍承受不了血脈裡的過盛神力,與萬物相交只是舒緩神力躁動的一種途徑,並不是單純受到情欲催使。
   作為一位歲數比天道還大的老龍神,尤川還從來沒體會過神力不受自己控制是種什麼滋味,更何況他天性冷淡,從來不把萬事萬物放在眼裡,「喜歡」在他看來只有一種,「喜歡的人」也自然只會存在一個。
   他這回可以說是徹底被黎之清給誤會大發了。
   經過剛剛這一通探討,黎之清再躺下怎麼也沒有睡意了,他好說歹說讓尤川躺到床上閉目養神,自己摸出手機給唐順時發了條消息:[無比羞恥!我今天丟人丟得臉皮差點沒找回來!]
   現在是睡覺時間,黎之清沒指望唐順時能跟他深夜長談,單純是想找人簡單發洩一下,誰知道唐順時還能秒回過來:[喜大普奔,我得趕緊出去買個兩萬響的霸王鞭好好慶祝。]
   這是還惦記著黎之清白天讓尤川給他打「恐嚇電話」的事情。
   [我今天竟然覺得尤川喜歡我,更可怕的是我特麼竟然還直接問了他。]黎之清無視他這句話,繼續打字道。
   唐順時那邊沉默了好一會兒,回他:[那你為什麼現在還有機會給我發消息?]
   這都表明心跡了,尤川就算沒有把人就地辦了,那抱抱親親拉拉小手膩膩歪歪總是該做的吧?
   [沒辦法,老神仙心胸寬廣,不屑於跟我這等凡人計較。]黎之清以為唐順時指的是尤川被問這種問題會惱羞成怒地宰了他。
   [你等會兒,]唐順時有點懵,[怎麼還能計較上了?你們都說了什麼?]
   [我問他是不是喜歡我,他說是。我問他是普通的喜歡還是想上的喜歡,他說是想一起生活的那種。]黎之清稍微回憶一下就覺得想死,[我上個月就給他解釋「在一起」有搞對象和一起生活兩層意思,他那不就是普通喜歡了嗎?]
   唐順時:[……]
   難道只有他覺得,一起生活以後就能天天搞對象並且天天「上」了嗎?
   黎之清繼續打字道:[人家就是單純的喜歡我,我卻錯以為他想上了我,跟那句「我只是把你當朋友你卻想上了我」徹底反過來了啊!你不覺得這樣很尷尬嗎?]
   發完這句他還補了個抱頭崩潰的表情包。
   唐順時:[……]
   尷不尷尬他不知道,反正他是對老龍神挺同情的。
   [別的我也沒什麼好跟你說的了,]唐順時回覆他,[你多多保重吧,千萬記得養好身體。]
   黎之清還沒搞懂唐順時怎麼就突然冒出這麼一句,那邊又道:[我還是抽空去你們劇組看看你吧,不然也不知道下次見面會是什麼光景。]
   黎之清把兩條信息連在一起看了幾遍:[你那邊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
   [沒有,我就是年紀大了喜歡胡亂感慨。]只要黎之清不出事,他這邊估計也是永遠不會出事了,畢竟「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現在已經快到一點,最多睡上三個小時就又得起來,黎之清跟唐順時敲定探班的時間,把手機塞到枕頭下面就合眼逼著自己入睡。
   戶外拍攝變數很多,每天的任務安排可謂是爭分奪秒,凌晨開始拍攝的時候大家的臉色都不比昨天好看。
   黎之清喝了小半杯的高濃度檸檬汁,別說腦袋徹底精神了,他都害怕自己五官扭得太過分,把臉上一層厚妝擠出裂紋。
   這場要拍的是鍾況臨死前的情節,追兵四面包抄搜捕,鍾況插翅難飛,無奈躲進山林獵戶家中,逼迫獵戶割下自己的頭顱。
   鍾況全劇最大的情感爆發就在這裡,除了全景拍攝,後續還要補拍幾個面部特寫,演員的狀態必須時刻維持在同一個水準,每個鏡頭都不能出現絲毫落差。
   黎之清在準備期間裡一直抓著劇本設想畫面,他在這裡足足標出了五種表演形式,猶豫到底哪一種能讓鍾況的內心掙扎更劇烈一些,拍攝即將開始前他深吸一口氣,回身放下劇本時對上身後尤川的眼睛,心裡突然平靜下來。
   「如果你想去見一個人,但是拼盡全力後還是沒法回到她身邊,你會有什麼感覺?」黎之清隨口問他,「最強烈的會是什麼?」
   鍾況死前有未達目的的不甘,離家遠走的悔恨,愧對妻子的內疚,滲透入骨的思念和不捨,但是其中必定有一個會是他的情感重心,決定著鍾況情感爆發的突破點。
   尤川幾乎沒有思考,脫口而出:「憤怒。」
   「憤怒?」黎之清不解,「為什麼?」
   尤川回答:「自身無能才會見不了他。」
   黎之清怔了一下,抄回劇本迅速翻過幾頁,恍然地笑了兩聲,一把攬住尤川的肩膀用力晃了晃:「不愧是老神仙,到底見多識廣,謝啦。」
   尤川目送他小跑趕去拍攝現場,彎腰把滑落在地上的劇本撿起來,細心把折角撫平。
   場記板一打下,黎之清飾演的鍾況便從木屋窗外跌晃撞入,熟睡的獵戶方要驚醒就被從床上一把拽下,砸到牆角,他掀開眼皮,入眼就一張血肉模糊的可怖面孔,嚇得他差點魂飛膽裂,來不及哀嚎又被鍾況用力摀住嘴巴。
   「我名鍾況,本為前太子府中幕僚,現遭朝中歹人圍捕,恐難逃一死。」鍾況的雙腿已盡是淋淋鮮血,左邊膝骨釘入幾支毒箭,血水滲著黑膿,已經找不出一處好肉,「在下身雖殘廢,可項上人頭卻值千金,閣下如果有意,大可拿去這顆腦袋換些酒錢。」
   那獵戶光是看著那張臉就身體發軟,哪還敢取他頭顱,只管拚命搖頭掙脫。
   鍾況另一手掐住他的脖子將他提起,自己咳出幾口黑血:「但有一點,今日過後,你必到郢州青岳村去尋一位姓龐的姑娘,將我懷中貼身信件交至她手,所受賞金也需分她一半補貼家用。鍾某今生至此,來世必報!」
   眼見天光愈亮,獵戶卻還是不肯,鍾況久久壓抑的情緒逐漸迸發出來,半是祈求半是威迫地逼他動手,句句將獵戶堵上絕路。
   就是獵戶舉刀欲上的時候,鍾況終於彎下脊背,徹夜奔波的雙腿也慢慢跪下,整個人在畫面中徹底灰敗下去,接著他膝前的地面砸出兩圈血點,殘破的雙肩也開始細微顫抖,先是一聲短促的悶哼,隨後演化成一串壓抑的痛哭。
   正是因為不能放聲痛快地大哭出來,所以鍾況這時的表情才足夠駭人。
   外翻的皮肉,縱橫的血淚,奮力揮在泥裡的拳面,恨自己破不透朝中格局,也怒自己逃不出天羅密網,男人嘶啞低吼的哭聲就像是裹著一團烈火,把這間簡陋的木屋灼成煉獄,燒得人心裡不止沉痛,還對這個伏在地上如同困獸自殘一樣的怪物格外恐懼。
   離現場最近的燈光和攝像都覺得身上發涼,更別提正面對上黎之清的獵戶群演,雞皮疙瘩簡直落了一地,最後結束拍攝的時候甩了道具就嗷嗷地搓著胳膊。
   王雲路沒給黎之清平緩情緒的機會,立即補拍鍾況威迫獵戶時的面部特寫,「卡」聲落下,攝像師舉著器材就彈起來,被那眼神怵得後頸寒毛都快要全豎起來。
   這演技太噁心了。
   馮梁秋呲牙看著監視器,被黎之清最後的變態眼神刺得心裡老是咯登,這他媽簡直是要吃人。
   包括補拍在內,黎之清前前後後一共哭了五場,還是帶著組裡心靈脆弱的小姑娘一起哭,出了現場眼皮都有點紅腫,他接過馮梁秋遞給他的一瓶水,控訴道:「我現在嚴重缺愛你知道嗎?給我一瓶沒有愛意的水就想讓我緩解情緒你是不是有毛病!」
   「那你趕緊卸個妝,卸了妝我立馬就給你一個愛的抱抱。」馮梁秋指了指化妝間。
   「不行,這才是見證我們友誼的時候。」黎之清說著就對他張開雙臂,「鍾況死得我有多難過你知道嗎?必須有人過來抱抱我。」
   馮梁秋實在沒法直視他那張哭過之後的臉,一把把他身體轉過去,往化妝間那邊一推:「……真的你去照照鏡子,你現在這模樣絕對沒人敢下得去手。」
   黎之清心裡一梗,有沒有天理了!拍了場那麼絕望的戲還得再被嫌棄醜!
   他正想憤憤轉身去瞪馮梁秋,胳膊突然被人從後面一拉,接著他整個人就陷進一個微涼的懷抱。
   「不難過,」尤川拍拍他的後背,輕聲道,「我抱你。」

   第26章

   黎之清一靠上尤川的胸口就身體一僵,縮在他懷裡一時沒敢動彈。
   馮梁秋看著尤川一臉敬佩,然後意味不明地看著他倆眨眨眼:「有部動畫片叫《美女與野獸》,你們倆要是去拍,估計得叫《野獸與美男》。」
   黎之清從尤川懷裡退出來,回頭就衝馮梁秋翻了個不大友好的白眼。
   「得,你看你這小鳥依人的模樣,還得是只小不點野獸。」馮梁秋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剛剛還覺得黎之清這妝容嚇人,這白眼一翻竟然還有點可愛起來,「行了行了,你別顯擺你眼睛大了,趕緊去把你臉上這層給卸了,堵了這麼久毛孔別給憋出痘來。」
   「我們年輕人血液循環快,從來不擔心會長痘。」黎之清哼了一聲,轉身就往化妝間走。
   馮梁秋看向尤川:「之前就看你塊頭不小,跟小黎黎在一起顯得更高了,哥們你今年多大了?平時都怎麼鍛煉啊?」
   黎之清聞言腳下一轉又一折回來,伸手攥住尤川的手腕,邊把他帶走邊替他回答:「也沒多大,只比你大了幾萬倍而已,平時偶爾到天上逛逛,沒怎麼刻意鍛煉,主要是基因優良,後天想殘也長不歪。」
   馮梁秋瞪著眼睛看黎之清把人拖走,半天才樂了,叉著腰搖搖頭:「胡說八道也不扯個靠譜的。」
   「馮梁秋跟唐順時差不多一個德行,你不用理他。」黎之清進了化妝間,給尤川找了張椅子坐下。
   尤川先是點頭,然後問道:「誰?」
   「什麼?」黎之清不解。
   「你剛剛說的兩個人。」尤川補充。
   黎之清:「……」
   看來他根本就不用囑咐這一句,尤川從來就沒把自己不感興趣的人事物放在心上。
   不過尤川不記得馮梁秋這名字也就罷了,他在書店了待了那麼久,現在竟然連對唐順時的名字都沒有印象。
   「唐順時你不記得嗎?」黎之清提醒他,「書店老闆,來這裡之前每天和我們一起吃飯那個。」
   尤川這才點頭,了然道:「那個胖道士。」
   黎之清使勁抿了抿嘴角才忍著沒有笑出來。
   這個形容真可以說是非常到位一針見血了,過會兒回帳篷他一定要發消息給唐順時刺激他一下。
   「記不住名字沒事,知道有他那個人就好了。」黎之清剛要走去化妝台,又突然想到什麼,回頭看他,「你還記不記得我叫什麼?」
   如果尤川的表情能和普通人一樣豐富多變,那他此時臉上一定會滾過一行大字:這個問題還需要再問嗎?
   「黎之清。」尤川回答得毫不猶豫。
   黎之清頓時有點受寵若驚,誇張地捂了下胸口,咧開嘴角笑了:「嘿呀,看來我比唐順時面子要大。」
   那他更要去找唐順時嘲諷幾句了。
   黎之清美滋滋地坐到化妝台前,昨天給他上妝的化妝師把椅背放倒讓他後躺下去,邊卸妝邊無奈道:「別的演員頂著傷妝的時候都巴不得一打板結束就衝回來把臉皮撕了,你倒好,外面磨嘰進來也磨嘰,我還以為你要再帶妝睡一晚上了。」
   「畢竟從來沒這麼醜過,我得趁機多體驗體驗。」黎之清一本正經地開著玩笑。
   「體驗完了該透心涼了吧,全劇組都被你攆著跑。」化妝品笑話他。
   「誰說是全劇組了?」黎之清瞇出一條眼縫,把目光瞥向尤川,「他就沒跑。」
   化妝師也看了尤川一眼:「那你可千萬別開除你這助理,絕對是真愛粉啊。」
   「我可不敢開除他。」黎之清看著尤川小聲地笑了一句。
   尤川見他露出笑意,也提起唇角對他微微笑了笑。
   「到底是『京都牛批哥』,這麼麻煩的仿妝沒給你白化。」化妝師把他耳朵上的假體拆下來,感慨道,「剛剛演得真不錯,小姜看得鼻涕都要哭出來了。」
   「老師您別污蔑我啊!我哪有那麼誇張!」被喚作小姜的小助理本來跟著其他化妝師在旁邊偷偷打量黎之清私私竊語,聞言立馬替自己辯解,「我就是覺得鍾況可憐而已,都要死了還惦記自己家裡老婆。」
   「他讓獵戶轉交的一定是一封休書,想讓他妻子改嫁,以後生活得好一點。」
   「我也覺得是,可惜劇本沒把鍾況家裡的情況解釋清楚,不然肯定更感人。」
   黎之清笑了笑,閉著眼睛道:「畢竟是《帝王錄》嘛,中心情節是朝堂爭鬥,王位更替,鍾況的這段追捕也是為了點出四皇子的成王之路,描述得詳盡對主題來說就太過瑣碎了。」
   「但是還是可惜啊。」有人歎氣,「要是鍾況能逃回村裡,遠遠見一面他妻子再死就好了。」
   黎之清這回沒說話了,其實鍾況想見的那人早就死了,只是鍾況不知道而已,他怕這話說出來幾個小姑娘又得難受。
   黎之清任由化妝師把他下巴抬起來偏過去,八個小時的妝容不到十分鐘就卸了乾淨。
   「這就是所謂的『長城難壘牆好拆』嗎?」卸完妝,黎之清覺得自己臉上都涼快不少,睜開眼睛就要起來。
   化妝師忙一把按住他:「先別動,我再給你敷個面膜。」
   「敷面膜?不需要不需要。」黎之清起身的動作更快了,「昨天剛糊了一層在臉上,怎麼還糊?」
   「敷,那叫敷!」化妝師被氣笑了,「你現在毛孔都大張著,不敷面膜膚色肯定很……差。」
   話到一半他自己都說不下去了,可能是本來膚色跟傷妝對比太過明顯,黎之清現在的皮膚嫩得跟要掐出水似的,白裡還透著健康的淡粉,不貼上去看根本瞧不出他臉上的細小毛孔,比工作室那些天天得了空就護理的小姑娘皮膚還好,比他這個年過三十的老男人更強得沒影。
   人比人氣死人,什麼後天努力笨鳥先飛,爹媽給的遺傳基因比什麼都好,真想看看黎之清家裡人都長的什麼模樣。
   「我真帥。」家裡人長相都被惦記上的黎之清滿意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很是感動,「醜過之後才真正懂得這張臉的可貴。」
   「你就好好珍惜吧,拍水乳的時候最好都心懷感恩。」化妝師抽了張化妝棉想遞給他。
   「水乳就是你們說的護膚品嗎?那我今天也抹一下好了。」黎之清說著就要去壓化妝台邊角的一個乳液瓶。
   周圍其他人阻止他的時候差點尖叫:「那是護手霜!!!」
   去他媽的。
   化妝師哭笑不得地把化妝棉丟進紙簍裡,他已經不想管這個平時連水乳都不用的傢伙了。
   「我怎麼知道那是不是護手霜,瓶子外面貼的標籤上不就是『乳』嗎?」黎之清離開的時候還能聽到化妝間裡眾人隱忍的笑聲,他摸了摸臉,看向尤川,「我覺得他們說的水乳也沒什麼作用,抹了跟沒抹沒什麼差別,你看著呢?」
   尤川仔細把他五官打量一遍,搖了搖頭。
   的確是沒有差別。
   「就是說,他們竟然還拿這個笑話我。」有了尤川的肯定,黎之清說話就更有底氣了,還不服氣地鼓了下臉頰。
   尤川笑了笑,他走在黎之清右肩靠後的地方,稍一偏頭就能看到黎之清故意鼓出的河豚臉。
   黎之清的頭髮也清洗乾淨,被低低地綁在腦後,額角的碎髮攏不過去,只能軟軟地伏在臉頰兩側。
   黑的頭髮白嫩的臉,定格下來就可以裱進畫框掛起來。
   黎之清收回臉頰的時候順帶對著快滑到眼前的頭髮吹了口氣,那撮頭髮剛被他吹離眉梢,就聽尤川似乎在他身後輕輕笑了一聲。
   他還沒顧得上看回去,接著頭頂就被對方用手拍了拍。
   力度剛好,不會把他的頭壓低下去,但是手一放上來就好像碰到了黎之清心窩的地方,胸口頓時就麻了一下。
   黎之清愣完了才回過頭。
   尤川還沒把手放下來,低頭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挑,眼睛裡盛著掛在林間枝梢上的半輪新日,被陽光撒得暖洋洋的。
   黎之清腦子裡刷地閃過四個大字:不!娶!何!撩!
   還是紅色加粗黑體。
   他有點想笑,又有點想罵人。
   黎之清的青春期基本是在軍區度過,可能是他很少有機會接觸異性,自己又長時間體質偏弱的緣故,兩性之間他更傾向於欣賞男性獨有的渾厚體魄。
   但是這種感覺一直以來就僅僅止步在欣賞的層次,現在一出來個尤川,黎之清心裡的感覺就往形容不出來的方向跑了。
   摸著良心不說虛偽話,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不是視覺動物。
   突然出現一個形象出挑的人每天以你為中心的跟著轉悠,該安靜的時候安靜,該體貼的時候體貼,連無意識地犯傻都可愛專注的勁兒,那架勢就像是除了你再沒有什麼值得他關注了一樣。
   這尼瑪誰能受得了!誰能遭得住!
   黎之清突然有點想掀桌子,為什麼尤川偏偏得是不講七情六慾的老神仙!是個路邊二傻子也比是只知道普通喜歡的老神仙強啊!
   尤川不知道黎之清的眼神怎麼就突然燃出怒意了,他把笑一收,手也撤了回去,想到黎之清剛剛鼓臉的原因,開口順毛道:「沒人笑話你。」
   黎之清腦子裡的弦都差點氣崩了。
   「啊喲快看看誰回來了,這不是我男神嗎!」黎之清心頭正憋悶著,馮梁秋去化妝間還能嬉皮笑臉地繞到他面前,直接頂到槍口上,「昨天一天沒見你,我還以為你連戲都不拍了,快來讓我抱一個,可想死我了!」
   黎之清脖子一甩:「醜拒!不抱!」
   說完就快步回到自己的帳篷,摸出手機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呼出,最後給唐順時發去一條信息:〔我決定了,從今天開始我要把尤川當成慈愛的老父親來看待,請組織務必監督我!〕
   唐順時剛拖了張躺椅到書店門口曬太陽,看到消息的時候差點沒把腰給晃折了。
   他給黎之清回去一串省略號,心裡一痛。
   組織從今天開始可能就亡了。

   第27章

   鍾況在山林的戲份一結束,黎之清就徹底清閒下來。
   他不像組裡前輩那樣幾個片場連著跑,把手裡劇本翻透之後更是沒事可做,每天只能在後勤各種客串,甚至還幫著打了兩天的場記板。
   上午馮梁秋要拍一組難度很高的打戲鏡頭,和群演們磨合時難免頻頻出錯,黎之清頭兩天被他戲謔了那麼次,自然不肯放過可以揶揄回去的一切機會,顛著場記板就繞到他身後,邊說邊給自己打著拍子:「穩抓實幹逐步來,人老氣衰反應慢,越急越火越難看,喝口水來緩一緩那個喝口水來緩一緩。」
   ……說得還挺押韻。
   旁邊配合的群演頓時噗嗤一聲,憋笑憋得長刀都差點沒能握穩。
   馮梁秋也是被氣得笑了,故意拿眼瞪他:「不給我愛的抱抱就趕緊給我起開!你那水裡連糖都不捨得加還想讓我緩解情緒,你腦子是不是有毛病?」
   黎之清完全不介意對方化用自己之前對他說過的話,繼續把板顛起來:「馮梁秋,老骨幹,心裡只有三歲半,正眼不瞧涼白開他只要抱抱不要臉。」
   這下其餘人實在憋不住了,全瞇著眼睛抱團大笑。
   「王導!!!」馮梁秋喊出一聲自己都繃不住了,想擺出怒不可遏的表情可嘴角老止不住地往上抖,「姓黎的在這邊影響我排演!!!」
   王雲路也笑得不行,扶著椅背就去問負責記錄片場花絮的工作人員:「剛剛那段記錄DV拍下沒有?」
   「拍下了王導!」那人大笑回道。
   「成,等後期宣傳時發到官博上。」
   馮梁秋啼笑皆非,頓時覺得自己被整個劇組都拋棄了,撒氣似的把劍柄塞給黎之清:「來來來有本事你來試試!光打拍子誰不會啊,你以為這劍有那麼好耍的嗎?」
   說著他就把黎之清手裡的場記板搶過來,顛了兩下想不出該說什麼詞兒,只能默默把板正過來,自己竟然把自己給氣笑了。
   等黎之清輕巧地挽了個劍花,馮梁秋就後悔讓他試試看了,恨不得當場給自己來一巴掌。
   他怎麼就忘了黎之清在劇組還有個「黎少俠」的外號呢?
   馮梁秋的後悔才冒出頭,黎之清就佯裝推脫地彎眼一笑:「那多不好意思。」
   話音剛落,臉上還很不好意思的黎少俠手腕一轉,絲毫沒有不好意思地刺出兩劍,驚鴻游龍一般掠到群演面前,劍鋒挑出之後腳尖一提,乾淨俐落地卸去對方的手上長刀,看似迅猛地曲肘撞去那人胸口,在最後關頭穩穩收住了力道。
   這完全就是動作指導老師的加快翻版。
   現場靜了兩秒,接著工作人員幾乎同時齊聲歡呼鼓掌,活像是在給自己愛豆瘋狂打Call。
   其實也不能說是「像」,劇組最初就有一些關注黎之清的小迷妹,經過他最近接連露了幾手,別說迷妹了,連迷弟數量都直接翻了一倍,見了面打個招呼都是「黎少俠」。
   「剛剛身體沒活動開,要不然我再來一遍。」黎之清收了劍還在刺激馮梁秋。
   馮梁秋劈手把劍奪回來,驅蟲似的把黎之清往旁邊趕,嘴裡還叨叨地念著咒:「滾滾滾滾滾趕緊滾……」
   黎之清心滿意足地顛著場記板走回來,猶豫了一下,迎著尤川的視線站到他旁邊:「他們剛剛笑是被我調侃馮梁秋逗樂的,你怎麼還在這邊跟著一起笑了,我說話那麼快你肯定聽不明白。」
   照尤川的反應速度,等他慢慢消化理解結束,旁人早就笑完了,可尤川剛剛分明是跟著大家同步露出笑意的。
   尤川看向他,嘴角還是略微彎著。
   黎之清也轉頭看他,挑眉道:「難道你現在語言表達能力進步這麼快,別人隨便說點什麼都能聽懂了?」
   「沒有。」尤川搖搖頭。
   「所以你剛剛也是沒聽懂我說了什麼?」黎之清把場記板豎起來,一下接著一下地輕輕敲砸自己的肩膀,見尤川點頭,揚笑無奈道,「那你剛剛笑得那麼開心,就是自己傻樂著而已啊。」
   尤川錯開目光看了看黎之清手裡的場記板,又挪回視線看向他的眼睛,彆扭了半晌才張開嘴,聲音都因為不好意思低了很多:「我只是覺得……你剛剛那樣特別可愛。」
   黎之清敲在肩上的場記板一下打了滑,腦子裡頓時「轟」了一聲,耳朵尖兒都飛了一抹薄紅出來。
   他睜大眼睛跟尤川對視,片刻才磕磕巴巴地道:「……是、是嗎……」
   尤川回應得很認真:「嗯。」
   黎之清剛剛站在那邊的時候眉飛色舞,眼睛裡就跟裝著星星似的又亮又好看,尤川光顧著去看他神氣活現地「打快板」,根本沒去注意黎之清到底對著馮梁秋說了些什麼。
   黎之清:「……」
   他現在可能需要一個土撥鼠吶喊的表情包。
   尤川不會那些撩撥人的套路,更不會扯那些虛偽的違心話,他只要說黎之清可愛,那他心裡就是覺得黎之清剛剛特別可愛,黎之清越是清楚這一點才越想吶喊。
   他默默把場記板從肩上拿下來,心說這真是夭壽的前兆。
   馮梁秋的這場戲總共NG了五次,艱難拍完後扯著黎之清就要往後面休息區跑。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能不能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舉止。」黎之清胳膊一揮就甩開馮梁秋抓著他的手。
   「我怎麼沒注意了,我看需要注意的是你們倆才對。」馮梁秋回頭笑了,「站在那邊膩膩歪歪的,簡直gay裡gay氣。」
   尤川就跟在黎之清的後面,黎之清瞥了一眼兩人幾乎交疊在一起的影子,硬著腔反駁:「瞎扯!誰gay裡gay氣了!」
   「你剛剛站你助理旁邊就跟剛過門的小媳婦似的,我都看見你耳朵紅了。」馮梁秋邊跑邊說。
   黎之清謅了個藉口:「我那是熱的好嗎?山裡樹太多,太陽一大到處都是水汽,悶得慌。」
   「你這是承認自己耳朵紅了?」馮梁秋哈哈又笑開了,「不說我拍戲沒工夫搭理你,就我離你們那麼遠的距離,誰眼神那麼好還能看出你耳朵紅沒紅?你這簡直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黎之清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伸手就直接抽他。
   馮梁秋歪身一躲,撒開了腿就先衝回自己帳篷裡。
   黎之清剛要加快速度追上去,尤川突然在他身後輕輕笑了一聲,把他油門踏板都給笑塌了。
   這尼瑪,「gay裡gay氣」聽不懂就算了,「膩膩歪歪」聽著都沒反應的人,怎麼一到他耳朵紅沒紅的問題就笑開了。
   「我那就是熱的。」黎之清沒底氣回頭,替自己強調了一句,
   尤川在後面「嗯」了一聲。
   不知道是不是黎之清的心理作用,他總覺得尤川的這個「嗯」字都帶著點笑意。
   黎之清報著掐死馮梁秋的念頭走進帳篷,前腳剛邁進去就見馮梁秋坐在電腦前衝他笑著鼓掌:「現在有請我的戰隊隊友小黎黎同學~」
   黎之清腳步一頓。
   馮梁秋這會兒不僅笑得噁心,連說話語氣都有點不正常。
   「快過來跟大家打個招呼。」馮梁秋對他招招手。
   大家?
   黎之清走近幾步,看清屏幕後明白過來:「……你要直播?」
   馮梁秋糾正他:「我在直播。」
   黎之清一入鏡,觀看直播的粉絲立馬炸了起來,滿屏都是密密麻麻的五彩彈幕,大片大片地擠壓在一起,一時根本看不清楚他們究竟發了些什麼。
   「等等你們剛才不是叫我男神的嗎?怎麼現在就跟是他的粉絲一樣。」馮梁秋哭笑不得,「難道他光憑這張臉就把你們圈粉了嗎?我要鬧了!」
   〔哈哈哈哈哈男神別哭,你們都是男神!〕
   〔臉是一方面,其實我是被新聞聯播圈的粉,捂臉。〕
   〔前面新聞聯播的等等我!英勇市民黎先生簡直太帥了!!〕
   看著交流區飛速上掠的「新聞聯播」,馮梁秋也是徹底服了:「你繼續去懲惡揚善算了,還來拍什麼電視劇啊,粉絲刷的禮物都夠你養活自己了。」
   「這些禮物都是可以換錢的嗎?」黎之清伸手指了指右邊不斷刷新的禮物列表。
   「是啊。」馮梁秋應道。
   黎之清拍拍他的肩:「這部分好像都是送給我的,折現之後麻煩轉到我賬上,微信就行。」
   彈幕上頓時一片喪心病狂的「哈哈哈」。
   馮梁秋憋了又憋,點開電腦上的手機模擬器咬牙道:「你還能不能再摳一點!」
   「等會兒,你不會是想現在打遊戲吧?」黎之清看到加載頁面愣了下,「你還有場戲沒拍完啊老哥。」
   「我昨天約好了要給粉絲開遊戲直播,怎麼可以食言。」馮梁秋對鏡頭拋了個飛吻,催他,「你趕緊上號,賽場還有一個小時就關門了。」
   「你請我打比賽,你用電腦,我用手機?」黎之清瞇著眼睛看他。
   馮梁秋理直氣壯:「我是主播。」
   黎之清給了他這個主播面子,從兜裡掏出手機,只有百分之十的電量:「主播你這比賽打得太突然,我手機沒來得及充……」
   話沒說完,一隻骨節非常標緻的手就遞到他眼前,手裡還捏著一隻跟黎之清同款同色的大屏手機,桌面上全是黎之清常玩的幾款遊戲。
   黎之清愣完才接過手機:「……你什麼時候還安裝了這麼多遊戲。」
   他除了拍戲,其他時間幾乎都和尤川形影不離,根本沒見他玩過什麼。
   「前兩天。」尤川的站位剛好避開了馮梁秋的直播鏡頭。
   「不是,」黎之清翻了翻軟件列表,除了手機系統自帶的幾個,也就只有那幾款遊戲是後期安裝的了,「你竟然知道怎麼下載?」
   他只教了尤川怎麼接打電話、拍照錄像而已。
   哦,還有怎麼去看手機裡的緩存視頻。
   「唐……」尤川說了一個姓就想不起下面是什麼名,最後乾脆說,「唐胖教我的。」
   黎之清:「……」
   他都不知道現在是該心疼唐順時還是先受觸動了。
   「在電話裡教你的?」
   尤川點頭。
   「……我拍戲的時候你讓他教你的嗎?」
   尤川又點頭。
   黎之清心裡一動,進入登錄頁面的時候心窩都還是暖和的。
   尤川連現代漢字都不認識,更別說去熟練使用搜索引擎了。
   對普通人來說下載幾個軟件再簡單不過,可是對尤川來說……太難了啊。

   第28章

   觀看直播的粉絲儘管看不到尤川的長相,可是出現在鏡頭前面的那隻手和從耳機裡傳出來的磁性低音炮就已經足夠博得他們的好感了。
   更何況,「低音炮」還跟黎之清來了這麼一段自帶粉紅泡泡的小互動,簡直是硬攆著旁人往激動亢奮的路上走。
   [啊啊啊啊啊身為一個手控聲控我已經死了……]
   [羨慕你們這些還能看到手的,而我,只能看到滿得快從屏幕裡溢出來的粉色小花花,/doge。]
   [/doge,並且還伴隨著一股濃濃的酸甜味道。]
   [所以遞手機的那個人也是劇組演員嗎?聽著聲音很陌生啊,跟小哥哥一樣是新人?]
   馮梁秋選中區服,解答道:「這位是你們小哥哥的隨行助理。」說完他嘿嘿樂了,用開玩笑的口吻補充說:「他跟你們可是同道中人,平時那氣場老嚇人了,一到你們小哥哥身邊就化身頭號真愛粉,特別忠……嗷!」
   他還沒把「誠」字說出來,黎之清就往他小腿後面踢了一腳:「你敢不敢不滿嘴跑火車?」
   [忠!忠什麼!老馮你趕緊把話說清楚!]
   [大家好我是華夏知名唇語專家,通過觀察老馮剛剛的口型,我覺得他想說的是「忠犬」這個詞,/doge。]
   [沒錯沒錯肯定就是忠犬,雖然我到今天才知道唇語的存在,但是……/doge,誰讓我是小公舉呢,我說那是忠犬那就只能是忠犬!]
   [忠犬什麼的……想想真是太帶感了啊啊啊啊啊!!!]
   「我剛剛絕對沒想說這個,這跟我可沒半毛錢關係啊。」馮梁秋憋笑衝黎之清一攤手,「你要找麻煩千萬別來找我!」
   他說著還用鞋尖輕輕點了點黎之清的腳踝,頭略微搖了搖,示意他別太在意。
   這種事情越是較真,粉絲那邊的反應只會越大。
   黎之清用餘光掃了旁邊的尤川一眼,坐到馮梁秋身旁的椅子上登陸遊戲,輕聲笑道:「你今天比賽只要不坑我就不找你麻煩。」
   摸著良心講,馮梁秋的操作水平真沒得說,他跟黎之清都是速攻型玩家,在二對二上鮮有失手,但是到了最後一局的時候,馮梁秋個不靠譜的手一抖點到了隊伍匹配,直接跟三個散人組成五人戰隊,被送進了五對五的比賽戰場。
   更坑爹的是那三個散人裡兩個菜鳥一個掛機,馮梁秋剛要哀嚎,敵方戰隊的信息就蹦了出來,他立馬就往黎之清胳膊上拍一巴掌:「快快快你趕緊賣個萌!!最後一場咱們不打了直接穩贏!!」
   「哈?」黎之清被他拍得差點把手機扔出去,看清對面隊名後一愣,接著就彎眼笑了。
   對面隊名叫作「黎之清的老婆們」,頭像全是清一色的黎之清的照片,名字還都是差不多的格式,比如「黎黎給親親就退賽」,「黎黎賣個萌就退賽」,一看就是黎之清的鐵桿小迷妹們。
   「你快親,給她們個麼麼噠就行。」馮梁秋連連催他,「再贏一場咱們段位就能滿了。」
   黎之清笑了笑:「粉絲的話,難道不該是我們退嗎?」
   「最後一場了哥哥,咱們沒機會打了。」這款手遊每賽季的對戰次數都是限定的,他們倆已經把前面的次數打完了,馮梁秋說著就搶了手機過來,戳開輸入框打起字來:[/期待,感謝小姐姐們的喜歡,其實我就是黎之清本人,這是我們本賽季的最後一場比賽,能不能麻煩小姐姐們讓一下呀~以後有機會再一起玩喲~愛你們麼麼噠~]
   「你能不能不要說得這麼噁心,」黎之清看著自己遊戲人物頭頂冒出的發言氣泡,一臉不忍直視,「呀什麼呀啊。」
   馮梁秋老神在在地笑道:「你不懂,這樣才能充分體現出你滿滿的愛意。」
   話音落下,對面的人發言道:[/鄙視,哪來的傻逼敢裝我老公,開局都把他標成焦點,等會兒第一個就把他懟死。]
   黎之清痛心疾首:「……我做錯了什麼!那不是我打的字!」
   屏幕上是一片的「哈哈哈」,耳邊還是馮梁秋槓鈴似的笑聲。
   黎之清正要踹馮梁秋一下解氣,帳篷外頭就傳來一聲氣吞山河的怒喝:「馮梁秋又死哪去了!!!」
   光聽這音量就知道老人家身子骨很是硬朗,喊人的時候氣息很足,想必就算遠遠開罵也是很有氣勢。
   黎之清還是頭一回見識到王雲路有這麼大的嗓門,那邊喚著的明明是馮梁秋,他卻跟著哆嗦了一下。
   馮梁秋應了一聲,丟開鼠標就要站起身,但是王雲路已經疾風一樣衝了進來,連鬍子都帶著一點高中教導主任的別樣風采。
   他手裡捏著捲起的劇本,一過來就往電腦前面的兩個人身上拍,嘴裡怒道:「玩遊戲!玩遊戲!成天就知道玩遊戲!」
   他一連交替著砸了三下,第一次精準地拍在了馮梁秋的左邊肩上,第二次瞄準黎之清拍過去的時候半途被一隻手給攔了一下。
   他換個角度去拍第三次的時候,手裡的劇本竟然直接被那隻手輕易奪了過去。
   王雲路這才瞪著眼睛看向手的主人,一見是前幾天抓他枴杖的那個人,竄到嘴邊的話又嚥了下去。
   他上下把尤川打量一遍,把手伸過去,再開口時聽不出說的是氣話還是誇獎:「你這反應能力夠可以的啊,次次都護得這麼利索,你給他當的不是助理是保鏢吧。」
   尤川神情淡淡地垂眼看他,不像是有把那卷劇本還回去的意思。
   黎之清看這架勢連忙站起身,同時「啪」地把筆記本合起來,把尤川手裡的劇本拿過來遞向王雲路,一步擠在兩人中間:「……他條件反射比較好,都是身體本能,也不是故意的,您別生氣。」
   「身體本能?」王雲路接了劇本看向他,「我看是護著你的本能吧。」
   黎之清聽得耳根都熱了一下。
   他不自覺地偷偷瞥了尤川一眼,卻發現尤川不知道什麼時候把脖子轉了過來,低頭把視線投向他,兩人的目光頓時就撞在了一起。
   「還不是故意的,我看他瞅著我的眼神一點兒也不像是無意的。」王雲路繼續道,「你們家裡可真是給你找了位好助理。」
   黎之清聽到這話更窘了,只能重複:「……您別生氣就行。」
   「我跟他生什麼氣,我要氣也是氣你們兩個兔崽子,尤其是你!」王雲路又拍了馮梁秋一下,恨鐵不成鋼道,「正拍著戲你們還玩開了。」
   馮梁秋沒人給他擋著,硬生生挨了兩下,自知理虧:「王導我知道錯了,我也實在是沒想到前面會拍那麼快……」
   黎之清被他一說才反應過來:「等等,我的戲份好像都拍完了,為什麼我要跟著馮梁秋一起被訓?」
   王雲路衝他冷笑一聲,趕著馮梁秋走出帳篷:「別著急啊,後面的戲你慢慢拍。」
   王雲路和馮梁秋一離開,帳篷裡就只留下黎之清和尤川兩個人。
   黎之清慢慢深吸一口氣,看向尤川揚笑問他:「你不是對附近發生的事情都一清二楚嗎?剛剛怎麼還會不知道王導在外面找人?」
   「我知道。」尤川低頭看他。
   「你知道?」黎之清眼睛瞪大了一點,「那你剛才為什麼不說?」
   尤川反問:「為什麼要說?」
   「你如果提前說出來,馮梁秋就不會被揍得那麼慘了。」黎之清一想到王雲路給馮梁秋來的那兩下子就想笑,光聽聲音就知道王雲路沒對他心慈手軟。
   尤川伸手把黎之清身後的椅子挪到旁邊,省得他等會兒被椅腿絆住:「他被揍,和我有什麼關係。」
   這話說得可真夠殘酷的。
   黎之清本來還想本著革命友誼稍微地向馮梁秋表達一下憐憫同情,可再一琢磨,不僅嘴角的弧度僵了,連耳根都又生起了熱度。
   尤川認為馮梁秋無論怎麼樣都跟自己沒有關係,可他卻把黎之清的事情都放在心上。
   上一回是抓枴杖,這一次不僅用手給黎之清當了盾牌,最後甚至還把劇本給奪了過來,這是不是就代表……尤川對他是比較在意的了?
   黎之清越想心臟就越活潑,使勁用指尖掐了兩下自己的手心才把差點脫韁的想法給硬扯了回來。
   這事絕對不能多想,想得再曖昧最後也是白搭。
   尤川的手機運行了快一個小時的遊戲,握在手裡有點燙人。
   黎之清退回桌面,剛要把手機遞還給回去,餘光一瞥又看到馮梁秋竟然在折疊床的夾縫裡塞了幾雙臭襪子。
   這麼難得的把柄絕對不應該錯過。
   黎之清頓時就樂了,對尤川說:「你手機借我拍張照片,我必須把這個記錄下來。」
   尤川眼神閃了閃,看著黎之清欲言又止,似乎想要拒絕。
   黎之清愣了下,他沒料到尤川也會有拒絕別人的時候:「……不行嗎?」
   「……拍吧。」尤川說完就把視線偏開,不肯看他。
   黎之清更懵了,這又是什麼節奏?
   他看了看尤川,又看了看手機,猶豫了兩下把相機點開,接著他再次愣了。
   這款手機會在拍攝畫面的右下角顯示出上一張拍下的歷史照片,黎之清之前教尤川使用拍照功能的時候只對著帳篷外的小野花拍了兩張,可右下角的那張分明是什麼人的照片。
   儘管是縮放,可還是能看出那是個個子高挑的青年,還留著一頭很長的頭髮。
   黎之清的心臟在胸腔裡使勁跳了兩下,他嚥了口唾沫,又抿了抿嘴角,指尖一移把相冊打開,眼前頓時被自己的背影漸次鋪滿。
   ……說真的,他突然有種想和慈愛老父親亂倫的衝動。

   第29章

   《帝王錄》落腳的這片山林地處偏僻,可也佔了遠離城市中心的不少好處。
   現在秋意尚不算濃,山腳到山頭依舊是一片玉樹交榮,起得早了還能看到凝在枝梢上的薄薄細霧,倒挺養眼。
   欣賞美景似乎是所有動物的本能,普通動物駐足長看,而當代人類則選擇記錄。
   剛到這邊的時候劇組不少人都對著山頭拍來拍去,黎之清的手機裡也存了不少日出時分的林間照片,但是尤川的手機裡除了黎之清教他拍的幾張可憐兮兮的白色小野花,餘下三百多張全是黎之清走在片場各處的背影。
   黎之清簡單翻完照片才意識到尤川之前說他怎樣都好看是絕對的真心話,他竟然發現尤川的手機相冊裡還存有他頂著那套傷妝的照片。
   又髒又醜又血腥,本人看著都難受。
   偏偏尤川還跟眼裡自帶美顏濾鏡似的給他拍了不下一百張,簡直像是把他當成寶貝對待,有多寢陋也不覺得嫌棄。
   有句話怎麼說,「子不嫌母醜」,放在尤川身上可能就是「父不嫌子醜」。
   就算「兒子」都對自己的那張臉不忍多看,做「爸」的還是美滋滋地想著:我「兒子」真好看,我「兒子」全世界最好看。
   嗯,周圍隨處都是好風景,可他眼裡只有一個醜乎乎的你。
   尤川沒有把脖子轉過來,但是卻一下又一下地用眼神偷瞄黎之清的反應。
   那模樣有點心虛,像是擔心錯事會被家長發現的熊孩子。
   黎之清克制了下面部表情,故作淡然地給馮梁秋的襪子來了張特寫,又佯裝漫不經心地把照片編輯成彩信,發送到自己號碼上。
   他表面上風平浪靜,可心裡其實已經是渾洪贔怒,鼓若奔騰,腦子裡頭來來回回地撞過同一句話:完了,他八成是要完了。
   這種完蛋的感覺幾乎一直持續到劇組轉移去隔壁晉江市的影視基地的車上。
   眾人小憩一段時間之後找了一些影片出來打發時間,播放的都是幾十年前的經典老劇,畫面雖然不比現在的作品精緻清晰,可無論是演技張力還是鏡頭剪接都很有水平,唯一的缺憾大概就是後期處理被當時的技術條件給拖了後腿了。
   黎之清這回沒像來時那樣跟馮梁秋坐在前面,而是拿著馮梁秋不洗襪子腳會臭當理由,把尤川拉到車廂後面,一起去坐靠窗的雙人座位。
   這部電視劇是神話題材,裡面不乏衣袂飄飄的仙君仙子,神魔交戰的場面也出現了一些。
   黎之清眼睛看著前面的液晶屏幕,身體往尤川那邊傾了傾,低聲問他:「尤老師,對於這段打戲,請問您給幾分?」
   為了防止對話被前後座位的人聽到,黎之清說話時故意把嘴貼近尤川的耳邊。
   他的吐息溫熱,尤川的皮膚卻偏冷,一覆上來就冷熱對比明顯,再加上青年的嗓音輕軟潤朗,壓低音量後如同枕邊呢喃,尾音一轉甚至還透著撒嬌似的狡黠意味。
   尤川的喉結頓時微微滾動了一下,被黎之清靠近的右邊肩膀都酥了下去。
   他轉頭看過去,眼睛在車廂的昏暗裡掠過一道微妙的精光,漆色之下像是翻滾過掀天毀地的怒濤駭浪,分明是想把什麼東西,確切地說,是想把什麼人,用嘴活吞下去。
   而那位已經成為清單上唯一獵物的青年卻還在無知無覺。
   「你們神仙打架,是不是就跟他們演的差不多?」
   黎之清的視力就算再好,那也僅是普通人的水準。
   這時候光線不明,他根本觀辯不出尤川臉上神情的細微變動。
   黎之清見尤川沒有答話,只以為對方是沒明白他的意思,模仿劇中神仙使用法器的樣子對著窗戶BiuBiuBiu了幾下:「就像這樣。」
   尤川眼神閃了閃,突然唇角一彎,輕輕笑了。
   說也奇怪,明明黎之清是對著車窗Biu來Biu去,他這邊倒還覺得對方是一招攻進了自己心裡,擊中一次不算結束,還老對著同一個地方繼續用力。
   這種力度毫無過渡地滲進血液,再沿著脈絡迅猛一滾,尤川竟然覺得自己向來只有涼意的身體都燥熱起來,先前冒頭了好幾次的陌生衝動演化成一隻指尖柔嫩的小手,慢慢把掌心貼上他的心臟,握起來後一下又一下地細細碾磨,讓他渾身上下都生出一股令人口感舌燥的奇妙力量,渴望宣洩,卻又無處宣洩。
   這樣的矛盾既是折磨,同時又是一種甜蜜的享受,兩軍交鋒間,尤川的那雙眼睛也愈發的亮了。
   不同尋常的亮。
   尤川坐姿端正,脊背筆直,手也規矩地擱在膝頭,他開口時抑制地用指尖在褲子上一磨,像黎之清那樣把音量放低,聲音比平時沙啞了一度:「我不知道。」
   「什麼?」黎之清沒聽清楚,往他那邊又靠近一些,偏頭後把耳朵附了過去。
   黎之清的皮膚本就白皙,耳垂在那頭黑髮的襯托下更是白得扎眼,前方螢幕的光亮一投過來,直接籠上了一圈微弱的光圈,珍珠一樣浮著層暈亮。
   尤川把指尖攥緊手裡,用力一握,慢慢貼近過去:「我不知道。」
   他話音剛出來,黎之清就抖了個激靈。
   他做好了被尤川呵氣的準備,可他沒料到尤川的氣息會突然變暖。
   黎之清本能地轉過頭,想讓耳朵解脫出來,結果一扭頭就跟尤川近距離地對上眼睛,鼻尖差點都觸到了一起。
   那一瞬間,黎之清覺得自己心臟都他媽的要炸了。
   過度震驚時人連條件反射都做不出來,黎之清僵著身體跟尤川對視,隱約覺著兩人的吐息都膠著在一起。
   撞進他腦子裡的第一個想法是,再往前一點,他跟尤川好像就能親到一起了。
   尤川那邊也是怔了一下,但他很快回過神來,餘光往下一掃,一眼就把對方的唇形描摹出來。
   他沒像黎之清那樣想著再往前一點會不會親到一起,他只想咬住他的嘴唇。
   ——直接咬下去。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嘴唇的主人就往後縮退回去。
   黎之清驚魂甫定地對尤川瞪著眼睛,喉嚨都像是被那股發熱的氣息死死抓住,一時間呼吸都有點不順暢。
   ……太刺激了,太他祖宗十八輩的刺激了,他年紀輕輕的差點沒能遭住。
   黎之清傻愣愣地把眼睛眨了又眨,硬是沒想起來兩人剛剛說了些什麼,只好乾巴巴地開口:「……你剛剛說什麼?我沒聽清。」
   尤川也一下沒記起來,他沉默了幾秒剛要說話,黎之清一拍腦門:「你是不是說你不知道?」
   不管了,先點頭,好像是說的這個。
   見尤川點頭,黎之清總算找回了談話節奏:「不會吧,你不是在……」他頓了下,也猶豫了下,最後咬咬牙又把身體傾過去,輕聲說,「你不是在天上生活嗎?會沒見過他們用法術的樣子?」
   再說尤川本身就是老神仙啊,他自己用法術是什麼樣子總該會知道吧。
   「不知道。」尤川回答。
   「……是不知道還是沒見過。」黎之清又道。
   尤川看著他:「可能見過,但是不知道。」
   見過但是不知道?
   黎之清笑了:「見過就是見過了,可能見過是什麼情況?」
   「我沒注意。」
   黎之清:「……」
   這就有點任性了啊。
   「沒注意是……?」黎之清試探性地問。
   尤川淡淡道:「不感興趣。」
   黎之清:「……」
   可以說是非常任性了。
   這樣看來,尤川記不住別人的名字也是情有可原,只要他心裡不感興趣,就算是神仙當面打架他也不會放在心上,唐順時能被尤川記下一個姓氏已經算是幸運的了。
   黎之清替唐順時感慨完又有點美滋滋的,尤川可是能把他全名說出來的。
   「那你自己打架是什麼樣子總該記得吧?」黎之清心裡一美,連語氣也美了起來。
   尤川稍微回憶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已經很久沒有跟誰好好打上一架了,或者說,已經很久沒誰敢跟他好好打上一架了。
   黎之清好奇起來:「你也有仙器神器什麼的嗎?」
   「沒有。」
   「只用法術?」黎之清說完改口,「……仙術?」
   「不用。」
   「那你是怎麼打?」
   尤川沒說話,只抬起一隻手,五指慢慢收攏,然後用力一攥。
   黎之清看著他的手:「……肉搏嗎?」
   有點失望,他看電視上的龍都是呼風喚雨,用雷劈人。
   「嗯。」
   「那他們要是用法器打你,你不是很疼?」黎之清皺了皺眉。
   尤川笑了聲:「沒人用那些打過我。」他頓了頓,補充道,「和我交手的,都是肉搏。」
   「沒有一個是用法器的?」黎之清問。
   「沒有。」
   「為什麼?」
   尤川這次回憶的時間很久,像是要從垃圾堆裡翻出稍微不那麼垃圾的垃圾:「他們怕我。」
   黎之清:「……」
   感情肉搏的都比用法術的強上不少。
   黎之清這會兒還不理解肉搏究竟哪裡厲害,後來他把這段告訴唐順時,唐順時直接笑罵他小傻逼,他那時候才知道自己想的肉搏跟尤川說的肉搏簡直天差地別。
   簡單地來說,普通神仙打肉骨,上古老神打神魄,誰要是被尤川認真掏了一爪子,那基本就徹底沒戲了,連六道輪迴都直接省了去,誰腦子抽風了想死透徹才敢跟這種級別的老神自不量力。
   前面屏幕正播放到仙子巧笑嫣然襟飄帶舞的地方,黎之清盯了前面兩眼,清清嗓子又問尤川:「天上的小仙女兒是不是都特別好看?」
   尤川沒卡頓地回答:「不知道。」
   黎之清莫名覺得心裡很爽,他喜歡這種一問三不知。
   他心口不一道:「那可是仙女,你別是不知道什麼叫好看吧。」
   「知道,」尤川看向他,「你就很好看。」
   黎之清迎上他的目光看過去,使勁把要飛起來的嘴角拽下去,廢了好大的勁兒才擺出一個靜如止水的表情,可他的眼角卻控制不住地彎翹起來。
   尤川瞧著他那雙明明亮晃晃還強壓著笑意的眼睛,輕輕笑了聲,特意強調一遍:「真的。」
   他們倆並肩坐著,目光交接,心裡頭同時亮起一盞明燈。
   ——有戲啊。

   第30章

   尤川看向黎之清時略低著頭,嘴角的弧度還沒收起來。
   黎之清把淡定的姿態維持了幾秒,也彎眼展眉回了他一笑。
   兩個人心思活絡地互相對看,殊不知彼此這時候都是一樣地想把對方狠狠按進懷裡。
   等劇組到了晉江影視基地,黎之清拿到任務安排才算瞭解之前王雲路在帳篷裡對他冷笑的那句「慢慢拍」是什麼意思。
   歷史劇裡雖然沒有飛簷走壁、浮光掠影的輕功絕技,可耐不住它有吊房梁的刺殺戲份,還是被鍾況大方攬了去。
   黎之清沒接觸過威亞,排演之前被吊起來練習了半天,找平衡對他而言並不算難,但人是陸生動物,踏不到地面難免發虛,主要克服的其實是心理壓力。
   《帝王錄》取材自王位更迭最為頻繁的朝代,那個時候紡織染色技術還不完備,越是位高者,衣著顏色越是偏深,飾品也沒有小說中的那麼繁瑣奢豪。
   而且為了還原真實,劇中妝容對五官的修飾並不誇張,再加上這裡大部分都是四十歲往上的老演員,妝後只讓人覺得這就是古人該有的模樣,效果自然不比商業劇來的驚艷。
   可這回黎之清一出去,一群人都不淡定了,甚至有人高聲對導演組笑道:「我們是不是要改走偶像劇的路子了!」
   黎之清束著髮冠,鬢角碎髮都被攏貼起來,不僅沒像普通人那樣顯得臉大,還把面部輪廓襯得清晰不少,身上那件褐色官袍雖然也是灰撲撲的暗色,卻把那張臉襯出發光似的白淨,五官突出得更加惹人注意,往片場一站就足夠吸人眼球。
   王雲路在開拍前特意點著他叮囑:「你待會兒可給我把握好感覺,別一從上面下來跟要登台奪艷似的。」
   登台奪艷,這詞用的,黎之清一聽就笑了。
   也不怪王雲路提醒,實在是他這張臉跟旁人畫風相差太大,放在一個鏡頭裡有點扎眼。
   這幾場是刺殺與反刺殺的戲份,
   太子即將受封,朝中對外一向中立自保的吏部尚書宴邀包括皇子在內的諸位朝臣府中賞花,意在協助四皇子在準太子入住東宮前完成刺殺,無論成敗與否,都會嫁禍素日安分蓄銳的二皇子一黨,兄弟幾人表面暢談由治而亂、由盛轉衰的史中舊事,實則話鋒爭對,人心思動。
   整場宴會節奏緊繃,鏡頭切換急促,全景加上補拍,足足忙碌了六個小時,黎之清至少吊了有三個小時的威亞。
   他覺得自己就跟被掛在半空的肉乾一樣,鋼絲連接吊臂和滑軌後,再分別綁到腰間和大腿的保護帶上,光是直愣愣的吊著都覺得腿根被勒束得發疼,別提還得做出一套的打鬥動作,被保護帶束起的幾塊皮肉都生出火辣辣的疼來。
   再加上身體重量全靠幾件裝備撐住,下身血液流通不暢,黎之清兩腳一沾地,只覺得骨頭裡有上萬隻蟲子瘋了似的四處鑽爬,麻得他立馬皺臉嘶了口涼氣。
   黎之清半口氣還沒抽上去,尤川就從人堆裡擠了出來。
   「扶我一把扶我一把……」要不是鋼絲還拴在身上,黎之清這時候真想就地坐下。
   尤川腿長,步伐也大,兩邊隔著那麼遠的距離,他竟然還能比負責拆卸威亞的工作人員來得還快,說話間就已經走到黎之清身邊,手一伸就圈到他腰後,托住的他兩隻手肘。
   黎之清心裡咯登跳了一下,指尖跟著腳踝一起哆嗦。
   尤川站他身後不過半步,這個姿勢像是把他半摟在自己懷裡,清冽的味道湧入鼻腔,讓人很是猝不及防。
   最重要的是,尤川實在是太高了!
   黎之清的手肘被他托起,小臂順勢舉到了胸口下方,兩手一垂就跟賣萌討食的貓崽似的,黎之清縮在尤川身前,自己瞅著都覺得好笑。
   「手借我撐一下就行,」黎之清拿「貓爪」去捉尤川的手,拉到身側,再把「爪子」按上去,「我就是腳麻得厲害,站還是能站住的。」
   兩隻手一冷一熱,貼在一起後,兩個人不約而同地低頭看過去。
   黎之清的手很漂亮,五指修長,指尖綴覆的指甲透著淺淺的粉色,皮膚白淨到可以輕易看出淡青的血管脈絡。
   尤川手心朝上,掌紋清晰乾淨,連指尖就透露出十足的力量感,穩穩地撐著黎之清施上去的全部力氣。
   「你手勁兒這麼大。」黎之清又壓了壓,沒按動。
   尤川想把那隻手握著手裡,忍著沒讓五指收攏,回道:「你不重。」
   「瞎說。」黎之清笑了。
   青年人即便再瘦,身高也是擺在那裡的,更何況黎之清不是那種瘦削的纖瘦,衣服下面也藏著一層經過鍛煉的薄薄肌肉,體重絕對不輕,然而尤川撐著他的那隻手就跟鐵架子一樣不動分毫,穩得過分。
   「趕緊活動活動,揉揉腿。」馮梁秋看出黎之清腿麻,等工作人員拆完威亞就拿著自拍桿過來,想要敲他腿側逗他兩下,結果還沒碰上去,尤川一提腿就把桿子擋開。
   「我去。」馮梁秋被尤川的反應速度驚到了。
   尤川淡淡瞥了他一眼:「別碰他。」
   馮梁秋心頭震了一下,總覺得對方沒把話說全,下面應該還有一句:再碰一下你就死定了。
   他想了想上回王雲路被這人奪了劇本的事,默默把桿縮了回去。
   惹不起惹不起。
   「你是不是手欠?」黎之清這會兒想踹馮梁秋都有心無力,只能用手揮蒼蠅似的把他趕開。
   他摳著尤川的手甩了甩腿,活動開了走去卸妝,一進化妝間就見一些人圍著一面小屏幕看之前車上沒播完的電視劇。
   也不知是播到什麼鏡頭,李光平興奮地邊拍大腿邊大笑:「看到沒!這才是真女神!」
   幾位年過七旬,平時不愛開口的老藝術家也跟著感慨。
   「想當初我剛入行的時候還有幸見過她,真人可比電視上漂亮不少。」
   「可不是嗎,我年輕那會兒最喜歡的女演員就是她了。」
   「演技好還敬業,品性也沒得說,只可惜息影得早,要是演到現在,終身成就獎說不準也能入到她懷裡。」
   說到這裡,眾人不由連連惋惜。
   黎之清伸長脖子瞄向前面,看清屏幕上的白衣女修愣了一下,再聽旁人的接連歎聲,咧嘴笑了:「早點息影未必不是好事啊,女神就算回歸生活也還是女神,我也特別喜歡她。」
   「這位開始風光的時候,你父母估計都沒出生。」有位老演員對他笑道,「你這麼小的年紀,還能知道我們那個年代的人物?」
   「我當然知道了,」黎之清被化妝師帶到座位上,「沈瓊煙嘛。」
   周圍的人聞言驚訝地看向他,連說「難得」。
   沈瓊煙作為國內首位享有國際盛譽的華人影后,放到五十年前也是家喻戶曉的國民女神,論在國外的口碑,至今還沒有哪位女星能追得上她。現在的年輕人能記得她,還能說出她的名字,實在是很不容易
   「難什麼得。」李光平沒回頭,只低聲笑了一句。
   即便他和王雲路當年同沈瓊煙有過合作,不過要論劇組誰對沈瓊煙最熟悉,那可真是非黎之清莫屬,他不知道才是有鬼。
   黎之清夜裡沒戲份,卸完妝就和尤川一起回去休息。
   他在前些日子跟唐順時定下的探班時間就在最近幾天,回了酒店見到唐順時歪在大廳沙發裡也不覺得驚訝,進了房間就掏出手機吧嗒吧嗒地打下一串字,直接塞到唐順時手裡。
   [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唐順時來的時候心情還挺明媚的,一見這句話心裡就哆嗦了一下。
   他看了看站在黎之清身後的尤川,嚥了下口水。
   怎麼著?這是打算搞地下工作嗎?不能說話靠打字,是怕後面的那位知道?
   唐順時手裡的行李箱還沒放下,突然就想再買張機票飛回京都,凡是得跟尤川對上的事情他真的沒有一點兒膽子參加。
   「要不我再去開個新房間吧,」唐順時說著就想出去,「這房間是你們的劇組給你訂的,我住著不方便。」
   「別啊,挺方便的,專門開的套間。」黎之清一抬手把他推回去,尤川也反手把門關上。
   這兩人配合得還挺默契,唐順時的心裡不由有點抽痛。
   「尤川,你在外面坐著休息一下,我幫唐順時收拾一下行李。」黎之清不待尤川反應,說完就不由分說地把唐順時推到空出來的那間臥室,腳一勾把門合上。
   唐順時一臉懇切:「我不入伙。」
   黎之清豎起食指無聲地「噓」了一聲,在手機的記事本上打字:[用打字的,尤川能聽到我們說話。]
   唐順時一巴掌拍到額頭上使勁揉了兩下,只好把自己手機也掏出來:[為什麼你會覺得不發出聲音他就不知道你在幹嘛?]
   [知道又能怎麼樣?]黎之清的手指點得飛快,[他不認識字,哪知道我們在談什麼。]
   「我真不入伙。」唐順時覺得胸口疼。
   黎之清掀起眼皮瞥了他一下,繼續打字:[我就是想問你幾個問題而已,你慫個什麼勁兒。]
   唐順時看了眼屏幕,抬手示意他繼續打字。
   黎之清這次一個字一個字打得特別認真:[你覺得,我拿下尤川的機會有多大?]
   唐順時:「……」
   他低下頭打字:[……這「拿下」應該是我理解的那個「拿下」吧?]
   黎之清點頭,順帶對他豎了個拇指。
   唐順時也回他一個拇指,這機會真是無與倫比的大。
   黎之清以為唐順時又要開始嘲他,抬手就把那拇指壓下去:[認真的,幫我分析分析。]
   [你喜歡他?]
   黎之清往臥室房門方向看了一眼,點點頭。
   唐順時又跟他確認了遍:[後續工作可能不大純潔的那種。]
   黎之清彆扭了一下:[啊。]
   打完他皺皺眉,又補了一句:[能不先扯那麼遠嗎?至少我現在思想還是很純潔的。]
   [我這不想讓你有個思想準備嗎?普通小情侶處到最後都不可能只有純潔的日程活動,何況那位還是條龍呢。]唐順時半是心疼半是好笑地看他一眼,[你要真拿下他了,還指望能跟龍柏拉圖到底?]
   唐順時接著打字:[我可告訴你啊,二十年的處男都精力過盛,禁慾太久的老龍神那就基本是毀天滅地的水平了。]
   黎之清瞇了下眼睛:[你逗我?龍性最淫還能禁慾?]
   唐順時歪嘴笑了聲:[那你總得允許龍憋個幾千年幾萬年的淫,就對著一個人撒不是?]
   黎之清把這句話瞅了半天,再看向唐順時時面透懷疑,明顯不信。
   [看在咱倆這麼多年的交情,我再給你一個良心科普。]唐順時這時候特別想看好戲,[龍的「好兄弟」,一共有兩個。]
   「好兄弟?」黎之清一下沒明白,唐順時往他腿間看了一眼,他後背寒毛都豎了一下。
   [夫妻之間都講床事和諧,你還是先做好承受「浩蕩龍恩」的思想準備,再來問我拿下他的可能性有多大吧。]
   別到時候真槍上陣了,這孩子跑得比兔崽子還麻溜。
   唐順時對他的反應格外滿意,收了手機就要去開帶來的箱子,給黎之清留下一段消化時間。
   他剛轉過身,黎之清又按住他的肩膀,把手機遞到他眼前:[那我再補一個問題……我在上面睡到他的機會有多大?]
   唐順時:「……」
   腦殼疼,疼得都快起飛了。

   第31章

   唐順時現在真想面朝黎之清屈膝跪下,伏身在地大喊一聲「你是我祖宗」。
   他活這麼大歲數還是頭一回聽說有人想把神仙給睡了,還是在上面。
   唐順時看著黎之清在手機上打下的最後一行話,感覺自己頓時蒼老了十歲,無論這孩子能不能實現最終目標,他能有這個抱負就已經很是了不得了。
   [全國人民叫你「牛批哥」沒叫虧啊。]唐順時就著他的手機打字,點幾下手指都覺得有心無力,[你這不是普通牛批,你是牛批中的戰鬥批。]
   黎之清一看這話就知道可能性不大,眉毛一下就蹙了起來。
   唐順時繼續打字道:[你又不是不清楚外面那位是什麼級別,就算從盤古開天闢地的時候談起都他媽的講不清楚,你這小胳膊細腿兒的竟然跟我說你想睡了他?你用頭髮絲兒琢磨一下,也該曉得他力氣該有多大吧?]
   說起力氣,黎之清想到尤川那只托著他就跟捧羽毛似的「鋼手」,打字的動作更是理直氣壯:[你都說他毀天滅地了,那我怎麼可能躺平讓他睡我?就算是赴死,那也得選個高雅點的死法吧。]
   他雖然不怕什麼死不死的,可思想覺悟還沒崇高到能接受自己被活活那什麼死。
   唐順時想想也是,看向黎之清的眼神都透著同情,他把黎之清拉到床邊坐下:[飯得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你現在估計也就是到了有點好感的地步,談什麼睡不睡的。]
   [你是不是年紀大了腦子不好,]黎之清白他一眼,[誰先提的睡不睡?]
   [我的錯我的錯,]唐順時豪爽地背起了鍋,[是我對不起你那懵懂又純真的小情愫。]
   是他帶個了不好的開頭,讓黎之清把絕對翻盤不了的「死期」懸在頭頂上,顯得太缺心眼兒了。
   唐順時的目光慈愛又心疼,黎之清被他看得脖子後面都冒雞皮疙瘩,曲起手肘撞了他一下,低頭打字:[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我發現他對我的態度可能真跟其他人不大一樣。]
   廢話!
   唐順時頓時把滿腔關懷一收,在心裡狠狠地罵了一句。
   那哪是不大一樣,簡直太他媽的不一樣了!
   [至少他現在對我比較感興趣,普通喜歡還是有的。]黎之清沉吟了一下,[我就是不確定他會不會產生普通喜歡以外的感情,萬一他跟唐僧一樣油鹽不進呢?]
   油鹽不進,唐順時差點笑出聲。
   哪用得著油鹽啊?黎之清呵口氣都能進得比什麼都快。
   他心想老龍神那麼大把年紀,又避世離俗了那麼些年,喜歡上一個人不容易,跑到自己完全不熟悉的現代化社會追個媳婦兒更是不容易,自己幫上一把未嘗不可。
   唐順時抬手拍了拍黎之清的肩膀,想告訴他其實尤川知道的那一種喜歡不僅是不普通的喜歡,還是只針對黎之清一個人的喜歡。
   他嘴才剛張開一半,就見黎之清在上句話後面又補了一句:[給點反應啊,唐胖。]
   唐胖?
   唐!胖!
   唐順時心頭火氣一竄,立馬就不樂意了,拍他肩膀的力度都大了一倍:「放屁老子哪裡胖了!我他媽比去年冬天還瘦了八斤!」
   [唐胖這名兒又不是我給你取的。]黎之清掃了一眼唐順時從懷胎十月瘦到懷胎九月的肚子,笑得很是幸災樂禍,[這是你敬佩的龍神祖宗賜你的愛稱,收不收下你自己掂量著唄。]
   罵人的話從嗓子眼裡滾過一圈又用力嚥下去,唐順時憋得下巴上的肉都抖了兩抖,最後他深吸一口氣,保持微笑。
   他真傻,真的。
   他不過是個胖道士,自己都沒摸過姑娘的小手,竟然會有給這對可以懟天懟地的小兩口幫一把的念頭,簡直不自量力。
   但是他通透了,對於追媳婦兒的這件事,他只想說,這一對愛他媽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去吧!反正憑尤川那本事折騰到下一輩子都不帶虛的,他想操心也沒地可操,誰讓他是一個大肚子的胖子呢?
   是吧?是吧?!
   「清清。」唐順時看開了之後一秒和顏悅色。
   黎之清「啪」地把他手揮開:「你有話好好說,別搞噁心人的這招。」
   「沒有,我現在是替你高興的呢。」他一做出這反應,唐順時把嗓子掐得更過分了,還帶上一股油膩的嬌嗔。
   黎之清聽得渾身毛都豎起來,雞皮疙瘩一個接著一個地往外冒,伸手就要去糊唐順時的嘴巴。
   唐順時早就預料到他要捂嘴,躬身一滾就滾到床的另一邊:「我是親眼看著你長到這麼大的,眼見著你在思想上也開始成熟,真的特別特別欣慰。」
   「你是不是屎尿倒流回了腦子了!」黎之清一巴掌揍他大腿上,「啪」的一聲,又脆又響。
   「我這不是鼓勵你的嗎?」唐順時捂著腿爬起來,摸了黎之清的手機打完字塞回他手裡:[你也說了龍性最淫,歡苗愛葉啥的指不定真沒斷乾淨。再說他不是對你感興趣嗎,你有先天優勢啊。]
   黎之清看完抬起頭:「你的意思是……靠譜?」
   唐順時心說靠譜啊,躺到床上分開腿,小手一勾就本壘。
   「試試唄。」唐順時笑道。
   他仔細想一想,小兩口的事情他還是別插手的好,情漸至深、水到渠成才是感情裡最讓人期待的過程,他硬推不合適,最多只能隱晦的來。
   「對了,我給你們帶了件禮物過來。」唐順時從床上起身,蹲到地上,放倒箱子拉開拉鏈。
   黎之清把記事本上的話逐字刪除:「禮輕情意重的東西就免了。」
   「不輕不輕,拿來給你鍛煉身體都行。」唐順時說著就把一塊紅色的方形東西丟到黎之清手裡。
   黎之清沒做準備,手被砸得疼了一下,他低頭定睛一看,《現代漢語大詞典》,捧在手裡猶如一塊堅實的磚頭,厚的極其有份量。
   「你他媽……」黎之清簡直想把詞典拍他後腦勺上,「你是不是有毛病?!」
   「我覺得這東西對你們正適用。」唐順時還在箱子裡扒拉著,「學好普通話,嫖遍天下都不怕。」
   一想起之前黎之清跟他分享的和尤川的聊天內容,唐順時就覺得好好說話實在是太重要了。
   「尤川連拼音都不會你讓他翻字典?」黎之清隨便翻開一頁,「這裡面有的字我都不認識!」
   「這不還有一個嗎?配套使用。」唐順時又扔過來一個。
   這次是個紙盒子,黎之清抬手一接,好孩子漢語學習機,開啟一對一輔導新模式。
   黎之清念起下排小字:「適用人群,缺乏學習自信,缺乏學習熱情,缺乏針對輔導,有偏科事實或傾向,學習效率始終不高的……學生。」
   「有自信,有熱情,但是缺乏針對輔導。」唐順時邊數邊拿右手手背往左手手心裡拍,跟街上推銷員一樣,「勉強也算是存在偏科現象。」
   黎之清「臥槽」了一聲,直接蜷在床上笑岔了氣。
   「配套使用,遲早溝通零障礙。」唐順時說著自己也跟著笑起來。
   然而他好笑不到兩秒就笑不出來了,只能僵著嘴角眼睜睜看尤川把臥室房門推開,目光一掃就把錐子鑽到自己身上。
   這一眼把唐順時給看的腿都軟了。
   黎之清抱著詞典和學習機在床上笑得眼淚都要飆出來,廢了好大的勁兒才把笑聲憋住。
   尤川看向他,眼底隱約透著無奈的笑意,他把自己的手機遞向黎之清:「有你的新聞。」
   「新聞?」黎之清最近一直跟著劇組跑,根本沒搞出什麼大事情,他把東西留在床上,擦著眼角走到尤川面前。
   尤川說的新聞是手機瀏覽器每日不定時的自動推送,質量參差不齊,有時候是國家政事,有時候也會涉及娛樂圈,尤川讓他看的這則就屬於後者,配圖用的是他跟馮梁秋前段時間的遊戲直播的截圖,標題是:都說他的人氣高,但是粉絲遇到他後,卻揚言讓他滾?
   內容很簡潔,講的就是那天打比賽時遇到迷妹隊的事情,跟標題沒有半點關係,推送編輯還在結尾熱情表白了一下,這樣的題不對文自然惹來評論底下的一通罵。
   事情過了這麼久才出小道新聞,傻子都知道不正常。
   估計這僅僅只是個開始,真傢伙還在憋著勁兒。
   「沒事,這些都是網站瞎寫的,不用管它。」黎之清不在意地笑了笑,「我先去洗個澡,等會兒再出去吃飯,晚飯你們想吃什麼?」
   尤川把手機收起來:「都行。」
   唐順時本來想說來時看到隔壁街上有家烤肉店,但是一聽尤川這麼說,他只能跟著說:「……隨便。」
   黎之清回房取了身換洗的衣服走進浴室,抓住衣角往上掀的時候才感到腰間和肩膀一陣刺痛,他把衣服丟進衣籃,對著鏡子照了一圈發現束過保護帶的地方被磨出了一小片的擦傷,之前在劇組換衣服的時候太累,沒有注意,現在突然用力一拉伸反而更疼了。
   他再把褲子脫下,大腿內側果不其然也見了紅,留下一圈整齊的弧線。
   這下是沒法泡澡了,黎之清痛心地關掉水龍頭,把胳膊伸進浴缸裡攪了攪過過癮,從架子上取下花灑小心翼翼地清洗了一遍,出去時也沒穿帶進來的那身衣服,而是套了件浴袍走出去。
   「唐順時,」黎之清左邊肩膀的擦傷比較嚴重,幾個血泡被壓癟後的結痂在剛剛洗澡時候被不小心蹭了去,現在又開始往外滲著血絲,「以前的那種藥膏你還有沒有?」
   也不知唐順時跟尤川說了什麼,尤川竟然能坐在外間沙發上聽唐順書捧著學習機掀嘴皮子。
   黎之清叫的明明是唐順時,可率先回頭看他的卻是尤川。
   酒店的浴袍不長,下擺只抵到黎之清的膝蓋部位,上身開襟偏深,露出胸口一片白花花的皮膚。
   他頭髮還沒吹乾,濕漉漉地隨意搭在肩後,說話間就有水珠從髮梢墜落,沿著脖頸線條滾經鎖骨中間,最後隱沒進浴袍的衣襟裡。
   更可怕的是他睫毛上也泛著潮意,把眼睛襯得水潤潤的,整個人就跟剛洗完的水蜜桃一樣飽滿多汁。
   唐順時抬頭後就嘶了口氣,偷偷瞥完對面的尤川才開口道:「你就不能穿好衣服再出來?」
   被日了怎麼辦?他也攔不住。
   「等下再換。」黎之清皺著眉看他,「你藥膏帶來沒有?我身上……」
   他話沒說完,尤川就已經走了過來,抬手拉開他左邊的衣襟,肩膀上嫩生生的傷口一下就露了出來。
   黎之清驟一跟尤川面對面站這麼近,不由怔了一下,
   對方的影子被光線一投過來,他眼前直接就是暗的,總覺得自己在一瞬間處於弱勢,尤川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絕對的征服感讓他差點沒把下一口氣喘上來。
   「我帶了!」唐順時扯著嗓子從沙發上彈起來去找藥膏,生怕尤川真要做點什麼。
   黎之清被他嚎得回過神,推開尤川的手後退兩步,慢慢深吸一口氣才道:「吊威亞的時候磨的,小傷。」
   尤川沒說話,那雙眼睛逆光後顯得更黑,還是低垂眼瞼看著黎之清的肩膀,辨不出裡面有什麼情緒。
   「真的不嚴重,只蹭掉了點皮。」黎之清把衣服拉好,笑了笑,「你以前受傷都是怎麼處理的?有沒有什麼法術能讓傷口一下就好了?唐順時那藥雖然有用,但是還挺疼的。」
   他說這話只是為了打破沉默,沒料到尤川竟然還真「嗯」了一聲。
   黎之清還沒反應過來,尤川又重新把他衣服拉開,低頭埋進他頸間,張嘴對著那處傷口就含了下去。

   第32章

   尤川的嘴一貼上來,黎之清瞬間就懵了。
   別說做出反應,他腦子卡殼得連去做反應的念頭都沒生出來。
   尤川的嘴唇很軟,帶著淡淡的涼,但是口腔裡的溫度卻意外的高,舌尖濕潤地在他肩頭慢慢一掃,就像是在一方冰塊中央點了把火,印下來的力度雖然很輕,可鋪灑下來的氣息卻滾燙灼熱得跟要把他的皮肉連著骨髓一起滾熟一樣。
   黎之清在這個時候竟然還能大概感知到尤川的唇形是什麼輪廓。
   他腦子裡劈里啪啦地燒完了火星,把頭往左邊轉過去時脖子後面似乎輕微地響了兩聲。
   尤川低斂著眼瞼,睫毛平直地垂下後刀片一樣遮住一半的目光,那雙眼睛在這道鋒銳的線條下黑得像是風暴掀起前的海水,不見底的深度下孕育不了任何生命,但是偏偏又給人一種時刻會有什麼吃人的怪物從水面騰躍而出的錯覺,透著壓抑的性感。
   他略微抬起頭,嘴唇和黎之清的肩膀稍微拉開些距離,舌尖從唇縫探出後繞著那一片擦傷舔舐過去,留下的水痕頃刻就同滲冒出來的血絲相融,嚴絲合縫地細密交織,隨即就讓破損的皮膚恢復最初平滑光潔的樣子。
   這畫面很神奇,更要命的是特別色情。
   別說被舔的肩膀,黎之清半邊身體都有點發酥,洗過澡後的皮膚本就微紅,現在耳廓那一圈紅得可以當染盤,要不是尤川鉗著他的胳膊,沒準他腿一軟能沒出息地坐到地上。
   唐順時火急火燎地從行李箱裡翻出藥瓶,剛衝刺到門邊頭皮都要炸了,腦子裡迸發出來的想像片段讓他覺得眼睛都他媽快瞎了。
   他心頭突突直跳,血壓猛高,腳跟正釘在地板上不知該進該退,可下一秒又乍然愣住了。
   尤川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侵略氣息,連一貫的強勢都被卸除得一乾二淨,他這時候就像是一頭護著幼崽的成年野獸,自責又謹慎地替懷裡受傷的小傢伙把傷口一一舔舐乾淨,給人的感覺溫軟得過分,遠遠看過去,滿目都是切骨的柔情。
   管他什麼想日還是想上,尤川這會兒完完全全只去心疼那幾處被水泡過的傷口,估計就算黎之清光著身子站他面前,他也不會把升騰起什麼別的慾望,反而還得被其他擦傷刺激得更加難受。
   唐順時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個詞,舐犢情深。
   接著他閉上眼給自己額頭一巴掌,舐什麼犢,又不是真的亂倫。
   他看黎之清懵逼無措地被尤川固在懷裡有點想笑,邊擰開藥瓶的蓋子邊走過去,咳了兩聲:「你剛剛就不該直接去沖澡,不保護一下就碰水,就算結了痂也得被泡軟,指不定還得發炎。」
   黎之清回了神,忙按著尤川的肩膀往後推開,拉好衣服張著嘴看看唐順時又看看尤川,好半天才把聲音找回來:「……我……注意避開了。」
   得,這是還沒懵完,說話都打頓。
   「你是打算用咱們平民老百姓的藥膏,還是繼續體驗一下老神仙的服務。」唐順時把藥瓶在手裡拋了拋,玩笑道。
   黎之清這下懵完了,一把奪過藥瓶翻了他一眼,再看尤川的時候眼角還有點紅,被臊的:「……我還以為是手一揮就好了的那種,突然這樣,嚇我一跳。」
   何止是嚇他一跳,嚇得他心臟都快爆了。
   尤川被推開後站在他對面,起初沒什麼表情地看著黎之清,沒過幾秒嘴角似乎一僵,接著就突然把眼睛錯開了。
   唐順時:「……」
   別告訴他這是慢半拍的覺著不好意思了。
   「小人書看多了吧你,哪有那麼玄乎的事。」唐順時看向黎之清道,「舔一口就好也就只有老神仙能做的來了,你還不知足?」
   舔舐傷口是獸類的本能,就算是龍也不例外。
   蠻荒年代打架都是你咬我一塊肉,我掏你一爪子血,怎麼狠怎麼來,只要死不了,拖著半身骨頭都能繼續絞殺,仙術仙法之類的東西說到底只不過是弱者硬懟不過,後來慢慢想出來的討巧手段,像尤川這些最早就能盤踞一方的老傢伙根本不用花心思去琢磨那些,能在他們身上留下的傷口也不可能被輕易治癒。
   這就像是問成年人知不知道小孩子愛看的動畫片,名字也許聽過,可內容還真不想去瞭解。再把對象換做尤川,他能直接連「動畫片」是什麼都不想知道。
   「這是不知足嗎?我這是驚訝。」黎之清回完嘴偷偷瞄了尤川一眼,視線沒敢瞄到臉上就連忙抓著藥瓶躲去臥室抹藥。
   他前腳剛離開,唐順時就看到尤川的耳朵以眼見的速度迅速變紅。
   特別紅,紅得比被啾了一口的黎之清還過分。
   接著尤川往旁邊轉過身,頭還是微低著,手抬到嘴巴的高度半天沒動,最後突然往眼睛上捂了一把。
   唐順時:「……」
   也是不容易,憋到人不在了才把那點不好意思顯出來。
   黎之清腿上有傷不想穿褲子,只能把晚飯叫到套間裡來吃。
   他填飽了肚子剛窩到床上,突然收到樓煜從微信發來的一張照片,是一柄沒打開的折扇。
   扇骨打磨得平潤規整,棕黃的底,上面綴點著斑斑淚痕似的暗紅花紋,一看這料子就是當下市面越來越難得的正宗紅湘妃竹。
   黎之清問他:[誰的?]
   樓煜回:[給你啊。]
   黎之清直接回了條語音消息:「天氣開始轉冷了才想起來送我扇子,您可真是我親叔。」
   樓煜又給他發來一張照片,這次扇子被展開了,灑金的扇面上寫著四字行楷:寵辱不驚。
   筆鋒逸脫又有幾分清雅秀麗,黎之清一眼就看出這是誰的筆墨,立馬變臉改拍馬屁:[好字!這扇子我太喜歡了,寒冬臘月拿著它出去我也樂意!]
   樓煜可能被氣著了,索性沒理他。
   黎之清抱著手機咧嘴直笑,尤川本來在他旁邊面無表情地看著對面電視的新聞,聽他笑個不停不由轉頭看他。
   「我家裡給我準備了一把扇子,」黎之清把圖點開遞給他看,「是不是很好看?」
   「嗯。」尤川先給他一個肯定的回應,接著眼睛才真正瞧到屏幕上。
   黎之清不由笑了:「哪有先回答再看圖的,你看過之後再回答我啊。」
   「只要你覺得好看,我也就覺得好看。」尤川把視線移到他臉上,跟著笑了笑。
   黎之清嘴角先是一僵,很快又把弧度揚得更大。
   尤川不久前去關了窗戶,額前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蓬亂,黎之清撐身起來,伸手過去想替他把頭髮理順,指尖碰上去後才發現尤川的頭髮竟然意外的好摸。
   看著又黑又直,以為會是偏硬的手感,沒想到會是這麼順軟的感覺。
   人被突然摸頭時往往會出於本能地偏頭或者縮脖子,可尤川的身體卻是躲也不躲,只在黎之清開始撥弄頭髮時把眼睛略微瞇了下,看起來像是一隻任由順毛的安靜貓咪,還是黑色的那種。
   表面看著高不可攀不好接近,但是只有接觸之後才會覺得……內裡很馴和,也很可愛。
   摸了沒兩下,黎之清就覺得自己心理活動有點不對了。
   尤川的個子太高,坐下也比黎之清高上大半個頭,為了方便黎之清摸頭刻意把頭慢慢垂了點,看向黎之清時眼睛只能上瞟,上下睫毛在對方每一次手上做出動作時短暫交叉,襯得後面的目光深邃且專注,又好像透著一點似有似無的危險。
   黎之清壓根不敢跟他對視,住在心裡的小鹿一個勁兒地撞角,只能加快手上的動作,理好頭髮正想著怎麼狀似不經意地把情緒緩一緩,馮梁秋的電話適時打了進來。
   「喂?」黎之清收回手,拖動接通鍵,把手機舉到耳邊。
   「晚飯吃了沒?要不要出來搓頓夜宵?」
   馮梁秋那邊估計剛拍完戲在卸妝,黎之清隱約聽到自己熟悉的化妝師的聲音:「早吃過了,有事要說?」
   馮梁秋可沒吃夜宵的習慣。
   「回去之後刷沒刷微博?」馮梁秋也不繞彎子了,開門見山道,「你今天很不得了啊,直接空降熱搜,連著我也上去刷了回臉。」
   黎之清在看到尤川讓他看的那則新聞時就料到這事,連樓煜為什麼給他看扇面題字也明白過來,笑了聲:「對,我特意叮囑把你帶上的,記得給我打感謝費。」
   「去你的。」馮梁秋笑罵一聲。
   黎之清也笑,他正要起身去找平板,尤川已經把手機遞過來,微博界面也是點開待登錄的狀態。
   黎之清驚訝地看了尤川一眼,進步很快啊,已經知道微博是哪個軟件了。
   他接下手機對尤川彎眼笑了笑,尤川也衝他勾起唇角。
   「你到現在還沒有簽公司的打算吧?」馮梁秋問他。
   「啊。」黎之清單手輸入賬號密碼,一登上去消息提醒的聲音就沒斷過。
   馮梁秋半天沒聽聲音斷下來,忍不住嫌棄道:「你上次上微博是什麼時候?」
   黎之清等手機不震了才回他:「今天早上。」
   馮梁秋:「……」
   人氣高了不起啊。
   「霍,大手筆,第三名呢。」黎之清看完熱搜排名就樂了,「咱們賺了。」
   「可不是,現在黃金時段,一個小時至少八萬塊。」馮梁秋樂兩聲接著道,「你再不簽公司,估計往後還有不少熱搜等著你。」
   「儘管來,免費的曝光度不要白不要。」黎之清毫不在意。
   娛樂圈裡不缺小鮮肉,但是競爭的路子卻只有那麼幾條。
   黎之清從出現在大眾面前開始就一路火花帶閃電,還是完完全全的正面形象,在不少正規新聞媒體那裡都博到了好感度,現在在拍的第一部 劇還是由王雲路掌舵的央視歷史劇,照這個勢頭發展下去,名列一線流量小生指日可待,還是絕對根正苗紅的那種,國內幾家娛樂公司既然簽不下他,又怎麼可能會讓他輕易發展起來,堵了自家財路。
   黎之清沒簽公司就意味著沒有專業的公關團隊,粉絲在短時間裡只不過是一盤散沙,這樣的情況在娛樂圈裡簡直就是案板上待宰的肥肉,潑點髒水都沒有還手的能力。
   「也是,對你來說真是白送的大禮。」馮梁秋笑開了,「畢竟你的那些粉絲,還真是不大好惹。」
   可以說比他們工作室那個還沒徹底成型的公關部門還要靠譜。
   黎之清點開熱搜愣了一下,也不由笑了。
   這些熱搜主要是為了給路人看的,從博主到評論都會率先帶出一波節奏,而許多明星看似粉絲眾多,其實只有小部分能被有效組織起來,單靠粉絲後手控評很難爭得過專業的營銷團隊。
   可這回,黎之清的粉絲直接用行動告訴他們,什麼叫以點攻面抓突破,什麼叫沒有組織也是你爸爸。

   第33章

   對方買下的熱搜內容跟白天的推送新聞沒有太大差別,主要是水軍在評論底下給路人們帶的節奏。
   [簡直受不了,今天這消息刷幾百次了,光是微信新聞跟QQ看點都換著花樣推爛了,到了晚上還特麼上熱搜,煩不煩啊!]
   [你們看直播截圖右下角時間沒有,上個星期的事,都這會兒了才開始有熱度,說這熱搜不是花錢買的我才不信。]
   [這人是不是就之前那個上了新聞又被扒出來演龍套的那個?本來還對他挺有好感的,沒想到也是營銷軍團啊,想火想瘋了吧,佩服佩服。]
   [喲,他就是那個見義勇為「牛批哥」啊,有錢搞營銷怎麼不去給貧困山區捐錢?不是「社會榜樣」嗎?人設立穩一點啊。]
   [/呵呵,估計是趁熱簽了家公司,現在想冷飯炒熱了再給大家來一頓唄,真當網友都是傻的?]
   熱門評論靠前還有幾個偽粉跳腳,說什麼「我們小哥哥就是人紅是非多,被一群狗圍著咬」,「自己身上都是錢臭味,才會看什麼都是營銷」,言辭和態度都很蠻橫,話裡話外只有一個意思:你們就是群看不得別人好的low逼,我愛豆本來就棒,這只是他的人氣實力。
   有些分不清是水軍還是純路人的網友在評論底下回覆,讓他們注意用語,結果還被反咬一口,吵到最後就變成另外一個意思:營銷怎麼了!營銷吃你們家大米了?搶你們家的錢了嗎!他就算營銷我們也愛他,你們管不著!
   這種自導自演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連粉絲都承認了黎之清花錢炒作的事情。
   除此之外,背後的人設計很高明,評論底下還有水軍說,哎呀你們都看開點啦,買熱搜雇水軍不是現在娛樂圈常態嗎?比如上次熱搜上的誰誰誰,還有上上次熱搜上的某某某,黎市民只不過是模仿他們罷了。
   話裡的誰誰誰和某某某都是不同公司的當紅小生,本來這兩位明星的粉絲最多只是看個熱鬧,發現這樣的評論自然忍不了,最初是心平氣和地和過來溝通,後來被回覆氣得紛紛下場開撕,簡直亂成了一鍋粥。
   當然,這只是熱搜空降時的最初狀態。
   黎之清的粉絲年齡跨度很大,稍微年長些的粉絲大部分都是前幾年已經從飯圈退出來的,但是看過新聞之後又被黎之清圈了回去。他們有過不少應援經驗,其中甚至有人做過以前當紅明星的全國粉絲應援會幹事,對圈內各家外和內爭的套路和手段再熟悉不過。
   白天新聞初露水面,他們就已經嗅到了點不對勁的味道,工作之餘迅速給年紀輕,易衝動,並且沒什麼應對經驗的小妹妹粉絲打好預防針,等到晚上網絡水軍開始群嘲時,他們做出對策的反應可以說是非常及時了。
   面對大數量的水軍,全面控評絕對不可能,他們只把重心放在點進熱搜能看到的前五條微博上,下面那些靠爭論完全不起作用的水軍評論一概不管,只炮火擊中地把熱評前五佔到了兩條。
   第一條評論放上了一張拼接截圖,左半邊是黎之清知道馮梁秋要擠著拍戲間隙搞遊戲直播時的無力表情,右半邊是黎之清微博來源的手機型號,圖上貼字道:[完了,買熱搜前忘了換掉我的破手機了。]
   評論下的最熱回覆則是:[/doge,給我買熱搜前能不能給我換個好點的手機,不用多貴,三千塊錢的就能讓這條熱搜真實不少,我是說真的。]
   黎之清看到這條就無奈笑了。
   他現在用的手機產自三年前,有大屏和小屏之分,抗摔耐磨不易壞,就算後面外殼磨損了,屏幕和配件也很難摔壞。黎之清用的是大屏幕,電池容電量很大,玩遊戲看著挺爽,現在放到市面上最多一千塊。
   用這款手機是因為他以前在聯合軍區生活過,買東西都以實用性為主,要是不耐點摔,帶去山上玩兩圈就得重買,不僅不方便還很浪費。他把手機用了這麼多年沒出毛病,也就索性沒換。
   再往下還有人貼出黎之清捧著助理手機玩遊戲的截圖,裝作尤川的口吻:[身為助理,我希望老闆能大方一點,順便給我也換下手機,你們虐待助理我要鬧了,/doge。]
   黎之清手裡握著跟自己同款的尤川的手機,更無奈了。
   什麼叫虐待助理?他帶尤川去買手機的時候還特意問了尤川的意見,是尤川覺得他用的這款手機不錯,想要跟他買一樣的。
   和上一條相比,第二條評論的用詞要嚴肅得多,直接把黎之清的微博資料,關注人以及微博粉絲中的黃V賬號統計出來,證實黎之清至今為止根本就沒有簽約任何公司。最後還通過註冊時間和發博歷史將評論裡那些戲精的偽粉皮扒下來,強調粉絲們絕對不替水軍背鍋。
   圖片和文字放在一起,前者的直觀性和吸引力絕對更大一些。
   因此大部分人在刷看微博時也更樂意率先去看有意思的圖片,再加上粉絲頂到熱評第一的那張圖截取了黎之清很有笑點的表情,點進熱搜微博的人自然會想要先注意這張新製作的表情圖是什麼內容。
   微博上的部分網友的確容易被帶節奏,但是正如前面水軍說的,他們真不是傻子,看了最先的表情圖大概就能猜到什麼,再把後面的證據和水軍的言論看一遍,心裡自然也就跟著明朗了。
   畢竟平時也都沒少刷微博,套路什麼的,稍微提醒一下也能想起來。
   毫無疑問,粉絲們的及時反擊非常成功。
   這條熱搜上去不過半個小時,真路人就發出一條道出真相的神評論,還被頂到了熱評第一:[幫後來的人做個總結,不想簽公司的黎市民火起來會佔其他小生的發展資源,有家公司帶頭買熱搜買推送帶節奏。而牛批哥本人要麼是平民沒錢買熱搜,要麼是勤儉節約好青年,不大可能會花錢買熱搜。我只想說,戲精跳腳真特麼難看,背後胡亂炒作的那個也是真low。]
   局勢變成現在這樣不算結束,黎之清的粉絲裡竟然還有不少混過鬼畜區的大佬,以神一樣的速度把那天的遊戲直播剪成了類似藍翔rap的洗腦視頻,並且迅速分享到微博平台上。以至於最後點開熱搜,首先看到的竟然不是那些花了錢的營銷公眾號,前幾條反而是清一色的搞笑視頻。
   [哈哈哈哈wodema,看完之後滿腦子都是小哥哥在馮梁秋不小心擋到大招時喊的那句「馮梁秋你太胖了」!怎麼可以這麼可愛!!]
   [最後導演進來拍劇本的那段節奏最好笑啊!打打打打打遊戲,成天就知道打遊戲,要死要活打遊戲哈哈哈哈哈哈肚子疼!]
   [/doge,只有我注意到助理小哥給黎黎擋的那一段嗎?蘇爆了好嗎!]
   [/doge,前面等等我,我們是友軍!我腦子裡已經自動生成了一部大戲!]
   視頻出來沒多久,竟然還有人把王雲路拿著劇本左拍又右拍的片段截成動圖,做成了動態表情包。
   上一張是王雲路拍馮梁秋的快速回放,配字是:「欠揍!欠揍!你就是欠揍!」
   下一張是尤川一伸手幫黎之清攔下劇本,黎之清的臉被P成很得瑟的表情,配字是:「打不著~打不著~打不著呀打不著~」
   對話賤得可以,極其適合日常鬥圖,剛出來就被不少人哈哈哈地抱走收藏。
   「我要是買熱搜的那家,估計能被氣得不行。」馮梁秋算著時間,估摸黎之清應該大體看完了才開口,「本來把你炒糊點,結果還給你立了勤儉人設,好傢伙你這更親民了啊。」
   黎之清沒說話,他退出熱搜後去翻看每個粉絲給他的安慰評論,心窩裡暖得像是被注入了一捧捧的溫水。
   「怎麼不說話了?難道還沒看完?」
   「看完了,」黎之清在看自己的粉絲應援會官博,最新微博的發送時間應該就是熱搜剛被空降的時候,管理微博的姑娘發了個舉起肌肉手臂的加油表情,底下排了一溜的隊形,完全可以想像大家在今晚付出了多少努力,「我在看粉絲微博。」
   馮梁秋表示理解:「感動了?」
   「感動是一方面,」黎之清輕聲道,「主要是特別心疼,小姑娘家的,一想到她們跟水軍對撕就覺得……唉。」
   他最後深深歎了口氣。
   馮梁秋沉默了一會兒,又認真關切地安慰了他幾句,末了笑了:「我真是操了,本來想找你開心一下,怎麼就搞出這麼動情的氣氛了?」
   「誰跟你動情。」黎之清剛啐完他,突然感到尤川的視線刺人了不少,他抬起頭,發現尤川只是在看新聞,剛剛的那道注視彷彿是他自己的錯覺。
   他重新把目光投到手機屏幕上,看到官博宣傳的應援群,忙道:「行了不跟你扯了,你收拾完趕緊回去睡吧。」
   馮梁秋在那邊「哎」了一聲,黎之清沒等他「哎」完就把電話撂斷。
   尤川這時候才轉頭看向他,黎之清跟老年人似的廢了半天的勁兒才找到從哪裡點出申請界面:「手機再借我用一下。」
   尤川搖搖頭表示沒事,靜了片刻問他:「是什麼事?」
   對於剛剛黎之清跟馮梁秋的對話,他聽不懂多少。
   「工作上的一些事情,」黎之清發送完申請請求,抬頭看著他,「一下子說出來你可能不明白,以後我慢慢解釋給你聽好不好?」
   因為很快就要休息,臥室裡的燈調低了亮度,光線軟軟地灑照下來,黎之清眼睛裡泛著通透的潤澤,比琥珀還要好看。
   「好。」尤川把那雙眼睛欣賞了一會兒才捨得點下頭。
   黎之清笑起來,接著入群請求就得到了管理人員的通過。
   許多小迷妹大概都有同樣的習慣,喜歡把自己喜歡的明星加進網絡上的賬號名字裡,群裡不乏在名字上模仿黎之清的高仿號,因此黎之清剛入群的時候儘管有提示,可大家還是在興奮地繼續著之前的話題。
   信息往上刷新的速度很快,黎之清也很快看懂了他們討論的事情。
   大家是在商量去京都的影視基地見見黎之清,時間,碰面地點,準備的應援禮物,甚至是要穿的會服該設計成什麼樣子,每個人使用的字詞都帶著藏不住的期待和激動。
   這種期待和激動在管理員表明剛剛入群的是黎之清本尊後被放大了上萬倍。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幸福得昏過去了!!萬萬沒想到是本人!!!]
   [小哥哥拍戲辛苦了!!!把全部的小心心都送給你!!!]
   消息上滑得速度快到爆裂,黎之清的手機卡了幾秒,好在大家激動完不用管理員提醒就自覺地停了下來,把發言機會留給黎之清。
   [真的非常感謝大家,不止是今晚,能夠得到你們的厚愛是我的榮幸。]想到在跟數量那麼龐大的粉絲實時交流,黎之清有一點點的緊張。
   [能喜歡到小哥哥才是我們的幸運呀~]
   [我們都很開心能夠成為你的後盾,而且黎黎,我們月底就要去看你啦!]
   [別別別,入秋之後天氣開始轉冷,大家還是不要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了,剛剛看到有些人還在外地,來回跑一趟很累,路費也不便宜。]黎之清忙打字道,[大家願意關注我的作品就足夠了。]
   粉絲們紛紛表示作品不夠,更想看到生活中的黎之清。
   黎之清想了想:[那以後如果時間允許,我就像馮梁秋那樣和大家開開直播,這樣大家不用跑很遠也可以見到我了。]
   [要自拍!要自拍!你微博上的自拍太少了!強烈抗議!]
   [好好好。]黎之清笑著應下來,看到大家又開始問他寄禮物到劇組話能不能收到,忙接著打字,[禮物也不用,姑娘們辛苦工作之後多買買漂亮衣服,還在讀書的孩子可以多買點學習資料,好好做作業,好好學習。]
   群裡學生道:[……本來還想頭一回遇到不讓花錢的愛豆有點感動,突然被後面的學習資料和作業扎了心。]
   等大家把作業笑完了,一直沉默寡言的管理員實在忍不住了:[為什麼都是姑娘,我們這些大老爺們就沒人權了嗎?]
   這話一出,底下竟然有不少人跟著「對啊對啊」,群裡一場笑完又接著下一場。
   黎之清也沒料到自己的粉絲裡還有那麼多男性,忙笑著道歉。他在群裡沒聊多久,大家就催他趕緊去睡覺,休息好了才能努力拍戲。
   有幾位小粉絲在黎之清退出前一秒還在堅持強調:[黎黎一定要記得多發自拍啊!要能做手機跟電腦桌面的那種!我們要用來當桌面的!]
   當桌面。
   黎之清心裡一動,轉頭看向尤川,恰好尤川也在看他,兩個人的視線一下子就交錯在一起。
   「尤川,我們來拍張合影吧。」黎之清打開自己手機的前置攝像頭,想拍張照片,就算不能暗戳戳地換成桌面,單是知道手機裡存著張合照也是可以美滋滋。
   尤川對拍照界面很熟悉,對黎之清要拍合影的事情也很開心,回應得很是乾脆:「好。」
   「來,你往這邊靠一點。」黎之清舉起手機,傾身湊過去。
   尤川依言往靠到他身邊,為了跟黎之清同框刻意把背彎下來一些。
   「你把後背挺直,沒事的。」黎之清感覺自己在身高上受到了小小的侮辱,立馬就把小腰板挺得筆直,他把胳膊抬起來,搭在尤川的肩膀上。
   尤川的體溫和氣息一傳遞過來,他心裡就有種伴著慌亂的小竊喜。
   姿勢擺好了,鏡頭也對準了,黎之清正要按下拍攝鍵,卻被突然發現的問題搞得結巴了一下:「……你、你看著鏡頭。」
   尤川在他挪地方、挺腰板的時候一直看著他,這會兒也沒把視線移開,注意力全放在黎之清近在眼前的眉目上,鼻尖上,甚至微微彎起的嘴唇上。
   「我要拍了……」
   兩人離得近,黎之清生怕跟上回在車廂座位上那樣來次親密對視,給心臟造成過大衝擊,也不敢扭頭,只用搭在尤川肩上的胳膊晃了晃他,示意他看向正確的方位。
   尤川這才反應慢半拍似的收起目光,看去前面。
   尤川身上的肌肉格外結實,連肩膀這一塊也很有手感,黎之清光是把手按在上面就能感受到對方身上滿滿的蓬勃力量感。
   他沒敢把這個姿勢保持太久,看尤川把視線焦點對準了地方就匆匆拍下照片,拉開距離後才敢好好喘上一口氣。
   兩人在合照時如果離得很近,那麼即便目光有些錯位也不大能夠分辨出來。
   黎之清當時只以為尤川是在看著鏡頭,而事實上,身邊的那個人卻是在看著屏幕裡的他而已。
   自始自終,只是看著他而已。

   第34章

   黎之清拍完照片把大圖點出來欣賞了一下。
   照片中他跟尤川的臉頰相隔不過三公分。
   尤川眉峰明晰,鼻樑高挺,面部輪廓線條偏向硬朗,再加上頭髮和眼睛顏色黑深,神情又是一貫的古井無波,五官即便不俗,可給人的直觀感覺極端凌然淡漠,正常情況下沒人敢去認真打量他第二眼。
   而黎之清整個人的氣場就要隨和很多,他眼梢微挑,睫毛長密,單看眼睛的確有種雌雄莫辨的媚態味道,可一跟其他五官放在一起又透著不過分的颯爽英氣,儘管留著長髮也完全不會讓人覺得他身上缺少半點的男子氣概,漂亮卻俊逸,是絕對討喜的外表。
   如果說尤川是一柄開了刃的利鋒,那黎之清就是雕飾奢麗的刀鞘,總能讓尤川的氣勢輕易收斂下去,把沒人敢去接近的「正常情況」轉換成難得的「異樣狀態」,氣場本就合得要命,同框的照片更是把那種協調感徹底定格下來。
   黎之清看著兩人挨在一起的臉倒沒品出什麼協調不協調的,腦子裡只有一個比較實在的想法:他們還挺般配。
   「要發給你一份嗎?」黎之清一抬頭,見尤川也在看著他的手機,開口問他。
   尤川迅速把視線抬起來,點頭道:「要。」
   尤川只是靠圖標記住黎之清常玩的遊戲和要用的微博對應哪幾個軟件,對文字還沒有多大概念,而且他每天都跟黎之清待在一起,沒有其他需要聯繫的人,因此微信這類的聊天軟件都沒有下載。
   黎之清用藍牙把照片傳過去,打開相冊確認時指尖一頓,突然特別想把下面一溜的傷妝照片全給刪了。
   冒出這個想法也很正常,任誰也不想讓有好感的人手裡抓著自己的那麼多張黑歷史,上次看到這些照片的時候他光顧著震驚跟不好意思去了,現在已經有了免疫力,唯一的反應就是,想刪。
   可能是黎之清產生刪照念頭時的眼神太決絕,被尤川看出了點什麼,他指尖停懸在屏幕上方不到兩秒,手機就被尤川抽了回去。
   這畫面從第三視角看過去有些可笑,尤川那架勢就跟要守住什麼心頭寶貝似的,就算本人都嫌棄,那他也得護著。
   「拍得很好。」護寶狂魔道。
   奪寶失敗的黎之清把沒能成功銷毀黑歷史的憋屈使勁一收,笑著回道:「那當然,我們顏值都高嘛。」
   尤川也跟著低笑一聲,拇指在屏幕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因為明天晨間還有拍攝任務,需要早起,黎之清不能熬得太晚,時針快要指向十點就熄掉燈光開始休息。
   尤川躺在床上沒有合眼,等到身邊人的呼吸聲逐漸輕緩下去後,他照例翻身過去,改成面朝黎之清的姿勢。
   黎之清睡覺時喜歡把頭髮散開分到肩膀兩側,儘管睡相並不狂野,可時不時地也會因為小動作壓住頭髮,頭皮一被扯住,他就在夢裡稀里糊塗地哼唧兩聲,聽著像是奶味沒散的小獸,嬌裡嬌氣的可愛,等哼唧完了覺得髮根還是被什麼東西拽著,又慢吞吞地換了動作,瞧著有點委屈巴巴的,還挺不甘心。
   尤川今晚也沒等太久,眼見著黎之清蹭了蹭枕頭,肩膀和胳膊也跟著挪了地方,他立馬伸手把那股頭髮從床面撥開,時間掐得恰到好處,沒讓黎之清再把頭髮壓著。
   拍戲對精力和體力消耗很大,加上尤川身上隱約有股讓人安心的味道,所以黎之清每天晚上都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還會有人時刻看護著他睡覺。
   外面街燈的光線透過窗簾籠在黎之清的臉上,把垂蓋下來的睫毛都照得根根跳著光亮。
   尤川的目光在他眼角流轉了一圈,腦子裡想著不久前黎之清跟別人通話時說的話,眉毛慢慢皺了起來。
   「動情」是什麼意思他知道,片場的個別人對黎之清有意無意的示好他也能看懂,之前尤川從來沒把他們放在眼裡,可今晚被「動情」這詞一挑撥,他心裡莫名有點不舒坦。
   躺在身邊的這個人明明是他的,從頭到腳全都是他的,怎麼老是有沒眼力的傢伙對他的東西露出那種眼神。
   尤川眼睛灼灼地把睡得正香的黎之清凝視好久,最後坐起身體,無聲無息地探身過去,將兩手撐在身下人的兩側。
   顧忌到身上的幾處擦傷,黎之清今晚特意挑了套寬鬆的衣服,圓形的領口稍微有點大,躺下後連兩道平直的鎖骨都露出大半,更別提那截白皙的脖頸。
   尤川死死盯住那片皮膚,抬手輕輕把黎之清的頭往旁邊按過去,等對方頸部的線條徹底顯露出來,他俯身低頭,毫不猶豫地張嘴咬了下去。
   獸類之間在確認關係後,雙方都會在彼此的身體上留下自己的氣味和記號,在宣誓主權的同時,也等於公然向外界發出警告:這是我的伴侶,誰都別想動他。
   尤川在老早之前就想不由分說地給黎之清來上這麼一口,可是黎之清一直在糾正他日常用語上的錯誤,尤川當然會認真理解黎之清對他說的話,也漸漸意識到自己不能過於霸道,因此這一口就遲遲沒有落下去。
   可今晚他不大憋得住了,心裡醋溜溜的,有點酸,就是想偷偷不講理一次。
   尤川這一口咬得不算輕,黎之清吃痛地「嗯」了一聲,偏頭就想躲開。
   尤川趕緊鬆開牙齒,迅速用舌尖在那圈咬痕上輕舔一圈,等黎之清重新安靜下來才慢慢舒了口氣。
   他從頸間抬起頭,看去黎之清的臉上。
   對方被他咬得眉毛微微皺著,像是在無聲地責怪他怎麼老是這麼不講道理。
   尤川心裡一虛,抬手在他眉間蹙起的地方輕輕揉了揉,又用鼻尖在黎之清臉上親暱地蹭了蹭,心裡默默反駁,這人本來就是他的,留個記號也是情理之中,他做的沒錯。
   黎之清第二天一大早起來,對著鏡子洗漱時把脖子左右擰轉了好幾遍,坐到劇組化妝間的椅子上還忍不住把手往脖頸兩邊摸一摸。
   「落枕了?」化妝師熟練地幫他打底。
   「沒有,我就是……」黎之清看著對面鏡子裡的自己,「昨晚做了個特別真實的夢,夢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的怪物,嗷嗚一口就把我脖子給咬斷了,疼得我想叫都叫不出來。」
   「拍戲壓力太大了吧,睡覺前好好泡個腳放鬆放鬆。」化妝師建議道。
   黎之清謝了他,目光還是往自己脖子上跑。
   他小時候晚上睡不踏實,亂七八糟的夢沒少做過,有時候一覺起來身上就有幾塊莫名其妙的淤青和小傷口,唐順時每次看到都一臉嚴肅,想來也是被什麼邪祟纏上了。
   但是他今早起來把身上檢查了好幾遍,除了被威亞磨出的擦傷,其他地方都是光滑完好。更況且,尤川跟他待在一個房間,總不會還像以前那樣遇到什麼吧。
   想到這裡,黎之清看向尤川在鏡子裡的倒影,意外地發現對方竟然在低頭擺弄自己的手機,沒像以前那樣從後面看他。
   黎之清把他盯了好久,尤川一直沒有把頭抬起來。
   什麼情況?是在玩什麼?
   黎之清剛不解地把眉毛皺起來,化妝師就在他眼前打個響指:「表情放鬆,眼睛閉上別亂轉。」
   黎之清只好把目光收回來,配合化妝師在他臉上塗抹。
   他這邊剛合起眼睛,尤川那邊就把視線移了上來,至於他手上的手機,根本就是一張桌面,什麼都沒打開。
   歷史劇的劇照沒偶像劇有爆點,演員陣容大多是老戲骨,劇本內容也是歷史改編,許多觀眾本來就有一定瞭解,因此對劇照什麼的並沒有過多限制,談不上洩露不洩露的。
   上完了妝,黎之清去外面找了個好看的背景準備自拍,恰好攝影組的一位大叔路過,熱心地要幫他拍上幾張:「來,說說想要什麼感覺的?」
   「適合做桌面就行。」黎之清把粉絲的要求說出來。
   那人一下笑了,把鏡頭對準他:「說了跟沒說一樣,你這形象隨便拍一拍都能當桌面使啊。」
   黎之清也笑,拍完向他道了謝,選了幾張照片編輯新微博。
   現在沒到早上七點,然而微博剛一發送出去,點贊、評論和轉發的提示就接連疊加起來。
   [剛按滅鬧鈴就聽到特別關注的聲音,爬起來一看竟然是黎黎發了自拍!!]
   [一下子就發了六張……請務必保持這個自拍頻率好嗎!!!]
   [舔舔舔舔舔!!!男神真的太有效率了,不愧是言出必行的男人!!]
   黎之清還想跟大家交流一下,但是現場那邊已經佈置完畢,王雲路也舉著喇叭高聲提醒。
   他只好把手機收起來,把尤川帶到一張圓桌處坐下,快速把桌上紙筆類的雜物收拾到桌邊:「今天上午我的任務比較滿,你不用跟著我到處跑,在這裡坐著看看視頻什麼的,休息時間我來找你。」
   尤川點點頭,等黎之清趕去拍攝才低頭開始研究那些很是陌生的方塊字。
   黎之清今天要拍的是鍾況寄送家書的戲份,從初被太子重用到最後被敵黨利用,惹來太子懷疑,前後跨度足有五年,每拍完一場就要更換服飾和調整妝容,三點一線的來回跑。
   「演了那麼多戲,鍾況真是我知道的最不容易的謀士。」馮梁秋飾演的是四皇子埋在東宮的暗棋,跟黎之清有兩場對手戲,補妝的間隙裡跟黎之清閒聊。
   黎之清笑了笑:「各人選擇不同罷了。」
   「那如果你是鍾況,你是選擇繼續留在村裡,還是接受舉薦踏進官場?」馮梁秋問他。
   黎之清愣了下,沒有立即回答。
   鍾況這個人物很特殊,是個不想成為謀士卻只能成為謀士的典型。
   他自小漂泊,無依無靠,六歲時流浪到郢州青岳村,被一位早年父母雙亡的龐姓姑娘收養照料。龐姑娘大他十歲,家道中落後被相好的夫家休了回去,本就受村人不恥,而此後這對毫無血緣關係的姐弟兩人日久生情,更是沒法光明正大地走到一起,只能互相暗藏情愫,不曾道破。
   鍾況之所以苦讀群書踏入官場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風風光光地把龐姑娘從青岳村接到京中,共結連理。
   但他知道這是一場十足十的豪賭,一步踏錯必定萬劫不復,所以他才會貼身帶著那封信件,一旦淪為敗者就靠信件告訴龐姑娘自己在京中有了家室,失勢後要隱姓埋名與妻子偷生,以後怕是沒法回家探望。
   然而鍾況不知道的是,留在村中的龐姑娘早在他離鄉第二年就香消玉殞,每年與他互通的不過是臨終前寫好的家書,生怕鍾況因為她的離世心神動盪,在官場露出破綻。
   無論從哪方來看,都是十足的可悲。
   黎之清曲起指節在桌上輕叩兩下:「我大概也會賭上一場吧。」
   拍攝任務結束,黎之清沒顧得上卸妝就先去找那邊的尤川,隔著人群,遠遠就見尤川正捏著簽字筆在一張草稿紙上寫著什麼。
   他即便刻意放輕腳步也瞞不過感官敏感的尤川,還沒走近幾步,尤川就已經停筆回頭看向他。
   黎之清只好摸摸鼻子快步過去,站到尤川身後歪頭去看他在紙上寫了什麼。
   尤川下意識地用手擋了一下。
   「你遮什麼?」黎之清按住他胳膊笑道,作勢要去奪那張紙。
   尤川力氣大,不想讓他拿到的話,黎之清搶得再賣力也沒辦法:「醜。」
   「沒事,我第一次學寫字的時候也不好看。」黎之清還沒放棄,邊搶邊磨他。
   尤川被他央得沒辦法,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把蓋在紙上的手掌慢慢挪開。
   黎之清達成目的挑眉一笑,看清尤川寫下的字後,不由愣了一下。
   ——……紙上寫的,好像是他的名字。

   第35章

   劇組擺在片場的是很常見的那種塑料圓桌,材質很硬,在只鋪一層薄薄草稿紙的情況下,即便是普通人用簽字筆寫字也難免線條偏細,想做到橫平豎直並不容易。
   也許是尤川腕部和指尖力道很足的緣故,他寫下的那些筆畫雖然也不粗,但是每一筆都拉得很穩,收鋒時尤其剛健郁勃,從容不迫。
   但是字體……由於乍一拿筆,該醜還是得醜的。
   黎之清的姓氏筆畫多,間架結構不好把握,尤川寫得有點歪斜,不過後面的兩個字倒是還挺規矩端正。
   「……你寫我的名字做什麼?」黎之清覺得這張草稿紙的溫度有點高,燒得他指尖隱約發熱。
   尤川手裡還捏著那支簽字筆,黎之清一出聲,他手指跟著一用力,差點把筆尖給捏得變了形,他低聲道:「練字。」
   練字非得要用他的名字?
   黎之清壓了壓心跳,把紙按到他手邊:「我名字筆畫這麼多,也不適合你練字啊。」他頓了頓,又想到什麼,「再說,你怎麼知道我名字是怎麼寫的?」
   他都沒有刻意教尤川認過。
   先前的一堆雜物堆在另半邊的桌子上,尤川拿起最上邊一沓裝訂好的劇本,道:「這是你的。」
   黎之清掃眼一看,那的確是他的下冊劇本,今天拍不到上面的戲份,他在開拍前把尤川帶到這裡,隨手放到了桌上。
   劇本封皮是白的,右下角被他寫了名字,那會兒黎之清恰好拿了一支新的軟頭筆,寫的時候很有興致,每個字都十足認真,單純臨摹筆畫的確沒有難度。
   黎之清看了看自己的字跡,又瞅了瞅尤川寫的三個字,不由有點失望:「對,是我的。」
   感情只是個意外。
   尤川坐在椅子上,難得從仰視的角度去看黎之清。
   黎之清額前沒有搭著碎髮,眉眼格外清晰,視線從下往上望上去,那兩彎睫毛長長地翹著,擔住陽光後染出暖乎乎的色調,讓人很想貼近親上去。
   尤川目不轉睛地盯了一會兒,頸間喉結微微一滾,連忙把眼瞼拖拽下去。
   「你現在會寫自己的名字了嗎?」黎之清問他,「你剛來店裡的時候,我在餐桌上寫過一次,還有印象嗎?」
   尤川的腦子裡還在想著他的睫毛,沒有馬上回應。
   黎之清以為他是忘了,向尤川一攤掌心,也沒說話,尤川連一秒的愣神都省了去,直接把筆遞給他。
   黎之清扶著紙張邊緣略微彎腰,在自己的名字旁邊寫下「尤川」兩個字,刻意讓兩人名字的首位一一對應,寫完自己打量了一下,滿意地轉給尤川:「你的名字筆畫少,應該很好記住。」
   兩個名字並排靠著,再近一些彷彿都能親密地抱在一起。
   尤川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勾出很小的弧度,最後點點頭:「嗯。」
   黎之清在他身後也偷偷笑了,心裡正想著待會兒得把這張草稿紙帶回去收好,身後就傳來李光平喚他的聲音。
   「你今天的戲份拍完了?」李光平快步走過來。
   黎之清轉身看向他:「下午還有幾場。」
   「行,結束之後先別忙著回去,卸完妝稍等一會兒。」李光平拍拍他的肩,「老張他們在外面訂了桌菜,回頭一起過去。」
   「聚餐啊?」聚餐的時間短不到哪去,「可是我說好了要給粉絲開直播。」
   李光平不以為意:「那你就在吃飯的時候開,我們也不在乎這些。」
   黎之清沒忍住笑了,這是讓他去搞吃播嗎?
   「吃完飯我有事要跟你說。」李光平道。
   黎之清問他:「什麼事?」
   李光平猶豫了下,擺擺手離開:「到時候再說,你先拍戲。」
   黎之清想叫他也叫不住,被吊足了胃口。
   他回過頭,發現場務剛剛在他和李光平說話的時候過來把桌上沒用的東西俐落收去處理,連帶著放在桌邊的那張草稿紙也沒了蹤影。
   黎之清不甘心地翻了兩下,確認找不到了之後,他深吸一口氣把無奈按捺下去,豎起劇本在桌面顛了顛。
   ……早知道他就直接先折起來拿著了。
   下午戲份拍完,黎之清一走進化妝間就在裡面看到一張生面孔。
   對方是個年紀大約二十五歲上下的男青年,一見他進去就激動地漲紅了臉,直接把正在說話的兩人拋在腦後,抬腿就迎上來:「黎老師!」
   黎之清頓了下腳步,禮貌對他笑了笑,走向化妝間裡空著的座位:「您這玩笑開得有點大了,我哪配得上『老師』這個稱呼。」
   青年堆笑搓著手,還要說些什麼,就見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緊跟黎之清身後進來,他猛一寒顫,空張著嘴,硬是沒把肚子裡的話順利吐出來,渾身都莫名其妙地覺得發冷。
   「這位是跟我一個學校出來的小學弟,喜歡你喜歡的不得了。」常給黎之清補妝的化妝師走過來,取了化妝棉準備幫黎之清卸妝,「他本來在隔壁劇組工作,一聽說你在這邊拍戲,非要擠著時間過來見你一面。」
   黎之清於是又向青年笑了笑,順帶道了聲謝。
   青年眼巴巴地站在旁邊看著,等黎之清臉上的妝容清理差不多了,慇勤地拿了罐蘇打水,把拉環拉開,插好吸管遞過去:「您拍戲太辛苦了,要不要喝點水?」
   黎之清推脫了兩次沒起作用,只好接下來意思性地喝了兩小口。
   不知道為什麼,對方的這種慇勤,讓他本能地覺著不太舒服。
   尤川照例站在離門最近的地方,面無表情地看著青年的背影,眼睛裡不起波瀾,瞧不出他這時候有什麼情緒。
   「學姐,你忙了一上午,不如我幫你接著打理頭髮吧?」青年被尤川盯得不自在,僵著後背從左邊走到右邊,忍不住道。
   化妝師剛要抽下黎之清髮間的簪子,聞言笑了:「你是想幫我分擔工作,還是想近距離接觸一下你的男神啊?」
   青年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鏡子裡的黎之清,靦腆地笑了兩聲。
   「行了行了你來吧,候這麼久了也不容易。」化妝師把機會讓給他,又對黎之清道,「你別看他是男的,手可比我巧多了,年初還幫著程嘉潤做過造型,被誇得都要飛到天上去了。」
   青年忙謙遜地搖頭,笑得更羞赧了。
   他的那雙手可能是真巧,但是現在可能也是真的激動,光是拆髮冠就不小心勾了黎之清好幾次頭髮,一個勁兒地彎腰說對不起。
   他一臉通紅,緊張得跟要隨時都能哭出來似的,黎之清只能反覆安撫他沒事,讓他慢慢來。
   等所有發片都被取下,不止青年舒了口氣,連黎之清也覺得心裡一陣輕鬆。
   青年怎麼說也是隔壁劇組的,不能在這裡待太久,最後向黎之清笨拙地表達了好半天的喜歡和支持才一步三回頭地挪腳離開。
   他想從化妝間出去就必須和尤川擦肩而過,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門邊的男人有些危險。
   出於趨利避害的本能,青年摒住呼吸,盡可能遠地貼著門邊出去,離開化妝間往前小跑了一陣子,到了暫時沒人的路段才慢慢把渾身緊繃的肌肉慢慢鬆弛下來。
   他把手縮進外套的袖口裡,使勁捏了捏藏在手心裡的東西,嘴角一提,不大自然地笑了笑,和先前在化妝間裡的靦腆模樣判若兩人。
   青年最後仔細扯了扯衣袖,沒等他完全把褶皺拉平,眼前就突然蓋下來一片陰影,他一抬頭,嗓子眼裡不由擠出一聲低弱的哽聲。
   先前站在門邊的那個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堵在他面前,線條硬冷的下巴高高揚著,單把那雙黑深漠然的眼睛低垂下來,居高臨下地輕瞥視線,裡面的溫度完全不能用「冷」字來簡單概述,陰鷙得像是在看一攤分不出肉骨的死物。
   青年被那道目光死死釘住,耳邊一瞬間就爆出尖銳的嗡鳴,鑽得他腦膜陣陣刺痛。
   尤川不發一言,慢慢向他舉起一隻手,掌心朝上,分明是想讓他交出什麼東西。
   青年只覺得腦漿像是在以衝破顱腔的架勢嘶吼奔騰,潛意識裡的確想順服地把東西遞交出來,可他這時候連發顫的動作都做不出來,更別提抬手了。
   他還沒來得及崩潰,尤川伸出的那隻手已經翻轉過來,直接一把扣住他的腦門,輕巧一帶就將他整個人摜在邊角的牆面上。
   對方掌心扣上來的力道簡直難以形容,發出的聲音不是皮肉接觸的單純脆響,沉悶,並且極其厚重,順著顱腔一路往下,身體的每一寸骨骼似乎都被震得出了動靜。
   上古最初的那批老神不比伏羲往後的幾代情感豐沛,他們狂暴且蠻橫,向來漠視萬事萬物,對人類更是缺少疼惜愛護之心。
   要不是腦子裡還在惦記著那邊的黎之清,鬼知道尤川這一巴掌下來會拍出什麼效果。
   青年眼前黑了兩下,痛感還沒醞釀出來就意識到到自己縮在袖子裡的右手被什麼東西撞了起來。
   他五指先是一冷,再是一僵,骨節猛然爆出被人揉碎了一樣的虛軟感覺,連手裡的東西滑落出去都察覺不到。
   一支唾液未乾的吸管,還有一團纏在一起的黑色頭髮,數量不多不少,剛好九根。
   尤川沒有低頭,隨手一接,拿到東西後完全不看那人一眼,轉身就舉步離開。
   青年壁虎一樣吸在牆面,瞳孔放大了許久才漸漸縮回正常的大小,他哆哆嗦嗦地貼牆跪下,篩糠似的伏在地上抖了半天,指甲摳著泥塊,不能自制地連番乾嘔。
   尤川一路裹霜卷雪地走回去,原本劇組的人就對他那冷性子有點忌憚,這會兒他臉黑得要命,更是沒人敢多去看他。
   尤川前腳剛停在更衣室門前,黎之清就換好便裝推門出來。
   那身寒氣登時就跟迎上烈日一樣消弭散去,連帶著眼睛都清亮了不少。
   「你剛剛去哪了?」黎之清話音剛落,尤川就把手指探進他的髮間,隱約在他頭皮上輕輕捏點了兩下,指尖帶著淡淡的涼。
   黎之清不由愣了下:「怎麼了?」
   尤川在他身前低著頭,再三確認之後才把手收了回來,搖搖頭:「沒事。」
   黎之清看著尤川,伸手在腦後捋了兩下,什麼都沒能摸出來。
   不知道什麼緣故,儘管尤川現在的神情和剛剛沒什麼差別,可他就是覺得……對方眼下的情緒,非常不好。

   第36章

   黎之清把隨身物品收拾整齊,約莫等了半個鐘頭,李光平等人就從現場回來卸妝換衣。
   聚餐地點不遠,出了影視基地只有十分鐘的車程,是家店面裝修很親民的小飯莊。
   李光平訂了個大包間,一扇隔斷屏風切在兩張圓桌中間,今晚一起吃飯的人恰好能把所有座位填滿。
   馮梁秋上樓梯的時候講了自己最近在網上看到的新段子,把旁邊人逗得哈哈大笑,其中有人正握著罐果汁喝著,一笑不由嗆了一下。
   黎之清找出紙巾遞給他,無意間發現外套口袋裡竟然還裝著幾顆果汁糖,他捏出一顆剝去包裝紙,同時在樓梯上轉過身。
   他還沒用眼睛尋到尤川的影子,尤川已經在他身後略微抬起右手,一副隨時做好準備接住他的樣子,似乎是怕他一不留神腳下踏空。
   直到黎之清穩穩地回身面向他,那隻手才放心地垂回身側。
   他們倆本來就走在隊伍最後面,短暫停下也不會耽誤別人往上爬樓。
   黎之清隔著糖紙捏住軟糖,遞到尤川嘴邊:「來一塊?」
   糖塊可能是草莓味的,顏色顯出淡淡的粉,糖紙是半透明的乳白色,襯得黎之清的指尖比中間的那顆糖還誘人。
   尤川頓了兩秒,沒用手接,而是直接低下頭,同時張開嘴,舌尖一卷就把那顆軟糖帶進嘴裡。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尤川的舌尖順帶在糖紙上輕輕抵壓了一下,溫度和壓力於是透過糖紙傳到黎之清的指尖上。
   舌尖是軟的,但是又有股很微妙的強硬力道。
   黎之清耳根「騰」地一下就熱了,心說要完,怎麼簡單吃個糖自己心態就有點不正常了,總覺得尤川剛剛是直接舔在他手上似的,連手腕都有點發酥。
   「……味道還不錯吧。」黎之清本來是看他一路情緒不對,想用糖「哄」他一下,餵完之後反而自己心虛了,把最初目的全拋腦後。
   尤川應了聲「嗯」,牙尖輕輕將軟糖咬破,裹在內裡的果汁霎時流了出來,滿嘴都是草莓的酸甜味道。
   黎之清不再看他,接著往樓上爬,忍不住把手心往樓梯扶手上拍了兩下,慢慢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呼出來。
   這家飯莊沒什麼特色菜,都是很普通的家庭小炒,好在味美價廉,又靠近影視基地,除了劇組偶爾在深夜過來吃飯,也不乏蹲點的小粉絲進店光顧,生意倒還不錯。
   現在天剛擦黑,不到店裡火爆的時候,點的炒菜很快就開始端上餐桌。
   畢竟桌上還有那麼多前輩坐著,黎之清也沒想真搞個吃播。
   他其實並沒有跟粉絲約好確切的時間,但是昨晚他答應過大家發照片開直播的事情,就想著盡早付諸行動,省得他們多等,不過現在臨時出來聚餐也沒辦法,只能把直播時間稍微往後拖一拖。
   在座的都是老演員,帶來的助理也年紀不小,不像年輕人那樣愛扯圈裡八卦,聊天內容都是普通人常談的家長裡短,比如上回誰跟誰打了麻將,孫子孫女有多機靈多可愛,又新得了什麼養生方法。
   大家一脫下戲服,就跟街上的老頭老太太一樣和藹可親,氣氛一點也不壓抑。
   黎之清跟他們年齡相差太大,許多話題也插不進去,大多數時間就跟馮梁秋一樣埋頭吃飯,聽到好玩的地方跟著笑笑。
   尤川對食物沒有需求,對吃東西也沒有興趣,但是挺注意黎之清愛把筷子伸向桌上的哪幾盤炒菜,最後索性直接把公筷捏在手裡,自己也不吃了,專門把菜夾到黎之清的瓷碗裡。
   甭管尤川真實年紀有多老,現在單看外表也不過是小輩,他跟黎之清坐的位置不顯眼,旁人正聊到勁頭上,完全沒有注意到尤川的小動作。
   黎之清連換公筷的機會都沒了,碗裡一直就沒空過,慢慢開始遭不住,嚥下嘴裡的東西低聲對他道:「你怎麼不吃?」
   尤川又給他夾了一筷子珍珠肉圓:「我不吃也沒關係。」
   「那也可以嘗嘗味道。」黎之清說著把肉圓夾到他碗裡,夾完不由愣了下,意識到自己沒換公筷,忙又把筷子探回去要把肉圓夾起來。
   他筷子尖還沒來得及跟外面那層糯米碰上,尤川就已經換了筷子把肉圓送進嘴裡,在黎之清眼巴巴的注視下慢條斯理地咀嚼起來。
   黎之清立馬把頭甩回去,撥了撥碗裡的幾塊肉:「怎麼樣?」
   他吃飯前把頭髮束成馬尾,側面的脖頸全露出來。
   肉圓軟糯鮮香,可尤川總覺得黎之清頸間的口感更好一些,嚥下後違心道:「挺好。」
   「其他的也還不錯,你可以再試試別的。」黎之清有點後悔自己把頭髮紮得那麼高,連耳朵尖兒都遮不住了,萬一紅了肯定能被尤川看見。
   可能是他想擋耳朵的意念太強烈,話音剛落就覺得腦後輕微崩了一聲,隨即頭髮就散到肩上。
   這下別說耳朵了,連後頸都給直接蓋住。
   「哎喲我的天,吃著飯還拍洗髮水廣告呢?」馮梁秋剛好回頭,被他頭髮散下來的畫面震撼了一下,忍不住感慨,「……髮質不錯啊。」
   黎之清回頭看了眼地上斷掉的皮筋,無奈地放下筷子。
   「這是那種一次性的小皮筋吧。」馮梁秋也看到了地上的殘骸,「你頭髮那麼長還用這麼細的皮筋,肯定綁不住。」
   「我原先的皮筋不見了,這是我問化妝間的人要的。」劇組人多物雜,像皮筋這樣的小物件放下之後就很難找到,黎之清也不是第一次把皮筋弄丟,每回也都是重新拿根一次性的湊活用著,反正第二天開工了還得搗鼓頭髮。
   他剛想用手指勾出一縷頭髮充當髮繩隨便繫一下,尤川就在椅子上轉了面向,伸手探去黎之清身後,把他頭髮攏在一起,繞上兩圈就用什麼東西給重新固住了。
   黎之清抬手一摸,是一根新的皮筋,摸著還挺結實,明顯不是一次性的。
   他驚訝地看向尤川:「哪來的皮筋?」
   尤川第一次給他綁頭髮可能不大滿意,又把馬尾仔細理了理才把手伸進褲子的口袋裡,再把手伸出來,手裡多了兩根黑色的皮筋。
   黎之清一眼就看出來這是他自己以前常用的那種,更驚訝了:「……你身上竟然還帶了皮筋?」
   一帶還帶倆。
   尤川垂著眼睛:「嗯。」
   「是我以前丟在化妝間,被你撿到的嗎?」黎之清把皮筋捏起來,彈性很好,顏色也很新,不像是被人用過的。
   「不是。」尤川猶豫了下,回道,「我在你房間拿的。」
   黎之清愣了下。
   尤川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瞼搭下了,嘴角隱約一勾,好像還有點不好意思:「你總是弄丟,我就拿了幾根帶走。」
   但是每次黎之清發現皮筋不見了之後都會直接去摸化妝間的一次性皮筋,尤川沒機會把身上帶著的遞給他,只能一直裝在口袋裡,沒想到今天倒是派上了用場。
   心裡感覺太過複雜,黎之清一時說不清楚,但是顯而易見的,尤川帶的這幾根皮筋肯定是專門給他準備的。
   他使勁抿了抿嘴角,腦子裡的那只土撥鼠又清晰地鑽了出來,長開兩條短短的小胳膊,嘴一張又「啊啊啊」地賣力喊了起來。
   黎之清這邊正難耐著,馮梁秋還給土撥鼠遞了個擴音喇叭:「……靠,我一下想起來我大學時候談的那個女朋友了,我跟她分手的導火線就是一根紮頭髮的皮筋。」
   黎之清頭上頂著一隻對著擴音喇叭賣力吶喊的土撥鼠轉頭看他。
   「她也是長頭髮,成天披在肩上,只有吃飯的時候才把頭髮紮起來。」馮梁秋回憶道,「但是她記性不大好,出門約會經常忘了把皮筋帶著。」
   黎之清看著他沒有接話。
   「後來她和我分手,跟她們院裡一個學長在一起了。」馮梁秋歎了口氣,「理由是那人能記得幫她準備忘帶的東西,給她一種被細心呵護著的感覺。」
   黎之清:「……」
   「以前我還覺得不服氣,現在再好好想想,不止是忘帶皮筋,我的確對她不夠體貼。」馮梁秋看了眼尤川,又看向他,「我這個男朋友當的連助理都不如,難怪她想跟我分手。」
   黎之清轉回頭,餘光掃到尤川又把那兩根皮筋裝回兜裡。
   他心頭又是一跳,忍不住抬手扶了下額頭,感覺腦子裡的土撥鼠嫌棄地把擴音喇叭一丟,扭著屁股換了一套專業舞台音響器材,甚至「啊」出了很有感染力的節奏感,直到他喝下兩碗湯才消停下來。
   這頓飯吃到尾聲,李光平喚來服務員幫忙結賬,服務員送來發票時忸怩地走到黎之清身邊,遞給他一支筆和一個設計很精緻的白板:「黎先生,請問您能不能在這裡簽個名字?」
   影視基地附近本來就容易見到圈內人士,許多飯店不僅有各線明星的親筆簽名,甚至還掛有老闆和光顧明星的合影,偶爾飯後被索要簽名也很正常。
   黎之清是網上名氣正盛的新人,又是第一次光顧,自然免不了這一遭。
   服務員拿到簽名後又向他索要了一個擁抱,把一行人送出大門時臉上還掛著激動的紅暈。
   到了酒店,眾人分頭去了各自的房間,李光平最後叫住黎之清,問道:「照劇組的安排來看,你最遲在月底就能殺青,之後有什麼打算?你考慮清楚沒有。」
   黎之清笑了笑:「您就直說唄。」
   李光平也不繞彎子,直接從包裡拿出兩疊東西遞給他。
   黎之清接下一看,驚訝挑眉:「劇本?」
   「這一份,最適合作為你未來發展的跳板。」李光平把稍薄的那份拿到上面,「這部劇的導演是王導朋友帶出來的學生,很有才氣,人品也有保障。劇本我過了目,雖然商業色彩重了些,不過本質上還是不錯。」
   黎之清儘管在《帝王錄》中表現卓然,不過鍾況的戲份還是過少,能拿獎項的可能性不大,他現在最需要的只是一部適合的好劇。
   「下面這份是一部電影的劇本,比較特殊。」李光平指了指下面的劇本,語氣突然認真起來,「劇本不大挑人,很多人都能去演,但是只有你來演才是最好。」
   黎之清看向他,不解道:「為什麼?」
   「你回去看一下就知道了。」李光平拍了拍他的肩膀,「都看你自己取捨。」
   黎之清回到房間,跟唐順時簡單打了聲招呼便進了臥室,顧不上衝澡解乏就把李光平給他的劇本翻開。
   唐順時本以為尤川會跟著黎之清走去臥室,沒想到對方竟然安靜站了一會兒,一掃眼就把目光投向他,搞得他不知道該把手裡的蘋果放回果盤還是接著張嘴咬下去。
   尤川走向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紙。
   唐順時這下不猶豫了,忙把蘋果按回去,伸手就要去接。
   尤川沒把那張紙遞給他,而是把夾在紙裡的東西放到他手裡。
   唐順時低頭一看,一支吸管還有一團頭髮,再看尤川捏在指間的那張紙。
   上面赫然寫著兩個並列在一起的名字。

   第37章

   唐順時看清紙上的名字愣了一下,再拿住手裡的吸管和頭髮,後背刷地就冒出一層冷汗。
   能讓尤川樂意收著的東西必定只和黎之清有關,吸管跟頭髮是誰的簡直不言而喻,這兩樣小物跟一張寫下雙方姓名的紙張,唐順時頭一個蹦出來的念頭是尤川為了跟黎之清綁在一塊,要他搞點劍走偏鋒的邪路子。
   ……他是正經道士來著。
   唐順時沒來得及忐忑,尤川又神情淡淡地把紙折了回去,邊角與邊角對得整整齊齊,正反兩面查看一番,確認疊的沒什麼問題後重新裝進兜裡。
   唐順時這才頓悟過來,八成又有存心不良的人對黎之清下手了。
   面由心生,也由命定,稍微懂些相術的內行都能看出黎之清命格得天眷顧,難免有個別歪門邪道的傢伙動小心思。
   施術的法子有很多,不限於常人認知裡的八字、毛髮、指甲等物,即便是長時間使用或攜帶的普通物件也能當作媒介。
   黎之清從懂事起就不願意經常待在家裡,外面不可定的因素太多,像頭髮這類的細碎事項不免顧及不周,樓家又不忍心把孩子金絲雀似的嚴嚴鎖著,最後還是唐順時出主意給他做了個假替身,擋些小災小難不成問題。
   樓家祖上是出了名的慈善,族譜上的人物幾乎個個都有功德,這麼多年靠著蔭庇好歹沒出過差錯,那些雜七雜八的玩意只要不沾血氣不觸根本害不到黎之清身上,不讓八字洩露出去也就沒什麼麻煩。
   但是這回既然是尤川把事情擺到他眼前,唐順時就不好再像以前那樣不多在意。
   他沉吟片刻,開口向尤川詢問詳細情形,還表示自己往後會多加注意,也會留心去查今天這事能沿到哪裡,讓黎之清多留個心眼。
   結果尤川淡淡道:「不用告訴他,沒那個必要。」
   唐順時梗了一下。
   「你也沒必要去查。」尤川在沙發坐下,拿起水果刀竟然開始削起蘋果。
   「那後面的人……」唐順時猶豫道。
   「無所謂。」尤川渾不在意。
   他向來不是主動的捕獵者,從最早開始就是等著不要命的傢伙自己上門,順手碾死。有些事情出手越早,最該碾死的雜蟲反而藏得越深,總之有他在,黎之清怎麼都不會有事。
   ……無所謂還叫住他幹什麼?就為了讓他把東西處理掉?
   唐順時站在旁邊乾瞪著眼看尤川把蘋果切成小塊,接著又挑出一個桃子,他搓了半天的手也沒等到對方再說什麼,憋不住開口道:「那老神仙,要是您沒有什麼別的事情,我就先……」
   尤川放下刀,眼睛沒抬:「我留了記號。」
   唐順時一下懵了,完全沒反應過來這記號代表什麼。
   「我的氣味。」尤川難得多補充了一句。
   唐順時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黎之清的臥室,把「記號」和「氣味」在心裡一琢磨,突然明瞭。
   看這情形,估計是黎之清出名後太招大姑娘小姐姐們喜歡,老龍神憋不住在他身上做了記號,但是又發現他的味道對人類並沒有什麼作用,想來問他究竟是怎麼回事。
   唐順時運了口氣,道:「……普通人的鼻子沒那麼敏感,他們可能根本沒有感覺出來。」
   尤川皺了皺眉,還是沉默。
   「那個,他們證明自個兒有對象……不靠氣味。」唐順時摸出手機,想搜幾個表白視頻,沒想到蹦到前面的全是求婚的。
   他覺得自己太有出息了,老神仙現在估計連表白的正確方式都不知道,他竟然直接要教對方應該怎麼求婚。
   唐順時給尤川播放的視頻不是那種形式感很強的街頭求婚,而是很小的紀念性視頻,在場的只有兩三位當事人的朋友。
   遞花,送上婚戒,接著男女雙方抱在一起,很自然地接了個吻,朋友在周圍鼓掌,笑著祝福,場景佈置雖然不大精緻奢華,但是畫面卻是溫馨浪漫。
   尤川的眼底映著手機的光亮,視頻的進度條播到最後也沒眨一下眼睛。
   儘管對方沒發一言,但是唐順時敢確定,他肯定是懂了。
   黎之清在臥室裡完全不知道唐順時在外間給尤川補了一節短暫的科普課程,他把劇本迅速翻了一遍,看完只覺得手腳發涼,胸口裡一陣一陣地揪疼。
   較薄的那本是部電視劇,名字叫《梨園春深》,改編自一本知名度挺高的網絡小說,具有絕對的受眾基礎,屬於開播前就能斷定的一部黑馬作品。
   歷史背景是民國年間,以梨園戲子的種種命運為主線,揭示舊時代的浮沉興衰,劇本前面印有試鏡角色的信息介紹,後面只有試鏡時會抽取的幾場戲份,並不是一份完整的劇本。
   但光從幾頁簡短的對話就能看出,原著作者筆力不俗,可以說是把舊題材寫出了新花樣,而改編後的劇本更是讓情節交錯更有感染性,難怪能讓李光平做出那麼高的評價。
   這的確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好劇本,但是讓黎之清產生這麼大反應的,卻是下面的那本。
   下面的那本是電影,影片名字未定,角色名字也是代號,封面都是普通的A4打印紙,只用三枚訂書釘簡單固住,非常簡陋。
   輕薄的封皮一掀開,一個個刺眼的字眼接連鑽進黎之清的眼睛裡,生生把現實炸成一片血肉模糊的狼藉。
   兒童拐賣,人口販運,女性蹂躪,被迫賣淫,殘疾乞討,甚至是令人切齒的代孕現狀,社會最底層不為人知的官場局面。
   劇中所涉及的每一個情節單獨提拎出來都足以觸動政治上最敏感的部分,更別提現在全都融雜在一起。
   官場的事情向來是一層蓋著一層,乍一動搖最底下的螻蟻,上面的那些未必就不會為了自保採取措施。
   黎之清這才明白李光平為什麼會說這部電影由他來演才是最好。
   這部電影需要的不是叫做黎之清的這個人,它需要的是一個既能震得住場面,又能替劇組擋得了風波的保護傘。
   在過去幾年間,也曾出現過一些打拐主題的記錄影片,無非是千里尋子的感人情節,但是這本,卻是完完全全的受害人視角,細節方面真實得讓人頭皮發麻。
   女主家境富裕,學業優異,擁有無限美好的未來,但是卻在初入職場的第一年被賣進山區的村落,被迫成為男主的妻奴。
   男主是個啞巴,下面有個很是疼愛的親妹子,他雖然沒像村裡其他男人那樣不由分說地奪人清白,但是也沒有被女主的嘶聲懇求打動,每天任由母親將女主鎖在一間只夠擺床的破屋裡。
   直到有一天,男主家裡因為沒法按時支付賒欠下來的買妻費用,狠心把小閨女送去抵債,男主得知後沿著山路拚命追了半宿也沒把妹妹追要回來,蹲在門前無聲痛哭,最後被女主一句「我哥哥也在家裡等我」刺中,決定幫她回到原來的生活。
   而男主的妹妹在被帶走後,從十二歲起開始墮進賣淫地獄,十五歲起就淪為生殖機器,接著由於頻繁代孕喪失生育能力後,又經歷了長達二十年的性奴生涯,最後甚至被砍斷手腳,成為大街上惹人憐憫的賣唱乞丐。
   黎之清看到男主被女主帶去城市,又在街頭和面目全非的妹妹相遇時,鼻腔陡然一酸,眼角也泛出滾燙的潮意。
   劇本的編劇把所有令人絕望的因素糅雜在一起,又寫出了這種情形下最好的結局。
   女主回到了屬於自己的生活,順帶挽救了一個村落的妻奴,帶回了一個沒有任何生活技能的啞巴,啞巴像螻蟻一般在全然陌生的城市裡遊蕩,找回了自己在地獄間滾爬數十年的妹妹,他們就像兒時那樣抱在一起,互相取暖,賴以生存。
   然後呢?接下來呢?
   原本村落的村民後來生活怎麼樣了?被挽救的那些精神世界已經乾涸的妻奴又怎麼樣了?啞巴和他的妹妹又會在這座城市裡怎樣苟且偷生?
   所有的人看似從黑暗裡走來,他們在下一步又該奔去什麼方向?
   編劇不會告訴你這些,因為最好的結局只到這裡,它只能切在這裡,一旦揭開這層經過粉飾的薄膜,底下仍是深不見底的黑臭深淵。
   黎之清合上劇本,用手撐住額頭,胃裡就像是塞滿了浸水的海綿,在漲大之後擠得心臟很疼,連喉嚨都被嚴實堵住。
   在他翻看劇本時,房間裡一直都非常安靜,但是現在,這種安靜讓黎之清覺得非常不舒服,給他一種劇中所有的人在掉下深淵前對著他無聲吶喊的錯覺。
   那些人是真實存在的,他們真的苟且在你所不知道的地方,以前或許有其中的個別人在某個小小的新聞版圖上露臉,又或許在某個微博博主的發言中出現,而此刻,他們濃縮在一疊小小的劇本裡,你唯一能做的只是替他們絕望,但是他們依然要將絕望繼續下去。
   黎之清突然很想聽到什麼聲音,也想自己說點什麼,但是嘴巴張開,聲帶又一時震動不起來。
   就在他放棄開口,懊惱地用力揉動眼皮的時候,臥室的房門突然被人打開,接著身後響起一串輕微又急促的沉穩腳步聲。
   那個人裹著一身清冽的好聞味道快步到他身邊,雙臂一攬就把他圈在懷裡,同時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頭髮,有些緊張地低聲問他:「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第38章

   酒店臥室的桌子被擺在落地窗的側面,斜對房門。
   尤川一進去就見黎之清手肘撐在桌邊,頭垂得很低,脊背也不像以前那樣挺得倍直,兩手按在眼睛上揉啊揉,嘴角還緊緊抿住,看起來就像是在偷偷抹眼淚一樣。
   他心臟一下被提起來,隨手把水果一放就走過去。
   由於剛剛揉的那兩下眼睛用的力氣有點大,黎之清乍一抬眼看東西有點模糊,被尤川順了三四次的頭髮,眼前才漸漸清晰起來。
   黎之清用力吸了一口尤川身上的氣息,解釋說:「我沒事,就是看東西看的胸口悶。」
   尤川在桌邊躬下身,與黎之清視線相平,確定他神情沒顯出什麼不適才讓繃起的肌肉放鬆下去。
   「我奶奶以前說,人到達的高度越高,能擔起的責任就越大。」黎之清用拇指指腹抵著劇本的側面,讓紙張一頁頁地快速翻過,「這東西不像被命令或者習俗責成的義務,你繞過它,自己能少些麻煩,也能把剩下的路走得更快更穩,但是你靠著別人的尊敬站到這裡,總得對得起那份尊敬。」
   尤川沒開口,就在旁邊默默聽他無端引出的話頭。
   「想想也是,現在圈子裡估計真沒人比我更適合把這東西擔起來了。」黎之清說著笑了,「我這麼說是不是太不要臉了,畢竟靠的全是家裡給的,離了他們,我就兩手空空什麼都沒了。」
   尤川沒太搞懂黎之清前面一大段說的是什麼,但是卻把最後兩句聽得格外明白:「還有我。」
   「嗯?」黎之清愣了下。
   尤川補充:「離了他們,你還有我。」
   他站在落地燈的前面,光線從他身後一灑,把尤川照得整個人都在發亮。
   黎之清被他這話說得心跳有點快,為了緩解情緒玩笑道:「你現在這個樣子特別像專門下凡普度眾生的神仙。」說完他樂了,「哎不對,你本來就是神仙。」
   尤川身上沒有一點壓人頭皮的威迫感,相處到現在,黎之清有時候都會忘了這是位能讓唐順時當街罵姥姥日祖宗的上古老龍神。
   「普度眾生是什麼意思?」尤川問他。
   黎之清解釋:「就是幫助所有的動物和人化解苦難,特別偉大,可以說是所有人的大英雄。」
   他話音剛落,放在桌角的手機響起一聲清脆短促的提示音,黎之清拿起一看,是李光平發的微信消息,向他詢問對兩份劇本的意向。
   尤川見他低頭開始同旁人交流,只好把嘴巴重新合上,那句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也只能跟著嚥下。
   他想跟他說,別人怎麼樣都跟他沒有關係,他從來沒想過去做所有人的大英雄,他一直都只想護著他一個人而已。
   第二份劇本太壓抑,黎之清洗完澡腦子裡還惦記著幾個要命的關鍵情節,難得在尤川身邊也睡不踏實,半夜裡翻了好幾個身,最後把整個身體都縮成一團,連枕頭都給直接拋棄了。
   尤川把被角理好,一手輕輕托起他的頭,另一種手撥開蓋在他眼前的頭髮,又要去撈上面的枕頭,想給他重新墊回去,但是那張臉一完全露出來,探向枕頭的左手倒突然頓住了。
   睡著後的黎之清看起來特別乖巧,那雙總是笑吟吟的眼睛合起來,每扇一回都能戳到尤川心裡的兩彎睫毛也安靜垂下,變成一種跟白天不大一樣的好看。
   尤川目不轉睛地打量片刻,托在他腦後的右手沒動,慢慢把收回的左手覆到黎之清的臉頰上,拇指小心摩挲兩下,溫熱的體溫和柔膩的手感頓時像羽毛一樣搔到尤川心裡。
   尤川一直覺得黎之清身上有股很好聞的味道,現在距離驟一拉到這麼近,那股味道更是爭先恐後地往他鼻腔裡鑽。
   甜絲絲的,又不會膩,聞著本來就容易上癮,又何況他早就有癮,還不輕。
   尤川說到底也不過是成了神的獸類,跟獸類談自制力比對牛彈琴還不靠譜,更要命的是現在床上這位還不是只普通的獸類,他從最初開始就沒被任何東西束縛過,想制住他,天上地下恐怕只有黎之清才能做到。
   而現在,唯一能夠克制尤川的人已經睡了,還睡到連自己被那種眼神狠狠注視都渾然不覺,
   尤川忍不住俯下身,與黎之清鼻尖略微相錯,對方呼吸間噴吐出來的氣息便熱熱地蒸騰到他臉上,連帶著那股香味,讓他的呼吸都不由重了一下。
   他想起視頻上的那些畫面,心裡一陣燥熱。
   本來真的只是想著好好聞聞黎之清身上的味道,可這會兒突然就不大滿足了。
   尤川用目光沿著黎之清的五官輪廓勾畫一圈,然後慢慢湊近,小心翼翼地親了親他的眼睛。
   這種程度的親密接觸讓尤川心裡湧起一絲竊喜,托著黎之清的右手都輕微顫了顫。
   他在對方眼周細碎地吻了一遍,又用嘴唇銜著自己惦記了很久的睫毛輕輕扯了扯,正要再觸碰別的地方,黎之清被他親來親去搞得發癢,迷迷糊糊地抬手對準尤川的下巴按了一巴掌。
   他還在睡著,力氣不大,尤川沒被他推開分毫。
   那隻手一次沒按動,又試了第二下,接著又鍥而不捨地推了第三下,順帶不滿地輕哼了一聲。
   尤川被他逗笑了,在他眼睛上又親了一口,主動往後縮了縮。
   那隻手達成目的也沒原路收回去,撤去力道就垂在黎之清的臉側,五根手指賣萌似的往裡蜷縮著,配著還沒徹底舒展開的眉毛,可愛得要命。
   尤川沒忍住在他眉心啄了一口,那隻手頓時甦醒過來,又開始跟尤川的下巴過不去。
   黎之清手指修長,這次反應比上次又快,有兩根指頭直接貼在尤川嘴唇邊緣。
   尤川腦子一熱,嘴一張就把那對圓潤的指尖含了進去,齒間對著指腹很輕地咬了下。
   黎之清忙把手指一縮,鑽回掌心不讓人看見。
   尤川被他這一次接著一次的小動作逗得不行,故意在他手背上也咬了一口。等黎之清把手躲開,再把目標換成他露出來的眼睛,引得黎之清又用手推他。
   幾番下來,黎之清不是手癢就是臉上癢,遮也遮不全,擋也擋不住,最後索性身一翻,一腦袋撞進尤川懷裡,把臉嚴實埋著,抓著尤川的衣服不撒手。
   尤川不由愣住,低頭看了看黎之清的髮頂,隔了兩秒嘴角一扯,突然笑了。
   他笑完讓黎之清枕到自己的手臂上,另一條胳膊攬住他的後背,又開始笑。
   尤川摸了摸黎之清散在後面的頭髮,突然想到黎之清以前對他說的那句「睡覺其實特別舒服」。
   他把對方往懷裡更近地帶了帶,嘴唇貼上他的髮頂,一邊嗅著他身上的味道,一邊肯定他說過的話。
   睡覺真的很舒服。
   黎之清在片場拍攝的最後一組鏡頭是鍾況在劇中第一次露面的戲份,他還跟劇組的人玩笑說,開工那天要拍鍾況離開,等殺青這天他要離開了,卻又要拍鍾況剛來時的情景。
   其他人表面上跟著他一起笑,其實心裡都很捨不得。
   化妝師給他最後一次補妝時還依依不捨地摸摸他的臉說:「等給你卸妝的時候我得再多看幾眼,往後怕是沒機會在你這種水平的臉上自由發揮了。」
   黎之清笑道:「感情你就捨不得我這張臉了啊。」
   「那可不,誰不喜歡帥哥啊。」化妝師衝他玩笑完了又歎氣,「你一走,咱們劇組就沒以前那麼熱鬧了。」
   黎之清是劇組最年輕的一個,除了演戲基本都是一張笑臉,平時光是顛著場記板說單口相聲都能不重花樣,給他們這個平均年齡過了四十的中老年劇組添了不少活力,大家捨不得他也很正常。
   黎之清拍完最後一個鏡頭,出來卻沒在外圍看到尤川的身影,他愣了一下,剛要向場務詢問就被馮梁秋一把拉住,往劇組後面帶。
   「別拉我,我得先去找人。」黎之清掙了掙。
   馮梁秋沒撒手:「找你助理是吧?我這不就是帶著你去找他的嗎?」
   「你瞎扯,」黎之清沒相信,「他怎麼可能自己去那麼後面。」
   馮梁秋嘖了聲:「真的,他去後面跟劉老師兒子比劃身手去了。要不是等著你,我早過去了。」
   「比劃身手?跟劉老師兒子比劃身手?」黎之清冷汗刷地下來了,拔腿就要加速度。
   劉老師是《帝王錄》的武術指導,國家一級拳師,特厲害一個人。
   他兒子被他教的自然也不差,聽說去年剛在亞洲「武林大會」上拿了個冠軍,這段時間在劇組算是休假,跟他爸一起設計過好幾套動作。
   但是黎之清冒冷汗絕對不是因為這個。
   「是啊,本來是要找你比劃的,說你拍打戲那麼厲害,想趁著你沒走跟你過兩招看看。」馮梁秋跟上他的腳步,「結果離那麼遠都被你助理聽見了,說要替你跟他交手。你助理什麼氣場你也知道,再認真起來簡直就是武林至尊啊,那小劉肯定感興趣。」
   黎之清聽得冷汗更多了,只能重複:「我的媽啊,我的媽啊!」
   「難道他沒看起來那麼厲害?」馮梁秋以為他是怕尤川被打慘了,安慰他,「沒事,劉老師看著呢,不會下重手的,小劉也特別有分寸。」
   黎之清在心裡回他:問題是鬼知道尤川有沒有分寸啊!!!
   兩人跑到地方,尤川跟小劉已經面對面站上了,周圍聚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別打別打別打!」黎之清忙竄到兩人中間,把尤川攔到身後道,「我已經拍完了,還是我來吧。」
   「你衣服都沒換,怎麼來?」劉老師在旁邊哈哈笑了,「你先去把你這身行頭卸了,等會兒再跟你比劃。」
   黎之清嘴剛張開,尤川就對小劉說:「我不如他,你打不過我,也沒必要跟他打。」
   黎之清:「……」
   老天爺,尤川幫他裝的這波逼可以衝擊三界紀錄了。
   小劉聽到這話肯定不服氣,也有要跟尤川過次手的意思。
   黎之清只好先把尤川拉開幾步,低聲道:「……我的天啊,你不能跟他打。」
   尤川打人什麼場景,他想不出來,也不敢想。
   「他要打你。」尤川道。
   「那是玩,不是真打。」黎之清糾正他,「就跟小貓小狗鬧著玩一樣,你咬我一口,我給你一爪子的那種。」
   尤川被他這話一提醒,一下子想起來昨晚自己追著咬黎之清的手的事情,耳根一熱,差點紅了。
   他心不在焉地應了聲:「嗯。」
   「我讓他等我一下,你別再插嘴了。」黎之清強調。
   尤川回過神:「我有分寸,不會傷他。」
   「……你不傷他,但是你這一出手完全沒有懸念,三招之內輸了都沒面子,別提一招就輸了。」黎之清無奈道。
   尤川看了眼等在那邊的小劉,點頭道:「我知道你的意思。」
   黎之清也跟著看過去,小劉那模樣明顯是非得跟尤川打一次不可了。
   「……那你別力氣太大。」黎之清歎了口氣,最後提醒他。
   「好。」
   黎之清忐忑地走回馮梁秋身邊,馮梁秋不知道從哪摸的蘋果,塞給他一個:「沒事放寬心,小劉跟他爸不也常打嗎,心裡肯定有數。」
   黎之清握著蘋果,只希望尤川真能心裡有數。
   兩人都沒擺什麼架勢,也不知在場中說了什麼,小劉笑了一下,提拳就上。
   尤川也真是給足了面子,擋拳攔腿,裝得還挺像,在場的估計只有兩個當事人跟黎之清知道這是在溜人。
   黎之清剛要鬆口氣,就見尤川突然攥住對方的手腕,同時提腿撞開擊上來的膝蓋,一個回身就轉到小劉背後,轉身的同時反向掃出一腿。
   就跟帶著風似的,快,準,狠,穩,直奔小劉的脖子。
   黎之清被嚇得差點把蘋果掉到地上。
   好在尤川在最後關頭剎住了力氣,腳踝緊靠著後頸停下來,把小劉都給逼出一身冷汗。
   不多不少,剛好接了小劉三招,完全把黎之清的提醒貫徹下來。
   黎之清心還虛著,那邊尤川已經收了腿,轉頭看向他,輕輕笑了笑。
   黎之清半張著嘴,滿腦子都是剛剛掃到半空的那條腿,又長,又直,又有力。
   我靠,我靠,我靠!
   他在周圍人的喝彩聲裡無聲吶喊。
   剛剛那一下子,也太他媽帥了吧!

   第39章

   現在正值深秋,距離立冬不過只有一週左右的時間,不到下午六點鐘,天色就已經顯出轉暗的勢頭。
   西邊的天幕湧出大片的火燒雲,光線從雲彩邊緣漏下時如同上等的油彩顏料一般。
   尤川向黎之清隱約勾起唇角,整個人彷彿也要融進這幅畫裡。
   在他身後,落日熔金,半天朱霞,那景色特別漂亮,就連周圍替他喝彩的人都忍不住分心看上兩眼。
   但是尤川卻無知無覺,目光不錯地舉步便向黎之清走來。
   黎之清被餘暉照得半瞇起眼睛,他看著遠處披著滿身霞光衝他走來的男人,心臟在胸腔裡跳動的力量就像是隨時要把身體崩開。
   黎之清記得自己昨晚還說尤川像是普度眾生的大英雄,但是現在,尤川走來的畫面對他而言實在有些震撼,這讓他突然產生一種奇妙的錯覺。
   這天地廣饒,眾生芸芸,但是對方只為了他一個人而來。
   如果真有什麼能讓尤川駐足不前,那麼那個人一定是他。
   黎之清剛想到這裡,尤川就在他身前停下腳步,看著他開口道:「不是三招。」
   意思是他聽了黎之清的話,沒在三招之內讓小劉落敗,給足了對方面子。
   黎之清昂起頭看他,回過神後被自己剛剛的自戀小念頭搞得有點不好意思:「……很厲害,太帥了,真的,最後一腿特別帥。」
   看得他滿眼都是大長腿。
   尤川聞言,嘴角彎起的弧度大了一些。
   劉老師有拍小視頻的習慣,回看了幾遍後走過來對尤川笑道:「可以啊小伙子,練過?」
   尤川看了黎之清一眼,敷衍地「嗯」了一聲。
   「你比我兒子有經驗,以前肯定沒少打。」劉老師感慨完又看向黎之清,「你這助理沒白找,還能當保鏢使,沒少開工資吧。」
   不,尤川沒有一毛錢的工資。
   黎之清只能乾笑:「……還好,他是我朋友,只收友情價。」
   再閒聊幾句,黎之清要去卸妝,尤川自然要跟著他。
   劉老師單叫尤川叫不住,又不好把黎之清一併拖著,只能也跟上去,問他:「你有沒有想過換份工作?你這身手,做助理太可惜了。」
   劉老師跟自己兒子的參賽教練是好友,近幾年隊裡有些人年紀不小了,打比賽又有一定的風險性,於是為了家裡紛紛改行,目前就缺能挑大樑的核心選手。
   尤川看著黎之清走進化妝間,回答道:「沒有。」
   「補貼和獎金都很豐厚,肯定比你做助理的工資高。」劉老師繼續勸說,「以前隊裡的小年輕來時沒什麼存款,拿了幾年獎牌,最後退賽時連買房買車娶媳婦的錢都有了。」
   尤川被他話裡的個別字詞吊起了興趣,頓下腳步,總算垂眼看向對方。
   劉老師以為他被自己打動了,精神一振:「怎麼樣?有興趣試試嗎?」
   「他會去嗎?」尤川問道。
   劉老師愣了下:「誰?」
   「他。」尤川往化妝間看了一眼。
   劉老師反應過來,笑了:「小黎?小黎這事業前景正好,肯定不會去啊。而且我看他身體太瘦,真要比起來,還真不一定能贏。」
   尤川不滿地瞥他一眼:「他很好。」
   「我沒說他不好,就是跟你比起來肯定差點。」劉老師之前離得遠,也沒聽見尤川跟他兒子說的那些話。
   不過尤川很快就把關鍵部分給他重複了一遍:「我不如他。」
   「真的假的?」劉老師頓時驚了,上下打量把尤川打量一遍,不大相信,「……不可能吧。」
   這倆人光是體格上就相差太遠。
   「嗯。」尤川「嗯」完就要推門進去。
   劉老師忙問:「那你有興趣試試看嗎?」
   「沒有。」尤川走進化妝間,硬邦邦地拋了兩個字。
   黎之清不去的地方,他也不想去。
   劉老師在外面「哎」了一聲,哭笑不得地搖搖頭:「可惜了可惜了。」
   黎之清殺青,劇組本來是想聚餐送送他,但是拍攝任務還沒完成,也不可能空燒著錢耽誤進度,最後索性自己掏錢從外面訂了些燒烤啤酒,配著快餐湊活吃了。
   尤川跟小劉比劃的時候,劇組好幾個部門的人都在現場忙著拍攝,沒能親眼看到,只能聽那些圍觀的人轉述,傳看劉老師拍下的小視頻。
   有人打趣道:「原來這位才是咱們劇組的最強戰鬥力。」
   「那也不一定,」劉老師也跟著笑,「他還說他比不過小黎呢。」
   黎之清正啃著一串烤翅,突然被點名也是有點懵。
   沒等他咽完東西開口反駁,就聽小劉在對面說:「不可能,小黎絕對不可能比他強!」
   他可是切身體驗過跟尤川交手是什麼滋味的,完全是摸也摸不著,碰也碰不到,只有等著被揍的份,這至少得是他們上任隊長的水平。
   那位隊長退賽前可是蟬聯了六次冠軍,他不相信黎之清能比尤川還厲害。
   尤川聞言抬起頭,黎之清忙用空著的那隻手在桌下按住他的腿,沒讓他開口,搶先道:「他謙虛慣了,我怎麼可能打得過他。」
   尤川感受著腿面一片溫熱,抿了抿嘴角真沒說什麼。
   「不如你倆直接比一場得了,誰是謙虛一打就知道。」有人建議道。
   「這個好!下午那場沒看到太可惜了,現在補一場也能讓我們過過癮。」
   今晚吃飯就是圖個熱鬧,而且大家平時就愛看劉老師跟他兒子過招,覺得很痛快,現在又有更厲害的比試,那肯定不想錯過,紛紛開始起哄。
   黎之清被催到空地上的時候都要哭了,他打什麼啊,光看尤川掃的那腿還有什麼好打的,難道他還能直接奔著那條大長腿抱上去嗎?
   「……哎喲我真是。」黎之清緊了緊頭髮,表情一言難盡,他對著周圍正興奮舉鏡頭的人說,「你們拍完了一定要把視頻發我一份。」
   他一定要拿給唐順時看看,他真是太有出息了,明知道尤川的真實身份還能站過來。
   「沒事。」尤川站在他對面,低聲對他道。
   黎之清看著他,無奈乞求道:「你千萬千萬多放點水,都最後一天了,我不想丟人丟得太徹底。」
   「好。」尤川笑了,答應完他又說,「你盡全力就行。」
   那他肯定不能跟著放水,黎之清心想,小劉之前打的那幾下力道那麼野都能尤川輕易接住,他估計更不行了。
   這就跟大人陪小孩玩遊戲一樣,大人隱藏實力實屬正常,小孩要是瞎搞那還有什麼玩頭。
   「你先還是我先?」黎之清問他。
   尤川道:「你來。」
   黎之清深吸一口氣,知道對尤川用拳頭沒用,直接對著他右邊腳踝猛踏過去,等尤川後退便紮實地插在對方兩腳之間,角度恰好別在尤川的左腳後方,同時曲肘往他胸口一撞。
   尤川把水放得徹底,小劉打他的時候全都接住了,黎之清搗他的這一下竟然裝出躲閃不及的模樣,硬生生地承住了,還特別貼心地把肩膀往後轉了下。
   黎之清差點沒忍住笑出來,憋住之後想著自己反正打不過尤川,隨便來幾下就「自殺」得了。
   他跟尤川就這樣拼著演技來回幾套,等圍觀的人被帶動得亢奮起來,黎之清抬手鉗住尤川的手臂用力往地面一扯,憑藉尤川俯身的慣性提氣關節運力,想以一個過肩摔結束這場遊戲。
   黎之清設想得挺好,他力氣不及尤川,根本沒可能摔得動他,尤川只要反手扣住他肩膀往後一帶基本就可以勉強結束了。
   但是黎之清沒料到尤川能把水放得這麼徹底,他覺得自己根本沒來得及用上全部力量就把身後的男人甩了起來,動作進行到一半也沒法收力,等黎之清反應過來,尤川已經被他完全摔到了前面。
   倒是沒有背部著地,尤川不僅適時地用腳撐住身體,還在半空調整姿勢和受力點,偽造出黎之清利用巧勁將他制服的假象。
   「噢噢噢——!!!」圍觀的人立馬爆出一陣驚喜的歡呼,緊接著就用力鼓起掌來。
   黎之清也想跟著一起「噢」,只有驚沒有喜的那種。
   尤川現在的身體差不多快和地面平行,但是他沒有用手撐地,直接腰部發力就直起身來,可想而知他身上的肌肉該多有爆發力。
   他轉向黎之清,伸手把對方因為動作幅度過大飛到前面的頭髮撥回後面,笑著說:「真厲害。」
   黎之清被他這句誇獎一激,頓時緩過神來,滿臉複雜地後退半步,看向尤川時笑得特別好玩。
   他真心實意,誠心誠意地說:「……你真厲害。」
   裝得實在太像了,演技完美無瑕,沒有絲毫漏洞,剛剛有那一瞬間,黎之清差點被自己嚇死了。
   想想真是臥槽了簡直,他竟然給尤川來了個乾脆的過肩摔!
   「可以啊小黎!看不出來你打架這麼猛!」
   「不愧是『京都牛批哥』哈哈哈哈哈,這稱號只能給你用,旁人根本擔不起這個!」
   「太帥了真的!!!你太帥了!!!」
   黎之清聽得臉都要跟著耳朵一起燒起來:「……沒有沒有,是尤川不好意思認真,他讓著我呢。」
   「瞎說!」劉老師激動地滿臉通紅,捧著手機回看視頻嘖嘖稱奇,「你剛剛那巧勁用得太好了!時機也對,把人摔到半空還知道換施力點,這真沒得說了!」
   黎之清:「……」
   不,他不是,他沒有。
   連武術指導都這麼說了,那旁人看黎之清這樣就更是當他謙遜了。
   「謙虛使人發胖知道嗎!別以為你長得帥就敢得瑟啊,一胖毀所有!」連劇組一向穩重的男一號都哈哈笑他。
   黎之清神情更複雜了,真是哭也不對笑也不對,只能給他們一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他轉頭看向尤川,發現尤川竟然也彎著嘴角眼裡帶笑,見他看過來,還順著那些人的話重複道:「別謙虛。」
   黎之清:「???!!!」
   到底是誰在謙虛!

   第40章

   殺青之後,黎之清沒有跟唐順時回京都的二手書店,畢竟現在他這張臉對社會大眾來說已經比較熟悉了,大學城那邊又是小年輕的聚集地,除非黎之清待在書店半步不出,否則引發圍觀是肯定跑不了的。
   樓煜本來有意帶黎之清回去,就算黎之清不想借家裡引人眼球,把人安排在帝都住著,一家上下也能放心不少,再說國內排得上號的影視公司大多都在那邊,對工作也有諸多便利。
   但是黎之清就像以前那樣跟他強著,還說以他目前能拿到的片酬水平在帝都買房根本不合實際,被旁人發現了指不定該怎麼給他貼標籤。
   樓煜實在沒轍,只能邊罵他邊幫他在京都物色住所,最後選中一處合適的中高檔小區,精裝樓盤,連雜七雜八的東西都讓人給他備好了,黎之清在酒店退了房就直接帶尤川住了進去。
   到了新居沒待半天,黎之清的手機就被幾家娛樂公司輪了一遍,明明他在上回邀約時都已經婉言謝絕了,隔了這麼久竟然還有想來簽他的意思。
   黎之清從冰箱裡取了罐果汁遞給尤川,心裡正納悶著,馮梁秋就給他發了個微信消息。
   他點開一看,豁然的同時也不由笑了,半是無奈半是不好意思。
   猝不及防,又上熱搜,高居第一,不動如山。
   黎之清第一次上熱搜時跟著罪犯和警察同框,第二次把馮梁秋給捎上了,而現在的第三次,他直接跟尤川並肩出現在同一個鏡頭裡。
   熱搜關鍵詞也是一貫的簡單粗暴:「武林至尊」黎之清和他的助理。
   黎之清看到塞在自己名字前的四字稱號,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不過有了最初的「牛批哥」做鋪墊,這次他對「武林至尊」的接受程度似乎比上次高了很多。
   《帝王錄》的劉老師平時愛把拍下的小視頻發到朋友圈裡,他的微信聯繫人裡有不少業內好友,大家都愛分享這些,一半是為了互相交流,一半是為了顯擺學生。
   劉老師昨晚收工回去後就把自己拍下了兩個小視頻合成一個,像往常一樣分享到朋友圈,沒等多久就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劉老師的兒子是什麼水平大家都心知肚明,現在一下子冒出來兩個穩壓小劉的厲害人物,看著還都那麼年輕,一個個的哪還穩得住,當然是要轉發起來。
   他們這些人是不玩微博,可朋友圈裡不乏親朋好友那一支的年輕小輩,以前看著老師們分享的那些最多感慨兩句厲害,可今晚這個不僅更加厲害,兩個主要角色的外在形象還都那麼好,看完之後哪還能輕易按捺得住,熱血澎湃地就搬運去了微博。
   發到微博的後果就不能用「轟動」來形容了,那直接就是原博爆炸。
   最先分享的不過是只有幾千粉絲的私人賬號,可是耐不住一傳十,十傳百,再經過眼光毒辣,最能迅速發現熱點蹭上熱度的營銷號一助火,二十四小時之內爬上熱搜簡直是毫無懸念。
   黎之清在幾乎不間斷的新粉絲關注提示下刷著自己的熱搜,突然在裡面發現了幾條畫風奇妙的評論。
   [/doge,助理小哥!!又見助理小哥!!這次助理小哥不僅露了臉,還和我們黎黎配!一!臉!]
   [/doge,我真是從來沒有如此愛過這個doge表情!真刺激!太他媽刺激了!這簡直就是官方發糖!我已經辦好了公交卡,就等著各位大佬們嘀嘀發車了!]
   [/doge,媽呀我從來沒遇到過這麼難定攻受的一對,雖然助理小哥的外表和身高明顯是攻,但是黎黎這麼高的戰鬥力……真的難以定奪啊。]
   [/doge,你們都用這個表情,我也不好意思破壞隊形。想問下大家是吃美攻和強受,還是吃忠犬攻和美受啊?]
   下面的人就著誰攻誰受的問題辯駁了好長一段,最後被一位細節帝「一語定乾坤」。
   [來來來,大家可以戳開我剛拼的長圖看看真相,圖片過大,沒用無線的姑娘們慎點。]
   黎之清也把長圖打開,圖片內容是文字穿插著視頻的畫面截圖。
   [首先助理小哥在被黎黎摔到前面的時候,迅速用腳撐地,在黎黎施出的力氣和身體重力的雙重作用下還能做出這種反應,說明他腿部肌肉很發達。接著是最重要的一點,助理小哥穩住之後,身體基本和地面相平,但是黎黎鬆手後他根本就沒有用!手!撐!地!而是直接靠腰!力!起!來!了!/doge,你們一定懂我的意思對不對!]
   這條評論一出來,底下的回覆頓時被染上了某種內涵顏色。
   [臥槽懂懂懂!!/doge,這個腿不是一般的腿,這個腰更不是一般的腰,不行了我的腦補不行了……]
   [/doge,而且黎黎算是打敗了武比冠軍的男人,是被戲稱「武林至尊」的男人,既然擁有這樣的戰鬥力,想必體力也是非常不錯吧。]
   [哎喲你們怎麼這麼污!我本來都想躺床上瞌睡一會兒了,現在滿臉姨母笑,完全沒有睡意了啊摔!]
   黎之清最初沒看懂,把這樓回覆上下翻了好幾遍,突然領悟過來,移動手指連按了兩次返回。
   不過就算點了返回,尤川起身的那套截圖還是在他眼前晃來晃去,黎之清順帶想到了「龍性本淫」和「龍恩浩蕩」,耳朵上的溫度差點把貼過去的頭髮都給燒禿了。
   這個視頻炸成這樣也就罷了,更可怕的是熱搜引起了幾家地方武術協會官方微博的注意,一個播放時間沒超過五分鐘的小視頻很快也在專業人士中間轉發起來,並且評價頗高。
   黎之清由此收穫了三四位國內名師級人物的關注,私信過來的誇讚全提到了「後生可畏」。
   黎之清一個個關注回覆過去的時候,委實有點想哭。
   他身手是不錯,但是熟悉的還是軍營裡的一些搏殺招式,用來防身,跟現代武術的友好比試完全兩個性質,普通交手時只能使用常規作戰部隊的擒拿格鬥,學得還不大紮實。
   論單純格鬥,他能把腰板挺得倍直,可要論正統武術,他跟這些名家拳師根本沒得比,收下他們的評價未免太過心虛。
   黎之清是真的心虛,這些都是尤川靠著演技爆發幫他裝出的真逼,他心虛得都忘了給自己也拿罐喝的。
   「……完了,以後萬一和這些老師碰上,玩兩招我說不定就得露陷。」黎之清眉頭往上蹙起,看起來又無奈又委屈。
   他跟尤川不一樣,尤川想躲就躲,想打就能即刻解決,黎之清可沒有在不傷人的情況下一招制勝的信心。
   尤川把果汁罐口拉開,遞給他:「不會,你比那個人強。」
   黎之清低頭看了眼果汁,這才想起來沒給自己拿一罐,他把果汁推回去,又把冰箱門重新打開:「你是說小劉?」
   尤川看黎之清新拿出一罐果汁,又俐落地拉開拉環,指尖不由在罐子表面按了按,點頭說:「嗯。」
   「……不可能。」黎之清笑了,走進客廳,「他可是亞洲賽區的冠軍,怎麼可能打不過我。」
   「花式多,不如你。」尤川也跟著走出去。
   無論是字畫舞樂,還是拳腳功夫,凡是被列為華夏正統的流派,都比較講究「美」的體現。
   尤其是到了現當代,人們對於拳法的定義和古代多少產生了差異,國家間的比賽也盡量避免重傷,有些招式也就慢慢弱化了效用。
   倒是黎之清從小學的那些本來就是為了擒拿壓制,比如他在街上將逃犯擊落下車時,攻擊目標直接是人體脆弱的脖頸一帶,這種打法在比試上不合適,但是實用性和攻擊性自然要高很多。
   當然,尤川這麼說也帶了不少私人感情色彩,他都把自己不如黎之清掛在嘴邊好幾次了,哪可能會說小劉比黎之清強。
   「那可不是花式。」黎之清話音剛落,手機又「叮咚」一聲,是劉老師給他發來的大拇指。
   黎之清無奈的情緒剛褪下去一半,又刷地騰起來了,對尤川道:「……你放水放得太厲害了,現在劉老師完全把我當成金蛋蛋來看待。」
   尤川笑了下:「我沒有。」
   「胡扯,」黎之清想對他翻白眼,「就我打你的那幾下,我自己都能接得住,你沒徹底防水怎麼可能被我次次打中。」
   打中就算了,尤川還能順著力道換走位。
   尤川打死不認:「我接不住,你自己也不一定躲得開。」
   黎之清睜大眼睛跟他對視,互瞪了一會兒,他把兩人果汁往茶几上一放,衝尤川一揮手:「來,你就用我對付你的那幾招,速度和力道一樣就行,我接給你看。」
   尤川看黎之清一臉小認真心裡覺得好笑,有意想逗他,模仿他的動作別住兩隻腳踝,收足了力道曲肘碰向黎之清的胸口。
   黎之清側步微轉,一手給了尤川腋下一個掌刃,另一手扣住他的肘尖往正方向一送,利用肩部與大臂的關節構造借力使力。
   接著黎之清又反身用力一壓,這是為了防止對方把掃臂擋回來。
   可尤川本來就只是跟他隨便玩玩,壓根就沒有反擊的念頭,黎之清這一壓相當於對著毫無抵抗的大布偶施大力,不僅把尤川一把推倒進後面的沙發裡,還把自己給弄得重心不穩,跟著正面跪上去。
   黎之清反射性地一把按住沙發邊角,好歹沒有砸在尤川身上,不過下身這一跪就跪得相當有技巧了。
   ……膝蓋正好抵在尤川的腿間,貼著不該觸碰的地方,簡直嚴絲合縫。
   黎之清就算反應得再快,該感覺到的也該感覺到了,腦子立馬「轟」地炸開。
   被嚇的。
   ——這尼瑪……真是天賦異稟啊……

   第41章

   尤川是有能力穩住的,他在自己被按下去的瞬間就可以做出反應,但是他任由黎之清把他推過去,在沙發上摔的這一下子真是格外結實。
   他倒不是又要拿黎之清逗樂,單純只想著萬一自己真提力站住了,黎之清肯定會以為他要回手,壓完這一下就會接著下一招。
   尤川挺怕自己做點什麼衝動的事情,黎之清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對別人動手時有多勾人。
   他平時笑得和軟,姿態也隨和,可一在這種事情上認真起來就頗有一股鋒芒畢露的味道。
   就好像最初是窩在前面毛茸茸的一團小崽子,看著像是小貓,而等到你一旦靠近,他立馬就抬頭弓背,把爪子和尖牙全露出來,這時候你才知道,這其實是只還沒長成的雪豹子。
   明明很容易被壓在身下揉來揉去,偏偏還能展開內裡強硬的一面,這樣的矛盾體比純粹的柔弱更能激發起敵方侵略蹂躪的征服感,甚至是極其輕微的施虐感。
   這也就導致在不久後的相處裡,黎之清每次都死死繃著勁兒,眼神又狠又亮,完全不肯一上來就服軟,可身體和尤川的對比起來又非常脆弱無力,就算哭得稀里嘩啦,那也是咬著牙哭得稀里嘩啦,尤川每回都沒有例外地被他刺激到差點失控,只能用另一種方式狠狠地去折斷他的每一寸骨頭,爆出各種亂七八糟的聲音。
   兩人倒下時,尤川完全出於本能地抬起手,隔著很小的間隙虛虛扶著黎之清的腰,怕他掉下去。
   等他感受到對方的觸碰和染來的溫度,一時不由愣住,喉結滾了滾,好在狠狠地忍住了。
   尤川愣,黎之清炸完腦子也跟著愣了。
   客廳的窗簾只拉上一半,陽光剛好擦著邊緣投到尤川的臉上,本來該把五官照得柔暖,可那雙眼睛竟然還黑得那麼徹底,泛出的精光道道扎進黎之清的心裡。
   ……特別好看,尤其是從這麼難得的角度。
   不過他也沒有機會愣上太久,腦子裡剛平定下來的漿糊很快又開始波濤洶湧。
   ——……精神了,明顯被他這一腿搗得精神了!主要是竟然……竟然還能再大!!!
   黎之清腦殼都險些飛出去,連忙把腿一縮,遠離某處高危地帶。
   尤川平躺在沙發上,一瞬不瞬地看黎之清臉上先是錯愕,再是發懵,接著驚嚇,最後又像劫後餘生,特別有意思。
   尤川跟他對視兩秒,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
   黎之清正要撐身起來,尤川這一聲笑就跟電花似的鑽進皮肉裡,這下別說用力了,他胳膊差點都彎了。
   尤川嘴角勾著,半瞇起的眼睛裡笑意滿滿,眼底映出一道身體輪廓清晰可見的人影。
   那倒影太明顯,黎之清不由對著尤川眼底的自己打量起來,等尤川被他看得又笑了下,他才隨即恍然過來,自己剛剛始終是跟尤川目光交纏的。
   黎之清意識到這點頓時心裡一熱,大腦發出的信號是要把視線趕緊錯開,可這會兒的眼睛就跟開了靈智一樣,就是直勾勾地瞅著尤川,即便黎之清從臉到脖子都湧出熱浪也還是直勾勾地瞅著。
   黎之清只求自己臉上別紅,千萬千萬,千千萬萬都要穩住!
   可能是耳根的溫度最後爬到了眼周,導致他看東西都自帶起了柔光濾鏡,黎之清竟然覺得尤川的眼神越發溫和起來。
   公寓裡只有他們兩個,現在室內的聲響似乎只有努力壓住的呼吸聲,以及音波彷彿要衝翻天靈蓋的心跳聲。
   沒人來打擾,光線剛剛好,氣氛似乎也剛好。
   黎之清看了眼尤川的嘴角,尤川也同時看向他的,接著兩人又把視線對接起來。
   無論是錯開目光還是重新對視,兩人在時間上完全不差分毫,這種默契戲劇性地讓他們都沒察覺到對方對彼此嘴唇的惦記。
   去他媽的,不管了。
   黎之清盯著尤川的眼睛,在心裡哆嗦又堅定地罵了一句。
   「尤、尤川,」黎之清把身體重心轉移到腿上,跪著用手攥住尤川的立領,「你……」
   他這邊剛要一鼓作氣破釜沉舟,被放在茶几邊角的手機突然振動著響了起來。
   來電鈴聲是國歌,旋律慷慨激昂,鼓點雄渾有力。
   有力得把黎之清心裡脹起來的大氣球「彭」地一聲都敲爛了。
   ……臥槽他大爺!!!
   黎之清一秒悲憤,他抓著尤川的衣領,撒手也不是,不撒也不是,憋了半晌又恨又無奈地呼出一口氣,用力把尤川從沙發上拽著坐起來。
   黎之清一手拿過手機,另一手撐著腰怕岔氣,他掃了眼來電顯示,接通電話後努力不讓語氣太過生硬:「……馮梁秋,你找我最好是真的有事。」
   要是接著拿微博熱搜的事情打趣他,他下回見面非得抽他一頓不可。
   「怎麼著?睡覺被我吵著了?」馮梁秋在那端道,「不該啊,你不還回了我微信消息的嗎?剛剛在家有什麼要緊事?」
   黎之清下意識地側目看向尤川,一和尤川的眼睛對上,立馬像是被貓撓了一爪子一樣把頭擰回去。
   不能想,隨便想想他都不知道該覺著氣還是該臊得慌。
   「……你有什麼事就趕緊說。」黎之清走過去把窗戶推開條縫,腦袋被風吹得冷靜不少。
   馮梁秋問他:「你最近沒什麼事情要忙吧?」
   「沒有。」黎之清想在家裡休息一段時間,下個月去和上次電影劇本的導演和編劇見面。
   「那就行。」馮梁秋鬆了口氣,「我今年年中接了個通告,是省台的綜藝,下週要去帝都參與他們收官那期的拍攝。」
   黎之清一挑眉,隱約能猜測出馮梁秋要跟他說的事情是什麼。
   「他們最後一期一共請了六位嘉賓,裡面本來有陳藝沛……」馮梁秋頓了下,怕他不認識還貼心補了解釋,「陳藝沛就是一個當紅小生。」
   黎之清道:「知道,算是合作過。」
   「你跟他還有合作?」馮梁秋驚訝起來,「你們哪來的交集?」
   黎之清解釋:「我在他主演的那部電視劇裡跑過一次龍套,後來在街上也偶然遇到過他錄製綜藝節目。」
   「你給他跑龍套?!」馮梁秋更驚了,「那你後面完了,等他那劇宣傳時肯定得蹭你熱度,就他們那公司,論營銷一直都是業內第一,說不定以後就成牛皮糖甩也甩不掉了。」
   黎之清看得倒是很開,笑道:「本來就是互利共贏的事,別說那麼難聽。」
   「難聽?小伙子,哥哥以前輩的身份告訴你,」馮梁秋也笑,「現在信息時代,圈子氛圍別說跟過去老一輩那會兒的比了,就算是跟我那個時候比也完全不同。兩人互綁炒作的事情煩不勝舉,被蹭熱度不是怕老被纏著,是怕被對方踩著上位。」
   外頭突然飛來一隻鳥,在陽台邊角落定後歪了歪小腦袋,對著黎之清眨巴那雙烏溜溜的圓眼睛。
   這鳥的眼睛真黑,黎之清看著它心想,不過還是尤川的眼睛更黑些,不僅黑,還很亮。
   「我記得剛剛微博熱搜第五就是個炒CP的通稿吧,一點進去簡直腥風血雨,雙方粉絲恨不得隔著屏幕把對面給生撕了。你是沒看到罵出的那些話,我一個大男人看著都覺得辣眼睛,虧那群小屁孩能機關鎗似的不重樣,這要是被他們爹媽看見了,跑不了一頓毒打。」馮梁秋說著風涼話。
   像那些每回在嘴炮戰場衝鋒陷陣的,大多數都是思想還沒徹底成熟的學生群體,裡面年紀大的多數都是跟明星團隊有所聯繫的,收了錢就負責帶帶節奏,受苦受累挨罵挨咒的都是底層小粉絲。
   「不過現在的小鮮肉也怪可憐的,咖位不夠的連微博都輪不到自己管,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粉絲被團隊當子彈使。就比如那個陳藝沛,你等著瞧好吧,他那劇只要一宣傳,公司肯定得用他賬號去關注你,指不定還會讓粉絲過來踩你一波,他們套路就是這樣,這兩年早被玩爛了。」馮梁秋繼續道,「別說哪家粉絲腦殘多,主要都是出了風波團隊誤導,默認裝死,這個圈子裡沒多少控不了言論的話題,只有不樂意去控還煽風點火反踩一腳的團隊。」
   黎之清聽他老媽子似的絮絮叨叨一大段,硬是被他點了快進的語速逗笑了:「你打電話過來,就為了跟我說這些?信不信我飛回劇組給你兩拳。」
   「別別別,『武林至尊』的兩拳我可消受不起,再說你還是省著點路費吧,估計咱們下週就能在帝都見著了。」馮梁秋嘿嘿笑兩聲,總算說到了重點,「那檔綜藝的導演組最初是定了陳藝沛來當嘉賓,可是聽說陳藝沛突然得了急性病,得留院調理段時間,他連快要爭取到的品牌代言都放棄了,節目肯定也沒法來,導演組就想找個合適的人補上。」
   說到這裡還有什麼不清楚了,黎之清一下笑了:「我?」
   「這你可得好好謝謝我!」馮梁秋立馬開始邀功,「我一知道這消息就給節目組導演打去電話強力推薦你,剛好你也爭氣,今天又上了熱搜第一,我聽那邊的意思,這兩天就能把合同擬出來,給你發出邀約。」
   「霍,沒想到老馮哥這麼大的面子。」黎之清誇張道。
   「一般一般,主要節目前兩季我都去過,跟導演組挺熟的了。」馮梁秋同樣故作誇張地得瑟。
   其實主要也是導演組對黎之清有意,國家在近期對綜藝節目加強管理,鼓勵更多尋常百姓加入,黎之清是上過新聞受過嘉獎的英勇市民,又即將被冠上演員的頭銜,更重要的是他在網絡上擁有數量極其可觀的一批粉絲,甚至有些五十歲往上的中老年群體都在新聞上看到過他的消息,和普通小生相比,黎之清的國民度明顯高出數倍,因此替補人員的名單前列本來就有他的名字,馮梁秋的電話只不過是順勢推了一把,發出邀約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這檔節目還不錯,收視率是鐵穩的,拍攝時間是下週的週四和週五,晚上我把資料發你郵箱裡,你瞭解過後自己定奪要不要參加。」馮梁秋玩笑了認真道。
   單是這檔節目在帝都拍攝就足夠黎之清心動了,再加上馮梁秋在工作上一向靠譜,他推薦的節目自然不會差勁,黎之清乾脆回答道:「你好不容易給我爭取來的,那我肯定是要給你面子啊。」
   「去你的,我不要你這面子了。」馮梁秋被他氣笑了,末了又說,「我這還有點時間開拍,再給你打個預防針吧,咱們那期的嘉賓裡,有兩位演員不能招惹。」
   黎之清了然道:「老戲骨。」
   「不是。」馮梁秋歎了口氣,「他們倆去年剛出道,作為小新人沒被任何大佬甩過臉子,也沒有哪家公司敢惡意黑他們,你該知道他們倆是誰了吧?」
   黎之清仔細想了想,誠懇回答:「不能惹的小新人,我真沒太注意。」
   「……你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馮梁秋只能給他科普,「娛樂圈裡有兩大人物不能得罪,男不惹吳正彥,女不惹陳竹青,這兩位都是最後一期的特邀嘉賓,估計是要被節目組供成少爺小姐的,他們要是被特權什麼的,你看見了就當沒看見就行。」
   黎之清聽得好笑:「什麼鬼?現在已經開始有這麼霸氣的警告了嗎?」
   「你聽我給你解釋你就明白了,」馮梁秋給他一一數著,「開國大將樓明老先生你總該知道吧?」
   黎之清:「……」
   他還真知道。
   「那我也不敢不知道啊。」黎之清笑道,「這關開國大將什麼事啊?」
   「樓老將軍打解放戰爭的時候,吳正彥的太爺爺給他當過副手,後來就被樓明推薦擔任地方軍區副司令員,他爸爸現在也在部隊,軍銜還不低。」馮梁秋嘖了兩聲,「反正這就是個紅三代,家裡都是政界的,不好惹。」
   黎之清:「……哦。」
   「陳竹青比吳正彥簡單點,但是圈裡人脈廣,她爸是大導演,她媽又是雙料影后,老來得一個寶貝閨女,從小寵到大,得罪她以後小麻煩可能比較多。」馮梁秋使勁想了想,「我記得去年有消息說,她媽以前跟沈瓊煙還有點交情,沈瓊煙息影后就嫁進了樓家,現在這倆人湊成一輩,你說是不是很巧?」
   黎之清把窗戶關上,又摸摸鼻子:「嗯,挺巧的。」

   第42章

   但凡是國內的綜藝節目,甭管收視率如何,最後一期向來都是憋足了勁兒地設計錄製內容,在邀請嘉賓方面也是格外慎重。
   儘管導演組每回都細細考量,然而總會有部分觀眾不愛買賬,得到消息就跑到官博下面留些牴觸抗拒的評論,偶爾連帶著受邀嘉賓的微博也一起遭殃。
   但是這次不同,《衝刺加速度》收官嘉賓臨時更改的小道消息散出後竟然沒有收穫一個差評,甚至有觀眾留評說:[今天被強制無償加班心情不好,本來想來故意挑刺,一打聽到替補嘉賓的名字,我還是去健身房錘沙袋吧。]
   黎之清的粉絲反應更是激烈,所有的群裡從早到晚都沒斷過新消息。
   歷史劇在拍攝期間向來低調,哪位演員殺青了也不公然放出消息,再加上黎之清是被樓煜安排人開車送回來的,網上直到發生熱搜事件才傳開黎之清已經殺青了的消息,這讓很多盼著能去接機的粉絲碎了一地的心。
   因此對於這次的綜藝錄製,大家都跟打了雞血似的加倍關注。
   黎之清之前在群裡同粉絲交流時已經明確表示自己希望粉絲只去關注他的作品,連禮物和探班都笑著拒絕,自然不會支持候著半天就為了見上一面的接機行為。
   大部分粉絲都對自己男神的這種堅持痛並快樂著,不過也有個別人按耐不住地去聯繫了圈裡專門靠販賣明星證件號碼賺錢的黑商,結果別說買到黎之清的身份證號,哪怕是任何一點的航班信息都沒有搞到手,這幾位粉絲才在群裡透露出買不到消息的失望,立馬被其他理智粉點名批評,大氛圍倒是被控制得很好。
   不過就算他們不提倡深扒私人信息,想要趁機去見真人的念頭還是沒法抹消的。
   一群人正討論著該去哪個機場輪班蹲點,黎之清突然發了一條開啟直播的提醒微博,大家頓時把還沒敲定的問題全部拋開,湧進直播間也沒了國際慣例的問好和表白,劈頭就是對航班公司和時間的詢問。
   黎之清舉著手機對他們笑道:「我前兩天不是在群裡說過了嗎,我不坐飛機。」
   粉絲們都覺得那只是藉口,紛紛表示不信。
   「真的,」黎之清把鏡頭稍微轉了轉,讓他們看了看車窗外飛速後掠的景象,「我現在就在車上,晚上應該就能到達帝都了。」
   話剛說完,彈幕接著就安靜下來,幾秒過後炸出一片的痛嚎。
   〔為什麼會有工作不坐飛機的明星!!!我到底是粉了一個怎樣的愛豆!!!〕
   〔不坐飛機竟然是真的……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
   「真的沒有必要特意過來見我,我現實就跟直播裡沒什麼差別。」黎之清的手機都被彈幕擠得頓卡了,「而且這幾天不是休息日,大家要麼需要工作,要麼需要上學,你們去等我肯定得耽誤現實生活,不值得。」
   他說完又安撫了幾句,等粉絲平靜下來才轉頭去找手機支架。
   上次在群裡聊天時大家似乎已經放棄接機這件事了,黎之清剛剛在車上睡醒了一刷微博才知道他們是沒相信自己不坐飛機的話。
   他加的群只有一個,群成員容量有限,更多的人都在其他群裡或者什麼群也沒加,黎之清怕他們在這件事上浪費太多時間,沒有準備就直接開了直播為他們解釋,支架都沒來得及事先找出來。
   行李箱被司機放到了後備箱,但是黎之清把背包帶進了車裡。
   他剛把手探向帶進車裡的背包的拉鏈,一直在旁邊保持安靜的尤川突然開口道:「不在包裡。」
   「嗯?」黎之清頓住動作,看向他。
   尤川也看著他:「你昨晚裝進箱子夾層,沒放在包裡。」
   黎之清被他提醒才想起來,昨晚他為了騰出空間,真的給支架換了地方。
   「那我只能使用人體支架了。」黎之清對鏡頭玩笑道,「為了不顯得臉大,我得把手機舉遠一點,這次直播時間咱們就稍微縮短一下,不然我的胳膊估計得廢在今天。」
   粉絲還沒就他「顯得臉大」的問題提出反駁,尤川就把手伸向他:「我幫你拿。」
   黎之清愣了下,笑了:「沒事,我跟他們說著玩的。」
   尤川沒把手收回去,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黎之清被他盯得沒辦法,只好把手機調成後置攝像頭遞給他,等鏡頭重新對過來才想到一個問題:「……等等。」
   這樣他就看不到彈幕內容了,怎麼跟粉絲交流?
   馮梁秋在劇組拉他直播時偶爾會用手機,每次都是讓助理在對面幫他拿著,同時轉述彈幕內容,可是尤川連字都不認識,真的只能起到支架作用了。
   「還是把鏡頭換回去吧,等下我帶著你調角度。」黎之清道。
   尤川看著畫面裡的黎之清含笑跟他對視,忍不住也跟著偷偷彎了彎嘴角:「這樣就好。」
   「這樣我看不到彈幕啊,」黎之清把身體轉過去,胳膊搭著椅背,「你又不能像超哥那樣把句子讀出來。」
   尤川最近其實是認了不少字的,只是彈幕刷新的速度太快,他辯識起來挺有難度。
   不過尤川又捨不得放棄被拍在手機屏幕裡的人,皺著眉仔細看著彈幕,還真從那堆疊在一起的句子裡認出了幾個字來:「虐狗。」
   黎之清被嚇了一跳:「……什麼?」
   黎之清見識過自己粉絲發送彈幕的陣仗,他自己有時候都來不及看清,尤川能把字摳出來蠻讓他驚訝的,認出的詞更是讓他受到了驚嚇。
   「他們說,虐狗。」尤川重複完了問他,「什麼意思?」
   直播有那麼多粉絲看著,黎之清也不敢讓自己臉紅,抬手扶了下額頭,無奈地笑了兩聲:「……他們也是說著玩的,除了這個還有什麼?」
   尤川繼續看著彈幕,黎之清在間隙裡向粉絲簡單解釋了尤川最近才開始學習中文的情況,他剛從「虐狗」裡緩過來,就聽尤川低著聲音說了句話。
   「你說什麼?」黎之清沒聽清楚。
   尤川這次沒對著屏幕裡的人瞅,他把手機略微放低一點,眼睛抬起來,直勾勾地看向本尊:「我只愛你。」
   黎之清:「……」
   要死。
   他往前傾身,把手機轉過九十度,看到屏幕上刷過的隊形是:〔從今天起我只愛你們這一對!這輩子就粉你們倆了!!〕
   ……雖然原話也挺讓人不好意思,不過砍掉頭尾就有點挑戰心臟了。
   尤川對他說的話也被觀看直播的粉絲聽到,這波隊形刷完以後又炸過一連串的尖叫。
   〔發糖了發糖了發糖了……這次是實打實的真糖了……〕
   〔這個糖我能吃一輩子!!!不,兩輩子!!!〕
   〔誰說助理小哥中文不好,/doge,這個縮寫水平明明就是超一流的!〕
   黎之清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結束這次直播的,到了酒店腦子還有點懵,眼前老是晃過尤川拿著手機對他看過來的那雙眼睛,直到馮梁秋來敲他的房門才把注意力拉扯回來。
   「你來得這麼早?我還以為你要明天才到。」黎之清讓他進來。
   「拍攝比較順利,王導提前放人了。」馮梁秋一進去就被尤川看得停了下腳,「……幾天不見,你助理的氣場更足了。」
   黎之清聞言看向尤川,尤川也同時把目光移到他身上。
   黎之清還記著那句烏龍的「我只愛你」,對尤川笑了一下就立馬看回馮梁秋:「哪有,他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馮梁秋做了個「你在逗我」的表情,無奈笑了:「行吧,我來就是想提醒你一下,今天晚飯盡量別吃了。」
   「為什麼?」黎之清不解。
   樓煜給他安排的車空間充足,座位舒服得跟懶人沙發有的一拼,司機又開得很穩,黎之清窩在車裡老想瞌睡,午飯時都帶著睡意,只吃了半飽,還想著洗完澡叫點吃的送到房間。
   「這是導演助理透露給我的消息,他說晚上盡量把胃空出來,不然明天早飯前第一項活動估計就得遭罪。」馮梁秋接著把自己前兩季的倒霉經歷都說出來,把黎之清逗得哭笑不得。
   馮梁秋臨走前又反覆叮囑:「能不吃就不吃啊,導演組提供的三餐都挺良心,餓了明早補回來就行。」
   黎之清應下來,也謝過他,放棄了點餐的念頭,他坐了近半天的車,就算在路上睡過也還是有點乏,等馮梁秋離開就去沖了個澡,躺到床上準備睡覺。
   黎之清雖然長得瘦,可是他的飯量卻不容小覷,突然一下子不吃晚飯實在很不習慣,睡到下半夜就被餓醒,模模糊糊地翻了兩個身,最後忍無可忍地掙扎著睜開眼睛。
   房間的燈沒開,光線很弱,黎之清的視線還沒聚焦在一起就感受到有人把他滑到眼前的頭髮撥開,又用手從他的額頭輕輕摸到他的臉上。
   「怎麼了?」對方在昏暗裡低聲問他。
   黎之清肚子餓著,可腦袋還是想睡覺,整個人都有點迷糊,聽見有人問他就下意識地瞇眼回答:「餓。」
   他現在正是半夢半醒,嗓子似乎也剛要從深度睡眠裡爬出來,又軟又低,透出不明顯的沙啞,聽著有點性感,就像撒嬌一樣。
   對方的手還沒從他臉上挪開:「要吃點什麼嗎?」
   「現在幾點了?」黎之清覺得那隻手摸得他很舒服,不自覺地往那邊湊近了一點,睡意朦朧地道,「沒吃的了吧。」
   那人愣了下,指尖輕輕摩挲片刻:「有,要吃嗎?」
   飢餓和睡意爭鋒相對,黎之清皺著眉毛又把眼睛閉上,糾結著要不要起來。
   「要吃嗎?」那人等了片刻,耐心地問他。
   飢餓暫時佔了上風,黎之清把眼皮撕開:「……吃,我這就起來。」
   「你睡吧,」那人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掖在他的下巴底下,「等會兒我叫你。」
   話音落下,房間就徹底安靜下來。
   黎之清潛意識裡覺得這樣好像不太好,他翻身改成趴在床上的姿勢,慢慢把腿跪起來,正要用手撐住床,空氣裡突然爆出一股噴香的食物味道。
   黎之清那一瞬間就清醒了一半,口水本能地分泌出來。
   他瞇著眼睛抬起頭,看見房間桌前站著一個特別高大的男人,香味就是從他手上的袋子裡散發出來的。
   對方大概是被他現在的模樣逗樂了,輕輕笑了幾聲,問道:「醒了嗎?」
   這笑聲一出來,黎之清徹底清醒了。
   那是尤川啊。

   第43章

   黎之清身上裹著一層薄薄的被子,只把頭從上邊露出來,他夜裡覺得餓就本能地又拱又蹭,頭髮被弄得有點凌亂,配上那雙被睏意染得朦朧茫然的眼睛,看起來真的就跟剛睡醒的小孩一樣,尤其還趴在床上做出這麼一個好笑的動作。
   尤川把夜宵放到桌上,跟對面還沒懵完的小孩兩兩對看,最後忍不住笑著抬起手,掌心朝下地對他招了招。
   黎之清把臉埋在胳膊裡使勁蹭了蹭,從被子裡鑽出來,下床走過去:「……好香啊,是什麼?」
   尤川把打包紙盒從袋子裡拿出來,把蓋一打開,那味道瘋了似的往四周竄,黎之清的肚子立馬就配合地響了一聲,他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三步並兩步地湊到桌邊。
   一盒燒賣,一盒煎餃,還有一小碗的排骨小米粥。
   「哪來的?」黎之清嘴裡口水氾濫,使勁嚥了一下才開口問他。
   尤川拆開一次性餐具的塑封:「街上有家店,沒有關門。」
   黎之清以前在帶他出門添置東西的時候給他買過一個錢包,現金也塞了些進去,尤川雖然用不到,但一直當作收藏品一樣帶在身上,今晚還是第一次拿出來使用。
   黎之清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們的房間在酒店十八樓,那家24小時餐飲店和酒店隔著兩個路口,他總覺得尤川從出去到回來,統共沒用到一分鐘。
   尤川俐落地掰開筷子,指尖捏著筷子中段輕輕一轉,把筷尖改對準自己,接著才向黎之清一遞。
   黎之清看著紙盒裡被擺得整齊的麵點,接下筷子後猶豫地夾起一隻煎餃,內心掙扎了幾秒,又把煎餃鬆開:「我先去漱個口。」
   好歹睡了大半個晚上,不刷牙勉強忍忍,不漱口他真有點下不了嘴。
   黎之清剛把筷子放到一邊,尤川突然轉頭瞥向外間。
   黎之清不由愣了下,頓住要去洗漱間的腳步:「怎麼了?」
   尤川看回他:「有人過來。」
   「誰?」黎之清問完莫名想起唐順時以前說的一句不負責的調侃,「三更半夜來敲門,不是小姐就是鬼」。
   尤川回答:「工作上的人。」
   「節目組的?」
   「嗯,」尤川點頭,「要讓他們進來嗎?」
   黎之清沒太明白他的意思,節目組如果深夜過來肯定是跟錄製有關,很有可能是拿到了他房間的房卡,想進來自然是能進來的:「工作的話,進來也沒事。」
   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外間傳來一聲房門被推開的細微動靜,接著就能聽到一批人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黎之清索性走出臥室,來的果然是節目組的人,領頭的是導演,後面兩三台攝像機跟高炮似的架在攝像師的肩上,燈光打得很暗,一群人一見黎之清突然開門出來,都被嚇了一跳。
   「沒睡覺?」導演率先反應過來問他。
   黎之清想著自己頭髮還亂著,忙伸手撓了撓,笑著回答:「睡了,又餓醒了,起來吃點東西。」
   眾人聞言都抿嘴笑了笑,黎之清正被笑得莫名其妙,導演就咧著嘴角向他遞出一張任務卡:「我們的錄製從現在就要開始了,這是你今天要執行的第一項任務。」
   「現在就開始了?」黎之清接下任務卡,看了看窗外完全黑著的天色,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現在是幾點?」
   導演看了眼手錶回答:「距離凌晨三點半還差十五分鐘。」
   「凌晨三點……」黎之清被驚得笑了,往後退了一步,打量了一圈周圍早早開工的導演組,「你們也太拼了吧,這麼早就開始了?大家都是這個時間嗎?」
   難怪馮梁秋提醒他盡早睡覺。
   「請先讀任務卡。」導演提醒他。
   黎之清一臉感慨地低下頭,就著打過來的燈光把卡片上的文字念出來:「請在三點半之前洗漱完畢,換好廚師服趕到酒店廚房,為所有嘉賓準備豐盛的早餐……嗯?!」看到最後,他眼睛一下就瞪大了,「等等,這是只有我一個人嗎?我一個人去做早餐?」
   「是的,你需要在規定時間內為餘下十一位成員做出全套的早餐,廚房裡已經為你準備好了詳細清單,這是你的廚師服。」黎之清的表情很好玩,導演憋笑示意後面的人把整套廚師服送到他手裡。
   黎之清目瞪口呆:「為什麼?」
   為什麼這個人就選中了他?
   「是這樣的,」導演繼續憋笑,但是說話時已經露出了明顯的笑意,「本來這項任務是由馮梁秋執行,但是導演組在上季節目錄製中對他的遊戲環節造成誤判,因此給了他一個反轉補償,只要他能成功欺騙任何一位嘉賓不吃晚餐,就可以和相應嘉賓交換身份,並讓嘉賓代替他完成這項任務。」
   黎之清閉上眼睛一拍額頭,想笑又很無奈:「所以他昨晚才來找了我是嗎?」
   導演提醒他:「你現在還有大概十分鐘的準備時間。」
   黎之清認真道:「我能不能用這十分鐘去把馮梁秋胖揍一頓。」
   導演笑了:「任務完成之後,並不是沒有這個機會。」
   黎之清認命地回到臥室,火急火燎地草草洗漱,臉上的水擦到半乾就出來脫下睡衣,遠遠往床上一丟就抄過廚師服往身上套:「你剛剛聽到他們的話了嗎?」
   以前黎之清換衣服時尤川都主動走出去,可今天時間太趕,外面又都是人,他沒來得及迴避。
   黎之清當著尤川的面脫衣服也有點害臊,只能全程背對。
   他身上的肌肉勻稱韌薄,沒有明顯的塊狀,線條長且流暢,那雙腿也被肌肉裹得修長筆直,沒有多餘贅肉的臀部是男性裡難得的挺翹,動作間肩胛骨和脊椎溝也跟著變化,接著衣服落下,全部遮掩進白色的布料下。
   尤川只簡單瞥了兩眼就迅速把視線拽下,暗暗捏了捏桌子邊角,手臂上的肌肉也跟著鼓起來:「嗯。」
   「馮梁秋太過分了,我等會兒非得踹他兩腳。」餓是真的餓,黎之清換好衣服就連忙過來往嘴裡塞煎餃,他吃得匆忙,沒嚼多細,嚥下時都蹙著眉毛。
   尤川又拆了雙筷子,把佐粥小菜撒在碗裡,攪了攪連同勺子一同遞給黎之清:「把粥喝了,養胃。」
   導演在外面敲了敲門,黎之清端著塑料小碗就往嘴裡灌,喝完了才吐出兩塊小骨頭,抬腿就往門邊走,他轉開門把前回頭對尤川可憐兮兮地皺了皺臉:「……完了,我給吃開胃了。」
   空著胃的餓不好受,剛墊了點底的餓也折磨人。
   不過折磨人也沒辦法,黎之清只能在節目組的引領下趕到後廚,在安排的工作人員的指導下揉面扮餡,甚至還做了幾樣品相不錯的甜點。
   這個過程對黎之清來說堪比地獄,他在給新鮮出爐的甜點做最後裝飾的時候全靠著默念馮梁秋的名字熬過來。
   綜藝的跟拍導演不止肩負拍攝任務,還要對嘉賓進行適時的引導和啟發,他見黎之清滿臉的小故事,就開口問了他幾句。
   黎之清邊忙活手上的事情邊念叨:「……我昨天中午就沒吃飽,昨晚也沒吃飯,剛剛又開了胃,現在還得做這麼多早飯……真的,我肯定是要打馮梁秋的,誰攔我都不好使。」
   他一臉凝重,說話的聲音不大,就像是在自言自語的碎碎念一樣,把導演組逗得直笑。
   黎之清最後揉了團面,剩下的工序就交給專業的師傅們處理。
   但凡是第一次揉面,大都逃不開粘手的經歷,黎之清的手掌和指腹上就貼著幾塊半乾的麵粉,他覺得自己沒被滿足的胃已經在這兩個小時裡被殘虐得幾近麻木了。
   導演組給了黎之清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黎之清離開廚房,跟尤川在走廊裡找了排座位,抽了張紙巾鋪在腿面上,邊摳著手上的麵粉邊說:「我可能餓出幻覺了,我現在竟然覺得這裡都有股甜甜的香味。」
   很像他來酒店前在路上買到的紅糖糍粑。
   尤川聞言輕笑一聲。
   黎之清以為他是笑話自己好吃,剛把眼睛掀起來,就見尤川不知道從哪裡又掏出來一個熟悉的打包盒,紙蓋一打開,裡面疊著滿滿切割整齊的紅糖糍粑。
   糍粑被煎炸得金黃,紅糖在表面被燙融了大半,芝麻和熟黃豆粉撒了薄薄的一層,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黎之清頓時震驚了,連摳麵粉的動作都不由停下:「……哪來的?」
   無論是表情,語氣,還是問出的話,都跟凌晨剛醒的時候一模一樣。
   尤川無端想逗他:「搶的。」
   黎之清認出裝著糍粑的打包盒就跟之前買的那份一樣,笑了:「瞎扯。」
   深秋的天氣已經轉涼了,但是糍粑還是熱乎的,黎之清吹了幾次才敢張嘴咬下去,表皮酥脆,內裡軟糯,滿嘴都斥著甜香:「這個真的很好吃。」他嘴裡正嚼著,又夾起一塊遞向尤川,「來一塊?」
   路過那家店面的時候黎之清一共買了兩盒,尤川最後也把分給他的那份吃完了,黎之清覺得他應該也是喜歡的。
   糍粑是長方形的,並不軟趴,黎之清吃的時候只夾住糍粑的一半,沒把口水沾到筷子尖上,餵給尤川的時候也很坦然。
   尤川往前略微傾身,張嘴把糍粑咬下去,筷子堪堪蹭在他的嘴唇邊緣,似碰非碰的,黎之清看得手都有點僵。
   他面上佯裝平靜地把手放下,垂著眼睛用力把筷子頂端盯了兩秒,再夾起一塊送進嘴裡時,暗戳戳地把筷尖在唇面輕抵了一下。
   黎之清這會兒不覺得嘴裡的糍粑有多甜多香了,光是跟筷子小小地貼了一下就讓他克制不住地想把嘴角彎起來。
   他把不老實的嘴角死死繃住,可那雙眼睛卻忘了控制,眨動的頻率明顯比平時略高了一點。
   尤川坐在他旁邊,低頭的同時垂著視線,默默地看那兩彎睫毛時不時地上下扇動,活潑得像是早春時向陽取暖結束了的蝴蝶。
   他不止一次地想把那對蝴蝶籠進手裡,最好誰都不能看見。

   第44章

   休息時間結束,節目組導演提前向黎之清說明了之後每一個環節的遊戲規則,並且告訴他今天擁有的臥底身份。
   「這一次你不再是孤軍奮戰,現在是早上五點四十分,你可以在接下來的二十五分鐘內抽取兩位嘉賓的房卡,依次使用任意方式叫醒他們,讓他們成為你今天的同伴。」
   「任意方式啊,」黎之清摘下廚師帽,笑咪咪地成功抓取話裡的關鍵詞,「那我能不能先直接點名選一個?」
   導演自然明白他的意圖,笑著應允了。
   黎之清拿到房卡後,在導演組提示下順利找到馮梁秋的房間,刷開房門時,跟拍導演輕聲對他道:「今早你的房門沒有他的好打開。」
   「嗯?」黎之清回頭看了一眼。
   對方回答:「他這個一刷就開了,我們三點多去你房間的時候,導演在門口刷了好多次都沒反應,最後剛要放棄給你打個電話,門鎖又突然自動開了。」
   本來打不開,後來突然開了?
   黎之清回憶了一下,今早先是尤川問了他要不要讓人進來,他點頭應聲才聽到房門被推開的動靜,想到這裡,他看向站在鏡頭外的尤川,心說導演組打不開門該不是尤川搞的吧?
   尤川在哪都是一副沒什麼表情的模樣,但是一被黎之清看上一眼,目光的溫度明顯就變得人性化很多。
   在對視的短短一秒鐘之內,黎之清衝他小幅度地抬了下眉毛,尤川瞭然地對他略微頷了下首。
   這兩人相處到現在,很多時候真的已經可以省去言語交流了。
   黎之清得到尤川的肯定回應暗暗感慨了一句,轉向鏡頭扯謊道:「可能是我的門鎖出了問題,反應比較慢。」
   說完他推開門,進了臥室後刻意放輕腳步。
   馮梁秋的睡相好到可怕,規矩地平躺在床上,白色的被子只蓋到腋下,兩隻胳膊伸出來後在肚子上交疊,朝著天花板的那張臉上似乎寫著兩個大字:安詳。
   黎之清受到他這睡姿啟發,索性掏出手機搜了一段喪葬曲子,開到最大聲後直接塞到馮梁秋枕頭邊播放,自己則散開頭髮,收斂了所有表情站到床尾,借了一個小燈從下巴照上去。
   黎之清放的那串曲子音質不好,有的地方很刺耳,加上聲音又大,馮梁秋沒過五秒就擰著五官醒過來,一睜眼就看到對面站著一個瘦瘦高高的人,頭髮蓋著肩膀垂到身前,臉上煞白,直勾勾地蹬著自己。
   馮梁秋沒醒徹底就一個哆嗦把屁股癲到枕頭上,心驚膽顫完了認出那人是誰,反手把枕頭砸過去,張嘴醞釀了好一會兒才高聲罵出來:「黎之清你有病吧!!!」
   黎之清伸手隨意一抓,反手給掄了回去,把燈塞給跟拍後直接掀著被子撲上床,對準馮梁秋套頭就揍:「我三點半就餓著肚子給你做早飯,你睡到六點還挺美的啊!」
   馮梁秋在上節目前給黎之清細講了不少個人經驗,參加綜藝就要玩得開,越端著架子越累,靠綜藝立人設就最險的走招,馮梁秋以前被公司控制的時候沒少在這上面吃過虧。
   黎之清把他的話聽了進去,又從來沒想過搞什麼人設,撲過去也沒認真打他,就最開始那一下用了力氣洩洩憤,馮梁秋在被子裡掙扎反抗了幾次竟然仗著自己的噸位優勢把黎之清壓了下去,兩人在床上亂七八糟地伸胳膊蹬腿,鬧了一會兒就適時收手。
   「我給你爭取磨礪自我的機會你還不領情。」馮梁秋最初被嚇了一背冷汗,現在腦門都冒著熱汗,見黎之清下去伸腿就給他屁股不輕不重地來了一腳。
   「去你的,」黎之清回身把他的腳踹回去,「三點鐘的磨礪你自己怎麼不來?」
   黎之清知道馮梁秋的意思,就算人氣再高,他目前沒有能拿得出手的作品,在新人裡也站不住腳,導演組未必能重視他,馮梁秋一半是真想整他,一半也是想把自己的鏡頭跟黎之清共享,防止後期被剪得太狠。
   黎之清很感動,餓著睡下和被餓得醒過來更是煎熬。
   在他還沒殺青的時候,馮梁秋在劇組跟他打嘴炮向來敗多勝少,黎之清這會兒一苦逼,他就真忍不住想樂,結果沒等他把嘴角咧起來,一股熟悉的感覺又從腳心直扎進頭皮。
   經了這麼多回,馮梁秋也不用琢磨了,直接在對面那些人裡把尤川找出來,對方果然是在看他。
   雖然尤川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馮梁秋被瞥得多了,也慢慢能從對方目光裡分辨出簡單的訊息,比如現在是明明白白地四個字:老子不爽。
   馮梁秋覺得網上那些小姑娘們只說對了一半,尤川單在黎之清看他的時候才忠犬,黎之清只要沒給他愛的眼神,這助理轉瞬就能變成護崽的瘋狗,誰對他孩子不好他就用眼神剜誰。
   《帝王錄》的人對黎之清都喜歡,就他時不時跟狗崽撕兩下,尤川看他真是一剜一個準,現在這下子比之前的都要疼。
   馮梁秋換好衣服,心說那群靠被公司雇去罵街的人千萬別把機關鎗對到黎之清身上,不然這瘋狗肯定不是剜一眼這麼簡單了。
   馮梁秋表面沒心沒肺,可心思其實挺細,尤川對黎之清的態度明顯不像普通的僱傭關係,要麼是特喜歡,要麼是特專業,甭管是前後哪一個,這都表示黎之清不大可能會是尋常人。
   馮梁秋在圈子裡混到現在,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黎之清從裡到外都乾淨,反正怎麼樣他都樂意跟這個後輩做朋友。
   這個時候的馮梁秋只認為黎之清八成是哪家送出來品嚐人生百味的小少爺,等他知道了實情才是真他媽的臥槽。
   這不是少爺,這是國家派出來的太子爺,社會大眾都沒意見的那種。
   「你助理氣場太強了,他才像『武林至尊』啊。」馮梁秋隨便洗漱了下就跟太子爺出來,鬍子都沒刮。
   攝像師聞言還轉過去給了尤川一個鏡頭,當作後期的細碎素材。
   馮梁秋接著對黎之清說:「至於你呢,就是寺院的掃地僧,一出手連『武林至尊』都能打趴下。」
   他一說這個黎之清就想到尤川的兩次徹底放水,第一次笑吟吟地對著他說「別謙虛」,第二次笑吟吟地躺在沙發上看著他,那模樣像是黎之清不親他一下簡直天理不容。
   可惜最後天理還是容了,罪魁禍首就在旁邊提醒他記起那天的情形。
   黎之清翻了他一眼,走到導演身前伸出右手,準備抽選下一位嘉賓的房卡。
   國內的綜藝節目說是沒有劇本,可錄製過程裡總導演和跟拍導演的每次暗示都是劇本,比如現在,右邊第二張房卡露出的面積明顯最大。
   馮梁秋也看出來了,在黎之清後面佯裝清喉嚨地咳了兩聲。
   黎之清面色不改地把第二張抽出來,到達對應房間後確認完是位男嘉賓才開門進去。
   馮梁秋看清床上的人是誰,對黎之清偷偷做了個「果然」的口型。
   黎之清頓悟過來,這位一定就是馮梁秋之前說可能會有特權的男嘉賓了。
   對方抱著一半被子睡得很香,可黎之清一湊近就看出來這人畫了眼線,合上眼皮的時候還挺明顯,攝像機過來一拍估計更清楚了。
   出於禮貌和尊重,他立馬放棄走到床邊,想先把人叫起來,至少把眼睛睜開,可是黎之清嘴一張又沒發出聲音。
   他在馮梁秋介紹對方的時候光顧著無奈了,也沒留意去記這人叫什麼,現在只能想得起一半。
   完了,他覺得自己好像被尤川傳染了。
   馮梁秋恰好猛一拍手,把黎之清解救出來:「吳正彥!起床吃飯了!」
   叫到第三聲,吳正彥才迷迷濛濛地醒過來,搞清狀況後先向馮梁秋問好,又跟黎之清互相簡單認識了下。
   他的長相端正英氣,有一對標準的劍眉,看著有種剛正不阿的帥氣。
   等吳正彥明白了接下來的任務,其他嘉賓也該被叫起床準備錄製了,節目組為每位嘉賓準備了統一的全套服裝,享用早餐前需要換了衣服做好造型。
   在進行每個環節之前,導演組都要在休息時間把流程最後確認一遍,這時候攝像師也有短暫的喘息時間,馮梁秋摘了麥跟黎之清回房準備,忍不住低聲數落他:「看看人家看看你。」
   黎之清不解:「我怎麼了?」
   「人家一看就是提前準備好的,那頭髮都凌亂得有美感。」馮梁秋歎了口氣,「你昨晚肯定就沒心沒肺就睡了,說不定導演組上門的時候你頭髮都沒梳一下直接上了鏡。」
   黎之清:「……」
   不然呢?
   「請問您給我知道今早這一齣的機會了嗎?」黎之清哼道。
   馮梁秋痛心疾首:「誰家也不一定先知道,小鮮肉上綜藝哪有幾個不化了裸妝睡覺的,再不濟也提前醒了搞完接著打盹,就怕大清早的被闖門拍下黑歷史。」
   黎之清毫不在意:「你自己連鬍子都不刮好意思說我?」
   「我多大年紀了,你能跟我比嗎?」馮梁秋道,「你就心大著吧,等你有了醜照被傳網上我肯定第一個轉發。」
   黎之清笑了:「如果他們真能拍到我的黑歷史,我一定心存感激。」
   馮梁秋看向他,黎之清把左右兩邊臉對他轉了轉。
   馮梁秋:「……」
   媽的,這種人真該被掐死在搖籃裡。
   「知道這叫什麼嗎?」黎之清笑得跟朵小白花似的。
   馮梁秋快把眼皮撩到腦門上,他現在不想搭理這人,可後面總有人時時都會配合。
   尤川道:「天生麗質。」
   「有進步!」黎之清對他比了個拇指。
   馮梁秋眼瞅著兩人相視一笑,一時都分不清自己眼睛是被閃瞎的還是被氣瞎的。
   給黎之清做過造型的人沒一個不會心情不好的,實在是很好下手,根本不用換著角度反覆端詳哪裡需要修整,一次就能發揮出自己的最佳水平,非常有成就感,黎之清也因此經常成為最早出現在劇組拍攝現場的演員。
   他在這次的準備時間依舊很短,然而到了餐廳後卻發現有人比他更先坐在椅子等待拍攝開始。
   對方見他推門進來,很快揚笑站起身。
   黎之清也展眉笑出來,快步走過去向她主動伸出右手:「你好,我是黎之清。」
   「我認得你,『京都特技哥』對不對?我看過你的視頻,真的太帥了。」那人握住他的手,「我是陳竹青,相處愉快。」
   圈裡都說陳竹青是被家裡寵大的,可她身上沒有一點自持嬌貴的味道,五官柔靜,性子卻爽朗,舉手投足都是落落大方。
   陳竹青鬆手後沒有立即坐下,反而將他打量得更仔細了:「之前看照片就覺得你眼熟,現在看到真人就更熟悉了,我們是不是見過?」
   黎之清聞言愣了下,不由看回她。
   即便陳竹青家境很好,可他長大後久待的地方不是有錢就能進去的,沒可能會碰過面。
   陳竹青盯人的架勢也就比尤川差點,皺著眉一時揣測不出對方給她的熟悉感從何而來,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你是帝都人,我在帝都見過你。」

   第45章

   吳正彥和陳竹青身為同期新人,雖然在圈內被捧起的地位相當,可要論實際底氣,還是後者比前者更足一些。
   由於家庭方面的人脈關係,陳竹青從小就跟著父母一同出入各類社交場合,混圈子講究臉熟,耳熏目染之下,但凡是她見過的人,基本都會留下一些印象,所以她對自己的判斷很有信心。
   「對吧?」最後這兩個字聽著像是詢問,可陳竹青眼底完全沒有絲毫的疑慮。
   在帝都見過,黎之清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十歲前倒是按捺不住孩子的戀家天性時常央唐順時帶他回去看看,可再往後就沒怎麼在帝都露面了。
   如果兩人真是偶然在什麼地方碰了面,那只能是在樓家的地盤上,看來陳竹青對外的那個「據說」也不是空口無憑的炒作。
   而且陳竹青比他年長六歲,那時候已經步入青春期,記人記事自然比黎之清明白,黎之清對她沒印象也是情有可原。
   他對著陳竹青搖搖頭,面露歉意:「抱歉,我想說不定是您記錯了。如果我以前真有幸見過這麼漂亮的小姐,應該會有印象才對。」
   黎之清這話說得很中聽,反駁的同時又沒有冒犯到女方,更重要的是用詞方面很有小心思,記沒記錯只是黎之清自己腦子裡想的,至於現實怎麼樣,那就和他說的話沒什麼關係了。
   「我只是說我見過你,你有沒有見過我,的確說不準。而且,」陳竹青笑著衝他揚揚下巴,「你可沒有反駁說,你不是帝都人哦。」
   黎之清愣了下,隨即笑意加深。
   「帝都本地人,身手又不賴,還有可能在交際場合上露過面。」陳竹青示意黎之清挑個座位,自己坐下來後單手托著下巴,很有興趣地打量他,「可見你這位英勇市民也不是簡單的小市民啊。」
   黎之清挑了挑眉。
   現在錄製沒開始,攝像機離得遠,身上的麥又沒打開,陳竹青說話也沒太有顧忌:「你跟姓吳的說不定真撞了人設,難怪他聽說你要來,亢奮了好幾天。」
   姓吳的?這稱呼,看來陳竹青和吳正彥的關係也沒有馮梁秋說得那麼好。
   「你別看他長得正直,肚子裡的彎彎腸子可一點都對不起他那張臉。」陳竹青嘴角的弧度突然諷刺起來,「以我對他的瞭解,這兩天的錄製肯定是想把你壓一壓,穩穩粉絲和贊助方的心。」
   其實吳正彥去年也靠街上見義勇為的契機出道,但是他做的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仗著家庭背景硬是炒作起來,沒有黎之清的影響力度大。
   此後他在圈內的定位也是正直英勇的三好青年,名頭同樣沒有黎之清的響,現在一提起來,大家第一個想到的反而是當街耍大招的黎之清。
   吳正彥之所以沒在黎之清上熱搜的時候順勢翻老底,就是怕白白花錢給他人做嫁衣裳,自己還會被對家反諷一波,畢竟黎之清那會兒可是每家娛樂公司眼裡的香饃饃,他去插一腳純屬給自己找不自在。
   但是這兩天的綜藝就是個翻盤的好機會,只要靠導演組的照顧讓黎之清在環節上為他陪襯一二,吳正彥就算炒起來也不吃虧。
   「如果我沒猜錯,導演組肯定會把他跟你安排在一隊。」陳竹青指著他笑道,「你要小心啊小黎同志,千萬別第一次正式參加綜藝,就給別的野路子當了小綠葉,不然以你的情況,不僅吃了啞巴虧,未來還會接著膈應。」
   黎之清沒料到她能說得比馮梁秋還直白,同樣笑著:「前輩跟我說這些,倒是讓我有些驚訝。」
   「什麼前輩,我就比你早出來一年而已,要論發展速度,還是你比我更快一些。看你年紀小,叫我竹青姐就行,我助理就這麼叫我。」陳竹青抿嘴笑道,「我跟你挖他的底,是因為我覺得你才是該跟我在圈裡並排的人,至少咱們水平相當?」
   她說著端起茶水向黎之清舉了下杯,小喝了一口:「不怕你說我自戀,我記人的能力和看人的眼光還是挺準的,你單是這麼低調地藏著根就讓我很佩服了,好條件總有好前途,以後我們少不得被綁在一起合作,提前打好關係對誰都有利。你是聰明人,肯定明白的。」
   黎之清看著她,又笑了兩聲,這種說話方式,他覺得自己彷彿看到了一個女版的高配馮梁秋。
   「你家裡或許沒有吳正彥家裡底盤硬,但是也不用虛,他們那種世代插足軍政界的家庭,哪會把看重的孩子丟到這個圈子裡來?」陳竹青接著道,「萬一真出了什麼事,他家裡才不會給他收拾爛攤子。」
   她說起話來從容不迫,敢跟黎之清徹底挑開也是對自己的判斷信心十足,與其成天被和外強中乾的人一同提起,倒不如找個跟她真是旗鼓相當的。
   黎之清沒就她的話表明態度,只道:「竹青姐很有個性。」
   毫不掩飾地跟一個新人說這些,也真是特別,「男不惹吳正彥」也許是假,「女不惹陳竹青」未必不是真。
   「謝謝,我知道你是在誇獎我。」陳竹青衝他眨眨眼。
   說到這裡,其他嘉賓也開始依次推門進來。
   黎之清雖然是裡面資歷最淺的,但目前人氣指不定還是最高的,有粉絲流量打底,幾位常駐成員自然不會輕視他,開場的介紹環節偶爾也會拋給他幾個梗。
   「我當初把小黎的那個視頻看了很多遍,身手實在太厲害了。」負責把控主節奏的隊長豎完拇指,轉向黎之清道,「不如小黎現在就給我們的觀眾朋友露上一手。」
   其他人跟著起哄,因為現在在室內,場地受限,有人建議黎之清給大家翻個跟頭,再倒立一下,看看臂力。
   黎之清想了下一圈人圍著他,看他翻完跟頭再倒立的鼓掌場景,總覺得很像耍猴。
   馮梁秋可能也想到這一點,在他走到中間時湊到後面模仿馴獸師做動作,還對他吹了個口哨。
   黎之清沒有蓄勢,站定了地方就速戰速決,乾脆利索地原地空翻,沒有間頓地彎腰撐地,漂亮地將身體立起來。
   節目組提供的隊服上衣不長,他一倒過去,衣服就跟著下滑,身體施力後腹部肌肉也繃了起來,有力順滑的線條讓節目組的人忍不住驚呼一聲。
   黎之清很快就翻身起來,衝對面笑了笑,不料一眼就跟最後面的尤川對上視線。他忙把已經垂回去的衣服又拽了拽,被看得突然有點不好意思。
   見識過黎之清的身手,隊長又帶頭把吳正彥給轟上來,同樣是空翻倒立,不過加了點難度,等吳正彥單手完成後眾人一起鼓掌。
   馮梁秋在旁邊鼓掌時故意歪著上半身用手肘抵了下黎之清,黎之清也偷偷搗回去表示自己明白了。
   真沒想到一開始就要他給吳正彥熱場,後面鬼知道會是什麼樣子。
   享用早餐期間,導演向全體嘉賓統一說明遊戲規則,大家需要在酒店找到下一個任務地點的暗語,範圍是酒店的所有樓層,成功破解暗語後可以到街上攔截節目組設置的通行車輛,全員到達最終地點後,導演組會再發佈決勝規則。
   用過早餐,眾人便各自動身前去尋找暗語。
   解散不到三分鐘,馮梁秋給黎之清發來一條微信消息:[導演組的意思,咱們這次一定要贏。]
   黎之清:「……」
   精彩,這就是所謂沒有劇本的耿直綜藝。
   [反正導演組已經給了提示,到時候你出體力我出腦子,想贏絕對不難。]
   黎之清想吐槽誰出體力誰出腦子的問題,但是掂量之下他還是問了前半句:[什麼提示?]
   [你沒有嗎?錄製開始前做造型的時候,有人進來塞小紙條。]
   黎之清愣了下:[沒有啊。]
   [就是提醒暗語在哪的紙條,還有後續環節的,你沒有?]
   [騙你幹嘛?真沒有。]
   馮梁秋那邊隔了幾分鐘才回:[操!這尼瑪是真要你給吳正彥當跟班,他手裡提示肯定有多的。你等會,我去問他要一個。]
   [不用。]既然吳正彥手裡提示多,那導演組的安排肯定是黎之清受吳正彥「好心贊助」了,現在問了也會說只有一個,[我先自己找找,對我們這種腦子好使的帥哥來說,有沒有提示都無所謂。]
   馮梁秋:[……]
   馮梁秋:[跟你助理抱團吃屎去吧。]
   黎之清看到「助理」這個詞笑了笑,他把視線從屏幕上移開,下意識地看向尤川,不由愣了下。
   因為是錄製節目,尤川身為助理不能入鏡,因此一直站在兩位跟拍的後面,本來平時就說話不多,這會兒更是安靜得過分,連跟黎之清開口的機會都沒了。
   黎之清跟尤川對視了幾秒,心臟撲通撲通地酸酸跳了兩下,莫名有種不靠譜的錯覺,他總覺得……對方看著他的模樣,好像有點委屈。
   一個高高大大的大男人在對面低著頭看似可憐巴巴地望過來,任誰瞧見都得心軟,何況那還是個很喜歡的人。
   黎之清暗暗抿了抿嘴角,想過去跟他說說話,可是兩個鏡頭全對著他,他連不合時宜的表情都不能做出來。
   嘉賓分散後想聯繫都靠微信消息,有的發語音,有的發文字,很正常的現象,跟拍也一直沒說什麼,但是等黎之清把手機收起來,突然開口道:「我認為可以去十一樓找找看,導演對帶一的數字情有獨鍾,十一樓有暗語的可能性很大。」
   黎之清晃過神,看向說話的跟拍導演。
   他剛把這層樓找了一半,突然就建議他去十一樓,有了剛剛早餐前的熱場經歷,黎之清腦子一轉就摸清了接下來的套路。
   吳正彥估計是在十一樓候著他,等黎之清一過去,兩人就是結伴而行,吳正彥靠提示輕易找到暗語,大方地交給黎之清,把正面形象又好好粉飾了一遍。
   呵呵,黎之清在心底冷笑了一聲。
   可能是本質上就站在頂端位置的緣故,黎之清對出頭之類的事情真的沒什麼追求,來前看得挺開,好好玩上兩天,吳正彥想借他炒一把,不過分也就隨他去了。
   可照現在這個頻率,簡直是想每換一個地點就綁他一下,從頭結實壓到尾啊。
   「這層還沒找完呢,我覺得後半段說不定會有。」黎之清說著看向尤川,「而且我朋友運氣特別好,就跟吉祥物似的,他只要跟著我,我肯定一下子就能找到。」
   「朋友?」跟拍導演沿著他的視線回身過去,頓時把尤川納進了鏡頭,「你助理?」
   「是啊,他以前就是我朋友。」黎之清對尤川笑道,「對吧?」
   尤川眼神閃了閃,很快笑出來:「嗯。」
   「你說一下子就能找到,可你這都找了一半了,暗語呢?」跟拍導演打趣他。
   黎之清笑了笑,剛要把話推回去,尤川突然對著走廊左邊不遠處的一處盆栽揚了揚下巴。
   黎之清愣了下,在尤川的示意下尋到一盆龍鬚鐵旁邊停住,他猶豫著蹲下去,扒著長葉子翻了翻,竟然真的從裡面抽出一張折疊成條的暗語卡。
   黎之清:「……」
   這算作弊嗎?好像有點爽。
   「吉祥物!」他捏著卡紙對尤川一點。
   尤川無奈地笑了笑。
   跟拍導演特別給面子地又轉過去奉送了一個鏡頭。
   黎之清忍著笑意把卡紙展開,看清上面的兩行字後嘴角一頓,整個人頓時僵住,直到跟拍出聲提醒才深吸一口氣抬起頭:「……這真的是下一個地點的暗語嗎?」
   「是啊,後面還有我們節目組的標誌。」
   黎之清聞言笑了,把卡紙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笑。
   他把有字的那面對準鏡頭,之間上面印刷著兩排詩句:風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
   跟拍問他:「你是已經解讀出來了嗎?」
   「啊。」黎之清低頭掃了眼卡紙,低聲應道。
   跟拍又引導道:「不如給大家解釋一下?」
   黎之清更用力地吸了一口氣,對鏡頭指著詩句笑道:「這兩句詩裡隱藏著兩個人名,上句中的很明顯,『樓連霄』,下句則取出『瓊煙』兩個字,『沈瓊煙』。」他頓了頓,接著說,「很明顯下個地點和樓家有關,而能和這兩個人和這兩句詩有聯繫的,全帝都只有一個地方。」
   他疊起卡紙,小心地收進口袋,再看向鏡頭時眼睛亮得不像話:「我們去樓家園林。」
   樓家從古時起就是華夏的名門望族,現在中學生的歷史課本上甚至都有樓家祖輩的生平事跡。
   樓家名下原本佔有不下十座分佈在國內四處的大小園林,這種純粹的王公貴族園林放到現在來說罕見且珍貴,本來該受人眼饞,可樓家偏偏在建國之際主動將所有園林歸於國家,甚至園中由祖上傳下的許多名貴字畫古玩,也盡數送至博物館中陳列。
   現如今的樓家園林是國家特意留下的一座嘉獎,佔地近兩百公頃,規模僅遜色於皇家園林,樓家有什麼重要宴請都在園裡舉行,老建築也不會少了人氣,奇樹異草和亭台軒廊有幸保存完好。
   導演組最初決定在帝都錄製時本著下注必輸的念頭向樓家遞交了申請,那時候是真沒指望能通過,只不過走個形式罷了,畢竟以前也有不少節目和劇組想進去拍攝,結果都被樓家忽略處理了。
   可沒想到臨要錄製了,樓家竟然毫無徵兆地給他們發了郵件,把導演組給美得連嚎了快半個小時,一波人興奮地熬了幾夜,打著雞血地把新方案設計出來,這才有了今天的任務。
   流程確認結束後有人還開玩笑:「陳藝沛那邊要是知道能去樓家園林錄節目肯定得後悔死,現在可好了,白白讓替補的撿了便宜。」
   撿了便宜是不假,可到底是哪邊撿了便宜,那就說不準了。
   黎之清解出暗語後就一路小跑著出了酒店,剛走到大街上就被人驚呼著圍起來,保安在秋天裡都攔出了一腦門的熱汗。
   剛拿到暗語的時候黎之清還是一臉的發懵,現在一出來,整個人都化身成一隻追著貓薄荷到處躥的野貓,速度很快,一臉的興奮。
   他看見有粉絲圍過來,連做出的安撫情緒的動作都很亢奮,等大家都安靜下來甚至把手圈到腦袋上,比了好幾個愛心。
   跟拍導演跟在他後面滿目理解。
   他懂!他懂這種第一次去樓家園林的感覺!
   要不是攝像機在肩膀上壓著,他說不定能跑得比黎之清還快。
   「樓家人舉辦婚禮的地點都是在這座園林,既然是要攔下車輛才能前往,應該和我……」黎之清猛一剎嘴,把差點衝出來的「爺」字嚥回去,「……樓連霄和沈瓊煙的婚禮有關。」
   他站在街邊,看著路上的來往車輛,伸手用力搓了把臉,接著說:「和車的聯繫,可能是和婚車一個車型,一個色系,或者車牌號和日期有關。」
   這次他不用跟拍導演引著說話,分析起來就跟連發子彈似的:「但是他們當年結婚時用的是軍用汽車,開在街上太過醒目,我覺得導演組不會選擇這麼明顯的目標。」
   跟拍導演忍不住笑道:「……主要是也搞不來樓家的那種軍用車。」
   「哈哈哈……」黎之清毫不吝嗇地笑出了大白牙,「所以只能是車牌號,車牌號就是他們的結婚日期。」
   「你不用手機查一下嗎?」
   黎之清原地輕輕蹦了蹦:「不用,我以前特意記過,不用查也知道。」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車輛的號碼牌,沒過多久就直接把路對面的目標車輛揪了出來,那輛車要到前方路口調轉方向,他們還要等上兩分鐘的時間。
   黎之清找到車後立馬回身面向尤川,對他笑得眼睛都快瞇起來。
   他剛轉了身,恰好後面刮來一陣勢頭挺猛的風,角度很巧妙,竟然把黎之清綁在腦後的馬尾吹亂了一圈,髮絲像冠毛一樣被捲了起來。
   這下黎之清真的是笑成了一朵花,燦爛又好看,在秋風裡晃得尤川眼睛生疼。
   儘管黎之清沒有說話,但是尤川意外地能辯出他心裡的吶喊,他在對自己大笑著叫喚,我要回家了尤川!你知道嗎我要回家了!
   圍在後面的路人都被風吹得側身避了下,兩位跟拍也合起了另外一隻眼睛。
   尤川看著黎之清面朝自己笑,他第一次見對方笑成這個樣子,把即將立冬的空氣都笑得甜膩起來,甜得他也忍不住跟著彎起眼睛。
   尤川頂著風走過去,抬手把他腦後蓬得要起飛的頭髮捋下來,用手指仔細順了順,低頭笑著對他道:「是是是,我知道。」

   第46章

   節目組準備的車輛只有三個座位,坐不下四個人,黎之清和尤川坐在後面,跟拍導演在副駕駛座位上倒舉攝像機,剩下的補充拍攝另找了輛車在後面跟著。
   從坐進車裡開始,尤川就看到黎之清做了很多個非習慣性的小動作,即便是同人講話也時不時地捏捏骨節,或者用指甲掐掐指腹,再不然就十指交叉地暗暗用力。
   黎之清的眼睛彎著,嘴角咧開後還是把那幾顆很白的小牙尖露著,跟拍導演笑說他是不是心裡又緊張又激動,黎之清哈哈笑兩聲,對著攝像機點了點頭。
   但是尤川能感覺到他先前難得高漲的情緒已經平復下來,他不緊張也不興奮,眨眼時甚至連睫毛都微微顫了幾下。
   尤川沉默地看過去,他知道黎之清是開始慢慢感到害怕了。
   樓家園林遠離市區,從酒店出發要走挺遠的路程,攝像機重量不輕,拍夠了中途的素材,跟拍就暫時停下來歇歇胳膊。
   不用再被鏡頭始終對準,黎之清不由鬆了口氣,他把手按在座位邊緣,想稍稍撐一下坐直身體,結果雙臂還沒來得及開始發力,黎之清突然覺得手背一涼,一隻尺寸比他大上很多的手隨即就把他的左手握住了。
   黎之清愣了一下,轉頭看向尤川。
   尤川把黎之清的手指攥得緊了緊,大概是怕被前面的人聽到,給黎之清平添麻煩,他開口的聲音很低,靠人類的聽覺很難分辨。
   黎之清的唇語水平在那一瞬間似乎有了本質上的飛躍,清楚明白地讀懂了尤川的口型:不怕。
   ——不怕,我跟著你呢。
   尤川神情淡淡,眼睛在車廂裡黑得要命,像是一對深不見底的潭水,一絲波紋都沒有,那股平靜沿著視線一直漫進黎之清的心底,轉瞬就把那點不安盡數驅逐出去。
   尤川的手心偏涼,可黎之清卻覺得左手被他握得格外暖和。
   外來人員想進樓家園林,必須提前辦理出入手續,節目組在前兩天就已經遞交了今天參與拍攝的成員名單,流程是已經全部走完,不過想進大門,還是要一一檢查身上的攜帶物品。
   黎之清不是第一個到的,吳正彥比他早了一小會兒,已經在和跟拍助理接受查驗了。
   「小黎!」吳正彥見他下車,遠遠就對他高聲笑道,「你也來得好早啊,咱倆時間沒差多少,剛剛竟然沒在路上遇到你!」
   黎之清頓了下腳步,提笑走過去:「酒店到這裡不止一條路,估計導演組給每輛車安排的路線都不一樣吧,沒遇到也不奇怪。」
   他說這話的時候真沒刻意往裡面穿插潛台詞,但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吳正彥的眼神頓時變了下。
   他以為黎之清是意識到了什麼,在隱晦地跟他表達不滿,心裡嗤笑一聲,正要開口接話,餘光掃到佇在旁邊的一列警衛突然不約而同地轉了方向,等黎之清再走近一些,全員竟然整齊地行了個舉手禮。
   那動作乾脆果決,氣勢更不是尋常豪門的警衛能夠比擬的。
   周邊的工作人員同時愣住,連吳正彥也被震得乾張著嘴沒發出聲音,過了幾秒才把嘴巴合起來。
   他瞪著眼睛將那列表情肅穆的人掃視一遍,使勁咬著後牙槽才沒讓心裡的錯愕顯露出來。
   他們光顧著注意行禮的樓家警衛,甚至沒發現幾位正替他們檢查物品的人員也停下了動作。
   黎之清沒料到自己這麼些年沒過來,這些新舊參半的人還能把他記得這麼清楚,臉上不由劃過一瞬的詫異,不過他很快笑意加深,揚手對他們揮了揮,招呼道:「大家工作辛苦了!」
   聽他這麼說,那些警衛才整齊劃一地把手放下來。
   吳正彥看他跟領導下鄉似的走過來,心裡湧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覺。
   「……臥槽,為什麼他們會對你敬禮啊?」黎之清的跟拍導演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為了拍攝效果,他剛剛就站在黎之清身前倒著往後退,看到另一位跟拍的異樣表情才疑惑扭頭,一眼就被後面的架勢嚇了一跳。
   黎之清放下胳膊,正要糊掰一個理由填上,一位查驗人員笑著替他回答:「他們平時愛看新聞,對黎先生的身手和品格非常敬佩,現在見到真人,難免想向黎先生打個招呼。」
   黎之清差點沒忍住笑了,心說也是難為這些正經人了,平白無故地還要給他裝回小迷弟。
   節目組的不少人都對黎之清的幾次熱搜印象深刻,倒沒有懷疑什麼,現在被乍一提醒,有些人又開始咬著耳朵小聲討論最初的新聞事件。
   吳正彥這時候還沒忘了自己的演員身份,強忍著心裡的不舒坦繼續跟黎之清笑著閒聊,甚至還在旁邊等著黎之清他們一起進去。
   黎之清被迫跟他談笑風生也是心累,好在他的查驗沒有花費多少時間,自家人進自家門哪有那麼麻煩,隨便走走過場也就罷了。
   園裡有專門的代步工具,節目組的車輛只能停在外面。
   導演組已經事先到達距離東門最近的小花廳等待,在前往花廳的路上,所有人不下十次地出聲讚歎。
   由於選用了許多季相變化明顯的常綠樹和開花灌木,園裡即便是深秋也不顯絲毫蕭索,沿路都是錯落有致的亭廊館榭,雕刻精細且莊重質樸,高牆上面竟然還有籐草作畫。
   黎之清沒有像旁人那樣左右觀望,投出去的視線完全沒有固定地聚焦起來,他靠著車窗單手托腮,從進門起就開始不發一言。
   尤川在旁邊默不作聲地看著他,窗外掠過去的景象和那張側臉疊在一起,和諧之餘又隱約透著一點說不出的滋味,讓人有點不大好受。
   尤川抬起手,對著他的額角輕輕彈了一下。
   黎之清這才把頭扭回來,摸了摸自己被彈的地方,哭笑不得地把尤川的手擋開:「你幹嘛?」
   尤川沒說話,又把手伸向他另一邊的額角,力度相同地彈下去。
   「喂。」黎之清笑了,這次直接把他的手拍下去,抗議道,「好端端的,做什麼啊?」
   尤川重新把手抬起來,食指對著他的腦門戳了戳:「有我在,什麼都不怕。」
   黎之清心裡一動,耳根又被臊得熱了一下。
   他有點慶幸園裡的車輛都是仿古設計,
   車裡除了司機只能坐下兩個人,兩位跟拍都在下一輛車上,不會聽到他們在說什麼。
   「……我知道,我只是,」黎之清看向窗外,半晌才接著說,「一回來,以前的事就跟放電影似的在眼前過一遍,想不記起來也不行。」
   他話音剛落,尤川就伸手覆在他的頭上,沒拍也沒揉,就安靜地蓋著。
   黎之清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沒有把頭轉過去。
   他們兩撥人在花廳等了十來分鐘,陸續有其他嘉賓依次進來,等人到齊了,導演拿起擴音器為大家簡單介紹了園林情況,接著才開始宣佈下面的遊戲規則。
   在園林建築裡隱藏著不同的任務點,在場嘉賓任意兩兩組隊執行任務,完成後可以獲得不同點數的積分,最後按積分排名定勝負。如果排名前五名中有臥底存在,則全員失敗,所以在遊戲期間也要注意搜集有關臥底的信息,即時將其淘汰出局。
   黎之清跟馮梁秋暫時組成兩人隊,拿了地圖就開始投入遊戲。
   「我們先去做可以獲得代步工具的任務,這樣能在路上節省不少時間。」馮梁秋建議道。
   「得了吧,私人園林捷徑多,有的時候抄小路比開車還快。」黎之清蹲在地上緊了緊鞋帶。
   馮梁秋把地圖使勁瞅了瞅:「你放屁的吧,地圖上哪來的小路。」
   「這麼潦草的地圖怎麼給你標出來。」被罵放屁的黎之清起身對著他的後腦勺就是一巴掌,「園林建築都有規律,邊走邊用眼睛看。」
   馮梁秋起初對代步工具念念不忘,然而等黎之清帶著他在園子裡七拐八繞,硬是把十幾分鐘的路程縮減到短短五分鐘的時候,黎之清在馮梁秋眼裡簡直就在發光。
   「這條路這麼不顯眼你都能看到,」再次走窄路到了一處任務點,馮梁秋徹底服了,「你是有神之第三眼嗎?我都想叫你爸爸了。」
   「多大年紀了還中二?」黎之清看他一眼,接著往身後一指,「有神眼的在後面,你去叫爹吧,他要是答應了你這輩子就大發了。」
   馮梁秋回頭看過去,只見尤川面無表情地跟在五步之外,他在心裡暗暗罵了聲臥槽,忙把頭扭了回來。
   這次的任務點是一處矮樓,黎之清和馮梁秋一進去就跟早先一步進來的隊伍撞個正著。
   「喲,小黎帶著老馮哥出來散步呢?」陳竹青玩笑道,「你們倆來得正好,這裡是提供臥底線索的地方,我跟隊友找了半天沒翻出來,你們快來幫著看看。」
   陳竹青的隊友是位女嘉賓,抱著男女搭配的念頭,四人靠黑白配又分了次臨時隊伍,黎之清和女嘉賓負責一二樓,陳竹青和馮梁秋則去三四樓翻找。
   「哎,快看這個盤子。」陳竹青指著木架上的一個瓷盤走過去,示意跟拍給個特寫。
   馮梁秋聞言也湊過去看了眼,盤底繪著半寫實的簡易人像,一位婦人懷裡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寥寥幾筆就把神韻給勾勒出來。
   「這是誰?」馮梁秋問。
   陳竹青盯著盤底回答:「這是樓上校的太太和兒子。」
   樓上校,馮梁秋愣了下,這不是樓煜的大哥嗎?
   「這麼重要的盤繪怎麼會放在這裡?」他問。
   陳竹青看他一眼:「這裡本來就是樓家的小藏館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咱們錄節目,這盤子就這麼擺著,萬一碰壞了怎麼辦?」
   陳竹青笑了聲:「你敢用手去碰嗎?」
   馮梁秋:「……」
   他沒膽,前面做任務的時候他連書架都是看準了再翻。
   陳竹青看回盤繪笑道:「我剛上初中的時候跟我爸媽參加過一次樓家的晚宴,遠遠見過這對母子,哎喲,真的一對都是畫裡的人,比我媽年輕時好看多了。」
   「你還把樓上校的兒子跟你媽比?」馮梁秋笑道。
   「他太太!」陳竹青推了他一把,又說,「不過他兒子也好看,眼睛又大又水靈,長大了肯定是個妖孽。」她說完笑了笑,「不對,小時候就是小妖孽,我記得當時樓太太還給他留著長……」
   話說到這裡,突然戛然而止。
   「長什麼?說完啊。」馮梁秋聽話聽一半也憋得慌,等了片刻忍不住催她。
   他抬眼看向陳竹青,頓時被她的表情嚇了一跳:「你沒事吧,臉色怎麼一下子這麼難看?」
   陳竹青上一秒還在跟他說笑,下一秒臉上就白得可怕。
   她聞言稍微晃了點神,突然對馮梁秋提了沒頭沒腦的問題:「你跟……黎之清有多熟?」

   第47章

   他跟黎之清有多熟?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問這個?
   馮梁秋一臉的莫名奇妙:「關係還行啊,問這個幹嘛?」
   陳竹青連嘴唇的血色都褪去不少,表面塗著的那層口紅看著更加明艷,反把臉色襯得有些難看。
   「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哪不舒服?」馮梁秋向她靠近幾步,彎身關切道。
   跟在攝像師後面的小助理也急忙過來,還沒到跟前就被陳竹青擺手攔住了。
   「老師,麻煩你們先關機等一下,我好像有點犯低血糖,想去那邊透透氣。」陳竹青向助理要了幾塊巧克力,和跟拍說完這幾句,用眼神示意馮梁秋跟他去窗邊站著。
   馮梁秋後腳還沒落定,陳竹青就壓低聲音問他:「你跟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認識的?」
   「問這個幹嘛?」馮梁秋反問。
   陳竹青揉了揉眉心:「……跟你說了你也不明白,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你不說,我怎麼知道我明不明白?」馮梁秋看出來低血糖只是陳竹青為了單獨跟他談話臨時扯出來的藉口。
   陳竹青瞪了他一眼,剝開一塊巧克力用力嚼了兩口:「我懷疑他是我以前,以前認識的人。」
   說到「認識的人」,陳竹青不由心裡發虛,嘴上也跟著打頓。
   「不可能。」馮梁秋可不傻,立即偏頭笑了一聲。
   他在電話裡還跟黎之清簡單提起過陳竹青的背景,這兩個人如果真的認識,黎之清怎麼可能還需要他來解釋。
   「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陳竹青瞪了他一會兒,又說,「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他肯定對我沒有印象。」
   其實和多少年前沒什麼關係,主要是當時陳竹青根本沒有近距離地和黎之清接觸,只是隔著人群遠遠看過去,要不是她擅長記人,現在也不容易想起來。
   馮梁秋愣了下,他本來就猜測黎之清出身不錯,只是沒想到還能跟陳竹青扯上關係。
   富貴人家門道多,這也不是不能接受,馮梁秋愣完又笑呵呵地道:「你想知道他是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直接去找他不就得了。」
   「哎喲你對我提防個什麼勁兒?我剛剛都驚成那樣了,還能對他怎麼樣啊?」陳竹青氣得直吸氣,「我就想問問你,你們倆關係好到什麼地步,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他家裡的情況。」
   「我都沒跟他說過我家裡情況,還能讓他平白無故地主動告訴我?」馮梁秋不動聲色地把話推回去。
   「你不知道就這麼跟他稱兄道弟搞好哥們?」陳竹青驚道。
   馮梁秋一臉理所當然:「交朋友看眼緣,管人家家裡做什麼?我又不跟他家裡人一塊玩。」
   陳竹青這時候已經緩過來很多,她把馮梁秋打量片刻,把巧克力的包裝紙疊了疊,笑了:「你這樣倒讓我挺羨慕的。」
   說完她就走回去,向幾位跟拍連連道謝,又對自己耽誤時間表示歉意。
   眼見著那邊重新打開機器,馮梁秋只好大步走過去,和陳竹青配合著從兩層樓裡找出了半張寫著線索的紙條,和黎之清他們拿到的半張剛好拼成一份。
   陳竹青一下樓就把目光釘在黎之清身上,越打量越心驚,顧忌到周圍的鏡頭又不能試探什麼,差點沒把自己折磨得原地跺腳。
   紙條上沒有完整的句子,只有幾個字零零散散地排列著,毫無規律可循。
   「紅,心,芳……」馮梁秋一個個地指,「這什麼意思?順序換成芳心紅?」
   「會不會和名字縮寫有關?」那位女嘉賓猜測完了竟然真向助理要了筆,把每個字的首字母全寫下來,看著更亂七八糟了。
   黎之清聽馮梁秋說的「芳心紅」很熟悉,他默默把詞念了幾遍,又和餘下的字一搭配,很快恍然大悟過來。
   黎之清沒有說出正確的線索內容,反而誤導說:「這會不會跟其他地方的臥底信息有關?既然現在我們都想不出來,不如等第一次集合清算積分的時候問問別的線索,放在一起拼拼看。」
   他本意是要騙過陳竹青和女嘉賓的,馮梁秋竟然還不甘心地一本正經繼續分析,差點又湊出一個正確詞組,氣得黎之清想給他一頓踹。
   「我們四個人裡說不定也有臥底,這條線索我們還是一分為二,各組保留一份。反正這些字的順序這麼雜,臥底應該也來不及記住。」黎之清繼續一臉正直地忽悠道。
   尤川站的位置只能看到黎之清的背影,不過單看對方說話時略微交替的小步伐和兩手勾在一起的動作,他就能大概猜出黎之清現在是在幹什麼。
   在某些方面,尤川對黎之清實在太過熟悉,他看著對面那只晃悠悠地把尾巴翹起來的小狐狸,無聲地在跟拍身後勾唇笑了笑。
   拿到一半的線索,黎之清立馬衝馮梁秋使了個眼色,招呼一聲就快步往別的任務點走。
   陳竹青「哎」了一聲想叫住他,可惜那邊大長腿一邁就很難抓到人影。
   「請問,你們有誰身上帶了紙筆嗎?」黎之清催著馮梁秋繞過一個彎,停下來轉向後面的人問道。
   藝人想要這種小物件一般都是直接向助理伸手,但是黎之清沒真把尤川當成助理,他自己又是不用太過注意外形修整的人,許多雜七雜八的小東西對他來說可有可無,來時也就沒讓尤川像別的助理那樣隨身掛著背包。
   黎之清的詢問對象是幾位跟拍和馮梁秋的助理,然而最先給他回應的卻是肩上沒包一身輕的尤川:「我有。」
   黎之清沒料到尤川還會帶著對自身來說沒什麼用處的東西,怔了幾秒才抬手接下遞到自己眼前的紙筆:「……我們不是沒有帶包嗎?」
   尤川笑了下,把外套口袋的邊緣用手撐開,展示給他看。
   這件外套是中長款式,表面看著沒地方裝帶物品,其實身體兩側各有一個隱藏口袋,又大又深,設計很巧妙,即便現在裡面裝了不少東西也不顯得鼓脹。
   黎之清往裡面掃了一眼,眼睛頓時睜大了一些,他竟然還在一堆疊放整齊的小物件裡看到了自己經常隨身帶著的各類奶糖。
   黎之清一臉懵地抬頭看向尤川。
   尤川接收到他的視線主動解釋:「我看他們都帶著東西,就簡單準備了一些。」
   這個「他們」明顯就是其他嘉賓的助理了。
   尤川原本是想把這些放在包裡的,可是黎之清在錄製的頭一天晚上直接把帶來的背包收進了行李箱,還說要跟他輕裝上陣,尤川只能順著他,退而求次地拓展了口袋業務。
   馮梁秋是在劇組見識過他們相處時的微妙氣氛的,生怕這兩人當著三四個攝像頭搞出什麼么蛾子,忙湊過去一拍黎之清的肩膀:「要紙筆幹嘛,你想寫什麼?」
   黎之清還懵到直接屏蔽掉周圍的環境,表情一直管控得很好。
   他垂下眼睛,從便簽本上扯下來一張,撕成同紙條一樣的大小,回答說:「把線索上的內容改一改,記個錯的。」
   「我去,」馮梁秋被他這招震住了,接著就衝他比了個拇指,「套路夠深啊朋友。」
   黎之清一巴掌把他拇指拍下去:「不然怎麼辦,這線索不是針對一個人的,被解出來直接玩完。」
   他說完瞥一眼滿臉寫著不明白的馮梁秋,解釋說:「這幾個字拼出來是一句詩,『紅衣脫盡芳心苦』,寫的是荷花。」他把紙條捏在手裡抖直了,「今早就我們三個的座位上擺了荷葉雞,萬一後面還有指向早餐的提示,接下來還能怎麼玩?」
   大概研究完導演組的筆跡,黎之清墊著便簽本就要開寫。
   便簽本不大,寫到右半邊手就沒有支撐點,黎之清手一歪就寫歪一個筆畫,只能再撕一張從頭來過。
   這次筆端剛被他轉過來捏住,尤川突然連本帶紙的伸手拿過去,直接平鋪在手掌靠近指尖的地方。
   黎之清只頓了下筆就反應過來,按住紙的邊角就低頭開始落筆。
   尤川個子高,手也大,掌面繃得又平,最重要的是跟一塊墊板一樣穩得離譜。
   「好了。」黎之清寫完最後一個字,抬眼對他笑笑。
   尤川點了頭,取出他手裡的筆合上筆帽,和便簽本一起裝回兜裡。
   馮梁秋看幾位跟拍面色無異地把這段拍下來,正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眼污看人基,就聽自己的助理在後面低低笑呼一聲:「互動真的好萌啊……」
   馮梁秋:「……」
   看來是跟拍老師們心思太直,他還是比較正常的。
   黎之清才把原版紙條毀屍滅跡到一半,陳竹青突然跟搭檔從廊橋那端拐過來,見到他們兩個鬆了口氣,邊過來邊抱怨:「你們跑得也太快了!」
   黎之清手裡還抓著撕到一半的紙條,聽到身後的動靜趕緊把紙隨便一團,剛想塞進上衣袖口就被尤川伸手拿了去。
   黎之清愣了下,眼睛還沒抬起來看向尤川,肩膀先被馮梁秋拍了一下。他轉過身,陳竹青他們剛好到了眼前。
   「你們是被狗攆出來的嗎?才一會兒就沒影了。」女嘉賓用力喘了口氣。
   馮梁秋玩笑道:「這話說的,我們後面除了你們倆也沒別人了。」說完腿上就挨了一腳。
   女嘉賓踢完馮梁秋建議道:「剛剛你們走了我們才想起來,還差不到十分鐘就要強制更換隊友了,我們一起找了線索也算配合過,不如現在聚在一起,等時間到了就互相交換搭檔,省得待會兒找不到其他隊伍,還得回花廳多走一大段路。」
   黎之清和馮梁秋對視一眼,應下來:「可以啊。」
   反正線索到了尤川手裡就相當於銷毀完了。
   「我跟老馮哥已經配合過了,這次再換次組合吧。」從來時就一直沉默的陳竹青突然開口,她暗暗掐了掐手心,笑著向黎之清道,「小黎這次跟我一隊怎麼樣?」
   黎之清覺得她這眼神有點奇怪,再仔細看又辯不出奇怪的地方在哪裡。
   他見其他兩人沒有意見,迎著陳竹青的視線看過去,彎眼笑了:「好啊。」

   第48章

   隊友交替後,陳竹青建議馮梁秋和女嘉賓去園南的湖畔長廊,距離現在的位置最近,她和黎之清則前往中花園的大戲樓。
   樓家園林太大,過了這麼久,陳竹青唯一印象清楚的就是那座全封閉式結構的大戲樓,室內的大柱和木欞繪飾繁麗,同左右兩壁的底襯渾然一體,乍一進去根本沒法輕易找出通向樓梯的幾處側門。
   而黎之清在跟幾位攝像指著棚頂懸掛的宮燈說話時就已經繞過桌椅,輕而易舉地把樓梯入口尋了出來。
   陳竹青光靠路上的舉止觀察和言語試探就已經猜定的七七八八了,再看黎之清順暢地上了二層,直接就想坐到戲台下的太師椅上歇一歇。
   這種感覺太難以描述了,陳竹青一想到早上她以略高一等的姿態跟黎之清說了那番話,腦殼就要脫離肉體無限起飛。
   她非要把黎之清的身份確定下來不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也不是為了及時乘個好蔭涼,單純是怕被姓吳的連累下水。
   娛樂圈裡水很深,後台和實力缺一不可。
   即便有些藝人從底層爬起,他們在上升期間裡也會同各種有話語權的人形成互動關係,實力長進,相接觸的程度也會加深,最初擁護的粉絲,圈裡混出頭的前輩,導演,製作人,甚至政商界人士,這些都是藝人斬獲資源的背後支撐。
   「後台」是指背後支持的人或集團,本質上並不是個貶義詞,只是有人靠著見不得光的小方法搞臭了詞的含義。
   綜藝節目是圈裡最容易得罪人的商業場,嘉賓待遇差點,鏡頭剪點,輕則粉絲生氣,扯著導演組理論咒罵,重則後台不滿,導演組更是有苦說不出。不同級別的藝人待遇不同,鏡頭有別,這本來就是圈內所有活動的常態。
   陳竹青在節目組受到的照顧不比吳正彥少,她只是不像吳正彥那樣踩人自炒罷了。
   把黎之清拉來對比的安排肯定不是導演組提出來的,節目方給點小幫助,主要還是靠吳正彥自己發揮。這種事情太常見,不僅常駐MC在開場輕推一把,陳竹青起初也只持觀望態度,最多向黎之清提示兩句,完全沒打算插手幫他。
   這期節目播出後,黎之清的粉絲肯定會去吳正彥的通稿宣洩不滿,立自家人設的通稿和抹黑別家的通稿不同,投錢能得到實質利益,粉絲勢頭猛,多雇水軍持續施壓就好。
   可現在完全不一樣了,黎之清未來身份一曝光,網上會是什麼情況可想而知,要是粉絲和對家再把這事翻出來,那潑的不是汽油,根本就是替原子彈提供三種裂變物質用作裝藥。
   陳竹青僅靠父母的諸多圈內好友就讓旁人不敢輕易得罪,何況還是政商娛三界通吃的樓家。就算樓家不把這種已經過去的小事放在心上,掛在樓家交際網上,還靠樓家獲取既得利益的人未必就能態度不變。
   吳正彥簡直就是一泡糖雞屎,事情一旦抖出來,節目組每個給他幫腔的人都得跟著倒霉。陳竹青儘管沒有站隊,可她在藏館看到盤繪的事情已經被鏡頭拍錄下來,她早上就說黎之清眼熟,當時又沒能立即管控住情緒,明顯是突然意識到對方身份的模樣。
   知道被踩壓的那人是誰還中立旁觀,吳正彥自食惡果的時候她怎麼可能不受影響?即便能從播出視頻裡剪下去,保不準別人深挖吳正彥的時候把她順帶牽出來,平白又多了一筆「做賊心虛」,更是頭疼。
   所以陳竹青之前才會那麼迫切地想確定黎之清的身份,他的位子坐實了,自己就在下面的錄製裡時刻幫襯著他,至少保證鏡頭別被吳正彥作得慘不忍睹,既給自己留條後路,也讓家裡少點麻煩。
   一想到黎之清哪天會曝光身份,陳竹青就恨不得抓著吳正彥甩他一巴掌,自己掉進糞坑裡還要給每個人留個手印子,哪有這麼噁心人的臭玩意兒。
   陳竹青拼足了演技跟黎之清拿到戲樓的積分,心裡對吳正彥的嫌惡和惱怒還沒消到一半,出了戲院沒走滿百步就見那坨臭狗屎帶著搭檔嘉賓笑著對他們揮手。
   陳竹青實在沒憋住,狠狠「嘖」了一下。
   她剛嘖完,一見黎之清聽到聲音偏頭看他立馬揉揉太陽穴,伸手向助理要了塊巧克力,把低血糖的理由又搬出來。
   陳竹青真的又氣又委屈,她天生是容易滿足的性子,野心不大,拍戲綜藝都當作遊戲,要是沒有吳正彥搞出這種事,她就算知道黎之清的身份也可以輕鬆錄完節目,拍拍屁股走人,反正該有的禮貌她沒少,也沒必要去抱大腿,最多感慨幾句黎之清真是把小時候的基因發揚光大了。
   現在倒好了,太他媽的煩人,她從藏館出來頭髮都要愁掉了。
   吳正彥走過來,看了看陳竹青,最後向黎之清問道:「你們是做過戲樓的任務了嗎?」
   黎之清點頭。
   「任務難不難?能不能透露下大體內容?」吳正彥為難地笑了,「我就記得那座樓的內部結構很複雜,以前還在裡面迷過向,別是跟找路有關吧。」
   這是分明在暗示自己以前來過這裡。
   跟他同組的嘉賓是出名的辨不清東南西北,聞言苦了臉:「啊?怎麼戲樓還得迷向啊?」
   「樓家的這座戲樓在設計上非常巧妙,不注意看還真不好走。」吳正彥接著又介紹了下戲樓的結構特色,順便解釋了室內的光線誤導,連後面的跟拍和助理都聽得不由讚歎。
   既讚那座戲樓建得好,也贊吳正彥瞭解得多。
   站在樓家的地盤,當著樓家人的面,端著架子地顯擺自己以前來過對方家做客,似乎還覺得以前能來園裡特別光榮,這真是……陳竹青聽著都替他害臊。
   黎之清沒料到吳正彥能突然對著鏡頭扯出這麼多專業術語,心裡也是有些複雜。
   其實大戲樓沒外人說的那麼玄乎,光線誘導還是頂棚宮燈全都完好時候的事,後來宮燈因為年歲久了損壞幾盞,按老法子重做很貴,平時保養又很費神,再加上家裡一年最多用上一次,也就把宮燈的事暫時擱置了,請師傅另外設計了底襯的法子。
   說實在的,聽其他人把自家東西誇過了頭,還真是挺不好意思的,更何況光線誘導並沒有吳正彥解釋的那麼誇張。
   黎之清眨了眨眼,心說抽空得讓人把百科裡的詞條內容改改,在網上看到不覺得什麼,怎麼一聽別人在他旁邊直接說出來,就這麼不是滋味呢。
   好不容易盼到吳正彥說完了相關資料,黎之清忙道:「任務很簡單,不會讓人迷路的,放心去吧。」
   陳竹青聞言偷偷從鼻腔歎了口氣出來,本家人當然不會迷路,她最後要不是有黎之清領著,連戲樓後面的化妝樓都出不來。
   想到黎之清一路上為了裝出「我也不熟悉園裡什麼情況」的假相還故意走錯幾次,陳竹青就有點心疼他,估計黎之清今兒一天都得用生命來演這場「我對我家真的很陌生」的戲份,也是辛苦。
   偏偏對面還有坨狗屎在跟他對著演「我對別人的家其實很熟悉」,未來跑不了會成為八卦圈年度大戲。
   吳正彥聽黎之清說完又要張嘴,陳竹青真怕他再搞點什麼讓尷尬來得更猛烈,插嘴道:「裡面什麼情況你們去了不就知道了嗎?問得這麼細,我都要懷疑你是臥底了。」
   「你可別冤枉我,第一次集合時拼出來的線索可沒指向我。」吳正彥笑完往黎之清瞥了一眼,「倒是小黎這回危險了。」
   黎之清承了他這一瞥,不解地挑了下眉。
   陳竹青心裡警鈴大作,按導演組的安排,不可能現在就放出明確信息,哪有這麼快就開始淘汰臥底的,這狗屎又要鬧事。
   「我們之前拿到一條線索,跟別組分析了下,覺得可能和小黎有關。」另外一位嘉賓和吳正彥對看一眼,解釋道,「線索說,『臥底中的弟弟年紀很小,擁有連女人都會羨慕的珍貴寶貝』。小黎今年剛到二十吧,是我們中間年紀最小的。」
   「而且他的頭髮,又長又直,青妹你不也說過自己羨慕他的嗎?」吳正彥指著黎之清的頭髮補充道。
   陳竹青簡直想一拳掄他眼上。
   她提前被告知過線索內容,也推測出了臥底是誰,但是節目組的安排是臥底勝利,她如果想出頭可以靠提前知道的線索扮演大部隊裡的「智慧王」,相當於把對抗雙方都照顧到了。
   陳竹青不想玩得那麼累,也就一直裝傻,線索內容雖然沒刻意去記,但是看到或者聽到多少還是有些印象,可吳正彥他們說的這條明顯是之前沒有的,對方打的什麼算盤傻子都能猜出來。
   陳竹青被他氣得轉不快腦袋,突然這麼一下子,也想不出反駁的理由。
   「線索只說臥底年紀很小,沒說是年紀最小。男嘉賓裡好幾位都只是二十多歲的年紀,比我大不了幾歲,難道已經屬於老的範疇了嗎?」黎之清老神在在地笑道,「再說,現在很多女性都留著長髮,不值得羨慕,我倒認為『珍貴寶貝』應該是很難得到的東西才對。」
   嘉賓被他忽悠得愣了一下,琢磨著還真是,陳竹青緩過勁兒來又提了首飾配件很多的嘉賓,算是把懷疑減輕了大半,二次集合時萬幸沒被眾人一致投出去。
   挨到中午吃飯的休息時間,陳竹青顧不上等助理拿來盒飯,趕忙去找節目組的總導演。
   吳正彥比她早到一步,正跟導演拿著各自的盒飯在走廊邊角的座椅上坐著,和其餘人拉開了距離,在小聲地交談什麼,陳竹青一走近,立馬就停下看她。
   「導演,上午的線索是什麼情況?我記得那條是原來沒有的吧。」陳竹青看也不看吳正彥,對導演開門見山道,「就差把矛頭對到小黎腦門上,按以少剩多的情況,應該先讓臥底拿到讓嘉賓出局的方法,怎麼換成先淘汰臥底了?」
   導演的神情也很無奈,歎了口氣道:「本來是那麼打算的,可是他遊戲積分漲得太快了,三位臥底全在前五名,小吳是第二,被他拉開了有十來分。」
   臥底被淘汰後積分仍然在排名行列裡,導演組是怕黎之清出局得晚了,後面的人還是超不了他的分數。
   「臥底得分多有什麼毛病?他贏了臥底也贏了。」
   導演看了眼吳正彥,猶豫著沒說話。
   本來該是讓吳正彥得分最高,半途殺出個黎之清,原定的這位肯定該鬧脾氣了。
   「成,我知道您的意思。」陳竹青看著吳正彥冷笑道,「不過你們就沒想過他為什麼能拿這麼多積分嗎?」
   導演和吳正彥都抬頭看向她。
   「他可是已經收著力氣地陪我們玩了,這得對這裡有都熟悉?」陳竹青用手點著腳下,「你們真不懷疑?」
   導演皺著眉毛思索起來。
   陳竹青跑了一上午本來就餓,聞著他們的盒飯味更餓,她不樂意繼續耗下去,索性提醒了句猛的:「導演,您跟我爸是朋友,我也不想看您以後遇到難事,就直說了,這事你們最好別透露給其他人,自己心裡有數就好。」
   導演點點頭,吳正彥往旁邊翻了個白眼。
   「圈裡以往想進樓家園林的劇組跟綜藝少嗎?哪家順利進來過?」陳竹青低聲道,「要不是小黎受邀成為替補嘉賓,我們也不可能被樓家允許進來錄製節目。」
   這下導演和吳正彥都愣了,凡事一和樓家掛鉤就讓人不得不認真對待。
   「……他跟樓家有關係?」
   陳竹青聳肩對他們攤了下手,什麼都沒說,直接轉身離開。
   陳竹青的默認讓導演著實吃了一驚,他把盒飯蓋起來:「黎之清怎麼能跟樓家攀上關係?」
   能讓樓家開放私人園林,肯定是關係匪淺,但是沒聽說過哪家姓黎的跟樓家交好。
   吳正彥也想到這一點,臉上驚疑不定,他試想了各種理由,最後只覺得一個靠譜。他在心底嗤笑一聲,從盒飯裡挑了塊酥肉狠狠咬下去。
   休息時間難得沒跟怕跟著,黎之清取了兩人份的盒飯帶尤川繞到湖畔一處不顯眼的小亭廊。
   「你看那邊,」黎之清伸手指著從湖對面樹梢間冒出來的半截樓頂,「那座樓,能看到嗎?」
   尤川抬起視線看了一眼,找到他說的那座樓後又低下頭,把兩份盒飯都拆開:「能。」
   黎之清邊拆開筷子邊笑著問他:「那座樓是園裡最新的一座,你猜它叫什麼名字?」
   他拆筷子時眼睛還看向樓頂,直接把木筷拆劈了腿。
   「叫什麼?」尤川拆開另外一雙,不動聲色地跟黎之清對調了一下。
   黎之清有點出神,沒注意到他的小動作:「清遠樓。」他說完緊了緊手指,看向尤川,「把樓提到前面念試試看?」
   尤川看著他,意識到什麼:「樓清遠。」
   「對,這是我原來的名字。」黎之清笑了笑,用筷子夾了塊菜塞進嘴裡緩解澀意,又遙遙地看去湖對面,「我出生的時候太爺爺還在世,名字是他取的,樓也是他新修提名的。」
   尤川順著他的視線轉過頭,那座樓是周圍唯一使用紅色琉璃瓦的建築,在日光下熠熠生輝,晃眼得很,就和黎之清本人一樣。
   「『清』取義清正廉潔,『遠』取義時間久長,他希望我能一生潔身自好,別沾惹世家子弟的壞習性。」黎之清說完笑了,「後來出了各種事,有人說我體質差,根基不穩,『樓』就容易倒,我就隨了我媽的姓。」
   「我媽姓黎,黎通『黧』,有黑色的意思。那時候太爺爺已經去了,我爺爺給我改的名,把『遠』去掉,補了『之』,他說『清』改義太平不亂,希望我就算走進黑暗裡,也能得到一絲安穩。」
   與其說求安穩,倒不如說寓意是即便走到絕路,老天爺也能給他留點生機。
   黎之清說完這些,良久都沒開口。
   尤川抬頭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尤川,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怎麼了。」黎之清被他一碰,眼睛直接亮了,看著像要馬上哭出來,可是一直都沒有泛出淚意,「唐順時說家裡的事都跟我沒有關係,可是這些都發生在我出生以後,真的沒法不去在意。」
   短短幾年,從太爺爺到爺爺,最後是炸得屍骨無存的父母,現在想起來他連眼淚都落不下來了。
   樓家園林每個地方都和黎之清不大美好的童年記憶掛鉤,他在這裡工作了一上午,樂呵了一上午,也把情緒憋壓了一上午,休息時一靜下來,難免有些撐不住了。
   尤川從他說話起心裡就跟著揪疼,現在更是疼得心尖哆嗦。
   他把手移到黎之清頸後,用力把他按過來,另一隻手笨拙地輕拍著他的後背:「你很好,你沒有怎麼樣,相信我。」
   黎之清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咬著牙使勁蹭了蹭。
   「你家裡興榮了太多年,到了該出問題的時候,是你讓它……又往好的方向發展。」尤川著急地想把始末解釋給他聽,但是又不習慣這麼快的說話,詞彙量也掌握有限,聽著有點傻傻的,最後索性重複,「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你特別好,真的,特別好。」
   黎之清本來滿心的難受,被尤川的這種安慰逗得忍不住笑了:「……你,你快別說了。」
   尤川聽他小聲地低頭發笑,小心翼翼地把嘴唇抵到他的髮間,總算鬆了口氣。
   他沒騙他,樓家的變動真的和黎之清無關。
   歷史上沒有一個大家族是能久榮不衰,更何況現代社會和諧穩定,英雄式的人物生不逢時,沒有能夠肆意施展拳腳的地方,只能被命數壓得早早亡故,樓家就是這種情況的典型。
   但是黎之清的氣運和尤川緊密相連,硬是讓樓家的運勢扭轉過來,否則這幾年的樓家可能不會像現在這樣底氣不改了。
   「昨天我小叔催我回家,」黎之清還是埋著臉,沒抬頭,「我想了想,等到過年的時候再回去吧……電影很花時間,我怕我一回去,直接不想走了。」
   而且,他真的沒有做好回去的心理準備,怕了那麼多年,也謹慎那麼多年,就算身邊有尤川,也沒法在短時間裡改變心態。
   「好。」
   黎之清猶豫著問他:「……你到時候還在嗎?」
   「在。」尤川回答得很快。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好。」
   黎之清偷偷捏了下尤川的衣角,接著拍拍他的胳膊,把頭抬起來:「不知道唐順時是怎麼跟小叔說你的,回去我得問問他。」
   尤川點頭:「好。」
   黎之清看著他頓了下,噗嗤一聲笑了。
   「笑什麼?」尤川看到他笑,自己也忍不住跟著彎嘴角。
   「沒有,我就是突然發現,你只有回答一個字的時候速度特別快。」黎之清扒了口飯。
   尤川嘴角動了動,無奈地笑著看他。
   「是不是我平時跟你說話太少了,沒多少機會練習?」其實也不少,兩人在家裡有事沒事都能尬聊大半天。
   尤川想搖頭說不是,黎之清先他一步又說:「那等我們回去,多說說話試試看?」
   尤川:「……」
   這個不錯。
   「好。」
   黎之清聞言又笑:「你就是說一個字的時候反應最快。」
   尤川被他笑得又無奈又想笑,把自己飯盒裡的炒肉夾給黎之清:「吃飯。」
   休息時間結束,下午再開始錄製時,陳竹青的話多少起了點作用,導演組沒再想著把黎之清提早淘汰出去,吳正彥也稍微收斂了一些。
   黎之清努力拖延做任務的時間,下午存活了兩回合,還是跟馮梁秋一前一後的相繼淘汰,吳正彥為了趕超他的分數把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黎之清在休息區光是看著就很覺得很疲憊。
   參加綜藝比拍戲累多了,黎之清回到京都的小公寓倒頭就睡,要不是尤川最後怕他又餓成上次那樣叫他起來,他說不定能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
   黎之清起了床,五臟六腑也跟著起床,睏還沒醒就開始有了點餓的感覺。
   尤川買來易消化的麵條才去叫他,黎之清出了臥室坐下就吃。
   他剛吸溜了口麵湯,臥室裡的手機突然響起來。尤川幫他把手機取來,黎之清接下一看,來電是馮梁秋。
   他挑起一筷子麵條,戳了通話鍵:「你還沒殺青,哪那麼多時間給我點電話?」
   「你要是少整么蛾子,你以為我想?」馮梁秋在那端沒好氣地回道。
   「瞎說,」黎之清脫口道,「我睡個覺還能搞出什麼么蛾子?」
   馮梁秋一下被他「睡個覺」點燃了:「睡覺也得好好睡!亂睡肯定得出么蛾子!!」
   黎之清頓下筷子,抬頭對尤川道:「馮梁秋瘋了。」
   尤川笑著看他一眼,把打包盒裡的鯽魚豆腐湯拆了蓋推過去。
   馮梁秋聽到他這句話更氣了:「你才瘋!你知道我今天從狗仔手裡買了什麼消息嗎?!」
   「狗仔?」黎之清愣了下,繼續挑麵條,「什麼消息?」
   馮梁秋沉默片刻,做足了心理建設才道:「我之前就說,你擋了別人的道,肯定有人會查你。」
   「能查我什麼?」黎之清咬下麵條,含糊道。
   不是他自傲,他們應該查不出他什麼不想讓人知道的私人信息。
   「對,」馮梁秋歎了口氣,「幸好我多打聽了一句,這半天把我給嚇的,消息買到手才把心放下來。」他頓了頓,咬牙切齒道,「你他媽記得要補償我!」
   「補償補償,」黎之清沒有在意,「什麼消息這麼誇張?」
   「我是不相信,但這種假消息現在還是別傳出去的好。」
   「所以是什麼啊?」黎之清被吊足了胃口。
   馮梁秋沉默的時間更長了,再開口就是一記悶棍:「有人說你被,你被樓煜包養了。」
   黎之清一口麵條卡嗓子眼裡:「……咳?!」

   第49章

   這一口面卡得實在,拌了辣油的麵湯都跟著竄進鼻腔,嗆得他腦門直燒,黎之清咳嗽沒兩聲,眼淚都要冒出來了。
   嘴裡的麵條才嚼一口,黎之清實在沒法繼續嚼碎了嚥下去,「啪」地把筷子拍在碗沿,手機也隨意丟到桌面,伸手就往紙巾盒上摸。
   他手剛伸到一半,又沒忍住猛咳了一下,辣味瘋狂上湧,眼淚頓時飆出眼眶。
   黎之清差點以為自己鼻腔要爆了,心裡一句「臥槽」沒說出來,尤川直接走到他身前,從兩邊捏住他的下顎骨迫使黎之清把嘴張開,同時把他下巴往後一抵,右手直接攤開把面接住,左手收回來後又端起桌上的豆腐湯,讓他喝了兩口順順嗓子。
   黎之清緩過來,趕緊抓了幾張紙巾把面裹走,使勁擦著尤川的手心,一臉的不好意思:「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喝完湯嗓子舒服些,可鼻腔還是覺得辣,說話時夾著兩聲很輕的咳嗽,紅著眼眶低著頭,就跟在尤川手裡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
   尤川盯著他的睫毛,把他這副惹人疼的模樣端詳片刻,右手手指一收,把黎之清拿著的紙巾抓走,他另一隻手的指尖動了動,又用力往掌心攥了起來,好不容易才忍住沒去摸他的額頭。
   黎之清看他走去把紙團丟進垃圾桶裡,難為情地揉了揉火辣辣的鼻子,把手機從桌上撿起來。
   馮梁秋在那邊聽他先是一陣猛咳,接著甩開手機,最後還可憐巴巴地小聲道歉,以為黎之清真是被這消息嚇住了,忙穩住情緒沉聲安撫他。
   黎之清把電話重新舉到耳邊的時候馮梁秋已經結束了安撫的那段,剛好進入到思想教育的部分,他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就得要『拼一年春夏秋冬,搏一生無怨無悔』。」
   黎之清:「……」
   這都什麼跟什麼?
   「天還沒黑呢,你現在瞎灌什麼陳年老雞湯。」黎之清說著又喝了口豆腐湯,被辣油嗆完連聲音都有點啞了。
   馮梁秋愣了下,回道:「我就是想告訴你現在調頭不難,你年紀輕,事業才剛剛開始,有什麼錯誤觀念改了就行,咱不怕這個。」
   「我有什麼錯誤觀念?」黎之清被他接連灌來的雞湯灌懵了。
   馮梁秋也被他突然間的態度反轉搞懵了:「你不被嚇得都懺悔了嗎?一直對不起對不起的。」
   黎之清眨眨眼,明白過來:「……我那是對尤川說的,剛剛我把他的手給弄髒了。」
   馮梁秋跟他的腦電波總算成功對接:「我去,我還以為你追悔自己沒束身自好呢。」
   「我追悔什麼?你也說自己不相信那消息是真的了。我被樓煜包養,被樓煜……」黎之清說著自己笑開了,「這話是誰造出來的,大膽包天屁股冒煙啊。」
   樓煜結婚多年,夫妻倆身體沒有毛病卻一直膝下無子,從前有人懷疑過他是不是對異性無感,不願意跟他家裡太太有身體上的親近,也在心底猜測著樓煜可能是有位同性的心頭好,暗地裡養了起來。
   樓煜沒搭理這些私底下的小傳聞,照樣和媳婦膩膩歪歪,黎之清以前還拿這事笑過樓煜,萬萬沒想到最後自己還能成了自家小叔的「心頭好」。
   「背後是誰我不清楚,不過消息是從國內一個小狗仔手裡買來的,我都不記得他什麼名字你肯定更不認識。」馮梁秋道,「他還沒來得及把材料交給工作室就被我半路截下來,也是我們運氣好。」
   馮梁秋說完給黎之清解釋原由來。
   《帝王錄》裡不少小角色都是通過面試定下來的,自然記得黎之清當初在大廳裡被樓煜的狗撲,又被樓煜怒喝著逮回去的場景,他們那時候的確覺得兩人存在貓膩,但是樓煜在開機後就不曾露面,而黎之清又是有真材實料的,同導演組和主要演員的關係也好,他們就以為黎之清本來就在《帝王錄》的原定名單裡,跟那些大佬提前認識。
   後來狗仔開始花心思地搜集黎之清被包養的證據,也就慢慢摸到了《帝王錄》的劇組,分別打聽到他們頭上。這幾個人休息時聚在一塊說起這事,碰巧被馮梁秋聽見,順嘴追問兩句就覺出不大對勁,忙讓自己工作室的人跟狗仔取得聯繫,把還熱乎的消息買斷下來。
   「主要是幾張照片,等會兒我發你郵箱裡,你看完記得刪乾淨,底根我發完就幫你處理了,你不用擔心。」
   黎之清根本就沒有擔心過:「行,這回多謝老馮哥罩我了。不過他們要這些消息有什麼用,跟樓煜有關的東西也敢發出去?」
   「你是沒關注過各個論壇的八卦貼吧,那些人只想把你拉進泥裡,哪有必要去拉樓煜。」馮梁秋冷笑一聲,「到時候假扮跟你接觸過的工作人員,放上幾張糊了馬賽克的照片,把編好的故事灑出來,讓你坐穩被包養的老虎凳下不來就行了,至於包養你的那個人是誰根本不重要,說不準還能把『樓總』換成『龍總』呢。他們的消息本來就是一半真一半假,網友想看的是你的八卦,又不是什麼『龍總』不『龍總』的。」
   尤川恰好在這時候屈指敲了敲桌面,示意他趕緊趁熱把面吃下去。
   黎之清眼睛看著真龍神,耳朵聽著假龍總,心裡一窘,趕緊低頭吸了口面。
   「你都不知道那些人的腦洞有多大,我以前快成一線的時候就有人說我去當圈裡職業鴨陪睡賺資源,還他媽說我被哪個姓劉的恩客在背上畫了個阿姆斯特朗迴旋加速噴氣式阿姆斯特朗炮,我真是操他二大爺的!怎麼不說給我在臉上紋了一個呢!」馮梁秋罵道。
   黎之清聽得笑了。
   「圈裡就兩頂帽子最好戴,一是耍大牌,二是被包養,根本就不需要投入過多成本就能讓你名聲臭起來。」馮梁秋歎了口氣,「不過一旦有人開始拿這兩樣黑你,就說明你真要紅起來了。」
   黎之清頓了下筷子,嘴巴張了張,最後只是塞了口面,什麼都沒說。
   「行了你接著吃飯吧,我就是想提醒你以後出門多留個心眼。」馮梁秋那邊的背景聲音雜亂起來。
   他從在綜藝錄製期間知道陳竹青以前認識黎之清開始就隱約有個預感,這位黎小少爺家裡估摸是和陳竹青家裡差不到哪去的,跟樓煜有所接觸也不足為奇,那些照片說明不了什麼問題。
   黎之清應了聲,最後又向對方道了次謝。通話結束後,他放下手機,看向坐在餐桌對面的尤川:「你聽到他後面說了什麼嗎?有人拿耍大牌和被包養黑你,你說不定就要紅了。」
   尤川沒太明白他後一句的意思,但是看黎之清的眼神,不像是什麼好話。
   「也可以理解成以前網上流行的一句老話,好像是什麼,能經得住詆毀,才能經得起讚美。」
   「詆毀?」
   「就是惡意誹謗,扭曲事實的意思。」
   尤川聯繫上句話理解了下,皺了皺眉:「這話不對。」
   「本來就不對。」黎之清贊同地看著他,「人家靠努力收穫掌聲,憑什麼就得無緣無故被人毀壞聲譽。」說完他頗為嘲弄地提了提嘴角,「偏偏是錯的事,現在還有那麼多人習以為常。」
   更讓人心涼的是,被惡意詆毀的人要是替自己發了聲,可能還會有部分路人指著他冷嘲熱諷,說這本來就是常態,好多人都這麼過來的,就你一個什麼都說不得,矯情不矯情?
   唐順時以前說尤川是不講道德觀念的,做事情全憑自己喜惡,可是現在連尤川都能辨出對錯的事情,某些成天把正能量正三觀放在嘴邊的人還在強行裝不明白,甚至助人下石,黨豺為虐。
   想到這裡,黎之清鼓著腮幫嚼著東西,眼睛亮晶晶地對準尤川,在心裡美滋滋地給尤川點了個贊。
   以前都是尤川目不轉睛地看著黎之清,哪有幾次是黎之清盯著尤川的情況。
   尤川臉上面無表情,可心裡完全是一片春和景明,被餐桌遮住的手不自覺地捏到一起,指腹被掐了又掐,分明是被對面的小青年看得有點小緊張了。
   黎之清比他矮,吃東西的時候想看他就得把眼睛往上掀起來,瞳仁又大又乾淨,從尤川的角度看過去,賞心悅目的指數簡直是翻倍的遞增。
   尤川是真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頭一回在對視上敗下陣來:「……怎麼了?」
   「突然很感慨,」經過和馮梁秋的那通電話,麵條已經沒有剛開始那麼熱了,黎之清很快就吃乾淨,端起豆腐湯邊喝邊道,「我覺得你真的太棒了。」
   就算是存在於不講三觀倫理的洪荒年代,也不像唐順時口中的上古老神那樣殘暴專橫,目空一切,明明那麼厲害,可從來沒有那種「老子不把你們這幫雜碎放在眼裡」的氣場,該有的善良一點沒缺,可以說是比較可親了。
   尤川被他誇得更不好意思了,很小幅度地笑了起來。
   「神仙都像你這樣嗎?」黎之清喝完了湯,把小碗放下。
   能被尤川記在腦子裡的基本都是同級別的老傢伙,他花了點時間想了想,低聲回答說:「不像。」
   放在以前那會兒,他可能是裡面最凶的一個。
   當然尤川絕對不會把下面這句對黎之清說出來,他不想讓對方知道自己暴虐的那面。
   「我也覺得不像。」黎之清點點頭,笑了,「要是神仙都像你這麼可愛,那神話傳說都得變成童話故事了。」
   尤川略微抿著嘴,頓時把指腹掐出一個很深的月牙凹陷。

   第50章

   可愛,就是討人喜歡。
   以前黎之清只在心裡偷偷地覺著尤川可愛,今天還是第一次用語言表達出聲。
   他把幾個打包餐盒疊在一起的時候尤川還沒緩過來,平時的面無表情倒成了最好的遮掩,否則這會兒瞧起來肯定不是冷峭養眼,而是傻愣愣地低頭去看黎之清
   一次性的餐盒餐具都被塞進塑料袋裡的繫緊,黎之清正要起身把這些丟去垃圾桶,擱在桌上的手機突然彈出一聲微信的新消息提醒。
   他站起來,隨手劃開屏幕,發消息的人叫姜平,是負責那部電影拍攝的總導演,問他有沒有時間商量下劇本方面的問題。
   黎之清忙把東西放下,邊打字回過去邊走去臥室把劇本找出來。
   尤川等他離開餐廳才把目光收回來,接著拎起塑料袋放進垃圾桶裡。
   垃圾桶是空的,尤川出門給黎之清買吃的的時候順便把垃圾也帶走扔掉,新換了垃圾袋,乾淨的淺紫色,襯得那袋餐盒特別顯眼。
   尤川看著橫放在最上面的那雙筷子,又想到黎之清咬著筷子尖吃麵,抬眼笑著看他的模樣,那句「你真棒」和「可愛」也跟著在他耳朵邊盤旋,磨人得很。
   尤川原地蹲下,腿是大馬金刀地張開,可胳膊抵在膝蓋上,兩隻手一左一右地把臉捂去大半,這種上身和下身在動作上的互相矛盾把暗戳戳的不好意思放大了數倍,看著非常有意思。
   可惜黎之清不在這裡,體會不到在尤川眼裡自己笑著猛盯過去有多大的殺傷力,也看不到一個鋒刃似的大男人是怎麼被他一句「可愛」誇到不好意思的。
   姜平是李光平以前在電影學院任教時認識的學生,已經從李光平那裡知道黎之清究竟是什麼身份。
   按理說,劇本討論該找編劇才對,可這部電影涵蓋面略廣,個個又很敏感,想要投入拍攝必須得先把電影拍攝許可制申請下來。向上面申請許可證時需要提交的材料裡有不少於千字的劇本故事梗概,現在的這版劇本過於直白露骨,批不下來的可能性太大。
   就算樓家再厲害,這年頭也不是古代能一手遮天的封建社會,跟國家制度對上也不實際。只能說有樓家在,這種題材的電影不會被直接擊斃在搖籃裡,準備期間也不會有別方人士用不光彩的手段迫使他們刪改情節,各種審批更會順利許多。
   姜平是想找樓家人確定下該把底線提到什麼地步,爭取申請一次就過,省錢也省神。
   電影主線問題不大,主要是屬於妹妹的支線情節,想在規定範圍裡通過畫面展現出來很有難度,黎之清把他發來的幾個修改部分一一找出來,對比之後反而覺得不盡人意,力度比原版弱了太多。
   「這樣吧姜叔,我去找王雲路導演咨詢一下,等咱們見面了再定。」黎之清發去語音提議道,「我最近都在家裡,您那邊事情解決了隨時可以聯繫我。」
   姜平是京都本地人,這段時間忙於私事,也就沒能在黎之清殺青後約好時間。
   姜平過了片刻才回他,語氣裡帶著歉意:「那小黎,不知道你明天下午有沒有時間?」
   明天下午?這麼著急?
   「馬上就要立冬了,再不趕緊只能拖到明年。」
   姜平解釋完這一句,又換文字接著道:[我知道這唐突,但是我家姑娘這兩年一門心思撲在劇本上,我怕她再熬半年,身體就吃不消了。]
   姜平說的姑娘是他女兒,叫姜喜樂,是這部電影的編劇。
   黎之清早先聽李光平說她斷斷續續地寫了很長時間才把成品拿出來,過程很不容易。他最初以為這個「很不容易」是針對搜集資料數據而言,等他見到真人,才知道李光平說的「很不容易」到底有多沉重。
   「沒問題,我都有時間。」別說是明天下午,就算姜平說今天晚上出去他也能應下。
   同姜平定好了具體時間和碰面地點,黎之清道了再見,等姜宇掛斷電話才把手機放下。他用手指在封面邊角慢慢撫平,歎了口氣把劇本收起來,想問尤川待會兒要不要在睡前看幾個視頻,一轉身卻發現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
   黎之清愣了下。
   尤川向來是喜歡默不作聲地跟著他,平時只要一回頭就能看到他站在自己身後,現在後面突然空了,倒讓黎之清覺得不大適應。
   他疑惑地走出臥室,客廳陽台都尋了一圈,最後看到尤川背對著他蹲在餐廳的垃圾桶前。
   「尤川?」黎之清沒忍住笑出聲,「你看著垃圾桶幹嘛?」
   尤川聽到聲音身體僵了下,站起身看向他,嘴角扯了扯,又覺得直接說看著垃圾桶想他好像不太好,最後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搖搖頭。
   黎之清走過去往桶裡看了一眼,除了丟進去空餐盒什麼都沒有。
   明知道對方看不透自己心裡,可尤川還是侷促地蜷了下手指。
   「要不要一起看部電影?」黎之清問他。
   只要是兩個人一起,去幹什麼尤川都沒意思,不過尤川這次猶豫了下,反問道:「不休息?」
   「你累了?」黎之清看著他。
   尤川搖頭,他不需要休息,自然也不會覺得累。
   「現在還很早,我們看完了再睡。」黎之清對他比了個手勢,示意他跟自己去客廳。
   尤川跟在他後面:「你不睏嗎?」
   黎之清回來後睡覺的架勢就跟外頭就算開始天崩地裂了也跟他沒關係了一樣,尤川面對他又本能性心軟,叫他吃飯的時候看他睡得那麼香都不太忍心弄醒他,好不容易把對方從深度睡眠裡拖出一半,黎之清只要不滿地抗議一聲,尤川絕對就一秒回到解放前,這就導致他之前叫黎之清起來足足叫了半個小時,非常艱難。
   「我都睡了那麼長時間了,不怎麼睏。」黎之清打開電視,連上網絡,在電影頁面翻了翻,「你想看什麼類型的?」
   尤川把客廳的燈暗滅,走到他旁邊坐下,回答還是老樣子:「都行。」
   「那你在這頁裡點一個。」黎之清對他道。
   尤川只好把視線投到屏幕上,大體掃了一眼後,幾乎是沒有猶豫的,抬手指向第一橫排最右的一部影片。
   那是部國外的電影,譯成中文叫《鹿蹤》,封面是一隻還沒成年的小雄鹿,在山林間回頭看過來。
   黎之清遙控選擇這部影片開始播放,輕聲笑道:「這不是也能很快選出來嗎?」
   尤川總是不喜歡做出喜惡上的選擇,黎之清每次都只能縮小範圍引導他開口。
   尤川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對其他事物沒什麼喜惡可言,之所以選擇這部電影,是因為封面上的那雙鹿眼又大又亮,看著溫和無害的,就像黎之清的眼睛一樣。
   黎之清看電影是想學習優秀影片的鏡頭處理以及對伏筆和暗線的穿插手法,這部影片的主題是人與自然,劇情節奏和演技張力都很出彩。
   只不過黎之清骨子裡的乏累還沒褪盡,周圍光線一暗,人本身就容易產生倦意,再加上影片裡加了歌舞元素,中間時不時地對唱起來,旋律一響,簡直催眠,黎之清更容易睏了。
   音樂再一次奏起,黎之清索性頭一昂,抵在沙發靠背上,本來是想閉著眼睛光聽他們唱,沒想到聽著聽著,這眼睛就不大樂意睜起來了。
   尤川看他叼著根棒棒糖慢慢睡著,無奈地輕聲笑了笑。
   屏幕裡的小鹿正睜著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人類,身邊這位倒是把眼睛閉得徹底。
   他抬手把黎之清沒吃完的棒棒糖拿出來,接著一手往上一手往下,輕而易舉地將他打橫抱了起來。
   在尤川走向臥室的期間,黎之清的頭就靠在他的鎖骨附近,臉稍稍往裡埋著,呼吸時吐出的熱氣帶著淡淡的糖味,讓尤川全身的肌肉都過度緊繃起來。
   進了臥室,尤川把黎之清放到床上,拉好皺起來的睡衣,用被子把他嚴實裹了起來。
   可能是睡著前都在含著棒棒糖的緣故,黎之清的嘴還是略微張著,露出幾顆很小的牙尖,縫隙裡還散發著甜絲絲的味道。
   好聞,並且可口。
   尤川坐著床邊把他打量半晌,忍不住低下頭,沿著嘴唇邊緣輕輕嗅了嗅。
   人類定情時喜歡親吻,而龍蛇這類則喜歡尾部交纏,所以比起嘴唇相抵,尤川更希望能和黎之清的腿親暱地纏貼在一起。
   可現在,他好像有點知道為什麼人類喜歡跟對方的嘴唇觸碰在一起了。
   他抬起視線,黎之清依舊合著眼睛,對他的任何注視渾然不覺。
   就一次,他就想試一試。
   尤川重新看回去,把頭更低地俯下去,猶豫了片刻,最後小心翼翼地對著那兩片微微分開的嘴唇輕輕貼了上去。
   溫熱,很軟,糖果的甜味和黎之清自身的氣息在兩人親吻在一起的時候疾風一樣旋進了尤川的大腦。
   明明只是非常輕非常輕的小小觸碰,卻能夠產生讓心臟都要炸裂開來的強烈滿足感。
   尤川瞬間就把之前給自己定下的「一次」拋到腦後,他短暫地和黎之清拉開距離後,頭往右偏開一些,有一次低頭壓了上去。
   徹徹底底地壓上去,力道比剛剛試探性的觸碰重了很多。
   黎之清口腔中的甜味就像迷惑浮士德的梅菲斯特一樣,親暱熱切地勾誘著尤川伸出舌尖,先是在甜味最淡的唇沿輕舔一圈,接著就越過毫不設防的牙關,一路順暢地滑進了甜膩十足的口腔之中。
   觸碰到黎之清濕熱溫軟的舌尖時,尤川頓了一下,腦子裡似乎有根弦突然覺醒了似的被陡然拉長,底下還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對準弦絲最近的地方舔起火舌。
   尤川把甜味對他的招數原封不動地用到黎之清身上,他誘哄似的挑起舌尖,與對方小動作地捲在一起。
   黎之清這時候才察覺到私人領地被外物入侵,本能地偏頭想要躲開。
   尤川也跟著調整角度,反而進去得更加深入。
   躲閃不開,黎之清只好用舌尖往外抵弄,試圖把尤川硬推出去。
   他的力氣和尤川比本來就天差地別,何況還是睡夢中本能調動的小小舌尖。
   這動作與其說是驅逐,倒不如說是對尤川的回應,推擠抗拒之間,兩人的舌尖逐漸捲纏在一起,這狀態不像追逐對抗,明顯就是實打實的親密舌吻。
   施壓在舌尖上的力度像是一桶汽油,嘩地潑在火苗上,於是火舌一起,灼人的熱度頓時席捲每個細胞,把尤川燙燒得浮躁不堪。
   他是真的想要他,想要得身心都疼了。
   不知道是出於對甜味的探索,還是遵從血液裡洶湧奔騰的衝動,最後溫柔的舔弄變成了粗魯的吮吸,纏捲動作間,口腔內的軟膩黏膜都不能倖免於難,被瘋狂搔刮之後泛起微弱的疼來。
   龍性本淫,這是真的。
   尤川這會兒興奮得都顫了,根本來不及去想這樣用力的舉動會不會讓黎之清突然醒過來。
   除了舌尖的抗拒,黎之清被裹在被子裡的身體也動了動,可惜被尤川制得死死的,掙扎的水花兒剛顯出一點就被直接撫平下去。
   單純的口腔侵略已經不能滿足尤川的需要,他正想找出點其他的途徑疏解熱度,被他單方面壓制的人突然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尤川一對上他的眼睛,後腦勺頓時就跟被鐵棍猛掄了一下似的,懵完之後隨即清醒過來。
   他心裡竄出一種孩子做錯了事不敢讓大人發現的微妙感覺,立馬將手探到黎之清頸後,細絲狀的電光從指尖鑽進皮肉,黎之清眼前只晃過幾片模糊交疊的暗影就再次昏睡過去。
   尤川死死地攥著被角,這才注意到黎之清臉色有異。
   他皮膚原本就白,現在無端被覆上一層潮紅,看著更是誘人,然而他又緊緊擰著眉,被蹂躪過後泛著水光的嘴唇竟然在微弱地顫抖,誘人也就變成了可憐。
   不只是嘴唇,包括被子下面的那具身體,也在小幅度地微微抖著,
   這樣的模樣就像一盆冰水迎頭澆到尤川身上,他頓時慌張起來,伸手摸了摸黎之清的臉,溫度比平時熱了很多,又沒到燙的地步。
   他再要去觸碰他的額頭,黎之清直接把嘴一抿,抖得更厲害了。
   尤川連忙把手挪開,笨拙地趴在床邊手足無措。
   他只以為是自己做了錯事,還把黎之清欺負狠了,心裡只顧著一個勁兒地心疼和懺悔,完全把一件很重要的事拋到腦後。
   龍涎這玩意兒,催、情、啊。

   第51章

   從古時候開始就有回春壯陽的秘藥,到了現代,幾乎人人都知道腎虧壯陽防繳械。
   龍,至陽之物,龍涎的功效能至到什麼地步不言而喻。
   普通的龍難以壓抑血脈裡的神力躁動,龍涎無論是在什麼時候,對什麼物種都會起到一定的催情作用。而尤川這種級別的老傢伙,平時就一臉的性冷淡,因此一般情況下的龍涎倒不會像春藥那樣有什麼效果。
   這是一般情況,還有不一般情況。
   氣球吹大了會爆炸,情緒積多了會爆發,慾念攢多了,那就太要命了。
   尤川親到後面腦子裡有根神經突突直跳,明明白白地想把黎之清徹底佔為己有,龍涎在唇舌交纏間也就慢慢變了味道,先前有多無慾無求現在就有多生猛。
   黎之清才多大年紀,沒遇到尤川的時候天天心裡揣著事,自我解決的次數都比同齡人要少很多,現在突然被嘴對嘴地灌了記猛藥,他哪受得了這個。
   什麼叫人生煉獄,什麼叫欲仙欲死,黎之清在現實暫時沒機會嘗試,但是卻在虛無縹緲的夢境裡來了次大膽離奇的冒險。
   尤川在他旁邊,眼睜睜地看黎之清縮在被子裡,邊抖著身體邊漸漸地哭了出來,整條龍都要被嚇得就地死機了。
   除了跟上輩子的黎之清搞在一起,他還沒和其他物種打過那種交道,何況那段記憶到現在都沒想起來,光記得媳婦兒不記得事,龍涎在他情動時能讓人怎麼樣他也根本記不得,只能想到是自己太粗魯沒收得住,黎之清身為普通人承受不了。
   尤川伸手把滾出來的眼淚抹去,在對方間或響起的迷糊嗚咽裡一遍又一遍地說對不起。
   尤川要被嚇懵了,黎之清也差不多快被折磨得發瘋了。
   夢裡的環境一片模糊朦朧,唯有身上男人的輪廓格外清晰,他大概也能猜出這不是現實,可鼻子裡又全是尤川身上的清冽味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糾纏在一起連夢都飽滿生動了不少。
   真是太他媽的刺激了,人世間為什麼會有如此煉獄。
   黎之清在床上刺激了大半個晚上,尤川在旁邊自我檢討了一整個晚上,連床都沒敢躺上去,只不停地給他擦著眼淚。
   好不容易等黎之清完全安靜下來,他趴在床邊看著對方被濡濕的兩扇睫毛,長長地歎了口氣,最後猶猶豫豫地湊上前,慢慢把嘴唇貼在他額前,親暱地輕輕蹭了蹭。
   一覺醒來,黎之清的精神世界都快崩塌了。
   他睜開眼睛,再看到尤川就坐在床邊,腦殼差點裂著飛出去。
   尤川看他醒過來也是心裡一咯登,腦殼沒飛,但是手的骨節都被捏白了。
   「幾……」黎之清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一句話剛開了個頭,他眼睛頓時瞪大了,抓著被子邊緣心裡翻江倒海。
   尤川看他這樣子更心虛了,甚至有點懷疑自己昨晚是不是動作慢了,黎之清隱約察覺到了什麼。
   「尤川,」黎之清再開口時差點結巴,「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
   尤川聞言愣了下,沒動。
   黎之清被腿間詭異又熟悉的感覺搞得渾身發臊,胡亂鄒了個理由:「……昨晚沒吃飽,現在餓得慌。」
   尤川鬆了口氣,明白過來:「想吃什麼,我去買。」
   「都行。」黎之清不打頓地回答,只盼著他趕緊走。
   等尤川離開,黎之清撐身坐起來的同時翻手把被子掀開,一股類似於石楠花的淡淡味道頓時溢散出來。
   秋季的睡衣比夏季的稍厚一些,還沒外透出來,但是布料靠裡的那層已經黏糊糊地貼在大腿上,離開了熱乎的被窩和空氣一接觸,涼得黎之清都想打個哆嗦。
   他熱著耳根從床上下來,身體還沒站直,粘稠的液體涼涼地滑到他的腿根,這感覺太清晰,黎之清覺得自己都感受到那一塊究竟滴成了什麼形狀。
   他也不磨蹭了,忙三步並一步地衝進浴室,腿間的涼意隨著動作往下漫,黎之清差點沒忍住叫出來。
   他門還沒關緊就火急火燎地單手把褲子全脫下來,濕黏得亂七八糟,黎之清只簡單掃了一眼臉就紅了,跟扔蟑螂似的丟進衣籃,打開花灑就往身下衝。
   黎之清草草洗完了澡又趕忙把衣服洗出來,晾到陽台的時候眼睛都快被陽光晃得流淚了。
   他在臥室使勁來個幾次深呼吸,調整好心態推開房門,沒想到一進客廳就見唐順時端正地坐在沙發上,尤川站在他對面,從背後看過去像是家長訓孩子似的。
   「你怎麼來了?」黎之清驚訝道。
   唐順時看到他一臉的感動:「你終於出來了。」他快被這祖宗的氣場嚇死了。
   「找我有事?」黎之清走過去。
   唐順時嘴還沒張開,尤川就轉頭看向黎之清:「先去吃飯。」
   黎之清於是腳下轉了個方向,走去餐廳時不忘把唐順時捎上:「你來這麼早吃飯了嗎?要不要一起?」
   唐順時修行了這麼多年吃不吃飯沒什麼所謂,但是看他這體型就知道食物對他的意義非凡。
   唐順時剛想說「要」,突然感受到尤川瞥了他一眼,衝到嗓子眼裡的話頓時一變:「吃了吃了,我吃了才來的。」
   到了餐廳他才知道尤川為什麼瞥他,桌上準備的全是黎之清愛吃的早點,而且以他的飯量來看,目測只夠黎之清一個人吃的,數量少但是種類多,想買全乎得城南城北地跑上好幾家店,都是京都有名的早點鋪子,湊出這麼一桌光看不能吃簡直折磨人。
   唐順時歎了口氣,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認命地挑了個離早點最遠的位子坐下:「我記得你上回是在老街演了個小電視劇對吧,叫《世說妖語》?」
   「嗯。」黎之清應完愣了下,「我沒跟你說過名字吧?你怎麼知道叫什麼?」
   唐順時往上一翻眼皮:「昨晚這電視劇播到你出來的那集,姓宋的那小子興奮得不行,我沒看都從他那知道劇情梗概了,一頓飯的功夫他又念叨說你上了什麼熱搜,我又不聾。」
   「熱搜?」黎之清一臉「這都可以」的表情,「我好像就一集的戲份,有什麼好上的。」
   「反正是什麼古裝不古裝的,聽宋小子那語氣好像挺熱鬧,待會兒你自己去看,我不是來找你說這個的。」唐順時擺擺手,問他,「你在老街拍這部劇的時候,是不是跟一個叫程嘉潤的女明星對過戲?」
   「對。」黎之清點頭。
   唐順時神情凝了凝,掏出手機從相冊裡劃出張最近拍攝的照片:「這個人你有沒有印象?」
   黎之清抬眼去看,照片上的青年瘦削清秀,看著有些病態的蒼白,竟然是他跟宋俊鱗剛去老街劇組時碰到的那個被送進醫院的群演。
   「有。」黎之清知道唐順時會主動說明,也就沒有追問。
   「我路過藥店門口遇到這人,陰氣重,眉間青煞,就隨手幫了一把。」唐順時皺眉道,「完了問他原因,他說從去老街接個群演開始就低燒不退,醫院還查不出毛病,他就一直耗到現在。」
   黎之清怔了,那可已經過了很長時間了,這個人現在怕是受深了影響,以後生活可能就不比以前自在了。
   「他也是在跟程嘉潤對戲時出的毛病。」唐順時一拍桌子。
   黎之清明白他的意思,看來問題很有可能是出在程嘉潤身上。
   「這位程小姐估計也不是位普通人,你後面如果有什麼地方需要跟她接觸,多留個心眼。」這句話是對黎之清說的,可唐順時開口時卻把目光投向坐在黎之清對面的尤川。
   尤川也難得看了他一眼,很小幅度地頷了下首。
   黎之清跟姜平約在中午,地點是城南的一家小菜館,位置上偏僻了點,但是勝在環境清淨。
   黎之清提早了一個小時出發,除了尤川照舊跟著,這次還多了個蹭飯的唐順時。
   車上他拿著手機,想去簡單瞭解一下昨晚熱搜大體情況,沒想到微博一打開,他的名字依然掛在熱搜上,還往前上升了一名。
   熱搜內容大都是他在劇中的單人截圖,間或夾著幾張短小的動圖,被公眾號連帶著粉絲路人誇了一波古裝扮相,經過一個晚上的時間,扣圖精修圖全都出來了,連粉絲後援會的頭像都換成他一襲白衣回頭輕笑的截圖。
   黎之清點開一張大圖想找尤川得瑟一下他古裝的樣子,結果他才轉過去,就見尤川已經在他旁邊低下頭,深黑的眼底映著屏幕的光亮,隱約帶著點笑意。
   「帥不帥?」黎之清問他。
   尤川看向他的眼睛,點頭道:「好看。」
   黎之清美滋滋地彎起眼睛:「這還是你剛來店裡第二天我去拍的。」
   說到尤川剛來的時候,黎之清不由想起尤川剛開始磕磕巴巴表達想法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兩聲。
   他正要拿這個跟尤川打趣,司機突然減速道:「少爺,停車位都被佔了。」
   這附近已經離郊區不遠,店面很冷清,只有那家菜館前擠滿了人,空著的車位被零散放著不知道從哪搞來的大件雜物,明顯是不想讓人停車到店裡光顧。
   「霍,這前面怎麼就跟要打起來似的。」唐順時坐在副架勢位上看得清楚。
   黎之清隔著車窗遠遠看被圍在中間的女人有點熟悉,讓司機把車開近後恍然過來。
   那是圈裡的一位女演員,叫鄭安琳,年紀不算大但是資歷挺深,放在現在來說就是上一代的偶像劇女王,黎之清小時候還跟家裡人在電視上看到過她。
   對方正被一群人圍在中間,臉上氣得發白,狠狠理論了幾句想走回店裡還被堵了去路。
   眼見著有人還推上了手,黎之清忙讓司機停車,開了車門的同時,不堪入耳的咒罵聲隨即就鑽進了車廂裡。
   黎之清不可置信地看著圍在店門前的那批人,一個個都是二十多歲的小姑娘,甚至還有更小的,一臉的正氣強勢,嘴巴裡卻吐著諸如「母狗」之類的侮辱性詞彙,罵著罵著激動起來,有人竟然擰了手裡的礦泉水就要潑出去。
   黎之清忙快步上前,抬手把瓶子擋了回去,皺眉道:「什麼事情不能好好說話,現在像什麼樣子。」
   那些人看他突然出現愣了一下,部分人還在後面小小地驚呼出聲。
   剛剛罵得最凶的人面對黎之清臉色緩了緩,語氣也沒那麼衝了:「我們已經跟她好好談過了,但她還是厚著臉皮死活不改,實在是太氣人了。」
   話音剛落,鄭安琳偏頭冷笑了一聲:「把我的店堵成這樣,你們管這叫談?」她說完深吸一口氣,拍拍黎之清的肩膀,「黎之清對吧,今天謝謝你,不過現在對不住了,警察來之前我這裡是沒法營業了。」
   黎之清看了圈周圍的人,示意她往店裡走:「沒事,您先進去吧。」
   堵在店門口的是這波人裡的兩個男人,看樣子像是被雇來的,一看黎之清過來就踟躕了,再看黎之清身後還跟著一個明顯不好惹的高大男人,更是想要退縮,猶豫著對看一眼,都沒再動手推攔他們。
   「她不是什麼好貨!你不能幫她!!」那人瞪著黎之清的後背,最後跺腳氣急道,「她幹的這些破事出門就是被車撞死的命!你要是幫她你也跟著她一起!!」
   話音未落,周圍的空氣驟然沉悶下來。
   唐順時一見尤川的腳步頓了一下就知道要完,他第一反應就是去叫黎之清回頭,可惜還是慢了一步。
   他嘴巴才張到一半,高尖細銳的耳鳴便刮得他耳膜生疼,周圍的氧氣像是被瞬間抽走了一般,喘不上氣,也發不出聲音。
   唐順時冷汗刷地下來了。
   這下是真的要糟。

   第52章

   風水學上講,人的精神和意志會形成一種能量波,與其他事物的能量場碰撞時或許會因為過大的強弱差異產生生理和心理上的不同反應,二十八星宿關係的遠中近距離就跟能量場契合程度有一定關係。
   人和人之間尚且會有一方被另一方強勢壓制的時候,何況是人與神,還是一位活得比天道久遠的上古老神。
   唐順時好歹是修有一定道行的,可這會兒沒被尤川標成靶子都被渾雄厚重的威德壓得頭皮發麻,可想而知那邊的人肉靶心會有什麼滋味。
   周圍在場的人似乎在一瞬間都靜止下來,血液像是停了,心臟卻跳得像要炸開。
   只有黎之清在前面把脊背挺得筆直,對身後發生了什麼無知無覺,他髮梢垂在腰間,被風吹得左右輕掃,完全跟眼下所有人不是一個畫風。
   唐順時盯著他的後腦勺乾張著嘴,滿頭都是冷汗,心裡嘶聲喊著小祖宗你快回頭,你他媽快回頭管管你家老祖宗!再這麼下去是真得出事了!
   他的嘶吼沒有用,但是鄭安琳似乎也受到了影響,剛要進店突然站住了。
   黎之清走在她後面,不由跟著停下,隔了幾秒看她還是不動,開口問她:「怎麼了?」
   第一字剛發出聲音,前後擠壓著胸腔的隱形力道驟然散去。
   唐順時只覺得渾身一輕鬆,空氣爭先恐後地往肺部裡湧,至於其他人則雙腿一軟,裹在外面的褲子都被帶動得哆嗦了兩下。
   鄭安琳的臉色白了白,慢慢深喘一口氣才道:「……沒什麼,剛剛突然一下子有點沒喘上氣來,現在好多了。」
   黎之清見她踏上店前的台階,側身看向先前跟咳了斷氣似的領頭姑娘,想問這些人是進去坐下,心平氣和地把話說開順便等著警察過來,還是繼續站在外面。
   他一轉頭,發現周圍人的神情都僵了不少,領頭的小姑娘更是奇怪,目光直愣愣的,垂眼死盯著腳尖的地面,哪像剛才那樣恨不得把下巴昂到天上。
   黎之清疑惑地歪了下頭,沒等他說什麼,唐順時在後面抹了把冷汗催他:「你進去,你先帶老……不是,你帶尤川進去。他們都鬧成這樣了,哪還願意進去。」說完向旁邊道:「對吧?」
   其他人心臟還在怦怦直跳,沒徹底緩過來,他們出於趨利避害的本能,腦子裡就想和黎之清還有他身後的那個男人拉開距離,一聽唐順時這麼說趕忙接連點頭。
   他們都點頭了,黎之清也不好說什麼,他頭都扭了一半,索性更往後轉過去,去看自己身後的尤川一眼。
   黎之清看向尤川,尤川卻在偏頭看著剛剛出口咒人的那人。
   他下巴輕抬,簡單的幾道輪廓線條竟然也透出驚人的力量感,那雙眼睛往下低瞥,平直的睫毛刀刃一樣擔著陽光,弧度鋒銳又危險。
   尤川這模樣有種讓人壓抑的帶感,最重要的是讓人覺著非常的陌生。
   黎之清把餘光剛掃到他身上愣了一下,第一反應是自己眼睛花了。
   他正要聚焦目光好好打量,尤川卻已經察覺到他的動作,迅速把視線收回來,同時低下頭看著他,眼底古井無波,和以往根本沒什麼差別。
   黎之清懵圈地眨了下眼睛,迎著尤川的目光把他仔細看了看,確定剛剛是他看走了眼:「走,我們進去。」
   尤川聞言照舊沉默點頭。
   唐順時眼睜睜地看著尤川上一秒像要毀天滅地,下一秒又被黎之清一句話搞得波濤盡斂,心裡也真是操了。
   鄭安琳開的菜館屬於小巧精緻的復古款,門不寬,秋天風大,這會兒兩邊各垂著一條刺繡簾布。
   等尤川跟著黎之清進去,唐順時兩手同時一抬,刷地把門簾拉上,頭疼地歎了口氣。他邊掏口袋邊回頭道:「你們還杵著幹嘛?一個個的從剛開始就邊罵邊虛,眼神不正,心眼不實,是真想等警察過來陪你們喝茶?」
   警察來不來無所謂,裡面的不爽就要命了。
   那些人頭頂還留著汗意,經過剛才一遭都有點慫了,無聲地對看幾眼,先是其中幾個猶豫著後退兩步,餘下的人聽到動靜,不約而同地轉身去找各自停車的地方,散隊了竟然也被餘驚怵得不想說話。
   旁人撤了,咒人的姑娘還木愣地站著不動,跟她一夥來的人正要挽她胳膊把她扯走,唐順時捏出小半把瓜子,對路邊花壇一指:「帶那邊去。」
   同伴看著他欲言又止,沒敢動。
   唐順時催她:「帶過去啊,想讓你朋友當半輩子的活死人嗎?」
   對方被「活死人」這個詞嚇到了,再看那人臉色更慌,忙抓著她的胳膊往花壇邊挪,移過去的過程裡那人就跟木頭一樣被動地跟她挪步,臉上發灰,沒什麼神采。
   「你們這些小姑娘,好好的清福不享,就知道跑出來作天作地。」唐順時說完頓了下,彎腰從地上撿了兩個碎了的玉塊,切面一拼,是佛像的下半身,壞在了脖子跟腰的地方,都是致命點。
   他「嘖」了一聲,心說難怪。
   威德先沖運,後壓魂,尤川剛剛怒了,但還沒真動上手,照理說那麼短的時間只該把氣運沖走才對,可這人以前把往後的氣運毀得差不多了,硬是像哭魂野鬼似的被震飛了魂,搞得現在跟死人的區別就是會喘氣。
   「你說你們每天都幹些什麼?」唐順時把瓜子往地上一撒,皺著眉道,「多大年紀就把下半輩子給作沒了?」
   命運命運,命裡的氣運,氣運都沒了,命還能好到哪去。
   同伴覺得他的教訓莫名其妙,剛要撇嘴就見落在地上的瓜子突然直立起來,話登時就說不出口了。
   這些瓜子各自作點,兩兩連起,拼出的圖形詭異微妙,大白天的看到這一幕也覺得瘮人。
   「她叫什麼名字?」唐順時指了指木頭人。
   同伴雞皮疙瘩都起了:「我不知道。」
   唐順時眼一睜大:「你連你朋友叫什麼都不知道?」
   「她是我們副站長!」地上的瓜子豎著顫了顫,同伴看得神情崩潰,聲音也跟著崩潰。
   「什麼副站長?」唐順時真沒明白,當個站長還能不知道名字了。
   「粉絲站的!」這姑娘都快哭了,「平時都叫飯圈的圈名,我不知道她什麼名字!」
   唐順時這下什麼都明白了,覺著又好氣又好笑,擺手讓對方把這位副站長的身份證翻出來,兩手啪地一拍,同時壓聲喚了遍名字。
   四下空氣驟然一冷,同伴看到瓜子緩慢地漸次倒下整個人都要不行了,再聽副站長嗓子再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聲響,接著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砸,她更是腳後跟都麻了。
   「以前老一輩說禍從口出,到你們這代,手上出的禍也不少。」伴著讓人發毛的抽泣聲,唐順時蹲下來把瓜子一粒粒撿起來,「別老無論三七二十一地就跟無辜的人都過不去,運氣好賠人家點別的,運氣差了,把什麼事兒都應驗在自己身上多悲慘。」
   唐順時站起來,顛顛瓜子,最後對那位同伴笑:「人這一輩子,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老天爺全幫你記著了。你還不晚,踏實點,好好過日子,日子才會順心。」
   至於旁邊哭到直打嗝的那位,生時一副好牌,到手打得稀爛,唐順時幫她只是想把這塊地盤收拾乾淨,省得以後頻發怪事,她自己一個人倒霉,還得拉兩個墊背的。
   唐順時不覺得尤川對這人施加威壓有什麼不對,「萬事勸人休瞞昧,舉頭三尺有神明」,更何況她遇到的這「神明」離自己不到三米,還當著「神明」的面去咒「神明」放在心尖上的人,除了活該沒什麼話可以形容她了。
   而且即便平白無故地咒普通人就得遭點什麼,何況還是黎之清這種本就命格富貴的人,尤川就算不做什麼,這姑娘跑不了得替自己的言行買單,她以前好事沒做多,缺德事攢得不少,最後一根稻草壓下來,要死要活不過時間早晚。
   那邊黎之清和尤川剛進店裡,一入眼就是兩盆被踹倒在地上的散尾竹,培土都撒了一地,還好花盆沒磕碎。
   「氣死我了,」鄭安琳「呸」了一聲,「一群魔怔的小瘋子。」
   黎之清想彎身幫她把盆栽搬起來,尤川按住他的肩膀替他動手,到人膝蓋的大花盆輕易被他安回原位,小臂上的肌肉都沒繃起,明顯連力氣都沒用多少,把黎之清看得一愣一愣的。
   「你們之間是……」黎之清問她。
   「別提了,想想就膈應。」鄭安琳給自己接了杯涼水,灌下大半壓壓火才開始解釋。
   外面那群全是某個當紅男星的粉絲,那位男星前段時間被狗仔扒出來有圈內女友,粉絲直接鬧了,他們公司為了引流,買通稿跟能炒的女星都拉了波CP,鄭安琳的店被對方私下裡光顧過許多次,也被列為其中之一,只是最後不知是被哪方帶偏的,竟然搞出了她身為過氣被封殺的老女人倒貼一線大咖即將成功上位的傳聞。
   鄭安琳是過去難得的全能型藝人,可是她性子耿直,六年前公司裡有大佬惹了事想讓剛簽的小藝人背鍋,鄭安琳看不過去把小藝人護下來,慢慢被公司推到了閒置狀態,賠完違約金就自己開了家小店,在那堆被炒作的女星裡屬於爹不親娘不愛的類型,自然會成為最大的板磚,哪需要拍哪。
   所有粉絲都討厭自己的愛豆被人倒貼,通稿發了那麼久不消停,就有女友粉裡的腦殘粉按耐不住地組隊過來找她麻煩。
   「還說讓我離她們男神遠點,有毛病吧!我才想讓那狗男人離我遠點好嗎!」鄭安琳處理完培土,把掃把用力扔回原處,帶黎之清他們去了一個小雅間,「一群人又不是小學生還能被人當著槍使,我也是服了。」
   她說著走出去,再進來手上多了壺泡好的毛尖:「你到我這吃個飯別也讓你的女友粉誤會了啊,你這勢頭正盛的,鬧起來我就可以收拾收拾回家等著餓死了。」
   「怎麼可能。」黎之清笑了,「他們也不是我的女友粉,都是特別好的姑娘。」說完他想到那幾位管理,補上一句,「跟小伙子。」
   「話別說這麼早,等戀情真有苗頭就不一樣了。」鄭安琳推給他一杯茶,不在意地笑道。
   黎之清餘光掃向尤川,也不在意地笑起來。
   他還沒說什麼,尤川看了眼擱在他面前的熱茶,又看向正要倒第二杯茶的鄭安琳:「水就可以。」
   鄭安琳只好改倒一杯白水遞給他。
   尤川接過水直接放到黎之清面前,接著就把那杯茶拿到自己手裡。
   黎之清愣了下,鄭安琳更愣,左右看了看兩人,沒搞懂這是個什麼情況。
   她不懂,黎之清是明白的,看著鄭安琳笑說:「……不好意思啊鄭姐,我平時不大喜歡喝茶,什麼茶到我嘴裡都發苦。」
   他不是不大喜歡喝茶,是特別不喜歡喝茶,任何帶苦味的東西他都不愛碰,倒是對甜食來者不拒。唐順時以前還笑他是小時候心裡苦慣了,不多吃點甜中和一下會過不下去。
   「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是我剛剛沒先問你。」鄭安琳把茶壺放下,指了指後面小吊籃裡的菜單,「你先看看想吃什麼,我去給你做杯水果茶,那個不苦。」
   等鄭安琳出去,黎之清轉頭看向尤川:「你怎麼知道我不愛喝茶?」
   「你不吃苦的東西,」尤川把那杯毛尖在手裡轉了轉,「這個比上次的蛋糕要苦很多。」
   他不知道黎之清喝不喝茶,但是這杯東西聞著苦中帶澀,黎之清一定喝不下去。
   「上次的蛋糕?」黎之清一下沒反應過來。
   尤川想了想那款蛋糕的名字,看著他補充說:「咖啡蛋糕,你沒吃的那個。」
   尤川說的咖啡蛋糕是黎之清中拍攝綜藝期間節目組提供的點心,上面有一層咖啡淋面。黎之清是一個對甜食很熱情的人,可看到那塊蛋糕的表情卻不像平時那麼開心,尤川本來想把自己的那份留給他,結果反而是把黎之清的給吃了下去。
   連苦味很淡的點心都不吃,尤川覺得他不可能會對這杯茶水感興趣。
   黎之清簡單回憶過後明白他的意思,心裡的小鹿頓時又開始不老實地來回磨角,被磨的地方都泛出甜滋滋的味道。
   他使勁壓了壓嘴角,故作淡定地點頭:「噢,這樣啊。」
   黎之清好不容易忍住了笑意,可尤川卻看著他把嘴角輕輕提起來。
   「……你笑什麼?」黎之清險些跟著笑了。
   尤川還是看他:「你先笑的。」
   「我沒有。」黎之清立馬回道,他嘴角絕對沒彎上去。
   尤川笑著把他打量片刻,突然抬起右手,用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眼角:「你笑的時候,眼睛不一樣。」
   嘴巴雖然繃著,可眼睛卻已經控制不住地亮了起來。
   微涼的觸感和尤川專注的視線一起落在臉上,黎之清渾身一僵,心臟差點炸了。

   第53章

   尤川的眼睛太黑,本來就像淵潭一樣能把人吸帶進去,目光再一認真,簡直到了難以形容的地步。
   黎之清的臉都要燒了,連忙把眼睛錯開。
   他這邊覺得自己遭不住尤川的這種注視,尤川那邊也被他一垂眼搞得心裡一跳。
   兩個人互相被對方的模樣撩撥著,忍得非常賣力,偏偏還渾然不知彼此心裡的想法。
   尤川的指尖收回去,黎之清身體往後一靠,把後頸抵在椅背上面,從鼻腔裡慢慢呼出一口氣,像是讓神經放鬆下來,又像是歎氣。
   他今天束著個馬尾,這個動作一做出來,頭髮直接被壓在頭和椅背之間。
   尤川的手轉了方向,掌心覆在他腦後往前輕輕施力,幫他把頭髮從夾縫裡撩了出去。
   鄭安琳端著水果茶一進門就恰好看到這一幕,臉上繃不住頓時笑了:「難怪網上那麼多人喜歡把你倆配成一對,瞧瞧你們這互動……」她嘖嘖嘖著給黎之清換了個杯子。
   黎之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下果茶對她道了聲謝。
   尤川只聽懂了一半,但是這一半的內容已經足夠讓他意識到什麼,心裡有了個小小的打算。
   「我要是給編成偶遇段子發到我的營銷號上,估計能吸引來不少CP粉。」鄭安琳看菜單還在小吊籃裡掛著,拿出來遞給黎之清,玩笑道,「這麼長時間連個菜都不點,你們是光顧著『卿卿我我』了嗎?」
   她這一句玩笑離事實還真不算遠了。
   黎之清被她說得耳朵都要紅了,低頭點了幾道菜,把話題轉回去:「您有自己的營銷號?」
   「別『您您您』的,顯得我年紀更大。」鄭安琳笑道,「號是我前年建的,分析一些娛樂圈的真假消息,偶爾接點商家廣告,賺得比我開店拍戲都多,幸好還沒被腦殘粉扒出來。」
   黎之清愣了下。
   拍戲?鄭安琳不是退圈六年了嗎?
   「幾乎都是小角色,跟群演差不了多少。」鄭安琳解釋起來面色不變,看得出心性是真的灑脫,「我的情況比較尷尬,好點的劇組不敢把大配角給我,只能聽消息去小劇組碰碰運氣。好歹也是錢啊,不賺白不賺。」
   她開菜館不過打發時間,店面偏僻,基本全靠熟人光顧,偶爾聊得起勁了再免個單,營業情況很一般,不做兼職難養活自己。
   黎之清聞言看著她思索片刻,接著笑道:「鄭姐,我知道有個劇組正缺人,你想不想試試?」
   鄭安琳記菜的筆一頓,抬眼看他:「大概什麼時候進組?」
   「不出意外的話,這個月月底。」
   「不巧,我月底可能要幫朋友的忙。」鄭安琳又低下頭,把剩下的字寫完,「不過還是謝謝你了。」
   黎之清雖然可惜,但也不能強求。他把菜單推到尤川面前,照舊讓他去做選擇。
   尤川看向黎之清,黎之清對菜單揚揚下巴,尤川無奈地翻了兩頁。
   「他選跟你選有什麼區別?」鄭安琳看了眼尤川指出的菜,笑道,「你們倆喜好差不多啊。」
   等鄭安琳去廚房準備,黎之清對尤川說:「我覺得我都把你帶偏了,你應該多嘗嘗其他東西。等姜叔他們來了,我們跟著再補幾道,說不定你更喜歡別的口味。」
   尤川搖頭:「這樣挺好。」
   「你沒試過才會這麼覺得。」黎之清想到什麼,突然笑了,「偷偷告訴你,我以前無意看到過唐順時很久以前的照片,還挺仙風道骨的,他就是因為有段時間迷上了哪個地方的小特產,貪嘴吃多了才變成一個糟老頭子。」
   唐順時剛站到門邊就聽裡面傳來這麼一句,翻了個白眼才進去:「我就當你是真的偷偷講了。」
   黎之清說他壞話不是一天兩天,哈哈笑了兩聲。
   「看過一群挑事鬼,再看店老闆就覺得她面相更不錯了,好歹是個有福的。」唐順時來時剛好跟鄭安琳打了個照面,忍不住感慨,「跟門口那對父女一樣,枯木逢春,苦盡甘來。」
   「父女?」黎之清想著別是導演編劇到了,起身走去門前瞧出一眼,接著不由愣住。
   來人的確是姜平父女,不過兩人的形象跟他想像裡不太一樣。
   姜平不到六十歲,樣貌比頭像上的照片顯老很多,但是讓黎之清愣住的卻是寫下劇本的姜喜樂。這姑娘面容年輕姣好,眼睛裡堆滿了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故事,坐在輪椅上被姜平推著進來,看到黎之清一下笑開了。
   黎之清愣完上前同姜平握手道好,再握住姜喜樂遞過來的手時心裡一沉,隱約猜測到了什麼。
   ——這是假肢。
   「不好意思啊小黎,我們沒料到路上會有那麼多紅燈,來得晚了。」姜平歉意道。
   黎之清回過神:「沒有,是我在家裡閒著沒事,提早出門了。」
   姜喜樂被姜平推到桌前時還在抬頭盯著黎之清,最後笑說:「真好看,你真人比截圖裡好看多了。」
   「謝謝。」對殘疾者最大的愛護不是同情和額外的照顧,像面對常人那樣對待他們反而會更讓他們覺得受到尊重。黎之清面色無異地回她一笑,又向兩人簡單介紹了下尤川和唐順時,再閒聊幾句就談到了電影上面。
   姜平這次拿出的修改設想比昨晚多出兩倍,黎之清看的時候姜喜樂還會替他詳細解釋,連分鏡劇本該怎麼處理都說了出來。
   尤川看著頻頻點頭的黎之清,半天沒得到一個投向自己的眼神,又把目光垂下。
   唐順時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暗暗感慨一句:心酸啊。
   鄭安琳把餐車推進來,看到這幾個人坐在一桌驚住了:「……什麼情況?」
   黎之清不解地看向她。
   「安琳,快來。」姜喜樂笑著抬手對她招了招。
   鄭安琳驚疑不定地把菜端到桌上,看看黎之清,又看向姜平父女,「你們不是來跟樓家的小太子爺談電影的嗎?」
   「對啊。」姜平點頭。
   「那你們怎麼……」鄭安琳伸手指了指,疑惑了幾秒才意識到什麼,再看黎之清整個人都傻了,往後猛退一步就是一個響亮的粗口:「臥槽!!不是吧!!!」
   黎之清也沒料到鄭安琳跟姜平父女相熟,臉上還有點懵,再被鄭安琳不可置信地瞪住,更懵了。
   姜喜樂被好友的反應逗笑了:「就是他啊。」
   鄭安琳心裡簡直一片的風急浪高波濤洶湧,看著黎之清道:「……你不是黎之清?」
   「……我是。」
   「你不姓樓啊!」
   「……我媽姓黎。」
   鄭安琳把目瞪口呆的表情持續了至少五秒,最後扭過頭,又是一句「臥槽」。
   「你們……?」這下輪到黎之清發問了。
   「是這樣的,她們兩個以前就是朋友,我本來想邀請小鄭飾演女主,但是她情況有點特殊,我怕有什麼不妥,就沒跟她徹底定下來,想今天問過你的意見再說。」姜平解釋。
   黎之清瞭然地點頭,難怪鄭安琳之前說可能要幫朋友:「我沒什麼意見,剛剛知道鄭姐還在接戲的時候,我還問她有沒有興趣來我們這兒試試。」
   他跟姜平都不想把樓家當作宣傳噱頭引人非議,而一般演員受公司影響,大都不願意接下這種題材的電影,與其去挑沒簽公司的新人,鄭安琳的優勢太明顯了。
   她身為曾經的螢幕女王,演技絕對在線,就算早早被迫退圈,年紀也不過三十出頭,圈裡像她一般大小的女星連校園青春劇也照演不誤,何況電影女主本該是一位步入社會的職場女性。
   「那太好了。」姜喜樂玩笑道,「安琳片酬不高,還能省不少錢呢。」
   鄭安琳圍裙還沒拆下去就被姜喜樂拉著坐下,她沒徹底緩過來,臉上崩潰摻雜著震驚:「我以為你們是拉來樓家走後門,沒想到是把人拉來演戲……你們太可怕了。」她感慨完看向黎之清,神情更複雜了,「我已經能想像得出以後網上有多血腥了。」
   她還記得黎之清被水軍掛上熱搜的事,這會兒簡直想給帶頭的人鼓鼓掌。
   黎之清的身份給她的衝擊力度太大,鄭安琳崩潰完了又陷入一種被分享天大秘密的興奮之中,在桌邊聽他們聊了會兒劇本,又回到廚房把現在能做的菜都做了出來,滿滿當當地擺上桌子。
   劇本看起來不厚,可面對面討論起來竟然花了不少時間,最後敲定把妹妹的後半段支線改成暗線,姜喜樂又開始提起分鏡劇本的問題,要不是姜平一直提醒她吃飯,她說不定能從頭講到尾不帶停頓。
   「你別怪她話多,她是怕這時候不說,下次能說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送走姜平父女,鄭安琳對正要離開的黎之清道,「她精神一直不太穩定,開拍了也不能跟著劇組跑,所以才想趕緊把劇本全部改好。」
   黎之清頓下動作,試探性地看向對方。
   鄭安琳點點頭,苦笑道:「就是你想的那樣。」
   姜平早年亡妻,事業剛有起色,閨女突然沒了,再找到時又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她說自己以前逃出來幾次,每次都差那麼一點,到最後想跑也跑不了了。」多年折磨,導致精神上也出了問題。
   黎之清沒說話,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
   「挺堅強的姑娘,就算這樣也沒有過活不下去的念頭。」鄭安琳最後道。
   汽車發動時,黎之清透過車窗看著站在店前笑著對他揮手的鄭安琳,看向尤川說:「她說別人堅強,自己也差不到哪去。」
   網絡暴力有時可比打到身上的拳頭疼多了,鄭安琳被封殺後過得一定也不輕鬆。
   只要劇本修好,劇情梗概也能迅速完成,申請書遞交之前,黎之清特意找樓煜打了聲招呼,想必許可證批下來不會花上多少時間。
   劇組的核心部門早就成型,只要招些群演場工就可以開工。現在已經過了立冬,他們要拍外景就必須先趕著時間去國內最南部的省市拍攝,目的地離京都很遠,坐車要花很多時間,只能乘坐航班過去。
   坐航班,得要身份證,而尤川……尤川連名字都是黎之清給隨口取的,哪來的身份證。
   好在唐順時也是個老不死的,靠自己在國家的「鐵飯碗」替尤川搞了份特殊證件,連出生年月都編得像模像樣。
   「……小伙子還很稚嫩啊。」黎之清捏著尤川的身份證忍笑道,「這年份前面就算加個公元前,你也是年輕了很多歲啊。」
   尤川不知道「公元前」是什麼意思,但是也能聽得出來黎之清是在笑他年紀大。他看著黎之清挑起的眼角,也跟著輕輕笑了,眼底又無奈又縱容。
   「照片拍得很精神。」黎之清贊完隨口得瑟了一句,「也就比我差了那麼一丟丟吧。」
   尤川看了眼自己那張面無表情的照片,又看向黎之清:「能不能看看你的?」
   黎之清爽快地從錢包裡抽出證件遞給他。
   尤川接下來托在掌心,黎之清的證件照和本人差別不大,深色的立領著裝,頭髮被規整地攏在腦後,看著鏡頭笑得很淡,五官出挑到幾乎抵消了差勁的拍攝技術,要是搞個國內證件照顏值排名,肯定能列到最前面。
   尤川用拇指輕輕摩挲過照片上的那雙眼睛,再抬起視線就看到黎之清還在對著自己的證件忍笑。
   尤川以為他還在看著那行出生年月笑自己的年紀,伸手在黎之清眼前一遮。
   黎之清躲了一下,看向他問:「怎麼了?」
   尤川動了動嘴角,半晌才低聲說:「你覺得我很老嗎?」
   黎之清差點脫口反問「不老嗎」,但是他看尤川垂著眼睛的模樣,莫名覺得對方好像有點委屈,使勁憋了憋笑:「……不老啊。」
   他的良心好痛。
   「那你為什麼要笑?」尤川抬起視線看他。
   「嗯?」黎之清愣了愣,反應過來後又樂了,「我沒笑話你年紀大,你活這麼久更說明你厲害啊。我只是……」
   他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把自己的身份證拿回來跟尤川的並在一起,指了指下面的家庭住址:「你看。」
   兩人的住址從省市到最後的門牌號碼,完全一模一樣。
   「這樣看著,」黎之清抿了抿嘴角,「你算不算成了我們家的人了?」
   尤川不懂這張卡片上的地址跟是不是黎之清家的人有什麼聯繫,但還是點了點頭,至少黎之清是他的。
   黎之清又把兩人的地址對比幾次,有種把尤川落在自家戶口上的感覺,去洗澡的時候都忍不住哼了一段小曲。
   黎之清去洗澡,尤川就坐在床上把手機拿出來,手指猶豫著懸在微博圖標上,那句「把你們配在一起」在腦子過了好幾遍才把手指點下去。
   他手機上的微博還登錄著黎之清的賬號,軟件才打開,各種提醒接連不斷地炸起來,好半天才消停下去。
   尤川這時候的漢字儲備量已經很多了,只是有些字與字的組合不大理解,不過幸好搜索引擎用得很是順手。他怕自己點錯了什麼給黎之清添麻煩,廢了很大的勁兒才把頁面上的東西摸了個大概。
   黎之清在浴室洗澡的時候完全不知道尤川已經開始摸索起他們倆的配對是怎麼回事了,他換上睡衣推門出去,尤川聞聲抬頭看向他。
   黎之清的腳步頓時停了一下,心頭也跟著一跳。
   不知道是不是臥室燈光的緣故,他總覺得那雙黑到出奇的眼睛,在今天晚上格外發亮,就像刀鋒上的刃光似的狠狠戳過來,有點嚇人。
   「……怎麼了?」黎之清沒敢立即過去。
   尤川把手機屏幕按滅,搖搖頭。
   黎之清往身後看了一眼才重新邁開腿,關燈之後躺到尤川身邊。
   自從上次在夢裡跟尤川共赴了一次巫山雲雨,黎之清晚上睡覺都下意識地跟尤川拉開了些距離,他明明喜歡平躺入睡,最近幾天全都翻身背對著尤川,生怕睡前胡思亂想些什麼讓對方覺出異樣。
   好不容易挨到黎之清的呼吸平緩下去,尤川又把手機舉到眼前,手指輕點,來自屏幕的光線便把那雙眼睛照出一片精亮。
   屏幕上是一幅長條漫畫,兩個男人赤身裸體地纏在一起,被壓在底下的長髮男人一臉潮紅,眉毛皺出的弧度格外羞恥,旁邊的對話框虛軟地圈住一句「不行」,可那雙胳膊卻緊緊地交疊在上面男人的頸後。
   兩人最緊密貼合的地方被打上一片嚴實的馬賽克,畫手在條漫最後打字道:[/doge,關注並私信我「助理小哥和黎黎」,就可以獲得無碼版本大禮包。]
   賬號是黎之清的,尤川肯定不會真的私信過去。
   他把手機丟開,手背搭在額前用力深吸一口氣,渾身的力量沒處發洩,憋得他頸側都鼓出了幾道青筋。
   黎之清在旁邊突然翻了個身,尤川目光還沒移過去,手卻已經條件反射地做出動作,把差點被壓住的那撮頭髮撥開。
   尤川看著快要貼到床邊的黎之清,靜了片刻撐身起來,雙臂圈住他的身體將他抱到裡面,達成目的後沒有鬆手,反而把人攬得更緊。
   他俯下身,將臉埋在黎之清的頸間,雙肩扯出的線條像是隨時都會崩斷。
   也許是尤川的力道太大,黎之清被箍得有些難受,他兩手往上碰了碰,卻被裹在身上的被子隔住。
   尤川感受到他的動作,正要鬆開手臂,卻聽到黎之清在他耳邊迷迷糊糊地呢喃了一聲:「……尤川?」
   尤川身體一僵,接著很快將頭抬起,驚訝又有些期待地看過去,喚他名字的那人還是閉著眼睛,分明沒有清醒過來。
   尤川把這個姿勢保持了好一會兒,慢慢歎出一口氣,將頭抵回頸間,輕輕蹭了蹭,沉默良久才說:「跟我回去好不好。」
   他聲音低沉沙啞,連問句的語調都直接省去。
   「只看著我,別看別人。」
   尤川難得又說出這種毫不講理的話,說完想到以前黎之清一臉無奈地告訴他不能這麼不講道理的樣子,突然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活著這麼多年歲,一直對時間長短沒什麼概念,可每次把黎之清圈在懷裡的時候,他又隱約察覺出了長短之間的差別。
   ——還是時間長些比較好。

   第54章

   劇組啟程的那天剛好到了小雪節氣,溫度驟降,京都沿海,風吹得很大。
   馮梁秋知道黎之清要去機場的時候特意給他寄了自己覺著好用的口罩和墨鏡,千叮嚀萬囑咐他千萬別心大得直接露著臉去了,黎之清覺得秋冬季節戴墨鏡更惹人注意,而且他精神狀態很好,也不用在妝容上操心,穿了件帶兜帽的外套就大大方方地去了。
   帶兜帽的衣服是最挑身材的,黎之清的肩膀雖然沒有尤川的寬,但是他骨架勻稱,不乏肌肉,從背後看去跟棵小白楊似的挺拔有力。
   就算不為了遮臉,戴副口罩擋擋風也是可以的。
   黎之清下車前教尤川把口罩戴上,左右端詳了一下忍不住笑了:「你把下半張臉一遮住,比平時要溫和很多了。」
   他一直覺得尤川只是臉上沒什麼表情,其實眼睛很有溫度,可以說這是尤川最讓人覺著可愛的地方,現在口罩掩去鼻樑和嘴巴,整個人的外露感覺明顯柔軟下來。
   司機聽著黎之清的這句「溫和很多」走下車,繞到後面替兩人打開車門,黎之清下去後,他無意瞥了尤川一眼,心頭直接哆嗦起來。
   ……這叫溫和很多嗎?一身黑衣配著副黑口罩,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訴旁人「別惹我」,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跟著黎之清去砸場子的。
   姜平可能是認為這部電影回不了本的可能性大,沒肯讓樓家掏錢,自己跟老朋友湊了湊,實在不夠的地方才由黎之清補上,資金不算多,劇組大部分成員都坐的經濟艙,只給黎之清和尤川準備了商務艙。
   航班是姜平訂的,最初甚至想要準備頭等艙,一是知道他的出身,怕委屈了他,二是普通候機廳人多,黎之清國民度又高,被認出來不知道能搞出什麼陣仗,商務艙還是黎之清跟他各退半步的妥協結果。
   黎之清的航班消息沒被透露,機場沒有特意蹲守的粉絲。
   他的臉跟頭髮雖然被遮住,可單是身材就足夠出挑,跟尤川站在一起就是人群裡的一對行走荷爾蒙,光靠身材就吸引來不少人的注意。
   黎之清始終垂著眼睛,本來還擔心會不會被人認出來,幸好沒多久就有位明星伴著粉絲的驚呼聲從後面出現,四名保鏢連著助理一起圍成小圈,粉絲在外面覺著應援牌和手機圍成大圈,一路風風火火、熱熱鬧鬧地走過來。
   黎之清往旁邊讓開幾步,一臉的看熱鬧。
   眼見著外圍的粉絲互相推搡,尤川抓住黎之清的胳膊把他往身後帶:「過來。」
   黎之清向右歪歪頭,目光從他肩膀上投過去:「遠著呢,碰不到我。」
   他話音沒落,一個應援牌直接扇到他剛剛站的地方,又被人趕忙撿起來繼續舉高。
   尤川回頭看他一眼,黎之清也看著他:「那我也能躲開。」
   尤川輕笑一聲,抬手把他帽簷理了理。
   「……靠,真晦氣,煩死了。」旁邊有位姑娘本來拿著杯飲料,被眼裡只有愛豆的粉絲無意一撞,手心手背全濕了。
   黎之清看她單手掏包半天沒摸出什麼,伸手往尤川的外套口袋裡摸。
   「找糖?」他的手一探進去,尤川就感到腰側一股暖意。
   「……沒有,」自從拍過一次綜藝,尤川就跟開啟了百寶袋功能似的,身上好像什麼都有,尤其是各類糖塊,黎之清就算把自己帶的吃完了,往尤川身上一摸肯定能拿出來,「沒有紙巾嗎?」
   說完他抿了抿嘴,有點不好意思,這些小物件他本來也會隨身準備的,可是這段時間尤川一準備,他就省事不帶了。
   「有。」尤川從另一邊口袋拿出來,放到他手裡。
   黎之清拆開包裝,貼心地把前兩張紙巾往外扯了扯,方便單手抽出,接著輕輕拍了拍那位姑娘的肩膀,轉手遞給他。
   對方正皺著眉一臉暴躁,看到紙巾愣了下,抬起視線想要道謝。
   黎之清沒來得及把眼睛垂下,直接跟她來了個對視。
   那姑娘眼睛一瞪,短促地「啊」了一聲。
   黎之清心裡一咯登,把食指豎在口罩外比了個「噓」的手勢,彎起眼睛對她笑了笑。
   「我的天……!」對方在嗓子眼裡驚呼一聲,捂了嘴往周圍看看,「是真的嗎?我今天是中獎了嗎?」她驚喜完了又注意到把黎之清護在身後的尤川,更興奮了,「這是助理小哥嗎!」
   這個護崽的動作簡直了!
   黎之清指了指她濕著的那隻手,示意她趕緊把飲料擦乾淨。
   那姑娘這才抽出紙巾,草草擦了手小聲道:「……請問可以簽個名嗎?拍張照也行!」
   黎之清剛要開口,對方又忙說:「我偷偷拍,絕對不讓別人看見……不行也沒事。」
   「可以。」黎之清笑了,耐心地等她找出筆,又在她的堅持下在錢包裡簽了名,期間被詢問了幾句工作上的小問題,最後搭著尤川的肩膀讓她拍了一張,臨走時揮揮手:「感謝支持,祝你面試順利,再見啦小公主。」
   黎之清有一把溫潤好聽的金嗓子,「小公主」三個字一出來,那姑娘的臉直接紅了,直到兩人走去專用櫃檯辦理登機手續才收回視線。
   她不知道黎之清是怎麼知道她要去參加面試的,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叫自己「小公主」,低頭查看簽名的時候才反應過來。她出門前被家人塞了張便簽,上面寫著「面試加油,我們的小公主」。
   「……我靠。」她這一瞬間真是連尖叫的心都有了。
   到了候機室坐下,她的心情還沒平復下來,實在沒忍住把紙巾、簽名和便簽放在一起拍了張照片,連同黎之清和尤川的合影一起編輯新微博:[媽媽我可能粉了一個天使!/激動哭,在京都機場偶遇黎黎,他看我被飲料弄髒手主動給我紙巾,看到老媽給我的便簽還對我說「面試順利」,叫我「小公主」!!!臥槽我頓時覺得自己咳藥了還怕什麼面試!!!最後,請允許我正式加盟CP大軍,今天某家粉絲大鬧機場,助理小哥全程把黎黎護在身後,太!蘇!了!@黎之清官方粉絲後援會@助黎夫夫]
   這條微博一出去,別說粉絲炸了,連後援會的幾個會長都原地爆了。
   [臥槽博主你成功讓我嫉妒了起來,有簽名就算了還被叫了小公主!]
   [媽的好氣!別家粉絲都去送愛豆!我家愛豆跟打遊擊戰一樣瞞粉絲!我也想去鬧機場啊!]
   [博主博主,你知道黎黎要去什麼地方嗎?航班信息知道嗎?錯過了送機說不定還有接機的機會啊!]
   最後這條評論很快被頂到最上面,接著博主自評道:[應該是中午的航班,去哪裡激動得忘記問了……但是黎黎這次是去拍電影的,後期會有相應宣傳,消息絕對可靠!]
   [別人家都提前宣傳,到我們這就成了後期,我不禁露出了疲憊的微笑。]
   底下排完一波「疲憊的微笑」隊形,又有幾位分析帝被頂了上來,通過黎之清外套裡面的內搭襯衫和現有的航班信息認為去南部省市的可能性很大。
   就在本地粉絲興奮炸鍋的時候,負責該省後援的管理小組效率極高地發出號召微博,同時搬出黎之清的原話,希望工作黨和學生黨要以工作和課業為重,主要組織起來的都是自由工作群體,人數也進行了合適的把控,不給機場造成什麼負擔。
   黎之清登機後關了手機,並不知道自己和以為小粉絲的接觸在網上造成了什麼影響。
   口罩和外套都已經取掉,一些乘客一眼認出他,不過都禮貌地向他打了招呼,其中部分人在飛機平穩後過來輕聲詢問他可不可以拍照,黎之清都笑著應了下來。
   等一切結束,黎之清對尤川招招手,示意他附耳過來。
   尤川靠近他,感受到對方的吐息噴灑在他的耳廓上:「坐著凡人的東西飛到天上的感覺怎麼樣?」
   「還好。」尤川回答。
   他算是老古董了。對於飛機飛上天的確感到新鮮,剛上來的時候他也研究了一會兒這東西的構造,覺得人類的發明挺有意思。
   黎之清笑了笑:「我其實不喜歡坐飛機。」
   尤川看著他,安靜地等他說下去。
   黎之清沉默片刻,輕歎一口氣:「就是不喜歡。」
   飛機在飛行過程中遇到氣流時難免起起伏伏,那種顛簸的感覺即便微弱,也會讓他想起不好的事情。
   黎之清說完問尤川要不要看一些電影之類的東西消磨時間,尤川看他神情不大自然,搖搖頭說:「你休息就好。」
   黎之清猶豫了一下,回道:「那你有什麼事情就叫我。」
   見尤川點頭,他調低座椅,戴上眼罩開始休息。
   黎之清原本只想閉上眼睛掩飾掉什麼,可意識竟然慢慢地模糊起來,成了半夢半醒的狀態。眼前亂七八糟地掠過各種景象,他本能地想去留住什麼,可總差那麼丁點兒距離。
   就在他以為自己什麼都抓不住的時候,自己的手反而被長久渴求的力道緊緊握住了,帶著淡淡的涼。對方摩挲著他的手背,又輕聲低喃著「沒事」,讓他莫名其妙地真的安心下來。
   黎之清一覺睡到了目的地,被尤川喚醒後眼睛都是迷濛的,聽到別人的對話才知道途中因為天氣原因發生了兩次顛簸,他竟然什麼都沒感覺到。
   「走吧。」尤川等他回神對他笑。
   黎之清這才抹了把臉站起身,他睡覺時頭髮被枕得有點歪,尤川跟在他後面邊走邊抬手理了理。
   南部城市溫度高,大家都還穿著短袖,來時的外套是不用套回身上了。
   黎之清的形象太出挑,只要頭髮露出來,戴不戴口罩的意義也不大,在取行李的地方就被人認出來,不過他出來得晚,周圍人不多,再加上他睡眼惺忪,看著不大精神,倒沒幾個人上前,大多指著他笑著說了兩句。
   劇組成員分撥到達,姜平在出口安排了人接機,不怕摸不著頭腦。
   黎之清剛睡醒不久,出去的時候不由打了個哈欠,他嘴巴還沒合起來,看到外面的兩排人直接愣了。
   大概五十個人左右,有男有女,都是乾乾淨淨的打扮,掛著乾乾淨淨的笑,見他出來舉起歡迎條幅,個別人找準角度舉起單反,沒有像來時遇到的送機粉絲那樣熱鬧聒噪,更沒給其他乘客和機場人員造成影響。
   黎之清睏意完全消了,說不動容是假的,他笑著走過去,那些人隨著距離縮短,明顯興奮起來。
   「歡迎你來這裡做客,黎之清先生。」領頭的是位男性,率先開口道。
   和幾位男性相比,其他的小姑娘就沒這麼淡定的,但還在努力壓抑情緒,漲紅了臉把準備的禮物遞過去,邊跟著往外走邊一人一句地跟黎之清說他們只是代表,這幾樣禮物是後援會的人一起準備的,強調了好幾次每個人只出了一點錢,沒有浪費。
   這種接機方式就像好久不見的老朋友總算相聚一樣,沒有尖叫也沒有歡呼,沒有多到拍打在一起的應援牌,黎之清始終笑著聽他們講怎麼蹲守微博,被問到一些生活上的非隱私問題也會大方回答。
   只要不長久停留在一個地方,機場裡其實並不會引發什麼圍觀騷動,其他乘客不像追堵的粉絲,最多遠遠拍照就足夠了。
   亂的不是有明星的機場,單純只是過於亢奮的粉絲而已。
   「今天真的謝謝大家。」黎之清離開前再一次道謝,最後突然想到什麼,伸手把帶來的糖都分了出去,連尤川身上的也沒留下。
   幾位小姑娘看黎之清把手往尤川口袋裡掏來掏去,臉上的笑容慢慢變了味道,竊竊私語地說這是官方發糖,發的喜糖。
   黎之清聽不到他們的悄悄話,但尤川卻是聽得清楚。
   他低頭看黎之清笑著發糖的樣子,想到前段時間在微博上偷偷搜到那些,手指不由往掌心使勁攥了攥。
   跟黎之清同天到達的除了鄭安琳,還有代替姜喜樂來的編劇老師,劇組真正落腳的地方是下面的小鄉鎮,這裡多山多林,想過去得經過一大段的山路。
   鄭安琳是女士,坐到了副駕駛的座位上,黎之清和尤川同那位編劇坐在後排。
   這位編劇是胖人群體裡的重量級,一屁股下去能佔去一個半的座位,他在飛機上可能沒有休息,路上顛了一會兒就歪頭睡了過去。
   黎之清為了給他挪地方,左腿連著臀部一直壓著兩個座位之間的部位,車程還沒行到一半就覺得麻了。
   尤川把他臉上的小動作看在眼裡,點點他的胳膊,又拍拍自己的腿面,意思明顯。
   黎之清臉上熱了一下:「……別了吧。」
   尤川沒說話,只堅持地看著他。
   黎之清被他看得心裡打鼓,他是有一次坐在尤川的腿上,可那次的情況沒這次嚴重啊,他心態一變,幹什麼都感覺不對了。
   尤川等了片刻,見他忍著酸麻也不肯動,直接伸手從背後掐住他的腰,略一用力就把他直接抱了起來。
   黎之清只覺得自己突然騰空了一下,沒來得及驚訝就已經坐到尤川的腿面上。
   「你是猴兒嗎?怎麼還爬上去了?」這個動作幅度大,就算車裡空間足夠也還是能在前面感覺出來,鄭安琳回頭看到這一幕不由樂了。
   黎之清猜測自己耳根大概是已經紅了,不好意思道:「……我壓著座位中間,腿麻。」
   鄭安琳又看眼編劇的身軀,噗嗤笑出聲。
   「這樣坐著也好,前面還得開段山路,腿麻顛兩下可夠受的。」開車的劇組人員道。
   黎之清想想也是,兩手交疊趴在前面的椅背上,努力無視從下面傳來的觸感。
   他的努力剛見成效,汽車就駛進了遠郊的山間,儘管都鋪了水泥路面,可該不平整的地方還是不平。
   黎之清一直用手肘搭著椅背,沒有抓住,前面驟然開過一個大坡,他出於慣性直接往後撞進尤川懷裡,尤川下意識地伸手扶在他的腰側,穩住了。
   這一摔,黎之清直接懵了。
   身體後滑的時候臀部也跟著後移,這就導致他從坐在尤川的腿面,直接暢通無阻地貼到了尤川的腿間。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東西的大小和形狀,比上次用膝蓋觸碰要清楚得多。
   黎之清心裡頓時亂了,正要伸手去扒前面的椅背,結果汽車又是一顛,他不僅沒成功坐回去,反而身體跟著一晃,嚴絲合縫地緊貼尤川的腿間……力道不輕不重地壓了一圈。
   黎之清腦袋都要飛出去了,他明顯察覺到那東西被他一貼一磨,隱約有了抬頭的趨勢。
   偏偏這路況跟故意逗他玩兒似的,顛起一下沒完沒了。
   黎之清這下臉是真紅了,小聲念了一句「對不起」,又要抬手往前面伸。
   剛剛身體往後傾倒的時候,黎之清下意識地用手撐在座位邊緣,他剛把手抬起來,腕間突然一緊,被尤川用力地攥住了。
   黎之清心跳停滯了一瞬,腦子裡像是有根弦跟著緊繃起來,然後「啪」地一聲,直接斷了。

   第55章

   那根弦就像是引爆雷管的引線,被火光刷地掠過去,在自身化成灰燼的時候也掀帶起要命的衝擊和濃厚的煙塵。
   尤川的體溫相較平時而言就算暖了不少,也還是比不得普通人興奮起來的熱度,可黎之清總覺得箍在自己腕上的那圈和被燒紅的烙鐵沒什麼區別。
   也許是真的熱,又也許是他握得太緊,掐得他骨肉生疼。
   黎之清的第一反應是趕緊把手拔出來,力氣是往前使出去了,手卻穩穩地被尤川握起來,往後拉了拉。
   他感受到尤川把他蜷進掌心的手指勾出來,他無論多麼用力,對尤川來說不過是小孩玩鬧。
   「別亂抓。」尤川在他身後低聲道。
   他一開口,黎之清的後背就抖了一下。
   不說話時不覺得什麼,一說話就能感受到對方呼吸跟熔漿似的透過衣服,盡數噴覆在他的皮膚上面,灼得他骨肉都要融化了一樣。
   黎之清被燒得身體顫了顫,甚至沒聽清尤川剛剛說了什麼。
   尤川沒再重複,黎之清覺得自己的指甲尖端像是被什麼東西劃了一下,接著又有指腹在他指尖輕摸了兩下,像是在確認是否平整。
   黎之清這才反應過來,剛剛他撞到尤川腿間的時候心差點吐出來,往椅背上抓得急,具體也沒顧得上抓去哪裡,汽車用力顛簸後手指打在堅硬的地方,指甲被碰劈了一小塊。
   他的指甲一向修剪整齊,長度適中,這下一碰,差點撕到皮肉上去,現在缺口的地方被尤川小心切去,也省得他無意間把缺口往後勾扯。
   尤川似乎很小地鬆了口氣,在他指尖最後點了點:「不疼。」
   這話說得像是在哄一個平地無端摔了一跤的倒霉孩子。
   他的嗓音同身體一起有了反應,又沙又啞,砂紙一樣擦得人心裡發癢,而身下的炭火又燙得黎之清身體生疼。
   一擦一燙間,黎之清的眼角都被折磨出紅暈了。
   為了生理健康考慮,大多數男性一般都不會選擇緊身內褲,因此無論最初給擺成什麼樣子,擺往什麼方向,但凡是走過一圈,那東西都會慢慢地滑下去。平時軟的時候倒會老實地被束縛在內褲裡,然而一硬起來,就有突破保護……越獄出去的可能。
   尤其還是尤川這樣的尺寸。
   黎之清心頭緊到發麻,胸腔像是能被心跳震到裂口。
   他的身體跟著車子來回顛簸,身下的那東西也跟著頻率逐漸顯出了凶悍的一面。
   黎之清的臉是真的徹底紅了,那東西不僅在尤川的腿間嘶吼,同時也將滾燙的頂端抵在他自己的腿間叫囂,隱約還要把他的一起帶動起來熱鬧熱鬧。
   這種要命的指數完全可以引發爆表。
   他的右手被尤川用力攥著,左手往座椅邊緣摳了摳,抬起來扶住前面,小心翼翼地把屁股往前挪動。
   結果他花了四五秒才挪開的距離,被一秒鐘的顛簸直接甩了回去。
   這種顛簸程度在平常坐車時不覺得太過劇烈,但他現在坐著的可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熱乎東西。
   「陳叔!」黎之清再一次坐回去,差點崩潰了,忙喚開車的那人,「求求你了……開得穩一點。」
   對方無奈地笑道:「路就是這樣,我也沒辦法啊。」
   接著他告訴黎之清這裡以前是土路,山裡樹多石頭也多,每條路下面都藏著樹根石塊,想全都挖起來耗時又耗錢,當年修路是省下所有小鄉村一起搞,縣級政府分不開神,也沒那麼多撥款,像這類不常通車的地方只能草草了事,以至於走一段路可能就因山勢顛過一個坡,再走半段可能就因底下沒掘的樹根石塊顛上三顛。
   黎之清身心正難熬著,根本聽不全他講的這一大串,差點沒把牙都咬碎了。
   他覺得自己就跟被巨浪沖擊起來的舟船一樣,浪尖在撞著他,他也在壓著浪頭,雙方看似互不相讓,可其實他才是完全弱勢的那個。
   再這麼下去不止他會瘋,尤川肯定更得難捱。
   黎之清抖著指尖把手抽出來,在車輛的顛簸起伏裡肌肉發力,被尤川舉著腰又坐回原來的座位上。
   尤川就算再煎熬,再衝動,也會顧忌黎之清的感受,車裡這時還有旁人在場,他不想做出什麼讓黎之清難堪。
   只是尤川本來就緊靠另一邊的車門坐著,和黎之清座位共享,他們兩個大男人擠在一個半的座位上,就算已經分開,身體也還是貼靠在一起。
   黎之清坐回去的時候腿都軟了,一半是熬的,一半是被嚇的。
   從坐到尤川腿上到現在過了多久他不知道,但時間肯定不算短。
   不知是因為一直被連番刺激,還是因為本來就功能強悍,尤川的那東西竟然全程沒有軟下去過,黎之清總覺得自己被一管火炮久久瞄著,那滋味有種難言的羞恥。
   他緩了緩,運了口氣想調和一下尷尬的氣氛,才要把視線投過去,尤川突然抬手擋住他的眼角,接著又直接蓋在他眼睛上,把他的頭往後面按過去,讓他直接靠著休息。
   做完這個動作,尤川的手又很快收了回去,就跟黎之清臉上有什麼尖針電花刺疼他似的。
   黎之清的頭枕著椅背,被他這來也快去也快的舉動搞懵了一秒,接著心頭一動,唇角忍不住彎翹上去,很輕地笑出一聲。
   同為男性,他當然知道男人在外界刺激下產生的生理反應是怎麼回事。
   網上有些感情咨詢方面的樹洞貼,內容類似於男朋友無意間跟別人發生了關係,自己要不要原諒他,有的前提是酒後亂性,有的前提卻是慾念一上來,身體衝動管不住。前者的理由或許還可以信上一信,至於後者,純粹就是渣男把對象當成傻子一樣胡說八道。
   兩個人如果不小心發生太過親密的接觸,身體本能的生理現象的確無法控制,但是性激素不會破壞神經信號的傳輸,性衝動也不會讓男人的腦子跟腿間的東西上下交替位置。
   而男性產生生理反應時的感覺並不像姑娘們以為的那樣猶如煉獄,氣亂難受、坐立難安、徹夜難眠的情況是有的,但是只要別繼續作死撩撥下去,就算壓在自己喜歡的人身上徹底硬了,咬牙忍一忍都能慢慢爬下去。
   緩解慾望的最好方法是強行轉移注意力,洗把冷水臉或者沖個冷水澡也是為了促使中樞神經系統在冷水的刺激下對寒冷進行抵禦,從而達到分散大腦注意力的目的。除此之外,有些人在衝動太猛的時候還會同時選擇避免和想去佔有的人有所接觸,對方的聲音,目光,甚至味道都有可能成為轉移注意力時的絆腳石,一不注意就得從頭再來。
   尤川的身份決定了他的感官比常人更加敏感,就算不用眼睛直接去看,也能輕易感受到黎之清對他的注視。
   剛剛黎之清才冒出看他一眼的打算,尤川就俐落地抬起手,對他的視線又遮又擋,明顯是不想讓他看見自己。
   暫且不提尤川以往不好意思的時候只會自己錯開眼睛,從不會讓黎之清不能怎麼怎麼樣,就算他是因為被黎之清撞破反應,真的害臊了,可往他眼睛上貼的那一下也不大正常,縮手的動作實在是太快了,就好像是把黎之清當成避之不及的砒霜一樣。
   把這兩點前後聯繫在一起,匯聚而成的信息根本無庸贅述。
   尤川不僅在怕他的視線,也在怕跟他發生身體上的接觸,因為尤川不僅僅有被迫產生的生理衝動,還對黎之清具有絕對的心理佔有慾。
   這個原因清楚明白顯而易見,差點把黎之清的心窩炸成篩子。
   本來以為該是自己剃頭挑子一頭熱的事情,突然之間成了一個完完全全的雙箭頭,這讓他在極端興奮之餘又有點慌亂的心虛不定。
   黎之清笑時聲音特別輕,別人聽不見,可逃不過尤川的耳朵。
   尤川垂下眼瞼,剛要再接再厲穩穩心神,黎之清脖子和頭沒動,卻突然把瞳仁滑到眼角,暗戳戳地瞄了他一眼。
   感官太敏感有時候並不是什麼好事,就比如說現在這種情況,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人,黎之清的聲音和目光最多會讓人心跳微微加速,給克服工作加點難度,可對尤川來說,這簡直可以算是半管興奮劑。
   尤川下意識地又要抬手去遮,黎之清這次卻直接攥住他的手腕,一把將手拽了下來。
   尤川被他手上的熱度燙了一下,索性轉頭看向車窗外面,只留個黎之清一個乾淨的後腦勺,同時試圖慢慢把手腕從對方緊扣的五指裡抽回來。
   黎之清握得更緊,沒肯鬆手。
   尤川順慣了他,也擔心自己力氣用過了弄疼他,遞增力道地抽了幾次,最後只好任由他抓著。
   黎之清盯著尤川的後腦勺,兩人僵持間,他竟然發現被髮梢掩去小半的耳朵慢慢紅了起來。
   黎之清怔了一下,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他正要仔細打量,尤川已經把頭轉回來,半是無奈地看向他。
   黎之清把視線從耳廓移到那雙眼睛上,愣完都不用尤川對他開口,指尖抖了抖,果斷把對方的手腕鬆開。
   尤川眼裡暗濤洶湧,眼眶微紅,在近距離的對視下可以辨出周邊布著一圈並不明顯的細紅血絲。
   眼神非常嚇人,也非常赤裸直白,就和叢林中潛伏很久驟然見到獵物的野獸沒什麼差別。
   尤川這時看過來的目光完全將黎之清心裡那點剛要冒尖的東西一把拖出水面,可是他這一瞬間不僅沒有產生相應的踏實感覺,反而被看得心頭狂跳。
   黎之清先是耳根一熱,再接著脖頸連同臉上一齊紅了,最後連眼眶也被臊出一抹紅暈。
   ……他沒料到尤川會有這麼大的反應,真的沒有料到。
   兩人紅眼對著紅眼,目光絞纏著,半天沒發出一點聲音。
   大概是看出黎之清的難為情,尤川安靜半晌,啞著嗓子率先開口:「……別看我。」
   黎之清被提醒,忙聽話地把脖子扭回去,睜大眼睛瞪住車前的山路,其實什麼都沒看進心裡。
   他瞪了好一會兒,慢了好幾拍地意識到最關鍵的東西,眉梢向上一揚,又想往尤川那裡看。
   尤川手快地把他頭按回去,順帶在他額角輕輕地敲了一下。
   力氣很小,一點兒都不疼,但是足夠把黎之清心裡那朵含苞待放了好些時間的花骨朵兒給敲綻了。
   黎之清這時候衣服裡就跟塞著隻兔子似的,對著他胸口一個勁兒地蹬腿,他實在是太想笑了,嘴角克制不住得往上飛起來,不管他怎麼用力去抿都沒用。
   鄭安琳在前面也打了會兒盹,但是不像那位編劇睡得沉,已經醒過來,她本想調整內後視鏡整理下頭髮,手還沒伸上去就看黎之清坐在後排中間,腦門上寫著幾個大字:全世界我最開心。
   她被對方的情緒感染了,跟著笑起來:「怎麼了你又?突然樂成這模樣。」
   黎之清「啊」了聲,被人點出來也沒法繼續憋了,彎起眼睛笑了兩聲,偷瞥了一眼尤川的膝蓋,胡掰說:「腿不麻了,坐著舒服。」
   「就因為這個?」鄭安琳翻了個白眼。
   「對啊。」黎之清點頭笑道,他說了假話,又看鄭安琳一臉受不了,想拿點糖安撫一下對方,手按到口袋上才想起來帶來的糖在機場全分給了粉絲。
   黎之清剛要把手縮回來,尤川就往他手裡塞了個什麼東西。
   黎之清低頭一看,是顆奶糖。
   「不是都分出去了嗎?」他問。
   尤川頓了一會兒才回話,聲音還是很低:「沒有,我給你留了一些。」
   黎之清怔了一瞬,又開始抿嘴憋笑起來。
   他默默收緊手指,突然間就不想把這顆糖再遞給鄭安琳了。
   劇組落腳的地方是當地山裡的一處村莊,外聯製片事先跟管轄這裡的領導幹部多次溝通,其他部門比他們早了幾天過來,住處和佈景都已經打理妥當。
   這裡是國內罕見的沒有平原作為支撐的南部省份,森林覆蓋面積將近50%,城市中心就被包籠在起伏連綿的群山中間,更別提遠離都市的山間村落了。
   現在夜幕將要低垂,林裡溫度不高,下車就被清涼的空氣直接擁住,讓人非常爽快。
   尤川比黎之清先下去,黎之清站定後抬頭看他,尤川眼神閃了閃,最終還是迎上他的視線看過來。
   黎之清下半段路很乖巧地坐著沒招惹他,尤川的眼底已經恢復成原本古井無波的狀態,神情冷冷淡淡,看起來格外禁慾,跟車上眼裡冒著血絲的那個判若兩人。
   黎之清對他抬眉笑了一下。
   尤川錯開眼睛,目光往黎之清肩上游移了幾秒又看回去,也很小幅度地提起唇角。
   姜平事先接到司機電話,已經和組裡的幾個人出來等著,身邊還站著村裡的兩位幹部,見車門打開就已經迎了上來。
   黎之清只好先收回視線,客套地一一握手道好。
   劇組全員到齊,自然要聚起來吃頓好的熱鬧一下,加上現在恰好是飯點,後來的幾人接著就被帶去享用晚飯。
   晚飯地點在以前村大隊的院子裡,棚下擺開很多木質圓桌,簷邊掛著燈,遠遠看過去就覺得特別熱鬧。
   吃飯時按眾人在組裡擔任的工作分桌,和黎之清同桌的除了導演組和幾位主要演員,還有村裡的重要幹部。
   尤川在旁人眼裡只是黎之清的助理,按規矩不該跟主創們同桌,但他們本來就是個不嚴肅的小劇組,倒沒分得太嚴格,尤川也就在黎之清旁邊坐下了。
   只不過黎之清是組裡唯一一個正受歡迎的小明星,大家對他好感度比較高,一直接連跟他講話,兩人沒機會在桌邊說點什麼。
   吃到尾聲,突然有人擁著一對年輕男女走到桌邊,對黎之清道:「不好意思黎先生,能不能打擾您幾分鐘的時間?」
   黎之清放下茶杯,應允的同時也站起了身。
   「是這樣的,他們兩個都特喜歡你,今晚家裡剛訂了親,想請您送他們幾句祝福。」
   黎之清驚喜地看向那對笑容靦腆的男女,很有誠意地道了一段祝福,又同他們找了一處燈光跟背景都很合適的地方合影留念。
   那姑娘頭上戴著一朵紅花,花瓣較寬,越是靠近花心的地方越是聚攏,頂端吐露出黃色的花蕊,彷彿一根剛被點燃的精美蠟燭。
   黎之清從來沒見過這種花,好奇問道:「這朵花真漂亮,是什麼品種?」
   對方頰上笑出兩個淺淺的酒窩,看了眼男方,羞澀回答:「這是我們這邊的野花,我不知道城裡人管這叫什麼,我們都叫它喜燭花。」
   「喜燭花?」還挺符合它的模樣。
   幫忙拍照的人笑著幫忙解釋:「這種花一株單只開一朵,咱們幾個村的小伙子要是追成了哪家的姑娘,就摘一朵給姑娘戴上,代表他一輩子只愛一個人,只跟一個人好,說明兩人心意相通了,旁人不能惦記。這花長得像蠟燭,又跟喜事有關係,老一輩的人就給起了個『喜燭花』的名兒。」
   黎之清聽得心裡一動:「那請問這種花一般都長在什麼地方?」
   「山頂上,山得夠高才有。想摘就得爬上去,跟追對象似的,不容易喲。」那人說著向旁邊的一對擠擠眼睛,笑開了。
   黎之清一聽在高山頂上就蔫了,就算他有心搞一朵回來,開拍後也沒那麼時間讓他自由支配。
   「你喜歡嗎?」那姑娘見他眼神變了變,抬手把頭上的花摘下來遞給他,「你喜歡就送給你。」
   黎之清忙擺手拒絕,他怎麼好要未婚夫送給未婚妻的花。
   「沒關係,你喜歡就拿去。」對方直接把花塞到他手裡,「我們訂過婚就不講究這個了,經常把花送人的。」
   「拿著吧,不礙事。」那位小伙子也連聲勸他。
   黎之清不好意思地收下花,對他們道了謝。
   「該謝謝的是我們才對,」女方挽著男方的胳膊最後對他笑道,「送花也是送喜氣,希望黎先生也能早日找到心上人,『地生連理枝,水出並頭蓮』。」
   黎之清聞言耳朵一熱,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紅花,抿嘴笑了笑:「謝謝。」
   這頓飯吃下來不僅是閒聊處關係,同時也簡單交代了往後的拍攝安排,散局後被送去住處時已經將近晚上十點鐘。
   鄉下人白天忙於農事,晚上又難得熱鬧了一通,回到家裡就紛紛開始關燈休息,家家戶戶沒過多久便大門緊閉,路上一片漆黑,只有帶路的人開了一盞手電,照清交錯複雜的小路。
   有些民房之間的通路較窄,兩人不能並肩。
   燈光在前面,黎之清聽不見尤川的腳步聲也看不見他的影子,他心裡知道尤川就跟在自己身後,可走到一半還是忍不住想要回頭去看一眼。
   他頭才轉過一點角度,尤川已經提步靠近過來,輕輕捏了捏他的指尖,同時低聲提醒道:「看腳下。」
   這舉動簡直像是在隱晦告訴他,不管回不回頭,他始終都在後面跟著。
   黎之清只覺得被捏了一下的地方有點小癢,被尤川說話時貼近的耳廓也略微發酥,他隔著布料摸了摸裝在兜裡的那朵花,揣著小心思美滋滋地「嗯」了一聲。
   到了住處,黎之清一進屋就有點傻了。
   姜平對他是真的關照,分到的房間大且寬敞,裝修雖然不算多麼精美,可比其他幾家好上太多了。
   最主要的是,這是一間婚房,很新的婚房,連室內傢俱的漆面都很珵亮,床頭貼著一對剪紙風格的新人貼畫,上頭一個大紅的「囍」字,周圍掛著四個字母,拼成了「LOVE」的英文單詞。
   原主人完婚不久,現在都在外地打工,一聽是黎之清要去他們村裡工作,大方地就把新居租借出來。
   兩人的行李箱被人立在衣櫃前,一眼看過去,就跟他們要來度個小蜜月一樣。
   ……這該怎麼說,氛圍挺應景的,也挺讓人不好意思的。
   黎之清站在門邊沒敢立即進去,他看了尤川一眼,發現尤川正專注地看著床頭的那個的「囍」字,忙把頭轉回來,使勁把探頭的土撥鼠塞回洞裡。
   等帶路的人已離開,黎之清率先抬腿走進去,正想著該怎麼跟尤川開始車上就想開始的話題,就聽房門被尤川合上,接著他覺得腦後的髮根被什麼東西微微拉扯了一下。
   黎之清愣了一下,邊回頭邊抬手往後摸過去,感覺出頭上多出什麼之後,再次愣住。
   尤川站在他身後低著頭,眼睫低斂著安靜看黎之清慢慢把花從髮間取下來端詳。
   要不是他垂在身側的指尖稍稍蜷了蜷,根本看不出尤川當下是在緊張。
   尤川別在他頭上的這朵特別新鮮,被折斷的莖口還有淡淡的濕潤感,黎之清曲掌讓花滾了滾,心跳得更厲害了。
   「什麼時候摘的?」他假裝淡定地問道。
   尤川的聲音比他還淡定:「你跟別人拍照的時候。」
   黎之清明明意識到了尤川把那幾句對話聽進心裡,還是把花捏在指尖問他:「你知道這是什麼花嗎就去摘來。」
   尤川看他微彎著眼睛還在故作常態,輕輕笑了:「只跟一個人好的那種。」
   黎之清的心臟使勁蹦躂兩下,差點把那只歡騰了很多天的土撥鼠給彈死過去。
   這還有什麼好說的?還有什麼東西需要去說的?
   黎之清抬起目光看向尤川,在對方的注視下把花重新別回原來的地方,也跟著笑了:「……什麼這種那種,人家也是有名字的。」
   尤川的眼睛陡然亮起來,嘴角的弧度也咧得更高,他的第一反應是想把身前的這人揉進懷裡,結果手沒來得及動,黎之清就從口袋裡掏出一朵模樣差不多的花來。
   尤川離開的那點時間裡恰好錯過了黎之清被人送花的事情,這下換成他愣住了。
   尤川的頭髮短,黎之清抬高胳膊在他頭上比了比,實在沒找到能固定的地方,最後索性塞在他耳朵後面。
   寒峻硬冷的五官配上一朵嬌俏艷麗的大紅花,黎之清頓時沒繃住,噗嗤一下笑出來。
   他第二聲還沒笑出來,尤川突然靠近半步,不由分說地緊箍他,黎之清被抱得猝不及防,呼吸都被嚇得滯了一下。
   兩人的胸腔毫無間隙地貼在一起,黎之清甚至能感受對方極其堅實的胸前肌理,還有砰砰作響的有力心跳。
   尤川把頭用力埋在他頸間,呼吸盡數噴灑出來,把黎之清那片的皮膚磨得又酥又癢。
   黎之清慢慢反應過來,同樣伸出雙臂扣在對方背後。
   他心裡正覺得濃情蜜意,頸側瞬間無端疼了一下。
   黎之清在尤川懷裡心頭一咯登,眼睛跟著微微睜大。
   ……等等,他是不是,是不是被這傢伙咬了一口?

   第56章

   脖子是腦幹的唯一通道,相對身體其他部位而言更加脆弱敏感,無端被吹上一口氣都會一個激靈,何況現在還是被結實地咬了一口。
   黎之清條件反射地聳起肩膀,意識到尤川做了什麼之後滿眼的不可置信。
   別人家心意相通,抱一抱再親個嘴兒,怎麼到了他這,還沒抱夠就被啃上一口。
   「尤川,」黎之清能明顯感覺到自己頸側的那塊皮肉在被牙尖抵著,他掙扎了一下沒掙開,反被尤川摟得更緊,心裡不由又好氣又好笑,「你幹嘛咬我!」
   尤川聞言鬆開嘴,伸出舌尖舔了舔那塊完整的咬痕,被自己留下的印記勾得更加興奮。
   懷裡的這個人終於又是他的了,這個認知讓尤川的指尖都止不住發顫了。
   他偏頭在頸間換了個地方繼續舔咬,力氣沒有第一下那麼實在,可架勢比剛剛更有侵略性。
   那股癢意透過肌理鑽進脈管,磨得人心都跟著躁動起來。
   黎之清本能地想要離尤川的齒舌遠點,閃躲的動作卻把皮膚更大片的展露出來,以至於他躲得越厲害,尤川上嘴得越是得寸進尺。
   「尤川尤川尤川……」頸間實在敏感,幾番舔咬下來,黎之清對應的半邊身體都開始酥了,他一邊試圖從他懷裡掙脫出來,一邊不停叫喚著尤川的名字。
   黎之清聲音溫潤,平時不顯絲毫弱氣的柔軟,不過現在他正被人叼著脖子又舔又咬,心裡一慌,嗓音自然就控制不住地開始變了,一聲名字一個調,聽著不僅不像硬氣地點名,反而特別像,求饒。
   可惜尤川完全不受影響,動作沒有停頓一秒。
   黎之清真被咬得沒脾氣了,掙也掙不開,叫也沒有用,感覺到尤川快要舔咬到自己耳垂下面,黎之清吸了口氣,索性以牙還牙,張嘴對著尤川的肩膀使勁咬下去,還發洩似的使勁磨了磨牙。
   他這一嘴下去,尤川果然頃刻停住。
   黎之清爽快地鬆開嘴,瞥眼一看,心裡一秒就憋屈了。
   ——咬得這麼賣力,竟然連個紅印子都沒有。
   尤川在他耳邊輕輕哼笑了一聲,似乎被他咬得更愉悅了。
   黎之清不禁羞惱,趁機把手塞進兩人緊貼了胸口之間,用力將尤川往後猛推一把。
   尤川正被他逗得不行,也沒反抗,任由他把自己按到門上,低頭看著需要抬頭才能瞪住自己的小青年,又笑開了。
   「……笑什麼!」黎之清說著自己也忍不住想笑。
   尤川略微調整了下站姿,環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懷裡帶過來,接著抬手將他額前的頭髮撥到後面,垂首同他額頭相抵:「開心。」
   黎之清看著那雙眼睛,被不由分說咬了半天的憋屈轉瞬褪去:「開心就得咬我嗎?」
   尤川對他笑了笑,把頭垂得更低,和他鼻尖親暱地蹭了蹭:「咬了之後,你就是我的了。」
   他說話時熱氣全噴到黎之清的臉上,伴著一股清冽的好聞味道,被黎之清無意吸入後燒得肺都要疼了。
   聽到這句黎之清才反應過來,尤川本質上是一條龍,表達方式自然跟人類不同。
   黎之清慢慢呼出一口氣,手扣在尤川身後稍一用力,瞇起眼睛笑著開口:「那你想知道,我們普通人在這種情況下會怎麼做嗎?」
   他驟一做出這麼狡黠的神情,尤川看得愣住。
   黎之清以為他是老古董不懂人間情愛,笑意更甚,心裡正琢磨著該是直接付諸行動,還是再繼續逗他幾句,沒想到眼前的陰影猛然推近,隨即唇上一軟,竟然被老古董搶去了先機。
   「唔……」黎之清猝不及防,從嗓子眼裡低低地驚呼出聲,接著心臟重重一跳,他收緊手臂擁緊尤川,不甘示弱地反壓回去。
   尤川嘴唇微涼,可舌尖卻熱意滿滿。
   他沒有一上來就攻池掠地,只沿著嘴唇邊緣滿滿摩挲輕吮,從唇珠到唇角,輾轉反覆,愛惜地細碎吻過,濕熱的舌尖也跟著勾舔過黎之清的唇縫,掃過齒面和最外緣的軟薄粘膜,遲遲沒有更深一步。
   黎之清緊隨他的節奏來回親吻,可尤川就像在跟他玩著幼稚的捉迷藏遊戲,他每每將要貼近,尤川卻已經轉移到了下一寸領地,總差那麼一點,根本沒法把主動權爭奪回來。
   「喂。」黎之清不滿地低低抗議,將手穿插進尤川的雙臂之間,直接纏繞在對方的頸後,嘗試去強迫他不要動彈,同時抬高下巴,張開雙唇含咬上去。
   尤川提起嘴角,毫不客氣地將自己送上門來的甜糖蜜餞收進口中。
   黎之清只覺得自己被他溫柔又用力地吮了一下,都沒來得及乘勝追擊,那股灼燙的氣息竟然再次抽身回去。他微微一愣神,唇上又被吮咬了一口,親完就撤,只在他反擊不了的間隙裡欺壓過來。
   黎之清皺了皺眉,勾住尤川的脖子往下拖拽,同時稍稍墊腳,不肯甘心地繼續進攻。
   幾次逗弄下來,兩人的呼吸都重了不少,貼在一起的胸口起起伏伏,把對方的心跳帶得更猛。
   黎之清被尤川佔盡了嘴上的便宜,自己卻沒主動咬住過對方,急惱之餘也被引發了骨子裡的好勝慾望。
   他看著尤川臉上雲淡風輕,眼裡卻濤浪洶湧的忍耐模樣,暗暗在心裡壞笑了一聲。
   黎之清把重量更多地壓在尤川身上,兩人的胯部也隨即隔著褲子親暱地貼合在一起,他自己倒是還處於半硬的覺醒中狀態,尤川的卻已經蓄勢待發,姿態驚人。
   他剛一頂上去,尤川的身體果然跟著僵硬了一下。
   黎之清環住對方的脖子,沒再繼續墜壓,輕輕喚了聲:「尤川。」
   他這時的嗓音恰好介於清朗和低啞之間,又刻意放緩了聲調,當真是撩得一塌糊塗。
   尤川聽得耳廓一酥,更加用力地箍住他。
   黎之清也加大抱他的力道,在尤川的注視下慢慢把雙唇啟開,探出舌尖,眼睛微微瞇起含笑看他,好似在向尤川討一個徹底的親吻。
   尤川眼裡更沉,鉗在黎之清身後的手指不由收緊。
   黎之清滿意地看著他眼神的變化,在尤川做出反應的下一秒把舌頭縮回來,揚眉對他做了個矜傲的小表情,好像在挑釁說有本事就把性冷淡的假模樣貫徹到最後。
   他有意用這種方式報復一下尤川剛剛逗弄式的追逐親吻,但是卻在尤川對他的一再退步中忽略了一點,對面這傢伙不僅個頭比他高,身體比他結實,力氣還大他不止十萬八千里。
   黎之清眉梢還沒放下來,呼吸的頻率就在一瞬間盡被搗碎。
   他壓根來不及反應,整個人懵住了幾秒,最後還是因為來自唇上的強烈負壓感晃過神來。
   跟剛剛的輕舔慢吮完全不同,這次的唇舌來勢洶洶,覆壓上來的動作凶狠且狂野,對準他的嘴唇用力碾磨,在把唇色吮咬得愈見艷麗之後,尤川總算將舌尖滑進黎之清的口腔,輕而易舉地抵開牙關,侵入腹地肆意陵犯。
   剛剛他是怎麼把重量壓到尤川身上的,現在尤川就用同樣的方法反壓回來。
   黎之清的身體往後折出一道緊繃的弧線,重心的嚴重偏移導致他腳下不能站穩,只能死死摟住尤川的肩膀,被迫承受沒法反抗的火熱親吻。
   黎之清的臉上被對方滾燙灼熱的吐息燒得通紅,舌尖還被粗暴地捲絞舔弄,尤川像是要把他的舌頭吸咬吞吃似的,吮纏的力道大得驚人,帶動著黎之清一起刮擦磨蹭過每一寸嫩軟的濕潤粘膜,帶起一陣陣令人羞赧的疼癢感覺。
   「嗯……」血液中的氧氣快被全數抽出,黎之清難耐地低哼了兩下,伴著唇舌絞纏間的水聲細響,他本人都聽得陣陣發臊。
   兩人腿間的那處同兩人的身體一般緊密相擁在一起,可能是因為燙人的熱度互相傳遞,也可能是其他什麼他所預料不到的原因,黎之清大腦發暈的同時竟然覺得體內無端升騰起一股熱浪,灼得他喉嚨燥熱,身體也躁動得異常難受。
   「尤……唔!」缺氧的感覺逐漸明顯,黎之清充分體會到了目眩神迷是什麼滋味,他在親吻間連一個完整的名字都沒法說出,只能用指尖拉扯著尤川頸後的頭髮,左右晃動著頭想要逃開對方的舌尖桎梏。
   尤川適時地放開他,最後親吮了一次,慢慢從濕熱的口腔中退出來。
   唇面分開,黎之清的腿已經軟了,是實質上的軟到站不住。
   微弱的缺氧感覺還殘留在腦子裡,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眼前蒙著一層生理性的薄薄淚水,和被蹂躪了一波的嘴唇一樣濕潤可憐。
   尤川呼吸粗重,眼裡冒著精光,一瞬不瞬地緊盯住他。
   「……嗯,」體內燒人的浪潮還沒平歇,黎之清使勁摳著尤川頸後,隱忍地皺緊眉,可眼角和雙頰的潮紅卻更深了,「奇怪。」
   尤川在他額前親了一口:「怎麼?」
   黎之清的腳腕都快隱約發抖了,他被尤川環在懷裡,對方的體溫一方面讓他有所緩解,一方面又讓他止不住地想往後避開。
   他兀自忍耐了一會兒,發現沒什麼作用後欲言又止地看著尤川,小聲道:「總覺得……越來越熱了。」
   這跟單純起生理反應的感覺不完全相同,難受程度簡直是翻倍地往上攀升。
   莫非他其實本性浪蕩,被人抱著親一下就他媽遭不住了?
   黎之清使勁掐著掌心,一邊紅眼一邊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他本來就長得好看,臉上再布著潮紅更是格外勾人,尤川忍不住低下頭,將嘴唇貼到他的臉上。
   對方的氣息一灑下來,黎之清身體更酥了,他連忙伸手,一巴掌捂在尤川嘴前,接著手心像是被扎了一下,迅速縮回來。
   尤川想不到他這時候體內有什麼變化,黎之清撤去阻擋,他又想再親上去。
   「尤川,」黎之清偏開頭躲他,身心都是又焦又熱,要不是他性子堅韌,這會兒說不定能被折磨得哭出來,「你別碰我,我……現在不對勁。」
   尤川聽出他語氣裡的急切,頓下動作:「不舒服?」
   「……也不是不舒服,就是不大對勁。」說舒服也舒服,說難受也難受。
   尤川即便身下硬如烙鐵,也強忍著等他講完。
   黎之清是真的不知道怎麼詳細說明,他想從尤川懷裡抽身出去,可腿腳發軟,被抱著都得拚命忍著才能不顫。
   醞釀了半天,他實在找不出不那麼羞恥的形容詞,最後蹙起眉,含著水意的眼睛也瞇著,嘴角一撇,對尤川可憐巴巴地長長「嗯」了一聲,強調就跟小孩委屈了向大人撒嬌似的。
   尤川被他「嗯」慌了:「不著急,慢慢說。」
   「我不知道怎麼說!」黎之清想罵人的心都有了。
   這他媽的日了狗了,他怎麼可能會是這麼……這麼淫那什麼的人!該有這種感覺的難道不該是『龍性本淫』的尤川嗎?
   他又不是龍!
   老天爺玩他!
   尤川看他先是一臉複雜難言,又是眼裡冒火,拍拍他的背安撫道:「慢慢來。」
   這不是慢不慢的問題,是羞不羞恥的問題。
   黎之清又憋了一會兒,最後實在快被體內秒漸猛烈的火苗燒乾了,咬咬牙附在尤川耳邊磕磕巴巴地小聲說了幾句話。
   尤川愣了下,聽得自己心裡也跟著一個勁兒地冒火。
   「……我不是這樣的人,」黎之清不甘心地替自己辯解,但他以前沒跟誰這麼親密過,搬不出有力的證據,只能重複,「真的不是。」
   尤川低著頭,目光灼灼。
   黎之清堅定地看回去,他靠著過人的意志力繃緊肌肉熬到現在,也慢慢有點頂不住了,身體間或輕輕顫了顫。
   尤川感受到他在自己懷裡開始發抖,又見他咬著牙一臉潮紅,額上還冒出細汗,不由聯想到前端時間的那次偷香,兩件事前後串聯,尤川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猶豫著低聲開口:「我……」
   黎之清看著他。
   尤川目光閃躲了下,同樣附到黎之清的耳邊,簡略地低聲解釋兩句。
   黎之清搞懂他的話後直接震住了,瞪大眼睛乾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竟然還有這種操作?!

   第57章

   「龍涎」的這種設定完全超出了黎之清的認知範圍。
   他目瞪口呆完也沒心思硬撐了,在心裡狠狠地罵了一聲,直接把臉砸進尤川的肩窩裡。
   尤川能明顯感覺到被自己摟在懷裡的這人身體越來越軟,抖得越來越厲害,黎之清的體溫簡直快燒到他的後背去,他每呼出一口氣,對方就無意識地指尖用力。
   儘管理智上知道在現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怎麼掙扎都不起作用了,可抵抗似乎已經成為黎之清身體本能的一部分,有種堅韌的可愛。
   尤川心滿意足地抱著他,抬手捏住他的後頸,輕易將顫了又顫的人從懷裡捉出來,低頭又親到他的臉上。
   黎之清頓時扣緊他的後背,臉上在被連連吮咬,腹前又被一根炮管抵著,體內還有股邪火亂竄,真是想哭的心都有了。
   他做錯了什麼?不就是親了一口嗎?沒聽說過親一口還能捎帶這種贈品的。
   尤川的嘴唇從臉頰游移到眼角,舌尖撥舔了兩下覬覦已久的睫毛,吐息滾燙。
   黎之清的腦袋都快被熱懵了,喉嚨裡乾澀得逐漸開始發疼。
   他表面上看起來低調平和,其實骨子裡還是個很驕傲的小青年,儘管對於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不愛爭風取勝,但是在其他方面,他絕對不會甘願低頭。
   就比如說現在,黎之清很想跟尤川做點什麼親密的事情,又打心眼兒裡不願讓自己一開始就處於這麼無力不堪的狀態。
   不過這點堅持在尤川接連的滾燙吮吻裡消褪得連渣子都不剩了。
   黎之清攀住他的肩膀,咬了咬牙,心說反正催情的玩意兒他已經吞下去了,現在腿軟腳軟,渾身發酥,吐又不可能吐出來,總歸成了這樣,那他媽就直接享受吧。
   想到這裡,黎之清破罐子破摔地轉頭迎上尤川的嘴唇用力吻了回去,同對方發狠地交鋒起來。
   尤川被他撩撥得更加興奮,環在他身後的手忍不住沿著腰身上下揉按,惹得黎之清在輕顫的同時發出幾聲低低的甜軟鼻息。
   感覺到自己腰後的衣擺被撩了起來,黎之清定了定神,輕輕咬了一口尤川的舌尖,暫時歇戰道:「我要洗澡。」
   在路上花了不少時間,他必須洗個澡才能心裡舒坦。
   尤川低頭看著他,手上的動作只頓了一秒,接著毫不猶豫地探進衣服裡,貼著他的脊椎逐步往上,眼裡全是精光。
   黎之清後背一僵,一聲輕哼還沒出來,尤川又再次侵襲過來,勾裹住他的舌尖,強硬地放肆翻攪,在粘膩情色的水聲裡不疾不徐地用腿將他一步步地推進浴室。
   浴室和臥室相連,只有短短一小截的路,可黎之清本來是渾身發軟,再被尤川強迫著往後挪步,退進浴室的時候,雙腿和腳跟已經徹底軟了,連腿根都在不住地發起顫來。
   兩人的唇舌始終沒有分開,發狠地互相糾纏。
   黎之清突然有些後悔讓尤川穿了件襯衫,胸前一排的紐扣,他的手用不力氣,又被尤川親得有些缺氧,指尖克制不住地哆嗦,解到第三個就開始力不從心,只能皺著眉胡亂扯拽。
   和他相比,尤川的動作就要有效率的多,黎之清還在同第一枚扣子較勁的時候,尤川就已經將他剝得只剩一條內褲,感受到黎之清不滿地小動作,尤川喘息著輕笑一聲,雙臂施力將他抱到鏡子前的台櫃上坐好。
   浴室裡沒有浴缸,東西也少,地面和牆壁都貼著一層白色的瓷磚,燈光一打,格外乾淨空曠。黎之清坐著的台櫃用了複合板的材料,也是白色,表面光滑冰涼,和他的皮膚呈現出強烈的冷熱對比。
   他本來就白,這會兒被情慾一染,白裡透紅的模樣更是撩人,再加上被置身在一片白色背景下,整個人好似要發起光來,就像一隻被擺進了瓷碟的熟透了的桃子。
   偏偏這只桃子還依舊成了精,平時那雙眼睛乾淨濕潤,現在又紅又濕,水意滿滿,裹著春意的視線從下往上地輕拋過來,一個勁兒地誘引著旁人去毀了他。
   尤川眼裡更沉,眼眶被灼得發紅,目光死死地鎖在黎之清身上。
   他在黎之清的注視下把衣服俐落脫去,強健堅實的胸膛隨即就裸露出來。
   黎之清呼吸一滯,著實被驚了一下。
   尤川就像是一頭在叢林裡征戰多年無可匹敵的健碩野獸,從肩膀到腰腹,全是一塊塊線條分明的肌肉,把裹在表面的皮膚都撐出適當的緊繃感。
   很性感,也很誘人,黎之清覺得自己的眼睛已經被他狠狠強姦了一遍。
   尤川被他的眼神變動成功取悅,雙手撐著櫃沿俯身過去向他討了個吻,接著推開幾步擰開身後的花灑,同時解開腰帶,被褲子也直接拋開。
   黎之清之前就領略過尤川的這雙長腿,現在撤去衣服的偽裝,長度和力度都成倍地猛增。
   黎之清毫不客氣地打量欣賞,目光再移到上面,他揚眉笑了出來。
   尤川穿著一條和他同款的灰色內褲,彈性十足的面料隱隱有些兜籠不住那要想要戳頂出來的硬物,邊緣被撐開不小的縫隙,有種狂野的色情。
   更重要的是,此時內褲中間被硬物頂端滲透出來的清液濡濕了一塊,明顯得很。
   花灑打開,溫熱的細密水流很快灑下,黎之清仰臉瞇起眼睛,在尤川距他只有兩步的時候抬起右腿,用腳尖輕輕抵了抵對方腿間鼓起的那團,笑得又壞又輕:「喲。」
   尤川的腳下只頓一秒,轉瞬跟著笑起來,伸手握住黎之清的腳腕,順勢曲起他的腿往上折起,逼近後直接將炙熱的吐息注入那張聲調甜軟的小嘴裡,單方面用唇舌進行欺壓凌虐,把剛剛還笑意吟吟的人廝磨得低哼連連。
   黎之清後背貼著鏡面,膝蓋被壓在肩上,兩腿張開將尤川收在中間,對方猙獰的硬物隔著內褲與他的摩擦在一處,羞恥得黎之清臉上更紅。
   「嗯……」他努力偏開頭,想獲取片刻的喘息。
   可尤川偏不允他,跟隨著跳轉角度,瘋狂地搔刮著口腔內的每一處粘膜,將來不及吞嚥的唾液攪動拌散,聲音比前幾次交吻還要響亮。
   黎之清討饒地半斂著眼睛看他,濕潤的眼底盡是尤川從未見過的瀲灩風情。
   尤川呼吸更重,他慢慢揉捏到黎之清的腿根,嘴上的撻伐力道逐漸消減,手上的力道卻猛然大增。
   黎之清只在粗重的喘息和粘膜的水聲裡聽到一聲裂帛的聲響,接著他胯間一涼,頃刻就被滑到身下的水裡徹底浸濕。
   黎之清震驚地看著他,心裡巨浪滔滔。
   這他媽!這人!單手!把他的內褲!撕!了!
   「嗯!」他顧不上替唇舌爭取自由,慌張地想合攏雙腿,卻在尤川的桎梏下動不了分毫。
   尤川滿意地感受著他在驚慌失措裡的頻繁顫抖,把自己身上的最後一件遮擋物撤去,放出那要又粗又長的熱湯玩意兒,把飽滿猙獰的圓頭和黎之清同樣濕漉的頂端貼合在一起摩挲刮弄,同時從他的口腔中緩緩退出。
   在最敏感的時候,最敏感的地方又被這樣碰撞,那種滋味難以形容,非要說的話,就像有上千隻螞蟻突然湧了上來,對著泛出清液的小孔循環繞圈,最後鑽了進去,激得人頭皮頓時麻了。
   「啊……!」黎之清果然發出一聲嗓子痙攣似的跑調叫喚,身體往後猛彈了一下,又被尤川按住。
   他身體後仰,右腿已經搭在尤川身上,皮膚的顏色更深了一度,一臉的羞赧驚愕,指尖顫動著往尤川肉裡嵌。
   尤川笑了一聲,把他身體壓得更低,湊近他的耳邊呼氣道:「喲。」
   熱氣襲來,黎之清不由深喘一口,他鎖骨上方剛顯出一處凹陷,耳垂又突然被包含進一片溫熱之中,腿間的那根還被不停地磨蹭著。
   黎之清大概快哭了,邊哼叫邊往尤川背上抓:「別……嗯,尤川……」
   「嗯。」尤川應下來,把耳垂含吮一通,唇舌又漸次往下,掠過平直好看的鎖骨,到達肌肉薄韌的胸口,接著嘴唇一張,將靠右的乳尖輕輕含了下去,舌尖有力地逗弄一周,又對準中心的凹陷輕輕啃咬。
   黎之清哪受過這個,他往前自己都沒摸過自己胸前,突然被這麼對待,酥麻伴著痛癢,電花似的鑽進血管,頃刻間就傳至四肢百骸,讓垂體的分泌運作更加劇烈,神經末梢都跟著微微顫抖。
   黎之清本來就死死咬著牙不想讓自己喘得厲害,現在下身的刺激和胸前的磨咬交纏在一起,他就算把牙咬碎都沒什麼用了,唇齒間的哼聲不住地漏出來,炸在尤川耳邊,本就燙碩的地方竟然又漲大了一些。
   「尤川,尤……川」黎之清用手抓著尤川的頭髮,越開口聲音越是變了調的發軟,「稍微停嗯……」
   尤川心頭火熱,將兩點乳尖舔吸得——硬起才總算放過了他,抬頭和他額面相抵。
   黎之清總算不用後仰著承受熱浪,他眼角發紅看著尤川,兩人腿間每一次的摩擦都讓他難以控制地渾身發顫,濕淋的圓頭又一次從肉眼刮過,黎之清張嘴用力喘息,伸手往下握住那要不住折磨他的硬物。
   掌心覆上去,不止尤川愣了一下,連黎之清自己也被震住。
   他心尖哆哆嗦嗦地目光下移,看清底下那根青筋鼓脹的硬熱,眼睛都快瞎了。
   ……太大,太粗,是真的大,真的粗。
   黎之清最初還在慶幸好歹化了人形就一根,可這一根估計能頂兩根用,這讓他怎麼用得起。
   黎之清哆哆嗦嗦地把目光移上來,看著那雙布著細紅血絲的暗沉眼睛,是真想哭了。
   他不能做下面的那個,他一定得想法子,得想法子把尤川壓下去,不然肯定得被戳死。
   他這念頭剛蹦出來,後腦就又被尤川掌住了,唇舌再次失守,同時下身又被不客氣地收攏握住。
   「唔!」私密的地方頭一回被人這麼對待,黎之清都不知道是該先驚慌還是先羞恥了。
   尤川只看過幾篇短文和幾幅條漫,過程有所瞭解,技巧沒有掌握,不過好在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樣的對待,又觀察入微,能根據黎之清神情上的細微變動有所調整,沒一會兒就把腿間的那根揉捏得徹底勃起了。
   黎之清按住他的肩膀,張著嘴大口吸氣,努力不讓自己發出奇怪的聲音。
   「不舒服?」尤川五指收縮得更緊,上下捋動的速度也開始加快。
   「嗯……」黎之清頓時破功,被壓抑許久的呻吟盡數釋放出來。
   他腦子裡像被灌進一團漿糊,被猛撞進來的快感一波接一波地放肆攪動。
   尤川輕笑一聲,俯身埋進他頸間吸吮舔咬,手心被透明滑膩的清液沾染透徹。
   黎之清的肉眼被覆有剝繭的手掌不聽話刮擦刺激,清液越滲越多,柔軟敏感的頂端被裹得水亮,又在尤川的運作間被均勻地塗抹在滾熱柱身的每一處,伴著「咕唧咕唧」的情色聲響,讓手指與柱身更加貼合。
   隨著尤川手上節奏的加快,黎之清叫喚的聲音也大了起來。
   技巧不足,可耐不住力道和速度驚人,黎之清又是絕對的青澀,尤川給他的刺激已經可以要了他的半條命了,他大腿內側肌肉緊繃,額前的細汗和花灑的水流匯聚在一起,共同流淌過潮紅滾燙的臉頰,整個人抖得不成樣子。
   賣力吞吐著曖昧清液的小孔總算舒張兩下,浮顯在柱身表面的青筋有力地起伏脈動,尤川感受到扣在自己肩上的膝蓋開始拚命往下壓,五指適時地收攏捋下。
   黎之清後腦像是被人狠狠掄了一棍,又像是被人狠狠拋到空中,久久不落地。
   粘稠濕滑的白灼液體一股股地噴濺在尤川的手心裡,又慢慢順著指縫滲漏,有些甚至滴落在尤川飽脹猙獰的頂端。
   這味道馥郁濃烈,把不大的浴室徹底充填。
   黎之清滿眼的茫然迷離,眼睛雖然對準了尤川,可視線卻完全沒有聚集起來。
   高潮過後,身體的每一個毛孔都是絕對的敏感,儘管他一時沒有緩過神,但尤川稍一湊近,他還是對那股侵略性十足的氣息做出了本能反應。
   滾燙的唇舌再次烙上臉頰,黎之清縮著脖子小聲抗議:「等一下……」
   洩過一次之後,黎之清的狀態比剛開始好了一點,尤川怕他又變成那副委屈的模樣,只伸出舌尖舔弄著他的嘴角,不忍心再繼續侵入他的口腔,只不停地在周邊吃點小甜頭。
   黎之清稍微緩過了神,感覺到尤川的硬物依舊頂在自己的腹前,再看他一臉隱忍地湊在自己臉上親親蹭蹭,心裡一抽,勾起他脖子,在他唇角咬了一口,伸手往下摸去:「……我幫你。」
   尤川的鼻息重了些,手臂力道撤去,任由黎之清把腿放下來。
   他將頭埋在對方的頸間,緊緊摟住那截精瘦的腰身,在黎之清的套弄下將嘴唇貼在他的皮膚上,灼熱的呼氣頓時透過肌理鑽進血液,衝上頭頂後又脫韁似的竄回下身。
   黎之清喉間又燥起來,剛射過一次的地方竟然重新慢悠悠地抬起頭,將濁液未乾的頂端抵在自己的手腕上。
   黎之清心裡一窘,說著要幫尤川的擼出來,結果手上還沒動作幾下,自己又開始硬了。
   他深吸一口氣,剛把腰胯偷偷往後退了退,還沒徹底抬頭的地方便被同樣濕滑的掌心圈住了。
   黎之清嗓間哼了一聲,同時聽到尤川在他耳邊低啞地輕笑。
   他腦子裡頓時蹦出四個大字:沒完沒了。
   第二天醒來,黎之清沒有立即睜眼,他清醒之後心裡又喜又臊,抓著毛毯的邊緣往臉上一蒙,在尤川懷裡翻了個身背對他,恨不得把床板鑽個洞,藏到床底下去。
   尤川那玩意兒太大,他們沒事先準備什麼東西,昨晚沒法做到最後一步,如果僅僅只是互相幫助一次倒不至於讓黎之清難為情到裝睡的地步,主要是他到後面燒昏了頭,尤川慾念正旺的時候明明已經強忍著不和他交吻了,他竟然沒忍住對著尤川又舔又咬……
   結果一發不可收拾,他差不多在尤川身上掛了大半個晚上,主動的。
   想到自己坐在尤川腿間依依不饒地向他索吻,黎之清耳根一熱,不自覺地把毛毯裹得更緊了。
   尤川照例是一夜沒合眼,自然知道黎之清是在裝睡。
   他無聲地勾起唇角,也跟著翻身,隔著毛毯把身邊的人環住,半壓住他,下巴抵在對方的肩窩裡輕輕蹭了蹭。
   黎之清身體一僵,忍住了沒動。
   尤川也不急,耐心地磨著他。
   論耐性,黎之清哪能比得過一個活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老傢伙。
   他認命地回過頭,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眼角就被尤川用嘴唇輕貼了一下。
   黎之清頓時忘了自己剛剛想說什麼。
   尤川含笑看他:「醒了?」
   明明看出來他裝睡還這麼逗他。
   黎之清好笑地推了他一把,掌心恰好按到尤川肚子上,隔著毯子都能感受到結實硬健的肌肉。
   他沒忍住摸了兩下,發自內心的欣賞和羨慕。
   不知道是不是他體質問題,就算沒少去做軍營裡的訓練,他始終練不出太明顯的肌肉,尤川這樣不怎麼用力就堅實的,他更是想都不用想。
   尤川被他摸得眼神古怪了一下。
   「怎麼了?」兩人的眼睛離得很近,黎之清沒放過他剛剛的眼神變化。
   尤川搖搖頭,沒說話。
   黎之清懷疑地瞇了瞇眼,他手沒收回來,尤川倒稍微往後退了退。
   他一愣,心頭掠過一個念頭:「你該不會……」被他摸得有反應了吧?
   尤川把他的手壓下去,沒搖頭也沒說話,相當於是默認了。
   黎之清愣完笑了聲,把手從毯邊伸出來故意逗他:「要幫忙嗎?」
   這種程度哪犯得著幫忙?
   尤川笑著看他,最後輕輕在他指尖咬了一口,算是對他調皮的小懲戒。
   黎之清又笑起來,翻身改壓到尤川身上,低頭在他額前響亮地啵了一下:「那我去洗漱啦。」說完就美滋滋地下了床,哼著小調進了洗漱間。
   今天是劇組算好的良辰吉日,用過早飯就搭起案台,擺好香爐和貢品,準備進行開機儀式。
   黎之清不是《帝王錄》的主創,所以之前的開機儀式他沒有上前,這次他身為電影主演,跑不開得去上三炷香拜拜神了。
   「拜哪個神?」黎之清拿著分到的香愣了下。
   鄭安琳解釋:「上香的時候心裡禱告兩句就行了,土地公公二郎神什麼的,選什麼都可以。」
   「選誰都行?」黎之清眼前一亮。
   鄭安琳點頭:「走個過場而已,隨便了,以前我還念過哪吒三太子呢。」
   「拜神怎麼能隨便,心誠則靈。」黎之清心裡有了主意。
   鄭安琳不在意地擺擺手:「問題是哪來的神仙?就算有,我心誠的時候也沒見神仙給我來點回應啊。」
   黎之清跟她說不清楚,轉身對外圍的尤川舉了舉香。
   尤川無奈又縱容地看著他,鼻腔裡歎出一口氣,可嘴角分明揚出一道不大明顯的弧度。
   開機儀式開始,主創一一上前拜神插香,祈禱拍攝一切順利。
   黎之清想了想,上香前默念著:「別人都求著電影順利了,尤川啊尤川,你就保佑咱們劇組的人能夠健康平安吧。」
   他這句話剛在心底說完,突然聽到尤川低笑一聲,對方明明站在十米開外,這聲音卻像是直接在他耳邊響起一樣。
   黎之清怔了一下,正想回頭看向尤川,周圍卻無端起了一陣大風。
   周邊的人驚呼著抬頭看天,只見剛剛還透著幾分明媚的天空逐漸被雲層遮了起來,一道游龍似的微弱光亮在雲間一閃,隨機天上就飄下一陣細細綿綿的小雨來。
   「『遇水則發』!『遇水則發』!」有人激動道,「好兆頭啊!龍王顯靈了!」
   旁人聞言反應過來,也跟著興奮起來,詢問攝像有沒有把剛剛這幕拍錄下來。
   黎之清手上的香還沒插進香爐裡,不可置信地瞪著天,扭過頭就看尤川在亢奮的人群裡安靜地看著他,眼底藏著笑意。
   黎之清心頭一跳,抬頭看看天,又看看尤川,聽著眾人嚷嚷著「神仙顯靈」「好兆頭」,嘴角一抿,忍不住笑了。
   他怎麼突然有種老神仙由著他任性的感覺。
   這場雨本來就不是什麼正經雨,灑了一小會兒就停下了,這更讓劇組的老輩跟圍觀的村民認定這是「遇水則發」的好兆頭。
   黎之清興奮的點跟他們不在一個頻率上,想分享都分享不了。在場務佈置拍攝現場的間隙裡,他忍不住摸了手機給唐順時發消息:〔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我剛剛向尤川許願成功了!〕
   唐順時不接活兒的時候癱在店裡沒什麼事,很快回覆過來:〔啥意思啊?〕
   黎之清咧著嘴角把剛剛發生的事簡略用文字描述出來。
   唐順時:〔……〕
   唐順時:〔…………〕
   唐順時的省略號一條比一條長,黎之清以為他是被推開了新世界的大門,打字道:〔是不是很神奇!〕
   唐順時:〔……你拜他的時候,念了「尤川」這個名兒?〕
   黎之清覺得理所當然:〔那不然我叫他祖宗嗎?〕
   唐順時立馬回了個抱拳的表情:〔祖宗,你才是我祖宗。〕
   黎之清不解:〔你突然什麼犯毛病?〕
   〔你給一位上古時候的老龍神徹底把名字定了,我能不叫你祖宗嗎?〕
   黎之清看到他這條消息更懵了:〔「尤川」這名字不然老早就叫了嗎?〕
   〔那能一樣嗎!〕唐順時是真的服了。
   以前只在口頭上叫叫,相當於普通人之間的暱稱,現在直接在拜神的時候用上,關鍵還被應下了,這簡直就是把大名蓋到戶口本的姓名欄上。
   唐順時怕他不懂,繼續道:〔今天以前,老神仙的身份只是老神仙,可從他應下你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徹徹底底變成尤川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黎之清愣了一下。
   這就相當於,黎之清無意間給了尤川一個和「老龍神」同質的新身份,就算尤川歲數翻倍都改不了這個事實了。
   除了這個,唐順時有一點沒告訴他。
   沒有名字的神不會擁有信徒,信徒對普通神仙而言是修行的助力,對尤川這種級別的老神來說只會是叨擾。尤川應下黎之清的小請求,也就有了被信徒叨擾的可能。
   不過唐順時轉念一琢磨,按尤川這脾氣,也不會有什麼雜多的麻煩,那邊念著「保佑我一夜暴富」,他那邊說不定能乾脆回一個「滾」,估計只肯聽進去黎之清對他說了什麼。
   想到這裡他就有點羨慕黎之清這小子了。
   尤川這是只甘願當他一個人的神啊,當真是全心全意單護著他。
   黎之清光是知道一半的事就已經很是心動了,他轉過頭,尤川正蹲在他身後的一棵樹下低頭看著什麼,黎之清沒打斷他,低頭給唐順時發消息:〔我想麻煩你件事。〕
   唐順時貧開了:〔小祖宗的請求不算麻煩,您甭客氣,儘管提。〕
   黎之清回他一個翻白眼的表情:〔幫我寄點搞事情的東西。〕
   唐順時:〔???〕
   〔我和尤川要用的。〕黎之清隱晦提醒。
   他本來想在網上買,可是看評價裡總有差評說假貨,放不下心,只能讓唐順時買了寄來。
   唐順時懂了:〔……那不然,我去見你最後一面吧。〕
   黎之清給他回了一串「呸」,最後把定位發送過去,這才把手機收起來。
   他從凳子上站起來去找尤川,剛走到他身邊停住腳,尤川突然揚手遞給他一把被紮成一束的小野花。
   黎之清一怔,接下花還是怔:「嗯?」
   尤川轉過面相,沒起身,向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黎之清不解地把左手伸出來,尤川拇指往他手上一覆,再挪開時,黎之清手上就多了個環。
   黎之清:「??!!」
   這傢伙哪學的這套!

   第58章

   其他人搞出這種小情趣也就罷了,尤川身為一個避世離俗那麼些年,最開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老古董,突然做出這樣的舉動,黎之清的反應除了驚就只有驚了。
   黎之清懵完看向他,幾句話在嗓子眼裡滾了滾,最後成了一句調笑:「……你進步速度可以啊,思想挺新潮的。」
   尤川怎麼可能聽不出黎之清又拿年紀跟他鬧,垂眼笑了笑,原地站起來。
   黎之清這才看出對方剛剛是單膝半跪的動作,手指夾著那束小花晃了晃:「從哪學來的?」
   「視頻。」尤川回答。
   黎之清這會兒緩過來心臟才開始不老實地蹦躂,心裡很受用,表面還端著淡然的小姿態:「視頻裡用的也是……嗯?」
   他往手上又看一眼,沒說完就頓住了。
   黎之清起初以為尤川給他戴上的是隨便用草桿繞的,再仔細打量才發現指環的質感特別好,第一眼看著像玉,但是重量輕,觸感很好,光澤也更加溫潤凝亮。
   黎之清家裡有個白玉扳指,聽說是從最初得到皇上賞識,一路封官加爵的樓家真祖宗傳下來的,經過不少人的手,黎之清小時候沒少把玩,手感是真的很好,但一同尤川給他的這個相比,竟然立馬就遜色下去了。
   「這個是什麼做的?」黎之清把指環在手上轉了半天沒看出來。
   他在看指環,尤川在看著他:「不知道。」
   黎之清抬眼笑了:「那這是從哪買來的?」
   尤川眼神閃了閃,似乎有點不大好意思:「我做的。」
   看來這是真不好意思了,可能是怕黎之清覺得醜,不喜歡。
   他只做了一個寬窄正好的環,沒加任何裝飾,不是他細化不出來,而是黎之清平時的日常用品都偏愛簡潔,不喜歡買帶花紋的東西,尤川也就沒弄。
   「這麼厲害。」黎之清讚道,「用什麼做的?」問完他想到這問題他問過,「……你做的,不知道材料是什麼?」
   尤川是真的不知道。
   他查看過戒指的信息,大多是用相對貴重的材料製成,尤川沒看出來那些東西哪裡貴重,就想找點適合的材料自己去做。
   他跟黎之清說別的神仙都怕他沒加誇張的成份,以前尤川沒少被送過什麼稀罕物件,性質有點像對方主動上交的「保護費」,生怕老傢伙哪天不爽快了跟他們過不去。
   尤川懶得理他們,東西也任由他們送著,幾萬年來放著「積灰」,現在才讓其中一樣重見天日。
   他記性不差,就是放在心上的事情少,知道有東西就已經很難得了,怎麼可能還把名字記住。
   「一顆珠子,具體不知道。」尤川回答個大概。
   黎之清只是對指環的材質好奇,也不愛刨根問底,他笑著舉起手問他:「那你送我這個,是知道什麼意思了?」
   尤川點頭,也笑。
   「你確定要現在讓我收下它?」剛說開不到二十四小時,直接把戒指都送上了。
   尤川看著他,沒聽明白。
   黎之清解釋:「嗯……正常人是先相處一段時間,確定特別喜歡特別合適了才會這麼做。」
   尤川愣了下,半晌才問:「你,不喜歡我?」
   「沒有!」黎之清立馬否認,否認完又有點不好意思,「我……哎,我不是這個意思。」
   黎之清是個挺專一的人,日常生活裡不會為圖新鮮更換用慣了的東西,光從他那手機的使用壽命就能看出來,這種人對待感情的態度更是堅定,所以他倒沒有想過要和尤川分開。
   不過黎之清並不知道尤川是專門奔著他來的,只以為尤川是偶然發現他才會對他感興趣,再加上尤川以前還讓他誤會自己是憑著這張臉才讓對方產生喜歡的,他心裡其實不大踏實。
   尤川不錯目地緊盯他,伸手捏了捏他的指尖:「那你收下。」
   黎之清被他捏得有點癢。
   「我確定對你特別喜歡,已經滿了,再久也是一樣。」
   尤川神情淡淡,語調低緩,沒有摻加絲毫濃烈的感情,自然更沒有刻意的討好,平常得就像以往每天問他「要吃什麼」一樣。
   而越是平淡,才越是讓人覺著窩心。
   「如果以後你覺得,你沒那麼喜歡我。」尤川繼續道。
   黎之清看著他,以為尤川接下來要說什麼「我就把戒指拿回去」之類的話,結果對方語調不變地說:「那不行,你只能喜歡我。」
   黎之清:「……」
   嗯?
   他感到指尖被對方捏得更緊,再看對方時,竟然隱約從他的眉目間看出一絲理所當然來,忍不住偏頭笑了。
   尤川的這話的意思是,你要是不夠喜歡我,你就使勁努努力,總歸是我的不能跑,想跑我也不撒手。
   黎之清有段時間沒碰到尤川露出這種不講理的態度了,一瞬間竟然有點懷念。
   尤川這次沒跟著他一起笑,只安靜看著黎之清笑得肩膀直顫。
   「好啊。」黎之清笑完了彎眼應道。
   尤川這時候才想到講不講理的問題,醞釀了半天補充說:「我能護好你,別人不如我。」
   黎之清又想笑了:「你是怕我覺得自己只喜歡一個太吃虧了嗎?」
   尤川正要開口,場務那邊的佈置工作已經結束,現場那邊傳來各方準備的提醒。
   為了躲太陽,黎之清剛剛專門拖了張椅子到樹幹後面的蔭涼下,本來就處於人群的視線盲區,做什麼也不怕被人看見。
   聽到姜平用起了喇叭,黎之清抬手將尤川推到樹幹上,往下拽著他的衣領,嘴唇相貼,一觸即分,他抵著對方的鼻尖低聲道:「不吃虧,我也確定我特別喜歡你。」
   說完黎之清就轉身走去拍攝現場,想到尤川剛剛被他親得愣神的模樣,心情愉悅地咧開了嘴角。
   大概是為了給演員留出一點適應的過渡時間,開機後的前幾場戲份都很簡單,不需要什麼情感爆發,黎之清拍完自己的鏡頭就縮到樹蔭底下翻看劇本,沒翻兩頁又知道劇組今早剛建了一個官方微博,忙摸出手機去添加關注。
   他上次打開微博還是去機場的前一天晚上,消息攢了很多不說,也沒關注網上又出了什麼新消息,現在點開搜索欄,成功被自己掛在熱搜上的名字震住了。
   沒什麼亮點的幾個字,「黎之清現身機場」,時隔一個晚上,竟然還能排在第一名的位置。
   黎之清不覺得粉絲給自己接個機就值得上次熱搜,以為是又有人給他花了錢,點開才發現自己想得太多了。
   這條熱搜話題最初只有粉絲參與,不過後援會貼上接機過程和照片的總結微博被當地機場的官方微博轉發,誇讚粉絲接機時秩序良好,希望未來每位接機的粉絲都能注意自身安全,還附上一個大拇指的表情。
   本來路人網友還疑惑基本只發特殊天氣提醒的機場官博怎麼會突然轉發起娛樂圈的接機微博,很快就有人扒出來在黎之清之前有位三線小明星在機場出口引發了一場鬧劇,接機粉絲太瘋狂,堵住了其他乘客的路不說,最後跟安保也懟上了,聽說有人還被推搡得受了傷,跟後面的黎之清完全是兩個極端畫風。
   雙方粉絲沒來得及有什麼反應,路人們倒先吃起瓜來了。
   〔等會兒,黎市民的人氣是不是比另外一位人氣高啊?不混飯圈不敢確定。〕
   〔上面大哥說笑了,你不混飯圈都知道黎市民這個人,誰人氣高還用得著說嗎?〕
   〔活久見,第一次碰到人氣高的安安靜靜出機場,三線小明星一路火花帶閃電。〕
   網友們嘴上只針對明星本身,其實都知道這件事的主要責任在於接機粉絲,簡單的說就是「粉絲行為偶像買單」,路人對粉絲的反感也會投射到明星身上。
   如果接機事件只討論到這裡倒不至於會衝上熱搜第一的位置,問題是討論正激烈的時候不僅有娛樂公眾號開始蹭熱度推波助瀾,連幾家帶了認證的正規新聞媒體也參與進來,借此希望年輕人理智追星,安全第一。
   畢竟近期因為給明星接機鬧出的亂子可不少,有些乘客時不時地就會投訴抱怨,黎之清的這則消息出來也是趕巧。
   黎之清短時間內在新聞平台兩次露臉,還都是正面消息,又在廣大路人心裡怒刷了一波好感度,部分網友甚至摸到他的微博評論說:〔從來不關注任何明星,但是在你這裡破了例,能讓各大媒體接連報導的明星肯定是清流,先粉為敬!〕
   底下也都是清一色對黎之清的誇獎,而他的粉絲則一個勁兒地替他回覆謝謝。
   黎之清劃了十來條,看得心都虛了,該受讚賞的明明是那些粉絲,怎麼還都誇到他的頭上了。
   劇務過來分了幾個橘子,尤川在旁邊剝好了遞給他,黎之清眼睛盯在手機上,稍微轉過頭,張嘴把橘瓣咬下去,忙編輯了條新微博:〔/doge,從今天起,我一定努力向棒棒的粉絲們學習,爭取配得上從大家那裡預支過來的誇獎。〕
   這明顯是在告訴路人棒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那些粉絲們。
   然而改誇粉絲的方向還沒扭轉成功,評論裡就出現了黎之清以前在粉絲群裡的種種截圖,全是勸說粉絲以現實生活為重的發言,不要禮物不要應援的消息條出現次數最多。
   粉絲在路人的圍觀下刷起了隊形:〔/doge,黎黎日常謙虛任務達成。〕
   路人們看完都樂了,紛紛說他們是「粉隨愛豆」,還被成功安利了黎之清即將開播的歷史劇。
   黎之清的粉絲們這麼做不是為了維護他的形象,事實本來就是黎之清對粉絲群體的日常影響。
   他的粉絲數量多,年齡跨度大,難免會有一些年輕衝動的小姑娘,又聽不進去阿姨粉的話,好在黎之清在空閒時間做了不少思想工作,要不然也少不了會有一堆魔怔的腦殘粉。
   黎之清的粉絲跟著受到好評,另一方的腦殘粉把自己愛豆拖下水一起被網友連連指責,有些忍不住了。
   個別氣懵了的把網友拿兩人人氣作比較的言論截圖下來,跑到黎之清微博下面評論說:〔我們粉絲的錯我們認了,但是你們拿人氣高低說事是有多大的臉?我家至少是能拿的出作品的真演員,請問你家的作品什麼時候能夠拿出來?〕
   用路人的評論找粉絲討公道,碰瓷的不能再明顯。
   黎之清的粉絲正要漱個口文明開幹,《帝王錄》的官博小姐姐先一步新發評論道:〔/開心,感謝大家對《帝王錄》的關注,《帝王錄》首播新聞發佈會即將舉辦於12月8日,讓我們一起期待大黎黎在劇中的精彩表現吧~〕
   這兩條評論一上一下地湊巧並在一起,看著實在打臉,畢竟《帝王錄》和普通偶像劇根本就不是一個水平的。
   黎之清沒再去看粉絲和路人接下來的反應,關注了電影官博就退出微博,手機還沒鎖屏又收到馮梁秋的消息:〔快快快!你快告訴我你下次上熱搜第一會是什麼時候!!〕
   黎之清以為他又犯病了,發給他一個翻白眼的表情。
   〔我認真的,快告訴我。〕馮梁秋回道,〔我剛剛跟劇組的人打賭,賭你下回上熱搜是什麼時候,我壓了一個月,你覺得你狀態怎麼樣?有爬熱搜的機會嗎?我要是壓短了現在還能再改。〕
   黎之清這次不發表情了,他打開相機拍了個中指發過去。
   這人以前老拿熱搜笑他,現在竟然都開始拿他打賭了。
   馮梁秋從他這得不到想要的準頭,最後一咬牙:〔不管了,就壓一個月!〕
   黎之清又給他發了個白眼,索性不再理他。
   只不過他這時沒有想到馮梁秋壓的這一個月竟然還能應時成真了。
   唯一的差別大概就是那不能簡單被稱為爬上熱搜,完完全全是一場聞所未聞的強勢屠榜。

   第59章

   黎之清需要在《帝王錄》的首映禮上露面,缺席拍攝工作避無可避。
   雖說取景山區是在國內南部,可現在畢竟已經將近年底,溫度只要驟降,林景必定是一天一個樣,更何況影視城的場地已經提前預約,不可能在這邊多拖時間。
   導演組在進山前就考慮到這點,開拍沒兩天就開始慢慢把黎之清的鏡頭集中提到前面。
   黎之清就像被抽下第一鞭子的小陀螺似的在片場來迴旋轉,拍攝間隙全癱在椅子上閉目養神,連水果零食都沒心思去吃了。
   好在姜平在他去往發佈會的舉辦城市之前給他留了時間用作休息,黎之清又沒有NG的習慣,有幸攢出了一兩天,不至於可憐到需要在路上調整狀態,卸完妝就回到住處倒頭睡下。
   尤川知道這是他工作的一部分,可看他這樣難免心疼。
   黎之清是真的累,蹬掉鞋子就趴在床上不肯動了。
   尤川把臥室窗簾嚴實拉好,又把歪在門邊的鞋子擺正,去洗漱間取了條毛巾用水濡濕,坐到床邊握起黎之清的左手,把毛巾貼上他的掌側。
   黎之清還沒徹底睡過去,正迷迷糊糊的,感覺到手上發涼就下意識地往回縮手:「別動,我先睡一會兒……」
   尤川輕笑一聲:「不嫌手上發黏了?」
   黎之清回來的時候另一位演員開始上傷妝,他不小心蹭了一點糖漿在手上,只簡單用紙巾擦了擦,走在路上還跟尤川哼唧說黏得慌,回來要洗手,現在人到住處了,也不提自己要不要洗手了。
   黎之清聽他這麼說才想到糖漿的事情,伸手往印象裡毛巾的方向摸過去,剛抬起一點就被尤川重新握住,涼意掠過兩次,粘膩的感覺果然沒有了。
   他拽了拽枕頭接著睡,沒一會兒就感覺綁在腦後的頭髮被人碰了碰。
   黎之清索性撲過去,把旁邊的尤川當抱枕一樣壓到身下:「……哎喲,尤川,我要睡覺。」
   尤川手上動作沒停,俐落地解開皮筋,指腹探進髮間揉了揉緊繃的頭皮,低聲道:「好了,躺下去睡。」
   黎之清下巴戳在他鎖骨上面,動也不動,更不說話。
   尤川怕自己硌著他,想把人攬下去。
   黎之清感覺到身下那片胸肌微微一動,以為他又要開口,一巴掌蓋他嘴上。
   尤川愣了下,轉瞬笑了,輕輕親親他的手心,雙臂環上黎之清的後背,任他壓著。
   黎之清這一覺一直睡到下午三點才醒過來,可能是真累壞了,也可能是趴在尤川身上比較踏實,睡了近六個小時,手指都沒移下位置。
   等睏意消得差不多了,黎之清把頭抬起來,視線還沒投向尤川,左半邊的臉就被對方掌住,接著嘴角一軟,被尤川吮咬了一口。
   黎之清立即笑了,跟他膩歪了一陣才撐身坐起來。
   尤川去拉窗簾的時候,他看到遠處重重的山影,隨口道:「聽說那邊的三座山往後是未開發區,山路沒修到裡面去,隔開了本省的兩個城市,想過去得繞好大一圈遠路,兩邊不僅說話口音不同,連特產啊小吃什麼的都有差別。」
   尤川沒往窗外瞥一眼,轉身看他:「想吃什麼?」
   黎之清還在想著對面城市有什麼小吃,一時沒反應過來他說什麼:「嗯?」
   「不是餓了?」尤川問。
   黎之清答:「啊?」
   尤川被他眼神逗笑了,走回床邊敲敲他的頭:「不餓?」
   黎之清午飯沒吃,胃裡的確有點空,不過他看了眼時間,離晚飯時間就差一個鐘頭多一點,忍忍也不是不可以:「還好。」
   「都去想別的地方有什麼吃的了,還不餓?」尤川直接看穿他。
   黎之清笑了,大字躺回床上:「現在不想動,讓我再歇一會兒。」
   尤川俯身過去,向他遞出一隻手。
   黎之清條件反射地把手按到他掌心上,就跟剛被馴化的小狗崽一樣,伸完了手才出聲:「幹嘛?」
   他話音剛落,就見尤川對他無聲笑了笑,接著黎之清便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再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被尤川抗到肩上。
   「哎!」黎之清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對著尤川的後背錘了兩下以示抗議,覺得有點娘又停下動作,認命地掛在尤川身上,「我鞋還沒穿呢!至少讓我把鞋穿上啊!」
   農村住房普遍跟城市設計不同,出了臥室就是堂屋,這家的廚房餐廳不跟它們連在一起,想過去得穿過家裡的小院子。
   唐順時剛到門前就從門縫裡瞄到黎之清一臉明媚地被尤川抗過院子,忙跟帶路的人道謝,目送那人離開了才把反插的大門勾開。
   不是他不想敲門,是就算敲了門也還得他自己來開,黎之清現在光著腳,尤川……那更不指望。
   唐順時已經說了自己最近要來,黎之清看到他不僅不驚訝,還流露出看到革命戰友的感動眼神:「你來啦。」
   這個「啦」的聲調揚得挺高,唐順時差點把腳退回去。
   尤川沒看他,單問黎之清:「吃什麼?」
   黎之清想了想:「把冰箱裡的餛飩拿出來煮了吧,晚飯跟劇組一起吃。」
   劇組成員的工作時間不確定,全看那天拍攝順不順利,偶爾有人跟黎之清今天這樣,收工回來累得只想睡覺,半夜餓醒了難找到吃的。
   姜平常年照顧閨女,心思比負責食宿的場務還細,索性就買了些速凍食品分過去,簡單煮一煮就好,省得他們吃冷食,黎之清也被分到了幾袋餛飩餃子什麼的。
   尤川點頭,給黎之清塞了根棒棒糖就進了門那邊的廚房,毫不費力地打開煤氣灶,把唐順時驚得目瞪口呆。
   「坐啊。」黎之清盤腿坐在椅子上催他。
   唐順時指了指尤川的背影,看著黎之清說不出話。
   「怎麼了?」黎之清幫他拉開旁邊的梯子。
   唐順時坐下道:「……有點玄幻。」
   黎之清用舌頭把糖換到嘴裡另一邊,明白過來,笑了:「他學東西很快的,只不過感興趣的東西少,平時懶得學。」
   唐順時心裡歪了嘴,尤川不是感興趣的東西少,是只對和黎之清有關的東西感興趣。
   想到一位老殺器在他身後熟練地下小餛飩,唐順時總覺得屁股底下有針扎他。
   黎之清坐得倒舒坦,盯了唐順時一會兒,給他使了個眼色。
   唐順時會意,摸出兩盒東西推給他。
   黎之清檢查了一下,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說:「手機借我。」
   「你的呢?」唐順時把手機拿出來。
   「在臥室,沒帶在身上。」黎之清邊說邊在記事本上打字,打完了把屏幕倒過來示意他來看。
   唐順利只看一眼頭都大了,黎之清打的竟然是句英文,問他:[套呢?]
   唐順時只給他兩管潤滑,沒有避孕套。
   唐順時皺著臉,嘴裡發苦:「……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他多年前因為新鮮學過幾門外語,可他同正常人相比也是老骨頭了,不是本土的東西老覺得彆扭,只會了點皮毛,又很久沒用了,現在乍一看到英文,他就跟在廣場舞老太太突然拿到高考試卷一個心情。
   黎之清抬起下巴指了指尤川,意味明顯。
   現在的尤川可不像之前那樣大字都不認幾個了,想知道黎之清和唐順時在交流什麼沒難度,用英文才保險一點。
   唐順時歎了口氣,不大利索地用蹩腳英文回他:[沒必要啊,你倆這情況又沒得病的可能。]
   語法不對,有幾個單詞也拼錯了,但不耽誤理解。
   黎之清皺了皺眉,他本來想讓唐順時買來適合他尺寸的,然後忽悠尤川只有戴套的才能在上面,現在沒法嘗試這法子了。
   唐順時驚住了:[你認真的?]
   黎之清之前讓他買東西的時候,他還以為對方光是嘴上不服。
   [你知道他什麼尺寸嗎?我第一回 看到頭皮都麻了!]黎之清繼續打字,[反正他沒經驗,全靠我忽悠水平了。]
   無論是接吻還是互相幫忙,黎之清仔細品品就能知道對方是全靠著本能跟蠻力,沒什麼技巧可言,而且在國內的網絡大環境下,那部分的詳細小資料可不是簡單搜一搜就能找到的,黎之清不相信尤川能自己探索出來。
   唐順時看完他這句,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移了又移,半個字都沒打出來。
   黎之清態度這麼堅決,他都不太敢說自己先前怕他倆搞出來大型車禍現場,貼心地把能搜羅到的教程指南之類的資料都發給尤川了,並且還忍著辣眼睛的痛苦做了總結。
   唐順時默默把手機收起來,心說這都是命,黎之清的想法本來就成不了,他這麼做還是幫他緩解痛苦了,不算叛軍。
   在山裡拍戲自然沒有盒飯供應,劇組都是結束了拍攝任務去村大隊的院子裡吃地鍋菜,這就導致吃飯時間沒法固定,全看當天拍攝順不順利。
   今天的拍攝可能出了點問題,黎之清到大院的時候只有負責伙食的本村人圍住了半張桌子,見他們來了忙從鍋裡盛菜出來,擺到隔壁桌上。
   「他們還沒結束?」黎之清看著周圍空著的桌椅問。
   「沒呢,」有人笑道,「剛打電話問了,說在拍山溝那邊的戲,估計天黑了才能回來。」
   一說山溝黎之清就明白了,那是群演的戲份,場面難得的大,講的是在女主之後被賣來的姑娘出逃的戲份,被兩個村的壯漢一齊去追,結果在慌亂掙扎中跌進溝谷摔死了。
   「你們這電影寫得真好,就說上回看到的那段,跟真的一樣。」有位年紀偏大的老伯感慨道,「咱們村也有過這種情況。」
   他說的那段是揭示山區落後風俗的情節,村裡男人只要把未婚女人給睡了,甭管家裡願不願意,這女人都得嫁到男人家裡去。
   黎之清愣了,頓住筷子:「你們這也有?」
   「有啊,往前幾十年,路都沒通,村裡吃飯都難,哪有錢娶媳婦。」對方道,「那會兒家裡但凡有閨女的,就跟你演的那人一樣,恨不得天天把姑娘拴在身上,就怕被誰家惦記。」
   「不過我們這邊比隔壁幾個村好多了,我記得是老徐家的老太吧,當年那個叫彪悍,能打能罵,幹完活就在村裡巡邏,還教姑娘怎麼揍人。」
   旁人聞言笑開了,這些話都是他們從自家長輩那裡聽來了,一聊起來就頗為感慨,末了對黎之清道:「要我說,現在不少城裡小孩也該好好補補安全知識,人一壞起來,哪分過去跟現在,萬一遇著事了,會點防身的東西還能給自己爭取點時間。」
   「城裡孩子有些還不如我們鄉下的,我們村的孩子跟家裡幹活有體力,就算跑也跑得起啊。」
   「每年都看新聞講哪家好好的孩子上個學旅個遊就沒了,多可惜。」旁人也歎起氣來,「馬上又到年底放假了,也不知道今年還有沒有。」
   黎之清聽到這裡心裡很不是滋味。
   的確有些生在城市的孩子不愛運動,身體素質不夠好,許多青少年都處於亞健康的臨界狀態,真要有什麼事情,就算有機會逃,都不一定能有那個體魄做支撐。
   前段時間他還在群裡看到有些小粉絲在聊放假了要去哪玩,熱心分享窮遊攻略,本來挺好的事情,黎之清一跟村裡人說得這些聯繫在一起,心都替她們懸起來了。
   他匆匆掃完飯,跟院裡的人打了聲招呼,拍拍尤川的肩膀:「走,回去幫我個忙。」
   到了住處,黎之清翻出一沓白紙開始畫圖,寥寥幾筆就勾勒出人體的簡單構造。
   尤川在旁邊看著他,沒明白他要做什麼。
   黎之清換了另一種顏色的筆標上重點:「我要給小姑娘們來段教學,沒什麼意外當然好,萬一遇到了,會點兒東西總比一頭懵的好。」
   他畫完圖,用支架把手機固定在桌上,切換到相機的拍攝功能,想拍上幾段事後剪輯。
   黎之清拉著尤川站到合適的位置,面向鏡頭道:「被大家叫了那麼長時間的『武林至尊』,我也不能空佔著名頭,今天就來教你們幾樣防身小技巧,專門針對沒有任何基礎的小姑娘,希望大家能耐心看完整個視頻,遠離危險,一生平安。」
   說完,他一一把畫好的圖紙舉起來,精煉講解了人體的脆弱關節,接著就要尤川配合他做幾個動作:「你這次不能像上次那樣放水了,不然看不出效果。」
   尤川點頭:「好。」
   黎之清略微放了心,讓尤川先從後面用手肘索住他的喉嚨,他對鏡頭提示著剛剛的理論知識,身體做出動作,結果力道一施出去,尤川紋絲不動。
   黎之清哭笑不得地抗議道:「不是不放水!是少放一點!」
   「這樣?」尤川其實是放了水的,但是徹底放水容易,帶程度的就有點難了,一時沒把握好。
   「……你這樣我用全力都不一定能把你撞開。」
   「這樣?」
   「小了,稍微用力一點。」
   尤川撤了幾次力道,又加了幾次力道,好不容易滿足黎之清的要求。
   「這段我一定要切下去。」黎之清道,「我覺得我被你狠狠羞辱了一番。」
   尤川把他動作間飛到胸前的頭髮撥回去,輕輕笑了笑。
   把握好了力度,下面的幾個動作再拍起來就很輕鬆了。
   黎之清看了遍錄好的視頻,檢查有什麼情況是他沒想到的,看完發現還真被他漏掉一下。
   黎之清重新打開攝像,把鏡頭轉了方向,坐到床邊,上身躺下,對尤川一招手,故意揚起聲調逗他:「尤先生,快來啊~」
   尤川聞言,半晌才動,走到床尾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他逆光站著,五官被籠上一層陰影,被後面白亮的牆壁一襯,面部輪廓都模糊起來。
   只有那雙眼睛格外清楚,裡面的光亮就跟刀子似的,想不注意都難。
   黎之清被他看得心跳一重,深吸一口氣穩了穩神,對他道:「過來,壓住我。」

   第60章

   尤川腳下不動分毫,目光落在黎之清臉上,從額頭到下巴,一寸寸地往下劃。
   房間裡開著白熾燈,就掛在對面牆壁跟房頂交接的那條線上,光線刺人,黎之清只能把眼睛稍稍瞇起來。
   他隱約能看出尤川現在的神情跟剛剛相比沒什麼兩樣,可那眼神背起光來顯得更暗,無端讓他有點怕了,給他一種現在不是自己主動躺在床上,而是被目光無形釘住的錯覺。
   黎之清跟尤川對視了兩秒,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畫面,是以前他在科教欄目上看到的。
   草被瘋長的熱帶草原上,一頭正在曬著太陽打著盹兒的健碩雄獅掀眼看向無意越過領地邊緣的幼年鹿羚,只是漫不經心地看著,沒有做出任何撲食舉動。
   當時節目的旁白還說,那頭獅子目前也許並不飢餓,它是在等走錯地方的倒霉鹿羚主動離開,但是野獸耐心有限,鹿羚如果回身慢了,恐怕依舊難逃厄運。
   黎之清之所以對這幕印象深刻,是因為鹿羚最後趕在獅子抬頭之前敏捷遁走了,成為那幾期節目裡唯一一個沒被天敵獵殺的動物。
   現在他看著尤川,莫名聯想到記憶裡的那頭獅子。
   黎之清沒猶豫,當即就要撐身起來,可他運氣不好,反應也不計鹿羚來得快。
   黎之清後腰正待發力,尤川已經俯身下來,兩手撐在他臉側,一點點地把黎之清剛抬起一點的頭逼退回去。
   對方身上的味道突然之間湧進肺腑,堵得黎之清喘氣都費勁。
   「要做什麼?」尤川道。
   黎之清眼前全是陰影,已經看不見燈光了,他把指尖往床上摳了摳,抑著心跳佯裝淡定:「你制住我,我要把你翻推過去。」
   尤川按照他的要求壓低身體,肩膀的肌肉跟著繃起,把衣服拉出緊實的線條。
   黎之清心裡想著速戰速決,駕輕就熟地曲肘提膝,從適合小姑娘反擊的角度做出動作,俐落地把人從身上掀開,虛撞了一下常人難以及時防禦的地方,最後跟被揪了一把尾巴的兔子一樣從床上彈了下去。
   他背過身呼出一口氣,預感這段不一定能被用到最終視頻裡,考慮改用分鏡的方式替換一下。
   黎之清想著去拿手機,但餘光瞥到尤川依舊躺在床上,於是腳步停下來,移目過去看他。
   被燈光正面一照,尤川的五官輪廓頓時明晰起來,神情也是一貫的清淡,沒了先前那種讓人平白髮慌的感覺。
   黎之清輕踢了下他的腳尖:「好了,起來吧。」
   尤川看著他,對他伸出一隻手。
   黎之清以為對方是要自己拉他一把,結果指尖剛貼上去就被直接攥住,隨即整個人都被拉得摔到尤川身上。
   摔的勢頭很猛,砸下去倒是不疼。
   尤川制住他的時候只俯身下來,沒徹底壓住,黎之清摔下後,兩人從胸口貼到腿面,親密緊實。
   隔著輕薄的料子,黎之清能明顯感覺到尤川的反應,開口時舌頭差點打結:「你、你這都……你剛剛是想了什麼?」
   尤川按著他的腰眼,指腹摩挲了下。
   也不怨他,黎之清要他配合的時候全對著他身上抵禦相對薄弱的地方又捏又按,那股力道在尤川看來就跟調情似的,實在有些惹火。
   黎之清想站起來,尤川卻不肯放人。
   僵持之間,黎之清覺得尤川身上的那團熱越燒越烈,簡直是在拚命地往他皮肉裡鑽,他深且慢地喘了口氣:「先撒手,那邊還在拍著。」
   尤川瞭然地鬆開他。
   黎之清關掉錄像,把手機倒扣在桌面,又拆開潤滑劑的盒子,確定開口能擠出來東西後才轉身走回去。
   尤川還保持著剛剛的動作,膝蓋彎曲,小腿垂在床邊,只把頭轉過來,直勾勾地看著他。
   黎之清摔在他身上的時候順帶著把上衣衣擺蹭上去一點,此時腰側顯出一小段的有力線條,看著就讓人很想用手摸上一摸。
   黎之清毫不客氣地坐過去,屁股壓住他的腿根,伸手按了按衣服下的結實肌肉:「同性之間有些麻煩,我知道你什麼都不懂。」
   尤川被他按得腹部發熱,眼神也慢慢跟著熱了。
   「所以先說好,」黎之清抬了抬下巴給自己打氣,「今天晚上,你得全聽我的。」
   他長相精緻,眉目間本來就透著淡淡的貴氣,一揚下巴更是帶出抹勾人的矜貴。
   讓人特別想把他拽下來,再牢牢圈住,扒去這層矜貴的外衣,看看裡面是不是有什麼不同。
   尤川沒放過他眼裡的那點心虛,以退為進地笑了:「好。」
   「說話要算數,你不能反悔。」黎之清強調。
   尤川這次沒說「好」,只回了個很輕的「嗯」字。
   黎之清暗暗舒了口氣,手指勾住他的衣角往上輕佻,回他一笑: 「那……現在把衣服脫了。」
   尤川笑了聲,腰部發力,上身和床面拉開了絲距離,他就著這種極其耗力的姿勢兩手往下,交叉著將身上的衣服掀拖下去,丟到地方。
   他動作間腰腹一帶的肌肉跟著鼓起,硬得像從火山口迸射出來的石塊一樣。
   黎之清是真喜歡他身上的這層肌肉,對眼睛是種刺激,摸上去更是爽得不行。
   他目光從健碩的胸肌流連到手指按住的地方,指尖沿著結實的線條描摹過去,接著感覺到指腹下的那層肌肉被他觸得顫了一下,同時聽到尤川重重的一聲喘息。
   這下換黎之清笑出聲了。
   尤川臉上清冷,眼睛黑沉,跟身下硬到硌人的東西簡直兩幅面孔。
   黎之清還在欣賞著他的腰腹,尤川忍不住去捉那只不老實的手,被黎之清躲開了。
   「怎麼?摸一下都不行?」黎之清也熱了,說話間帶著喘意。
   尤川目光灼灼地看他,忽地笑了:「行。」
   話間將出,剛剛還老實貼在床上的腰臀猛然抬起,胯間的碩物擦著黎之清頂衝上去。黎之清措手不及,被頂的彈到空中,再重重坐回他的腿根。
   尤川在他恢復平衡前抬腿抵上他的後背,把人直接輕撞進自己懷裡,用手固住,迎著他的嘴唇吻上去。
   唇面被舌尖凶狠掃過,力道直逼唇縫。
   黎之清連忙昂起下巴:「今晚第一個要求,你不能主動親我。」
   不能主動?有點兒意思。
   尤川應了:「好。」
   黎之清滿意地在他下巴親了一口,屈膝用腳尖勾住他的褲腰,接著腿往下一蹬,外褲內褲一口氣給踹到腿彎。
   尤川被他這脫褲子的方式逗樂了,自己靠腿把堆在膝蓋上的褲子踢下去,摟著他的後腰抬起下巴,薄唇微啟,舌尖探出,把黎之清最先勾他的那招學個徹底,直白地向他討吻。
   可黎之清哪會上鉤,這一吻上去,半包春藥就下了肚。
   「想要?」黎之清也張嘴伸舌,和尤川隔著一線距離,胯部重重壓上那根毫無遮掩的內柱,晃動著腰桿左右碾磨,「忍著。」
   尤川喘息頓時斷了,胸膛上下起伏,手已經按上黎之清的後頸,青筋緊繃著沒有用力。
   他扯了扯黎之清身上整齊的衣服,聲音嘶啞:「就這樣?」
   兩人的肉根隔著褲子親暱,黎之清的親身也是冒火,聲音好不到哪去:「這麼猴急。」嘴上這麼說著,他偏頭埋進尤川頸間吮咬,伸手去解自己的扣子。
   尤川感受著溫軟舌尖在他肩上打圈,又一路舔到胸前,對準一枚硬豆撩撥起來,肌肉和胯間同時更硬,他深嗅著青年身上的好聞味道,掌心烙上他背後揉捏搓按,恨不得下一秒就把那層衣服撕開。
   黎之清被他揉得喘息更急,終於解開所有的紐扣,他狠狠吮一口硬挺的乳尖,坐在他胯上,沒停下碾磨地脫去襯衫,前襟徹底大敞,薄韌的肌肉線條正好,白皙的胸前點綴著兩點紅暈,亮得扎人眼疼。
   尤川不僅眼疼,身體更是疼到炸了。
   而他身上的妖孽兀自晃動著腰身,汩汩地往他的火藥庫注加彈藥,修長的手指探向自己腰間,紅著眼梢打開褲口,劃開拉鏈,讓裸露的皮膚越顯越多,直到褪去所有的遮蔽衣物。
   兩人的私密地方總算徹底貼合在一起,尤川野獸一樣地悶喘一聲,黎之清也同時倒抽一口氣,下巴不由抬得更高。
   尤川看著他,眼眶徹底紅了。
   那簡直像條成了精的白蛇,腰桿精瘦又柔韌,左擺右晃,那根勃起的硬物是他身下顏色最深的地方,頂端滑膩光亮,直往他的猙獰上貼。
   尤川的額角也逐漸顯出青筋,跟著身下那根表面的脈管一齊跳動,他忍不住一把攥住黎之清的手腕。
   黎之清「啪」的揮開,心尖被身下滾燙堅硬的觸感伺弄得發顫,喘著開口:「剛剛答應了什麼?」
   「親我。」尤川喘得更厲害。
   黎之清摸過旁邊的潤滑軟管,扭腰笑了,一字一頓:「我、不、要。」
   尤川鍥而不捨地又去攥他,繼續請求:「親我。」
   黎之清聞言耳邊「嗡」了一聲,眼睛有一瞬的失神。
   人言有靈,神言更甚。
   尤川想碰他想到胸口發疼,滿腦子都是對他的赤裸慾望,被拒之後再一開口,不自覺地洩露出一絲威壓,他的這句「親我」語氣與其說是請求,倒不如說是令人無法拒絕的命令。
   黎之清意識混沌地俯身下去,吻上尤川的嘴唇乍一晃神,可唇舌已經徹底失守。
   尤川捲纏住他的舌尖發狠地吮吸舔弄,絞纏著滾在口腔中肆意刮擦,力道凶狠至極,簡直是在啃咬,像是要把對他的滿腔慾望都宣洩進唇齒之間。
   黎之清的唇面被他的齒尖磨得發疼,呼吸盡碎間,情色的水聲也跟著響起,只是很快便被尤川粗重駭人的喘息蓋去。
   他感受到尤川的味道在舌尖的交鋒抵弄間被熱烈地推進喉嚨,融入血液,呼嘯著湧進他的四肢百骸,隨即掀起遮天巨浪,要把他的肉身拍得粉碎。
   肺部的空氣被無情地抽出,黎之清撲在他身上發出一聲難耐地嗚咽,舌根和粘膜已經被蹂躪出酸麻的痛感。
   尤川深深吮咬了一下他的舌尖,給予他片刻的喘息時間,手掌大力揉掐著他的腰臀,迫使他繼續以目前的姿勢搖動下身,讓兩人粘膜的清液交織刮蹭:「你主動的。」
   黎這清體內的火越燒越猛,尤川的氣息和體溫包裹著他,四肢發軟的同時,他克制不住地輕顫起來。
   「來,」尤川的手移到他股間,指尖撫弄過那處因為緊張嚴實閉合的穴口,引起身上人更強烈的顫抖後將手指探到前面的囊袋,輕輕撥弄著那處的褶皺,「還有什麼要求,我都聽你的。」
   尤川的掌心貼在穴口刮擦,指尖又捻著柱根搓動玩弄,腰臀還在被動的在對方腿間起伏碾磨,黎之清趴在他肩上整個人恨不得蜷成熟透的蝦仁。
   他腦袋已經熱得快要炸開了,體內血液瘋狂流竄,身體虛軟地被尤川牢牢按住,幾重刺激之下,說話都磕磕巴巴,偏偏還咬牙抗拒:「別……別……」
   可惜實在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尤川的聲音徹底啞了,嘴唇貼到他眼角,伸出舌尖濡濕他的睫毛,手上的動作更加放肆,:「什麼?」
   「唔……」黎這清掐著他的肩頭,頂端的小孔驀地湧出更多的清液。
   尤川放過他的肉根,指尖從囊袋底端狠狠刮蹭到緊閉的穴口,來來回回,用力地碾搓揉壓:「沒有?」
   黎之清本能地想遠離那只搔劃著身後的手,軟著腿把尤川當成樹幹似的往上掙扎。
   尤川暫時鬆開手,任他逃開,等這只磕猛了藥的小鹿羚將胸口展露在他眼前,尤川喘笑一聲,抬手扣住那截精瘦的腰身,只稍一用力,輕易就將他壓到身下:「那下面,聽我的?」
   說著不待黎之清反應,蹂躪過唇面舌尖的嘴又張開,舌尖沿著一點乳尖舔弄一周,另一隻手摸上另外一點,粗魯地捏揉擠壓,生生讓圓潤的乳尖變了形狀。
   「啊……!」黎之清一口氣頓時洩了出來,熱浪催使中,尤川的舌尖既像滅火的良藥,又像煽風點火的狂風,舒爽與折磨頃刻爬滿心頭,身體酥軟得更加徹底。
   將乳尖咬吮得堅硬如豆,尤川近一步將那圈乳暈也含進口中大力吸舔,那架勢就跟要從乳尖中間的凹陷裡吸出什麼濃露瓊脂一般。
   黎之清唇齒之間的壓抑哼聲頓時放大了音量,他揪著尤川的頭髮,在那具健碩結實的身體下掙扎扭動,又不自覺地將充血脹痛的地方抵在尤川身上摩擦起來。
   尤川的小腹也被他蹭得一片濕滑,呼吸也開始亂了頻率。
   他騰出一隻手探到黎之清的胯下,握住那根滾燙的肉莖,手心頓時被汁液染透。
   熱度飽脹的地方被人握住,黎之清不自覺地發出一聲滿足的哼聲,尾音還沒落下,很快又被身下的收縮套弄扯向更高的地方。
   尤川嘖嘖有聲地吸吮著他的胸前,手上捋動得更快更有力,在「吐唧咕唧」的皮膚貼合聲中將一波接著一波的快感和滿足搬砸進黎之清的頭腦之中。
   滑膩的頂端被搓揉擠壓,清液剛從肉眼滲出就被塗抹到柱身每處。
   黎之清不被碰觸就有燒天的慾火需要發洩,何況還在尤川這麼粗魯地上下對待,咬牙壓抑了許久的呻吟很快遮掩不住地炸在尤川耳邊。
   他摟著尤川的頭,腰臀本能地追逐著快感的腳步,順應尤川的動作節奏上下搖晃,也將胸口往尤川嘴前送得更近。
   尤川喘息粗重,放開乳尖咬上他的喉嚨,隔著薄薄的皮肉吮舔吸咬,五指收縮得猛烈起來。
   黎之清的雙腿早就不自覺地交纏在他腰後,催情後的肉體本就充斥愛慾,再被這樣蹂躪折磨了一通,柔軟得快要化成一灘糖水,黏連在尤川身上不肯滴下。
   更要命的是他難得還留著點理智,一邊難堪得想死,一邊又克制不住身體在慾望下對尤川的迎合,眼神火熱又羞恥,還透出點不服輸的狠勁兒,比單純的弱態還要勾人。
   尤川抬頭看到他這副表情頓時更興奮了,手上揉搓著他的肉根,膝蓋也慢慢抵開他的雙腿,隨著節奏將頂端不住出水的碩物撞磨在他的穴口邊緣,眼睛裡冒著凶狠的精光,鎖在黎之清的臉上,不肯挪動分毫。
   在血管中洶湧良久的瘋狂快感總算一股腦地匯聚成濃稠的一股,衝撞過黎之清的後腦,又喧囂著奔竄去下身。
   「啊啊……」高潮即將來臨,黎之清難以抑制地連連出聲。
   早已被濡濕徹底的小孔快速吞吐著白灼前的透明汁液,表面的青筋也歡悅地鼓動起來。
   黎之清繃緊了腿根的肌肉,做好了迎接最終快感的準備。
   然而尤川突然臨門剎住腳步,五指驟然鬆開,濕淋淋的小孔賣力舒張了兩次,終究還是沒有吐出濃稠的液體。
   臨到高潮被人扯回來,還是在情慾最旺盛的時候,黎之清喉嚨一悶,頓時發出一聲壓抑的哼響,聽著像要委屈得哭了。
   「尤、尤川……」他攀住尤川的肩膀,眼睛濕潤地看過去,嘴巴微張著,想要任何親密的觸碰。
   尤川撿起先前被黎之清丟到一邊的軟管,單手擰開後擠出微涼的膏體,指尖滑進他的臀縫,將已經被清液潤透的褶皺塗抹揉軟,目光灼灼地看他張嘴索吻的惹人模樣,粗喘著逗他:「我可以主動親你嗎?」
   黎之清身後被他捏搓著,眼角能紅,緊張地大口喘息,軟紅的舌尖在唇齒間若隱若現,看著像是更急切的邀吻。
   尤川毫不猶豫地欺壓上去,捲裹欺凌的同時將手指刺入穴道之中,滾熱柔嫩的壁肉隨即吸附上來,對著他的指尖又舔又咬,片刻不肯鬆開。
   後穴弱脆,黎之清「唔」了一聲,亟待解放的前端都被嚇得軟了半分。
   尤川用另一手重新握了上去,討好地搓按捏弄,咬住他的嘴唇,加大交吻的力道,源源不斷地給這只本就發情的撩人貓崽餵入更多引人發瘋的東西。
   黎之清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紅,剛緊繃起來的身體再次酥軟下去,被尤川抵弄的腿根大敞著發顫,體內沒被深探一次,內側的肌肉就可憐地猛烈發顫。
   他覺得自己像是被尤川扔進了一方大的蒸籠裡,熱氣繚繞著包裹住他,整個人好似踩在雲端之中,只能附在尤川身上膩軟地嗯啊喘息,任由對方將通往自己體內的穴口揉按撐開。
   尤川的手指對著壁肉不住地刮擦磨搓,順時針,逆時針,又讓兩根手指呈反方向轉圈畫圓,等到敏感脆弱的穴口被徹底激發出吞咬的潛能,尤川身上早就爬滿了被情慾催使出來的細密汗珠。
   儘管黎之清的後穴已經濕軟得一塌糊塗,尤川卻還是沒敢換了傢伙進來。
   他下顎緊繃,隱忍著繼續在深穴內探找,直到黎之清身體劇烈一顫,軟軟哼叫的聲音猛地調轉拔高,他才粗喘著笑了一聲,死死盯住那張潮紅滾熱的臉,指尖再次刮去剛剛戳碰到的地方。
   「嗯啊啊……!!」像是要替黎之清證實自己的敏感點徹底暴露似的,憋忍了半晌的小孔激動地張開了小嘴,噴吐出一小股濃稠的白灼。
   那滋味酸脹酥爽,舒服得黎之清爆發地把腿根並了一下,又被尤川重新壓回去。
   尤川興奮地俯身捉住他的嘴唇吻吮幾番,兩手鉗住他的腿彎,將腰臀稍稍抬起:「我要進去了。」
   低啞粗重的聲音伴著灼熱熏人的氣息裹住黎之清的耳廓討好舔咬,黎之清這會兒就算有脾氣也真是沒脾氣了,熱浪攜捲著對被徹底填滿的渴望折磨得他手腳發軟。
   他悔急了自己最初怎麼就不由自主地接下尤川遞來的春藥,現在愛慾滾滾,被尤川撫慰得生不出一絲可供反抗的力氣。
   「你……慢一點,」黎之清對他那根又粗又大的東西還很顧忌,語調悲壯且可憐,「……你太,太……我害怕。」
   他真是沒法把「大」這麼羞恥的字眼說出來。
   「好。」尤川目光灼灼地盯住他,將飽滿碩大的圓頭貼上濕淋翕動的穴口,心臟猛跳中,慢慢將周邊嫩紅的褶皺盡數撐開,艱難地將半個頂端推了進去。
   黎之清眼前黑了一下,剛剛還軟得像灘糖水一樣的身體驟然僵住,飽胖的淚水爭先恐後地從眼角奔湧而出。
   他不是一個怕疼的人,可是這也太他媽的疼了!
   撕心裂肺,刻骨銘心。
   他腦子裡瞬間炸出來自己認知範圍內的所有髒話,從古至今,國內國外,官話方言,什麼都有。
   可最後他只能聲帶痙攣似的擠出一截冗雜了萬千句感慨的短短哭腔,接著才冒出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
   ——他死定了,尤川是要殺了他。
   和他的痛哼相反,被軟熱壁肉吮咬著頂端的尤川則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
   被緊密纏裹的滋味爽進了骨髓,紛擁擠來的壁肉對著肉眼親咬舔吸,誘引著他更深地進來,將所有的精血傾注在小穴之中。
   黎之清在他身下已經哭開了,他從十二歲之後就沒這麼哭過,萬萬沒想到有一天會在床上痛成這樣。
   尤川俯身擁住他,舔去從他眼角不住流出的淚水,啞著嗓音溫柔哄他,小心翼翼地用滾熱的頂端在穴口輕輕抽動起來。
   不過是隔靴搔癢,尤川身上的肌肉都快炸了。
   「唔嗯……嗯……」黎之清的手臂死死纏在尤川頸後,他渾身發顫著咬牙忍哭,可還是在尤川的動作下哭腔越來越重,「尤川……尤、尤川……」
   他想求尤川慢一點,可是身下實在太他媽的疼了,心裡發洩似的想飆髒話。
   他不是罵尤川,可他喚尤川的時候帶了祈求的意思,後面再蹦出一串罵人的話,這就有點像一個不嚴格的拜神了。
   尤川被他摟著脖子不住地罵「瓜娃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親了親黎之清的髮間,強忍著衝動低聲道:「好好好,不哭了,我們不做了。」
   他正要把青筋跳動的碩物抽拔出來,吸裹著柱身的穴口卻突然收縮,咬緊了他的鈴口不讓離開。
   黎之清哆哆嗦嗦地用腿夾住他的腰身,哭著埋怨:「……我都,都被你撕開了,你這會兒退了,我不是白挨一下了嗎?」
   想想多虧啊,最初那一進來,他媽的真疼啊。
   尤川愣了下,很快笑了,雙臂穿過腿彎,將他的身體對折,捉出埋在自己頸間的那人,狠狠咬住他的耳垂,一寸一寸地將肉刃碾刺進熱燙的地方。
   黎之清緊緊閉著眼睛,指尖掐在尤川頸後,深喘著配合尤川更深地掘進體內。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條窄細的河道,尤川這條巨龍死咬著他不鬆口,賣力地將肉身擠弄進去,快把兩邊的河岸擊碎。
   黎之清一口咬住尤川的肩膀,眼淚嘩嘩地往外淌,嗚咽不斷,有種被人從腿根殘忍撕成兩半的感覺:「唔……尤川……」
   「嗯。」尤川掌在他的腦後,喘息不斷地胡亂親著他的髮髮髮間,「叫出來,別人聽不見。」
   「我……啊!」
   濕紅穴口終於可憐地將尺寸驚人的碩物吞咬下去,尤川的眼神已經徹底猙獰起來,渾身散發著狂放的野性。
   他另一手壓在黎之清的腰後,極力忍耐地淺慢抽插,不忘對準敏感的那點細細碾磨。
   「嗯!」黎之清五方面被他撐得很疼,一方面又被尤川搓弄得酥麻發暈,哭聲伴著綿軟的呻吟,一時分不清楚疼和爽到底哪個感覺更強烈一些,「嗯啊……」
   他自己分不清楚,可尤川卻能聽得明白。
   這聲音粘膜得往上直飄,吞吐了一股白灼的小孔早就不安分地再次歡騰起來,粘稠的液體一口一口地噴吐出來,濺落在黎之清的腰腹,又在身體相貼間粘掛在尤川的身上。
   尤川更緊地他的腰身按向自己,稍微加大了力氣,淺淺地撞了進去。
   「啊啊!!」黎之清被他死死箍住,身體連聳動的可能都沒有,只能在他懷裡被動地接受身後頻率越來越猛地搗弄衝撞。
   肉刃越劈越快,越掘越深。
   最初是只有交合的地方發出輕微的淫靡水聲,隨著尤川衝出撞入動作的加快,身下很快傳出清脆的肉體拍打聲,交織著粗重的喘息和難以抑制的哭哼吟叫,把兩人的身體激得更熱。
   最敏感的地方被反覆凶狠刮磨,黎之清剛洩了一次的地方很快又挺立起來,淫液未乾的頂端在尤川堅實的腹肌上不斷摩擦,清液和白灼相互交織,再往下就是紫漲的肉刃和濕紅的穴口,一方侵襲一方吞咬,汁水縱橫,肉體交錯,畫面簡直荒淫不堪。
   可尤川由不滿足,他深喘著在嗯嗯啊啊胡亂哭吟的嘴裡掃弄一番,挺直身體,兩手捉住黎之清的膝彎,從更高的地方發狠地往下衝撞。
   黎之清快瘋了,他叫到舌尖都開始發顫,無論哭聲還是呻吟,但凡是能發出來的,全是可憐的支離破碎。
   直立豎起的地方在尤川的兇猛撻伐間前後晃動,在愛慾再次衝上頂峰後隨著動作噴吐出濃白的液體,從小腹一路毀到胸前,甚至在龍川過於野蠻地動作間撞濺到了黎之清的下巴上。
   高潮過後的瞬間,黎之清的身體猛烈痙攣,他大腦正是一片空白,意識都被殘忍地拋到半空,然後不過轉瞬,身後的肉刃便再次深碾回來,將他帶回狂風驟雨的現實之中,引發細胞的新一輪尖叫。
   「尤川……!!!」不應期的身體是何等脆弱敏感,黎之清被他撞得快要背過氣去,眼淚撞飛到床上,哭聲明顯高過了呻吟。
   這次不是痛的,是爽到想哭,他全身骨頭都要酥脆了,熱流湧遍四肢百骸,蝕骨銷魂的滋味磨得人頭皮生麻。
   尤川這邊的感覺也是難捱,先前就用力吸裹的熱燙壁肉現在更是賣力地對著肉眼吸吮不停,他間或克制不住地從喉間發出幾聲低吼。
   黎之清癱在床上春潮滿面,眼角和鼻尖哭得通紅,烏黑的長髮在混亂中散落下來,把白裡透紅的皮膚襯得比美玉還惹眼。
   尤川在他變調飆竄的吟叫聲情難自禁地笑了,改把身下哭吟不止的人拉進懷裡,在壁肉的熱切舔弄下瘋狂地刺撞猛搗。
   「尤、尤川……尤川……」黎之清坐在他腿根,兩人胸前跟腰腹一片黏糊,交合的穴口濕漉紅腫,體內有股火辣辣的疼痛,「等一下……你等……」
   尤川按緊了他,喘息著在他耳邊細吻:「我不等。」
   黎之清差點被這句理直氣壯的「我不等」氣哭了,事實上他也的確是在落淚。
   「嗯……」他胡亂咬著尤川的肩膀,指尖在他背上發洩似的抓劃,總留不下一點痕跡。
   這陣狂風驟雨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慢慢進入尾聲,黎之清被尤川翻過來壓過去擺了好幾個姿勢,他哭到上身徹底發麻,耳邊嗡鳴不斷,好不容易才盼來尤川在他體內的宣洩。
   濃稠的液體一股股地沖刷著綿軟的壁肉,尤川最後深深撞壓了一次,這才依依不捨地從穴口退出。
   被蹂躪許久的穴口一時難以閉合,沒了衝撞物,仍是張開了一元硬幣般的大小,亂七八糟的液體不疾不徐地從邊緣漸漸流出,滑過青白交織的股間,分外的可憐。
   黎之清的兩隻小臂全都遮在眼前,臉上濕濕漉漉,渾身引滿了紅痕。
   尤川俯身下去擁住他,撥去他的胳膊,抹去他臉上的潮意。
   黎之清這晚哭得太狠了,不止嗓子啞了,到現在還在難以抑制地打著哭嗝:「尤川。」
   尤川親了親他的嘴角:「我在。」
   「……你抱抱我。」黎之清啞聲摟住他的肩膀。
   尤川忙收緊手臂,將他擁得更加用力:「抱著呢。」
   別說心態崩了,黎之清已經被搗撞得身體都崩了,打著哭嗝不依不饒:「你抱抱我!」
   尤川於是將他收攏進懷裡,自己靠牆坐著,低聲哄他:「抱住了。」
   黎之清兩腿夾著他,坐直後體內的液體流出更快,這感覺讓他更羞恥了:「你還是人嗎?」
   尤川拍拍他的背。
   「……你禽獸。」
   「嗯,」尤川應著,「禽獸。」
   黎之清抵著他肩窩,一個很輕的哭嗝又冒了出來:「你本來就是禽獸。」
   尤川摸著他的頭髮,輕聲笑了:「好,禽獸。」
   事後每每回想起這晚,黎之清都忍不住露出一臉的生無可戀。
   他的這段記憶是不完整的,只有零零碎碎的幾個細節,不過有件事記得特別清楚。
   尤川狠心把自己挺進去的時候,黎之清哭了,不僅大哭,還是秒哭,毫無過度的那種。
   那感覺撕心裂肺,刻骨銘心,眼淚嘩地就從眼眶裡湧出來,流之不盡,流之不竭。
   他腦子裡瞬間炸出來自己認知範圍內的所有髒話,從古至今,國內國外,官話方言,什麼都有。
   可最後他只能聲帶痙攣似的擠出一截冗雜了萬千句感慨的短短哭腔,接著才冒出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
   ——他死定了,尤川是要殺了他。

   第61章

   《帝王錄》首播發佈會的舉辦城市是帝都,飛過去大概三個多小時,劇組為黎之清訂了6號傍晚的航班,落地就可以入住酒店好好休息,次日還有一整天的準備時間,安排上算是比較人性化的。
   但是黎之清他,沒、起、來。
   他不是不想起來,實在是沒本事起來。
   頭天晚上哭成那個樣子,被尤川抱在懷裡哄了沒一會兒就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兩人胡鬧折騰的時候天是黑的,一覺起來天還是黑的,黎之清足足睡了一整個白天,胃部的空虛感都沒蓋壓過強烈的身心疲憊。
   意識到自己睡過一整天的時候,黎之清臉色都變了,這比錯過航班還讓他震驚。
   他對誰上誰下其實沒什麼太大執念,只不過實在對尤川的尺寸怵得不行,覺得自己要麼吞不下去,要麼得死著吞下去。
   然而事實證明,人的潛力一旦開發起來,果真是無窮無盡的。
   尤川體格驚人,力量也大,但是平時一直順著他,讓著他,這讓黎之清生出一種對方在床事上可能也會無限縱容他的想法,所以才想掙扎著嘗試一下。
   他不是沒考慮到失敗的情況,可也沒想到自己能被尤川搞成那副德行,也萬萬沒料到自己能睡上將近二十個小時,聽著比嬌滴滴的小姑娘還嬌貴,這讓他怎麼可能不震驚。
   黎之清清醒後的第一個反應不是餓,而是喉嚨乾癢得厲害,對水的渴求比食物更重。
   可能是對黎之清最後拿手臂遮臉,不住打著哭嗝的模樣印象太深,尤川饜足之餘又是心虛又是心疼,趁他還在昏睡的時候就把痕跡清理乾淨,吃的喝的全都備好在床邊矮櫃上。
   黎之清喝完了半杯水,突然察覺到自己身上沒有絲毫遭受過狂風驟雨的痛感,他這才把目光移到胳膊上,再慢慢低頭看向自己沒來得及套穿衣服的胸口。
   皮膚光滑白皙,肌理線條流暢,全沒了睡前的那些紅紫。
   黎之清心頭一咯登,又動了動毛毯下的腿根,只有酸軟的脫力感,身後光覺著內裡熱辣,哪還有昨晚被撕裂撐開的那股狠勁兒。
   他握著玻璃杯的手都有點哆嗦,不可置信地瞪向尤川,乾張著嘴巴,半個字都蹦不出來。
   單是身上就算了,本來也被啃了一通,可那地方怎麼也能碰上去!!!
   黎之清羞憤地把杯裡剩下的水一口悶下去,臉上騰地紅了,簡直想把土撥鼠提腿從心裡甩出去。
   尤川體會不到黎之清難為情的赧怒,在他看來,黎之清身上每個地方自己都探索過了,也不講究哪裡能這樣哪裡不能這樣。
   尤川看到黎之清瞪他幾秒,又斂下眼睛,還以為對方是因為昨晚被欺負慘了委屈憋悶,在心裡默默反省了一下,拿起事先取出的純棉T恤給他套上:「我買了些吃的。」
   黎之清的胳膊從袖口伸出,尤川替他把衣服拉到腰間,補充道:「隔壁市的。」
   黎之清把注意力從身後移開:「我聞到味道了。」
   聲音明顯沙啞,他才說了一句就又把嘴巴閉緊,漱口後接過甜粥,配著幾樣特色小菜吃起來。
   沒吃幾口,黎之清見尤川安靜地在旁邊眼巴巴看他,房內沒開大燈,只有床頭的檯燈亮著,柔黃的光線投進尤川眼底,給那雙眼睛添了些暖意。
   他第一次見尤川時就通過他的眼睛聯想到家裡的拉布拉多,現在燈光一打,看著更像了,尤其是兩人在一起的這幾天,做什麼親密的事都可以正大光明,不止是眼睛像,連粘人的屬性也得到了加強。
   黎之清接著想到微博上的人給尤川貼上的「忠犬系男友」的標籤,彎眼笑了。
   尤川看他笑了才鬆口氣,嘴角也不自覺地提起來。
   黎之清舀了一勺帶銀耳蓮子的餵給他:「嘗嘗?」
   尤川傾身含住,黎之清問他:「甜嗎?」
   「嗯。」尤川嚥下去,順勢親了親他的眼角。
   黎之清瞇了瞇眼,正要親回去,國歌嘹亮奏起,桌上手機響了。
   尤川拿過手機遞給他,黎之清一看屏幕,是樓煜打來的。
   「你人呢?」對方開口就問。
   他今天湊巧得空,跟司機一起在機場外面候著,結果半天沒見人影出來。
   黎之清喝著粥回答:「睡過了頭,誤機了。」
   「你聲音怎麼回事?哪又病了?」黎之清小時候被下了好幾次病危通知,樓煜每回都差點嚇出心臟病,一聽他聲音不對立馬緊張了。
   黎之清不好意思道:「沒有,就嗓子啞了,哪都沒病。」
   「肯定是著涼了,天冷了你注意點。」樓煜跟老媽子似的念叨起來,末了才就著他話頭往下說,「那我給你重訂張機票,中午的行嗎?別又睡過了啊。」
   「早上的吧,我剛醒……」
   「現在才醒,你晚上還睡嗎小祖宗?」
   黎之清沒說話,他從昨晚睡到現在,還真不定能繼續睡得著。
   他不回答樓煜也能懂他意思:「行吧,那你等登機了再睡。」接著囑咐完幾句作息問題才掛斷電話。
   沒等多久,手機收到機票訂購成功的短信。
   黎之清瞄了眼內容,把屏幕對尤川晃了晃,笑道:「『冤大頭』出錢,咱們明天可以好好享受一下了。」
   國內航空公司的頭等艙服務一向稍顯遜色,難免滿足不了一些高階層人士的需求。
   樓煜選擇的這家是今年年中才跟國際公司合作的,首次將豪華機型投入短航線的載客運營,由於目前在搞飢餓營銷,想購買頭等艙必須要攢夠一定的里程,也不是光有錢就能搞到的。
   樓煜把黎之清丟到這裡,一是覺得他在山區拍戲辛苦,給他提供環境好好歇歇,二是行程絕對保密,乘客大都是上流人士,不怕再給搞到網上。
   黎之清睡了一整天,這晚是真沒本事接著睡了,他在床上架了個小電腦桌,跟尤川並肩靠著把胡鬧前拍的幾個短錄像剪輯拼接,添加了簡單字幕,合成一個片長約20分鐘的小視頻,打算等補些安全指南再推送給粉絲。
   他在快凌晨的時候打了個哈欠,抱著尤川小睡了一會兒,天邊擦亮就起了床,隨身物品剛收拾好,機場的接送專車恰巧就到了。
   唐順時沒跟兩人一起走,他嘴上說是專門來看黎之清的,實際上他也是在京都待膩了,想出來溜躂溜躂。南部省市多山多水,氣溫宜人,這會兒過來旅遊正合適。
   辦理好登機手續,走完安檢,黎之清和尤川就到休息室坐下了。
   乘客流量偏小,又是一大早上,候機大廳裡都沒多少人,頭等艙的休息室更是空空蕩蕩。
   來時已經吃過早飯,黎之清沒再點餐,刷了會兒微博打發時間。
   圈裡的大部分明星都不愛大批量回覆評論,一是本身工作繁忙,評論數量太多,一口氣回完需要很多時間,不回完又可能引起粉絲不滿,二是出於公司對人設的考量,物以稀為貴,太親民了反而不易於吸粉。
   黎之清不接廣告,又不在進組期間參與其他劇組的拍攝,自然沒有同行人那麼滿的行程安排,時間相對充沛,再加上他沒有公司限制,對人設什麼的也不在乎,有空閒就看看評論,回覆到哪就算哪。
   時間一久,那些沒被翻牌的粉絲不僅沒有不滿,大家反而還怕他累著勸他別回了。
   黎之清倒不是單純想讓評論的粉絲開心一下,有些明星回覆評論大都挑選前排的幾條,這就導致很多真愛粉又是設置更新提醒,又是找愛豆發博規律每天蹲守,黎之清剛開微博那會兒也不例外,很多人並不是偶然搶到前排,而是把很多時間精力投到他的微博主頁上。
   黎之清是想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們,多晚的評論他都能看到,沒必要在和他的交流上太花心思。
   事實上這方法真挺有效,即便排在末位都有被翻拍的可能,粉絲們自然不會執著於去搶佔前排位置,後期甚至有很多人把遇著的趣事在評論裡跟黎之清分享。
   不過今天的趣事跟表白都沒了,黎之清點開新收評論,裡面一排排的全是哭臉。
   [隔壁老馮發自拍了!隔壁老馮又發自拍了!你的呢!你的呢!!]
   [自從上次機場一別,我就沒再看到過黎黎的新照片,/大哭,這週老馮都發五次自拍了,你連一次都沒有!]
   [來來來,大家再看眼老馮那裡的存貨「望黎止渴」,/圖片。]
   那是黎之清在拍《帝王錄》時的鍾況照片,頂著傷妝,穿著破爛衣服,馮梁秋只拍了他的側臉,旁邊寫了個「醜」字,在最下面比了個剪刀手。
   黎之清看笑了,繼續往下翻了翻評論,內容也全是催他發自拍的。
   偷拍是從馮梁秋手裡放出來的,黎之清索性戳開他的微博去看事情起因。
   馮梁秋昨晚到了帝都,入住酒店後就在微博發了幾張自拍,配合著拍戲時的照片給首播禮預熱。
   單是這樣也就算了,他接著開遊戲直播的時候還在評論裡跟自己助理合拍了一張,把手機舉在兩人中間,屏幕上就是黎之清的那張照片,配字說:[/doge,黎仔其實不好看,他真的太醜了。為了不辣到你們的眼睛,我選擇和我的助理超哥一起為大家開把遊戲。]
   黎之清沒殺青的時候經常和馮梁秋打遊戲開直播,日常也會有互動,大家都知道兩人關係好,微博粉絲的重合度也就相對高一些。
   大家對他們都挺喜歡,可如果論起顏值,絕對是會偏向黎之清的,紛紛開始重新評論,還搬來幾張黎之清放在微博的自拍用作對比。
   [老馮你是認真的嗎?你看著黎黎的其他照片用心感受,用心回答。]
   [/doge,老馮,一個不肯直面現實的倔強老Boy。]
   其餘評論也是同樣跟馮梁秋笑哈哈地逗趣,結果馮梁秋又補了評論:[/doge,那是以前的他,不是現在的他,他現在真的醜了,最近幾天都已經不敢再發自怕了。我知道真相很殘酷,請大家一定接受,並且為重回顏值巔峰的我歡呼!]
   黎之清被他不要臉的說辭逗樂了,點開輸入框回了他一個鄙視的表情,再點開馮梁秋跟助理的照片,心裡一動,攬住尤川的肩膀笑道:「來,咱們一起反擊一波。」
   他從相冊裡找出馮梁秋的黑歷史,打算用尤川的手機來拍。
   前置鏡頭一打開,黎之清忍不住笑了:「看我幹嘛?看鏡頭啊。」
   他們選坐的是雙人沙發,中間沒有扶手和方桌阻隔。
   黎之清靠過去的時候,尤川也不由偷偷從後面扣住他的腰身,和最初在酒店的那次合照相比,兩人不僅身體距離貼得更近,連關係也發生了本質上的突飛猛進。
   尤川這會兒打量他更是肆無忌憚,以前聽到黎之清開口還會把目光收回去,現在,照樣從眉梢一路往下,細細地端詳。
   黎之清無奈地看向他,發現尤川竟然把嘴角彎了起來,弧度很小,要不是兩人這會兒挨得近,黎之清都不一定能看出來。
   「你笑什麼?」
   尤川看著他的眼睛,沒回答。
   表情寡淡的人有一點好處,一旦笑了,那就是真的開心。
   尤川更是這樣,他很少產生情緒上的波動,然而只要黎之清一靠近他,他心裡就軟得一塌糊塗,光是因為他對自己親近,尤川就能不由自主地笑出來。
   黎之清晃晃他的肩膀,正要催他看向鏡頭,尤川突然抬高下巴,嘴唇輕輕從他臉上掠了過去。
   催促的話頓時卡在嗓子眼裡,黎之清硬是沒說出來。
   尤川輕笑道:「上次就想這麼做了。」
   只是當時黎之清不喜歡他,他沒敢做出越界的舉動。
   上次?
   黎之清愣了一下,回想完問他:「是說上次一起拍照?」
   尤川點頭。
   「剛從山裡出來,在影視城拍戲的時候?」
   尤川還是點頭。
   從那時候起,就想親他?
   黎之清心頭一跳:「……那個時候你不是還沒喜歡我嗎?」
   尤川聞言,接在他後面愣了一下。
   「不是嗎?」不見尤川反應,黎之清心跳慢慢飆上來了。
   尤川搖搖頭,不解地看著他。
   黎之清睜大眼睛看回去,心裡「轟」地炸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他以前是不是,誤會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第62章

   黎之清搭著尤川的肩膀,左手拿有馮梁秋的黑歷史,右手還半舉著尤川的手機。
   兩人對視了半晌,不發一言,周圍一時靜得出奇。
   黎之清是表面懵,心裡頭翻江倒海。
   尤川是臉上無風無波,心裡面一頭霧水。
   「那、那你……可是……」黎之清剛開口就結巴了一下,沒說幾個字又憋不住笑了了一聲。
   他收回右臂,用手背蹭了蹭下巴,還是笑。
   「什麼?」尤川不明白他是突然因為什麼樂起來,也跟著笑。
   黎之清壓了壓嘴角,乾脆把下巴抵在手肘上,壓著尤川的肩膀直勾勾看過去:「所以我們還在酒店的時候,你就已經喜歡我了?」
   黎之清的眼尾本就微翹,笑起來後眼睛一彎,末端的細小弧度就像狐狸擺起的尾巴尖一樣,直對著人心窩裡勾。
   尤川被他這雙笑眼看得心頭又癢又酥:「嗯。」
   「那……再往前呢?」狐狸的尾巴尖擺得更肆意了,「沒去酒店,還在林子裡的時候。」
   尤川是真想把這截不老實的尾巴攥進手裡:「喜歡。」
   那個時候就喜歡。
   笑意止不住地從黎之清的眼角漾出來,他想了想當時兩人在帳篷裡針對「哪種喜歡」互不相讓的對話,越想越覺得虧了,臉上裡不由摻雜出幾分懊惱來,不由低低長長地「啊」了一聲。
   他音調足足拐了兩個彎,尤川用指腹捏蹭過他的鼻尖,低聲笑著:「怎麼了?」
   「原來你只知道一種不純潔的『喜歡』啊。」黎之清被他捏得本能瞇了瞇眼睛,「我那會兒還以為你是把我當小孩看呢。」
   話到這裡,尤川總算聽懂了。
   他沉吟片刻,緩聲說:「很多東西在我眼裡,都沒什麼差別,只有你不一樣。」
   黎之清聽得心臟又是用力一跳
   「我不知道你用什麼方式區分他們,也看不明白。」尤川看著他,神情是一貫的冷淡,目光沉靜又專注,「但是我覺得,我只要能把你區分出來就足夠了。」
   黎之清胸腔都要炸了,往尤川肩上扣的指尖都不禁加大力道。
   「所以不管在你看來,『喜歡』究竟有多少種,我都給你。」尤川說著加深笑意,「你想要的那種,肯定也在裡面。」
   黎之清聽完直接把臉埋下去,額頭貼著自己的胳膊,使勁來回蹭了蹭。
   尤川說話從來不刻意煽情,這時候也一樣心境平和,沒帶有任何平常以外的情緒,完全意識不到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麼要人命的情話。
   他看黎之清把垂在額角的碎髮都蹭得亂了,髮梢被牢牢壓著捲動,眼見著要擰成小股,伸手想把頭髮勾出來。
   尤川指尖還沒貼上去,黎之清就突然抵在他肩上小聲道:「我也都給你,全都給你。」
   他頭沒抬起來,聲音被嚴實堵著,聽著有點悶悶的。
   尤川頓了下手,笑著把頭髮勾出來:「嗯。」
   「我特別喜歡你,真的。」黎之清像是沒聽到他「嗯」的這聲似的,繼續自顧自地說,「我第一次這麼喜歡過一個人……」
   他說完自己又覺得不對,在心裡把「神」替換上去,更覺得彆扭。
   尤川不在意他用什麼名詞來稱呼自己,掌心覆在他頭上,拇指順著頭髮被攏起的方向輕輕摩挲著。
   「我以前想過很多次,想你要是能一直留下來就好了。」
   尤川沒應「好」也沒應「嗯」,向他反問道:「你要一直留在這裡嗎?」
   黎之清心裡正波濤起伏著醞釀詞字,突然被迎頭拋來這麼一句,沒能立即接住。
   「你在這裡,我肯定不會走。」尤川接著說。
   待在哪裡對他而言都沒什麼所謂。
   黎之清覺得自己差不多要死了。
   「尤川。」他喚道。
   「嗯?」
   黎之清懇切道:「你能不能不要再說話了。」
   尤其還是以這種波瀾不驚的冷淡語氣。
   這傢伙平時沉默寡言,話一多起來,句句撩得他心肝發顫。
   尤川怔了下,他說錯什麼了嗎?
   「……要不是條件不允許,我都想把你按下去直接親一口了。」
   他現在連呼出來的氣都像是帶著甜味,自己都覺得齁膩。
   如果他們不是正坐在機場的休息室,出入口沒站著隨時待命的服務人員,別說親上一口,就算尤川要再對他化身禽獸,黎之清可能也不會……
   那該猶豫的地方還是得猶豫一下的。
   尤川笑了笑,手上逐漸施力,要把他從肩上捉起來。
   黎之清臉上還有點熱,死死壓住了沒肯抬頭。
   尤川不跟他較真,陪小孩玩鬧似的時不時加上點力氣,閃出點縫隙又不動聲色地任他掙回去。
   幾番下來,黎之清被他逗得忍不住想笑,正要出聲抗議,尤川突然不再扯他,摸上他的頭髮輕輕揉了揉。
   黎之清剛鬆了口氣,休息區的過道很快響起一陣刻意放輕了的高跟鞋敲擊地方的聲音,接著就聽來人問他:「黎先生,請問您是不是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休息區的沙發靠背不高,但所有沙發後面都放置著一列較正常尺寸而言相對低矮的小型書架,既能夠隔出大小不同的私人空間,又能在裝飾之餘向乘客提供最新的報刊讀物。
   身高達到及格線的成年男人坐進隔間的沙發裡,在後方可以隱約從書架縫隙裡看到肩膀往上的剪影。
   黎之清頂著這張臉走進來,當值的服務人員自然對他關注頗多,時不時地也會拿目光偷瞄過去。
   他們看不到暗戳戳的小動作,也聽不到黎之清和尤川相互說了些什麼,不過多少能夠看出黎之清先是要跟助理一同自拍一張,接著沒一會兒就把頭趴下了,半天沒再坐直身體,看著就像突然難受了一樣。
   黎之清聽到聲音只能抬頭起來,跟尤川拉開些距離,搖頭笑道:「沒有,我很好,謝謝。」
   服務人員聞言舒了口氣,頷首替打擾他們道歉時,無意瞥到被黎之清點在手機上的馮梁秋醜照,沒忍住笑了一聲,心說難怪剛剛會突然趴下,估計是被照片逗笑的。
   黎之清沿著對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機,也笑了,指指她手上托盤:「請問這是為我們準備的嗎?」
   「是的。」那人不好意思道,「我們猜想您是不是因為工作疲勞感到頭痛,就準備了一些熱梅茶和止疼片。」
   不過既然黎之清是笑成那個樣子的,這些東西自然就不需要了。
   「謝謝,麻煩你們了。」黎之清站起身,衝她笑道,「止疼片就不需要了,熱茶我可以留下嘗嘗看嗎?」
   別人特意準備的,直接端回去未免太浪費了。
   「當然可以。」對方被他笑得臉紅了一下,忙彎身將準備的茶點放到面前的矮桌上,再看黎之清的手機還是開著相機模式,禮貌詢問:「請問需要幫忙拍照嗎?」
   在今天當值的人員裡,有幾位私下裡也在偷偷粉著黎之清,但是機場的工作守則裡明確規定,不可以在休息時間打擾乘客。
   現在好不容易有個機會上前,她也想在守職範圍內盡可能多的跟黎之清接觸一下。
   黎之清看她眼睛裡藏著期待,笑著道謝:「那就麻煩你了。」
   他把拍照的手機遞出去,坐回沙發,攬住尤川的肩膀,把馮梁秋打瞌睡的臉放大兩倍,舉在兩人中間。
   服務人員拍了兩張,沒等黎之清看完說什麼,又走去把壁燈亮度調到最高,再拍出來的效果明顯比剛剛要好很多。
   等對方關燈離開,黎之清倒了杯茶塞到尤川手裡讓他喝著,自己則點開相冊,想從剛剛拍好的照片裡挑出一張發去微博。
   相冊界面一出來,黎之清耳根又是一熱。
   尤川的手機裡只安裝了黎之清常用的幾款軟件,他自己以前什麼都不玩,近期才開始背著黎之清偷偷看著微博,而黎之清又只有在自己手機沒電的時候才會去摸尤川的手機,所以尤川的手機沒有多少歷史數據,內存也一直被佔用了很小的一部分。
   可現在,手機的可用空間竟然已經開始告急了。
   黎之清把相冊點開都會卡頓一瞬,緩衝兩秒才會漸次把存儲照片一一顯示出來。
   裡面依舊只有他一個人,光是展開的第一頁就包括了近景和遠景,有偷拍的,也有黎之清發現後主動揚笑擺姿勢任他拍的,個別明顯拍糊了,扯出來截成小圖都能拿去做成表情包。
   黎之清無奈對他說:「……尤川,我以前就說過這個問題,你能不能只留我帥一點的照片?」
   「挺好的。」尤川堅持。
   「一點兒都不好,」黎之清苦笑不得,用手肘輕搗了他一下,「我這輩子的黑歷史可能全砸你手裡了。」
   他光注意去看那兩張拍糊的照片了,沒發現尤川在他挑選照片時眼睛死死盯住他的拇指,確定他沒有繼續往下翻看後才放心地把目光收回來。
   黎之清把選好的照片添加到新微博下面,沿用馮梁秋的表情打字道:[/doge,熱烈祝賀馮梁秋先生重回顏值「巔峰」。]
   他在編輯微博的時候消息欄上還在滾動著新評論的內容提示,照片成功發送出去,滾動速度直接翻倍,提示不斷上翻,只能從裡面辨出一個和感歎號連用的「啊」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啊啊啊啊啊好帥好帥!!你們倆都帥都帥!!!]
   [激動得語無倫次,只能跟著一起啊啊啊啊啊啊!!!]
   比起黎之清是不是在回懟馮梁秋,粉絲們的注意力明顯放在下面的合照上,還順帶跳過了馮梁秋入鏡的那張醜照。
   儘管並非所有的粉絲都是喜歡他們這對CP的腐界人士,但CP粉平時都注意圈地自萌,從來不在黎之清的個人消息下面胡亂刷屏,後援會的其他成員和CP粉一直關係和諧。
   再加上兩個超高顏值專業戶並肩同框的照片殺傷力實在太大,大家這時候在評論底下只顧著緊緊抱團,哪還有閒心分出你我,先「啊啊啊」地激動一陣子再說。
   沒過多久,眾人紛紛從亢奮中恢復過來。
   [/doge,帥的帥的,你還是我愛的那個帥黎黎。]
   [/doge,好了好了黎黎乖,別瞎祝賀了,老馮已經知道你倆最帥了。]
   [媽哎,第一次這麼清楚地看到助理小哥的臉,明明不萌CP,卻忍不住跟著CP粉一起激動。]
   [/doge,太帥了真的,你們太!帥!了!最後順便心疼一下被兩個高顏值夾在中間的老馮哈哈哈哈哈,同樣是拿著對方黑歷史和助理拍照,總覺得老馮更慘啊。]
   和普通粉絲相比,CP粉的畫風就要統一的多,即便這是兩人同框,他們也沒有發表太過直白的評論,刷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熱烈祝賀黎之清先生和助理小哥首次公開正面合照!!!]
   除此之外,還有一條CP粉的評論斬獲了所有粉絲的注意,直接被送到了熱評第一。
   [有沒有哪位大佬把老馮從中間P出去?我想把這張照片設置成手機屏保啊啊啊啊!!]
   這句話簡直道出了全員的心聲,紛紛跟著回覆「臣附議!」,「臣也附議!」。
   不過很快的,大家又「移情別戀」去了另一條評論。
   [/doge,那個……黎黎你們能不能重拍一張?不帶老馮的那種。]
   [看了眼隔壁老馮和助理的合照,他們都是比「我愛你」手勢的,公平起見,不然你們倆也給大家比一個吧,/doge。]
   [/doge,臥槽!要玩這麼刺激的嗎!我喜歡!!]
   [比心也行啊!!!「我愛你」的手勢都看膩了,還是來比個心吧!!]
   [/doge,天老爺我第一次覺得CP粉這麼可愛……想想兩個大帥比對著鏡頭一起比心……我反正是一定要設屏保的,誰攔我都不好使。]
   [雖然不是CP粉,但是也想跟著舉個爪……想看沒老馮醜照的新合影。]
   [對不起臣剛剛附議錯地方了,臣決定重新附議!]
   大家都挺希望能夠收穫一張正經的高顏值合照當作福利的,不認為CP粉的提議有什麼不好,而且他們沒有在評論裡亂撒安利,要不是個別賬號的頭像用了「黎助」的Logo,根本不好判定這究竟是不是CP粉的一員。
   後援會大軍都跟著點贊起哄,可偏偏有一小波粉絲的語氣衝了起來,在單個評論的回覆樓裡嚴詞指責,個別人的名字還都是「黎之清家小嬌妻」之類的風格。
   [你們腦子裡是不是都有毛病啊?讓黎黎做我們大家的男神不好嗎?幹嘛老把他跟其他人綁在一起?]
   [CP狗想鬧騰回自己主頁成嗎?在這裡搶什麼熱評賣什麼臭安利?請你們注意點素質,別給老公添麻煩。]
   她們指責沒幾句,就被其他人噴了回去。
   [哎喲喂,說讓別人注意素質,自己一上來又是罵人腦子有病又是罵人是狗的,你們可真是有素質噢,都想給你們發小紅花鼓鼓掌了。]
   [哪有人在這裡賣安利?求新合照難道不是大家一起頂上來的嗎?]
   [火氣重自己回家喝點藿香正氣水,別出來瞎BB。]
   [行了大家別跟她們廢話,剛從她們微博轉了一圈回來,全是毒唯女友粉,想讓黎黎當她們對象想瘋了,自己窩裡都能因為嫉妒撕起來,/微笑。]
   原本好好的和諧氛圍徹底被激了起來,兩撥人互不相讓,撕得凶狠。
   最後連後援會的高管都看不下去了,站出來發聲道:[每家愛豆都有CP粉和女友粉,這種事無可避免。我們家的CP粉素質很好,沒有KY前科,還經常參加黎黎的各種應援活動,拿出過很多圖文視頻作品。也希望女友粉能保持理智,互相包容。]
   那撥人如果單純只是女友粉也就罷了,最重要的是帶了「毒」啊。
   無論是什麼類型的粉絲,一旦言行過火,都是飯圈毒瘤。
   飯圈裡名聲最差就是CP粉和女友粉,倒不是他們本身惹人煩,主要是這兩類粉絲裡出現毒唯粉的可能性太高。
   前者是跟風程度大,容易脫粉回踩,後者是太把自己當回事,愛豆一旦有什麼言行沒達到自己的期望值,也容易脫粉回踩。
   娛樂圈裡有不少明星會為了工作宣傳,達成短期的綁定協議,炒作起來後難免會生出許多相應的CP粉。
   合作雙方如果都是良心公關倒還簡單,萬一一方起了踩壓對方維護人設的心思,那粉絲之間的爭鬥就非常精彩了。
   偽裝成腦殘CP粉到對家微博下大撒安利激起粉絲眾怒啦,偽裝成腦殘毒唯粉到CP粉的圈子裡惡意罵街引拉仇恨啦,都是慣用的伎倆。
   更可怕的是別家公司可能還會好端端地過來橫插一腳,兩家粉絲哪知道最先製造混亂引發話題的究竟是誰,只會把鍋拚命摔給對方,結果越吵越亂,越吵越凶,反而讓彼此的愛豆相處尷尬,惹來路人反感,無意間成了第三方的隱藏殺器。
   黎之清沒簽公司,不用去跟別家藝人綁定炒作,唯一扯上點關係的就是一個馮梁秋,兩人的粉絲群體還高度重合,自然掐不起來。
   剩下的CP粉就是萌他和尤川的,尤川不是圈裡人,對外身份只是他的助理,同樣也沒什麼好掐的地方。
   這樣的情況第三方不好插手,CP粉的小圈子沒受炮火轟擊,絕大多數的人都是默默吃糖,只要管理好了不去惹事,其他粉絲也不會無端高潮,和諧相處不是難事。
   CP粉裡的腦殘多不多,受輿論引導的影響大,可女友粉裡能出多少腦殘,全靠她們自己造化,其他理智粉想幫忙拽個腿都拽不利索。
   這也是為什麼黎之清的CP粉大多冷靜,而毒唯女友粉卻火氣太重的原因。
   在評論裡鬧騰不止的毒唯女友粉被全員圍攻,慢慢難以敵眾,最後索性發了新的評論:[/再見,黎黎要是被你們逼得真發了那種合影我就脫粉,真是受夠了。]
   其他人也是受夠這幾個毒唯姐姐了,言語裡簡直把黎之清當成她們的私人物品:[/再見,謝謝你們放過我們家黎黎,有緣也別再見了。]
   黎之清不是沒見過賬號信息裡帶他名字的粉絲,但還是第一次見到佔有慾這麼強烈的姑娘。
   他看到混戰起因的時候就覺得有點摸不著頭腦,看到其中那幾句「我就是把黎黎當作自己男朋友怎麼了」,「他就是我男朋友」,「我最早喜歡他,我對他才是真愛」的時候更懵了。
   這些小姑娘對他根本沒有深層次的認識,而且他什麼都沒做過,竟然能直接把他放到「男朋友」的位置上。
   黎之清轉頭看向尤川,尤川正低頭看著屏幕上的那些評論,察覺到他的視線,很快把眼睛抬起來。
   不等黎之清開口,尤川率先低聲道:「我才是最早喜歡你的。」
   黎之清不會知道尤川說的這個「早」,是可以往上追溯到什麼時候,
   他聽對方這麼認真地強調一句,忍不住笑了,抬起一隻手,比出半顆心的形狀:「好的男朋友,那請問你願意幫我拼出一個完整的心型嗎?」
   尤川聞言眼神閃了閃,心裡的那點不痛快頓時被黎之清輕易揮散。
   他在黎之清的糾正下不熟練地做出手勢,指尖相對在一起,人也靠在一起。
   黎之清沒有猶豫,直接將這張新的合照發到微博:[/doge,這顆心比得是不是很標準?]
   新照一出,沒人再去圍觀毒唯女友們的精彩表現,紛紛趕來點圖保存。
   [標準!!太標準了!!標得我嘴巴都要笑飛了!!!]
   [新屏保新屏保新屏保……媽呀今年我的屏保可以不用再換了!!!]
   [/笑哭,黎黎真是我粉過最有效率的愛豆了哈哈哈哈哈哈,被要照片總是這麼乾脆,/doge,請務必繼續保持。]
   評論刷得太多,黎之清一時回覆不過來,只能先一一點贊。
   在一排激動的評論裡,只有一條風格最特殊,是之前一位毒唯女友粉留的:[知道你也很無奈的,但是只可以有這一次。]
   黎之清:「……」
   什麼玩意兒?
   他歎了口氣,沉吟片刻,給對方編輯了一條私信:[對的感情還是得留給對的人,也希望你們能夠幸福,/愛心。]
   他剛點下發送鍵,馮梁秋給他發了條微信消息:[圈裡能這麼玩的,除了你找不出第二個了。]
   黎之清回了個問號過去。
   馮梁秋:[那些粉絲消費力度挺大的,一般公司都是冷處理,兩邊都不得罪。]
   黎之清剛點開輸入框,不緊不慢地打字:[消費人家小姑娘的感情,我可下不去手。]
   這一小部分的粉絲喜歡的不是愛豆本身,是有機會成為她們男朋友的明星而已,她們早晚都會成熟起來回歸現實。
   黎之清不想讓自己的模糊態度成為延緩她們認清事實的信號彈,既讓網絡那端還沒長大的小姑娘更受折磨,也會傷害陪在自己身邊的人,怎麼想都不應該。
   馮梁秋回了個叼煙斗的欠揍表情:[可以可以,有我當年的風範。]
   黎之清笑了:[你不是說除了我找不出第二個嗎?]
   [嗨,]馮梁秋回,[我那時候賬號都歸公司管,哪有機會像你這麼自由。]
   他們倆小窗聊著,《帝王錄》的劇組微信群也熱鬧起來。
   有位老藝術家八百年刷一次微博,碰巧看到馮梁秋跟黎之清的照片互懟,截了圖發到群裡娛樂大眾,其他年紀大的老演員笑完了也被攛掇著註冊微博,在群裡玩起了互粉轉發。
   黎之清記下他們的賬號名,正要點開微博的搜索框輸進入,一直在旁邊安靜看他的尤川突然伸手遮了下屏幕。
   「怎麼了?」黎之清停下動作,抬頭看他。
   尤川喉間一滾:「你……用你自己的手機。」
   「為什麼?」黎之清不解。
   兩人拍合照時用的就是尤川的手機,黎之清為圖方便,發微博也沒換回自己的,尤川這麼長時間沒說不行,臨到這時候又有意見了。
   尤川沒回答他的問題,作勢要把手機拿回來。
   黎之清敏捷地後仰閃開,意識到尤川是因為他要搜索東西才會這樣,同時把搜索框點開。
   這下不用尤川回答他也知道原因了。
   只要把微博的搜索框點開,下面就會出現一列最近的搜索記錄。
   黎之清掃了一眼,愣完笑開了。
   尤川捏住了手機上面,黎之清直接把他的手一同按住。
   尤川怕弄疼他,不敢用多大力氣,只能邊遮屏幕邊聽他讀道:「黎助理性分析,黎助文,黎助……h,黎助肉?」
   他的聲音小,別人聽不到,可尤川耳力那麼好,完全聽得一清二楚。
   「給我。」尤川都要被他念到不好意思了。
   「沒想到你會是這樣的人,」黎之清哈哈哈地掙扎著拚命往回縮,「讓我看看你都看過些什麼。」
   尤川忙握住他小臂,防止他從沙發上跌下去。
   「……黎之清猝不及防地被對方摜到牆上,手腕也被牢固鎖住,不由驚慌道:你要幹什麼?」黎之清讀到這裡停下了,用下巴指指緊攥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你要幹什麼?」
   尤川無奈地看著他:「別看了。」
   黎之清其實也有點不好意思,但是尤川的反應實在好玩,他不由自主地想去逗他:「話音未落,男人灼熱的吐息便傾注進他的唇齒之中。」
   讀到這裡他也讀不下去了,想換成理性分析看看。
   尤川哪能讓他把這列東西全點開看一遍,更要去搶。
   「疼。」跟尤川掙了這麼久,黎之清也看出尤川不會對他真用力氣,對方手勁一大他就皺眉假裝吃疼,尤川聞言立馬就會鬆開。
   兩人針對手機在隔間裡僵持了好一會兒,直到休息室的大門被再次打開才停了一瞬。
   黎之清下意識地順著聲音看過去,跟來人對視後稍稍怔了一下。
   那人看到他更是愣得可以,眼神裡甚至還帶著些驚愕的味道,像是對黎之清出現在這裡的事實感到不可置信。
   黎之清最先反應過來,笑著起身,向剛進門的吳正彥招呼道:「吳哥早啊,好久不見。」

   第63章

   吳正彥起初還愣著,聽到黎之清叫他,稍微晃過點神。
   他一方面努力克制,不讓自己的情緒外露,一方面又被站在不遠處的黎之清震得厲害,一時反應不及,沒法徹底掩飾眼睛裡的那份驚詫。
   這就導致吳正彥的神情在一瞬間透露出一種詭異的可笑意味。
   他站在門邊頓住了腳,緊隨他後面踏進門的人卻直接驚喜出聲:「哎,那不是黎之清嗎?」
   對方把聲音壓得很低,距離一拉開根本聽不到,可他一開口,其餘還沒走過來的人頓時加快腳步擠上前,嘴裡輕聲嚷嚷著內容差不多的話。
   「……我靠,真的是黎之清。」
   「啊啊啊是黎之清啊,待會兒我能去拍他嗎?」
   「聽老大的啊,我也想拍。」
   「我的媽呀,活的黎之清!」
   ……
   這些小心說出的悄悄話匯聚成一股,在相對安靜的空曠休息室裡難免顯出微弱的短暫嘈雜。
   最開始看到吳正彥的時候,黎之清也有點搞不懂對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家航空公司創立早,短期航線的豪華機型只向里程足夠的老客戶開放,頭等艙的要求更是嚴格,該公司的營銷策略是求精不求多,一般具有資格的都是商業巨鱷型的人物。
   圈內符合條件的一線大腕都寥寥無幾,更別提是吳正彥這種去年才開始出道的半個新人了。
   儘管他的家庭背景算是強勢,但吳家往上兩代都是軍政界的人物,注定不會國內國外的各地跑,也不敢輕易借職位便捷謀些私利。
   吳正彥在這裡看到黎之清覺得不可置信,黎之清那邊的感覺也是有點小詫異,不過再看到跟在吳正彥後面的那些人就瞭然過來。
   帶著一波攝像燈光進來,估計是接了相應的宣傳工作。
   「好久不見。」吳正彥很快調整好情緒,揚笑走過去,故作親和地同黎之清握了握手,「你是要去帝都嗎?我看到了《帝王錄》首播禮的消息。」
   「是的。」黎之清對他沒什麼好感,笑得非常客套,「吳哥也到這邊工作?」
   尤川單聽黎之清最初那一句招呼的語調就明白他的態度了,上一秒眼裡溫和縱容,下一秒就跟雪原冰川似的。
   上次在樓家園林錄製綜藝的時候,尤川一直站在幾位攝影的後面,吳正彥就算注意過他,也沒這麼近距離地跟對方有所接觸。
   現在即便他跟尤川中間還隔著一個笑意盈盈的黎之清,可還是覺得後面那個面無表情的男人格外高大挺拔。
   「來拍一組照片。」吳正彥只用餘光向後略瞥一眼就覺著對方氣勢壓人,答完趕忙收回右手,也不想多跟黎之清扯些什麼,道完幾句「收視長虹」的客氣話就要往後退開。
   黎之清對吳正彥而言是眼裡的一根肉刺,巴不得在網上都看不到相關的消息,但是放在跟他合作的那批攝像眼裡,黎之清對他們的吸引力就完全不一樣了。
   尤其是隨行的化妝師,吳正彥和黎之清還在互說官話的時候就在使勁捏著化妝箱的把手,眼睛裡頭冒著光,眨都不眨地緊盯著黎之清。
   他們工作室有個規定,在同任意明星合作期間都不能當著對方的面向其他明星表達太過強烈的好感,為的是防止出現態度落差,讓合作對象覺得尷尬。
   因此化妝師的迷妹之心儘管已經開始尖聲蹦躂了,但還是強忍著沒有上前。
   好不容易等吳正彥講完了,她簡直把入職以來最真誠的招呼都打了出來,被服務人員引領去隔壁餐飲區的路上跟同行的攝影助理交換一個眼神,走在最後面激動地小聲嘀咕。
   「太帥了!比照片帥多了!」
   「以前那些人是怎麼拍的,根本沒找好角度!」
   「……好想要簽名,為什麼我非得在工作時間遇到他!」
   「我不要簽名……能握個手我就知足了……」
   休息室的幾大區域被玻璃隔斷牆分開,聽不見聲音,好歹還能看到黎之清的身影,也算是莫大的安慰。
   暗暗向休息區打量的不止有對黎之清很有好感的工作室成員,吳正彥在閉上眼睛讓化妝師修整妝容前也忍不住去瞄黎之清的背影。
   他現在的心情真是複雜到極點,要不是周圍有旁人在場,他恐怕得彈起來把桌上的花瓶推下去砸了。
   這次的工作機會很難得,是為航空公司拍攝一組豪華機型的宣傳寫真。
   航空公司本來沒打算搞什麼廣告,真正的高階層人士往往更注重隱私和清靜,邀請明星露臉反而不美。
   為了讓吳正彥爭取到這份工作,背後團隊沒少在他的出身和人設上花費心思,畢竟政商本質不分家,這麼久的努力倒是沒有白費。
   吳正彥在前幾座城市的機場拍攝時有幸博得了兩位商人的青眼,原本還想著拍到後面不知道能不能拉上未來投資合作可能性更大的關係網,結果一進門,直接看到黎之清坐在休息室裡跟助理笑著打鬧。
   他那一瞬間何止是以為自己眼睛花了,他幾乎要覺得自己眼睛瞎了。
   遇到黎之清也就算了,攝影師帶來的人竟然還是對方的隱藏粉絲,他們表面端得再穩也沒用,吳正彥對那種眼神太熟悉了,他過去每次跟粉絲見面的時候都能看到。
   見到他只有官方的誇讚和微笑,見到黎之清就開始眼睛陡然冒光了,這讓一向在圈裡倍受重視的吳正彥心理怎麼平衡?他能維持笑臉不露破綻全靠那點兒演技支撐。
   吳正彥兀自在跟黎之清過不去,黎之清卻已經把對方從眼前徹底抹去了。
   他手裡還拿著尤川的手機,那些人離開後就轉身衝尤川挑眉,接著原先的話題笑道:「我都看到你搜過的詞條是什麼了,你就算把手機拿回去,我也能用自己的重新搜出來。」
   尤川沒跟著黎之清一起坐下,他彎身把有些變涼的茶放下,新倒了杯遞到他嘴邊:「別看了。」
   黎之清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酸甜清爽的梅子轉瞬滑進喉嚨,他抬眼看著尤川,眼角還翹著:「你自己都看了一遍,還不許我看看?」
   「……我沒有。」
   「像這種大小的長圖片,第一次打開都會加載一下。」黎之清說著就點開一副條漫,笑了,「機場無線的網速好快啊,這麼大的圖片竟然不用加載就直接打開了。」
   尤川都不大好意思跟他對視了,連忙把目光錯開。
   黎之清握住他的手腕,引他在身邊坐下:「來,我們打個商量。」
   尤川轉頭看他,眼底含著淡淡的笑。
   這模樣哪還需要打什麼商量,黎之清提什麼要求他都不會有意見。
   「我不接著看下去,」黎之清退出微博界面,「但是你得讓我刪掉幾張你手機裡的照片。」
   這個想法從他最初教會尤川怎麼使用手機時起就有了,但是黎之清每回只要一冒出想刪照片的念頭,尤川就直白大方地說他的照片怎麼好看,自己怎麼喜歡。
   他說真話向來爽快,黎之清聽得卻覺著發臊,再加上又不會被別人看到,也就任憑尤川留著了。
   不過今天再看尤川的相冊,照片數量直接比上次看時翻了兩倍,佔滿手機剩餘內存指日可待,剛好他又抓住了尤川的一個小尾巴,算是一個刪照片的好時機。
   「我只刪掉一些畫面模糊不清晰的,別的都不動。」黎之清見尤川猶豫,抓住他的手晃了晃,耐心解釋,「你拍得太多了,手機空間有限,照你這存圖速度,下個星期不到內存肯定就滿了。」
   如果黎之清執意要刪,尤川也不會堅持,但他現在擔心的不是被黎之清刪掉一些照片,而是怕被黎之清看到什麼。
   「……我自己刪。」尤川反握住他的手,伸出另一隻手去拿手機。
   「我刪你都不樂意,你自己能刪掉多少張?」黎之清往後一避,沒給他。
   尤川連他傷妝的照片都能說好看,其餘的就更不用提了。
   總共一萬多張的照片,等他刪完估計還能留有一萬多張。
   尤川看了看手機,又看向他,想說點理由讓黎之清放棄,可又實在編不出來,更不願意騙他。
   尤川心裡坦蕩的時候歷來是直勾勾地看著他,少有的幾次眼神閃躲基本都是被黎之清逗得不好意思了。
   黎之清一時沒開口,安靜地跟他對視片刻,出聲猜測:「你是不是保存了微博上的那些圖,怕我看到?」
   問完他自己就覺得不對,通過應用軟件存圖會自動建立相應的文件夾,不該會跟相機拍攝的照片並到一起,而且他剛剛並沒有看到多餘的相冊名稱。
   普通小情侶如果遇到這種情況,十有八九會去懷疑對方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自己的事情,忘了銷毀證據。
   不過對象一旦換成尤川,這種假設根本就沒可能成立。
   連那些小短文和小漫畫都被他知道了,黎之清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尤川手機上還有什麼是他不能看的。
   尤川這次抓他的手很小心,指尖用力在手機屏幕上,仗著手大,把黎之清握得嚴實。
   黎之清無論怎麼用力都點不到相冊圖標上,咬牙跟他掙了幾次,最後認命地抬眼問道:「你到底拍了什麼不想讓我看見?」
   尤川猶豫著開口:「我怕你生氣。」
   「生氣?」黎之清不解,本能地略微歪了下頭。
   好端端的,他為什麼要生氣?
   尤川光是被他盯著就心裡發軟,再近距離地一歪頭,更是遭不住,撐了兩秒就敗下陣來。
   他暗暗歎了一口氣,妥協地把指尖從屏幕上挪開,扣在手機兩邊。
   就算尤川一字沒說,黎之清也能知道對方做出這動作的時候想對他說些什麼,邊去點開相冊邊對著他笑:「我又不是容易生氣的人,你想太多了。」
   他這會兒好奇心佔了上風,倒不把篩選刪除放在第一位了,照片完全加載出來後乾脆地往下翻看。
   尤川轉開頭,沒等太久就聽到黎之清發出一截很難形容的抽氣聲。
   他心虛地把餘光投過去,黎之清正對著屏幕瞪眼睛,從脖子到臉,完全是一片通紅。

   第64章

   看到夾藏在一堆偷拍裡的那幾張照片,黎之清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羞恥。
   他只覺得疼,光看著就疼。
   照片上的人平躺在床上,身下的床單皺巴得不成樣子,甚至還明顯留有被手用力撕扯攥抓過的褶子。
   他的頭往一側偏過去,脖頸線條完全裸露出來,連著肩膀和鎖骨逐步往下,直到和胸前的肌肉邊緣融成一體。
   生理興奮後的紅潮還沒褪去,儘管只拍到肩膀偏下部分,不過已經可以看出身上的痕跡有多觸目驚心。
   黎之清不用放大照片細節都能看到左邊肩頸間嵌著一個清楚的牙印,和胡亂散下的頭髮混雜在一起,透露出飽受蹂躪的凌亂意味。
   那是絕對意義上的慘不忍睹。
   黎之清只草草看了一張就沒勇氣繼續往後面翻下去了,他頭一回產生這麼強烈的想把手機砸出去的衝動。
   「……你拍這麼些幹嘛啊?」黎之清退回列表小圖,哭笑不得地問他。
   他受照片影響,不由聯想到前天晚上的那一通折騰,不用抬手去摸都能感受到耳根持續飆升的燙度。
   尤川原本在擔心黎之清生氣,同時也有點捨不得自己手機裡的藏品,不過當下已經徹底心虛完了。
   他的脾性就是這樣,單在面對黎之清的時候才會產生類似於「糾結」、「忐忑」的人性化情緒,但他從來不會糾結太長時間,並且往往都會以退步作結。
   尤川的想法直來直去,非常簡單。
   黎之清要是生氣了,那他就認錯哄著,反正藏著掖著的東西都已經被對方看到了,再心虛也沒用,還不如大方點承認了,再及時補救。
   「對不起。」尤川垂眼道歉,說完還把圈住黎之清的手指鬆開,直接把手機的生殺大權遞交出去,態度比剛離開幼兒園的小學生還認真端正。
   黎之清哪會因為這種小事生起氣來,返回相冊頂端開始選刪照片,清了清嗓子調侃他:「沒想到你還有這種惡趣味。」
   尤川沒在微博上看到過有關「惡趣味」之類的字詞,還不懂這是什麼意思,但也沒問沒反駁,只安靜地看他移動指尖在手機屏幕上撥滑戳點。
   黎之清刪完十來張沒聽到他開口,忍不住掀起眼睛瞧過去。
   尤川像是瞬間感應到了似的,下一秒就把目光迎上去。
   黎之清頓時笑了:「怎麼不說話?」
   尤川眼神閃了閃,伸手攥住他另一手的指尖,還是沉默。
   「我沒生氣,」黎之清彎著眼睛,拇指在他虎口處摩挲了兩下,重新把頭低下,「我們相處的時間雖然不長,可也不算短了。你成天跟我待在一起,還不清楚我的脾氣?」
   尤川看著他,過了半晌才低聲回道:「知道。」
   黎之清的脾氣和普通人相比真的溫和太多了,他的家庭出身和個人條件即便放到華夏之外的範圍裡也是貴不可言的水準,更難得的是沒像部分世祖那樣被養壞養偏,家教素養就想融入骨血裡一般。
   再加上他小時候遭遇的諸多變故,深知人能活著有多不易,這就導致黎之清的心態有時候就像一個歷盡千帆的老年人似的,不僅在看待身外之物方面格外通透,對人對事的寬容程度也會高上不到。
   別人走過大半輩子才磨的品性,他只用十多年就悟了出來。
   尤川陪著黎之清工作的時候不止一次看到他露出那種寬和的淡然神情,每回都不由地心裡抽疼。
   他寧願黎之清不把爪子藏得那麼深。
   「知道還這麼老實。」黎之清無奈地搖搖頭。
   有些人的確會把特殊拍錄當作情趣,只是這事太看各自的人品和靠譜程度,稍不留神就會一腳踏空,漸漸也就列成了雷點。
   然而根據黎之清對尤川的理解,對方拍照的初衷估計就跟平時偷拍他日常的種種狀態沒什麼差別,細問下去肯定還會拋給他一個不改分毫的老答案。
   ——覺得好看。
   黎之清不給旁人留下女氣印象的關鍵就在於他的神情英銳從容,不會受到外貌影響顯出弱態。
   這樣的人一旦把堅殼內裡的軟肉暴露出來,對外界的吸引力可謂是致命的。
   尤川當時就是被他窩在床上沒法反抗的模樣勾得厲害,替他清理掉身上痕跡時心頭都是滾熱的,最後實在沒忍住,改用別的方式把那模樣定格下來。
   黎之清刪到那幾張照片,指尖猶豫地頓了頓,感受著尤川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體溫,深吸一口氣,給他留了一張。
   尤川這會兒是對黎之清形成這樣的性情感到心疼,黎之清見他不發一言,以為他還陷在「對不起」裡沒走出來,用力反握他的手。
   等尤川把視線移上來,黎之清笑道:「你要真覺得抱歉,就讓我拍回來好了。」
   「好。」
   「這可是你說的,到時候可別又給我下套子。」
   「好。」
   黎之清被他這麼乾脆的連番回答逗笑了,正要趁熱打鐵地跟他更深一步談談條件,就聽過道盡頭響起一陣急促的釘釘子聲音。
   他循聲看過去,來人是和吳正彥同行的工作人員,硬是把高跟鞋穿出了跑鞋的威力,手裡抓著東西徑直奔他過來。
   「黎先生!」對方還沒跑到地方就開始喚他,「能不能佔用您幾分鐘的時間?」
   她跑得速度快,黎之清遠遠看到那雙細跟高跟鞋就替她害怕,忙放下手機站起身,生怕待會兒對方腳下打滑:「別急別急……慢慢走過來。」
   他不瞭解職場女性對高跟鞋的駕馭能力,等那人穩穩地在隔間入口一個急剎,黎之清暗道一聲「我的天」,甚至想給對方鼓個掌。
   「對不起,打擾一下。」那人對他小鞠了一躬,遞出手上的幾樣東西,「請問能不能麻煩您在這裡簽幾個名字?」
   黎之清把注意力從她的鞋跟上收回來:「……當然可以。」
   對方拿來的東西有隨身的小記事本,也有錢夾和卡套,明顯不是一個人的。
   黎之清簽名時往玻璃隔牆那端投了一眼,果然看到其餘幾個人正眼巴巴地看向這裡,見他回頭抬手對他揮了揮。
   黎之清衝她們笑了笑,接著就發現拍攝隊伍裡少了吳正彥的影子,他隨口一問:「你們的工作任務結束了?」
   「哪能呢,剛把餐飲區的拍完,等等還要換個地方再拍幾組。」對方把手機鏡頭對準黎之清,拍攝小視頻時眼睛還在不停地往休息室的邊角瞄。
   「怎麼了?」黎之清把東西遞還給她時注意到對方的眼神,問完順著她的目光往後看過去。
   「……我們只休息五分鐘,我怕耽誤工作時間。」那人接下簽名笑著道謝,「首播禮加油,如果時間允許,我一定會收看明天直播的。」
   黎之清聽出她沒說真話,但只笑了笑,也道了聲謝謝。
   對方前腳剛回到工作室的隊伍中去,還沒來得及把到手的簽名分回各人手裡,吳正彥後腳就從洗手間的方向走了出來。
   黎之清還沒坐下,恰好跟他的目光直接對上。
   吳正彥遠遠含笑對他略一點頭,神情無異地把視線挪開。
   黎之清頓時輕笑一聲,看來這人是沒完沒了了。
   正常人都有相似的心理行為模式,在背後說了某個人的壞話,或者做了針對某個人的事情,對方在場時勢必會潛意識地率先捕捉他的身影。
   就像剛剛的吳正彥那樣。
   黎之清清理完尤川手機裡的一萬多張照片,喚來服務人員道:「請問你們的書屋裡有沒有準備童話寓言系列的讀物?」
   休息室閱覽區的書籍報刊僅供翻讀,但是機場額外開設了一間書屋,裡面存有閱覽區書架上的大部分書刊,如果乘客對哪本書實在喜歡,可以免費贈送出去。
   「有的,只是兒童類讀物並不全面,黎先生需要詳細書單嗎?」
   「不用,」黎之清笑道,「麻煩幫我看一下有沒有《富商安東尼的遺產》這本書。」
   那人應下來,離開不到五分鐘就把書拿來,連同紙袋包裝一同遞給黎之清。
   黎之清把塑封拆開,對尤川笑道:「上次看這本書還是我五歲的時候,連字都認不全,剛開始看第一遍,我還看著插圖編了一個新故事出來。」
   現如今的故事書拿在手上很有份量,裝訂方面比以前的版本精緻太多了。
   尤川從他手裡拿過被撕下的塑料薄膜,團好丟進矮桌上的小紙簍裡:「什麼故事?」
   「故事背景是一個虛擬的西方國家,富翁安東尼在發家前有兩位生死之交,朋友們臨死時都希望他未來能對自己的兒子多多照料。後來安東尼得了重病,命不久矣,就把兩位朋友的兒子叫到床前,表明有意讓他們其中一個繼承自己的全部遺產,不過獲得遺產的關鍵需要他們自己尋找,期限定為半年之內。」黎之清語速不急不緩地講起來。
   尤川始終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也不知是在認真聽著黎之清轉述的故事,還是只把注意力放到正在講故事的那個人身上。
   「這兩個兒子一個叫亞德裡恩,一個叫奧德裡奇。奧德裡奇早在三年前就已經成為另一座城市的年輕商人,甚至娶了一位有名法官的女兒為妻,他本來就對安東尼的遺產沒有任何需求,之所以回到故土,是想陪伴安東尼走過最後的時日,報答他多年的養育之恩。」
   「而亞德裡恩在父親離世後自我懈怠,揮霍無度,負債纍纍,急需這筆遺產。他把奧德裡奇視為自己的頭號勁敵,甚至三番五次地使用底層社會流氓混混的無賴手段坑害構陷他。奧德裡奇起初還念著兩人兒時的情分連連容忍,但是底線被再三冒犯,最後當然忍不下去了,故事結局是什麼也可想而知。」說到這裡,黎之清已經草草地把那本故事書翻看到最後,他把書頁合上,抬眼看向尤川,「我還記得那個版本的最後一頁還畫著一個小精靈,揮著魔法棒點出一句話,告訴小朋友不能讓金錢和權力蒙蔽自己的雙眼。」
   尤川聽到這裡愣了一下,向來沒什麼波瀾的眼底難得露出不解。
   「沒聽明白?」黎之清也愣。
   尤川現在對現代語言的理解能力已經比最初好上一大截了,黎之清剛剛講故事的時候也就沒有刻意把語速放緩,沒想到對方竟然還能聽懵。
   「是不是覺得人名奇怪?」黎之清猜測,「安東尼、亞德裡恩什麼的都是西方國家的名字,就跟咱們這邊的張三李四差不多,沒什麼特殊意義。」
   尤川聞言搖頭,接著笑了一聲:「我以為,你是要給我講自己新編的故事。」
   「都已經過去那麼長時間了,我早就把具體內容忘得差不多了。」黎之清不由笑出來:「而且我那會兒才五歲,能編出什麼完整的故事,都是斷斷續續的,連貫性和邏輯性都沒有,肯定不如故事書上的好。」
   尤川才不管到底是書上印刷的版本好,還是一個五歲小屁孩自己瞎編的版本好,他的好奇只針對跟黎之清有關的東西,跟故事本身無關。
   休息室的登機廣播最後響了一遍,服務人員再次來到隔間,等待他們收拾好隨身行李,做好引領兩人前往相應登機口的準備。
   離開休息區域時,黎之清示意對方稍等片刻,拿著那本書去找吳正彥他們打個招呼。
   吳正彥換了另一套正裝,剛對著鏡頭凹完一系列造型,見黎之清過來,很快展開笑臉:「登機時間到了?」
   黎之清笑著點點頭。
   不待他走到地方站定腳跟,又聽吳正彥開口:「你這也太惹人嫉妒了,我們想在這間休息室坐坐只能靠工作福利,你可是實打實的乘客啊。」
   他用帶有玩笑意味的口吻把話說出來,面上的和善笑意絲毫不減,似乎只是在單純地向黎之清隨口調侃兩句。
   替吳正彥整理衣領的人停了下動作,忍住忍著才沒把手卡在吳正彥的脖子上。
   黎之清能夠出現在這裡無論是出於什麼緣故,都不是他們能胡亂提起的。
   工作這麼些年,跟形形色色的明星有過合作,他們已經算是一隻腳踏進了娛樂圈的水潭裡,明星之間的冷嘲暗諷沒少見過,網絡上老是互相麼麼噠的人可能現實連個正眼都不給對方,他們藏在肚子裡的八卦可能比某些狗仔還要精彩,
   只是有的工作合同上都加了保密協議,就算聽到什麼不該聽的也不能說出去,萬一露了風,個人砸碎下半輩子的飯碗不說,整個團隊的口碑都得變差。
   換做以前,遇到這種事就當作耳聾眼瞎就罷了,
   可現在多帶了點迷妹BUFF,她真有種想把吳正彥的領帶勒到脖子根上的念頭。
   黎之清神情不改地笑道:「花錢的事情有什麼好嫉妒的,免費坐著這家航班飛遍全國,這樣的工作福利才讓人羨慕吧。」
   其餘人聽到這話都不由把目光往吳正彥身上瞟過去。
   吳正彥所在的團隊從計劃拿下這份工作時就跟他們的工作室簽好合同,生怕他們到時忙於別的事務,來不及安排。
   吳正彥在拿下航空公司的宣傳合作上爭取了多長時間,他們這些人再瞭解不過。
   而且為了事後的通稿撰寫,工作期間只有吳正彥一個人能享受頭等艙待遇的優質服務,連他們工作室的老大都只能在經濟艙縮著大長腿。
   要說黎之清和吳正彥中間誰不可告人的秘密最多,肯定是後者無疑了。
   吳正彥可能沒料到黎之清能突然拋給他這麼一擔包袱,措手不及地飛到眼前,接得他後牙槽都有點僵了。
   「那吳哥,我就先失陪了。」黎之清笑著把故事書遞出去,「這是我一直挺喜歡的一本書,送給您打發時間。工作已經夠辛苦的了,再看手機上面的眼睛更累,休息的時候翻翻書也不錯。」
   吳正彥還真沒看過這本書,接下後看了眼名字:「《富商安東尼的遺產》?」
   黎之清笑著看他。
   「小黎你今年究竟多大了?」吳正彥這次是真的想笑,他表面無奈,心裡嘲笑,「出來工作還帶著小孩看的童話故事?」
   「哎,這本書我小時候好像看過。」旁邊的化妝師看到書名,開口道,「是不是兩個人爭奪遺產的?」
   黎之清彎起眼睛看向她:「對。」
   「我看過!」化妝師立馬陷入和男神同看一本書的驚喜裡,玩笑說,「這本可能是我看過的第一部 『打臉小說』了。」
   「打臉」這說法有些誇張,但再一琢磨,的確也有一點這層意思。
   只要對象是愛豆,就算尬聊也甘願。
   化妝師還想再跟黎之清說些什麼,但休息室的服務人員已經上前提醒時間問題了,只好作罷。
   等黎之清離開,有人對「打臉」這個詞比較好奇,邊收拾手上的東西邊詢問那故事到底講了什麼,慢慢說笑起來。
   他們坐在長桌那端,聲音不大,吳正彥被整理完妝容就獨自坐到椅子上,也沒留心他們說了什麼,只把「打臉」聽得清楚。
   他目送黎之清的身影從休息室的出口消失,猛地把眼瞼蓋下去,拿出手機點了幾下,把對面的準確回覆來回看了幾遍,這才努力克制著力道,直接把那本書丟進桌下的雜物箱裡。

   第65章

   《帝王錄》首播發佈會的舉辦地點在帝都國際貿易中心的國貿會堂,劇組為成員安排的房間就在臨近的國貿酒店,開車來回不過十五分鐘,交通還算便利。
   很多來帝都工作的明星都偏愛於到國貿酒店留宿,貿易中心的附近區域時常聚集著聞風而動的狗仔和得到消息的粉絲。
   由於明天是《帝王錄》的首播禮,酒店特意在廣場和門廳細心佈置了一番。
   黎之清下車前就見外圍站著許多翹首等待的人,手裡拿著各色應援牌,上面的名字稍有不同,有他的,也有別的明星的。
   但是那一部分人見到黎之清下來,還是一股腦地湧到邊緣,精準地從兩三種名字不同的應援牌裡瞬間抽出屬於黎之清的那塊,接著紛紛叫起他的名字,試圖把黎之清的目光吸引過去。
   部分粉絲就是這樣,同一時間可能會對很多位明星存在好感,想獲得他們的喜歡非常容易,只要擁有足夠好看的外表就可以,內在品質如何以後再說,至少表面這層皮是真喜歡的。
   不過這種喜歡有時候也比較麻煩,他們喜歡的明星太多,而精力實在有限,這就導致他們中的有些人只顧著注意明星最近發了什麼照片,出了什麼視頻,到哪裡能去看看真人,可能對每家應援團的規矩不大瞭解。
   就比如現在,叫得最熱烈最瘋狂的幾乎都是這部分顏粉,黎之清的真愛粉反而排列有序地舉起應援牌,應援口號只整齊響亮地叫了一遍,接著就揚起笑臉等待黎之清走過去,其中甚至有人請求個別顏粉稍微冷靜一些。
   習慣別家陣仗的粉絲真很難習慣黎之清應援團的方式,不止是不能習慣,還不大能理解。
   藝人裡很少有願意在行程裡擠時間聽應援粉絲跟他們說了什麼的,所以每次活動能得到愛豆注意的往往都是聲音最大,應援物品最亮眼的地方。因此她們沒怎麼把那些勸告聽進心裡,照樣喊得響亮。
   和她們聲調幾乎相反的,和黎之清距離拉近的粉絲按照前後順序開始抬高音量,把各自想說的話迅速傳遞出來。
   「黎黎首播禮加油!我沒抽到票沒法進去看你了,但是明天我會看直播的,你一定要看到我的彈幕啊!」
   「黎黎你忙完首播禮記得在微博宣傳一下你的電影啊!到現在連題材都還沒說呢,放點拍攝日常什麼的讓我們過過癮啊!」
   「我上個月拿到額外獎金了,本來想買禮物送給你的,但是聽了團長的話給自己買了件新外套,就是我今天穿的這件,黎先生你覺得好看嗎!」
   只對黎之清外表有瞭解的人聽到這些絮絮叨叨的話有點發懵,接著就忍不住想笑,心說哪有愛豆來得及回應這麼大批日常留言似的話。
   這想法剛冒出去,黎之清就認真地將提到外套的姑娘上下打量一番,然後抬起雙手,衝她高高比起拇指,用力地點點頭。
   不止如此,黎之清接下來幾乎把所有開過口的人都看了一遍,眼睛始終彎著。
   走到酒店的台階前,黎之清發現在自己的應援牌後面還藏著幾個並不醒目的小條幅,被人群最後的幾個小姑娘興奮舉著,上面寫著八個大字:助黎助黎!發糖無敵!
   黎之清轉瞬笑出來,下意識地曲起手肘抵了抵尤川的胳膊,小幅度地對那邊揚揚下巴,示意他看過去。
   尤川沒把視線錯開,目光還在鎖在黎之清身上,對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輕輕提起嘴角。
   他剛下車時就注意到後面的條幅,被上面的內容成功取悅後還順帶看了幾眼手舉條幅的人,不自覺地在心裡對她們小小讚賞了一番。
   唐順時要是跟到這裡,肯定得狠狠羨慕一下那邊的幾位小姑娘。
   老龍神一個肯定的眼神比她們全家去寺裡燒十年高香還管用,以後跑不了得遇到不少運氣爆表的好事情。
   黎之清也同樣覺得那幾個低調的條幅格外可愛,攬住尤川的肩膀,帶著他轉過面向:「來,我們一起向這群小仙女們揮個手。」
   尤川轉頭看他:「仙女?」
   「形容人美,心也美的好姑娘。」黎之清解釋。
   尤川聞言略微皺了皺眉,把站在外圍的那些人看了一圈,沒看出來她們什麼地方讓黎之清覺得很美。
   他對那些小姑娘沒有惡意,也不討厭她們,而是真的分辨不出人和人之間的美醜差別。
   具體來說,尤川的這種盲點不限於人,而是針對所有沒鱗的生物。
   「龍鳳呈祥」是華夏最經典的吉祥圖案之一,瑞雲祥霧間,升龍旋身,回首望鳳,翔鳳翹尾,舉目眺龍,二者搭配起來體現了古人的陰陽觀念,也透露出祥和意味。
   到了現代,許多人都把龍鳳圖案放到喜慶的事情上,甚至有人認知跑偏,分別把龍鳳放到新郎新娘的婚禮禮服上,覺得能讓夫婦二人像龍鳳那樣和和美美。
   其實根本就錯得離譜。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人屬於人長目動物,和包括黑猩猩、大猩猩以及長臂猿在內的類人猿最為相似,但是普通人絕對不可能會和大猩猩產生男女之情。
   人和類人猿都有這種隔閡,何況一個是渾身是鱗的龍,一個是渾身是羽的鳳,相像的地方就在於他們同為卵生和同表祥瑞,怎麼可能會成為一對。
   龍欣賞不來鳳的羽毛,自然也很難欣賞人類光禿禿的皮膚,後面神力日漸削減的小龍或許是能夠做到,但是對於尤川這種年紀的老龍來說,他是真的……不曉得黎之清是覺得那些人好看在哪裡。
   這也同時表明,尤川是確實把黎之清喜歡進了骨頭裡,就算對方是自己欣賞不來的種族也覺得好看,簡直真愛。
   黎之清和尤川走進酒店大廳,辦理好入住手續後被送進訂好的房間,換洗衣服之類的日常用品果然都被樓煜準備妥當。
   黎之清剛在劇組的微信群裡發完一條遲到的打卡信息,就收到馮梁秋的「我去找你」,接著不到三秒,房間的房門就被人從外面敲響。
   他正要站起來,尤川輕按住他的肩膀,代替黎之清走過去把房門打開。
   馮梁秋原本揚著賤兮兮的笑臉,一對上尤川那雙眼睛立馬蔫了。
   許久沒見尤川這張冰雕似的臉,馮梁秋的適應能力一下降到零點一下,被這位門神嚇得怔了一瞬,開口時不由結巴了一聲,聲音也下意識地放低:「我、我找……黎仔在嗎?」
   他話音沒落,尤川就轉身往回走,只留下馮梁秋一個人對著門縫犯慫。
   馮梁秋還沒反應過來,就聽黎之清在屋裡揚聲催他:「進來啊。」
   馮梁秋狠狠在心裡罵了句「臥槽」,走進去把房門關上的時候瞬間覺得自己蒼老了十歲。
   「你怎麼這麼快?我都沒來得及把輸入框點開。」黎之清窩在客廳的沙發上,從果盤裡隨意摸起一個橘子丟到馮梁秋手裡。
   馮梁秋坐到他對面:「我房間就在你們隔壁。」
   黎之清瞭然地點點頭,伸手又要去摸橘子,尤川直接把剝好的遞給他,黎之清接下來後面色不改,掰了半個下來,把剩下的塞回尤川的手裡:「嘮嗑先充錢,我在飛機上睡了一會兒沒睡夠,今天不做慈善免費陪聊了。」
   馮梁秋剛把一瓣橘子咬進嘴裡,下一秒就被他倆自然而然的互動狠噎住一下。
   他看看對面的黎之清,又看看黎之清旁邊面無表情的尤川,頓時聯繫到自己無意看到的拿他倆打趣的小段子。
   馮梁秋心裡樂了,才想對黎之清打趣一聲,尤川剛好起身走去準備泡茶,馮梁秋對他那眼神太顧及,隨即不敢開他玩笑了。
   「什麼叫陪聊?還免費,說的跟我來佔你便宜一樣。」馮梁秋接著他的話頭往下說,「我哪次找你不是為了重要的事?」
   黎之清看了他一眼:「上個星期是誰跟我念叨了整整一個小時年底回家的事情?」
   可能是以前遇到的圈裡亂事太多,把其餘同輩的藝人看得太明白,馮梁秋以前沒有幾個跟他年紀差不多的朋友,關係好的都是幾位資歷深的老戲骨。
   認識黎之清後就跟找到傾訴對象似的,時不時給他灌一壺自己親身體會過的心靈雞湯,濃得要命。
   馮梁秋想了想也覺得自己有時候是挺占黎之清時間的,擺擺手把這茬放過去,把所謂的重要事情提了出來:「明天是首映禮,到時候有不少媒體過來,你跟他們應該打好商量了吧,把答案告訴我一遍,我幫你看看有什麼需要修改的地方。」
   「答案?」黎之清咬著一瓣橘子看向他,「我沒有。」
   馮梁秋眼睛一瞪,跟他對視了兩秒,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你該不會沒跟他們提前聯繫過吧?」
   黎之清也看著他,靜住片刻,大方應道:「啊。」
   馮梁秋被他那坦誠的眼神打動了,把正往嘴裡塞橘瓣的那隻手放下來,另一隻手直接糊自己額頭上:「……你這是任由那些傢伙給你挖坑啊。」
   黎之清不在意地聳聳肩,吃完橘子還想再摸,被尤川伸手擋住,他抬眼看向尤川,往上抬起眉梢。
   尤川倒好茶遞給他,語氣淡淡:「你吃太多了,會上火。」
   黎之清笑著把敗火的金盞花茶接下,正想吹吹熱氣,發現尤川已經幫他把溫度降下來了。
   他笑了笑,直接喝下一大口:「我就吃了半個橘子,怎麼多了。」
   尤川低頭看著他:「桂圓。」
   黎之清聞言立即把目光收回來,又把溫茶喝了一口。
   「哪有桂圓?」馮梁秋歎了口氣,覺著自己得吃點夠甜的東西緩一緩,「能不能給我一點?」
   「沒有。」黎之清道。
   馮梁秋問他:「那你助理說桂圓。」
   「飛機上吃的。」黎之清回答。
   飛機落地前的幾個小時恰好是早飯和午飯的中間,從時間上來看吃哪一頓都不大對,黎之清就點了幾樣甜點和水果,桂圓很新鮮,他吃得最多。
   想到這裡,黎之清垂眼輕笑兩聲。他倒沒料到尤川能知道桂圓和橘子吃多了會上火。
   馮梁秋又長長歎了口氣:「我已經能想像到明年那群狐狸會問你什麼刁鑽的問題了。」
   「沒事,」黎之清是真的不在意,「我有分寸。」
   「你有什麼分寸?」馮梁秋無奈笑了,「他們是娛記,平時都被藝人公司那邊壓得太死,很少能問到真正有價值的消息。現在倒好了,你這個目前網上的頭號『風雲人物』直接把脖子洗乾淨了伸到他們面前,你覺得他們能不吸你的血嗎?」
   黎之清看向他,眨眨眼睛。
   馮梁秋把沒吃完的橘子放下,兩手往胸前一拍:「成,現在我就陪你玩次角色扮演,你先回答我的一個問題。」
   黎之清衝他比了個「請隨意」的手勢。
   「你從進入公眾視野開始就受到多家娛樂公司的密切關注,有神秘網友爆料說,你曾經收到過不少知名公司的簽約邀請,然而你到目前為止還只是圈裡的自由人身份,請問你為什麼不願意簽入國內娛樂公司名下?你是覺得它們的發展模式並不適合自己嗎?」
   黎之清聽到這個問題認真了一點,慢慢把杯底剩餘的茶喝下去。
   這個問題明天肯定會被提到,而且提問的角度選得很有技巧,直接把沒有簽約的全部原因扣到黎之清頭上,無論回答什麼都讓那些向黎之清發出邀約的公司很沒面子。
   黎之清續了一杯茶,笑吟吟地看著馮梁秋,反問道:「請問『神秘網友』是誰?」
   馮梁秋愣了下,很快意識到黎之清是想用什麼方式四兩撥錢地把問題推回去,補充說:「我就給你打個比方,明天人家不一定這麼問。」
   「那就更好說了。」黎之清從容道,「因為馮梁秋最早力邀我成為他的工作室一員,我覺得跟他在一塊工作很有可能導致兩個人一起沉迷遊戲影響發展,所以就直接拒絕掉了。」
   馮梁秋眉毛一扭:「什麼玩意兒?」
   「我都已經把你拒絕掉了,再接受其他公司的邀請,那你多沒面子。」黎之清舉著茶杯對他做了個敬酒的動作。
   馮梁秋乾瞪了一會兒眼睛,硬是被黎之清給氣笑了,他伸出食指對著黎之清點了點:「我這可不做慈善啊,想拿我當盾牌記得給我租借費用。」
   黎之清也笑:「我就隨口一說,你還真以為我要這麼回答啊。」
   「這個答案的套路沒什麼不好,你如果沒有把握回答得滴水不漏,用這個應付他們問題不大。」馮梁秋說完又給他舉了幾個常見的陷阱問題,全被黎之清一木支危樓地推回來。
   「行行行,你明天隨意發揮吧。」聽他應對得那麼從容,馮梁秋也把吊起的那顆心放下了,最後順走他幾個橘子回了自己的房間。
   黎之清送走他後修整了半個鐘頭,在房內用完午飯就有服裝組的人過來把明天要穿的服裝送了過來,順便提化妝組的人同他確定了明早上妝的時間。
   但凡是需要出席的演員,明天首播禮的進場方式都是以劇中裝扮露面,半場後再去後台換回日常的便裝。
   晚飯是劇組統一聚集起來,導演組把流程細節交代一遍,散桌後已經到了晚上十點。
   回到房間,黎之清洗完澡照例替尤川搭配明天換穿的衣服,他挑選的時候腦中一閃,多拿了兩套出來,對尤川笑道:「還記得你早上在機場休息室答應了我什麼要求嗎?」
   尤川猜測不到他要做什麼,點頭應道:「記得。」
   「來,」黎之清把幾套衣服一一鋪在床上,拿起自己的手機,點開相機模式,走到房間另一端,後腰靠著桌沿,「換上看看哪套比較好看。」
   尤川盯著那個黑黢黢的鏡頭,突然笑了。
   黎之清正被畫面裡突然展出笑意的男人晃了下眼,下一秒就見尤川兩手往下,交叉著抓住衣角,胳膊接著往上掀起,乾脆俐落地把衣服脫了下去,直接丟在地上。
   精悍結實的肌肉頓時把屏幕填充滿當,每一條跟隨動作上下起伏的流暢線條都爆發出濃烈到難以形容的雄性荷爾蒙味道。
   黎之清呼吸滯住一瞬,定神笑了笑,連點幾次拍攝按鈕,最後索性切換成錄像模式,漫不經心似的催促道:「繼續啊。」
   話音落下,尤川又對鏡頭投來一瞥。
   隔著屏幕還是有一樣的吃人威力,黎之清情不自禁地往桌邊又靠近半步,把後腰貼得更緊。
   尤川在他的注視下褪去褲子,兩條被肌肉緊實包裹著的修直長腿也隨即暴露在空氣之中,甚至連被底褲兜籠的臀胯都散發出要命的力量感。
   尤川不緊不慢地換上第一套,把面向轉對黎之清。
   「好看。」黎之清竟然有點惋惜對方胸腹上的堅硬肌肉被衣服遮住,「再換下一套試試。」
   尤川不發一言,順從地按照原來的方式再次把上衣脫掉,只是接下來卻沒再去動那條黑色的長褲。
   他就這麼赤裸著上半身,把線條分明的肌肉主動遞到黎之清眼前,而他自己的眼睛,則死死地盯在對面那個專注拍他的人身上。
   黎之清每次沒催他,移動手指把焦距調近了些,鏡頭精準地對著尤川腹部,打量片刻後,滿意地翹起眼睛,略微揚了揚下巴。
   黎之清的眼睛很好看,但是他不是標準的桃花眼。
   標準的桃花眼黑白並不分明,帶著朦朧的微醺感,而黎之清的瞳仁夠大,顏色雖然不及尤川來得深重,可跟普通人放在一起就是難得的黑亮了,再被眼睫一遮,明明沒醉,偏要裝出醉意過來勾人。
   他此時斜倚著桌角,垂著眼睛輕笑,還殘留些微潮意的頭髮鬆散地搭在肩上,整個人散發出來的誘惑力比那雙眼睛還強數倍。
   尤川久久不動,黎之清欣賞夠了對面男人的身材,總算樂意催他。
   他眼睛還沒來得及掀起來,畫面裡的那幾塊肌肉隨即迅速撞到他眼前,接著黎之清眼前一暗,雙肩也被人用力鉗住,隨即唇上一種,先前始終充斥在手機屏幕裡的那股侵略氣息頓時炸彈似的爆在他胸腔正中。
   尤川發狠地吮咬住他的嘴角,舌尖勾滑過還沒來得及閉合緊密的唇縫。
   黎之清單手扣住他的手臂,才這麼短的時間,唇面就被他磨咬得發疼。
   尤川親上來的動作太過突然,黎之清猝不及防,驚慌間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氣,心肺裡都是乾淨清冽又格外灼人的複雜味道。
   「怎麼?又要反悔了?」黎之清用手機背面敲了敲尤川的肩膀。
   尤川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偏頭親了親他的眼角,慢慢把手鬆開。
   黎之清笑了笑,重新把鏡頭對準過去,正要開口讓他後退繼續,屏幕上方突然彈下來一條微信消息。
   是鄭安琳打來的。
   先是連續的幾張圖片,最後是一句簡潔的文字:[你快看看,現在還有時間,我們商量下怎麼應對。]
   黎之清不解地瞇了瞇眼睛,上移手指把微信消息的提醒窗口點開。
   鄭安琳在這幾秒鐘裡又打字道:[那邊組織得很快,我問了和我關係還算比較好的營銷號,都收到了這樣的消息,我把他們穩住了,沒讓接單,你能不能看出藏在後面的人是誰?明晚之前一定要把這事解決了。]
   黎之清剛看到最後一個字,新的一條接著彈了出來:[實在不行,讓你家裡幫幫你,這種消息不是亂撒的,不管是真是假,只要這頭被人氣了,後面就沒完沒了。]
   黎之清忙戳開輸入框,飛快地回覆過去:[沒事鄭姐,我先看看你發了什麼。]
   這條發送出去,他點開最開始的幾張圖片。
   那是鄭安琳截圖的郵箱內容,有人尋求和她營銷號合作的機會,附件是一些WORD文檔和照片壓縮包。
   數據很大很雜,看得出對方準備的時間不夠充分,但是覆蓋面倒算比較廣的,私人偷拍和網上的路透照分析,明顯不是短短幾天就能搜集到的東西。
   鄭安琳:[我的賬號從來沒接圈裡的八卦消息,這是營銷群裡大家都知道的,但是現在連我都受到這種邀約,對方這次是花了大心思的。]
   黎之清安撫她:[沒事,鄭姐,您休息了,今天拍戲肯定辛苦了,別擔心。]
   鄭安琳:[明晚九點,熱搜肯定也是買好了的,我說真的,讓你家裡出面,先把這熱搜撤下來再說。]
   鄭安琳:[我知道你在圈裡低調為了什麼,但是這種抹黑一出,那些人能把你罵著頂到高處上。]
   [我知道,別擔心。]黎之清把最後那張截取的照片縮略圖點開,放到最大,指尖虛點了點機場外面的那張偷拍,彎眼笑了。
   他站直身體,走過去拍了拍尤川肩膀:「你在這裡等我。」
   說完他不等尤川回應,直接走出房門,熟絡地在通訊錄裡翻出一個名字點開,撥叫出去。
   不出五秒,電話就被人接起。
   黎之清開門見山:「劉姐,我要吳正彥現在的地址。」

   第66章

   眼下已經將近十二月中旬,馬上就是年底,正當各行各業最為忙碌的時候。
   私人運營的小公司都需要總結今年成果,制定來年目標,樓家那種規模的就更不用提了,單個部門的匯報工作都能把人逼瘋。
   劉如儀接到電話前十五分鐘剛把樓煜送回家裡,走出樓家大門的時間裡都在保持著工作方面的通話,確保樓煜明天早上拿到手裡的是沒有任何差錯的各項報表。
   她坐進車裡正要把安全帶扣上,另一通來電提醒突然插了進來,劉如儀瞥眼一看,心頭頓時猛跳,她忙飆出最快的語速,對電話那端匆匆道:「剩下的部分你和趙助商量。」
   尾音還沒徹底落下,劉如儀就俐落地切換通話,她嘴巴張了張,一瞬間竟然被驚得打不出招呼。
   直到聽見黎之清說出開頭的「劉姐」,她整個人才稍微晃過點神來。
   商業職場對諸多女性是出了名的不友好,女性在生存環境中處於絕對的弱勢地位,想在這種性別限制中嶄露頭角,那就必須要比其他男性更狠更拼。
   劉如儀能從競爭群體中脫穎而出,成為樓煜多年不換的特別助理,說明她無論是個人能力還是心理素質都是尋常員工眼中的怪物水平。
   照理來說,這位女「怪物」該在任何情況下皆能從容自若才對,可黎之清願意主動跟她聯繫這事實在太讓人訝異了,劉如儀吃驚之餘甚至還覺得有點……受寵若驚。
   聽完對方的要求,劉如儀俐落地把安全帶扣好,同時向司機遞了個開車的眼神,回覆道:「好的,您稍等片刻,我馬上安排。」
   通話結束後,劉如儀又撥出兩三個電話,車輛即將行駛到繁華市區前示意司機停車,趁著下車的時間告訴對方該去什麼地方,接什麼人,自己則走到路邊改乘出租。
   既然黎之清直接聯繫她,而並不是選擇先找樓煜,就表明他沒想把這事丟到樓煜眼前,劉如儀不用多問就知道自己應該在配合過程中注意些什麼。
   黎之清走出臥室時隨手給自己提了一套衣服,掛了電話就在客廳俐落換好,離開前往後一轉頭,果然看到尤川站在門邊默不作聲地看著自己,他最後用指尖撐開皮筋,笑道:「我要出去一趟,你可不能跟著我。」
   尤川走上前,抬手繞到他腦後,摸了摸他的頭髮,還是帶著點潮意:「還沒乾。」
   黎之清正要說「快了」,頭皮表面陡然一涼,很微弱,像被風尾掃了一下似的,不待他仔細感覺,尤川就握了握他的手背,順勢接下那根皮筋,幫他把乾燥順滑的頭髮攏紮起來。
   尤川就站在他身前,依舊只穿著條褲子,上身的肌肉隨著他抬臂的動作拉伸起伏。
   黎之清索性直接貼進他懷裡,雙手一攬,把那截精悍有力的腰桿圈住,張嘴在他下巴上輕咬了一口。
   尤川嘴角往上一揚,笑了。
   幫黎之清綁過那麼多次頭髮,尤川的動作已經完全純熟,他諳練地束出一根馬尾,雙臂往下,把剛剛還在咬他的人緊緊環住,低頭在黎之清眉梢親了親:「去吧。」
   「你剛剛看我那眼神,我還以為你是要非跟著我不可了。」黎之清玩笑道。
   尤川看著他:「不是說不行?」
   司機沒那麼快開到國貿中心,黎之清也不著急下樓,他把頭埋進尤川頸間蹭了蹭,把他抱得更緊了。
   剛剛在臥室裡尤川突然俯身親上來,黎之清沒做任何防備,動作間舌尖難免小小地碰觸了一下,雖然不至於跟著生出什麼反應,不過還是覺得血液溫度比最初熱了一點。
   這會兒再抱在一起,黎之清覺得尤川身上的味道好聞了不少,生理方面隱約產生一種類似於松鼠發現冷杉球果的衝動,倒讓他在看到鄭安琳發來的截圖時的負面情緒緩解很多。
   客廳裡的燈都沒開,秋冬季節的窗簾色深又厚重,外面的光亮透不進來,只有臥室的門縫裡斜出一道拉長的光條,末端恰好橫在兩人相並的腳尖上。
   黎之清跟他抱了半晌,覺得時間差不多了才把手鬆開,臨走時指向尤川胸口笑起來:「就保持這個樣子,等我回來繼續。」
   尤川同樣笑了兩聲,等黎之清離開,他彎身撿起被對方隨手丟在沙發靠背上的睡衣,疊好後拿在手裡,還是笑。
   黎之清出來時沒拿口罩,好在帝都偏北,冬季晚上比較冷,午夜時分的街上沒什麼人來往,酒店前的廣場空空蕩蕩,只有值勤人員在燈下站著,遠遠看去雕塑一般。
   黎之清原本還覺著身體裡有些微的古怪燥熱,外套敞開著,結果夜間的涼風一刮過皮膚,熱度直接被壓下大半。他本能地哆嗦一下,忙把紐扣扣起來。
   這一幕恰好被驅車趕來的司機看到,以為是自己來得太遲,讓黎之清在風裡等了太久,下車時神情稍顯緊張,打開後面車門沉聲道歉。
   黎之清愣了下,擺擺手笑道:「沒有,我剛下來。」
   車上準備了甜品和熱飲,黎之清沒動,靠上椅背又把手機拿出來,鄭安琳的未讀消息攢了十來條,是她羅列出來的微博影響力較大的各家營銷號,裡面大部分還是被娛樂公司圈養的,鄭安琳是替他把一家帶頭,多家共踩的後果想到了。
   黎之清草草看了一遍,偏頭看向車窗外面,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輕蔑短笑。
   吳正彥今天飛了三個城市,晚上八點才在航空公司的合作酒店落腳,他這次工作的最後一項安排就是明天早晚分別拍攝酒店套房的照片和短視頻。
   踏足政界的家庭最怕被扣上奢豪的帽子,吳正彥平時在圈內活動中也很注意衣著穿搭和食宿方面的問題,即便賺錢不少,可能像現在這樣乘坐頂級艙位飛往各地,又光明正大地留宿總統套房的機會幾近為零。
   與其說近期是忙於工作,倒不如說吳正彥是在工作之便肆意享受。
   這家酒店的總統套房在國內排名第三,標價和設施都令人咋舌,吳正彥從走進酒店大堂時就覺著神經亢奮,明明奔波了一天,卻絲毫沒有睏意,午夜將近還在興致盎然地看套房配備的廚師煎烤點心。
   食物香味漸濃,眼見著可以裝盤。
   出於對親和形象的維護,吳正彥同廚師笑談了兩句,他剛放下手裡的香檳準備享用,原本始終含笑的私人管家在接到一條內部指示後面色一怔,目光詭異地往一臉閒適的吳正彥身上掃了一下,甚至不自覺地跟他拉開些距離。
   吳正彥餘光瞥到對方的動作變化,不由轉頭看他。
   誰料先前還對他態度良好的私人管家毫不遮掩地上下打量他一番,眼神透著說不出的異樣。
   「怎麼?」吳正彥被他看得很不自在。
   職業素質使然,私人管家接到上面的消息,還是禮貌地對吳正彥微笑頷首,抬回下巴的同時向島台後面的廚師和長桌另一端的服務人員比了手勢。
   那幾人同樣一愣,就算心裡不解也沒有多嘴去問,下一秒就效率極高地結束掉手頭的工作,依次有序地從套房離開。
   那陣漸漸消弭的腳步聲在吳正彥可憐的自尊心上狠狠戳了一刀,他頓時皺起眉毛,服務被迫終止的羞臊和無端冒出的慌亂糾纏著激發出一絲憤意。
   吳正彥克制地維持住嘴角弧度,緩聲問道:「什麼意思?」
   他問出的這句簡直是自己給自己再捅一刀,私人管家沒等他把問句的音調徹底揚上去,轉頭看向吳正彥帶來的那位助理:「丁小姐,還請您也跟我離開。」
   吳正彥的助理本來就被房內陡然轉變的氣氛搞得有些發懵,聽了對方的話,整個人更傻了。
   她看了看對方,又看了看臉色隱隱發沉的吳正彥,根本搞不懂現在究竟是什麼狀況,只能無措地捏捏自己的指尖,不知道自己是該留下該是該離開。
   「丁小姐,還請您跟我離開。」私人管家語調不變地重複道。
   「怎麼?你是想讓她去走廊打地鋪?」吳正彥道。
   藝人這麼忙的行程,吳正彥的這位助理卻可以帶薪休假五天處理私事,回來後的第一晚就能睡進套房的一間臥室,她和吳正彥的關係如何,可想而知。
   私人管家回答:「丁小姐稍後自然可以回來,只是現在,還請先跟我離開。」他頓了頓,接著說,「這也是為您考慮,吳先生。」
   他沒把話說透,但吳正彥能通過對方的眼神把話自動補全:這也是為了你的面子考慮,吳先生。
   吳正彥一方面是真要惱羞成怒,一方面也被這話更大程度地翻攪起心裡的那點不安,而後者的比重明顯更大一些,他甚至沒法在助理詢問的目光裡說出拒絕的話來。
   成功勸說安慰姓丁的助理,私人管家最後抬腳離開餐廳,他姿態上依舊規矩有禮,可仔細觀察就能看出他的步伐已經稍顯急促。
   吳正彥胸腔裡很是憋悶,但又找不出什麼途徑發洩出來,等餐廳內完全安靜下來,他對著桌面拍了一巴掌,將身體砸進座椅靠背上,用力深吸一口氣。
   光看剛剛那清場的架勢就知道是有人要來。
   吳正彥等了片刻沒聽見向他靠近的腳步聲,忍了沒一會兒就憋不住了,索性起身出去探探究竟。
   剛穿過與客廳相連的方拱門,吳正彥腦子裡「嗡」地一響,耳邊也跟著爆出一陣低鳴,整個人僵在原地,頭跟腳的重量都有些感知不到。
   整座酒店都採用了歐洲古堡式的建築風格,從一層的大堂到十層往上的行政樓層都採用了繁複的金色元素,套房客廳隨處可見的繁複雕花更是精巧別緻。
   各類紋飾上的細節和水晶燈的光線交織相融,把站在會客區沙發後的那人襯出一種跟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拔俗感。
   這間客廳原本只是一處風格復古的南歐式設計,現在加上那邊的青年,頓然多出西方宮廷的醇厚味道。
   ——怎麼是他?憑什麼是他?
   「吳先生真是熱心,」黎之清看也不看他一眼,依舊低頭翻著書頁,「替機型做宣傳,連合作方都不落下。」
   客廳大且空曠,對方說話聲音就算不大,清楚地傳進吳正彥耳朵裡也是足夠了。
   可這會兒吳正彥滿腦子都是一團爛砂,顆粒與顆粒互相摩擦緊摞,吵得他渾身都疼,根本無暇去聽黎之清對他說了什麼,只能瞪眼看著那對薄唇不急不緩地上下啟合。
   「這間套房,恐怕不是航空公司的意思吧?」黎之清說出的是問句,神情卻篤定自若,他總算合起書封,站直身體走過來,「一晚索價八萬六,服務費用另加百分之三十,在這裡住上兩天,你也是真捨得。」
   隨著距離縮短,吳正彥總算捕捉到對方吐露出的每個字眼。
   「吳家老爺子那種風骨,萬一這事被他知道,你說你這雙腿,是要,還是不要?」說到後面,黎之清已經走到他面前,每斷句一次,手裡的那本書就往吳正彥的腦門上輕砸一下。
   吳正彥被他拍砸到第三次才反應過來,心裡還在不敢置信,身體卻本能地扭頭躲開。
   他動作還沒做出來,黎之清指尖微鬆,手腕一轉,捏住書的側面,把書脊迅狠摜在他臉側的牆上,「啪」地一聲,震得人耳膜發疼。
   吳正彥頓時一個哆嗦,沒再把脖子轉過去。
   「聽說這裡可以容納60個人舉辦酒會,你既然要住到後天,看來是想明晚在這裡舉辦一場小型宴會了。」兩個人相處久了估計真會互相傳染,黎之清儘管沒像唐順時那樣見過尤川看死人的眼神,可這會兒倒把精髓學來一半,皮笑肉不笑道,「不過吳先生一向喜歡挑戰極限,能裝下60個人的地方,你是打算把600個人全塞進來。」
   吳正彥試圖取得聯繫的,恰好是600個營銷號。
   當然並不是每個賬號背後的人都看到了那些壓縮資料,有的人根本沒來得及拆開郵件,鄭安琳也是湊巧成為最先看到的一批,從邀約內容裡看出可能會和黎之清有關,佯裝同意合作才把信息換來。
   黎之清現在肺腑裡還殘留點尤川渡給他的氣息,吹了兩陣寒風都沒被徹底剝離。
   他眉目精緻,眼角又由此透著薄淡的情紅,近距離地冷冷看過來,震懾之餘竟然還透出一絲蠱惑人心的美感。
   吳正彥跟黎之清視時晃了下神,胸口狠狠一顫。
   他不是沒羨慕過黎之清這樣的長相,人人都有愛美之心,何況是靠臉吸粉的一群藝人。
   如果黎之清不是跟他撞了人設,導致他的一批粉絲轉移陣地,部分廣告商在被黎之清婉拒之後才會考慮到他,吳正彥也不至於會像現在這樣厭煩他。
   心跳過後,吳正彥被自己這一瞬間的驚艷氣到,怒火壯膽,他竟然一下子從心理上的弱勢地位中走了出來。
   吳正彥家裡長輩怎麼說也是在軍營裡摸打滾爬過的,自己也有點身手,抬臂把抵在旁邊的書擊開,冷笑道:「你這……」
   他才張開嘴,黎之清就猛地曲起手肘,吳正彥剛說出兩個字,胸口就被書的封底重重一砸,那力道悍猛,震得他心肺都跟著發抖。
   吳正彥出於身體本能地躬身乾咳,結果脊樑還沒彎下,下巴又被對方用手鉗住,他感覺顎骨一緊,一鬆,接著耳邊「嘎巴」一聲,嘴巴不受控制地大張開來,成了一個極其標準的驚恐口型。
   「我這?我這次過來,可不想聽你廢話。」黎之清沒了書,直接用手在他左邊的臉上拍了兩下,用勁兒不大,聲音卻脆,「我講什麼,你就安安靜靜地聽什麼,半個字都別給我擠出來。」
   顳下頜關節是全身最複雜的關節,一旦滑出關節窩,肌肉和韌帶一同緊張,根本沒法短時間內不靠外力恢復過去,尤其是吳正彥這種第一次被人故意捏滑出去的。
   他下巴酸得要死,嘴巴過分長大的後果就是口水控制不住地從嘴角滲滑下來、
   吳正彥顧不上去揉胸口,忙去敲打下顎和頭頂,懷裡的書頓時掉在地上,封面朝上,露出燙金的八個字:富商安東尼的遺產。
   恰好是被他丟掉的那本。
   「早上我就說了,少玩手機,多看書。」黎之清掠過他進去餐廳,拿起長桌上的手機走回來,捉住他的右手往指紋解鎖上按。
   吳正彥想掙扎,黎之清卻精準地掐著他的麻筋,整條胳膊都跟著發麻,完全使不出半點力氣。
   「你不僅不聽,還把手機玩得更瘋了。」黎之清翻開他的短信和通話記錄,確認他今天聯繫的那個人後把手機放進他手裡,還是笑著,「我這個人,一般脾氣特別好,你只要不太過分,我就當你是年輕人有個性不服輸,裝作沒看見,笑笑也就過去了。」
   他比吳正彥小了好幾歲,這話說出來其實有些好笑,可吳正彥胸口疼,下巴也疼,被黎之清這麼看著心裡更是難受,別說笑了,他除了張嘴都做不出別的表情。
   「可你這三番兩次的,煩不煩啊。」黎之清看到他從嘴角滾到下巴,又滴到衣服上的濕黏液體,嫌棄地後退半步。
   吳正彥只覺得自己被黎之清狠狠羞辱了一番,在這種狼狽的狀態下,滿心都是本能的羞恥和不甘。
   「我不管這是你一個人鬧的么蛾子,還是你只起了個帶頭作用。」黎之清彎身把書撿起來,同樣拍到他手上,「只要這宴會開始舉辦,我就第一個把你吊起來。」他加深笑意,補充說,「沒有時間期限。」
   吳正彥想把手上的東西丟開,去把下巴按回去。
   黎之清偏不撤開力道,死死按著:「當然,你如果實在喜歡熱鬧,我也不會對你說『不可以』。」
   吳正彥含糊不清地「啊」了兩聲,接著手上一輕,隨即額心就被對方指住。
   黎之清收斂了所有笑意,再次開口時幾乎一字一頓:「你可以試試。」
   這就是威脅無誤了。

   第67章

   吳正彥的助理從走出套房的雙開門開始就有些心神不寧,酒店行政酒廊的開放時間只到晚上十點,私人管家只將她帶到樓層走廊的歡迎小食處就先行離開。
   剛剛在房裡來了那麼一遭,她怎麼可能還有想吃東西的慾望。
   長廊裡寂靜無人,黑白方格的拼接地磚一直延伸到另一端盡頭,看得久了就讓人產生一種誤闖禁地的無措感覺。
   她看了看百米外緊閉的房門,心頭正慌著,不遠處的電梯門突然拉開,一名提著精緻打包紙盒的女性邁步出來,連頭髮絲兒都透出少見的幹練俐落。
   她以為這就是把服務人員全部支開的人,結果對方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盤,直接在五步開外的地方定住了。
   女助理扭頭去看電梯,再沒有人出來,她一頭霧水不敢多問,只能老實地站在原地,直到腳踝發麻才有聲音打破周圍的死寂。
   她眼睜睜看著推門而出的青年不疾不徐地往這裡靠近,一時間不知道是該驚愕對方什麼時候進去的,還是該驚愕正信步走來的那人的身份。
   她對黎之清並不陌生,私下裡也曾背著吳正彥偷偷看過有關他的剪輯視頻,只是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黎之清露出這種表情,冷淡又疏離,顯然是非常不爽。
   「你怎麼來了?」黎之清沒料到劉如儀在這,看到她後略微加快腳步。
   他只讓劉如儀幫他處理些事情,電話聯繫就好,叮囑過對方不用跟著特意跑一趟。
   劉如儀笑道:「不親自過來實在不太放心,剛好還能替老闆好好看看您。」
   聽她提到樓煜,黎之清神色稍緩:「現在已經到下半夜了,回家也很浪費時間,你就別送我了,在這裡留宿一晚,回頭找小叔報銷。」
   劉如儀笑著應下來,跟在他後面走進電梯。
   就在電梯門即將合起之前,黎之清接到一個電話。
   吳正彥的助理看到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就在目光落上屏幕的瞬間,眉眼間殘留的所有冷漠頓時霽散,她甚至隱約聽到對方笑著說:「馬上,馬上就回去。」
   女助理差點被黎之清那一笑晃花了眼,她還沒來得及辨出話裡模模糊糊地小甜膩,電梯門就已經關上,把餘下的音調完全隔開。
   她眼睛對準電梯的方向,空站著愣了半晌才想起去看看吳正彥的情況。
   她剛把門打開,一本書就「啪」地拍到地上,跟一些輕飄細碎的東西疊在一起,吳正彥正背對著門,掐著沙發大口喘氣。
   說來也可笑,套房裡花瓶類的裝飾大多是真的古董,隨便磕壞一個都要賠補不少錢,吳正彥即便氣得腦殼要裂,也只能像吝嗇的潑婦一樣拿相對而言不太值錢的抱枕撒火。
   女助理見他大張著嘴嚇了一跳,上前確認只是普通的下巴脫臼後忙去拿了兩塊毛巾熱敷,緩釋掉韌帶和肌肉的壓力後,使出玩雙槓的勁兒才幫他把下巴「嘎巴」安回去。
   「最近兩個禮拜盡量不要多說話……韌帶肌肉如果沒修復好,很容易變成復發性脫位。」吳正彥的眼神跟要吃人似的,女助理擦了擦他的嘴角,說話都小心翼翼的。
   吳正彥臉上紅到發紫,又羞又氣,他緩了幾口氣才問:「你一直在外面?」
   「嗯。」女助理小聲應道。
   吳正彥又問:「……看見他了?」
   女助理點頭。
   吳正彥沒再說話,靠進沙發,把頭轉向落地窗面。
   女助理在旁邊陪他坐了一會兒,輕手輕腳地把被吳正彥扔到地上的東西一一撿起,拍打乾淨放回原來的地方。
   她在收拾過程裡不由回想黎之清跟那位幹練女性的對話,見吳正彥良久不動,也不開口,忍不住問他:「……酒店裡,是不是有他的親戚?」
   她跟吳正彥不是單純的僱主關係,對方以前調查黎之清的結果她也知情,黎之清為什麼會找過來,她也能猜到,唯一搞不明白的就是外面聽到的那些交談。
   「他能有什麼親戚?」吳正彥冷笑。
   「可是我在走廊的時候,聽到別人跟他說,替老闆過來看看他。他還對那人說……找『小叔』報銷什麼的。」女助理不確定地說,「我就想,他是不是跟酒店老闆有關係?」
   吳正彥聞言心頭狠狠一跳,猛地把頭轉回來:「哪個『小叔』?」
   女助理被他陡然一眼嚇了一跳:「就是親戚裡的那個『小叔』啊,還能有哪個?」
   吳正彥把「老闆」和「小叔」聯繫起來,最初的不安頃刻席捲回來,趕忙追問:「誰跟他說來看他?」
   「我不認識,一個女的。」女助理回答,「但是有點眼熟,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說話間,她無意瞥到對面格架上的報刊雜誌,了然補充說,「在報紙上,我好像在報紙上看過她。」
   「大概長什麼樣子?」吳正彥這下問得太急,關節一用力,下顎頓時一疼。
   「五官不好說,但是個頭跟我差不多,頭髮到這兒。」女助理比了比耳垂,又指向眉梢,「還有眉毛這裡有顆痣,挺明顯的。」
   吳正彥臉上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兩下,好不容易出聲重複:「……眉毛有痣?」
   女助理被他臉色徹底嚇住了,飛快點了點頭,沒敢說話。
   吳正彥翻身去找自己手機,把「樓煜」輸進搜索框內,在各大媒體拍攝的諸多照片中翻來找去,總算點出有他人同框的一張。
   他把屏幕遞到對方眼前:「是她嗎?你看到的是她嗎?」
   女助理不認識劉如儀,可對樓煜這樣的人物還是特別熟悉的,她看到剛剛走廊上的女人在照片中認真嚴肅地跟在樓煜身後,臉上同樣失了血色,只顧拚命地點頭。
   吳正彥沒把手放下來,脊背倒是逐漸彎下去。
   樓煜的助理對黎之清說,代替老闆過來看他。
   黎之清對樓煜的助理說,找自己的小叔報銷。
   室內靜了良久,吳正彥突然冒出一聲笑來。
   這聲笑調實在詭異,女助理聽得寒毛都要往上豎,再看吳正彥現在的表情,冷汗都要爬滿後背了。
   吳正彥臉上白得跟稿紙差不到哪去,雙目瞪大,眼眶周邊卻布著血絲,他嘴上笑著,眼睛裡卻逐漸冒出淚光,光看這模樣就知道他實在嚇得不輕。
   偏偏女助理還接著嚇他:「……樓煜是,是黎之清的……」
   「別說了,你別說了……」吳正彥把臉埋進掌心用力揉搓,本就發顫的聲音更被揉得虛軟無力。
   圈裡把黎之清當成攔路石的公司不止一家,只不過吳正彥受到的影響最大,沒忍住最早出了頭,其他一些工作室都想多佔便宜,等著吳正彥做大動作,自己也跟著潑油。
   「我得想想辦法……我得想想辦法……」吳正彥不停地念叨。
   他不能讓自己成為最大的靶子,絕對不能,一定有什麼辦法移禍江東,一定有。
   《帝王錄》的首播發佈會舉辦在國際貿易中心的一號會堂,開幕時間定在12月8日的上午十點。
   劇組演員從早上六點起就開始依次換上劇中服裝,黎之清不用貼戴假髮套,上妝速度很快,是最先一批出發前往會堂準備的人。
   近期網上有關首播禮的消息較多,再加上有昨天來時的路透照加成,今早聚在會堂大廳前等待的粉絲更多一些。
   部分老戲骨的粉絲流量雖然不比當紅小生,可他們的作品部部經典,男女老少就算叫不出身份證的名字也能記得他們出演過的角色,下車後的呼聲也是不小。
   黎之清作為晚輩,自覺成為最後一個下車的人,結果剛從車門把臉露出來,外面的呼聲直接化成音浪,由遠及近地陣陣湧來。
   倒不是自家粉秩序不好,而是聚集在一塊的人實在太多了,又有很多第一次見到黎之清的路人粉,激動起來的陣仗格外驚人。
   只要是在黎之清面前,尤川的氣場就收斂很多,沒了讓人不敢去看第二眼的威懾力。
   瞧見他在黎之清後面下來,那些人頓時又熱鬧了一波。
   有因為網上CP狼血沸騰的,也有因為難得看到形象這麼好的助理興奮的,等諸位演員進入會堂,少數人甚至因為把拍攝按鈕點得太快太猛,覺著筋酸。
   發佈會現場的門前擺放了不少粉絲向劇組贈送的應援花籃,也有專為個別演員準備的賀卡花束,都擺在旁邊的架子上,朵朵爭艷,特別壯觀。
   黎之清收到的花束很多,堆滿了一個小小的木架,現在成員還沒到齊,黎之清站在花架前一張一張地把賀卡拿出來翻看。
   「尤川,我們這次帶小標籤了嗎?」黎之清看了幾張回頭問道。
   尤川連同簽字筆一時給他,視線掃過賀卡上「愛你一輩子」,「永遠守護你」之類的留言,像是要跟賀卡宣告主權似的,往黎之清身後靠近更多,同時習慣性地攤開手掌,給黎之清當肉桌使。
   「他們說等發佈會結束了,這些花可以讓粉絲再拿回去。」尤川手勁足,不用白不用,黎之清也不客氣,真把便簽本放上去,提筆落字的時候向尤川解釋,「我給她們留些紙條,如果這些花真被帶回去了,等她們回家了看見,應該能開心一點。」
   何止是開心一點,能耐心把賀卡內容逐字看完的明星都少之又少,黎之清不僅全看了,還根據內容不同,留下不同的回覆和祝福,送花的粉絲看到時差點樂得飆淚。
   「哎,你看這個。」黎之清把其中一張賀卡展給尤川,指著上面的內容笑。
   尤川垂眼去看,只見上面寫著:希望你和你的助理都能收穫幸福。
   句末畫著兩個卡通的小人,從動作就能看出是根據黎之清和尤川的比心合影畫的,送花的這人說不定也是微博的CP粉。
   黎之清手指往裡勾了勾,尤川默契地改抬左手。
   黎之清把簽字筆塞進他的右手裡,自己則包覆住他的手背,一筆一劃地寫下回覆。
   寫完他對尤川得意地一挑眉:「怎麼樣?」
   尤川嘴角勾起,右手一翻,直接和他手掌相抵,接著五指穿過他的指縫,將黎之清的手牢牢握住。
   黎之清怔了一下,很快笑了,同樣彎起手指,跟尤川站在花架前背對其餘人,暗戳戳地十指相扣。
   隨著劇組成員的逐批到來,會堂門前間或響起呼聲,而此時的網絡平台也不冷清,「《帝王錄》首播禮」已經一路高歌地爬到了微博熱搜榜第四名的位置,相信直播開啟後還能繼續晉陞。
   許多不能親身抵達現場的粉絲從昨晚起就在不停地搜索路透照過把眼癮,看完前線隊友上傳的黎之清在進入會堂時的照片,部分人心癢難耐地日常視姦起了黎之清的微博,盼著十點鐘能快點到來。
   某些細心的粉絲在掃蕩黎之清微博時突然發現了一個問題,十來位娛樂八卦的認證營銷號竟然都抱團對黎之清進行關注。
   有人截圖發到粉絲群裡:〔臥槽這是什麼情況?為什麼八卦號突然開始關注黎黎了?〕
   大家都在等著直播,沒心思幹其他事這張截圖成功把群成員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都是影響力挺大的號啊,這是怎麼了到底。〕
   〔媽耶難道又有哪家不要臉的想黑我們家了?〕
   〔不像啊,如果要黑,這些營銷號也不會把黎黎關注了再黑吧。〕
   眾人奇怪沒幾分鐘,又有人連發幾張截圖:〔臥槽!臥槽!臥槽!我剛剛把黎黎最近新加的粉絲都看了一遍,不止十來個啊,昨晚半夜開始就陸續有營銷號關注黎黎了!!〕
   群裡刷過一排的省略號。
   〔……同志們,剛剛又一個大V關注過來了。〕
   別的不怕,就怕這是自家愛豆被黑的前兆,但是這種關注套路以前壓根沒聽說過。
   眾人心裡莫名其妙地摸進那個大V的主頁,看到對方一口氣把黎之清的歷史微博贊完,並且隨即更換了置頂微博:〔本人掐指一算,今年年底必有大事發生,知道驚天大秘密卻不能說的感覺好痛苦,但是又激動地想出門裸奔。〕
   不出三分鐘,其他營銷號竟然在他的評論裡排起了不同的隊形。
   〔真的痛苦,也真的興奮。〕
   〔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
   〔哈哈哈看來我們現在是友軍。〕
   營銷號在評論裡你懂我我懂你,路人們已經完全懵逼了。
   所以究竟是什麼驚天大秘密?
   這群營銷號是瘋了嗎?

   第68章

   簡單地說,網絡上的營銷號可以粗略分成兩類,被圈養或半圈養的,以及完全野生肆意發展的。
   被路人覺得是帶頭髮瘋的「驚天秘密」博主就屬於後者,只在工作之餘以個人身份自由打理,沒那麼多條條框框需要遵守,也比較有個性,發的東西往往都多少帶點真料,不搞似是而非的文字遊戲,喜歡八卦的路人都挺愛看,傳播範圍沒公司群養來得光,但影響力度卻稍大一些。
   而下面那些表示同樣知情的人士並不全是博主的「友軍」,絕大多數都是下九流的小賬號,為了流量和熱度主動去貼大V的屁股。他們其實也同樣一頭霧水,但就要裝出「自己什麼都知道,但是什麼都不能說」的姿態,把路人溜耍得團團轉。
   黎之清的粉絲裡很多是混跡飯圈多年的老資歷,一看他們主頁連發的微博和在評論裡與路人的互動就知道又是個空手套人氣的假局,暗暗在心裡對他們比完中指,又轉去群裡給還在陪小賬號表演的孩子拽住腿腳。
   [行了行了,大家都別去看了,騙粉博關注呢。]
   [孩子們別抓著大V不放啊,也別把黎黎多出來的營銷粉到處亂說,現在還沒搞清楚狀況是好是壞,不能讓人看我們笑話。今天都8號了,就算年底真有大事也沒幾天等頭了,大家還是冷靜點為好。]
   各群的粉絲慢慢從營銷號的評論底下撤回來,消停沒多久就開始在群裡猜測。
   [會不會是黎黎成為什麼大製作的內定主角了?今年不是有很多大IP被買走嗎?]
   [拿到新劇本不算八卦吧,剛剛發微博的那個大V很少透露藝人工作安排,沒爆點的事不愛說的。]
   [……那是不是要拿獎什麼的?國內年底不是有好幾個評選嗎?]
   最後這句一出來,群裡頓時歡騰起來,都覺得挺有道理,甚至有人帶著玩笑意味地把黎之清該得的獎項一個個按時間順序報了出來,最後自然要加上一個「影帝」頭銜,粉絲和粉絲之間一起互嗨。
   眼見著玩笑越說越離譜,群主適時出來給他們打管鎮定劑。
   雖說群是粉絲的群,可有時候難免混進來幾條別家的雜魚,潛在水底窺探消息,追個星都搞得跟諜戰片似的。
   群主沒摻和小姑娘們嘻嘻哈哈,他把那些營銷號慣接的通稿羅列總結,接著去找了群裡一位平時很少發言的管理:[你這次有沒有聽到點風聲?]
   黎之清的粉絲年齡跨度大,學生之外還有很多社會人士,從事各行各業的都有,被群主私戳的管理就跟娛樂圈掛了點鉤,運營著私人的公關小團隊,和娛樂公司偶爾接觸,黎之清以前被人抹黑之所以能快速反擊,也多虧了這位管理對消息走向比較敏感。
   對方是在線狀態,輸入提醒持續了好久,最後只發來一句:[有,但是不能細說。]
   [不問你多餘的,你就告訴我好的還是壞的,如果有情況也好做點準備。]
   [哥,真不用準備。]對方回了個笑哭的表情,[我一晚上沒睡,我覺得我要發財了,工作室的人都把年終獎用來幹什麼想好了。]
   樓煜最初就有幫黎之清組建一個公關團隊的意向,不用規模多大,能幫他應對媒體輿論就好,只是黎之清認為沒有必要,再加上那時候粉絲效率控場,樓煜也就暫時沒去插手。
   昨晚的事情鬧出來,劉如儀儘管按照黎之清的想法沒把事情報到樓煜面前,不過工作經驗使然,也力求保險的做出幾項預防。
   娛樂公司在踩人方面總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默契,一家帶頭,多家助力,更何況他們本來就等著吳正彥先走第一步棋,所以吳正彥找的營銷賬號多是私人管理,能把別家引領下水就已經足夠了。
   劉如儀把這批自由人攔住後也想過散人難管的情況,圈裡的事圈裡解決,索性找到群裡這位本就自帶粉絲屬性的管理,詢問是否有短期的合作意向。
   管理知道要幫樓家做事時心跳都飆爆了,臨時簽好合同拿到應急資料,整個人差點恍惚。其他營銷號或許猜測到黎之清跟樓家的關係特殊,但內情最清楚的絕對是他。
   [真的,我從來沒想過粉個明星還能走上事業巔峰,我要當黎之清一輩子的腦殘粉。]
   群主本來只想知道大概情況,當下被吊胃口吊得沒脾氣了:[你信不信我現在把你拉黑?]
   管理發了一串哈哈哈:[行吧,那我跟你解釋點起因,你自己憋肚子裡爛著。]
   群主回了個「嗯」。
   [不知道哪家倒霉玩意踢到鐵板,黑人黑錯角度了,黎之清那邊做了處理,前批營銷號都是想借關注表示自己換站陣營不瞎搞,保個心裡踏實的。]
   [什麼角度?]
   [拿罵人這事舉例,一不罵國家,二不罵宗教,三不罵家人,沾哪一個都容易把老實人惹毛。]管理打字道,[別人罵你「有娘生沒娘養」,你氣不氣?]
   [有人說黎之清有娘生沒娘養?]群主猜測。
   [我就給你打個比方。]管理被他又催了半天,最後說,[反正咱們耐心等著就行,黎之清絕對是最不用粉絲操心的藝人了。你別問了啊,我不能再說了。]
   [……靠。]卡在這裡更把人憋得難受。
   有了微博上的小插曲,十點鐘的首播禮似乎沒有早上那麼難等了,直播間一開,圍觀數量立馬破了六位,隨著《帝王錄》字樣的出現,人數還在持續飆升。
   首播禮的舞台設計成宮殿式樣,左右站出兩排手執兵戈的將士,開場節目的同時,後面的大屏幕也隨著音樂節奏漸次展開人物群像的畫卷。
   當視頻播到鍾況劇照時,全場都不由發出一陣感慨。
   排在前面的都是老演員,戲很傳神,但歲月難免成為殺豬刀,黎之清那張臉一閃出來,整體畫風明顯不同,只一眼就把鍾況那種亂世才子的俊朗形象刻進觀眾心裡。
   畫像頓在屏幕正中,接著人物右側暈出一點墨痕,筆鋒遊走,掃出一排行楷:黎之清飾鍾況。
   會場後方專為直播觀眾準備的屏幕隨即被彈幕填滿,齊刷刷地掠過這六個字的隊形。
   台下第一排是主創桌,隨後主持人將王雲路等人請上舞台,面向導演組進行一番作品交流後,接下來便是各位演員的亮相時間。
   黎之清屬於第三批上場的謀士組,五位演員都穿著深褐官服,他站在最右方,整個人就跟發著光似的走過來,同身邊的前輩一起向鏡頭笑著作揖。
   後方席位坐著的是《帝王錄》論壇和貼吧的版面管理團隊,裡面很多都是參演演員的粉絲,呼聲頓時炸了起來。
   這次喊的內容跟以前不同,黎之清配合彈幕上的話才聽清這是他們新想出的應援口號。
   為了節省接下來的私人採訪時間,主持人在與眾人交流時都摻帶著各家媒體想向演員提出的部分問題。
   和前面的老前輩互動完畢,主持人走到黎之清身邊對他笑道:「小黎是劇組裡唯一的新人啊,剛剛的幾位老師都對你評價頗高,那你覺得《帝王錄》中對你影響最大的人是誰?」
   這個問題裡涵蓋的潛台詞有點多,在這種場合單說一個人有些不妥,說所有人都有影響又比較官方。
   黎之清沉吟了兩秒,拿起話筒回答說:「馮梁秋吧。」
   「為什麼?」主持人以為他會拿新人慣用的答案應付,聞言不由小小地驚訝了一瞬。
   黎之清無奈地笑了兩聲:「因為他老是拉著我一起打遊戲,每次被王導發現,我都要陪著他一起被訓,特別淒慘。」
   這話一出,台上台下都哄笑出聲。
   當初王雲路拿劇本教訓兩個人的動態圖片在網上都傳瘋了,只要是愛鬥圖的年輕人,手機絕對會有那一系列的表情包。
   「看來在場的大家都對這個影響很有感觸啊。」主持人笑完看了眼台本,又問出一個來自媒體的問題,「年初有網友戲稱說,我們《帝王錄》幾乎把演藝界所有的老戲骨都邀請過來了,裡面不乏當下年輕演員的第一任偶像,不知道小黎崇拜的老師在不在其中呢?」
   黎之清正要回答,站在他旁邊的一位老演員率先開口:「他的崇拜對象跟我們不是一輩的,應該說我們這些老傢伙跟小黎喜歡的是同一位老前輩。」
   餘下的三位演員點頭表示贊同:「我們休息期間經常會看這位老前輩的作品,他一得空就湊過來跟我們一塊,小馮叫他打遊戲都沒那麼積極。」
   「哦?」主持人的興趣被挑起來,「那麼請問這位老前輩的名字是……?」
   黎之清垂下目光輕輕笑了笑,接著把視線聚焦在正前方的鏡頭上,像是在對當事人說話一般,眉眼溫和得不像話:「我非常喜歡……沈瓊煙老師,也希望自己能夠成為像她一樣優秀的演員。」
   現在的年輕人連老戲骨的真名都叫不出來,許多人都對「沈瓊煙」這個名字沒什麼印象,直播間裡紛紛開始發問:[……所以說沈瓊煙是誰?很厲害嗎?]
   很快有人看完百科詞條過來解答:[亞洲第一位國際影后,你說厲不厲害?國外好多電影大佬都要給她面子,影響力比靠紅毯爭話題度的女星大多了。]
   [……最重要的難道不是她是樓家的老夫人嗎?華明老總的親媽啊朋友們。]
   [啊,我小時候看過她的電視劇啊,好多經典角色,就是不知道她叫沈瓊煙。]
   彈幕飛過一片省略加感歎,末了有人道:[黎黎真是好樣的,我愛豆粉的愛豆都這麼不一般……]
   大家正感慨著,突然穿插進來一條被中括號括住的句子,並且重複刷過:[一大波無腦粉正從別家趕來,為了避免影響觀看心情,建議大家立即關閉彈幕繼續食用。]
   這些「高亮注意」出現不到半分鐘,不和諧的聲音隨即響了起來。
   雖然首播禮後台的技術人員動作很快地將這些內容從屏幕上剔除出去,可網絡平台的直播畫面還是被攻陷了幾秒。
   [/手動再見,他才多大就知道沈瓊煙這號人物,誰寫的劇本台詞?太假了吧。]
   [是不是因為投資商是華明科技,想靠這套去拍樓家馬屁啊?/摳鼻,拜託,倒貼也該換個靠譜的對象啊。]
   [我謝謝你們特意過來啊,進直播間不到一分鐘就知道剛剛提到了沈瓊煙,你們的演技比你們主子差多了。]
   [不共傻瓜論短長,大家隨手舉報,專心看直播就好。]
   現場後面的屏幕看似平靜,其實直播間已經小吵了一通。
   吳正彥從錄完國內一檔綜藝的年終特輯開始就坐在單獨的小化妝間裡看著手機,他沒開彈幕,眼睛盯著畫面上的那人眨都不眨,後背一彎下來,整個人看著特別沒有生氣。
   「小吳,身體好點了嗎?」有人敲門進來,臉上的神采跟吳正彥相比簡直成了兩種極端,「待會兒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那人是節目的同期嘉賓,原本和吳正彥隸屬一家公司,吳正彥簽約過來後他被迫讓出不少資源,後來被別的公司挖走,倒是發展起來,兩人關係多少有些微妙。
   吳正彥聽他進來,連頭都沒回一下。
   首播禮已經進入到娛樂環節,青年潤朗的笑聲從手機裡傳了出來,把室內空間整個溢滿。
   對方歪頭一看,音調沒變,眉毛卻扭了起來:「你還看這個?」
   吳正彥依舊沒開口,假人一樣坐著。
   那人確認房門緊閉才道:「剛剛聽說他們差點鬧了笑話,不知道哪家粉絲去直播間刷黎之清拍樓家的馬屁。你把彈幕打開看看,說不定現在還有。」
   他來吳正彥的化妝間不過是表面做做樣子,見對方死了似的不理他,在後面翻了個白眼就要出去。
   「你不服氣?」吳正彥在他把門推開一條小縫時突然說,「不服氣你去拍兩下試試。」
   對方嚇得忙把門關死,回頭瞪了瞪吳正彥的後腦勺,出去後忍不住低罵一聲:「媽的,這神經病。」

   第69章

   新劇首播禮前後期間是最容易招噴子的時候,《帝王錄》是央視歷史劇,劇集自身沒有讓人挑刺的地方,或者是旁人不敢把它當成胡亂挑刺的對象,唯一能抓住不放的就是黎之清本人了。
   但是他和尋常的當紅小生不同,之前在《世說妖語》裡飾演龍套時就被網友誇讚演技過關,再加上黎之清還是讓年長一輩挺有好感的新聞人物,就算沒有刻意立過人設,他給大眾留下的印象就是積極正面的,說他不自量力出演歷史劇很不討好,只能從他首播禮的言行上找茬。
   水軍攛掇別家沒腦子的小粉絲過來針對算是小風小浪,首播禮最後的媒體私訪時間才是真正的刀光劍影,問題向來是一個比一個刁鑽。
   馮梁秋怕黎之清沒經驗,被娛媒前後配合問暈乎了,一不小心就掉進坑裡,火速解決完自己這邊就開始尋找黎之清的身影。
   會堂人多,他原本站得靠後,一時沒能從人堆裡把黎之清給揪出來,但是掃眼一圈,倒是很快瞅見了尤川。
   現場個頭高的人不止他一個,可對方從頭到腳都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的信號,周圍至少兩米以內沒人駐足,實在醒目得厲害。
   尤川願意站住的地方,肯定是離黎之清不遠。
   馮梁秋偏頭「嘶」了口氣,內心掙扎了幾秒鐘才不大甘願地挪腳走過去。
   等到距離縮短,馮梁秋才發現尤川竟然正在拿著手機跟誰通話。
   尤川在他眼裡一直是位非常「護主」的保鏢兼助理,某些時候甚至稱職得有點嚇人,馮梁秋總覺得對方是除了黎之清誰也不搭理的類型,現在乍一看到尤川還願意跟別人取得聯繫,禁不住暗暗驚歎一聲,險些以為是自己眼睛壞了。
   由於尤川附近沒什麼人,馮梁秋隱約聽到對方開口說了句「全部,就現在」。
   尤川平時神情和語調就足夠冷淡,這會兒的聲音更像是被冰渣子裹住,馮梁秋的耳朵只捕捉到一截尾巴就被凍得難受。
   他這邊剛聽得腳下一停,尤川那邊卻突然嘴角上提,對著會堂左面的劇照屏風露出笑意,眼神和聲調拉出極端的溫度差別。
   馮梁秋頓時瞭然,毫不猶豫地切轉方向往被屏風隔開的另半邊場地走,果不其然看到黎之清被堵在花籃前面,方位不偏不倚,恰好是尤川能直接看到的地方。
   如果這場首播禮會有爆點存在,那一定是爆在黎之清身上,更何況這又是他第一次正式接受採訪,問答互動還是沒打稿子的那種,百無禁忌,馮梁秋光看那些記者的後腦勺就能想像得出他們眼裡該冒著什麼樣的光亮。
   他沒打算立即摻和進去,單是站近一些,聽聽他們都提了什麼問題,萬一黎之清半隻腳踏進陷阱,馮梁秋還能一伸手幫他拔出來。
   「您的微博底下一向都很熱鬧,尤其是在昨天連發兩張和助理的合照之後,粉絲們的反響比以往更要熱烈,除了誇讚之外,好像還因為CP粉的評論起了爭執。您和助理肯定早就已經看過類似那樣的信息了,請問以往您都產生過哪些想法?有感到不能理解的地方嗎?在和助理進行日常工作交流時,或者私下裡在一起時,雙方會因此覺得難堪彆扭嗎?」其中一位記者跟爭分奪秒似的巴拉巴拉吐了一大段出來,字與字之間的銜接速度堪比炮彈發射。
   馮梁秋在旁邊一挑眉,都問到後面了還能扯出這種容易惹怒粉絲的問題。
   這個問題一上來就把前提定死了,並且在字裡行間藏著幾個隱晦的點,比如是否理解或接受同性感情,CP粉的諸多想像有沒有對藝人生活造成困擾。
   就算黎之清中規中矩地理智回答,後期撰寫新聞時如果沒和相應作者達成協議,說不定會被偷換概念,夾帶出一些不好的暗示信息。
   CP粉裡很容易出現其他圈裡的大大,像是畫觸和段子手,他們本身就自帶粉絲,影響力比尋常小粉要大很多,不僅在「產糧」方面多發作品,也會在藝人宣傳時期進行高質量創作,在路人群體中狠刷好感度,可以說應援隊伍裡的主力軍。
   要是真發出那麼容易讓人誤解的東西,把粉絲裡的實力派逼走了,還真是不小心的損失。
   馮梁秋正想著事後得提醒黎之清多跟在場記者聯繫,就聽對方笑著長長「哇」了一聲:「我的天,你太厲害了,語速那麼快,普通話還能這麼標準。」
   他說話時一臉誠懇,眼睛也專注地看著對方,模樣一下把周圍人引樂了。
   提出問題的記者正認真等著他回答,結果回答沒等到,突然一句誇獎砸進手裡,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黎之清的注視下莫名對自己剛才咄咄逼人的態度有些愧疚。
   「現在的社會大環境相對開明,我的想法自然也和包括各位在內的多數大眾群體高度一致。至於會不會覺得尷尬彆扭,」黎之清抬起眼瞼,目光短暫地越過記者,投到不遠處的尤川身上,再看回來時眼睛更彎,「既然私底下都已經在一起了,我們的關係又怎麼可能會被輕易影響到呢?」
   他把這句「在一起」說得迅速又直白,採訪的人聞言不由愣住。
   馮梁秋聽清這話沒往其他方向琢磨,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黎之清昨晚對他說的那通四兩撥千斤神言論,一個沒憋住,在後面「噗嗤」笑了。
   媒體聽到聲音回過頭,這才發現馮梁秋就在另一邊的花籃旁憋笑樂呵,明顯是被黎之清所謂的「在一起」逗著了。
   黎之清在表達想法的時候就把在場記者拉進自己的陣營裡,後面更是直接把問題裡的原話摳了出來,相當於借力使力,甚至神情語調絲毫不變地把玩笑也開了出來,實在不像是心虛有鬼的樣子,他們也就不認為有過度解讀的必要。
   娛樂圈有的時候就是這樣,明星和記者玩爛了文字遊戲,你最開始時越是泰然坦蕩,他們越是不敢輕易胡編亂造,而越是藏著掖著,模稜兩可,他們越是能從沙堆裡炒出花來。
   幾家媒體索性把馮梁秋也圍進來,接下來的問題和兩個人都有關係,並且介於他們和馮梁秋的工作室事先有過交流,沒有再提針對性太強的話題。
   黎之清不怯場,思路始終清晰,說什麼都很坦然實誠,讓人沒底氣去反駁懷疑。馮梁秋是老滑頭,什麼套路都懂,他不想說的事情硬挖都不好挖出來。這兩人湊在一塊,就跟開黑打遊戲似的配合默契,戰鬥力翻倍。
   不得不說這些媒體的確厲害,幾家偶爾會交替著把同一個問題用另一種方式,從另一種角度重問一遍,就看黎之清會不會自相矛盾,露出馬腳。
   黎之清在舞台上就被四面八方的燈光烤著身體,沒被不帶間隙的快問快答搞得神經疲憊,倒被攝像接連不斷的閃光燈晃得眼睛疼。
   劇組演員在首播禮進行到一半時就去後台換上了日常的便服和妝容,即便活動結束也沒必要再次卸妝,跟組的化妝師都已經把東西整理妥當,黎之清沒好意思麻煩他們單在自己身上花費時間,只能忍著回到酒店房間,翻出化妝包準備自己動手解決。
   說來也好笑,黎之清的這個化妝包乾癟得很,只有用於卸妝的幾樣小東西。
   「怪不得馮梁秋最後去休息間的時候還用滴眼液……」黎之清把吸收完卸妝液的化妝棉敷在眼睛上,歎了口氣,「是我大意了。」
   尤川進來後沒直接跟著他,去套間配備的小廚房待了一會兒,邊出來邊倒了一杯水,把杯口抵到黎之清嘴前。
   既然尤川能直接讓他喝下去,那肯定沒有燙嘴的可能。
   黎之清沒立即低頭去喝,用沒被摀住的眼睛看他,笑道:「你是覺著北方冬季太乾燥,怕我上火流鼻血嗎?」
   昨晚就是讓他喝清熱祛火的茶,現在才剛回來,轉眼就又泡出一壺來。
   「不是,」尤川示意他快喝,回答道,「你上午說話太多。」
   黎之清來不及再說話就被他餵進一口,茶水帶著清淡的甜,味道很熟悉,是他以前喝過的潤喉茶。
   黎之清拍攝《帝王錄》時經常有幾場情感激烈的戲堆在一起,現場收音對台詞功底要求嚴格,話多調高,入秋後的空氣不像夏季濕潤,黎之清收工後嗓音難免就有點乾啞,沒少往喉嚨裡灌水。
   黎之清品出這是什麼茶就曉得尤川的想法了,心裡又暖又軟:「今天跟拍戲不一樣啊,我哪有那麼嬌氣。」
   尤川可不管黎之清到底有多不嬌氣,非讓對方慢慢把茶喝完了才罷休,接著他自己坐到沙發另一端,抬手按住黎之清的肩膀,讓他枕到自己的腿面上,接過化妝棉,沿著眼部弧度擦過幾圈,又拿出棉棒把殘餘的眼線和睫毛膏細細清理。
   「老人家業務很熟練啊。」黎之清隨口逗他。
   尤川曲起指節,在他腦門上輕輕磕了一下,沒說什麼。
   黎之清被他敲笑了,抬手往尤川的臉上伸,碰碰他的眼睛,又在他彎起來的嘴角上按了按:「笑了還打人。」
   話音剛落,黎之清覺得腕上的編繩被動了一下,他用手一摸,果然發現原本好好墜在上面的鱗片不見了。
   「人都被你打了,還要再被沒收東西?」黎之清瞇起眼睛。
   尤川把化妝棉和面前丟進紙簍,俯身就要去親他的眼角。
   黎之清伸手去擋。
   尤川笑了笑,唇面貼住他的掌心,直接把手壓到黎之清臉上。
   他餘光掃過窗外夜景,指間的鱗片被捏到變形,聲音卻是不起波瀾的低沉平和:「下次給你。」

   第70章

   這還是尤川第一次以強硬的態度從黎之清身上拿走什麼,就算黎之清坐在他身上,摟住他脖子,在他耳邊放軟聲音說好話都沒用,完全擺出一副沒得商量的樣子。
   黎之清最初還以為尤川是因為被他老拿年紀逗樂鬧小情緒了,結果對方除了把鱗片拿走,其他地方該怎麼樣依舊怎麼樣。
   黎之清跨到他腿上坐下,尤川順勢就伸手攬到他腰後。
   黎之清把嘴唇貼近尤川耳廓,想借說話吸引他的注意力,趁機去捉他的手。
   尤川在黎之清做出其他動作前就往左轉過頭,直接把近在咫尺的耳垂裹進嘴裡。
   黎之清登時像被電花過了一遍百骸經絡似的,繃起後背就要從他身上彈起來,可惜一截腰桿早被尤川牢牢掐住,整個人動彈不得。
   「劇組晚上還有一場酒會。」黎之清提醒他。
   尤川知道對方的工作安排,心裡原本就有分寸,他低低應了聲「嗯」,唇面從耳垂游移到喉前,沒留下什麼痕跡,也沒有更深入的露骨動作。
   黎之清兩手環在尤川頸後,捏住腕上空了的編繩,有點不適應突然少了重量,任由尤川親了一會兒,再開口時呼吸略微顯出不穩:「為什麼要等下次才能給我?」
   尤川沒回答,抬頭和黎之清前額相貼,情切地蹭了蹭他的鼻尖。
   「你把我的『護身符』拿走,就不怕我再遇著什麼倒霉的事?」黎之清看進眼前的那對深潭裡,半是打趣地問他。
   尤川聞言頓住同他親暱的動作,睫毛微不可察地顫了顫,肯定道:「不會。」
   黎之清往後昂過頭,和他拉開些距離,瞇著眼睛看他,目光明晃晃地無聲問他到底是藏著什麼事情不能告訴他。
   尤川面對黎之清很難說出假話,總是情不自禁地目光閃躲。
   他好不容易編出一個藉口,怕對方看出來,收攏雙臂抱緊了他,下巴抵到他肩上才說:「加點東西,好看一些。」
   尤川給他戒指時就擔心款式太簡單,讓人喜歡不起來,之後詢問過幾次要不要修改。
   有了戒指的事鋪墊,尤川又沒說假話的前科,黎之清倒沒懷疑這理由會不可信,笑著提出要求:「那……你把你的名字刻在後面,別照著其他字體來,就要你的筆畫。」
   「好。」尤川輕笑一聲,左手掌在他腦後,順著頭髮往下摸了摸。
   有的事情他來解決就好,根本沒必要讓黎之清有一丁點兒的知情。
   姜平那邊結束了南部山區的全部戲份,劇組的落腳點已經轉移到帝都老城區的一處建築群。
   電影的拍攝任務進行到這裡,可以說是搞定了大半,將要步入最終的收尾階段。
   老城區的醫院在裝修上還保留著剛步入2000年時的特色,很有舊年月的味道。
   它佔地面積大,可老城區由於拆遷問題,人口幾近減半,來看病的人和新城區相比要少很多,前年起就有兩棟老樓的診室病房沒再使用,剛好可以提供給劇組取景,並不會影響醫院運作和病人療養。
   黎之清的戲份雖然排在明天,但他想先到片場找找感覺,讓司機把件數不多的小行李送去劇組安排的住處,自己和尤川直接在老醫院附近下車。
   黎之清從醫院北門進去,剛拐過一個半廢的小花園就見一道還算熟悉的人影從住院部的門廊出來。
   後院人少,目前這裡連工作人員都沒經過,對方也很快看到他,沒有任何遲疑地走過來,向他伸出右手:「好久不見,沒想到能在這裡遇到你。」
   「……好久不見。」黎之清看清他目前的狀態有點驚訝,打完招呼忍不住多看兩眼。
   上次和陳藝沛面對面地碰到還是街邊綜藝偶遇的時候,那會兒對方眉目浩然有神,很應唐順時那句「忠義剛正」的評價,現在五官有了些微妙的變化,不彆扭,只是缺了原來的味道。
   黎之清前段時間在網上偶然看到陳藝沛的負面消息,一些娛樂八卦的賬號說他拿身體不適當藉口,實際上是跑去國外整容。
   當下兩人相對站著,都是素顏,黎之清看不出他臉上有短期內動刀的細微痕跡,但面部輪廓的確不大一樣,或者說是整體氣質變化太大,和最初的熱情模樣完全不同,面貌上多少受到影響。
   黎之清看著他的眼睛,心說這簡直像是殼子裡無端換了一個人。
   「我來探望病人,你呢?來檢查身體?」陳藝沛手裡還夾著點燃的香煙,火星被刮過來的這陣寒風吹得明明滅滅。
   黎之清回答:「不是,我來工作,劇組在附近取景。」
   陳藝沛瞭然地點點頭,接著竟然在這種社交狀態下走神了兩秒。
   黎之清不由皺了皺眉,覺得對方有點不大對勁。
   沒等他開口,陳藝沛突發奇想似的提在手裡的紙袋打開,從裡面摸出一包荷葉茶遞給他:「我家裡人自己做的,你拿去喝著玩。」
   「謝謝。」黎之清接下茶袋,不對勁的感覺更強。
   「我老家前面有個池塘,種了一大片荷花,我過生日的時候剛好能吃蓮子,我媽還跟長壽麵拌在一起。」陳藝沛笑道。
   黎之清愣了下,問他:「你生日不是在年初嗎?」
   「夏天啊,我們還是同一天出生的呢。」陳藝沛說完想到什麼,抖了抖煙灰解釋,「年初那日子是公司給我改的,說吉利,旺事業。」
   圈裡有些明星的確會在公司的要求下修改出生年月,甚至有人連名帶姓都改了,就為了能火。
   尤川背光站在黎之清身後,黎之清暗瞥了一眼投在自己腳邊的影子,很想聽聽對方的看法。
   「好了,我就不耽誤你工作時間了。」陳藝沛主動道別,「祝你開播的劇收視長虹,未來電影也能大賣。」
   黎之清含笑道了聲謝。
   陳藝沛回笑轉身,沒走幾步,指間的香煙不慎掉了下來,落地的角度精準,煙嘴貼著方磚,被點燃的前段裊裊地往上飄煙。
   陳藝沛不在意地撿起來,掐滅後丟進垃圾桶,頭也不回地走出後院。
   黎之清睜大眼睛,被剛剛那根燃香似的落地香煙嚇住。
   「鬼上香」,他聽唐順時提起過。
   鬼都給你上香,說明這人的時日已經不多了。
   黎之清不確定地回頭看向尤川:「……他怎麼回事?是不是碰了什麼不該碰的東西?」
   尤川不解:「嗯?」
   「你看出他身上有什麼古怪的地方嗎?」黎之清指了指陳藝沛離開的方向。
   尤川掃去一眼,回答得乾脆:「沒注意。」
   黎之清:「……」
   尤川低頭看他,神情坦然,看起來是真不認為自己有必要去管無關人員的事情。
   「……好好好。」黎之清無奈地笑出聲,暗想這事只能等唐順時玩夠得了空閒,找他問問明白。
   黎之清還沒拿出主動聯繫的行動,姓唐的胖神棍卻在第二天自己送上門來了。
   黎之清恰好拍完鏡頭,坐在走廊的座椅上休息,拉過唐順平講起陳藝沛的情況。
   唐順時聽他說完,不動聲色地和尤川交換一個眼神,回答道:「他沒遇著什麼,就是把命同人換了。」
   「換命?」黎之清把關鍵詞提出來。
   「對,改命遭天譴,換命就相當於鑽了老天爺的空子。」唐順時給他舉例子,「比如那些生來命短坎坷的『童子命』和『花姑命』,經常會去寺廟道觀求一尊假替身,也有個別缺德的去拿真人當活替身,一命換一命,人的脾性當然也會受影響。」他頓了頓,補充說,「那人具體怎麼我沒看到不好細說,不過那是人家自個兒的私事,你就甭瞎操心多管閒事了。」
   幾個圈子裡出過不少類似的案例,有錢人的遊戲,本就不稀奇。
   只是陳藝沛這事,還真和普通的有些差別,尤川存心要把黎之清當小寶貝護起來,唐順時也沒膽透露。
   唐順時避開重點,半真半假地給黎之清解釋一通,等他再去拍戲才鬆了口氣。
   他看向尤川,尤川的目光還粘在黎之清的後背上,直到對方走進現場才把脖子轉回來,起身去了樓層裡一道比較僻靜的走廊。
   唐順時跟在他後面,站定後掏出一個黑色的半舊錦袋,把裡面的幾份木片取出來:「都在這裡了。」
   這是十來年前給黎之清搞替身擋小人時用到的東西,一共八塊,照卦術壓在國內幾道山脈附近鎮著。
   唐順時這段時間就忙著把它們歸過來,按尤川的意思把替身直接撤去。
   他雙手把木片遞出,搞不懂這位老神仙是要做什麼。
   妖有妖味,神也有神味。
   尤川這種老神境界高,他只要不刻意擺出威懾的架勢,沒誰能辯出他究竟什麼身份。
   尤川本來就有意把最該碾死的那位扯出來撕爛,往往都等沒眼見的玩意兒衝黎之清快貼上來了才俐落出手。
   幾番下來,連唐順時都能大體摸出這股線到底綁在誰的身上,但尤川卻在最後踩了剎閘,很有釣起魚後大魚的意思。
   唐順時沒有能讓尤川多說幾句的特權,也不敢發問,只能把尤川交代的事都做了,眼巴巴等著讓自己摸不清頭腦的結果浮出水面。
   「從命格下手的法子不好看出來,」唐順時猶豫著開口,「還是少告訴他一點,讓他心裡有數,自己覺得哪裡不對說出來,也好……」
   「沒必要。」尤川打斷他,把木片一個個看下去,斂著眼睫很是嚇人。
   唐順時看他那臉色就不敢再說下去了,老實地閉上嘴巴。
   尤川輕易把木片一齊折斷,「啪」的一聲,又脆又響。
   唐順時聽得心頭一哆嗦,有種脖子被人掰折的錯覺。
   「我比他更瞭解他。」尤川篤定道。

   第71章

   歷史題材的電視劇聽著有逼格,其實受眾人群遠沒有快餐劇來得廣。
   越是客觀反映真實史實的大製作,樂意買賬的觀眾越是稀少,尤其是放在篡改歷史、借鑒抄襲層出不窮的當下環境裡,更是難有熱播的機會。
   即便王雲路前面幾部作品口碑極好,所獲獎項頗有份量,收視率最高的時候也不過勉強接近1%,和注重宣傳推廣的大IP改編相比實在不夠看。
   之前網上少數人曾說黎之清出演《帝王錄》是佔了天大的便宜,可事實上,《帝王錄》才是藉著黎之清力壓一眾當紅小生的粉絲基礎在宣傳期間博得前所未有的關注熱度。
   《帝王錄》播出第一集 就以1.25%的好成績在全國電視台黃金劇場收視率排名中位列第二,黎之清的粉絲出力著實不小,許多對歷史劇沒有興趣,平時追劇只在網絡平台的年輕人都耐下心來,晚上八點準時坐到電視機前。
   由於鍾況在前幾集的露臉畫面全在《帝王錄》的片頭曲裡,收視率從第二天起就顯出微弱的下滑趨勢,往後幾天一直維持在0.7%到0.9%之間,雖然沒有第一天那麼好看,不過在當代的正經歷史劇裡也算是拔尖的成績了。
   導演組的幾個人在這週裡高興得不行,前前後後在微信群裡發了八九次紅包圖個樂呵,一些老戲骨還跟黎之清開起了玩笑,說他是劇組的收視吉祥物。
   等到鍾況在劇中正式出場,導演組才發現他們高興早了。
   當晚的收視率就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竄,最終浮動在2.5%上下,單靠短短八集的劇集情況霸佔排行榜首位,在網絡平台佔據更多流量的大環境裡直接打破歷史劇的收視紀錄,毫無懸念地創下最高成績。
   而《帝王錄》在網絡合作平台的數據更是驚人,平均每集佔到近2億的播放量,和熱播偶像劇旗鼓相當,這都是項目籌備階段想都不敢去想的水平。
   更難得可貴的是劇集播放至今沒有出現過幾條差評,幕後團隊和參演成員個個靠譜,網絡評價高達9.8分。
   觀眾也不再局限於固定群體,剛開始奔著黎之清來看的人最後也被劇情吸引,有些人在等待更新的時候還會去找王雲路導演的《帝王錄》相關係列作品來看,把五年前的老劇帶起水花的同時,也讓眾多年輕人記住了老戲骨的名字。
   黎之清的微博粉絲數量似乎每時每刻都在往正方向變動,新增的這批粉絲過去大多是實力派演員的支持者,屬於應援不明顯,但有了作品就會去看的類型。
   和黎之清原由的小粉絲相比,他們的年齡、閱歷乃至社會階層都更高一些,對唇紅齒白的圈內小生欣賞不來,在《帝王錄》開播之前對黎之清的定位只停留在長相人品不錯、會炒人氣熱度的小鮮肉上面,而看到鍾況在劇中不輸老演員的表現,客觀現實和主觀印象之間的差距反而能讓人收穫更多驚喜,被黎之清圈粉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帝王錄》的演員造型全都透著自然的古風,妝容衣飾符合故事背景的時代特色,每個人都像是從歷史穿越到屏幕上一樣,頗受考究黨的好評。
   黎之清在這方面更佔了底子好的優勢,飾演的鍾況在短短幾天裡就席捲了社交空間,個人論壇的標籤上都被粉絲添上一條換做旁人有些羞恥,放他身上格外合適的標籤:天生的古裝小公子。
   而就因為這個古裝小公子,網上還鬧出了一個小笑話,引來不少吃瓜群眾圍觀。
   每到年底,論壇和貼吧總會冒出一些匯總的評選帖子,今年也不例外,連續幾個評選國內男性演員古裝扮相的排名帖裡都把黎之清放到了第一位。
   這本來是件粉絲一齊高興的好事,偏偏最後還能因為樓主放了黎之清的哪張照片吵嚷起來。
   有人覺得黎之清在《世說妖語》裡客串的男主父親造型最好,從髮型到服飾都有古裝劇裡討喜的元素,流行妝容配上那張美而不娘的臉,溫雅拔俗不失俊朗,在幾個月前就有很多人把劇裡的截圖用作頭像。
   而有的人則認為黎之清在《帝王錄》裡的鍾況造型才更符合古裝美男的定義,一出場就讓人領略到歷史人物的風流韻味,整體形象非常真實,不像《世說妖語》裡的扮相,一看就是只存在偶像劇裡的虛擬角色。
   同是黎之清的粉絲,在爭執裡竟然分化成了父親黨和鍾況黨,專門開了幾個新帖展開討論,連微博上都帶起了話題,慢慢悠悠地爬到了十來名的熱搜位置。
   圍觀群眾簡直驚呆了,抱著瓜都不知道該不該咬下去。
   [……以前聽說過第一名和第二名的粉絲互吵,也見識過第一名和倒數第一名的粉絲互噴,這他媽還是我第一次領教第一名的粉絲內部不和。]
   [不是都很好看嗎?放哪份劇照都沒差別啊,本來就是一個人演的,你們這樣讓前幾年替愛豆怒爭第一的粉絲很沒面子啊。]
   父親黨和鍾況黨的這場分歧不僅讓各大平台的網友嘻嘻哈哈地看了熱鬧,還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兩部劇的數據上。
   普通人不知道怎麼去找過去的收視率走勢,只能去看各自網絡平台上的情況。
   縱向橫向兩番對比,所有人都樂了。
   《帝王錄》還好,本身就是良心精品,黎之清的參演讓過去對歷史劇沒有接觸的潛在觀眾投入追劇行列。第一集 的網絡播放量是2.1億,鍾況沒出場的幾集是1億出頭,而鍾況正式加入劇情發展後,播放量直逼3億,硬是把每集的平均成績拉了上去。
   《世說妖語》就不同,只是小投資小製作,劇本都沒什麼亮點,主演陳藝沛當時的影響力和黎之清沒法比,每集也就5000多萬的成績,而到了黎之清跑龍套的兩集,播放量前直接補了個數字「2」,比程嘉潤的部分還多一半,堪稱是所有劇集裡的一個高峰。
   [感覺黎市民未來肯定很受投資商的喜歡,簡直是收視救星。]
   [我已經能想像到明後兩年的霸屏盛況了,就看現在圈子裡的幾家小生,已經沒誰能比得上黎之清的影響力了吧?]
   有位網友的總結更是粗暴有力:[黎之清是要在明年迎來他的人氣巔峰了啊……]
   這句話半真半假,黎之清的人氣的確是在以驚人的速度不斷攀升,但要說巔峰,也許根本不用等到明年。
   從2010年起,國內各大視頻服務平台就聯合舉辦了一個網絡平台的年終評選活動,把評選權利最大限度地轉交到廣大網友手中,由網友投票選出入圍作品和入圍明星,之後再由主辦方和網友代表組成評委團隊,共同推選出各大獎項的獲得者。
   由於社交網絡在影視營銷的作用日漸明顯,這項活動也越來越受圈內大腕重視,尤其在近兩年,獎項的份量明顯厚重了許多。
   黎之清雖然沒有主演的代表作品,但是耐不住他粉絲基礎雄厚,從初級評選帷幕拉開起,男星人氣榜的獲得票數就跟屁股被狠抽一鞭的瘋馬一樣撒蹄狂奔,高居第一不說,短短一個小時就和後面幾位拉開了大斷層一樣的距離。
   黎之清當時剛收工回來,這幾天電影收尾,片場所有人都累得跟孫子似的,他先前休息的時候要麼閉目養神要麼翻看劇本,沒多少時間關注自己在網上掀起了什麼波瀾。
   現在他戲份基本拍完,明天也是難得的清閒,洗了澡總算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玩玩手機放鬆一下。
   按亮屏幕,除了《帝王錄》劇組群裡的信息,黎之清還看到馮梁秋在不久前給他發了一大串「666」的微信消息。
   他發去一個鄙視表情,馮梁秋回他:[你要徹底火了。]
   [謝謝,一個月前我就已經這麼覺得了。]黎之清開起玩笑。
   馮梁秋發給他一張投票頁面的截圖:[你這基本穩了,年底獎章正式一頒,開春你就等著劇本接到手軟吧。]
   黎之清就著小圖看眼排名,笑了笑打字道:[承蒙姑娘小伙子們厚愛,這是他們努力的結果,跟我沒什麼太大關係。]
   馮梁秋:[不,你現在還有叔叔阿姨粉,下回感謝的時候記得把他們帶上。]
   黎之清:[???]
   馮梁秋眼瞅著對方的票數又增上一大截,想了想自己20歲左右的時候在做什麼,充分體會到人比人不如人的心酸感覺,回他一句「自己去微博看」就去獨自感慨歲月不饒人。
   黎之清依言點開微博,陪伴他多年不換的手機頓時屏幕卡死,等了好久都沒見緩過來,要是機身還在賣力振動,黎之清都要以為它廢在今天了。
   「我的親娘哎,你趕緊起來把頭髮擦乾。」唐順時一進來就見黎之清穿著睡衣趴在床上,頭髮尖正往後背上濡水,忙把被隨手扔在床邊的毛巾往他頭上蓋。
   尤川去別的地方排隊買夜宵去了,待會兒回來要是看見黎之清大冷天的濕著頭髮,自己還沒管沒問,說不準得被飛眼刀。
   黎之清剛翻完一圈微博,沒去在意被唐順時叫了聲「親娘」的事情,翻身從床上爬起來,邊擦頭髮邊把手機遞給唐順時:「看這個。」
   唐順時接過手機,黎之清讓他看的是陳藝沛被花錢掛到熱搜上的整容消息,前後樣貌對比,甚至把他照著誰整的挖了出來,神韻方面的確看著非常相像。
   唐順時一看就頭疼,他不是不曉得姓陳的這個人現在什麼狀況,但是有尤川在前壓著,他不敢讓黎之清知道。
   「他們挖出來的這個人早些年就已經去世了,雖然也是圈子裡的,但是人氣好像一直不溫不火。」黎之清問他,「你之前跟我說,陳藝沛是因為跟別人換命才會導致樣貌產生變化,他總不可能跟一個死人換命吧?」
   唐順時低頭看著手機,伸手摸了摸自己後脖子上的肉,心說還真讓這小子說到重點上去了。
   黎之清見他斂去耍貧嘴的神情就知道自己八成是猜得準了,也沒催他,就昂起頭安靜地看他。
   黎之清專注盯人的眼睛其實任誰看了都覺得殺傷力狠猛,只不過尤川的癡漢屬性太重,每回被看的繳械速度更快,妥協更沒原則而已。
   唐順時本來就覺得該讓黎之清有點準備,被他看得頓時歎出一口氣,確定周圍暫時沒有尤川的氣息後在他旁邊坐下,點了點屏幕上那個已經去世的男星照片,開口報出一個日期。
   「說這個幹嘛?」黎之清一下被他搞愣了,這個日期是他的生日。
   「我說的是這個人的出生日期。」唐順時補充,他不敢明明白白地告訴黎之清具體情況,只能隱晦地少提幾句。
   黎之清腦子轉得快,不由把事聯繫到自己身上。
   他,陳藝沛,還有照片上的人,都在不同年份的同一天出生,這也太巧了。
   「先說姓陳的小伙子,他命格雖然不錯,但是懂行的人一推就明白,該歸他一展拳腳的地方絕對跟演藝圈沒什麼關係。」唐順時道,「中間肯定發生點什麼,讓他走到今天這步。」他頓了頓,接著說,「該是遇到了『假貴人』還該是個命裡屬水的女人,名兒裡指不定也帶著個『水』字。」
   「假貴人」就跟星宿裡的「損友」性質差不多,表面上對自身有助力,其實只把運勢往下帶偏。
   黎之清心頭一跳,頓時想到陳藝沛說自己本該被比賽淘汰,恰好被程嘉潤拉了一把的事情,「潤」字可不就跟水有關。
   「再是這個人,跟陳小伙差別不大,偏偏走了差不多的路子。」唐順時看向他,「還有一點挺巧的,也是倒霉遇上『假貴人』。」
   三個人裡說完兩個,就剩一個黎之清了。
   「現在時代進步了,娛樂圈是個好地方,混出頭了不僅有錢,還受人喜歡,不知道有多少小年輕奔著名利雙收進來。」唐順時一點他,「當然你不一樣,不為名也不為利,遇到的還是有通天本事的老龍神。」
   黎之清心說不是,撇開視線回想起更早之前的事情。
   他當初在《世說妖語》劇組試演時,導演組的人明顯是不大願意讓他跑次龍套,只是程嘉潤湊巧過來,隨口幾句讓他留下,之後才有銅錢無端裂開的事情。
   要不是當時尤川過來,老街那件事會怎麼收尾還真是說不準。
   「一號選手年紀輕輕就遊戲結束,戴著頂整容的帽子被埋進土裡。」唐順時把手機還給他,覺得尤川差不多快要回來,加快語速道,「二號選手被傳照著嗝屁的一號選手整來整去,前幾天還被你看見了『小鬼上香』。」
   「有一號,有二號,」黎之清停下擦頭髮的動作,「那後面還會有三號咯?」他不待唐順時回答,又道:「該不會是我吧。」
   唐順時哼笑一聲:「三號是沒機會有了。」
   三號被罩得太厲害,老天爺都動不起。
   「沒三號?」黎之清有點懵了,那這是跟他沒關係?
   唐順時點下頭。
   「你等會兒,」黎之清衝他比了個手勢,「聽你話裡的意思,陳藝沛是跟死人換命,為什麼?他討不到好處,死人也不可能還陽活過來吧。」
   唐順時又把毛巾蓋他頭上,拋出一句:「你聽沒聽說過『養鬼』?」

   第72章

   黎之清聽得一愣,他只知道有「養小鬼」的說法。
   「養小鬼」是老早以前就有的一種玄術,範圍不止局限在華夏國內,整個亞洲地區都有懂行的人涉獵。
   一般情況下是用招陰的法子固住夭折冤死的孩童,趁著他們心智還沒徹底發育完全,給些好處就能驅使他們為自己辦事。
   「陳藝沛可不是小孩子。」黎之清道。
   「這和他是不是小孩有什麼關係?」唐順時看著他,「小孩能力範圍有限,再怎麼有本事,那也強不過成年的厲鬼惡鬼啊。」
   厲鬼惡鬼之間也有等級劃分,生前情況如何,死時狀態怎樣,都會影響到這能不能成為一位有大能耐的好兄弟。
   已經遊蕩多年的厲鬼大多開了靈智,很難操縱,不好捕獲不說,修士稍有不慎就會反被鬼怪吞害,風險太大,許多真心想靠馭鬼自修的人往往會選擇去煉一隻專屬自己的好鬼。
   不少小說裡都說生辰極陰的人是修士的最好目標,其實這完全就是標準的挑軟柿子捏,煉不出什麼好鬼,命格夠硬、陽氣夠盛的人才是煉鬼的極佳原料。
   這類人生前就不容易受陰氣侵襲,強行化陽為陰剝離生魂,就相當於保留了最外層的護身鎧甲,不僅可以耐受得住修士的強度操縱,成為能夠以一敵百的鬼中王將,還不容易洩露出內裡的邪祟氣息,掩埋得當就難被天道察覺,不耽誤自身飛昇。
   更重要的是他們上輩子往往都有超出常人的大小福報,被煉以後的這些功德就全都算在修士頭上,不可謂不是捷徑。
   不入正統的道門旁支就愛玩弄這套,唐順時雖然平時油嘴滑舌不大正經,但好歹以前也是有師門傳承的,向來看不起他們。
   過去人提煉生魂容易遭到天譴,可現在這個時代在某種程度上也給他們提供了便利。
   金錢社會裡,部分年輕人追名逐利的心思太重,便宜當頭,腦子發空,別人拿著短期內的好處就能把氣運換走,形成公平交易,道上義士想管也不好插手。
   黎之清聽他解釋完,後背有點涼:「他是要被……」
   「他是在和死人換命,只不過那人已經成了厲鬼,他同時也在和厲鬼做交替。」唐順時顧及著尤川,把話越說越快,「陽界馭鬼存在限度,陰氣消耗久了就沒開始那麼好用了。他的情況相當於是以舊換新,一代新皇替舊皇,一代更比一代強。就是不知道最開頭的鬼始皇究竟傳下了多少代,背後的人偷了有多少功德用來自修。」
   他在這種話題上都能跑起火車,黎之清都不知道該不該笑:「那這事,就沒什麼人管管?」
   「這可不好管。」唐順時搖頭,「他的情況不像古時候,三言兩語把人哄騙走了,他是收了別人好處的,對方就算把他魂體打散了也符合行裡的交易規矩。」
   黎之清聞言把眉一皺。
   「自己做事情想偷懶少出力,總不能把爛攤子全交給咱們這些老傢伙吧。」唐順時笑了聲,「『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要不是他自個兒想貪便宜走捷徑,哪會走到今天這步。」
   民有民警,現如今道上也有道警。
   陳藝沛即便是被人誤導著進了娛樂圈,之後的事只要他原則上不動搖,對方就算強行拿他煉化也不至於成這樣,偏偏是他自己斷了自己的退路。
   唐順時看著黎之清,猶豫地張張嘴,不知道下面的話該不該告訴他。
   黎之清的命格比陳藝沛要好,而且生在舊王都,養在富貴家,胎光不足還能活上將近二十年不出大亂子,內裡的韌勁兒可以說比修士還猛,氣運又因為同神祇相連好到爆表,任誰看了都得眼饞。
   如果他沒把走向推錯的話,躲在後面的歪門修士應該就是對外宣稱近期住院療養的新晉視后程嘉潤了。
   她去老街劇組客串時恰好尤川從天上下來,和邪祟沾邊的種種要是被老神仙帶來的暴雨涮一下,不掉肉也得掉層皮,最先被送進醫院的那位群演八成是因為程嘉潤不小心跟那雨正面槓上,隨手把他當盾使。
   後面黎之清陰差陽錯地頂替群演的位置,這才被程嘉潤撞見,要不是尤川從那個時間段起開始粘著他,陳藝沛差不多可以回家過自己的小日子了。
   不過即便沒有尤川,黎之清也不會變得像陳藝沛那麼慘。他本身就是個無慾無求的主,想跟他做交易還不如去找下一家來得容易。
   唐順時原本以為按尤川極端護崽的脾性,怎麼著也該讓程嘉潤嘗嘗苦頭,誰知道對方還能在這時候不急不躁地停下來。
   「我跟你說的這些,你別等會兒去問那大爺啊。」唐順時想完尤川再想黎之清,一下抖個激靈,「陳藝沛的事你也別管了,要是還有機會,我就去拉他一把。」
   黎之清笑了:「我能問他什麼?就他那種凡事不放心裡的性格,知道的有沒有你多還不一定呢。」
   唐順時頓時梗了下,這回知道最多的還真是尤川。
   尤川不清楚小把戲是因為他不樂意花費精力瞭解,一旦事情和黎之清掛鉤,那態度頓時就不一樣了,畢竟是位老神仙,認真起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程嘉潤的手法很老練,要不是有尤川點出方向,唐順時甚至都要以為陳藝沛像少數明星富商那樣靠小邪術偷氣轉運了。
   「化陽為陰得講究循序漸進,跟聚陰相反,要從裡面慢慢往外透噬,」唐順時說那麼多的初衷不是為了單給黎之清解釋陳藝沛的情況,主要是想往現在這幾句上面引,「這個過程剛開始的時候,人會產生一個最明顯的感覺。」
   「冷。」黎之清猜測。
   唐順時正要說「麻」,張嘴就被灌了一大口冷風進嘴,當即扭頭咳嗽幾聲。
   黎之清只覺得房間裡暖氣挺足,被他突然咳嗽嚇了一跳,忙伸手拍拍他後背:「岔氣了?」
   唐順時擺擺手,嗓子眼被風劃得乾癢,並不疼,就是一時說不出話。
   黎之清光著腳彈到地上要給他倒水,才把茶盤裡的杯子翻過來放好,身後突然伸過來一隻胳膊,摟抱似的圈住他的腰桿。
   黎之清只覺得腳下騰空,接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等他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被尤川毫不費力地扛到肩膀上。
   他哭笑不得地看尤川左手按在他腰後,右手裡還提著一袋很有份量的蛋糕:「你幹嘛,快放我下來。」
   尤川提起膝蓋,用小腿腿面碰了碰他的腳尖:「不穿鞋。」
   「我給唐順時倒水。」黎之清掐了他一下,「放我下來,腦充血了快。」
   他話音剛落,眼前又是一晃,這下改成尤川抱小孩似的用胳膊把他托舉著摟住,更讓人臊得慌了。
   黎之清頓時呼吸到了海拔兩米往上的空氣。
   他頭髮散著,髮梢濕軟地掃過尤川的手臂外側:「怎麼不吹頭髮?」
   「……放我下來。」黎之清坐在他胳膊上,輕輕踢了踢他的小腹。
   「店裡沒有現貨,我多等了一會兒。」尤川把蛋糕紙袋放到桌上,單手倒了杯水,走到床邊遞給唐順時。
   唐順時怔怔地接下來,還沒來得及受寵若驚就從尤川眼睛裡看出一層「多喝水,少說話」的意思來。
   黎之清趁機踩住床沿,雙腿用力想要下去。
   尤川抬頭瞧他,故意扣住他腿根,沒肯放人。
   黎之清從居高臨下的角度明顯看出他嘴角勾著,衝他齜了下牙,轉而笑著抬手往尤川臉上輕糊一下,這才坐回床上。
   尤川從紙袋裡挑了盒芒果千層,拆開蓋子後連同勺子一起放到黎之清手裡。
   唐順時這下不止嗓子癢,眼睛都要疼了。
   他識趣地站起來,黎之清用勺子一指桌子:「拿一盒回去?」
   「別了,我年紀大了不愛吃奶油類的東西。」剛做了虧心事,愛吃他也不敢拿。
   唐順時走出房間,剛長舒一口氣,肩膀便被人從後面拍了拍。他回過頭,一眼就見尤川站他後面,下面一口氣差點沒直接提起來。
   ——這是要跟他算賬還是怎麼?
   「他先問我的。」唐順時立馬招了,「我就給他解釋一下,沒說跟他有關係。」
   尤川遞給他一份千層盒子。
   唐順時驚完一看標籤,抹茶千層,黎之清不好這口,再往下看,消費額度到了給的小盒贈品。
   唐順時:「……」
   他就說尤川怎麼可能買黎之清不喜歡的口味。
   「別跟他說那麼細緻,」尤川道,「他會怕。」
   唐順時聞言愣了下,差點沒忍住笑了。
   旁人怕,他信,黎之清就可能不大了。
   他從小就沒少切身經歷過稀奇古怪的事情,唐順時當年頭一回在病房看他的時候,門邊窗外圍滿了「好兄弟」,小風小浪都見過,怎麼會被言語描述給駭著。
   「他沒你想像的那麼嬌氣,膽大著呢,嚇不住他。」唐順時道。
   尤川垂眼看他,沉默片刻說:「他只是習慣,不是不怕。」
   經常出入醫院的病人總是表面風輕雲淡的,好像對吃藥手術不怎麼在意,實際上卻比其他人更怕病倒的滋味。
   不是真不在意,是習慣到幾近麻木而已。
   唐順時以前完全沒換位到黎之清的角度去想,被尤川目光釘得笑不出來。
   他愣完了就想,尤川是真喜歡房間裡那小子,心思細緻起來簡直不像是不問世事的老神仙。

   第73章

   尤川重回套房臥室的時候,黎之清正盤腿坐在床上,千層盒子就放在一邊,表面的芒果一塊沒動。
   他拿著手機,一段清爽柔緩的調子慢慢悠悠地外放出來,可惜是通過微信的語音消息播放出來,難免摻雜點噪音,否則聽著會更加乾淨。
   「好聽嗎?」黎之清叫他進來,彎著眼睛看他。
   尤川「嗯」了聲,瞥了眼那盒千層:「怎麼不吃?」
   「這盒太大了,晚上吃不完,我想換份小盒。」黎之清剛剛本想下床去換,好巧不巧地收到這條消息,就暫時沒動。
   「沒買小盒。」尤川坐到床邊,邊給他順頭髮邊對他說,「沒事,吃不完我幫你。」
   黎之清輕笑兩聲,往尤川身邊挪了挪,跟他一人一口地分食起來。
   語音消息放完一遍,黎之清又把指尖戳上去:「這是電影裡要用的曲子,感覺還不錯。」
   尤川咬住遞到自己嘴前的勺子,索性接下他手裡的盒子,打算先讓黎之清吃足。
   黎之清把手機擱在自己膝蓋上,東西被取走,雙手頓時空閒下來。
   他抬眼去看尤川,一勺蛋糕已經餵了過來,黎之清被動地咬下去,禁不住笑了:「我有手。」
   尤川沒說話,揚起下巴指了指他膝蓋上的手機。
   黎之清把手機拿進手裡玩,沒注意到尤川餵給他的每一勺都有新鮮芒果的大塊果肉。
   「姜叔太拼了,我前兩天才知道他每晚收了工還跟著後期一起加班處理鏡頭。」黎之清道,「估計等我們殺青,成品要不了多久就能拿出來了。」
   某些劇組也會在臨近年關的時候緊趕後期,為的是能盡量抓住新春檔的尾巴,爭取更多的票房。
   但姜平的目標更大一些,他是想參加今年年底的瑞克國際電影節。
   瑞克電影節創辦於20世紀初,是世界範圍內影響最大的電影盛典之一,每年定於一月上旬舉行,為期七天,週一開幕,週日閉幕,入選電影只限於還沒上映的作品。
   姜平沒敢奢求進入主競賽單元角逐最高獎項,他只想能參與非競賽作品展映,為電影套層金光,多吸引些觀眾來看。
   黎之清想到這裡不由歎出一口氣,心裡跟著發沉。
   姜平告訴黎之清想參加瑞克電影節時怕他誤會自己在意名聲,多解釋了幾句:「我也不想讓大家跟著我加班,但是沒辦法的,今年做不出來,就得等到明年,實在等不起了。」
   這部電影的話題太沉重,不止國家審核嚴格,經常去電影院消費的大眾群體也不願意在這種題材上花錢,甚至連看槍版的人都不想去下載來看。
   電影裡的內容是社會上的一根刺,扎得深且疼,大家明知道該把它拔出來,處理好,但是大家又都在本能地避開它。
   「他們或許會承認這是一部值得去看的好電影,但是他們未必會去看。」姜平當時苦笑著,「可是平時連普通人都不去關注,有能力把刺拔出來的人又怎麼會有壓力,想著趕緊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啊。」
   大部分民眾只會在相關新聞放出後憤怒發聲,而不用多久又會平靜下去。
   許多作品或活動在這段平靜的時間裡浮出水面,再慢慢因為無人問津沉到水底,久而久之,平靜就成了真的平靜,只餘下犧牲品出現後的短期死循環。
   姜平不過是想藉著入圍電影節的名頭,讓這部電影別沉得太快罷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對我們這部電影有種迷之自信。」黎之清和姜平聊完,把手機放下,「就算趕不上電影節的截止日期,也不會默默無聞太久。」
   劇本細節真實到令人髮指,那是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能準確表達出來的東西,尋常人認知裡的人口拐賣不過是皮毛。
   尤川點頭算是回應。
   他看黎之清咬上一口的時候咀嚼放緩,沒開始那麼有興致,估摸著對方該是吃得差不多了,只把最後剩下的幾塊芒果餵給他。
   黎之清嚥下後果然說:「不要了。」
   他看了眼時間,又道:「我去刷個牙。」
   「嗯,」尤川暫時把盒子放下,拉下手腕上的皮筋用指尖撐開,幫黎之清把頭髮鬆鬆束好。
   黎之清從洗漱間回來時尤川已經解決了剩下半盒的千層,儘管他臉上沒有表情,但黎之清卻看出尤川不大自然地動了動嘴角。
   「怎麼了?」黎之清還是第一次看到尤川不舒服的樣子。
   尤川把空盒丟進垃圾桶,無奈地看向他:「……膩。」
   他把所有的芒果都餵給了黎之清,連夾層裡的都沒留下,等他自己吃時盒子裡差不多只剩下奶油,沒有水果中和,的確很容易發膩。
   黎之清那會兒只顧著跟姜平交流,沒注意到尤川的這些小動作,他給尤川倒了杯水:「不喜歡不吃就好了,怎麼還逼著自己把東西吃完。」
   尤川喝下兩口,嘴裡舒服很多。
   剩下那麼大半盒,他要是不吃,黎之清肯定會放進冰箱明天繼續。
   裡面水果一塊沒有,黎之清吃了也會發膩,那還不如他給一併解決了,要吃就吃其他的幾盒。
   黎之清覺得他剛剛一瞬間的神情有些可愛,伸手勾住他脖子,舌尖在尤川唇面上一掃而過。
   尤川身體頓時一僵,眼神和呼吸同時熱了起來。
   「一股的奶油味兒,」黎之清和他鼻尖相抵,再近一點兒就能直接親上,他近近地衝尤川彎眼笑出來,「甜的。」
   尤川胸口起伏的幅度加大,克制地圈住黎之清的腰臀,不輕不重地在他嘴角咬了一口。
   黎之清毫不客氣地反咬回去,笑意加深:「我明天休息。」
   這句暗示明顯得徹底。
   尤川在他腰後揉捏幾下,眼瞼低斂,像是在好整以暇地看著自己既得的獵物
   黎之清迎上他的目光,等了半晌不見尤川動作,正要開口再說什麼,整個人驟然懸空,接著唇齒便被褫奪侵佔,身體很快就被床褥和尤川牢牢夾在中間。

   第74章

   黎之清前面幾天太辛苦,除了拍戲基本沒有額外的休閒時間。
   尤川捨不得讓他在難得的休息日裡昏昏沉沉一整天,只讓黎之清舒服了兩次,自己強忍著退出來,換了別的方式發洩。
   黎之清因為工作憋了挺久,第二天起床簡直神清氣爽。
   尤川在他睡著後抱住人一晚上沒敢亂動,眼底全是的慾求不滿,也是值得同情。
   帝都位置偏北,冬季室外乾冷,實在不是一個適合出門的好時候。
   尤川陪黎之清賴了會兒被窩,吃完分不清早飯還是午飯的一頓,又幫他一起把之前搜集的資料重新歸納一番。
   除了最初錄製的防身小視頻,還有日常的防患措施,零零散散一大堆,黎之清在拍攝期間只斷斷續續地做,沒完成多少。
   等時間將近十二點,尤川把昨晚買的小點心挑出幾份拿出來。
   黎之清十點鐘才吃過東西,他不用多問就知道對方現在根本沒有絲毫空腹的感覺。
   黎之清的確不餓,意思性地吃了幾口,又把手指按到筆記本的鍵盤上面。
   人體生理節律顯示,中午十二點到下午一點期間體溫出現下降趨勢,而午間攝入食物後,激素和神經調節也會讓人比晚上更容易產生睡意。
   尤川不知道什麼週期性體溫升降,也不知道普通人飯飽犯睏的情況,但是黎之清認真做事的時候坐姿一向端正,一旦精神不好就喜歡曲起手肘,做出把指尖往眉梢周邊摸按的小動作。
   「去睡一會兒。」尤川把旁邊的茶具收了收,站在後面拍拍他的頭髮。
   不管什麼季節,黎之清都有午睡的習慣,但他打算趁著休息時間把餘下的部分全部搞定,晚上再跟姜平去看看後期的情況,聞言搖搖頭:「今天起得挺晚,就不睡了。」
   黎之清話音剛落,一雙手就探到他腋下,像提小孩似的把他從椅子上捉了起來,他還沒來得及適應屁股跟腳下同時懸空,整個人被往空中輕輕一拋,接著就掛到尤川身上。
   「哎哎哎——」要不是尤川動作太突然,不給他做心理準備的時候,黎之清估計都已經快要習慣這種被人扛到肩上的感覺了。
   他手裡還抓著無線鼠標,啼笑皆非地被丟進床裡:「你是不是扛我扛上癮了?」
   黎之清暫時沒打算出門,短絨睡衣外面只套了件寬鬆長袍服,脫下後就能鑽進被子裡。
   「先睡一會兒。」尤川把窗簾拉好,外面的光線頓時被隔斷開來,「其他的等醒了再說。」
   黎之清眼前驟然轉暗,一時看不清尤川的五官:「那你要做什麼?」
   尤川走到床邊坐下,抬手蓋住他的眼睛,沒出聲也答案明顯。
   黎之清笑了笑,摸摸他的指節,把手縮回被子裡:「我要是兩點還沒起來,記得叫我。」
   「嗯。」尤川把原先束著他頭髮的皮筋套到自己手腕上。
   他昨晚之所以留情就是想讓黎之清在休息日裡好好放鬆一下,玩遊戲,打盹兒,怎麼都行,單單不是為了留機會給他填塞其他任務。
   黎之清昨晚雖然睡眠質量好,但他和尤川膩歪一通難免拖到深夜才睡,時長不夠,午覺沒人打擾,依舊睡得很沉。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厚重的冬季窗簾還是死死遮住外頭的光亮,但又由於剛從睡夢裡醒來,黎之清反而比之前更能看清室內的情況。
   尤川背對著他坐在另外半邊的床上,身體輪廓隱約被什麼照亮,他手裡拿著幾頁紙張,床面上也擺著整齊的兩沓。
   黎之清沒起身,裹著被子慢慢挪過去,看到自己的筆記本被拿到了床邊。
   電腦屏幕明明已經調到了最低亮度,卻還是被尤川用身體牢牢遮住。
   尤川已經聽出他呼吸頻率的變化,伸直了推讓他枕著,停下動作後先用手在黎之清眼前遮了遮,等他大概適應了光線才把手移開,低頭把鬆開的被角掖好。
   黎之清瞇了瞇眼睛,看清桌面上的軟件頁面,忍不住輕聲笑了:「你會嗎?」
   尤川對手機APP都瞭解不深,更不用提去操作電腦的剪輯軟件了。
   「我沒動那些。」尤川也笑,切換頁面給對方看,他只是把資料分類導入進去而已。
   黎之清用的不是靜音鼠標,尤川為了不吵到他,只用了電腦自帶的觸摸板和軟鍵盤。
   黎之清剛醒,多少還有點犯迷糊,張嘴打出一個綿長的哈欠,把頭往裡偏開又瞇了一會兒。
   他直覺現在已經過了下午兩點,沒管具體時間,也沒問尤川怎麼不叫他。
   曾經有人在網上說,在家午睡時,如果一直睡到天色朦朧,意識水平會因為睡眠時間過長變得比較模糊,使大腦進入低迷狀態,無端會有種被世界拋棄了的感覺。
   但是黎之清反而覺得這時候的氣氛實在太好,以至於他過了很多年還仍然保留著對於這段的印象。
   光線昏暗的室內,暖氣開得很足,連尤川的體溫都沒透出一貫的涼意。
   黎之清縮在熱乎乎暖融融的被窩裡,周圍安靜得沒有其他多餘的聲音,只有尤川在低聲對他說話。
   尤川的聲調就和他日常的神情一樣,旁人聽著甚至會覺得感情匱乏到蒼白的地步,偏偏黎之清能從中聽出別的不一般的意味。
   濃得好像多久都淡不了似的。
   有尤川在旁邊看著,黎之清剩下的半天休息日真的就成了純粹的休息日。
   他睡醒後整個人跟著懶散下去,拉著尤川玩了會久違的遊戲,等劇組那邊收工了才找姜平商量配樂和後期處理的問題。
   好在原定在年底前送給粉絲的視頻如期完成了,恰好是瑞克電影節截止遞交選片的前一天。
   電影官博一直是由姜平親自管理,確認電影節的幕後選片團隊接收到文件後才發出一個向劇組成員表示感謝的微博。
   黎之清不止是主演,也是電影主要的投資人之一,殺青後也同樣陪姜平一起緊趕後期,打算轉發評論時才把微博打開,結果提醒消息一秒炸鍋。
   不止是粉絲群在炸,連接受到的為關注人私信都不斷刷新著消息數量。
   暫時卸去電影重擔,黎之清本來還愜意地跟尤川靠在一起,一看手機震個不停,上端消息欄出現的字眼和表情全是憤懣,忙把身體坐直。
   [我現在都想提刀去砍主辦方了,前面幾屆對票數和資格都不限制,今年就突然他媽的玩起這套!]
   [那幾家投訴的智障粉絲都給我等著,他們最好祈禱自己愛豆過去底子都是乾淨的,/微笑,少跟我說什麼跟明星無關,來這麼大陣仗肯定是有組織計劃的,工作室那邊要是不知道我把頭都割下來!]
   消息上掠得很快,黎之清來不及看全,好不容易點開應援會管理都在的粉絲主群,瞬間撞了滿眼的國罵精髓。
   群裡消息的刷新速度一樣喪心病狂,黎之清翻閱半天只看出他們的怒火,實在搞不清什麼,只能發了一個懵圈眨眼的表情動圖,瞬間被頂了上去,隔了幾秒鐘才有人發現黎之清剛剛冒了泡,紛紛剝開表面的剛硬,把裡面委屈不甘的一面展露出來。
   [/大哭,黎黎對不起,我們沒料到還會出現這種情況。]
   [現在大家都在想辦法,肯定還能趕得上,/大哭。]
   黎之清看到那麼多小姑娘集體在群裡對他發大哭有點慌了,一頭霧水地安慰幾句,正想分神去瞅瞅究竟出了什麼事情,群主就給他開小窗發了一大串截圖和解釋過來。
   以前人氣榜開放時,都是幾家當紅小生輪流登頂,這屆有黎之清加入,直接穩坐榜首,毫無懸念地高居不下,只能看到二位往下的名字在交替排位。
   用馮梁秋的話來說,這是因為黎之清除了有小年輕喜歡,還有一大波的叔叔阿姨粉,後者以往對這些比賽評選不大在意,最多冷眼旁觀,今年甭管四十歲還是五十歲的,幾乎全員為黎之清註冊網站平台的賬號投出一票。
   再加上叔叔阿姨們平時都愛替家裡孩子在朋友圈裡拉票,部分人還有幾個互幫互助的「小組織」,中年群體以加入,這就導致黎之清比別家多出將近一倍的票數,破了歷屆評審的最高紀錄。
   其他小生的粉絲或許覺得這樣顯得自家愛豆難看,也或許是真覺著假到不可思議,默契地抱團向主辦方投訴,最後主辦方不堪壓力,從票數裡削減了一批註冊時間低於一個月的新賬號。
   很多人觀看視頻都在固定的網站平台進行,老賬號一般只有兩到三個,早幾年參加過類似活動投票的粉絲手裡賬號會偏多一些,但大部分人只有一個,尤其是那些叔叔阿姨粉,平時壓根連一個賬號都沒有。
   全榜票數被統一篩選後都降低不少,粉絲們看到黎之清仍在首位對此都沒大在意,可到了今晚才察覺出不對勁的地方來,原本被黎之清穩穩壓在底下的幾家小生竟然都慢慢爬了上來。
   有人深扒之後才曉得是其他幾家粉絲早在投訴前就從號販子手裡收走一大批老賬號,鑽空子給愛豆補票,他們這些人由於晚了幾天,想買號都買不到,眼見著黎之清的名次滑下去,一著急自然就更火了。
   黎之清把事情始末瞭解完畢,再看群裡開始商量起怎麼像主辦方討要說法,怎麼在微博帶起話題熱度,看著尤川沉吟片刻,起身到臥室把電腦打開,直接給他們開了個臨時的直播。
   他一直都希望粉絲不要把過多精力投入到自己的事情上來,現在單看主群就有些激動,其他小群更不用說了,他也來不及一個一個接次勸說安撫,只能簡單粗暴地用直播方式把人聚集起來。
   「突然冒出一個直播邀請是不是覺得非常刺激?」黎之清邊讓電腦桌面在直播中顯示出來邊跟他們開起了玩笑。
   隨著圍觀人數的增多,類似主群發言的彈幕條也逐漸密密麻麻起來。
   黎之清耐心地重複相同的話,等大家冷靜下來之後說:「其實我覺得咱們沒必要把排名看得太重,從老早以前我就已經享受過你們帶給我的榮譽了。多厲害啊,那收視率蹭蹭的,我現在都被馮梁秋他們叫劇組的吉祥物了。」
   粉絲們開始還替黎之清不甘心,經過後面的諸多互動反而被他給逗笑了。
   黎之清從文件夾裡把準備好的視頻和演示文稿找出來,重新調整攝像頭的位置,把旁邊的尤川也送進鏡頭,最後雙手在胸前一拍,笑道:「來,現在我們進入正題,歡迎大家來到尤老師和黎老師的防身小課堂。」
   說完他點開演示文稿,中規中矩的模板配上中規中矩的字體,要不是直播右下角的黎之清彎著眼睛笑吟吟地跟面無表情的尤川坐在一起,粉絲差點以為自己報名參加了多對一的網絡輔導班。
   [/哭笑不得,媽耶,「武林雙壁」一齊開課了!!!]
   [這課堂……本來憋了一肚子氣,現在完全不知道該露出水面表情,/哭笑不得。]
   [黎黎今天這麼著急開直播肯定是為了安慰我們……明明應該先感動,可是實在很想笑,別人家的愛豆最多會在口頭上讓粉絲注意安全,我們家愛豆直接教你怎麼打回去,/笑哭。]
   黎之清陪她們嘻嘻哈哈了幾分鐘,點下錄製後開始詳細說起事先準備好的細則。
   他講的東西全是乾貨,有些純碎是市面上花錢也聽不到的東西,粉絲們起初態度端正,可等他開始播放有尤川配合的那一段視頻,彈幕頓時湧出了「喲喲喲——」的內容。
   「我教給大家這些不是為了給你們壯膽,讓你們覺得自己有資本去做一些危險的事情,這些只能在最壞情況下創造出幾個其餘選項。」黎之清最後強調,「最重要的還是防患於未然。」
   [黎黎辛苦啦,/撒花,這麼多內容一定準備得很辛苦。]
   [老天爺我究竟粉了一個什麼樣的愛豆,竟然能在年底想出這麼有用的福利,撒花撒花!!]
   黎之清把文件關掉,笑了:「其實這些都是我在電影拍攝期間受到的啟發,你們再誇下去我就要飄起來了。」
   [就算是啟發也很難得啊,前兩天還看到有個家庭暴力的新聞,姑娘們要都會點防身的東西哪還會遇到家暴啊,/doge。]
   [/doge,家暴?是我老公喝高了還是我突然提不動刀了?]
   其餘人也跟著開起玩笑:[家暴?你們彷彿在逗我笑,以後家裡怕是要聽我的了。]
   黎之清還沒把直播關掉,看到她們瞎扯忍不住發笑。
   [……臥槽為什麼這裡有這麼多女權癌?愛豆帶著粉絲一起推崇女權嗎?]
   這話一出來,直接在圍觀粉絲裡點出了一把火。
   黎之清從一堆彈幕裡精準地找出這句,直接截圖放大出來,涼涼地笑了一聲:「你認知裡的女權是什麼?」
   那人估計沒想到黎之清還會特意把他提溜出來,原本還跟旁人吵上兩句,這下直接不敢吭聲了。
   「雖然社會上的確存在你所說的女權癌,但我相信大部分姑娘根本沒有那樣偏激的思想。她們想要的多簡單啊,什麼兩性平等兩性平權,說到底,」黎之清曲指在桌面輕叩兩下,抬眼對鏡頭笑起來,「不過是想要在這個社會生存下去的安全感罷了。」
   不管是職場還是生活,大多數女性不過是想要在這個社會生存下去的安全感罷了。
   這句話比黎之清前面講的所有防身知識還要爆炸,餘波在直播結束後直接擴散到了多個社交平台,甚至有幾個常年編寫軟文的營銷公眾號引用起了這句。
   有些人被話戳中了心窩,在軟文評論下說:[最近換了一份新工作,應聘的時候被重複問著同樣的問題,有男朋友了嗎?打算什麼時候結婚?什麼時候要孩子?婚後能不能接受加班?拿到這份應聘書也放心不下,不知道婚後孕期會不會被調離重要職位。]
   除此之外還有婚姻上的諸多問題,字裡行間都透露出一個信息:有時候真恨自己是個女人。
   黎之清身為說出這句話的人,自然又攻略下了新一批的女性粉絲,大家感歎完才反應過來黎之清正在參與人氣榜的競爭,紛紛表示單因為那句話也要為他投出一票。
   黎之清這下真要哭笑不得了,他完全沒想到自己無意間的一句話能帶來這麼大影響,看到微博下新添的大堆評論,只能跟著點贊,回覆感謝支持。
   眼見排名以驚人的速度迅猛上漲,最終從五名開外擠進了前三行列,而票數仍在持續增加。
   黎之清的粉絲們徹底從憤懣狀態裡解脫出來,這種局勢逆轉比始終碾壓還要讓人痛快。
   規矩是主辦方在聯名要求下更改的,別家粉絲憑拉票又比不過自然投粉的影響,就算想搞么蛾子也搞不出來,只能在粉絲群裡靠打字私自酸上幾句。
   [真會博路人好感,偏偏在這個時候開什麼防身直播,還不是為了拉票準備的。]
   [沒辦法,我們家找不準時機也想不出心機,只能吃悶虧了。]
   群裡還有一些人是同時粉著好幾個愛豆,同時喜歡黎之清的粉絲看不下去了,冒泡反駁道:[黎之清應該沒什麼心機吧,他從電影拍攝期間就開始準備了,那麼多資料,他又沒有團隊,怎麼可能短時間裡拿出來。]
   [鬼知道他拍了什麼電影,連劇照都沒有,八成是口頭上編的理由,電影內容跟他說的什麼安全感契不契合還不一定呢。]
   黎之清的確從來沒在微博上提過電影相關的消息,那人想反駁也反駁不出,最後還被揪著冷嘲熱諷,氣不過退了群。
   這段聊天記錄被截取出來,放到論壇貼吧給大家取樂。
   黎之清的粉絲笑他們狗急跳牆,本著「不與傻逼爭短長」、「不為傻逼送熱度」的態度笑完就退。
   對面的粉絲靠嘴炮贏不了,正要真正撕過去,新一屆瑞克電影節入圍作品的完整名單適時公佈出來。
   大陸共有兩部作品分別受到短片展映單元和非競賽展映單元的提名,午夜展映單元中則有華夏台灣作品的一席之地,這樣的數量在國際電影節中已經算是不錯的成績,至少並不丟人,而加上主競賽單元中來自國內的唯一作品,簡直可以說是非常出色了。
   在一溜來自歐洲國家的電影裡,那部排在名單第四,名為《妹》的電影作品在國人看來醒目得出奇。
   《妹》,導演姜平,來自華夏。
   最先放出的名單裡沒有更多的信息,編劇和演員一概不知,只有「姜平」這個名字被貼放上去。
   網友從沒聽說過圈內大佬裡還有一個叫姜平的導演,比起對大陸作品入圍主競賽單元的驚喜,對這位無名導演的好奇反而更重一些。
   電影《妹》官方微博很快被翻找出來,隨後劇組成員也漸次出現在公眾視野中。
   入選片單被完整公開是在中午,姜平的微博卻靜靜巧巧,和巴不得炒出熱度的宣傳套路截然相反,讓吃瓜群眾摸不著頭腦。
   直到臨近晚上八點,姜平才通過微信給參與製作的每一個人發送謝謝,接著才在微博上正式放出《妹》的主要電影海報,各位主演緊隨其後,貼上屬於各自的人物海報。
   黎之清放到微博下面的海報一共三張。
   第一張的色調清新治癒,滿目都是蒼翠的山色,海報上的小青年穿著少數民族的樸素服裝,背上托著一個不過十一二歲的小女孩慢慢往山裡行進。兩人背對著鏡頭回首,露出一對乾淨的面龐。
   小女孩一臉天真稚嫩,伸手去抓從身邊飛過去的小百靈,而青年則笑著看她,眼睛通透黑亮,裡頭帶著寵溺,兩人分明是兄妹的關係。
   第二張轉為秋色,枝梢光禿,山路兩旁散著破碎的葉子,只留下一位青年孤零零地獨身往前,不僅不再回頭,還透露出一股莫名的淒涼味道。
   到了第三張,色調則更加深重,海報背景換成了冬季的一處火車站台,瘦削的男人背著一個看不清輪廓的女人,正越過人群,走向擁擠的待發火車。
   一三兩張的電影名字用中文表達,單有一個「妹」字,而中間的那張則是向瑞克電影節遞交作品時所使用的英文名字,「The girls」。
   除了名字和主創團隊,海報上在沒有透露出其餘的信息,這反而更引起網友的好奇,開始猜測起這部電影是什麼主題。
   黎之清把微博發送出去後點開海報大圖,點著名字對尤川道:「電影原名是《回家》,我們在最後改了名字,現在的這個比以前多了層含義,你能不能看出來?」
   兩人都坐在床上,尤川背後靠著枕頭,雙臂圈住黎之清的腰身,把他整個人都環在懷裡。
   「什麼?」尤川下巴輕抵在他肩上,開口問道。
   他說話時吐息都噴灑在黎之清耳邊,黎之清被吹得有點癢,禁不住縮了下脖子,笑著解釋:「『妹』,左『女』右『未』,既點出電影裡女一和女二都是妹妹的身份,也帶有女性未來的真實含義,這名字是不是很棒?」
   尤川看著他點頭。
   「和別國語言相比,咱們華夏的方塊字有時候真是博大精深,」黎之清說著點開帶有英文名的那張,「單說一個字,不用補上語境就能藏住好幾個意思。」
   他說完突然想到什麼,偏頭去看尤川:「你猜這兩個英文單詞是什麼意思?」
   尤川低頭看著屏幕上彎來扭曲的圓滑筆畫,實在認不出來,只能說:「妹。」
   「我好像知道以後該怎麼笑話你還不被聽出來了,」黎之清噗嗤笑了,「光是說你老都有好多種不同的說法,保證你都沒聽過。」
   尤川無奈地跟著輕笑。
   「我現在隨便說一句你的壞話,你來猜猜是什麼意思好不好?」黎之清一挑眉梢,笑意加深。
   尤川把他摟得更緊了些,縱容地看他嘴角的弧度越彎越壞:「好。」
   黎之清把手機屏幕倒扣進掌心,目光先是投向掩住夜色的窗簾,接著才掃回尤川臉上。
   他故意擺出正經的神情,語速很快地笑著說:「I love you to the moon and back.」
   尤川沒有很快出聲,沉默地從他的眉梢看到他的眼角,沒放過那一小截往上挑翹的小弧度,心裡滿是熨帖。
   他片刻後才看進黎之清的眼底,在低頭親吻他之前低聲說:「我也是。」
   ——那哪裡是在說他壞話的樣子,分明是在告訴他,他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

   第75章

   瑞克電影節的創立時間最早,權威性自然較強,其原則更是有名的公正高效,開幕儀式定在每年一月也有為其他盛會立下標桿的含義。
   以往能夠入圍的選片不外乎是由知名電影人掌舵,完整名單公開後,光是《妹》的導演是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就足夠引發話題度了,更何況參演人員還都很富有爭議。
   鄭安琳當年被封殺的事情就鬧得滿城風雨,不久前還傳出跟男星的捆綁炒作,現在突然多了一部主演作品,惡意忖度的復出標籤頓時牢牢貼在她身上。
   黎之清從新聞露面起就話題不斷,現在更是人氣暴增的階段,熱搜榜上的《帝王錄》和《妹》的話題幾乎靠著黎之清撐起了半邊天,一路走下來已經不是用火光帶閃電就能簡單形容的了。
   電影節開幕之際,微博上除了粉絲為黎之清開心的應援消息,還有一張來自微信朋友圈的截圖火爆起來,被稱為神總結。
   發圖網友說自己的朋友是位標準宅男,平時只愛二次元美少女,從來不管娛樂圈的事,對那些男神女神都不感興趣,突然看到他談論娛樂圈的事還以為是被盜號了。
   那位朋友打字說:[我覺得黎之清這人太他媽的神奇了,不去關注他還老在網上看到他的消息。我就記得他兩件事,一是被人罵娘,後面社會你黎哥懲奸除惡啪啪啪打臉,二是被人說沒作品,接著央視開播《帝王錄》,所有人都誇他,啪啪啪再打一波。他要是生在漫畫裡就是作者親兒子吧?沒見過三次元還有這麼玩的。]
   除此之外,他還配了張明星題材的動漫截圖在下面,近期挺受歡迎的後宮型蘇爽新番,截圖恰好是主角走上紅毯的情節。
   這位標準宅男只無意看到兩件事,可黎之清的粉絲卻把其他事也記得清楚,受他的話一啟發,在轉發時還順便補充了一波。
   [/doge,其實第一件事不是被罵娘炮啊,我記得有人說黎小哥最初被放到網上的偷拍是做了後期的,P圖P得媽都不認識,後來進了綜藝直播鏡頭,我的媽呀,那個顏簡直了,看到第一眼我心裡老鹿都要撞死了,請問說P圖的那些人現在臉疼不疼?]
   [/doge,之前黎黎上了新聞還有人酸他,說他肯定會趁熱度簽家大公司,拍點偶像劇什麼的好好炒作,結果人家到現在還是自由人,第一部 正式作品就是央視爸爸投資的《帝王錄》。哇塞這個臉,也是有點疼呢。]
   [人氣榜取消新註冊賬號投票資格的時候,小哥哥被某些人民幣粉絲玩家搞到了第六名,好像有玩家嘲他假票太多,然後現在讓我們看一眼榜上的名次,/doge,就問聲音響不響?]
   [前面說黎小哥的直播和電影無關,純粹是為拉票準備的人呢?你們來看看《妹》這個名字和女性有沒有關係,順便讓我們聽聽聲音脆不脆,/doge。]
   原微博和這些評論被一同轉發,被哈哈哈了一圈後又有人補了一句:[……到底是黑子運氣太差還是黎之清運氣太好?以前不覺得有什麼,你們一給堆到一起,我怎麼就感覺黎之清是靠打臉一路走過來的呢?這算什麼?「打臉小王子」?]
   旁人細想之後也樂了,幾個社交平台笑來笑去,最後竟然由於關鍵詞出現次數太頻繁,不用管理員動手,個人論壇的標籤末尾都直接多了這個新稱謂。
   [明白大家因為黎黎參加電影節的事情開心,但是寶貝們也要注意分寸哦。]眼見著黎之清的新舊綽號越叫越響,應援會的幾位副會長逐漸開始各自安撫,[不能因為黑子太跳,我們就飄得太高,注意分寸才不會落下口舌,相信大家也不希望給小哥哥添麻煩吧。]
   平時微博上不是沒有黎之清的黑粉,扭曲事實的,胡說八道的,只是次次都被應援會即時澄清,把惡意評論強壓下去而已,這才沒對不知情路人的好感度造成敗壞。
   雖說應援會的各位成員都很給力,但是粉絲看到愛豆被抹黑難免發火,管理們也不願意看到黎之清被人扣上莫須有的帽子。
   不過他們估計也沒想到,瑞克電影節結束後,這個「打臉小王子」的稱號比前面的「英勇市民」和「武林至尊」叫得還響。
   除了吃瓜網友被大陸影片入圍電影節的消息搞得躁動,各家媒體也沒閒著,要不是選片名單的公開時間距離開幕式不足半個月,需要前往瑞克的主創人員都在忙著各項準備,他們估計能直接上門堵著刨出點什麼。
   為了防止途中出現紕漏,能夠盡早調整時差,電影劇組開完內部協調會議就提早兩天集體飛去電影節的舉辦地。
   瑞克是南半球的一座小島,眼下正值適合旅行觀光的夏季,只不過島上沒有建設機場,想過去必須先飛到臨近城市,下機後乘坐遊輪或快艇登島。
   和入選各大單元的劇組成員相比,記者媒體明顯來得更早一些。
   組委會對採訪活動有專門的時間安排,他們倒沒有惹人厭地刻意擠占來賓時間,只散佈在兩處碼頭周邊拍攝素材,最多和專為電影節而來的遊客交流兩句。
   劇組預訂的遊輪在一個小時之後,一行人到附近的一家餐廳坐下等待,由於都是生面孔,除了黎之清扎眼一些,倒沒什麼人往他們那裡打量。
   黎之清對飛機實在沒有好感,除了用餐和最後確認證件資料,二十多個小時全程逼著自己睡過來。
   他睡得時間太久,落地後不僅不覺得神志清爽,反而感到腦袋昏沉,上了三樓剛要入座,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黎之清看完屏幕上的號碼轉瞬笑了,轉頭向尤川遞出一個眼神,起身走到外面的露天陽台接通電話。
   不待他打出招呼,樓煜在那端率先開口問他:「到了嗎?」
   「剛到碼頭。」黎之清笑了,聽對方的聲調就知道他心情不錯。
   自家侄子第一次出演投資的作品直接入圍這麼有權威的電影節,樓煜這幾天嘴角就沒撇下去過:「還沒登船?」
   「下一班,姜叔怕機場取行李出差錯,故意晚訂了一個鐘頭。」黎之清道。
   「要不要跟我一起?我馬上就到碼頭。」
   黎之清聞言沿著海岸線往遠處看,果然發現原本空蕩蕩的私人碼頭那邊隱約有小型遊輪靠岸。
   「不了不了,我還是跟劇組的戰友們一起吧。」黎之清笑出聲音,「別說跟你一起去島上了,我光是跟你面對面地站上一會兒都得有人多注意我兩下。您這身份,惹不起惹不起。」
   樓煜笑罵一句「小兔崽子」,尾音剛落就被站在身邊聽他電話的人掐了一把,忙倒抽一口冷氣。
   這口氣抽完,樓煜那邊就沒了動靜,像是被按了靜音。
   「怎麼了?」黎之清聽出異樣,放下手機掃了眼屏幕,見通話沒被切斷,又舉回去,疑惑道,「喂?小叔?」
   安靜持續兩秒,才有聲音響起。
   「嗯,沒事。」樓煜應完詢問兩句往後一週的日程安排和生活準備,最後沉默片刻,語氣稍微認真起來,「等閉幕式結束,你就別回京都那邊了,你那套公寓我已經讓老陳他們收拾乾淨了,回去也沒地方給你住。」
   黎之清愣了下,動了動握著機身的手指,玩笑道:「你們私闖民宅啊。」
   「我私闖你什麼民宅!」樓煜被他氣樂了,「再有一個多月就過年了,趕緊去家裡頭待著。從回國起就在外面瞎逛,你小嬸上星期看到你新聞上的照片還看得哭了,就跟你不知道丟哪兒去了一樣。」
   「哪這麼誇張?」黎之清斂下眼睫,左手在圍欄上拍了拍。
   痛哭是不至於,抹兩下眼淚倒是真的。
   樓煜的太太是典型的現代獨立女性,工作能力不比樓煜差,婚後也在經營自己的品牌服裝生意,偶爾甚至比樓煜還忙些。
   她在年輕的時候不大想要孩子,樓煜看那些懷孕生產的科普也怕她出事,全順著她。等樓太太動了生育的念頭,樓煜又擔心她年紀大了有危險,怎麼都沒同意。
   夫婦倆膝下無子,黎之清父母去世前就把親侄子當作親兒子對待,論感情不輸兄嫂,黎之清常年不回家,自然心裡頭難受。
   「夠了,做得挺好了。我就覺得旁人有家裡幫襯著也沒你做得好,誰好意思說你是靠家裡才走到現在這步的?」樓煜說完補充一句,「你不想讓人知道我是你叔,我還想得瑟一下你是我侄子呢。」
   「回,」黎之清聞言忍不住笑了,「我沒說不回。」
   他原本就沒打算還在外面過節,只不過他最初實在是沒料到電影會如此順利地躋身國際盛典,沒想這麼早就讓外界知道他究竟是從哪家出來的而已。
   黎之清之所以藏著家裡情況,倒不是為了扮豬吃老虎,更不是為了在事後引發更大的話題度,純粹只是出於年輕人的不服輸心理罷了。
   就像有些富家子弟不願意跟在長輩屁股後面學做生意是一個道理,黎之清也不想大家是因為出身才對他產生關注,給他定下「全靠家裡」的第一印象,忽略個人能力不說,也會輕視作品本身。
   結束和樓煜的通話,黎之清剛把手機收起來,還沒來得及轉身,一隻手就從肩上伸過來,指尖捏著一顆半裹著糖紙的糖塊,被陽光照出半透明的藍色。
   黎之清聞到那股味道就知道這是提神的薄荷糖,做好口腔爆發強烈衝擊的心理準備,張嘴咬下去,品出甜味後驚訝道:「普通的糖?我還以為是那種專門提神醒腦的純薄荷咀嚼片。」
   「那種會辣。」尤川把糖紙疊起來攥進手裡,「屬於辛辣刺激性食物,腸胃不好的話,吃了會不舒服。」
   黎之清回身看向他,眼睛彎起來:「我什麼時候腸胃不好了?」
   尤川回答得一本正經:「有的人出國會有水土不服的情況。」
   「我怎麼會水土不服?」黎之清「噗嗤」笑出聲,「我本來就在國外生活了很長時間,各地都跑過。」
   尤川聞言愣了下,垂眼笑了笑:「我不知道。」
   他在最近才對出國的概念有所瞭解。
   嘴裡的糖塊從左邊滾到右邊,薄荷的味道沒感受到多少,倒是甜味越來越濃。
   餐館臨近海邊,陽台又在高處,時不時就有一陣帶著鹹味的海風從水面吹來。
   尤川面向黎之清,也相當於正對大海,覆在額前的瀏海頓時被風吹成了中分。
   黎之清剛把笑聲收住,看到他現在的模樣又笑開了,抬手替他把頭髮理好。
   露天陽台周圍豎立著一排放置綠植的花架,最高抵在黎之清胸口的位置,但是如果觀察者站在下面,沒尤川那麼高大的黎之清就直接被遮住肩膀往下的部分了。
   他的頭髮長,從稍低的視角遠遠望過來,陽台上就像站著一對異性情侶似的,在晴空碧海的映襯下好看得像假人一樣。
   這一幕恰好被坐在街邊長凳上休息的攝像師看到,當即舉起單反拍了一張。
   瑞克電影節舉辦期間還有一個面向包括遊客在內的所有到場來賓的活動,每年都會評選出瑞克最美面孔的五十位排名,攝像師和入鏡人都有相應的榮譽獎勵。
   這位攝像師已經不是第一年參加電影節,看到五官漂亮又上相的人都會本能地拍攝下來。
   他預覽完拍好的照片,剛想換個角度,試圖拍張正臉,默默無聲了一上午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在瑞克島取景的同事打來的。
   電話接通後沒有多餘的廢話,對方直接開口:「你現在距離私人碼頭有多遠?」
   「十五分鐘左右的腳程。」攝像師回答。
   「現在馬上過去,」對方急促道,「別用跑的,直接打車,越快越好。」
   攝像師一秒進入工作狀態,拽過背包從長凳上站起來,不解道:「私人碼頭應該和我們無關,怎麼突然要去那裡?」
   從私人碼頭登船的都是有地位的大人物,包括組委會和投資商,那不是他們負責的部分。
   「我們留在機場的人誤打誤撞拍了張照片,上面有個人影,不是很清楚,你如果趕得上的話就多加留意,盡量把身份確定下來。」
   「誰?」攝影師攔車問道。
   「沈瓊煙!」那人壓低聲音,語調卻按捺不住的興奮,「這屆受邀嘉賓名單裡好像有沈瓊煙的名字!」

   第76章

   每年電影節的特邀嘉賓都不在頒獎禮前對外公開,更不在開幕式時集體露面,能早人一步瞭解到本屆嘉賓是誰,相當於為日後報導搶佔了先機。
   而如果沈瓊煙今年真是受邀前來,那這先機就佔得太有價值了。
   和三十年前相比,歐洲設立的各大電影節對東方國家的包容度越來越高。
   現如今的國內明星都想藉著來自大洋彼岸的肯定抬高身價,拿到國際影帝和國際影后的人是不少,可參加的電影節更偏向於影視愛好者或初級電影人自娛自樂的產物,到手的獎盃沒有多少「含金量」不說,去大電影節走個紅毯都沒人拍照。
   說到底,近些年的電影境況就是作品走出國門的總數量多了,但是獲取的實際榮譽遠不及二十世紀來得純粹。
   沈瓊煙是最早一批走進歐洲視野的東方演員,許多獲獎作品至今還在經典單元中放映,在國外依舊很受電影人喜歡。
   往年不少活動都向她發送過嘉賓邀請函,只是沈瓊煙都以婚後息影為由婉拒了,今年如果她真是親身到了瑞克,那這屆的電影節就又多添了一個爆點。
   樓煜沒在電話裡提起沈瓊煙同他一起抵達瑞克的事情,黎之清也無從知曉。
   入住酒店後,幾位主演被推進房間調整作息,姜平則帶著副導演去找主辦方辦理報到手續。
   雖說電影《妹》殺進主競賽單元足夠令外媒驚訝,可大陸影片多年拿不出成績,他們也不認為這部由小導演掌舵的《妹》會掀起太大的水花,開幕式前的準備時間都沒有採訪劇組的意向。
   黎之清作為純粹的新人,人氣在國內小生中一騎絕塵,可放在大咖雲集的電影節就不值一提了,除了國內幾家媒體把他當成金寶貝對待,外國記者根本就不在這麼一位東方青年身上花費多少心思。
   外國媒體不認識他,來自世界各地的別國旅客更是不會知道他的名字,黎之清就算站在大街中央也只會惹人注目,引不起國內那種可怕程度的轟動。
   黎之清很享受可以隨意出行的輕鬆狀態,結果他還沒享受到電影節的開幕式,這種狀態就在外出頭一天被徹底打破了。
   街拍是電影節中每位公眾人物的必要工作之一,頂著國內人氣桂冠的黎之清自然不能落下。
   他在攝影師的要求下接連拍攝了幾組照片,取景地點從相對繁華的中心街頭輾轉到建築群中的僻靜巷道,雖說中途有使用代步工具,可在夏季高溫下長時間待在室外還真不是一件好差事。
   「可以了可以了,咱們就到這裡吧,拍的這些絕對足夠了。」攝像師說這話時眼裡全是光亮,等他低頭把拍好的照片一張張看過去,連滾出的熱汗都透著股滿意。
   黎之清真是他拍過的最讓人省心的模特了,從頭到腳根本不挑角度,要不是正午氣溫攀升太快,工作人員都熱得不行,他還有點捨不得收手。
   這附近綠植不錯,一條小路盡被樹蔭鋪滿,更巧的是旁邊恰好有家小咖啡館,可以進去小歇一會兒。
   黎之清向眾人笑著道完辛苦,回過頭就見隨行的造型師在他身前站定,敬業地端詳他的臉,明明自己已經開始脫妝,卻生怕黎之清的淡妝出了差錯,影響形象。
   「好了呂姐,不用再給我補了,我直接擦掉就好。」黎之清主動抽出一張卸妝濕巾,在臉上擦抹起來,「您一直忙前忙後的,快好好休息一下。」
   他手速快,沒等對方反應過來就用濕巾糊過大半張臉。
   造型師見他動作這麼粗魯肉疼地「啊」了一聲,忙出手制止:「不能這麼卸妝!對皮膚損傷很大的!」
   卸妝濕巾只能用來應急,刺激之餘還會留有殘垢,況且普通卸妝都得放輕動作,黎之清捏著濕巾還使出這麼大力氣去擦眼睛。
   「沒事沒事,我修復能力很快的。」饒是這麼說,黎之清還是被一把奪去了濕巾。
   他無奈地笑了笑,注意著力道從造型師手裡搶過卸妝用的幾樣小東西,忙道:「得先用化妝棉敷一下對吧,這個我懂,我自己來。」
   造型師聞言不肯,擰著眉正要開始苦口婆心地勸他,站在後面的助理就笑著伸手把她扯走兩步。
   開幕式在即,眼下街頭正是遊客熙攘的時候,再加上還有別的團隊進行拍攝,街拍時帶多了人反而不大方便,跟來的幾個人在確保自身任務不出亂子的情況下也會幫襯著做些別的。
   剛剛黎之清把視線往造型師的眼周掃了幾圈,明顯是不忍心看這位時尚圈的精緻女性有失體面,不過又顧忌她的自尊顏面,沒有直接把話說出來。
   聽完助理的低聲提醒,造型師表情一滯,接著眼底閃過一抹臊意,忙背過身打開小鏡子,嫻熟地進行補救。
   「唉,我們家黎黎好暖啊。」助理妹子坐在她對面捧臉感慨,「之前中途休息的時候還會主動幫我們拿飲料。」
   以前接觸過的小明星幾乎個個恨不得把自己當成大爺,哪還會像黎之清這樣本能地替工作人員考慮。
   「長得帥,脾氣好,演技棒,前途無量。」如果可以加上特效,助理妹子的頭頂肯定有粉色小花飄出來,「到底是什麼樣的父母能生出這麼讚的兒子?」
   「我也想知道到底是什麼的家庭才能教出這種孩子,他教養太好了。」造型師想想家裡幾個跟黎之清年紀差不多的小輩就腦殼發疼,真是越比越磕磣。
   「他這一路靠自己摸打滾爬的,家裡應該不是有錢有勢的那種了,我猜是個書香門第。」助理妹子捧臉幻想,「我們家黎黎人多好呀,要是他能跟吳正彥換個出身就更好了。」
   如果不是有家庭背景撐著,吳正彥可不會這麼快走到今天這步。
   造型師一聽樂了,頓住眼線筆看她:「想什麼呢?全天下的好處還能都給一個人賺了?我覺得小黎現在就挺好的,他要是真有個好出身,以後未必能娶到媳婦兒了。」她說著在眼皮畫出一道流暢的線條,「我是想像不出什麼樣的對象能配上他。」
   「還能什麼樣?」助理妹子一挑眉,咧著嘴角往她身後看,「我看那邊那樣的就很不錯。」
   造型師補好眼線,疑惑地轉頭過去,直接被待在角落的兩道身影鎮住。
   黎之清最後換上的是一套色調淡軟的休閒服飾,淡藍色的九分牛仔,純棉質地的拼色寬鬆體恤,頭髮被做了小小的蓬鬆處理後整個人展露出清爽柔和的日系味道。
   此時這位大男孩隨性坐著,後背整個貼在椅背上,高昂著下巴對著旁邊的高大男人笑。
   男人大熱天的還穿黑衣,俯身站在黎之清面前,指尖捏著一根棉棒,小心翼翼地貼在他的下眼瞼處,看樣子是在幫黎之清清理殘餘的眼妝。
   這人的面部線條簡直是標準的刀削式硬冷,遠遠看著就讓人害怕,可不知道坐在椅子上正被伺候的黎之清對他說了句什麼,男人動作一停,再抬眼時眼裡明顯要漾出點什麼。
   等黎之清再笑吟吟地邊說邊伸手戳戳他的下巴,男人竟然直接提起嘴角,很輕地對他笑了一下。
   造型師:「……」
   她一時間竟然錯覺室內溢滿的不是咖啡的苦香味,是甜的,應該全是甜的。
   「是不是特別般配。」助理妹子用陳述句的語氣問她,「不少粉絲都承認助理小哥是『正宮娘娘』了。」
   「那是大家鬧著玩的吧?」造型師把視線撕回來。
   助理妹子不置可否:「我只是覺得黎黎搭這種類型的人挺合適的,跟是男是女沒什麼關係。」
   造型師忍不住又往後瞄了一眼,嘴上沒說什麼,心裡倒是被那邊兩人的相處模式說服了。
   她們兩個人繼續八卦著黎之清的出身和未來伴侶,聲音刻意壓低到其他人聽不到分貝,可這些字眼一旦和黎之清產生聯繫,那就避無可避地全被尤川捕捉去了。
   聽到自己和黎之清的般配度被再一次肯定,尤川在丟掉棉棒的間隙裡向眉飛色舞的助理小妹瞥了一眼。
   黎之清坐直身體,用吸管戳了戳杯裡的摩卡沙冰,挑眉笑著看他:「笑什麼呢?怎麼突然龍心大悅了。」
   對方面上沒動,可眼神裡明顯晃出一絲不一樣的情緒,只是轉瞬又沒了。
   尤川在旁邊坐下,目光直勾勾地迎上黎之清的眼睛,沒等到第二秒就真的笑了。
   黎之清見他不開口,輕輕在桌下踢了踢他的腳尖催促他。
   尤川經不住被對方這麼盯著,照例打算妥協。
   黎之清眼見對方把嘴張開,可還沒發出一個音節,尤川的視線就從他臉上錯開,投向咖啡館外面。
   「怎麼了?」黎之清本能地沿著他目光瞧過去,看清是什麼吸引了尤川的注意力後愣了一下,不禁把眼睛微微睜大一些。
   瑞克島的最高建築位於小島的正中心,樓面上設置著很大的LED顯示屏,電影節期間除了播報當地的風俗美食和天氣狀況,也會向遊客展示各項活動安排,其中就包括本屆「瑞克最美面孔」的前十五名展示。
   黎之清進行街拍前還看上面掛著開幕式的預告短片,而現在,自己的照片就被掛在了建築媒體的最頂端,右上角還別著一個金色的王冠圖案。
   「『瑞克最美面孔』?」黎之清啼笑皆非地重複。
   美人自然是招人喜歡的,除了電影節本身之外,「瑞克最美面孔」這項活動同樣也被不少人關注。
   原本還在閒聊的其他人聽到黎之清蹦出這麼一句,不約而同地停下話頭跟著看出去,接著紛紛大笑起來。
   「我的天啊!小黎怎麼上去了?」
   「啊喲還是第一名呢,了不得了不得。」
   「哈哈哈哈哈是最美面孔沒錯啊,我覺得沒毛病!」
   黎之清在眾人的哈哈聲裡愈發哭笑不得。
   尤川沒明白黎之清為什麼因為排名第一露出這種表情,轉目不解地看向他。
   「因為這個活動吧……」黎之清無奈地苦笑,「一直是只評選女性的。」
   他被拍到的照片只是側臉,在環境烘托下的確有些雌雄莫辨。
   「這是好事啊,說不定你是全球第一個擠上這個榜單的大老爺們。」有人對他笑道。
   「是不是第一個不重要,」又有人指著大屏幕接嘴,「我看小黎是要在電影節開幕前先火一把了。」
   黎之清聞言再去仔細打量,只見評選照片右側的投票留言裡擠滿了外國友人對他的熱烈表白,「東方女神」和「黑髮精靈」的出現頻率最高。
   「要火,真的要火。」
   以往每年評選裡都會有幾位被簽去做模特或者演員的年輕姑娘,現在看黎之清這獨佔鰲頭的票數,恐怕這回他不僅要被國內的娛樂公司惦記,國外的某些公司也要把他當成一塊肥美的鮮肉了。
   黎之清看著自己照片上的扎眼王冠,隱約覺著腦殼有點發疼。

   第77章

   誤把不合要求的投稿照片放進最終評選,這還真是瑞克電影節創辦至今頭一回在活動流程上栽了跟頭。
   能夠出現在大屏幕上的這些留言都是官網活動投票區中點贊數量稍高的,一般來說不會出現多次變更的情況,不過黎之清這次卻完全成了一個例外。
   屬於他的留言展示框內每隔幾分鐘都會更替出至少一條的全新高贊評論,由此可見他在這屆活動評選中收穫的關注度和支持率究竟達到了一種怎樣可怕的程度。
   「瑞克最美面孔」活動面向抵達瑞克島的每一位來賓,而投票權限則是交給全球每一位官方網站的實名註冊用戶。
   黎之清的這張照片除了擊中不少外國網友的小心臟外,自然也引起了國內網友的注意。
   由於瑞克電影節是出了名的高效嚴謹,這批網友起初並沒有懷疑這會是一個好笑的誤會,只以為照片裡的女性恰好是因為側身的角度問題和黎之清撞臉了而已。
   但是很快的,黎之清的粉絲裡就有人率先發現「女版黎之清」的不對勁來。
   這人沒敢直接把鍋扣到從來沒有出過差錯的官方頭上,只在微博上發表自己的猜測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