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甜撩鬼王同居 BY 蒹葭妮子



攻:慕修
受:宋閻

【感謝玉泉的推薦!】

宋閻有一雙一漆黑一深藍的異色雙瞳,除了漂亮不可方物外,他還能看見鬼。
男鬼,女鬼,老鬼,小鬼……
對宋閻來說,要區分它們和活人不算難。
活人,能看得見,摸得著;鬼,看得見,摸不著。
有一天,他碰到一只看得見,摸得著的……大鬼王!!!
宋閻:餵!我碰得著你,並不表示我要和你一直牽著手!
某只大鬼王:……你想更進一步,我沒意見。
宋閻:……
都市靈異;攻寵受,甜甜甜~
閱讀提示:本文世界里有鬼,可以當一個異世界看待,不要帶入三次元喲~溫馨向,不恐怖。

內容標簽: 異能
搜索關鍵字:主角:宋閻,慕修 ┃ 配角: ┃ 其它:

  ☆、第001章

  小河鎮坊間私傳有三大怪咖,一是五十年前被一場無名大火燒毀了大半個身體的半聾啞宋老漢,面目猙獰如厲鬼,乃小河鎮各家恐嚇小兒的不二利器。
  宋老漢,主業挑屍夫,副業廢品收購站店主。
  二是獨居在小河畔老舊石頭房三四十年的黃婆,跳大神,畫鬼符,加上一張常年比面粉白的臉,就是兩米大漢偶遇她,也要汗毛直豎,退避三舍。
  黃婆,主業神婆,副業紅白事雜貨鋪店主。
  三是和他們各隔一道土墻,比鄰而居八年,居然還安然無恙的宋閻。
  宋閻,年方十八,身高一八二,一對一漆黑一深藍的異色雙瞳,美麗不可方物。年輕的身體,精致的樣貌本不至於將他歸入怪人行列,但他性格孤僻,行事怪異,越年長和知事兒的人看到他就越犯怵。
  並且在近來,他隱隱有種要晉升三大怪咖之最的架勢。傳聞,他將要繼承黃婆和宋老漢的主業了。
  宋閻,主業鬼語者,副業學生。
  這三人對自己的主副業定義很明確,哪個賺錢多,哪個就是主業,否則就以他們在小河鎮人嫌狗棄的人際關系,要混口飯吃可沒那麼容易。
  宋老漢姓宋,宋閻也姓宋,宋閻除借了宋老漢的戶口辦了個身份證外,他們沒有一毛錢血親關系。
  宋閻是個孤兒,也可能是個棄兒。八年前,他偶然流浪到小河鎮,並在小河鎮郊外搭了個布蓬安頓下來,和宋老漢,黃婆當起了鄰居。
  八年過去,石頭屋,草房和布蓬被三棟規整的兩樓磚房取代,唯獨沒變的,就是那兩道把他們房子隔開的老墻頭。
  按照黃婆的說法,這兩個墻頭的砂石來自小河河底,是河神的床石,帶有神性,自成結界,能驅鬼辟邪,拆不得。
  當然,按照宋閻說法,黃婆純粹是在扯淡。
  那就是他們三人合計不清楚請工挖走的花費分擔,三不管,留就留了。
  “喔喔~喔!”
  黃婆家的大公雞小紅跳上墻頭,揚著腦袋,抑揚頓挫地晨鳴。
  在它唱到第三聲時,中間那棟磚房二樓的窗戶打開,前額翹著兩撮呆毛的青年,瞇著眼睛探出頭。
  這時細碎的晨光穿破雲層落在青年臉上,異色雙瞳似寶石般瑰麗,又有一種近乎妖異的風情,好看之極。
  驕傲自鳴的小紅優雅地轉了個身,腦袋揚起,視線和二樓看來的宋閻碰上。
  “……喔!”一聲,小紅全身僵住,如石化,直接摔回土墻黃婆那邊,隨即又有“噗通”一聲傳來,摔得相當結實。
  “喔!嗷嗷!”小紅繼續驚叫著,翅膀撲騰而起,潛力爆發,一溜煙從窗戶的狹小縫隙飛到二樓黃婆屋子,再“嗖”一下,鉆到黃婆床底下,它那驚悚破天的鳴叫聲才小上許多。
  “該,和你說過多少次,別招惹那主兒!該!”
  被吵醒的黃婆例行罵罵咧咧起來,配合著小紅余驚未消的“嗷嗷”聲,相當有節奏。
  窗前,宋閻面上的倦色散去少許,他眉梢輕輕挑起,這才滿意地轉身。
  這種嚇到活物的情況,小紅並非是個例,宋閻完全當得上“人畜莫近”四字。
  當然,人和畜是都不願意靠近他了,可他卻是個極易招鬼體質。
  屋內,溫暖的晨光落進,卻依舊散不去那種陰冷的氣息,大概,昨晚他的房間又讓鬼光顧過了。
  “一只只活著時,不自己把事情料理清楚,死後惦記個沒完沒了做什麼?”
  宋閻捏了捏耳垂,昨晚伴隨著一只嘮叨鬼的低語聲入睡,睡眠質量極差,清晨時好不容易睡沈點,又讓隔壁小紅吵醒,如此他能對它有好臉色才怪。
  刷牙洗臉,洗頭洗澡,20分鐘後,宋閻抓起校服上衣外套和黑色背包,下了樓,將門鎖好,往小河鎮中學方向走去。
  今天是他高三即將畢業最後一天上學,也順便領畢業證的日子。
  至於宋閻的高考成績,半個月前已經出來,理科644分。
  作為上學六年來,沒正經參加過幾次考試的宋閻,就這麼默默地把小河鎮高考狀元的名頭給搶了。
  並且,他拿了那麼高的分數,什麼大城市好學校都沒選,就填了車程30分鐘不到的九城一本中流大學的誌願,唯一誌願。
  而小河鎮再過兩個月就不再叫小河鎮,該改叫小河區了,九城城市建設將小河鎮合並到新區規劃里,審批材料已經下來,兩個月後,他們就不再是鄉下人,而是城里人了。
  九城新區劃分的邊界便是堪堪將宋閻三人房子囊括進來的河道前,整個小河鎮的鎮民算是走了狗屎運,宋閻黃婆宋老漢他們更是走了超級狗屎運,臨水而居,他們建房子的地皮相當值錢!
  “宋閻,別忘了晚上的活兒!”
  黃婆的聲音從身後遠遠傳來,宋閻擡起右手招了招,表示沒忘記。
  他,黃婆,宋老漢,他們三人的主業是搭夥一起幹的,黃婆負責裝神弄鬼制造氛圍,宋老漢負責絕大部分體力活,宋閻負責和鬼溝通,明白並滿足它們的需求,事後他們從中獲取合理的報酬。
  “宋閻來了,宋閻來了……”校道上,宋閻走過,各種人語和鬼語混在一起。
  他們視線或好奇或畏怯地瞟著宋閻,但真正上去和宋閻搭話的人沒幾個,而宋閻已然能對湊上來絮叨的大小鬼無視大半了。
  “宋閻,我老婆……”一個中年男鬼湊上前來,它是少數宋閻無法無視的男鬼之一,執念深重,嚷嚷的聲音也特別大。
  中年男鬼。生前職業:教師。死因:過勞死。陰魂不散的根結在於他惦記自己老婆,又惦記自己學生,仿徨在校道上猶豫不決……
  宋閻試過去化解,但沒用,只要小河中學還在,他估計就散不去。
  “她改嫁了,”宋閻面無表情地回答道,同時他心中默數,“1,2,3。”
  “哇!”一聲,教師男鬼嚎啕哭了……
  宋閻腳步繼續向前,從它身上穿透過去,他終於上了樓,隨後又回答了兩只學生女鬼的問題,三種鬼哭聲嚎成一團時,他抵達了他的班級教室,並輕輕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宋閻,真人不露相啊,沒想到你成績這麼好。”
  同款運動校服青年闊步前來,抱著胳膊,居高臨下看著宋閻,話語里帶著明顯的酸氣兒。
  他是高三二班的班長,並且長期占據年段排名第一的人,如果不是宋閻,小河鎮高考狀元的名頭定然落在他的身上。
  “嗯,”宋閻眸光在青年身上掃過,停頓兩秒收回,他輕輕點了點頭,表示受了這句話,並且神色里絲毫沒有要和青年繼續聊下去的意思。
  宋閻的學習能力極強,小學沒念,自己自學兩年,直接從初一開始念,即便這樣他上學也有六年了,可他對於班里同學的印象都很單薄。
  晚上被各種鬼吵得厲害,很難睡好,偶爾他還得跟著黃婆宋老漢夜里出去幹活兒,他白天上學的三分之二時間都在睡覺,剩下的時間認真聽課,與六年同窗們的交流幾乎為零。
  宋閻並不為此感到遺憾,他總歸特殊於常人,與他接觸多了,對他這些同窗們不是什麼好事。
  不僅宋閻自己這樣認為,他這些同窗的家里長輩定然也私下這般叮囑過他們無數次。
  班長孟強被噎個徹底,面色微微漲紅,不等再說些什麼,就有他的朋友上前將他從宋閻課桌前拉開。
  “宋閻邪門得很,你別給自己找麻煩……”
  孟強的好友陳城樹話語一頓,猛地轉頭,卻是因為宋閻忽的擡眸看過來,極認真又極怪異的視線,但,不是在看他!
  宋閻目光收回,陳城樹的心臟依舊過分雀躍地跳動好久,才平靜下來,他被宋閻嚇到了。
  “餵,你怎麼了?”孟強問著陳城樹,轉身忍不住瞪一眼宋閻,不會是宋閻給陳城樹施了什麼邪法吧。
  “沒,沒什麼,”陳城樹搖搖頭,心跳恢複正常,周身的一切都正常無比。
  再兩分鐘,他們的班主任進來說話,年段長和各科老師進來說話,一直到他們各自領了畢業證離開,都沒再有什麼異常發生過,而宋閻……這高三最後一次上學,他依舊趴著睡大覺。
  “叮鈴鈴!”傍晚放學的鈴聲響起,宋閻捏了捏耳垂,眉頭蹙著坐直身體。
  這回純粹就讓他這些聒噪的同窗們給吵的,一天下來,他耳邊就沒個消停的時候。
  “真吵……”宋閻低語一句,偏頭看向窗外,一輪紅日掛在山頭,距離真正的落日時間不遠了。
  “天要黑了。”宋閻平靜地低語,神色淡漠如常。
  但教室里還沒來及得走完的同學們,禁不住一起打了個寒顫,宋閻說這話的表情,太太……太可怕了!
  隨後五秒不到,教室里的人走了一空,學校里滯留的學生也在極短的時間內,散個幹凈。
  宋閻拎起他的背包,出了教室下樓,卻沒往原路回家,而是繞到學校後山,從小道下到水道堤壩邊。
  那邊宋老漢劃著一只木舟遠遠駛來,黃婆穿著她的標配千戶碎布衣,坐在木舟中心的小竹凳上,她身前還有一個竹凳子,那是宋閻的位置。
  木舟駛近,宋閻一躍而上,舟身晃悠了兩下,宋閻便已經坐好。
  “嗝嗬……”宋老漢喉嚨發出一聲低沈粗啞的呼嚕,木舟遠離了堤岸邊,往下遊黑沙鎮劃去。

  ☆、第002章

  八年經營,他們這個捉鬼組合的名頭已經傳揚出小河鎮,生意也遍及周邊的幾個鄉鎮。
  “這次可是個大生意,能有這個數。”
  黃婆臉上壓抑不住的興奮和財迷之色,她對著宋閻和宋老漢比劃了一下她的三根手指。
  “三千?”宋閻語氣帶點疑惑,隨即就確定了。
  如果能有三千入手,他和宋老漢黃婆他們一人分到一千,抵得上他們往日跑個六七單的工作量了。
  “對了,就你小子精明。”
  黃婆點了點頭,適時她從懷里掏出鏡子對自己照了照,並往臉上多補了點珍珠粉,多少抹平些她臉上歲月的痕跡。
  別說,宋閻和宋老漢看習慣了,還真覺得黃婆臉上多抹點珍珠粉更順眼。
  宋老漢繼續劃舟前行,宋閻從背包里取出一個便當盒,里面是他早餐多買了一份的壽司,他自己吃了六塊,剩余的四塊一路隨舟前行,丟到了河里餵水鬼。
  “餵得過來嗎?這河道每年都死人……”黃婆嘀咕一句,又取出她的破羽扇對自己扇了扇。
  六月底了,即便在傍晚的水上坐著,也擋不住那股子從四面八方而來的燥熱,尤其她還穿著這身唬弄人的破布襖子,熱死她老婆子了。
  宋閻則完全沒有黃婆的煩惱,他體溫長年低於常人,他的屋子還不時有鬼關顧,便是仲夏時節,他家里也不需要空調這種設備,忒省電。
  而這是宋閻認真總結數次後,唯一能確定的招鬼見鬼的好處了。
  “餵不過來,只餵最吵的那幾只。”
  宋閻語調幽幽地回答著,若非這些鬼吵得他厲害,他也不想多此一舉,而他對於見鬼的恐懼,早在童年時就消化得差不多了。
  他從能記事到現在,遇到的鬼數不勝數,但絕大多數的鬼對普通人對他都沒什麼威脅,它們更類似一段難散的執念,科學上講是腦電波,或者特殊磁場反應。當然,在宋閻的世界里不存在科學。
  而宋閻最不喜歡它們的一點就是,太吵了!
  黃婆聞言幽幽地瞅一眼宋閻,目光里帶著少許敬畏和羨慕……
  她作為從事這個行業三四十年的絕對專家,見鬼次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宋閻卻天生懷有陰陽眼,乃他們這一行業的不二奇才。現在不只是鎮上悄悄傳了,而是她真的在考慮要不要把衣缽傳給宋閻。
  “說說那邊的情況吧,”宋閻轉頭看向黃婆,神色里多了些認真,收了千把兒的傭金,就得把活兒弄妥當漂亮了,這點必備的職業素養,他們三人都有。
  黃婆點了點頭,仔細給宋閻和宋老漢說了說,當然主要是說給宋閻聽的,在和鬼有關的活兒上宋閻才是主力。
  這次他們幹活的地點是黑沙鎮的一個老戶人家慕氏,他們本家早搬到大城市去了,這個老宅只有每三五年的大祭時,才會派上用場,平日里也就請幾個傭人打掃看護著。
  但從十多年前開始,慕氏就跟被下降頭似的,賺錢是越來越多,但災禍也越來越多。
  慕老爺子白發人送黑發人,四個兒子三個接連在這十年里出事,最小的兒子被他送到國外去,似乎是躲過一劫,本家外就連旁支死的人也不少。
  一年前,慕老爺子偶遇一個高人,指明原因就在他這黑沙鎮的祖宅里,但慕老爺子把人請去,那高人遠遠見到,就避退而走,當下什麼錢不要,一句話不多說,直接走路。
  “去年到現在,聽說請了不少人去,不過還是沒什麼結果,前些日子,慕宅里又死人了。”
  黃婆的嗓音說不上好聽,在這寬闊的下遊河道上說這些話,效果和恐怖電影同聲播放沒差多少了。
  不過他們三人都不算是常人,宋老漢繼續穩穩地劃他的木舟,宋閻則是目露思索之色。
  少許時刻,宋閻問道,“黃婆,你確定我們能搞得定?”
  隔壁鎮的豪族慕氏,宋閻也有聽說,以慕家的資本不可能請到的全是沒真本事的人。
  黃婆的巫術時靈時不靈,他的本事也就限於和鬼聊聊天,真要遇到什麼厲鬼,怕吃不了兜著走的是他們了。
  “你看我是那種自不量力的人嘛。”
  黃婆斜一眼宋閻,她知道的可比宋閻知道的多,慕氏老宅里的兇物,她是萬萬不敢招惹的。
  她喘一口氣繼續說明,“我們這次去是給慕家這次死的老傭人收斂的,順便你問問看,能不能問到點不一樣的線索。”
  “慕家人說了,無論問沒問出結果,這三千塊他們都會付的。”
  黃婆說著又掃一眼無聲劃船的宋老漢,她再看向宋閻,“我和老宋商量過了,這次你出力最多,我和他一人收五百,你收兩千。”
  不等宋閻開口,她直接高聲把宋閻的聲音壓過,“就這麼定了,你小子敢不答應?”
  宋閻瞅著黃婆兩秒,才輕輕點了點頭,“行……謝了。”
  黃婆和宋老漢是擔心他上大學後的花費,他這些年存了些,應付第一年應該沒什麼問題,只是他不收,黃婆和宋老漢應該會不高興。
  黃婆和宋老漢在常人眼中是異類,是怪物,但對同是異類的宋閻而言,他們是他僅有的朋友。
  “嗝嗬……”宋老漢也發出一聲低語,他的意思是,算宋閻識相。
  木舟停在黑沙鎮外的半廢棄小碼頭,他們上了岸,徒步前往黑沙鎮。
  小河鎮近來因為新區規劃,夜里明顯熱鬧了不少,黑砂鎮這邊隔了段河,恍若兩個世界。
  不過晚上七點,小鎮街上的行人寥寥無幾,一眼看去,真正開燈照明的人家也沒多少,很是清冷。
  “不好,隔壁鎮三怪來了,早點關門,關了!”
  一小賣鋪的店家看到蹋著晚風走來的三人,面色一唬,立刻招呼他媳婦兒子出來收拾東西關門,宋閻他們小河鎮三怪的名頭也隨他們擴展的業務,傳到黑沙鎮來了。
  “姑奶奶是九代世襲神婆,怪什麼怪……”
  黃婆掃一眼接連關門的各家店鋪,罵罵咧咧起來。
  這些人口中的怪,可不是說什麼怪人,而是……怪物。他們在這些人眼中就是避之不及的怪物。
  宋老漢和宋閻跟在她身側,沈默無語,對於各種目光和議論,他們早已習慣。
  步行了三十多分鐘後,他們抵達位於黑沙鎮北區的慕氏老宅。
  宋閻腳步頓住,黃婆和宋老漢也跟著停住,在認鬼捉鬼上,宋閻有他們無法超越的天賦。
  “繼續向前走,”宋閻低語,他率先擡步走去,同時他心中默數起來,一步,兩步,三步……七步!
  宋閻揣在兜里的手掏出,隨走動輕輕擺動,在路過身前佝僂男人時,如劃破青煙穿過,無疑,這也是鬼了。
  他的異色雙瞳到了夜晚,那些鬼除非模樣過於奇特,否則在他眼中與活人無異,能判斷人鬼就只剩碰觸這一招了。
  當然,絕大多數活人他不需真正碰到,只需靠近,他就能敏銳地感知到彼此的身體溫差,從而確定他活人的身份。
  只有那種溫差感受過於不明顯時,他才會用手去再確定一遍。
  “怎麼了?”黃婆低語問一句宋閻,對於他的一些習慣還算熟悉。
  宋閻的手絕大多數時候都揣在兜里,只有在遇鬼時,才會掏出來摸一摸。
  絕大多數鬼的神智都停留在死亡前的階段,停留在它們的執念里,騷擾鬼的代價,絕對沒有騷擾活人大。
  在摸鬼這件事兒上,宋閻在長期實踐中,已經沒有任何心理障礙了。
  “沒什麼,一只路過的老鬼,”宋閻說著腳步再次停住,他們已經抵達慕宅門前了。
  黃婆猛打了一個激靈,感覺到陰風陣陣的同時,也順便為她祛了一身暑氣,隨即,她的神色嚴肅起來,她對宋閻叮囑道,“無論問沒問出什麼,在我和老宋把屍體斂好時,我們的工作就結束了。”
  “恩,”宋閻認真點了點頭,他腳步擡起先一步走入慕宅左側打開的小門。
  宋閻無視朝他們走來的慕家人,對黃婆,宋老漢點了點頭,他往慕氏老宅花園走去。
  那邊想要阻止宋閻的慕家人,也讓黃婆給攔住。
  “你請我們來,就得按我們的法子來,這事兒關鍵得靠他。”
  慕氏這次去聯系黃婆的是一中年男人,他盯著宋閻的背影凝視幾秒,才勉強點了點頭,“你倆跟我來……”
  宋閻也不是故意亂闖,他只是想找個空曠點的地方,等死去不久的老鬼自己來找他,招鬼體質就是這麼……方便省事兒。
  慕家不愧是幾代的大豪族,完全江南風格的建築,古色古香,花園布景相當有講究,只是再美的地方,少了人氣,在夜晚就尤其顯得鬼氣森森了。
  宋閻坐在慕宅花園的石凳上,抱著胳膊靜坐,一分鐘,兩分鐘……十分鐘過去,他耳邊除了少許風聲,什麼動靜也沒有。
  “難道那老傭人是正常死亡,沒有執念,沒有化鬼?”
  宋閻心里嘀咕著,繼續恪守他的職業道德,一個鐘頭過去,他起身不打算等了,他要過去找黃婆他們。
  宋閻腳步踏出,一步,兩步……他猛地頓住,側身看去,那邊只是一株樹影綽綽,看起來極普通的白玉蘭樹。
  風吹過,數瓣白色的玉蘭花飄落……
  沒有鬼,這樣一個數百年老宅,幹凈得全然出乎宋閻的預料。

  ☆、第003章

  原本宋閻來花園,除了想問問死不久的老傭人外,還想和慕宅里長居不散的老鬼們聊聊,現在看來那三千塊錢,慕氏註定要打水漂給他們了。
  宋閻轉身回去,腳步不再遲疑,一路到偏門附近的小弄堂里,黃婆和宋老漢的工作也進到尾聲了。
  宋閻對那二人輕輕搖了搖頭,黃婆和宋老漢兩人的眼睛稍稍瞪圓,隨即恢複正常,但再接著他們的動作就更快了。
  這慕家果然妖異得很,宋閻的陰陽眼都不好用了,賺錢事兒小,性命事兒大,他們還是越早撤越好!
  黃婆的安魂舞快速結束,宋老漢給換好衣服後的老傭人,把棺材木合上,他們的工作完成了。
  那邊看著的慕家人走來,目光直視宋閻,多少希望這在坊間被傳得極其神異的宋閻,能有點不一樣的發現。
  “慕宅里我沒看到鬼,”宋閻下頜微微擡起,但他的雙眸依舊藏於略長頭發的投影里,沒讓人看清。
  “一種可能是沒能化鬼,另一種是化鬼後被驅散或者喚走了,至於是哪一種就要你們繼續請人去判斷了,這不在我們的業務範圍。”
  他是鬼語者,得有鬼出現,才有的聊。慕宅里半只鬼影都沒有,他的能力就沒什麼用處了。
  宋閻說完這些話後,慕家人的神色明顯要恭敬上許多,宋閻的判斷和之前他們請來幾位高人得出的結果並無出入。但根結也在這里,沒人知道慕宅里的鬼都到哪兒去了。
  三分鐘後,宋閻,黃婆,宋老漢三人從慕宅側門走出,三千塊傭金也在黃婆隨身的袋子里了。
  “走走走,這慕宅太邪異,以後都不要來了……”
  黃婆說著快步走出,又猛地停住,她轉身朝身後的宋閻低喊道,“小子,看什麼呢,走了!”
  “恩,”宋閻點頭,他將手揣回褲兜里,轉身跟上黃婆和宋老漢的步伐。
  夜里11點,木舟在小河鎮郊區的簡易碼頭栓好,宋閻三人接連跳上狹窄的木棧道。
  “嘩啦!”巨響,天空一道籃紫光撕裂而過,十秒後,悶了一整日的天空,大雨傾覆而下。
  從小碼頭回他們房子那邊,少說也得10分鐘時間,這麼大的雨,估計得淋個透心涼了。
  “嘩……轟隆!”閃電伴隨雷聲,宋閻轉過身來,正好將黃婆和宋老漢的模樣看個清楚,一張被雨水淋得慘兮兮的臉,一張被大火燒毀五官難以辨析的臉。
  三人同是一臉晦氣的神色,他們比劃幾個手勢,三個人各朝一邊分開往自家門走去。
  宋閻走到房前,透過雨慕,仰頭往他的房間窗戶看去,鬼影綽綽,一到下雨,他家就成為各種鬼避雨的地方了。
  如此,宋閻的臉色更難看了幾分。
  “宋閻回來了,宋閻回來了……”
  兩只四五歲小鬼穿門而過,各一邊粘上宋閻的大腿。
  當然,宋閻碰不到它們,它們也碰不到宋閻,但它們依舊樂此不疲地穿來穿去,表達它們對於宋閻回來的欣喜。
  掏鑰匙開門,宋閻一路從各種鬼身上穿過,他給自己擦了擦頭發,將浴室門合上前,他唬著臉趕走數只黏人鬼和好色鬼。
  十分鐘後,宋閻頭上披著毛巾,身上穿著短褲短袖,一臉黑地坐在他房間的床上,一黑一藍雙瞳凝視著這些臉熟或臉生的鬼們。
  在宋閻的凝視中,這些鬼一只只漸漸安分下來,排排站好,或兇戾或怪異的目光,也漸漸安靜下來。
  這些鬼要找地方避雨也是沒辦法,那些雷光對它們的危害比被仲夏烈日曬個四五天還要可怕。
  “雨停後,一只都不許留,”宋閻低語要求,手擡起繼續搓他的濕發。
  略長的頭發被他搓得橫七豎八,相當零亂,宋閻自覺更兇了兩分,果然,這些鬼們紛紛點頭了。
  窗戶關上,窗簾被宋閻拉開小半,他趴在窗臺上,陪這些鬼等雨停。
  宋閻等著等著,眼睛緩緩合上,他睡著了……耳邊的雨聲雷聲蓋過絮絮不停的鬼語,給了他少許難有的清凈。
  而夢里有花香,玉蘭花香……
  清晨第一縷陽光落在臉上,宋閻眼睫輕輕顫了顫,眼睛睜開,他醒了。
  “胳膊麻了……”宋閻低語,眉頭蹙起,他趴著的那半邊身體又麻又疼,不過難得沈睡了一晚,精神頭比昨兒好多了。
  他抖著身體起來,順手將窗戶打開,窗簾拉開,去去房間里的陰氣和濕氣。
  轉身過來,昨兒他幾乎無處落腳的屋子,一只鬼都沒見到……不,還有一只。
  宋閻瞇著眼睛,爬回他的床鋪,從床尾到床頭坐下,他凝視著這只縮成一團,還當自己隱形賴著不走的鬼。
  “忘記我昨兒說什麼了?”
  宋閻直接朝這只鬼說話,半點不留情地揭露它對他不隱形的現實,“床頭的鬼先生,雨停了,你可以走了。”
  避雨避險暫住一晚可以,但他這里從不收留鬼長住的。
  宋閻話落,一秒,兩秒……十秒後,這位鬼先生依舊埋頭抱著膝蓋一動不動。
  這偌大的身材骨架,沒兩米也有一米九了,宋閻表示它扮可憐真不合適。
  “我隔壁住著黃婆,她的靈力是不怎麼好用,但畫的符還行,你不會想我找她去借符的……”
  宋閻呼氣,語氣也更低沈冷冽兩分,他基本沒這樣對家里偶爾滯留的鬼幹過,但這話來嚇鬼還是挺好用的。而黃婆在小河鎮附近的鬼圈子里也挺有名的。
  然而這回這只鬼相當耐嚇,它左右輕輕蹭動自己的腦袋,繼續給宋閻扮可憐。
  宋閻繼續呼氣,有少許被郁悶到了,他起身,披上他的運動衣外套,出房間下樓,真往黃婆家去了。
  在宋閻走出他家小院時,他床頭的那只鬼先生幽幽擡頭,再緩緩朝向宋閻離開的方向,再片刻,他換個姿勢,直接橫躺在宋閻的床上,眼睛閉上,它好似是睡著了。
  進入黃婆的院子,迎接宋閻的是早起小紅驚恐的“嗷嗷”聲。
  宋閻掃它一眼,抓起一把糙米丟到雞窩邊,他繼續往黃婆屋子後頭的石頭屋走去。
  黃婆的石頭屋里雜亂不堪,各種廢舊的東西隨意散落,宋閻溜達了好一會兒,才找到黃婆幾日前答應要給他看的舊書箱子。
  搬走箱子,宋閻回到他自己家。
  上樓回房,宋閻腳步頓住,他發現他的床被一只來歷不明的鬼先生占了。
  宋閻呼氣,在床尾坐下,一米寬兩米長窗臺當書桌,他開始仔細翻閱黃婆這些舊書,這里面或許就能有更厲害的嚇鬼法子。
  收留鬼這事兒決不能妥協,此例一開,日後只會更沒完沒了。  
  宋閻學習能力強,有一個重要原因是他夠專註,一本滿紙怪誕舊書翻完,他就把家里滯留鬼的事兒拋開大半。
  黃婆這些書在外界眼中,估計只能當荒誕恐怖故事本兒來讀,可在宋閻眼中卻是諸多能人異士閱歷的積累,或許偶然的時候,能給他啟發,幫到他和黃婆他們的業務。
  打開另一本書,一頁翻去,宋閻稍稍偏頭,眉心微微一蹙,他瞇眼側過身來。
  一張有著漂亮琥珀色眸子的鬼臉貼在他的頸側,床上那只鬼先生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居然也湊上來和他一起看書。
  宋閻一只手搭上窗臺,緩緩托住自己的腮側,他繼續凝視這張全然陌生的鬼臉。
  清晨的陽光下,這張鬼臉散出少許粼粼微光,但從眉毛到唇到皮膚上的毛孔,在宋閻眼中都清晰又真實。
  宋閻在看它時,它也偏頭過來看宋閻,腦袋輕輕一歪,它的眸光是宋閻從未在任何一只鬼身上見過的清澈和幹凈。
  “你……”宋閻話未出口,這只異常好看的男鬼如煙散去,直接飄回宋閻床頭角落里,又是那埋頭抱膝的扮可憐姿勢。
  宋閻眸光隨它飄到床頭角落里,繼續看了好幾分鐘,他才放下他托腮的手,轉身繼續看書。
  隨後那只鬼也沒繼續“扮”多久,它就又湊過來一起看書了,宋閻偶爾掃它幾眼,努力當它不存在。
  “咕嚕”一聲,宋閻的胃造反了。
  宋閻推開舊書,起身燒水煮掛面,吃下後,他到河邊溜達消食。
  隔壁宋老漢和黃婆也在各自的院子里忙碌他們的副業,廢品分類以及……畫符。
  “你應該是個新鬼吧,那邊是附近有名的神婆,她畫的符能讓你虛弱上好幾天。”
  當然,這是用上幾百張,可能一張會有的效果。黃婆畫的符和她本人一樣不靠譜。
  宋閻雙手插兜走著,繼續他“嚇”鬼的大事。
  顯然,他家床頭那只鬼先生還是個黏人鬼,他煮面,它跟著,他出來散步,它還跟著。
  宋閻特意帶著它往黃婆屋子多繞了兩圈,日頭愈發曬了,宋閻回屋,那鬼也跟回來了,陽光對年代久遠的老鬼還有點用處,對絕大多數“新”鬼的作用還比不上黃婆畫的符呢。
  下午,宋閻繼續將黃婆的舊書看了大半,卻還是沒找到適宜的驅鬼法子,有些材料又惡心又難弄,宋閻不想沾手,但他一樣不想收留這只鬼。
  “你有什麼要我做的,說一說看。”
  宋閻坐回床上,和這只鬼先生四目相對,這是沒辦法的辦法了。
  按照宋閻以往的經驗,將這只鬼的執念達成,它極大可能會自我超度。
  但宋閻也有他的原則,他不是什麼願望都肯幫它們實現的。
  比如前夜那只要宋閻幫他殺人的鬼,他聽它嘮叨一晚,也沒給過它任何回應。
  鬼先生看著宋閻輕輕眨了一下眼睛,他緩緩湊近,又對著宋閻歪了歪腦袋,它用它飄忽的聲音低語道,“漂亮。”
  宋閻眼睛一眨,便知道它在說什麼,它在誇他的眼睛漂亮。
  好吧,他終於能確定這不是一只啞巴鬼,但它答非所問了。

  ☆、第004章

  而宋閻之前那話換成對其他鬼說,那些鬼估計能高興地跑去飄圈滑翔。
  要知道宋閻在這一帶是有名的心硬之人,工作業務外,他很少去碰鬼事兒,即便他每天都在見鬼。
  “你叫什麼名字?”宋閻盡量無視這只鬼對他的打量,打算循循善誘,問出點實際有用的信息來。
  鬼先生輕輕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它再次確定道,“漂亮。”
  “哼,奉承我沒用,”宋閻表示對鬼先生的誇獎不感冒,同時,他也能確定這鬼沒唬弄他,它似乎真的不知道自己叫什麼。
  而它這種情況在年代久遠的老鬼里有可能發生,對於新鬼是幾乎沒有的情況,眼前這只衣著打扮相當現代的鬼先生,怎麼看都不像是上百年的老鬼。
  鬼先生眸光低下,似乎對宋閻的嫌棄很受傷。
  它扮可憐的技能不僅沒點滿,而且點得很歪,它這麼看一點都不覺得可憐,倒是覺得……秀,不,是“鬼”色可餐。
  “你想我……幫你找回名字?”宋閻試探地再問。
  鬼擡眸幽幽地看一眼宋閻,它轉個身又縮到床頭角落里,拿那雙琥珀色的漂亮眸子繼續看宋閻。
  “你想我收留你……”
  宋閻磨牙,一點都不高興自己的理解力這麼敏銳準確,他抱著胳膊,神色嚴肅道,“不可能,我不會收留你的。”
  鬼先生無視宋閻的決絕,它歪頭,繼續它違和的賣萌,“喜歡。”
  “哼……”宋閻再次被氣到了,這鬼倒還挺懂享受的,這床是他家里最貴的家具,花兩百找鎮里的老師傅專門訂做的,誰要它喜歡他的床了。
  當然,就這麼妥協它這種不合理的要求,宋閻也不是宋閻了。
  又一碗青菜雞蛋掛面解決晚餐後,宋閻又去找黃婆了。
  “唷,來幹嘛呢……書看完了?”
  黃婆有點不相信地看著宋閻,那是她壓箱底的舊書,宋閻再天才,也不可能一天全學完啊。
  “沒,”宋閻搖頭,受一只黏人鬼的打攪,他今天的學習效率多少受到點影響。
  黃婆點點頭,表示這才正常,她放下手邊的事兒,再問道,“幹嘛?”
  他們三人自然是熟識無比,但都沒有相互串門閑聊的習慣,每往來必有事情。
  “借你的破衣破扇子用用。”
  宋閻不想用黃符去傷害一只和他無仇無怨的鬼,只能試試能不能把它直接超度了。
  它畢竟是新鬼,應該不會太難。
  至於請黃婆跳,效果可能真不如他自己跳有效,安魂舞的書,他早就看過了,但他就沒見黃婆哪次一點沒錯跳下來過,也沒見哪只鬼因為黃婆跳的舞被超度過。
  黃婆神色一頓,白得看不出唇的臉上,緩緩咧開一個笑容,她道,“行啊。”
  哈,她早就有讓宋閻替她跳舞的意思,她現在體力不比年輕時候,但宋閻死活不肯,這次甭管什麼原因,開個頭,宋閻日後就難推遲了。
  宋閻看著瞇眼笑的黃婆,不再說話,兩分鐘後,他從黃婆手中接過千戶衣和羽扇。
  再二十分鐘,他家院子里,香案和白蠟燭擺好,再一一點上。
  用具準備妥當的當下,天色頃刻間完全暗下來,天幕上的漫天星河璀璨無比。
  院子兩側的墻頭上,宋老漢和黃婆各趴一邊看熱鬧,他們倒要看看宋閻能跳出什麼門道來。
  至於宋閻為何跳舞,宋閻不說,他們也不會多問。
  千戶衣披上,羽扇執於手中,宋閻看向趴在香案邊,歪頭看來的鬼先生,他低語道,“這安魂舞是超度你的。”
  “看著,莫怕。”
  夏國自古就是靈異大國,這超度的法門,各家有各家的法子,和尚是念經,道士是施咒,神婆便是這安魂舞了。
  而最人道的也就是這安魂舞,它能讓鬼不受痛苦地從世間離開。
  “叮鈴”一聲,系在千戶衣袖角的鈴鐺聲響起,宋閻揮袖而起,認真地跳這安魂舞。他身姿頎長,跳起來的感覺自是和黃婆不同,“叮鈴,叮鈴,噠,噠……”
  宋閻繞著香案和鬼先生而舞,衣袖飄飛,舞姿怪異又呈現一種奇異的韻律感。
  夜風“呼呼”,香案上的蠟燭火芯兒卻紋絲不動。
  鬼先生起身,隨宋閻緩緩移動身體,它的眸色愈發亮了,並且看得相當專註。
  “呼呼呼……”風好似大了。
  黃婆猛打一個寒噤,她擡眸對上宋老漢看過來的目光,並不只是她感覺到不對,煞神般人鬼厭憎的宋老漢都察覺到了。
  “嗖”一下,墻頭上的兩個腦袋不見,再十秒,他們一同出現在宋閻的小院里。
  明明是安魂超度的祭祀舞,卻給宋閻跳出一種招魂聚陰的效果,他們看不到,但也能猜到宋閻家小院估計全讓各路鬼給站滿了。
  “宋閻,別跳了!”黃婆喊了一句,卻無法確定沈浸在舞里的宋閻,是不是還能聽得到她的聲音。
  她和宋老漢對視一眼,宋老漢身上的兇戾之氣驟起,大步向前,打算強行打斷宋閻的安魂舞……
  走出兩步,宋老漢便停下。
  宋閻雙手收回,朝天一拜,他跳完了。
  “好看,喜歡。”
  鬼先生真誠地和宋閻表達著贊揚,他飄到宋閻拜天的那邊,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有一種類似驚喜的情緒。
  宋閻緩緩起身,看向這只“真”陰魂不散的鬼先生,少許氣餒過後,他也讓滿院子看熱鬧的眾鬼們驚呆了。
  院子里的黃婆撫了撫額頭,她搖頭道,“小閻啊,以後別跳了,怪嚇人的。”
  宋老漢點了點頭,宋閻跳舞後的院子,堪比七月中鬼門大開時的情形,是真有些嚇人了。
  “嗯,”宋閻僵硬地點了點頭,他確定自己沒跳錯任何姿勢,安魂舞沒問題,那麼有問題的就是他自己了。
  衣服脫下,連扇子,宋閻一並還給黃婆。
  那倆人搖搖頭從宋閻院子範圍離開,臉上的神色明顯有些僵硬,大概是忍笑忍的,他們從未見宋閻這副郁悶又憋屈的模樣。
  “哈哈哈……”
  “嗬嗬嗬……”
  屬於黃婆和宋老漢的笑聲從兩邊墻頭傳來,宋閻的臉更黑一個度。
  他眸光掃向不明所以也跟著嘲笑他的眾鬼們,磨牙低語道,“都散了,一只只都不許跟來!”
  宋閻轉身兩只手將一米長的香案搬回一樓倉庫,氣呼呼地回房間去。
  然而更先他回到房間的,是那只已經占據床頭角落位置的鬼先生……
  “好看,”鬼先生低語,它似乎也不能明白宋閻生氣的原因。
  它抱膝乖乖坐著,眼睛明亮,鬼語真誠,“喜歡。”
  宋閻掃它一眼,往衛生間里去,洗頭洗澡出來,他的怒氣就也散得差不多了。
  他是個情感和情緒都很淡的人,今兒情緒起伏這麼大,宋閻自己也有些意外了。
  但他現在要拿這只智力和表達,都有不少問題的新鬼怎麼辦呢?
  宋閻坐在床上,頭發擦半幹後,他走到窗戶邊,往下看去。
  院子的鬼只剩三五只還在徘徊,除了這只不怕他生氣的鬼先生外,倒沒其它鬼再湊到他房間來。
  宋閻偏頭,床頭的鬼先生站在他的身側,並且也偏頭過來,回應他的目光。
  “你幹的?”宋閻有些懷疑,除了舊書里提及的大鬼王和厲鬼,其他鬼之間很少有什麼震懾作用。
  他床頭的這只鬼先生看著也不像是厲鬼,更不像什麼大鬼王……
  鬼先生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看著宋閻輕輕地道,“漂亮。”
  洗澡過後,宋閻的眼睛里帶著淺淺的霧氣,它感覺來比白天看時更漂亮了。
  它的手緩緩擡起,似乎是想去摸一摸宋閻的眼睛。
  宋閻凝視著這只不合時宜恭維他的鬼先生,而它對於他來說太過真實。下意識地,宋閻擡手要拂開鬼先生朝他伸來的手。
  動作展開一半,宋閻才想起,他根本就碰不著鬼,這鬼也碰不……不,他碰到它了!
  食指指背貼著鬼先生的手腕,下一刻,宋閻準確握住了鬼先生的手,他嘴巴微微長大,不敢置信,“碰……碰到了……”
  鬼先生的眼睛同樣瞪大,他的視線一樣落在它被宋閻握住的手上,它被溫暖地,真實地牽了手了。
  最初的震驚過去,宋閻深吸口氣,他擡起另一只手向鬼先生伸去。
  一點點,一點點地靠近,他的手落到鬼先生的頭頂,柔軟細密,很真實的頭發觸感。
  接著,宋閻的手滑落在鬼先生的額頭,它的眉骨,眼角,鼻梁,嘴角,臉頰……兩指頭輕輕扭動,他還順便掐了掐鬼先生臉頰上的肉,出乎意料的軟呢。
  鬼先生很安分,任由宋閻對他臉的碰觸和“蹂躪”。
  它看著宋閻,琥珀色的眸子里滿滿是欣喜。
  “喜歡。”它喜歡宋閻摸它!
  宋閻從鬼先生臉上收回手,不信邪地往自己大腿上掐了一下,疼,他沒有做夢,而他的另一邊手此刻依舊真實地握著鬼先生的手。
  眼下的情況,是宋閻十八年見鬼閱歷解釋不了的了,或者該說始料未及,毫無準備的。
  宋閻將頭探出窗戶,朝院子喊一句,“婷婷,過來。”
  他話落,一只女童鬼飄到窗戶邊,它上下飄蹦地道,“宋閻哥哥,婷婷想吃五花肉。”
  宋閻瞇了瞇眼睛,手往女童鬼婷婷手邊一招,一如往常穿透而過,他沈聲道,“沒有。”大晚上的,去哪兒找五花肉呢。
  幾許停頓,宋閻瞇著眼睛,冷聲再道,“明晚過來吃。”
  話落,宋閻轉身將窗戶關上,窗簾也順便拉上。

  ☆、第005章

  宋閻郁悶地嘀咕起來,“鹽水豬肉……難吃死了。”也不知道這些鬼們有什麼好惦記的。
  紅燒五花肉對宋閻來說太難了,他的廚藝僅限於給自己煮碗掛面,這些鬼最多能從他這里吃到勉強入口的鹽水豬肉。
  宋閻走回床邊坐下,被他拉著的鬼先生自然也跟過來了,宋閻反應過來,手放開,臉上依舊是沈思之色。
  從他摸不到女童鬼婷婷看,問題可能不在於他,而是這只看起來人畜無害的鬼先生。
  鬼先生瞅宋閻好一會兒,他就飄到床頭的位置,抱膝托腮,雙眸直勾勾地盯著宋閻的後腦勺看。
  宋閻坐著思考了好一會兒,也沒想出個準確的答案。
  安魂舞對他的消耗比想象要大,倦意不斷湧上心頭,宋閻不再勉強自己,他躺下,拉過薄襟一角蓋在胸口肚子位置,眼睛閉上,算是默認這只鬼賴在他房間的事實。
  “明兒再說……”宋閻低語一句,他默認鬼先生繼續留宿一晚,可不表示明兒也是這樣。
  他家不收留鬼長住的。宋閻依舊想要堅持這一點不輕易破例。
  鬼先生幽幽地看著宋閻,他的眸光一瞬間清澈如鏡,一瞬間沈郁如深淵,不斷切換,並且頻率越來越快。
  忽然,宋閻蹙眉側身過來,手搭在他光裸的腳背上時,鬼先生變幻的眸色安定下來,它飄忽地喚了一句,“宋閻……”
  “睡覺,不許嘮叨,”宋閻並未睡沈,準確地說,身側多了一只能碰到他的陌生鬼,他心如何大,都做不到秒睡和沈睡。
  但他一樣不想和這只到了夜里,情緒過於起伏不定的鬼先生多說話。
  按照他以往的經驗認知,到了夜晚,所有鬼的能力都會得到一定加成,他身側這只鬼先生也不會例外。
  鬼先生聞言繼續楞一會兒,他側身,當真跟著躺了下來,高大的身軀,占了宋閻一半床的位置。
  宋閻很不爽地瞇睜了會兒眼睛,又再閉上,他警告道,“不許鬧,睡覺。”
  神情極是無辜的鬼先生乖乖點了點頭,眼睛閉上,看著是真的要聽宋閻話,一起睡覺了。
  時間不斷流逝到了後半夜,宋閻終是抵不住不斷湧來的困意,他的意識少許混沌,但隨即又清明起來。
  “噠噠……”是宋閻的腳步聲,他不在他家的床上,而是在一個點滿了白色燈籠的青石子兒路上。
  路邊巷子兩側,白色燈籠蔓延了很長,幾乎看不到盡頭,他頭頂的天空黑沈無比,沒有月亮,也沒有星光。
  “呼呼……”
  風很大,宋閻忍不住縮了縮身體,他低頭看去,才發現自己穿著的不是他白天的那套運動服,而是一件青色的舊式長袍。
  “呼呼……呼呼……呼哧,呼哧!”
  風聲里漸漸多了幾聲急促的喘息,宋閻擦了擦自己額頭的汗,他被困在這個空無一人的老巷子里很久了。
  按照他以往的經驗,他在這個鬼打墻似的巷子里停留越久,他遭遇危險的可能性就越大。
  “嗚嗚,嗚嗚……”
  呼呼的風聲漸漸小了,轉為一種似哭泣的嗚咽,而宋閻也終於穿過迷宮似的小巷子,抵達巷子盡頭的宅子。
  “哢嚓”一聲,不等宋閻推門,門從里面打開,並且一連七八道門接連為宋閻打開,和外面白色燈籠飄飛的巷子截然不同的是,這個宅子里各道門上點著的全是紅色的燈籠。
  宋閻有片刻猶豫,但還是擡步進去,毫無疑問,他被困到一只鬼的夢境里。
  解鈴還須系鈴人,他要從這個夢境里走出,就必須要見到把他帶到這個夢境里的那只鬼。
  一道門接連一道門走入,風聲愈發小了,最後那扇唯獨沒打開的門前,宋閻已經聽不到什麼風聲,同樣他也沒有聽到門那邊的任何動靜。
  宋閻上前,將門緩緩推開。
  屋內的擺設典雅又複古,一個寬大的八步玲瓏床前,一盞紅色的燈籠亮著,一個四五歲娃娃穿著紅色睡衣,抱著被子,睡眼惺忪地往宋閻這里看來。
  “嗯?”他歪了歪頭,似乎詫異於宋閻的出現。
  宋閻停住腳步,他也沒料到將他拖入這無邊寂寥夢境的鬼,會……這麼小只。
  “你找我,什麼事?”宋閻輕語問道。
  男童鬼沒立刻回答宋閻的問題,他拉開被子,從玲瓏床上跳下,一小只的身體,瞬間變換成為十一二歲少年的模樣,他向著宋閻走來,身形還在不斷長大。
  隨後他在宋閻漸漸驚楞的目光中,成長為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
  “是……是你。”
  宋閻認出眼前的鬼是誰,就是昨兒起就試圖賴在他家不走的那只鬼先生。
  意外又不算特別意外。
  鬼先生在宋閻身前兩步停住,他凝眸看著宋閻,眸色黑沈冷戾,他問道,“你來收我?”
  宋閻迎著鬼先生的眸光,心頭小小地雀躍了兩下,被嚇的,隨即他堅定地搖了搖頭,“不是。”
  他的本事僅限於和鬼聊聊天,真正意義上的收鬼捉鬼,他是做不到的,當然,黃婆和宋老漢也做不到。
  “你想要我幫你做什麼?”宋閻繼續面無表情地問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他全然錯判了白日里鬼先生的危險性,將自己拖到現在的險境中,什麼原則都只能放邊兒去,保命要緊。
  “哦?”鬼先生又是一聲淺淺的疑惑,隨後他再近前了一步,更近地打量起了宋閻。
  “已經很久沒看到這樣的眼睛了……”鬼先生低語著,在宋閻以為他要試圖行兇時,他往後退了半步。
  “我喜歡你家的床……”他語調幽幽,形容是貨真價實的鬼魅,此刻卻將“無賴”二字演繹得淋漓盡致。
  白日里宋閻擺明了不想收留他,現在他就是故意威脅,故意嚇得宋閻答應他。
  宋閻聞言臉上努力維持的僵硬,無法繼續,他擡眸瞪著鬼先生……不,是大鬼王,但少許時刻過去,宋閻還是選擇認慫,“行……”
  再倆月他就要上大學,到時候住校的時間更多,那床他已經睡了好幾年了,就是讓給鬼先生了,也不算大虧。
  這時大鬼王的手落到了宋閻的頭頂,揉了一下,就落到了宋閻的臉頰處,再輕輕揪了一下,算是回報宋閻之前對他的臉頰的“蹂躪”,他帶著少許調笑的語調低語道,“乖,不生氣。”
  “還有……我叫慕修。”
  宋閻繼續瞪眼,但他眼前的大鬼王慕修頃刻間如煙散去,隨他一同散去的,還有屋內擺設,宅子,古鎮……
  “喔喔……喔!”隔壁黃婆家的大公雞小紅對著初升的紅日,高昂晨鳴。
  床上側身躺著的宋閻,緩緩睜開了眼睛,隨即,他驚坐起來,沈澱了好一會兒思緒,他才將頭轉向身側還在安安靜靜睡著的大鬼王……慕修!
  但宋閻一時間卻還拿捏不好對待這只大鬼王的態度,是踢他,踢他,還是踢他呢!
  鬼王慕修緩緩睜開了眼睛,他揉了揉眼睛,也緩緩做起來,並對著宋閻呈現他最明亮的一個笑容,還萌萌地歪了歪腦袋,“喜歡。”他喜歡和宋閻一起睡覺。
  “呵呵……”宋閻僵硬地假笑兩聲,但眼睛依舊盯著大鬼王慕修看。
  這不會還是只精神分裂的大鬼王吧……如果不幸是這樣,從目前看,至少是兩種人格了。
  宋閻感覺到煩惱,他碰到大鬼王的經歷屈指可數,和它們對抗的經驗半點沒有,他不知道,他稍有不慎惹怒大鬼王慕修後,會有什麼後果等著他。
  宋閻盯著慕修足足三十分鐘,他才將頭擺正,然後起身抓起衣服,打算去洗個冷水澡。
  “出去,”宋閻回頭,伸手將慕修探進來的腦袋按回去。
  宋閻想再開口,被他兇了一下的大鬼王慕修就乖乖縮回腦袋,然後蹲在他浴室的門口。
  宋閻盯著鬼王慕修多看兩秒,他就將門完全關上,一直到他洗完出來,鬼王慕修都沒再亂闖和探頭。
  “你……算了,你跟我來,”宋閻還想再掙紮一下,他面無表情地牽起慕修的手,將鬼王帶往黃婆家。
  宋閻寄希望於黃婆九代世襲的底蘊,以及她三四十年專業工作的經驗。到底是纏上他的大鬼王慕修足夠特殊?還是他的能力又有了什麼變化了。而後者對於宋閻來說更加不妙。
  然而黃婆不愧宋閻對她八年的認識,她的神色看著比昨夜的宋閻還要詫異,還要茫然,還要失措。
  “什麼?你碰得到鬼了?這麼快,怎麼會這麼快!”
  黃婆問著,腦袋四處晃悠,眼睛瞪得老大,但她看的地方完全是錯的。
  大鬼王慕修可沒和其他鬼那樣愛晃悠,它乖乖給宋閻牽過來,並安分站他身側,整體表現堪稱乖巧,恩……宋閻覺得是讓他略感蛋疼的乖巧。
  “慕家……我的祖奶奶,不會是……那個慕家吧。”
  從宋閻所說他被大鬼王纏上的時間點看,完全有可能就是黑沙鎮慕宅里的兇物,早知道,她就不貪那三千塊錢了!
  “目前,我應該還只能碰得到它。”
  黃婆想到的,宋閻也想到了,基於大鬼王慕修在黑沙鎮那邊得兇名,他才數次認慫得那麼快。
  但慕修和他以前遇見得那幾只厲鬼也不大一樣。慕宅那邊沒有繼續深入的調查結果,他也不能直接下論斷。
  長凳上,大鬼王貼著宋閻坐下,它眸光低著,落在宋閻牽它的手上。
  若非它是鬼,臉色難有變化,否則此刻該是紅的,淺淺的,充滿喜悅和羞澀的紅。
  噠噠噠……宋閻好喜歡牽它呀。
  黃婆和宋閻憂愁得不成樣子,鬼王慕修獨自違和地害羞起來了。

  ☆、第006章

  宋閻偏頭過來,掃一眼依舊安靜乖巧的鬼王慕修,他的神色更嚴肅兩分,他轉頭對黃婆低語道,“關於慕家,你都知道什麼,直接告訴我。”
  原本他們只是接個小活,知道個大概,夠完成任務就行了。可現在他讓慕家的鬼王纏上了,就不能繼續那樣了。
  當然,這些話他也不怕鬼王慕修知道,甚至他還寄希望慕修能更主動告訴他一些什麼。
  即便慕修是一只鬼王,過長時間滯留世間,對他來說也不是什麼好事,宋閻這也算是在幫他。
  “這……”黃婆有些猶豫,倒不是對宋閻不信任,而是怕他知道越多,反而陷得更深。
  “這樣吧,我再去聯系慕家的……”人……
  黃婆話未完全說完,全身猛打一個寒噤,她的小屋子瞬間被凜然入骨的低氣壓籠罩,涼氣從四面八方湧來,讓那個她從腳底寒涼到頭皮,她再張了張嘴巴,發現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了。
  鬼王慕修忽的站起身,他的右手就在黃婆喉骨前一指頭的位置,再稍稍近前,他就能掐住黃婆的脖子,而他的另一只手死死讓宋閻抱住了。
  “慕……慕修,你別沖動,黃婆沒有惡意的。”
  宋閻絲毫不懷疑慕修有能力傷害到黃婆,而這是他絕對不容許的。
  他的心跳得很快很快,但他相對那些真正有能力的高人來說太弱了,除了這樣抱住慕修,他暫時也沒其它法子阻止了。
  慕修偏頭過來,他一雙眸子明暗變幻不定,看起來極其危險。
  宋閻沒有回避慕修的目光,他再次強調道,“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宋閻的直覺告訴他,鬼王慕修對於他並沒有什麼惡意,否則昨夜他就能將他徹底留在夢境里了,但他沒有,如此,宋閻就能再賭一賭了。
  少許時刻過去,慕修眸中陰郁的色澤緩緩淡去,恢複成那種澄凈的琥珀色。
  他收回對著黃婆的那只手,轉身抱住了宋閻,並把腦袋湊到宋閻頸側,語氣相當委屈,“閻閻,修,朋友。”
  宋閻咬牙無語,慕修這副喜怒不定的樣子,他們怎麼做朋友。
  更關鍵是……人鬼殊途,再沒有人能比宋閻更明白這個道理了。
  但此刻由不得他拒絕,他深吸了口氣,手緩緩擡起在慕修的背上輕輕拍了拍,“好,我們可以是朋友。”
  “但你要記住,我們是朋友的前提是,你不能傷害我的朋友。”
  “朋友?”鬼王慕修擡起頭,繼續一臉憋屈又委屈地看著宋閻,似乎不大想答應,但宋閻的神色一樣由不得他不答應。
  他低頭,輕輕掰起了自己的手指,拇指彎下,他擡眸看宋閻,讓宋閻繼續說他的朋友們。
  明白慕修意思的宋閻,臉色明顯緩和許多,他點了點頭,“黃婆,老宋……沒了。”
  嗯,他也就這倆個朋友了。
  慕修看著自己彎下的食指和拇指,再看看依舊豎起的其他指頭,他勉強釋懷了,“恩,朋友。”
  黃婆在慕修收回手時,她就沒感覺到什麼異樣了,但她依舊面色扭曲地看著宋閻和鬼王慕修的互動,當然,她還是沒能看得到慕修,但從宋閻的話里,她能猜出他們是協商了什麼。
  天啊,托宋閻這個“真”倒黴蛋的“福”,她也要和鬼王當朋友了。
  “暫時……不要聯系慕家了,”宋閻繼續握住慕修的手,防止他又突然抽瘋,同時他和黃婆點了點頭。
  這是鬼王慕修的逆鱗,他們完全不是人家的對手,還是不要輕易捋這個逆鱗了。而且從上次慕家的反應看,他們本來也拿慕修沒辦法,才四處請高人。
  “好,好……”黃婆連連點頭,一臉哭相看著宋閻,她苦著臉色好一會兒,才開始講述她和極少數人才知道的慕家密辛。
  “我奶奶在世時,和我提起過慕氏,說她太奶奶那一代,慕氏就是個沒落的氏族,數代之前顯赫過,不過到她太奶奶那一輩,也就比尋常人家稍為好點,家族子弟也不成氣候。”
  黃婆的奶奶的太奶奶,至今至少也兩三百年了……鬼王慕修的來歷出乎宋閻意料的久遠。
  黃婆話語到這里稍稍頓了頓,語氣也跟著低沈了少許,“但有一日,慕家突然變賣了老宅外的所有資產,轉而買下了外省的一塊地,里面是個金礦呢。一夜之間他們慕氏就開始發跡了,並且到現在生意越做越大,顯赫得很。”
  宋閻聽黃婆說一會兒,稍稍偏頭看慕修的神色,眸光依舊清澈如鏡,並未再撩到他什麼。
  “也就是從我奶奶的太奶奶那一輩開始,慕家的人都搬離了黑沙鎮老宅,只有三七月祭祀時,才有人回來。”
  “便是這樣,也不能說慕宅有問題啊,”宋閻思考著黃婆的話,並未找到慕宅真正的怪異之處,即便是現在這個時代,一夜暴富的人依舊有的是,何況是那個動蕩年代了。
  “自是如此,”黃婆認同地點了點頭,但隨即她的臉色又一唬,語氣也更低了,“但那一年,慕氏孫輩一連死了七人。當時可沒什麼流行疫病,更沒見其他家這麼死孩子的。”
  黃婆說著輕輕嘆了口氣,“我太奶奶去收斂的,就在那慕宅,從那以後,她就不再踏足黑沙鎮一步了。”
  “都怪我,當時就惦記那三千塊,沒多想,”黃婆再嘆一口氣。
  她的道行和她奶奶、太太奶奶根本沒法比,就是想帶著宋老漢和宋閻去溜一趟,給宋閻攢點學雜費,他們這些年的積蓄全拿來蓋房子了,她和宋老漢肯定還有剩些,宋閻定是捉襟見肘了。
  可現在想想,為此沾惹上慕家的事兒,真是得不償失啊。
  “不怪你,”宋閻也不是那種特別會安慰人的人,他幹巴巴地說完,便繼續沈思起慕修的事情。
  聯系黃婆的那些話,慕家的發跡和慕宅的異常不無關系,或許就是黃婆舊書里提及的一些陰晦邪術,慕修極可能也是受害者之一。
  宋閻下頜微微擡起,他看向黃婆,平靜地問道,“我要去鎮上買肉,你要什麼,我給你帶。”
  一臉苦相的黃婆沈默了又沈默,才一臉怪異,近乎咬牙切齒地回道,“給老娘帶個大豬耳朵回來。”
  這宋閻到底意識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啊,現在還想著吃肉呢!黃婆這麼想著,猛咽了下口水,她也很久沒吃肉了。
  “行,”宋閻點點頭,他起來,順便也將鬼王慕修牽起來。
  隨後他在黃婆依舊怪異郁悶的目光中,牽著慕修先回他自個兒家去了。
  宋閻取了一把黑傘撐起,他倒不是擔心把慕修曬壞了,人家是大鬼王,才不怕太陽曬,而是他自己純粹不喜歡夏天太過烈性的陽光,晃得他眼睛疼。
  宋閻眸光往一側掃去少許,然後傘再往上往右擡了擡,鬼王慕修很自然就跟著他站到傘下來了,他不怕太陽曬,卻也不喜歡曬太陽。
  慕修盯著宋閻撐著傘的手看了好一會兒,似乎還想讓宋閻牽著他,但他也能感受到少許宋閻此刻過於複雜和紛亂的情緒。
  一路無言,抵達菜市場後,宋閻在肉鋪買了五花肉,買了大豬耳朵,順便給宋老漢帶了根大骨熬湯。
  “你想吃什麼?”
  宋閻稍稍偏頭問一句他身側的鬼王慕修,買一次肉不容易,他想一次買齊了,免得還要再走一趟。
  鬼王慕修對於周遭表現出一只“精神分裂”鬼該有的反應,新奇又畏怯,離宋閻的距離最遠不會超過三步。
  確定宋閻是在問他後,慕修輕輕搖了搖頭,並幽幽掃一眼宋閻手上的黑袋子,他誠實地表現他的嫌棄。
  他最討厭吃豬肉了……
  宋閻盯著這只挑嘴的鬼王兩秒,他重新撐起傘,走出菜市場,一邊走他一邊告知道,“不說便沒有了。”
  鬼王慕修並無什麼特別反應,宋閻周身經過的人卻紛紛秒退數步,肉鋪老板的臉色也相當不好看……
  宋閻行事怪異之一,就是他總是莫名其妙就和空氣對話起來,看著很是那麼回事兒。
  小河鎮的人對宋閻的能力不陌生,不用懷疑,宋閻又在和鬼說話了。
  “大白天就撞鬼,晦氣,晦氣……”
  宋閻帶著鬼先生走後,當天,菜市場有鬼的消息就傳開了……
  不過這些於宋閻無太大影響,他的世界里每天都有鬼來去匆匆。
  撐著黑傘,宋閻保持他特有的步調走回小鎮郊外,一去一回,近兩個小時的時間,他就也思考整理得差不多了。
  他並不是那種容易一條路走到黑的人,否則就以他這種從小見鬼招鬼的特質,換其他人身上,估計得把自己整瘋,整抑郁,整自殺,但宋閻沒瘋,沒抑郁,沒自殺。
  不僅如此,他還將他與生俱來的不幸,轉變為改善生活的技能。
  他克服了他作為人類天性里的恐懼,主動走進這看不出深淺險惡的邊緣世界,並努力讓自己活得好點。
  現在同理,他努力過後依舊改變不了他被鬼王慕修賴上的現實,他便打算暫時接受,不過,宋閻可不會直接把這話告訴慕修,免得他得寸進尺。
  有了決定的宋閻,面色輕松上許多,他先把買回的肉,給黃婆和宋老漢送去,隨後他給自己煮了點米飯,再煮個雞蛋,燙碗青菜,解決午餐。
  鬼王慕修全程跟在身側,不嘮叨,不妨礙,只是看著,很懂事,很乖巧。

  ☆、第007章

  天色漸漸黑了之後,宋閻在小院里擺上香案,以及他四點就放鍋里煮的鹽水五花肉,等三根特制香燒完,宋閻把大塊的五花肉端回廚房,再仔細地切成兩根指頭大小的小塊。
  全部切好後,放回鐵盆里,他端著出院子,到更郊區的河邊去。
  “好香啊,宋閻哥哥,婷婷想吃……”
  女童鬼婷婷繞著宋閻飄來飄去,高興得不行,除了她之外,還有很多聞著味道趕來的其他鬼。
  宋閻在河灘前的一個大石頭坐下,抓起一片,往飄著的婷婷那里拋去。
  女童鬼婷婷準確地叼住,少許時刻,她吃完的身前有些些烏黑的殘渣留下,但作為鬼,她已經吃到她夢寐以求的五花肉了。
  這個餵鬼的法子,是宋閻從黃婆的書里看來的,一次試驗,就讓好些鬼惦記上他餵的肉了。
  不過宋閻很少餵它們,像這樣煮這麼多也是第一次。
  三五片下肚之後,女童鬼婷婷就已經吃飽了,而其他知道宋閻規矩的鬼們,也乖乖排起了長隊。
  這麼看,它們可比鎮上的大媽大爺們要懂秩序多了。
  一大盆的五花肉一片不剩,全部餵完,宋閻也確定了一個事實,除了他身邊乖乖坐著的鬼王慕修外,他暫時還碰不到其他鬼。
  這個事實讓宋閻小小松一口氣。
  按照黃婆壓箱底舊書里的警示,一旦他的體質開始能碰到絕大部分的鬼,他的處境就會變得百倍千倍危險起來。他極可能就此淪為大鬼王和厲鬼追逐的獵物,疲於奔命。
  當然按照那書里的說法,這種情況應該發生在他的中晚年,或者遭遇什麼重大變故之後,而非他十八歲的現在。
  至於他現在就能碰到慕修的特殊,和慕修是慕宅大兇物的事實比起來,於宋閻來說不算特別大的困擾,他的困擾遠不止這一個,日子不還是照樣過。
  這世道,沒多少人和鬼能活得真正明白,他也不可能例外。
  “走,我們回家,”宋閻偏頭對慕修輕語一句,神色全然平靜,又有一種莫名的豁達。
  話落,宋閻站起身,緊隨起來的鬼王慕修,悄然握住了他的手。
  宋閻身形一頓,低頭掃一眼他被慕修牽了的手,再對上慕修看過來時過分純凈的目光,算默許了。
  琥珀色眸光的慕修看起來過於純良無害,就是宋閻也難對他太過苛刻,當然,也因為宋閻還畏懼另一個人格的鬼王慕修。
  活了十八年從未和任何人或鬼牽牽扯扯的宋閻,正在努力克服心底猶存的些許別扭。
  而看宋閻餵了一晚上其它鬼的鬼王慕修,心情終於好了許多,他牽著宋閻的手輕輕晃了晃。
  噠噠噠……宋閻只和慕修手牽著手。
  噠噠噠……手牽手。
  他們手牽著手,走過河灘,走過草地,門前停住,宋閻放開慕修的手去掏鑰匙。
  門打開,宋閻緩緩偏頭看向鬼王慕修,有些不確定地問道,“慕修,你聽到什麼歌聲了嗎?”
  隱隱約約又帶著少許歡快的鬼音,在晚風中,有些飄渺,還有些不真實。
  而這也是他第一次聽到這種感覺的鬼音。當然,鬼音里的內容他並未聽懂,那似乎是另外一個全然不同的語言體系了。
  慕修迎向宋閻的目光,他輕輕點了點頭,“閻閻,修,歌……”
  宋閻神色微楞,隨即無語地側開身體,他上前把門推開走入,一邊走一邊拒絕,“誰要為你唱歌……我不會唱。”
  在上二樓的樓梯口處,宋閻腳步停下,轉身過來,他鄭重補充道,“我叫宋閻。”而不是什麼閻閻……
  “閻閻……”還未來得及沈郁,就重新被搭理了一下的慕修瞬間飄到宋閻身側,臉上露出少許欣喜之色,他自告奮勇道,“修,閻閻,歌。”
  宋閻不肯為他唱歌,他可以為宋閻唱歌。
  噠噠噠……噠噠噠……宋閻和慕修是朋友。
  但這一次宋閻沒再聽到什麼特殊的鬼音,他無視鬼王慕修厚臉皮討好他這個房東的話,上樓,進到衛生間洗漱,準備睡覺。
  衣服脫幹凈,蓬頭的水從頭頂淋到臉上,身上,宋閻瞇起眼睛,隨意擼一點洗發露,快速搓洗他的頭發。
  “修,洗澡,不喜歡……”
  鬼王慕修幽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宋閻的手一頓,繼續抓起蓬頭對自己一陣沖,然後他偏頭看去。
  因為不喜歡洗澡,縮在浴室門邊最角落位置的鬼王慕修,不容錯辨的,還有他臉上那又委屈又乖巧的神色。
  他不喜歡水,不喜歡洗澡,可他想看著宋閻,只能這樣呆著了。
  他家閻閻真好看,穿不穿衣服都好看……鬼王慕修眼底的光相當明亮。
  可真是……委屈他了呢。宋閻內心咬牙切齒地想著這只邏輯清奇的鬼王。
  腦袋略有些機械的轉回來,宋閻舉著蓬頭繼續把自己從頭到腳清洗幹凈。
  身體擦幹,頭發擦半幹,宋閻走過來,將還在裝委屈裝乖的慕修拉著出了浴室。
  他們一起坐在床上,宋閻要好好給慕修講講在他家留宿的規矩,他不能讓任何鬼在他的地盤繼續得寸進尺,即便這是只能碰得到他的大鬼王。
  “第一,以後我洗澡……我進衛生間,你不許跟進來。”
  宋閻這條規矩不僅針對慕修,小鎮及周邊的鬼圈子基本都知道。昨兒他也這樣要求過慕修,但慕修明顯沒長記性。
  “第二,入夜後請你盡量保持安靜。”
  他的耳朵越來越靈敏,特別入夜之後,各種鬼音不絕於耳,他希望鬼王慕修能繼續保持他現在的安靜和乖巧。
  宋閻看著乖乖聽他說話的慕修,心中其實沒有多少真正的惱意。他被鬼偷窺的經歷不是一次兩次,鬼王慕修依舊算是好溝通,能聽明白話的鬼了。
  而這次也是他大意,沒仔細看就開始脫衣服洗澡了。
  宋閻話落,慕修立刻點了點頭,“修,聽話。”
  他說著,把腦袋湊過來,一副明顯之極的求表揚模樣。
  宋閻僵硬地擡起手,在慕修的頭發上揉了揉,他嘴巴動了動,那句誇獎性的“乖”終究沒能說出口,這是只好幾百歲的大鬼王呢。
  慕修偏頭繼續蹭著宋閻的掌心,臉上的笑容很燦爛,很明艷。
  對著這樣的鬼王慕修,即便宋閻此刻依舊滿腹思緒,也只能跟著稍稍楞神,再略僵硬地移開目光去。
  鬼色誘人,那可是“鬼”啊。
  “睡覺吧,”宋閻的手繼續在慕修頭頂停留一會兒,他轉身爬到床上躺好,眼睛緩緩閉上。
  慕修側身看了宋閻一會兒,他飄到宋閻躺著的上方,又繼續看了一會兒,才緩緩飄落在一邊的床上,少許時刻,他也把眼睛閉上了。
  宋閻眼睛閉著,但其實沒能真正睡著,他耳朵縈繞的鬼語從感覺上來說,遠了點,但依舊不絕於耳,很難入睡。
  “好痛,好痛……”
  “啊啊啊……”
  “媽媽,媽媽……”
  病痛的呻吟,驚恐的尖叫,仿徨的呼喚……等等,等等。
  這時一雙涼涼的手覆在了他的耳朵上,那些煩擾的聲音遠去許多,宋閻一只眼睛瞇著睜開,對上黑眸慕修看過來的目光,即刻他又再閉上。
  宋閻的心跳隨這個黑眸慕修的出現,好似跳躍了一番,但這個黑眸鬼王並沒有要和他說什麼,也沒對他做什麼。
  適應黑眸鬼王捂在耳朵上涼涼的手感後,宋閻睡著了。
  沒有縈縈不絕於耳的鬼語,沒有做夢,一覺天亮,直到他讓樓下厚重粗魯的敲門聲吵醒。
  “嘭!嘭!嘭!宋閻出來,宋閻,你出來!”
  “嘭嘭……”
  十來個或高或矮的壯漢扛著扁擔鐵棍,杵在宋閻的小院里,至於小院的門早讓他們翻墻進來打開了。
  “嘩啦”一聲,二樓窗戶打開,宋閻瞇著眼睛看向這些人,眸光掃過一遍。準確地落在領頭的倆人身上,一中年,一青年。
  “宋閻,你下來,我們有話問你。”
  黑壯的中年男人對上宋閻的目光,明顯氣弱兩分,暴躁的情緒也勉強克制住了。
  “宋閻……”中年男人身側年輕許多的青年一樣喚了一句宋閻,並且更加氣弱,但隨即,他又挺了挺胸膛,語音帶顫地問道,“大樹出事兒了,是不是和你有關。”
  青年是孟強,是宋閻的六年同窗和班長,他口中的大樹,是他的好朋友陳城樹。
  他還清楚記得那日他們和宋閻的沖突,以及宋閻忽然怪異看陳城樹的目光。
  回應孟強質問的,是宋閻將窗戶重新關上的動作,“嘭”一聲,幹凈利落,毫不猶豫。
  少許時刻後,一樓的門打開,宋閻從里面走出來,隨他一同出現的,還有他家里涼涼不絕的冷風。
  隨即,這些被冷風冷靜了一下理智的壯漢們,不約而同退後好幾步。
  就是陳城樹的父親陳虎也退後了,唯獨沒退的,只有小腿肚子打顫,臉色瞬間煞白,被嚇得走不動路的孟強。
  宋閻的手從褲兜里掏出,他握住他身側鬼王慕修的手,目光平靜地看向孟強和陳虎,“和我無關。”
  不過他大抵能猜出來陳城樹怎麼了,那天他的確發現了異常,陳城樹的肩頭有一只厲鬼留下的標記,以及在他身側驚鴻一現的鬼影。
  但那個時候他沒打算管,現在依舊沒打算要管。
  “你,你怎麼能……證明,”孟強臉色更加不好看了,但陳城樹是他最好的朋友,現在卻要變成植物人了。
  意外出現得太過突然,他也是好不容易才想起宋閻這個異常來的。
  “餵,小子,你有什麼證據,就說我們宋閻有關了?”墻頭看熱鬧的黃婆,忍不住出口了。
  他們三人受小鎮人的排擠,都住到這荒郊野外來了,這還有鍋從天上來,要往他們身上扣呢。


  ☆、第008章

  “嗬嗬!”宋老漢也在另一邊墻頭幫腔,他近乎厲鬼的面容,相當具有威懾性。
  “他看了……看了我兒子一眼,當天晚上他就從三樓陽臺摔下去了……”直接給摔成植物人了。他就陳城樹這麼一個兒子,還是個考上一本的大學生兒子,這幾日他頭發都愁白了一半。
  “喲,我還真不知道我們宋閻眼睛這麼厲害了,看一眼就能死人了。”
  黃婆繼續嘲著,她對宋閻的本事再了解不過,頂多能看到鬼,看“死”人怎麼可能呢。
  至於對陳虎兒子的不幸,黃婆選擇視而不見,生死有命,他們可沒什麼本事扭轉他人的生死災禍定數。至於同情心這種東西,他們也有限得很。
  “嗬嗬,”宋老漢繼續幫腔,並把一把鐵鋤頭晃了晃。
  他天生力大無窮,現在是老了許多,但還是比常人大力,這些人除非拼命,還真不定是他對手。
  這時宋閻偏了偏頭,他對墻頭那邊的黃婆道,“幫忙報個警。”
  “好嘞,”黃婆二話不說,直接應了,腦袋也從墻頭上消失。
  宋閻小院里的氣氛更加尷尬了,這些人其實心里也清楚陳城樹出事即便有什麼異常,也和宋閻沒大幹系,但他們還是想占著人多勢眾,讓宋閻為了自辯,免費幫他們忙。
  可現在看,宋閻和黃婆這幾人根本不吃他們這套。
  宋閻身體緩緩靠後,他倚在門邊,一只手插兜,一只手依舊牽著鬼王慕修,防止他亂來。
  二十分鐘後,一輛警車停在三棟磚房前,老警員王德光一臉木然之色,顯然這不是他一次接到黃婆類似的報警。
  也就這兩年次數少了點,宋閻剛到小鎮的那幾年,幾乎隔個七天八天他就要出警處理一次。
  “你們,還有你,跟我到警察局。”
  王德光指了指孟強和陳虎,以及門邊的宋閻,再看向其他提著鐵棍扁擔的鎮民,“你們稍後自己來警察局做筆錄。”
  他就開了一輛警車來,根本坐不下那麼多人,也沒想到真有黃婆說的那麼多人。
  不過該走的程序還是要走的,特別現在他們小河鎮要歸入九城新區里,一切都講法制程序,馬虎隨意不得。
  宋閻鎖好門後坐上車,他身側硬生生空出一個位置,陳虎和孟強憑借著本能寧願擠成一團,也不願意多挨著宋閻,王德光只當他們怕宋閻怕成這個樣子。
  其實是鬼王慕修硬生生占據了宋閻身側的位置,並且把腦袋委屈巴巴地靠到宋閻肩頭,表示他也被擠得慌呢。
  宋閻倒是想讓慕修留在家里,但想想他時不時發作的恐怖模樣,還是覺得放在他眼皮子底下更放心。
  抵達小河鎮的警察局後,問過一遍,基本沒宋閻什麼事兒了,陳虎和孟強根本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和宋閻有關。
  當天晚上,宋閻和黃婆他們到隔壁黑沙鎮慕宅去了,可有不少人看到,原則上必須堅持科學觀念的王德光,沒有任何理由可以扣押宋閻。
  但他還是讓宋閻多留了一會兒,並且讓新進的警員到外面去,他和宋閻單獨談談。
  “小閻啊,王叔自然相信這事兒和你無關,只是你看到什麼,能不能告訴叔,陳城樹到底才十八歲。”
  他們小河鎮難得今年高考成績不錯,出了好幾個一本大學生,鎮里人都想著他們能有真出息,日後帶動一下鎮里的經濟,作為鎮里老好人的王德光也不例外。
  宋閻聞言沈默了好一會兒,王德光是少數對他和黃婆他們沒有太多偏見的人,但只怕事情的結果會完全出乎王德光的意料。
  沈默了又沈默,宋閻才面無表情地低語道,“我建議你以陳城樹為突破口,重新調查一下……一年前百富路99號家的案子。”
  王德光聞言眼睛瞬間瞪大,他們小河鎮人口不算特別多,每年發生的真正意義上的嚴重案件也不多,但一年前的那個人命案子至今沒有著落,而百富路99號隔壁100號,就是他家,那人命案子的受害者是喊著他王叔叔長大的。
  局里早就將案子擱置了,但王德光到現在都沒放棄對這個案子的調查,他得對得起那十幾年的“叔叔”。
  “你是說……”王德光不敢相信。
  然而宋閻輕輕搖了搖頭,不肯再說了。
  準確地說,他沒什麼能告訴王德光的了。但陳城樹出事是事出有因,罪有應得。
  原本他驚鴻一見的那鬼影,無憑無據,根本沒得管,可現在陳城樹的家人朋友自己招惹上他來,王德光又開口了,他就無需再沈默了。
  當然,他肯開口,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
  從陳虎身上也沾染上的鬼氣看,那厲鬼並未真正超度,或許只有王德光把案子徹底了結了,她才能獲得超度。
  一年前四月二十號,16歲的單親少女和生母吵架,離家出走,並在十日後發現她被分屍拋在下水道里,由於屍體被嚴重汙染,即便是借用現代手段也找不到兇手。
  小河鎮里也沒多少監控可查,到了夜里,鎮里的行人不多,王德光排查又排查,還是一無所獲。
  而少女的母親,原本半老徐娘,風韻猶存,也在這一年里白了頭發,心力交瘁,蒼老無比,支撐她繼續活著的信念就是找到殺害她女兒的兇手了。
  她來請過黃婆,也請宋閻去幫忙看過,但宋閻並未在她們家里找到少女鬼的蹤跡,隨時日漸久,只能不了了之。
  但宋閻並沒有忘了這件事,他和黃婆收過許嬸的錢,這事兒也一直記在他的腦海里。
  從警察局里出來,宋閻撐起黑傘,沒往家里走去,而是到小鎮的公車站,他要到城里陳城樹正在住院的醫院去,去堵一堵少女鬼。
  他估計王德光那里即便調查了,沒有更多信息提供,也還是找不到關鍵性的定罪證據,他還是得找她好好問一問。
  車上下來,宋閻偏頭看向一路隨他無語的慕修,他叮囑道,“一會兒你……乖一點,別嚇走她,記住了嗎。”
  少女鬼即便是厲鬼,而才一年的道行,和慕修這個大鬼王完全沒得比,否則也不會到了一年多後的現在才報了仇,而且陳城樹還沒死絕。
  鬼王慕修輕輕點了點頭,悄然將宋閻的手握得更緊,“修,閻閻,保護。”
  宋閻聞言沒忍住多看了一眼面色過於誠摯的慕修,他雖然口頭上答應了和慕修做朋友,其實心里沒多少當真,但慕修這一聲“保護”,讓宋閻不由得反思了一下自己。
  宋閻牽著慕修往醫院里走去,他耳邊的鬼音漸漸嘈雜起來,它們蜂擁聚齊過來,並對著宋閻評頭論足起來,不過卻都無視了被宋閻牽著的慕修。
  “哇,這個人類好特別啊,他好像能看到我們。”
  “他的眼睛很奇怪呢,兩邊顏色不一樣……”
  宋閻無視這些話,他找護士問好陳城樹的病房,帶著慕修坐電梯上樓,再擠過廊道晃晃蕩蕩的病鬼們,他們抵達了陳城樹的病房前。
  “宋閻……你也來了。”
  病房前幾個對宋閻來說略眼熟的青年男女叫住了他,神色相當驚訝,他們是宋閻的初高中同班同學,“你也來看城樹嗎?”
  “怎麼會突然從三樓摔下去呢,又沒喝酒又沒生病的。”
  他們低語著,看宋閻的目光一樣忍不住有些怪異,只是他們沒和孟強那樣直接嚷嚷和宋閻有關。
  宋閻沒有開口回話,他站在眾多同學的後頭,倒是省去和陳城樹母親的寒暄。
  不過在選人進入病房時,他悄然而上,被他頂替了看望名單的同學,面色微微漲紅,敢怒不敢言。
  病房不大,各種儀器設備占據了四分之三的位置,他們四個人進來看望,能停留的時間也不長。
  宋閻的目光在病房里掃過一遍,不等陳母和他說話,他就先退出來了。
  “這位同學……”陳母疑惑地看著宋閻遠去的背影,有些疑惑他的反應。
  “啊,他也是我們同學,大概,大概是悲痛城樹的遭遇吧……”說出這話的同學一臉心虛之色,他自己都不相信這話,不過在陳母聽來,並無什麼不對。
  他們繼續寒暄低語,宋閻直接下樓到醫院的小花園里,坐在避陰處的長凳上,好一會兒,他身前一團血光緩緩浮現。
  少女鬼離家出走時穿著一身米白色的裙子,現在那上面全讓血液浸透,並還在滴滴答答地淌血,她臉上一道撕裂斑駁的血痕,從額頭左側裂開到後耳根,面骨,血肉清晰可見。
  “嗚嗚嗚……”她在哭,聲音也很難聽,甚至說得上是淒厲。
  “我找過你,但你一直對我避而不見,你認得我,對嗎?”
  宋閻冷靜地問道,他即便再心硬,對這著死狀這樣慘的少女鬼,也難免動惻隱之心,只是他習慣把自己的情緒隱藏起來。
  “你是宋閻,我媽說不能和你說話,”少女鬼看著宋閻,道出她一直對宋閻避而不見的真正原因。
  宋閻聞言好是無語了一會兒,楞是他,也沒想到少女鬼不肯見他,不肯和他對話,會是因為這個原因。
  當然,他一點不奇怪少女鬼的母親會對她叮囑這話。

  ☆、第009章

  但你已經變成鬼了啊!宋閻的左眼角跳了跳。
  這時鬼王慕修偏頭過來,另一只沒讓宋閻握住的手擡起,他想去摸宋閻的臉。
  但還未碰及,就又讓宋閻握住了,然後慕修的眸光便羞澀了。
  宋閻好好喜歡牽他的手呀,兩只手都要牽呢。
  宋閻抓著鬼王的手,下意識捏了又捏,他沈著面色問道,“是陳城樹害死你的嗎?”
  話落,少女鬼周身的陰氣瞬間濃郁,她臉色也轉變成厲鬼才會有的灰白,頭發飛舞,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惡念和殺意。
  絕大多數的鬼都是從人轉變過來的,但鬼和人終究是兩個不同的物種,它們始終無法像人那樣擁有強大的自控能力,各種負面情緒說爆發就爆發了,比如黑眸鬼王慕修,比如眼前的少女厲鬼。
  少女鬼的反應就是她的答案了,害死她的,就是陳城樹無疑了。
  “他應該還有幾天就能醒,”宋閻無視少女鬼愈發淒厲可怖的厲鬼模樣,對於少女鬼複仇的能力也有了大致的推測。
  陳城樹是讓她從三樓推下沒錯,但他家樓下有樹,有草坪,他還是先摔到樹,再摔到草地上。
  摔斷腿什麼的不奇怪,摔成植物人的幾率不大,他現在昏迷不醒,很大程度上,還是少女鬼在幹擾。
  她的能力相對其他厲鬼來說,弱了好些,隨陳城樹身體狀況漸好,她就無法繼續施加影響了。而這也是少女鬼眼前焦慮的。正因為如此,她才冒險違背她生母的叮囑,來見宋閻了。
  “他殺死我的,我要報仇,我要報仇……”
  少女鬼的長發狂亂飛起,整只鬼身幾乎讓那個灰黑色的氣體溢滿,而這於她決不是什麼好事,或許能讓她的能力得到一定加成,但她要付出的代價一樣會很大。
  除個別有特殊奇遇的厲鬼外,其他厲鬼最後的結局都只有消亡,徹底消亡於陰陽兩界。
  “我可以幫你,但你要盡量配合我。”
  宋閻眉頭蹙了蹙,少女鬼身上散發出的氣息,並不讓他喜歡,但能讓她超度,就只能是幫她報仇,讓陳城樹繩之於法。
  然而少女鬼已經讓惡念控制住神智,她幽幽掃一眼宋閻,就又要隱去了。
  “你不相信許嬸兒嗎?”宋閻不得已提到少女鬼的母親,這世間唯一一個記住她,並時時刻刻為她感到悲傷的人。
  “你想和她說什麼,都可以告訴我,我可以為你們轉達……”
  少女鬼即將要充斥往腦門的灰黑之氣,瞬間凝滯住,再緩緩散去,她眼眶的淚珠接連滾落,她輕輕地問道,“真的嗎?可是她不要我了呀……”
  “真的……”
  一個多小時後,宋閻拉著慕修出現在小河鎮百富路99號人家門口。
  敲了好一會兒門,一個身形微微佝僂的老婦人把門打開,她掃一眼宋閻,眸光里滿是陰霾,生人勿近。
  宋閻沒有多廢話,他直接道,“我找到她了,你相信我,就隨我來。”
  老婦滿是陰霾的眸光里,明亮驟起,她嘴巴張了張,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機械地連連點頭。
  “帶一身她以前的衣服,我幫你燒給她換上。”宋閻再補充一句,同時也給老婦一點單獨消化這個消息的時間。
  “好,好……”艱澀難聽的回答傳來,老婦蹣跚著身體往樓上去。
  宋閻沒有跟進去,他站在門邊等著。
  小半個小時後,老婦帶上少女鬼的衣服,也給自己稍稍打扮了一下,跟在了宋閻身後,神色似哭似笑,難以辨述的複雜。
  “閻閻,難過……”鬼王慕修輕輕低語著,他執起宋閻的手,揉了揉,似乎要揉去宋閻心頭被勾起的那些艱澀。
  宋閻掃一眼臉上情緒跟著明顯不郁的慕修,他低低回道,“還好。”
  生離死別……是作為人逃不過的宿命,看開了也還好。不過,他遠沒到真正能看開的年齡,他正在努力看開中。
  他和慕修是先把少女鬼帶回家安頓了,再過來找許嬸兒的。
  少女鬼明顯也想見她生母,但卻糾結於死前的執念,說什麼也不肯回她自個兒家。
  沒辦法,宋閻只能把她先帶回自己家,等她和許嬸兒的誤會解開,到時候根本不用他趕,她也會跟著回去的。
  回家後,宋閻先把少女鬼要求的衣服用特殊法子燒去給她,然後他才開始給少女鬼和許嬸兒傳話。
  少女鬼的哭聲,許嬸兒的哭聲,母女想擁抱卻抱不著彼此,只能對著宋閻哭泣不止。
  宋閻並不阻止她們借哭泣來發泄心中堆積的情緒,但他也沒忘了他找少女鬼的真正原因。
  “許嬸兒,小蕓說,她沒生你的氣,她後悔了。”
  後悔不該和自己生母置氣,就離家出走,後悔沒聽許嬸兒話,就和同學早戀交往。
  在隔壁被黃婆叫來,聽了好一會兒許嬸兒哭聲的王德光,也一起過來,聽宋閻仔細轉達少女鬼的話。
  她和許嬸兒吵架後離家出走,先到了公車站,可公車停運,她便打算自己走到城里生父家去,夜路不好走,她扭了腳,又在夜里被一醉鬼嚇得走錯路,一路到郊區外的河道堤壩附近去了。
  陳城樹就在那里遇到崴腳的許蕓蕓,他一開始待她還算友好,背她到廢棄的農蓬里,還要去給她找藥什麼的。
  “我請他幫忙給……陳禮傳話,他臉色和語氣似乎就不好了……”她的秘密男朋友並不是陳城樹,而是陳城樹的堂弟陳禮。
  一年前,陳城樹的成績長相都屬於中等水平,陳禮卻是小河鎮里從小有名的典型“別人家”的孩子,成績優異,長得也還不錯,一般說起陳家,更多人會先想到陳禮,而非陳城樹。
  少女鬼許蕓蕓的語氣里多了明顯的畏懼之色,和陳城樹提到陳禮之後,就是她噩夢的開始。
  陳城樹一改之前的友好,對她又打又罵,並開始施暴,她在反抗中,頭撞到一塊石頭,昏死過去。
  “再醒來,我就在一個很小的石頭洞里,我腦袋疼,一直哭,流好多血,但陳城樹沒管我,他拿刀子割我,拿斧頭砍我……好疼好疼。”
  顯然,許蕓蕓撞到頭後,並沒有立刻死去,但陳城樹已經被嚇得瘋魔,全然不顧許蕓蕓尚存的生息,不管不顧地開始分屍拋屍,給自己善後了。
  少女鬼許蕓蕓的神色狂亂無比,顯然,她變成鬼之後,臨死前的疼痛和恐懼一直伴隨她到現在,她不僅恨陳城樹,也害怕他。
  “媽媽,蕓蕓好疼,好疼……”少女鬼許蕓蕓伏在許嬸兒身側,周身的鬼氣又開始不受控制了。
  “我的女兒,我的女兒……”許嬸兒已然泣不成聲了,許蕓蕓死得多慘,在找到她屍體時,法醫已經告訴過她了,但每次想起,她都能再次痛不欲生。
  但宋閻讓黃婆把王德光找來,就是不想許嬸兒失去理智,做出對她自己不利的事情來。
  確定了第一案發現場,再找到農蓬周邊符合許蕓蕓描述的石頭洞並不難,那里面就有關鍵性定罪的證據。
  王德光一臉唏噓地從宋閻的小院離開,集合人手,連夜辦案。
  天色黑沈下來,宋閻送許嬸兒和許蕓蕓回家。
  在她們把門關上前,他還是沒忍住叮囑了一句。
  “許嬸兒,小蕓跟你回家了,照顧好她,也照顧好你自己。”
  “謝謝,謝謝……”許嬸兒除了道謝不知道能和宋閻說什麼,但無疑宋閻給了她繼續活下去的希望。
  宋閻點點頭,目光在少女鬼許蕓蕓身上少許停留,他往郊區房子的方向走去。
  在王德光把陳城樹伏法之後,少女鬼許蕓蕓能在許嬸兒身邊停留多久,宋閻不知道,也不打算管了,那是她們之間的緣分,一人生,一人死,也是緣分。
  “閻閻,難過……”鬼王慕修偏頭看宋閻,努力辨認宋閻此刻的情緒,像是難過,又不大像。
  宋閻聞言偏頭迎向慕修的目光,他嘴角微微彎起一點弧度,算是笑了,他輕聲道,“謝謝你,慕修。”
  因為慕修的陪伴,這次他沒感受到太久那種過分壓抑的情緒,他也不知道他和慕修的緣分能繼續多久,但這也是他們的緣分。
  一切,隨緣。
  回到家里,宋閻先去給自己煮了碗面,一天下來,他全然忘了吃飯,現在停下來,才發現餓得慌了。
  宋閻夾起一筷子掛面,轉身又從塑料盒里取出一只碗,鍋里剩下的面夾到碗里,就連青菜都分了一半。
  兩碗面放到小桌子上,宋閻轉身到倉庫里一趟,隨後飯桌上一根特質香點上。
  他自己也坐好,並看向身側不明所以的慕修,“坐那邊吃,不許挑食。”
  鬼也會餓,宋閻早就知道,只是過去的他,連他自己都難吃飽穿暖,根本不可能有余錢去供養那些鬼們。
  現在有點余錢了,他還是沒打算那樣做。他不是什麼壞人,但也稱不上是善良的人。
  這一碗給鬼王的素面,不是因為善良,而是因為原則。慕修這一天的陪伴情分,他打算用一碗面了結了。
  不知個中原因的鬼王慕修,已經按照宋閻的話,乖乖坐下,然後看著香和面有些遲疑,他也討厭吃面和青菜啊。
  宋閻端著面一邊吃,一邊擡眸看慕修。
  那邊原本不想吃的慕修,終於端起面來了,他身前的碗和素面還在桌上,但慕修手上多了一碗面,他劃拉劃拉地吃著,在宋閻吃完前,他也把面都吃完了。
  “好吃,”慕修臉上揚起笑容,飄到宋閻身側,並把腦袋湊近了。
  言不由衷的誇獎,因為他這一湊近,也變得略微有說服力起來。
  宋閻擡手在慕修的頭發上揉了揉,揉完了,他才發覺他這個動作比之前都要習慣和熟練許多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黑眸慕修:聽說你打算用一碗青菜掛面了結我們的情分?
宋閻:沒……沒有的事……
黑眸慕修:乖,不怕。
宋閻:……

  ☆、第010章

  宋閻收回手,把他對面那碗看起來分外沒食欲的面,端回來,三五口吃完,洗碗洗鍋,回樓上睡覺。
  而到了夜里,依舊有一雙涼涼的手,捂住了他的耳朵,稍稍遮去一些絮絮鬼語。
  宋閻沒再試圖睜開眼睛,確認身側的是哪個慕修,他僵著身體沒動,沒多久,他就睡沈了。
  其實大抵,宋閻也弄明白了,慕修人格分裂的可能不大。
  他這種全然光明和黑暗的表現,更類似少女鬼平靜時和化成厲鬼時的區別,只是慕修更加極端了些,不是黑暗面的極端,而是光明面的過分極端,過分純良無辜。
  對於這點,宋閻都不知道慕修是怎麼想的。一般來說,鬼和鬼王會希望自己黑暗面無限放大,能力也隨之放大。但顯然,慕修不是這樣想,這樣做。
  宋閻想,或許慕修本來就是個性格奇特的鬼吧。
  第二天沒人再來暴躁敲門,宋閻睡到自然醒,然後起來煮飯,吃飯,看書,在黃婆接到新活兒前,他都準備這樣過的。
  只是在宋閻原本的暑期計劃之外,多了一只寸步不離跟在身側的鬼王。
  在宋閻帶著鬼王慕修過他們的日子時,鎮上關於陳城樹是殺人犯的消息已經傳開了,出乎了所有認識陳城樹的親朋鄰里們的意料,他們居然和殺人犯走得那麼近過……尤其是孟強,受驚後還病了一場。
  後續的審判這些,宋閻偶爾從黃婆那里聽一耳朵,沒再多關註。
  人已經被害死了,這些報應,於許蕓蕓,於許嬸兒根本算不上補償。
  “閻閻,做什麼?”
  鬼王慕修蹲在宋閻身側,看宋閻穿著水鞋,裸著雙臂在攪和泥巴。
  宋閻掃一眼慕修,沒有立刻應答,在將泥巴弄得差不多後,他去宋老漢家,把制陶的用具借過來,他要自己制作陶罐子。
  “哢!哢!”幾聲,這一批制作的陶罐子全碎了。
  宋閻將碎片處理好,吸取經驗教訓,開始第二批的制作。
  宋閻攪和黃泥的動作一頓,鬼王慕修把手覆在了他的手上,並且拿那種無辜又乖巧的眼神瞅他。
  “不用你幫忙,”宋閻說著,心中輕輕嘆一口氣,也沒強制要把慕修的手挪開。
  許久過去,宋閻的手早讓黃泥沾滿,慕修的手依舊幹幹凈凈。
  不過,慕修依舊很高興,他可不是想玩泥巴,他是想牽宋閻的手呢。
  第二批制作,只有兩個勉強成型能用,宋閻吃點東西後,繼續用大早起去挖來的剩余黃泥制作了第三批。
  傍晚時,一連七個罐子擺在慕修身前,宋閻輕語道,“挑一個。”
  無疑,他忙活了一整日的陶罐子就是給慕修做的。
  黃泥是河道沿路陰氣最重的土,水是小河上遊地陰之處挑來的水,現學現做,才弄了這些罐子出來。
  慕修看看宋閻,又看看這些陶罐子,遲疑了又遲疑,他才指了一個看起來略微結實點的罐子。
  但隨即,他蹲到宋閻腳邊,腦袋低著,語氣也低沈無比,“不分床……”
  宋閻無視他這又裝委屈又裝陰沈的模樣,他拿起慕修所指的那個陶罐子,開始用毛筆沾特質水,畫上特殊符號。
  一邊畫,宋閻一邊低語道,“總是跟我見天日也不大好,覺得不舒服就去里面待一會兒。”
  怎麼說慕修也是好幾百年的大鬼王,又從他的原生地慕宅里脫離出來,時間久了,多少會有些影響。
  宋閻也是猶豫了又猶豫,才來弄這個陶罐子的。
  宋閻沒等慕修過於遲緩的反應,畫好這些罐子後,他把剩余的送去黃婆家,放她那兒寄賣。
  “許嬸兒有過來找你,你順便拿一個給她,剩下的,你放著賣,賣出去了,你再給我記在賬上。”
  宋閻沒少從黃婆這里買東西,當然,也沒少弄東西給黃婆賣,基本一年到底了,他們才一起合一次賬目,結算清楚。
  “行,”黃婆點了點頭,手上繼續戳她的黃紙,眸光擡起,她目送宋閻離開,過於慘白的臉上露出少許悵然之色。
  宋閻似乎和那鬼王相處得不錯……對此,她不知是該喜該憂啊。
  宋閻回到家里,鬼王慕修也將宋閻的善意理解得差不多了,他又羞澀又興奮地和宋閻求證道,“閻閻,修,禮物?”
  宋閻面色上也多了少許不易察覺的別扭,但轉瞬不見,他點了點頭,“算是……謝禮。”
  因為鬼王慕修每晚殷勤地給他捂耳朵,他這段時間睡得不錯,他從不輕易欠人或鬼什麼,想來想去,能給鬼王慕修做的,也就是這個了。
  當然,他也憂慮過,他這一行為,會否給自己帶來什麼不可預測的後果。
  憂慮過,但他還是做了。
  “喜歡,”慕修毫不猶豫就把腦袋湊上來,他貼了貼宋閻的臉頰,不等宋閻反應,他自己先嚇到飄到床頭角落里去了。
  身形頓住許久的宋閻,緩緩擡手摸了摸自己被又貼又蹭的右臉,他呼出口氣,轉身去衛生間里收拾自己,全身上下臟兮兮的,估計只有臉還算幹凈……
  而這或許是慕修突然貼他臉的原因?
  宋閻一邊洗一邊思考,洗完出來,慕修也從床角里出來,他坐在宋閻的床尾除,側身,腦袋對著窗戶。
  宋閻將頭發擦半幹,他走過來坐到慕修身側,把窗臺的小臺燈打開,拿書過來繼續看。
  沒多久,他身後就貼近一個涼涼的身體,並有一雙微涼的手,環過了他的腰,宋閻眼皮不帶擡一個。
  “放開,去罐子里,或者去床上躺著,我要看書,不許鬧。”
  一秒,兩秒,三秒……一聲低笑從耳邊傳來,宋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那雙微涼的手,從腰間滑到了胸口,宋閻讓自己的心跳聲出賣了。
  他從浴室里出來,就發現十多分鐘前乖巧會害羞的慕修,變成那個黑眸鬼王慕修了,還真是喜怒不定啊。
  “你要做什麼?”宋閻將書合上,他偏頭對上他頸側慕修看過來的目光。
  相比第一次在夢里相見,他已經沒那麼怕這個慕修了。
  而他此刻心跳依舊過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們的姿勢太過親密,太過別扭了。
  “沒什麼,”慕修語調里帶著少許笑意,從後背擁著慕修的動作卻沒有任何要改變的意思。
  宋閻沒有再說話,當然,他也沒有自不量力地反抗。
  十分鐘過去,鬼王慕修自覺放開了他對宋閻的束縛,轉而只將腦袋靠到宋閻的肩頭,眼睛緩緩閉上。
  宋閻偏頭看去,對著這樣閉眼的慕修,有些無法分辨他恢複正常沒有。
  他不自覺盯著慕修看了好一會兒,才把頭轉回來,隨後拿過手邊的書,繼續看。
  到了夜里十一點,黃婆那邊搬來的舊書全部看完了。
  宋閻對於這麼多日看書沒總結出什麼特別的心得,就先確定了另一點,那就是無論慕修怎麼變化,似乎都喜歡貼著他。
  也虧得鬼沒什麼重量,否則他被靠了一晚上的肩膀,估計得發麻了。
  宋閻想著推開慕修的腦袋,他趴回床鋪躺下,沒多久,他身側就又多了那熟悉的涼涼觸感,一雙手緩緩捂上他的耳朵。
  “宋閻……”鬼王慕修輕輕喚了一句。
  “嗯?”宋閻眼睛閉著,鼻息間輕應了一聲。
  慕修嘴角微微揚起,目光不斷在宋閻閉著的五官上流連著,近乎癡迷。
  宋閻沒戒備多久,就沈沈睡著了。而這同樣說明,他對於鬼王慕修的戒備越來越少了。
  終於,在宋閻放暑假的第十天,黃婆給他們三人組接到了新活兒。
  接活兒的地點在隔壁市,而這也是他們第一次把生意做出九城地界,按黃婆的說法,是老客戶帶來的新客源,而新客源直接擴展出九城去了。
  “那邊說了,路費和食宿費他們出,來回兩三天時間吧。”
  到隔壁市,他們小鎮有直達的車,兩個半小時路程,幹活麻利點,一天內來回也不是不行,不過這次的客戶不僅請了他們,道士和尚也一起請了,幾場法事連著做,食宿也一起給他們安排了三天。
  按照黃婆和宋老漢他們的性子,肯定得住夠了吃夠了才回來,人家都安排了,哪兒能浪費呢。
  “明兒早上六點出發,你也回去準備準備。”
  黃婆笑瞇瞇地對宋閻揚揚手,虧宋閻陰陽眼的福,他們三人組合的名頭算是打開了,否則這等好福利的活兒還真不定找上她呢。
  “嗯,”宋閻點點頭,臉上沒什麼喜怒,“丘雲市……”
  “嗯?”鬼王慕修輕輕疑惑了一句,並把腦袋湊近了繼續瞅宋閻。
  “沒什麼,”宋閻搖搖頭,他低眸掃一眼他和鬼王慕修緊握的手,緩緩放開,他揣回兜里,繼續上樓。
  慕修飄著跟上來,對於宋閻不牽他的行為,十分不能理解,“閻閻,生氣?”
  他自覺沒有惹宋閻生氣呀,怎麼宋閻就不牽著他了呢。
  “沒有,”宋閻低語回答,他偏頭看慕修,似乎要從慕修那清澈的眼底看出點什麼。
  慕修坦然面對宋閻的打量,眼睛彎了彎,他笑了,毫無陰霾,幹凈明媚。
  

  ☆、第011章

  宋閻迅速收回目光,他走入房間,拿出他的初高中六年都沒用壞的二手大背包,開始收拾明兒出門的行李。
  “不牽?”慕修跟上來,委屈巴巴地追問著,並把他過分修長好看的手,在宋閻眼前擺了擺。
  慕修糾結呀,他手應該不難看,不難牽,宋閻沒有生氣,為什麼不牽了呢。
  “再說,”宋閻輕輕拂開眼前的手,他轉身繼續把兩身衣服,兩本書,一些特殊用具放到背包里,當然也還有他給慕修做的那個特質陶罐子。
  十分鐘後,宋閻大致就將明日要出門的行李收拾好了,他回頭,慕修已經縮到他床頭的角落里,自己生悶氣去了。
  宋閻瞅他兩眼,卻沒有要過去哄的意思。
  他覺得他不能太慣著慕修了,免得慕修越來越把這兒當成他自個兒家,完全不想走了。
  鬼王慕修倒也沒有真的生氣,他只是突然弄不明白宋閻的想法了。
  毫無預兆,突然不牽就不牽了……嗯,還是有點兒生氣的。
  宋閻坐在窗臺位置,還沒拿過書,一個涼涼的身體從身後貼上來,他相比之前幾次爭氣許多,在那只手悄然要滑入他衣服里時,他才準確地將它捉住。
  宋閻偏頭挑眉,看向臉色陰沈沈的黑眸鬼王慕修,他反問道,“生氣了?”
  他也不明白他就沒牽慕修的手一會會兒,這有什麼好生氣的呢。
  黑眸慕修很確定地給宋閻點了點頭,並再言語確定一遍,“嗯,生氣。”
  鬼王都是這麼幼稚的嗎!宋閻心中無語著,但他相當知道適可而止,頭偏回去,他低語道,“明兒再牽。”
  “好,”鬼王慕修眉梢微微挑起,勉強滿意這個答複,距離明天的零點,只剩四五個小時,獨居數百年的鬼王慕修表示,他能忍。
  不過,忍了的慕修也沒再飄回床角里,而是又將腦袋擱在慕修的肩側,和宋閻一起看書,一本論怎麼捉鬼的書。
  宋閻倒不擔心慕修看到什麼不該看的,這些書若能把慕修嚇走也是好的。
  又一頁翻過,宋閻低語道,“明兒出門幹活,你要跟著可以,但不許搗亂。”
  連不牽手一會兒都要生氣,宋閻默默放棄原本要勸慕修留家里的那些話,轉而叮囑起慕修隨行的一些註意事項。
  “嗯,我聽閻閻的,”黑眸慕修緩緩瞇起眼睛,他很喜歡這樣抱著宋閻。
  宋閻話語頓住,他回頭看向慕修,卻還是那個黑眸鬼王慕修,宋閻又默默把頭轉回去。
  幸好他早就看透這只喜歡和他裝模作樣的大鬼王了,不然這時候肯定得被顛覆的厲害,黑眸鬼王怎麼能給他擺這種……乖巧的表情呢。
  宋閻繼續叮囑,“黃婆的東西,你不要亂碰,她比起一些坊間神棍騙子,還是有些能力的。”
  “嗯,我聽閻閻的,”慕修依舊這樣回答,環在宋閻腰側的手,悄然握緊。
  “還有……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黃婆和宋老漢是我的朋友,你絕對不能傷害他們。”
  這話宋閻早就和慕修交代過,但為了防止慕修沒當回事兒,他還是要再強調一遍。
  出門後,慕修與他們的接觸自然就變多了,宋閻無法不有這些擔心。
  慕修這回就沒應那麼快了,他對於隔壁那倆人並未怎麼上心過,現在看宋閻對他們這麼在意,更讓他不爽了。
  “慕修,你答應過我的,”宋閻偏頭,對上鬼王慕修的眼神,心跳忍不住再次雀躍起來,但他沒有向之前那樣快認慫。
  慕修勉強點了點頭,他看著宋閻的目光,眸色也很認真,“我可以答應你不傷害他們,但我也不會主動保護他們。”
  宋閻的異色雙瞳里,有絲絲詫異閃過,他對著慕修點了點頭,喜出望外,“這是當然的。”
  不傷害無辜的人,是宋閻的原則,保護人並不在他的原則內,他也不會拿這個去要求慕修。
  慕修能這麼快答應,全然在宋閻的意料之外。
  慕修盯著宋閻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才再安分地貼回宋閻肩側,眼睛瞇起,再緩緩閉上,他在小憩。
  宋閻繼續把書溫習一遍,放到一邊,他偏頭看一眼似乎睡沈的慕修,緩緩起身,並將慕修半拉半抗回床上。
  關了燈,他自己也在床上躺好,而他身側的慕修似乎還在睡著沒醒。
  又半個小時過去,宋閻悄悄側身過來,然後拉住了慕修的手緩緩托上自己的臉頰,再給捂在耳朵上。
  突然點亮“自給自足”技能的宋閻,沒多久就睡著了。
  而看著是睡沈的鬼王慕修,嘴角微微彎起,心情更加好了。
  身側的小家夥,別扭又有趣,他當真越來越癡迷其中了。
  早上五點一過,宋閻醒來,他身側的鬼王慕修也跟著揉揉眼睛起來。
  宋閻盯著他看兩眼,自覺把手伸過去。
  慕修握住,表情不多的臉上,由心而發的幸福感依舊很明顯,“閻閻,早。”
  “早,”宋閻回了一句,心情還算不錯。
  他放開慕修的手,先進衛生間洗漱,然後給自己和慕修煮碗面,再簡單盤點一下行李。
  時間堪堪六點,他拉著慕修到黃婆家里,幫她搬一些特殊用具到宋老漢自制的竹簍子里。
  準備妥當,他們各家鎖門,一起步行前往小鎮的公車站。
  黃婆穿著她厚重的千戶衣,難得沒扇子扇個不停,宋閻周身堪比低三四度的空調房,讓她好受許多。
  黃婆給宋閻一個眼色,宋閻點了點頭,黃婆面色少許糾結,又再坦然起來。
  罷了,看樣子,他們暫時是擺脫不了那鬼王了。
  這鬼王還能幫忙宋閻一起制冷,也不算完全有壞處吧。
  車票買好,他們檢票上車後,很自覺坐到最後面那排位置。
  宋閻身側空了個位置,不過這麼早,座位坐的人根本沒滿,也不會有人要來他們這兒擠的。
  慕修扒著窗戶看了好一會兒,表現了一只第一次出門鬼的新奇,以及昨兒他答應宋閻的安分乖巧,全程乖乖坐著,沒亂飄,沒搗亂。
  黃婆和宋老漢上車後,就都補覺去了,宋閻沒睡,他腦袋微微側著,算是靠在了慕修的肩側。
  對於丘雲市,宋閻是有清晰且深刻的記憶,他流浪到小河鎮的前一站就是丘雲市,並在那里待過近一年的時間。
  九歲到十歲,有些事情想忘記都難。
  宋閻心中輕輕嘆口氣,他應該是想多了,這麼多年過去,那些人認出他的可能不大,他們碰到的可能更小,他此刻的思慮似乎不大必要啊。
  “慕修……”宋閻輕喚一句,聲音極低,估計黃婆也沒能聽清楚。
  但看著窗外的慕修立刻回頭了,“修,在。”
  “嗯,”宋閻輕應一句,嘴角微微彎起,忽然有的那點低沈,也隨慕修的回應,散個幹凈了。
  此刻的宋閻依然沒有發覺,慕修之於他,和其他鬼都不一樣了。
  高速公路下來,又再開了一段,車到丘雲市的客運站停下,他們到了。
  他們拿好行李,走到客運站出入口沒多久,就有一輛轎車停下,上面走下來一個五六十歲的西裝老人。
  “您幾位是從小河鎮來的師傅吧,”西裝老人對黃婆笑了笑,並揚了揚手,司機從車上下來,把後備箱打開。
  宋老漢把他的竹簍子以及黃婆的行李放到後備箱里,宋閻的背包還在手,且沒有要放的意思。
  不等西裝老人和司機開口,宋老漢“嘭”一聲,將後備箱合上了。
  “……這是老宋,這是小宋,”黃婆和西裝老人寒暄著,簡單給他介紹一下宋老漢和宋閻,隨後他們坐上車。
  宋閻最後上車,他抱著背包坐上。
  慕修再跟上,可他瞅著後座讓坐滿的位置,以及宋閻看過來的目光,只能委屈又可憐地鉆到宋閻背包的陶罐子里了。
  如果背包不是宋閻抱在懷里,要讓慕修鉆陶罐子估計不大容易,之前在家的時候,宋閻就沒見慕修鉆過罐子,現在委屈巴巴地去鉆了,宋閻還得煩惱過會兒怎麼“補償”他。
  宋閻先見之明,省去好些不必要的麻煩。
  宋閻抱著背包,輕輕拍了幾下,算是在安撫慕修。
  而這也還真是慕修第一次鉆陶罐子,里面比慕修原以為的要舒服多了,陶罐子又還在宋閻的懷里,慕修的那點不情願漸漸散了去。這是宋閻送他的第一個禮物呢。
  半個多小時候,小轎車在丘雲市富人區的一棟別墅前停下。
  西裝老人姓李,是他們這次做法事家里的管家之一,他服務的主家也姓李,是丘雲市有名的大財閥李運。
  而這棟別墅並不是李運的住所,只是他名下的一個住處,這次用來給他們這些“高人”們住,除了黃婆宋閻他們,還有雲遊至此的師徒倆道士,以及丘雲市名寺的四個和尚。
  他們從小河鎮清早坐車趕來,自然沒有就在本市的和尚道士們來的快。
  一樓二樓的房間已經被他們占了,宋閻三人直接住到三樓,一人一間,房間不算特別大,但里面該有的都有。
  別墅里還配備了一個廚娘,一個司機,負責他們這三日的飲食和接送。
  他們上樓的時候,一樓和二樓什麼動靜都沒有,以為要和這些同行好好寒暄套話的黃婆,突然無用武之地了。
  三人各自回房,門關上,宋閻坐到床邊,把背包打開,里面的陶罐子抱出,才放到桌上,一團涼涼的觸感直接落了他滿懷。
  慕修仗著自己是鬼,沒什麼重量,直接坐到宋閻的大腿上,並微微佝著身體攬住了宋閻的脖子,琥珀色的眸光滿滿是委屈和依戀,“閻閻,黑,不喜歡……”
  鬼會怕黑,宋閻從心底里表示不相信……
  宋閻感覺到少許頭疼,他最不會的就是哄人,不,是哄鬼了。
作者有話要說:  (求收)小劇場
妮子君(舉手):這里有一只撒嬌鬼!!!還有,還有……小宋宋學會自給自足了喲!!!
慕修:閻閻真棒!
宋閻:…………(他好像被威脅了……)咳,看熱鬧的,順便收藏一下吧。

  ☆、第012章

  宋閻將手邊的背包放到地上,他雙手往後一撐,微微後仰,臉色努力擺正。
  “後座就那點位置,黃婆和老宋年紀大了,我們也不能讓他們擠吧。”
  他不能什麼都慣著慕修,他要和慕修好好講講道理。
  慕修繼續瞪著他分外明亮好看的眼睛看宋閻,腦袋輕輕一偏,似乎不能完全理解宋閻的話。
  宋閻自認為無懈可擊的表情瞬間破功,愁色爬上他的眼波,他心中輕嘆一口氣,策略“先發制鬼”失敗。
  “我知道,你這次很乖,我不應該說你……”
  宋閻說著,他的右手緩緩擡起,在慕修的頭頂揉了揉,“乖……”
  慕修臉色沒什麼變化,但他的眸光轉瞬間被羞澀溢滿了,可這回,他沒再不爭氣地飄遠,而是輕輕顫著身體,然後緩緩靠到宋閻的肩頭,環著宋閻脖頸的手也握得更緊了。
  噠噠噠……宋閻誇他乖了呢。
  慕修害羞了,宋閻面色也沒好多少,對著一只喜怒不定的鬼王誇“乖”,這也很考驗他的心臟和承受能力啊。
  但不得不承認的是,這聲“乖”,沒他想象中那麼難以開口,慕修總體表現確實算得上是“乖”了。
  十分鐘後,宋閻推了推慕修,總算發覺他們這樣的姿勢太不對了。
  “你下來,我……我收拾一下行李。”
  黏噠噠的鬼王慕修繼續磨蹭了一會兒,他才坐到一邊的床鋪上,意猶未盡地看著宋閻,他還沒抱夠呢。
  慕修眼巴巴地看過來,還未開口,宋閻就自覺握住了他的手。
  宋閻握住慕修的手,將他拉起,再放開,隨後他揚了揚被子,再翻半邊過去,背包放衣櫃里,陶罐子放到床頭避陽的角落里,兩本書放到書桌上,宋閻便收拾好了。
  隨後,宋閻又把手伸過去,慕修握住。
  宋閻看著他們交握的手,沒再自尋煩惱去糾結這點,愛牽就牽著吧。
  他坐下看書,慕修也跟著他坐下,並很習慣就把腦袋湊上來,和他一起看。
  宋閻大抵習慣了這只鬼王的好學,他隨意翻看著,消磨時間,等黃婆掌握好大致的情況後來找。
  “叩叩叩……”
  房間門被敲響,宋閻擡眸,幾許異色閃過,這敲門的節奏和輕重不是黃婆,也不是宋老漢。
  書放回書桌,並翻轉到純黑色的底面去,宋閻拉著慕修起來,七八步走去,將門打開一拳頭左右的縫隙。
  一張帶著幾許矜持驕傲的年輕面孔出現在門外,來人年歲在二十三四左右,他探過頭來,似乎想往宋閻房里看什麼。
  然而回應他的,是宋閻將門又合到倆指頭大小的縫隙,慕修也讓宋閻往門後推了推,無一絲可能暴露在青年的視線中。
  “什麼事?”
  宋閻的神色和語調都很冷,青年身上的氣息,讓他有一種遇到同類的感覺,但這並不表示,他會對他有什麼好感。
  “啊……沒什,啊,不對,吃,吃飯了……”
  一身道士服的青年對上宋閻的眸光,倨傲轉瞬不見,臉上浮現少許紅潤之色,他贊美道,“你的眼睛……很美。”
  一黑一藍的異色雙瞳,內蘊至純陰氣,很妖異,也很漂亮。
  青年道士的尾音還未落下,宋閻就已經把門完全帶上了,一股激蕩起的冷風刮得青年鼻子疼。
  他摸了摸鼻子,嘴角的笑卻未散去,他轉身去敲隔壁宋老漢的門。
  門關上,宋閻轉身,下意識就將要爆發的黑眸鬼王慕修鎖腰抱住,“慕修,冷靜,冷靜……”
  他們是來賺錢幹活的,可不是來和人結怨的,青年道士言語神色輕佻了些,但並未真正傷害到他分毫。
  宋閻想不出慕修去發難的必要性,更重要的是,李家這次好本事,這棟房子估計沒幾個普通人,他不想慕修鬼王的身份暴露,成為眾矢之的。
  “你昨天答應過我,你不能給我搗亂,”宋閻的額頭抵在慕修的耳側,手稍稍放開一些,在慕修後背拍撫著,“冷靜,冷靜……”
  黑眸鬼王慕修周身的低沈氣壓,在宋閻毫不氣餒的安撫中,終於恢複到一定正常水平,但宋閻自己的心跳聲卻未能平息。
  “我不給你搗亂,”黑眸慕修低聲說著,他手擡起在宋閻的後頸上揉了揉,“不怕……”
  宋閻松下口氣,他站好,看向黑眸慕修幾秒,他拉住慕修的手,他們坐到床上,繼續對話。
  “他們應該是發現你了……你暫時就待在罐子里,我會隨身帶著。”
  宋閻此刻的心情遠比他面色表現出來的要紛亂,但他下意識的反應,就是他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合適的時候,他會幫助慕修超度,但絕非把慕修推給其他人。
  黃婆給他看的書里,提及不少以鬼王為材料的陰詭邪術,他一方面擔心慕修亂來,傷及無辜,另一方面也擔心慕修會被傷害。
  “你相信我,好嗎?”
  宋閻看著慕修的眼睛,第一次沒有試圖去隱藏起自己的情緒,已經無需再確認,他把慕修當做他的朋友了。
  慕修並未立刻應答宋閻的話,他的手擡起,落在宋閻的肩側,緩緩移去,撫上宋閻的頸側,感受到宋閻身體少許克制的僵硬,他嘴角微微彎起,“好,我聽閻閻的。”
  話落,籠罩在慕修身上的那些黑暗氣息全然散去,便是那眸子也恢複成清澈透亮的琥珀色。
  他緩緩湊近,貼了貼宋閻的臉,神色也變回乖巧的模樣了。
  宋閻在心中為自己哀嘆一聲,但行動上卻沒拒絕慕修的親近。

  ☆、第013章

  “叩叩~叩叩~”
  宋閻走過去,把門打開,黃婆和宋老漢在門外,宋閻讓他們先進來。
  “李運的小兒媳婦難產死了,未免陰魂不散,這才請了我們三撥人過來。”
  這只是李家對外的說法,李氏老宅那邊近來是否發生過什麼特殊狀況,並不清楚。
  黃婆坐在房間的沙發上,一邊說著,一邊毫不吝嗇地表現她對沙發這種家具的稀罕,“可真軟啊,舒服,舒服……”
  稀罕夠了,黃婆再道,“今晚開始是靈覺寺的和尚,明兒是那倆道士,後天是我們。”
  基本算按照他們到來的順序排的,但黃婆人老成精,可不會輕易給人當冤大頭。
  “傍晚我們一起過去看看,沒什麼情況,早點回來,有情況的話……我去和老李說,咱們和那倆道士換換。”
  別看這順序好似是不經意,但其實他們三方人都知道,這最後做法事的,承擔的風險最大。
  日後若出什麼事兒,指不定就怪罪他們這最後上場的,把事情做“壞”了。
  當然若是沒什麼情況,最後就最後,那兩方算承了他們的情,日後再有什麼交集也好說話。
  話落,黃婆和宋老漢一起看著宋閻,他們這三人組里,關鍵時刻拿主意的還是宋閻,最重要的是,有沒有情況,得宋閻才能看。
  “沒什麼問題……”宋閻沈默片刻,點了點頭,他看向黃婆低語道,“你幫我打聽看看,這些人都是什麼來路,有什麼本事。”
  宋閻從有記憶點開始就在流浪,走過不少地方,但遇到的高人少之又少,絕大多數都是坊間神棍,到處騙吃騙喝為主業,能捉鬼辦事的極少。
  這一下子遇到兩撥有真本事的,他還真有些怕弄不清楚狀況。
  “行,這事兒包我身上,”黃婆說著目光四處轉悠,只是她今兒靈力依舊不大好用,並未感覺出來那鬼王在哪兒。
  長話短說,合計清楚後,宋老漢和黃婆下來吃東西,吃完回樓上時,他們順便給宋閻帶了吃的,宋閻和慕修就不下樓了。
  半個多小時後,黃婆端著食物回來了。
  “小道士來吃飯,一直瞅著樓梯口,估計在等你……”
  黃婆說到這兒,莫名覺得房間里更冷了些,她語速瞬間加快,“老道士沒出房門,和尚那邊也只有倆人來客廳里吃飯。”
  黃婆神色有些郁悶,感覺這次可能真碰到行家了,三方都遮遮掩掩的,藏寶似的。
  “我們就幹六百塊錢的活兒,別管太多……”
  黃婆思量著,對宋閻叮囑一句,隨後麻溜地離開這個冷氣忽高忽低的房間。
  門關上,宋閻擡手揉揉他頸側毛茸茸的腦袋,他揉著揉著,慕修的那點不高興就也不見了。
  倒還算好哄……宋閻心底里輕輕感嘆一句。
  拉起慕修,他起身拿出衣櫃背包里的特質香點上,和慕修一起把飯吃了。
  這之後一直到和黃婆他們約好的下午五點,他都帶著鬼王慕修待在房里。
  而這期間一只鬼都沒來找宋閻,這也是宋閻確定房里其他兩批人都不簡單的原因之一了,他自帶的招鬼屬性,在這棟房子里失效了。
  在之前在來路的車上,他見著好些馬路上的橫沖直撞鬼,往他這邊趕來的。
  現在,這些被他吸引來的鬼們哪兒去了?
  被宋閻再安撫地摸了摸頭發的慕修,乖乖按照約定鉆到陶罐子里,背包背上,宋閻拉開門出去,黃婆和宋老漢也幾乎同時出門來。
  他們下樓來,老道士和小道士更早幾分鐘在一樓的客廳里待著,看來他們也有要去李氏老宅看看的打算。
  “嗨!”小道士偏頭看過來,和宋閻擺手打了個招呼,說起話來也挺自來熟的,“中午你怎麼沒下來吃飯呢?”
  他臉上惋惜瞬間散去,略微正經起來,“對了,這是我師傅,德興真人,我還沒到有法號的修為,俗家名字林瑞錦。”
  他說話時,目光不離宋閻,完全無視了和宋閻一起下樓的黃婆和宋老漢。
  “宋閻,”宋閻對這師徒二人輕輕點了點頭,兩個字將他們打發了,他跟上黃婆和宋老漢的腳步。
  “你……”林瑞錦有些不快,宋閻對他們的態度也太敷衍了點。
  黃婆去找李家的司機商量安排車的事情,宋閻抱著背包倚在客廳的窗戶邊,宋老漢佝著背,跟在宋閻身側,倆人決定將沈默進行到底。
  林瑞錦嘴巴動了動,臉上的熱情緩緩散去,他坐下,一邊吃水果,一邊打量宋閻的背影,不,準確地說,是宋閻的背包。
  而他寬大的道袍袖袋里,一只巴掌大小的綠眸老鼠,翻騰個不停。
  這是三年前他和他師傅德興真人,偶然捕捉到的一只噬陰鼠,以陰氣鬼魂為食,對於鬼物的感知極其敏感。
  宋閻三人剛到來,上到二樓時,他的噬陰鼠就開始躁動了,這三人身上不是養了鬼,就是藏有陰氣濃郁的寶物。
  至於是哪種,林瑞錦還沒有完全確定,但他已經確定在三人中的誰身上了,毫無疑問,就是宋閻。
  林瑞錦盤算著,他身側的老道士德興,如老僧入定,什麼反應也沒有。
  十分鐘後,三輛車停在別墅門口,是來接他們這三批人的。
  四個和尚另外兩個也露面了,一老一少,看起來倒是沒什麼特別的,只是在他們走出客廳門時,十來歲的小和尚回頭看向了林瑞錦,又再看向宋閻。
  “阿彌陀佛,”小和尚念了聲佛,轉頭繼續扶著他師傅上車。
  宋閻等人也陸續上車,二十分鐘後,他們來到李氏老宅,李運最常居住的房子里。
  迎接他們的是那日給黃婆宋閻接車的李管家,以及數個傭人,他笑著道,“幾位隨我來,靈堂在這邊。”
  眼前的這棟樓不是,後花園側面的那棟一樓,才是他們這次做法事的地點。
  宋閻,黃婆,宋老漢三人跟在最後。
  “老師傅辛苦,麻煩您和幾位師傅再過來一趟了,”李管家和靈覺寺的老方丈挺熟,李運二媳婦死後,法事本就由靈覺寺的僧人們做的,一連念了七天七夜的經文,屍體也於月前入殮了。
  但這次,李家又去請了靈覺寺,還把多年不出寺門的前方丈光遠和他的關門弟子一起請來。
  消息靈通的李家,把在靈覺寺附近道館落腳的德興師徒也一並請了。
  李家估計覺得佛道都請了,就差個巫,這又再聯系了黃婆。
  不過,從李管家對待黃婆他們的信息透明程度,以及付的傭金方面看,黃婆他們就是請來湊個數的,他們的寶還是押在靈覺寺和雲遊道士的身上。
  黃婆和宋閻三人打滾至今,心里和明鏡兒似的,根本不用李家人暗示什麼,該問不該問的,他們都沒去開口。
  就按照黃婆說的,拿六百塊,就幹六百塊的活兒,順便蹭幾天飯。


  ☆、第014章

  靈堂後頭有一個小廚房和飯廳,那里準備了齋飯,吃好後,靈覺寺前方丈光遠和他的關門弟子消失了一個多小時,再出現,他們就開始在靈堂上,敲木魚念經了。
  一個閑置的蒲團上,宋閻抱著背包坐下,黃婆和宋老漢也去搬來蒲團,一同坐下。
  他們自沒有跟著一起念經,他們純粹是被念得犯困,又不好到一邊橫躺著睡大覺,只能這樣靠墻坐著小憩。
  同時,黃婆和宋老漢也在等宋閻觀察的結果。
  天色漸漸暗下來,外頭的天光完全不見,室內燭火通明,靈堂中央那張黑白照片,也有些滲人起來。
  隨之,這四個和尚的念經聲也更大了一些,四人念經卻有一種十人、數十人念經的效果,嗡嗡轟鳴,如雷貫耳。
  宋閻眼睛睜開,忽然偏頭看去,林瑞錦的袖子里一雙綠光盈盈的眸子探出,並緩緩往他這里看來。
  宋閻目光收回,隨即又閉上。
  他這段時間的學習沒白費,他已經能確定那綠眸東西是什麼了。
  噬陰鼠!難怪林瑞錦找上他……
  宋閻從小見鬼招鬼,除了自帶屬性外,還因為待在他身邊的鬼,能躲避一些感知和傷害,就比如雷雨夜,比如熾陽狐,還比如這噬陰鼠……
  林瑞錦袖子里的這只噬陰鼠,屬於道士養的,比野外自然成型的更厲害上一些。
  但也只是一些,宋閻對於自己的體質還算了解,噬陰鼠並未真正鎖定慕修,否則早憑借進食本能往他這里沖來了。
  可若是林瑞錦拿這只老鼠去吞噬李家的媳婦鬼,也依舊過了。
  “小閻?”黃婆閉著眼睛,輕聲喚一句宋閻。
  “和他們換,”宋閻眼睛再睜開,已經有了決定。
  他還是決定讓黃婆去找李管家換順序,主要原因不是為了逃避責任,而是想要趕在林瑞錦和他師傅動手前,先把李家的媳婦鬼超度了。
  當然,這不是說宋閻的心地有多好,只能說他和黃婆宋老漢,要比那師徒二人有職業道德。
  人家花錢是請他們來超度的,而非是讓他們來飼養自家寵物的。
  黃婆挪了挪自己的蒲團,湊近宋閻,他們繼續低語。
  在晚上九點左右,黃婆出去一趟,就把事情搞定了。
  那李管家或許也覺得讓道士最後更保險,根本不用黃婆多扯皮,他就再去找了林瑞錦師徒,同樣,林瑞錦他們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回去?”黃婆擡起她慘白兮兮的臉,問向宋閻。
  “嗯,”宋閻目光掃過靈堂中被四個和尚經文佛光困住的媳婦鬼,輕輕點了點頭。
  這只媳婦鬼執念很深,估計沒那麼容易被超度,同時,他也有點擔心聽久了經文,會不會對慕修有害。
  “小兄弟留步,”宋閻走出靈堂沒多久,一個略為老沈的聲音喊住了他。
  宋閻腳步頓住,回頭看來,還未出口問話,黃婆先詫異地看來,按照以往的經驗,宋閻可能讓什麼鬼給叫住了。
  宋閻目光從身前的老人身上滑過,落到不遠處也跟著出來的師徒身上,他轉身,對黃婆搖搖頭。
  而原本有話要和他說的老人鬼,也因為林瑞錦師徒出現,瞬間消失,它們憑借本能,相當懼怕林瑞錦養的那只噬陰鼠。
  坐在車上,宋閻開口問道,“黃婆,噬陰鼠多嗎?”
  “喲,這種傷天和的邪物可不會多,南北區域各個地方算起來,不會超過10只,而且一般活不過一年,它們比鬼物更怕雷光。”雷光是雷電和陽光,完全見不得任何陽剛之物。
  “那小道士年紀小不懂事,老道士也沒管著,養這種邪物,怕是要遭反噬、遭報應。”
  噬陰鼠已經算不上是活物了,它受本能支配,無限吞噬陰氣和鬼魂,卻未必都能消化的了。
  一旦成長起來,它必然會化成怨靈的集合體,那可比厲鬼可怕多了。
  而且那倆道士為了飼養噬陰鼠,僅僅狩獵厲鬼是不可能夠的,至於陰氣多的寶物,不是價格貴到離譜,就是不好尋,他們勢必要去狩獵普通的鬼。
  現在想來,別墅里外都沒鬼出現,和林瑞錦飼養的這只噬陰鼠脫不了幹系。
  但各家人掃各家雪,林瑞錦沒妨礙到他們,他們也不好去管什麼,沒見靈覺寺的幾個高僧同樣沒什麼反應呢。
  “你……”黃婆看向宋閻,開始擔心慕家纏著他的那只鬼王。
  這鬼王的確頗有來歷,可對上噬陰鼠這種兇物,估計也要退避而走。
  而看宋閻的意思,也似乎完全沒有要借此擺脫鬼王的意思。
  “我會小心,”宋閻低語,抱著背包的手緊了緊。
  宋閻完全沒想到,他第一次帶慕修出門幹活,就會遇到這種可怕的邪靈生物。
  回到別墅,簡單洗漱後,宋閻躺到床上,雙手枕在後頸,眼睛睜著,他在思量對策。
  慕修遵守他答應宋閻的那些,全程“乖”到讓宋閻無可挑剔,現在他也安分側躺在宋閻身側,一只手撐著腦袋,琥珀色的眸光落在宋閻思量的臉龐上。
  “閻閻……”慕修輕輕喚了一句。
  “嗯……”宋閻應了,眸光偏去,看向慕修的方向,他安撫道,“你別擔心,我不會讓它傷害你的。”
  林瑞錦識相點,最好別打慕修的主意,他只是嫌麻煩不想交際,不想結怨,可並不表示他會任由自己的朋友被覬覦和傷害。
  慕修沒有再應話,他放開自己的手,繼續側躺過來,將腦袋湊在了宋閻的頸窩處。
  夜晚透過窗戶,過於微弱的燈光,並不能讓宋閻看清楚慕修臉上那怯怯又興奮的表情,他只當這個慕修還害怕著。
  僵硬一會兒,宋閻不僅沒推開,還輕輕揉了揉慕修的頭發,無聲安撫。
  慕修在被縱容的瞬間,眸色從琥珀轉為了墨色。
  宋閻,宋閻……慕修心里輕輕地喚著。
  第二天起來後,宋閻依舊秉持第一天的作風,帶著慕修足不出門,一直到傍晚,輪到他們去李氏老宅做法事了。
  他們到的時候,靈堂已經換了黃婆要求的風格布置,紅白色的綢帶層層疊疊地掛著,放著黑白照的案臺上,一百零八根白色蠟燭點起。
  宋閻去燒香,宋老漢竹葉沾水在靈堂四周灑起來,做法事的主角黃婆一邊含混不清地念唱,一邊毫無美感地起舞。
  但在這樣布置的靈堂里,他們看著還是挺那麼回事兒的。
  林瑞錦師徒今兒一樣跟過來了,不過有綢布遮擋,他們偶爾掃見一眼黃婆的舞姿,以及宋老漢橫沖直撞灑水的背影,至於點完香的宋閻在哪兒,根本沒瞅著。


  ☆、第015章

  宋閻點完香後,和念唱起舞的黃婆輕輕點頭,他往靈堂後頭的小門走去。
  在走過放著照片的案臺時,他順手將一束百合里的一支取走了。
  從後門出來,宋閻借著暗下來的天色,避開可能有的視線,往後花園更昏暗的角落里走去。
  一棵老樹背後,宋閻停下,他俯身將百合花放到地上,人也跟著盤坐下來。
  “你……你看得到我?”
  李氏小兒媳婦鬼是個真正意義上的美人,即便現在她變成了鬼,形容上的狼狽和慘白也不影響她的好看。
  當然,宋閻對這些並無什麼感覺,鬼對於他來說,基本只有男女老幼、普通鬼和厲鬼的區別,他眼前的女鬼正在從普通鬼轉變為厲鬼中。靈覺寺和尚昨兒一夜念經不僅沒有將她超度,還隱隱加快了她的轉變。
  “嗯,”宋閻點了點頭,他將背包脫下,轉而抱到懷里。
  姚晴盯著宋閻,依舊保持著三步遠的距離,許久過去,她近前一步,也坐了下來。
  “我叫姚晴,是東城姚家的女兒,”姚晴絮絮地說著她的身世,以及她陰魂不散的癥結所在。
  “我和李斯結婚兩年了,去年八月我懷了……寶寶。”
  姚晴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她身穿的白裙子,依稀還能看出些生產後沒能消去的輪廓。
  “我和李斯算是青梅竹馬,大學畢業後,家里讓我們結婚,我不討厭他,嫁誰不也是嫁呢……何況有我爸媽哥姐在,他不敢欺負我……”至少在那個時候,她是有這樣的自信,但也是這該死的自信,害了她。
  “後來差不多也是這樣,我們的相處雖不是說特別恩愛,但也不算差……”
  宋閻靜靜聽著,和以往的那些時候一樣,他沒有試圖去打斷姚晴的傾訴。
  或許因為他是唯一能聽到它們聲音的人,幾乎每只找上來的鬼,都愛和他說這些。有些鬼說的相對連貫,有些很片斷性,有些的描述是幸福,但絕大多數都是悲傷壓抑的。
  “直到……今年過年,我偶然發現……他其實有真正喜歡的人。”
  姚晴的眼淚已經不見,眼中屬於厲鬼的那種陰郁漸漸濃烈起來,她眸光擡起看向宋閻,敘說的語氣也更低沈了。
  但在她再開口時,她又笑了,諷刺陰森的笑,“他喜歡上自己的大嫂……”
  宋閻輕輕眨了一下眼睛,表示出他對於這種狗血八卦的少許詫異,那麼姚晴是因為嫉妒才要變成厲鬼了,感覺依舊不合理啊……
  “呵……李斯個孬種!他喜歡亂倫,喜歡自己大嫂,他就自己默默喜歡去,他竟然拉我下水!……”
  隨後姚晴一連串都是對李斯的破口大罵,憤怒是有的,但宋閻也聽明白,看明白了,姚晴不是嫉妒。而且,若不是憤怒到極致,嫉妒到極致,普通鬼要轉變厲鬼是不容易的。
  “……我知道的時候,懷孕六個多月了!寶寶,寶寶……也長那麼大了……”
  那種情況,姚晴就算為了自己的身體都不可能去打胎,孩子只能生,婚也必須離,這是姚晴的態度。當然,她還記得他們小時候的情誼,沒打算公開李斯的不倫之念,她誰都沒告訴。
  但一直對她還可以的李斯,一反過去的斯文和理性,他不同意姚晴離婚的要求,兩個撕扯到之後,性格相對火爆的姚晴自然開始口不擇言了。
  “‘李斯,你只能和我離婚,你不會想我……’我話沒說完呢,那小子眼神就變了。”
  姚晴身體輕輕抖了抖,但在當時,她並不知道李斯眼神里隱藏著什麼意思,他們從六歲時就認識,二十四歲結婚,到他們彼時對話二十六歲,二十年時間啊,姚晴怎麼都不會想到李斯會想殺她滅口。
  “我的身體一直都不錯,寶寶特別乖,沒怎麼鬧我,我不可能會難產……是李斯,是他殺死我的!”
  姚晴周身的陰氣愈發濃郁,忽的,她探頭過去,再回來幽幽掃一眼宋閻,身體姿勢上,有一種隨時要逃離的感覺。
  “李家到現在還不想放過我,居然找一群和尚和死老鼠來害我……你呢,你也是要來害我的嗎?”
  宋閻不應反問道,“你有證據嗎?姚家知道的話,會幫你嗎?”
  姚晴的死涉及到兩個豪族之間的往來,這非宋閻能插手主導的,而且他一旦插手,在這當中承受的風險,出乎意料的大。
  如果姚家不站在姚晴這邊,宋閻去幫了,只會將自己和黃婆、宋老漢陷於危險之中。
  “你能……能帶我去見我爸媽,我大哥大姐他們嗎?”
  姚晴陰森的語氣不見,淚眼朦朧,她化鬼之後就再沒見到她的家人,她被困在李宅里,怎麼都走不出去,看不到她爸媽,也看不到她的孩子。
  “我,我會讓他們相信你的,求求你,求求你,幫我。”
  宋閻沒有立刻應答,他也回頭看去,林瑞錦正往他們這邊走來,速度還挺快。
  “這樣……李家的錢,我不能賺了,到時候你得讓你的家人付我傭金。”
  話落,宋閻不等姚晴應答,他抱著背包,麻利地抓起百合,先一步從樹後走出,將一路尋過來的林瑞錦嚇了一跳。
  “宋……宋閻,你怎麼在這里?”
  片刻僵硬,林瑞錦臉上揚起笑容,他的右手背到身後,將躁動的噬陰鼠收起來。
  “乘涼,”宋閻依舊用極其敷衍的兩個字來打發林瑞錦,他點了點頭,從林瑞錦身旁側過身,要回靈堂去。
  “宋閻,”林瑞錦臉上的笑不見,他看著宋閻的背影,冷聲道,“別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也別礙我的事兒……”
  宋閻的陰陽眼的確是夠特別,但宋閻這種野路子出來混的,和他這種有傳承的,還是沒法比。
  他搭理宋閻,是擡舉他,可不是讓宋閻來他這兒擺什麼威風的。
  宋閻沒搭理林瑞錦的話,或者說,他根本就沒去聽林瑞錦的話,他一步步走回靈堂,將百合花插回花束里。
  看宋閻回來,黃婆即刻中場休息,停下她的舞姿。
  她坐在蒲團上,宋閻和宋老漢也過來一起坐下,三人看著好似還是在某種環節的進行中。
  “怎麼樣?”黃婆直接問。
  宋閻臉上的思量之色散去,他閉著眼睛沈吟一會兒,才低語道,“一會兒你把千戶衣和扇子給我,我幫你跳後半段……”
  黃婆和宋老漢可都是看過宋閻跳祭司舞的,威力非同一般地嚇人,所以他們的神色幾乎同時破功。
  宋閻在想什麼呢?這不是搗亂嘛!
  宋閻平靜地繼續道,“李家太摳了,我們的價格上次就開始提了,怎麼能再降回去?”
  李家付的六百是給他們三個人三天的價格,那是他們過去在小河鎮里做一單一天就能有的收益,宋閻這“摳”還真不是誹謗他們。
  而且根據黃婆得來的消息,李家付給和尚道士們的價格,是萬元起步的,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黃婆和宋老漢眼珠子一同轉了轉,倆人也不再說話了,黃婆起身麻溜就把身上的衣服脫了,宋老漢繼續灑水清場去。
  宋閻起身,將背包放到蒲團邊上,背包陶罐里的慕修緩緩現身。
  慕修坐在蒲團上,托著自己的腦袋,澄凈的目光看過來,“閻閻,跳舞……好看!”
  他家閻閻又要給他跳舞了呢!
  宋閻沒有反駁,他稍稍俯身,手在慕修的頭頂揉了揉,“仔細看著,但不能動。”
  宋閻眸光擡起,看向姚晴地黑白照片,“你也是……”

  ☆、第016章

  靈堂頂上的一個小氣窗被宋老漢用長桿頂開,一束淺淺的月光落進。
  穿上千戶衣的宋閻,舉著香,對天一拜,再對著靈堂里的兩只鬼一拜,香插到爐子上,宋閻退後三步停住。
  “叮鈴!”一聲清脆的鈴響,宋閻揮袖而起,頎長的身姿伴隨空靈的鈴鐺聲,翩飛躍動。
  一回生,兩回熟,這第二次跳祭祀舞,宋閻相比之前要流暢許多,也要好看更多。
  噠噠噠……啦啦啦……飄渺的鬼音似乎從另一個時空傳來,為宋閻的祭祀舞而奏。
  在活人看不到地視野中,宋閻周身一個巨大的靈場蔓延開去,形同鬼域,卻不算陰森。
  這是宋閻跳出的靈場,反射出的更多是他的心境,寧靜安和……還有對於鬼靈宋閻自己都不大意識到的善意。
  黃婆和宋老漢貼墻站在靈堂的角落里,他們比第一次見宋閻跳祭祀舞時淡定少許,而與他們神色形成顯明對比的,就是道士師徒,以及還沒走的四個和尚。
  他們齊齊站在靈堂的門口,神色驚詫之極。
  “這麼正統的祭祀舞……很少見了,”老道士瞇眼說著,他摸了摸兩撇子胡子,依稀看出了點門道。
  但隔行如隔山……他和黃婆宋閻雖不算隔行那麼嚴重,可要他一個道士對巫法的了解多透徹,也不能做到。
  他能感覺到宋閻跳舞帶來的巨大靈場變化,卻無法說清,這樣的變化是有什麼後果。
  但無疑,從昨兒初見到此刻,他全然小看了這三人,的確是有點本事的。
  “阿彌陀佛,”十來歲的小和尚念了一聲,隨後他湊過去和他師傅低語,但神色里依舊是疑惑居多。
  “小綠,乖一點!”林瑞錦捏緊了袖口,額頭有少許冷汗冒出,噬陰鼠過於頻繁的躁動,讓他有些吃不消了。
  他幽幽看一眼宋閻舞姿透過綢布的剪影,面色微微發黑,宋閻……這是在打他臉啊,而且打得賊疼。
  “呼呼……”在靈堂附近的人都感覺到李宅里的風大了,更冷了,也更安靜了……
  癡癡看著的慕修從蒲團上緩緩站起來,他的眸色在琥珀和黑色間快速切換,但周身的氣息卻沒多少變化,他看著宋閻許久,嘴角微微揚起,很明顯地笑了。
  宋閻的目光從慕修臉上掃過,眼睛瞇了瞇,盡量無視慕修這意味不明的微笑,他眼睛閉了閉,再睜開,繼續沈浸到祭祀舞里。
  “魂去來兮,魂去歸兮,歸兮……”
  宋閻輕聲念著,雙手執起扇子,緩緩往女鬼姚晴站的那邊拜了拜。
  姚晴面色有少許驚恐浮現,隨即又散去,她硬生生忍住了躲開的動作,受了宋閻這一拜,同時原本加諸於她鬼魂感受里的痛苦散去不少。
  宋閻的舞不是在超度她,而是要……成全她。
  她能感受到李宅對她的束縛力,在減弱了。
  宋閻起身看向了慕修,沒有猶豫,他也往慕修站著的那邊拜了拜。
  死者為大,宋閻倒也不覺得拜鬼怎麼了。
  可這時,原本答應宋閻不動的慕修,已經來到他身前,微微傾身,並雙手托住了宋閻拜下的手肘。
  “宋閻……”慕修輕喚一句,神色無比之溫柔。
  然而宋閻的直接反應,不是琢磨慕修這怪異的表情怎麼回事,他利落地拂開慕修的手,彎腰起身,並提醒道,“別搗亂。”
  話落,宋閻握住了慕修的手腕,將慕修拉到一側,他轉身看向了林瑞錦的方向。
  他能感覺到一道極致冰冷的視線,不是林瑞錦,而是他兜里的那只老鼠,它也把他當做食物了。
  如此宋閻更能明白,那些鬼對著噬陰鼠的感受了,一種由心而發不受自己控制的恐懼感,這只老鼠想吃他啊。
  宋閻平靜地和這只噬陰鼠對峙著,一秒,兩秒,三秒!
  “吱!”一聲,林瑞錦終沒能控制住他的噬陰鼠,那只老鼠往宋閻這里飛躥而來。
  宋閻看著,站在他身側的慕修也只是看著,倒是他們身後的女鬼姚晴已經嚇得躲到百合花束里了。
  “啪!嘭!”早早準備,蓄勢待發的宋老漢,一拍一個準兒,鐵錘子砸下來,直接將噬陰鼠砸死在宋閻腳邊。
  烏黑的血液飛濺開去,並且越流越多,怪異的祭祀場所,一下子堪比兇殺現場。
  “嘔……”一個傭人轉身吐了……
  近距離感受這場景的宋閻,面色毫無變化,他手往後一拽,將慕修拽到身後,隨即,他向前一步,毫不猶豫踩下,將噬陰鼠的那對綠油油,相當滲人的眼珠子踩爆了!“噗!哢哢……”
  “哢哢……”林瑞錦和德興真人似乎聽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
  這只噬陰鼠得來不易,養它更不易,當然他們也用它賺了不少錢,現在他們的“搖錢鼠”就這麼給人拍成肉渣,踩成肉泥了。
  “宋閻!”林瑞錦的面色浮現詭異的紅色,接著又呈現明顯的青白之色,他近乎咬牙切齒地念著宋閻的名字。
  但能怎麼辦,他此刻還真拿宋閻沒辦法。
  他絕對不能承認這只老鼠是他養的,否則這風聲傳出去,估計以後不會有人找他們做法事了,他的遠大前程就也敗盡了。他忍,忍吐血了,也得給忍住了。
  “阿彌陀佛!”小和尚和老和尚們齊齊念了聲佛。
  “完了,完了……這法事做不成了……不做了,不做了,走,趕緊走!死於非命,死於非命啊……”
  黃婆高聲嚷嚷起來,配合她慘白珍珠粉面的妝容,效果相當不錯。
  聞訊趕來的李管家和幾個傭人臉都白了,特別那四個字“死於非命”極是懾人。
  “此地待不得了,待不得……老宋,小閻,快收拾東西。”
  黃婆掃一眼李管家,視他們如虎狼,一句話不肯多說。
  宋閻並未立刻按照黃婆的話去做,他繼續背著手片刻,眉頭蹙起,他收回腳。
  踩的時候,自然沒什麼好猶豫的,可踩完了,他對自己的腳和鞋子已然無法忍受了。
  又片刻,他放開慕修的手,轉身幫黃婆和宋老漢收拾東西。
  他們動作迅速又麻利,不到十分鐘,他們就把自己的家當收拾好了。
  李管家自然想攔著黃婆,讓他們把話說清楚,但黃婆故弄玄虛相當有一套,一驚一乍和他們對話差不多時,他們三人已經到李宅門口了。
  “這事兒我們沒辦完,錢自然不會收……那倆道士有點本事,或許他們會有辦法。”
  黃婆和李管家低語著,一改過去財迷肉疼的神色,她近乎憐憫地拍了拍李管家的肩膀,又幽幽回頭看一眼,隨後驚悚狀,招呼宋閻和宋老漢快走。
  李管家腳步頓住,總算想起他請了的那對道士,還沒上場呢。
  但隱隱他也察覺他付少了黃婆他們錢的事兒,不大妥當……原以為是坊間騙子,走個過場,不想還真有本事。
  “阿彌陀佛,幾位施主留步……”
  在黃婆他們走出李宅百來米時,十來歲小和尚氣喘籲籲地追出來了。
  “小娃娃,你有什麼事?”黃婆忽的回頭,看向小和尚。
  不過小和尚顯然是見過世面的,並未被嚇到,他走到宋閻身前兩步,將一串佛珠遞出。
  “宋施主日後若有空,可到靈覺寺一聚。”
  小和尚看著宋閻的臉,少許時刻,他眸光微微偏去,那是慕修站著的方向。
  宋閻並未立刻伸手去接佛珠,他看著小和尚,輕聲問道,“你看得到多少?”
  因為他的祭祀舞,這李宅里外聚集的鬼可不少呢,也不知這小和尚看到了多少。


  ☆、第017章

  小和尚深吸一口氣,面色有幾許陰郁,片刻,他低語道,“挺多……不過不是特別清楚。”
  他眼中的世界從出生到現在,就是灰蒙蒙的,伴隨的,還有一團團其他人看不到的灰影,這兩年他才知道,他看到的灰影不是病,是鬼。
  宋閻沒有再多問,他伸手接過小和尚手中的佛珠,輕輕點了點頭,“有時間我會去的。”
  “好,那我和師傅等著施主了。”
  小和尚臉上露出少許笑意,隨即又收斂起來,他對著宋閻黃婆三人作揖,隨後轉身快速跑回去。
  宋閻輕輕摩挲著佛珠幾許時刻,就將它遞給了黃婆,隨後他再握住身側慕修的手,他們繼續趕路離開。
  “不去了?”
  黃婆可比小和尚懂宋閻,收下佛珠恰恰說明宋閻不大想去,現在宋閻又把佛珠交給她,這會赴約的概率已經低於百分之十了。
  “不去,”宋閻肯定回答,連黃婆預測的百分之十都沒有。
  腳步稍稍一頓,宋閻繼續叮囑一句,“盡快賣了。”
  “行……”黃婆尾音悠長地應了一句,她搖搖頭,弄不明白宋閻的想法,也沒打算去多琢磨,要知道靈覺寺的佛珠可值不少錢呢。
  他們走了三十多分鐘,才走出這片住宅區,隨後他們趕上最後一班公交車,到車站附近的旅館住下。
  這種旅館和李家安排的別墅肯定沒法比,可宋閻黃婆他們更差十倍百倍的地方都住過,沒人會有意識去嫌棄。
  三人只住一間,黃婆睡床,宋閻和宋老漢打地鋪。
  宋閻最後洗好澡出來,他走到窗戶邊,對蹲在他背包邊委屈莫名的慕修揚揚手,“過來。”
  慕修飄過來,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宋閻,帶著少許控訴的意味兒,“修,沒搗亂。”
  宋閻忍住扶額的沖動,他還真不知道慕修生悶氣半個晚上的原因是這個……
  宋閻繼續盯著慕修看了有半分鐘,他才低語道,“知道了,我不應該說你……”
  這一晚上總體來說,慕修的確沒給他搗亂,估計那會跑過來,是想和他道謝?
  整理各自床鋪的黃婆和宋老漢齊齊看過來,他們就沒見過宋閻這種軟和又無奈的神色……
  那只鬼王不得了,已經能讓他們宋閻心軟了啊,不得了,不得了……
  宋閻倒沒覺得自己的反應有什麼不合理,他是不想黑眸鬼王又跑出來搗亂。
  他看著還好,其實已經累到不行了,黃婆和宋老漢他們估計也是。
  為了能睡個好覺,他只能哄著慕修。而且慕修這只鬼不算難哄,加上哄的次數多了,他漸漸掌握了點技巧。
  宋閻隨即退後一步,身體微微僵住不動,是慕修又湊近貼臉了。
  這是什麼壞習慣!宋閻斜眸瞪過去,當然,他只瞪到慕修的後腦勺。
  慕修環腰抱住宋閻,微微躬身,讓自己的臉貼上宋閻,嘴角揚起,前一刻縈繞在他周身的陰郁散個幹凈。
  宋閻除了還有少許不適應慕修的擁抱外,他還僵楞住了,還因為這個擁抱的感覺,比之前都要真實了。
  這種轉變,是因為祭祀舞吧……
  宋閻的手擡起,在慕修的腰上摸了摸……嗯,感覺也更加真實了……
  所以,他跳祭祀舞改變的到底是他自己,還是慕修呢?
  宋閻困惑住了,被摸了腰的慕修臉紅了,神色也更加乖巧了……
  慕修緩緩側身過來,把腰上衣服給宋閻拉開少許,再用他少許羞澀的眸光看宋閻。
  好癢,但是他喜歡讓宋閻摸他……的腰。
  黃婆和宋老漢在最初的八卦之後,他們就回頭繼續手頭的事情,再看過來時,宋閻就是一臉的思索之色,他們也沒去打攪,各自裹著被子躺下睡覺去了。
  一晚上的折騰,累死人了。
  許久過去,宋閻輕輕呼出口氣,他推開衣衫不整的慕修,蹲下身來,他開始整理他要睡的地鋪。
  伴隨宋閻動作的,還有他悄然紅了的耳根和脖頸……他絕對沒有要非禮慕修的意思!
  整理好後,宋閻躺下來,波瀾粼粼的心境已經恢複正常,他瞅一眼依舊羞澀莫名的慕修,他嘴巴動了動,沒說話,但卻挪了挪位置。
  難得鬼王慕修也知道和他擠床,應該不好意思……慕修退一步,他也只能退一步,人和鬼湊合著睡了。
  至於之前的尷尬和羞澀,宋閻覺得他自己消化好了,慕修也應該消化好了。
  男人和男鬼,相互貼臉摸一下腰,應該算正常的,宋閻這麼告訴自己。
  慕修躺下來,就這麼點空間,他自然和宋閻湊得很近,隨即,他又側過身來,伸手捂住了宋閻的耳朵。
  他輕輕哄道,“閻閻乖,睡覺。”
  “嗯……”宋閻沒認真去聽慕修的話,他鼻息間輕輕應了一句,眼睛閉上,很快就睡著了。
  黃婆和宋老漢也累著了,他們睡到上午七八點才醒,他們醒來時,宋閻還睡著。
  準確地說,他是扒在一只男鬼王懷里繼續睡得很沈,一直睡到九點,宋閻才醒過來,精神頭也完全恢複了。
  “身上的錢帶夠了嗎?”黃婆吃著她的包子,問一句睡眼朦朧的宋閻,同時她也在神色泄露出少許八卦的神色來。
  宋閻和那只鬼王的相處,好像挺有意思的呢。
  “嗯,”宋閻點了點頭,他很少睡到這麼晚,也很少睡這麼沈,導致他現在身體和精神都還有點懵。
  “電話聯系,”黃婆例行叮囑一句。
  他們昨兒在到旅館路上就決定了,她和宋老漢先回小河鎮,宋閻留下來繼續處理李家媳婦鬼的後續。
  這麼做有部分原因是想讓李家放心,風險最小化,再就是他們在後續的確幫不上宋閻多少。
  “嗬嗬……”宋老漢呼嚕一聲,意思和黃婆差不多,讓宋閻別和他們客氣。
  “我記住了,”宋閻應了,對黃婆和宋老漢認真點了點頭。
  他們三人八年合作的默契,他自然不會和他們多客氣。而且他不喜歡丘雲市,會最快時間解決,然後離開。
  宋閻起來,他們三人收拾行李後,先把房間退了,他們步行到隔壁的車站買票,三張,宋閻一起上車,但在要上高速前,宋閻背著他的背包下了車。


  ☆、第018章

  宋閻的下頜微微揚起,看一眼這上午十點的天空,艷陽高照,晴空萬里。
  隨即他偏頭過去,看向跟著他一起看天空卻無任何不適神色的慕修,“我們去找姚晴。”
  他們離開李宅時,脫離李宅束縛力的姚晴也趁亂離開了,她沒選擇跟著宋閻,但她會去的地方也挺好猜的。
  “好,”慕修應了,他偏頭回來,輕輕一笑。
  在宋閻少許楞怔的時候,慕修墨色濃郁的眸色一點點轉淡,回歸更多出現的琥珀色,他臉上的乖巧神色也略微有說服力起來。
  所以黑眸慕修毫無預兆跑出來,應他一聲“好”,是什麼意思?
  宋閻繼續瞅慕修一會兒,他再牽著慕修的手,他們往兩旁的樹蔭處,慢慢走回去。
  這一路,宋閻走得略有些心驚膽戰,黑眸慕修一陣兒一陣兒地出現,毫無規律可言,慕修總不會是幼稚到覺得嚇他好玩吧。
  半個多小時候後,他們走到市區的一個集市附近,宋閻放開慕修的手,神色有些嚴肅。
  “你……怎麼了?不舒服?難受?”
  “不知道,”慕修回答著,他看著宋閻,緩緩湊近,將腦袋擱在宋閻的肩頭,“有一點吧……”
  宋閻輕輕地呼氣,他擡起手,落在慕修的額頭,從溫度和觸感上感覺,和過去沒什麼變化,可他不是醫生,就算是真正的醫生,也不可能會給一只鬼看病。
  “你要不要回罐子里待……”
  宋閻話沒完全說完,就在慕修身上感覺到濃郁的抗拒氣息,他輕輕嘆一口氣,“算了,我們先去買一把傘。”
  話落,宋閻推開他肩頭慕修的腦袋,他為自己的妥協感覺到少許的郁悶,同時不能否認的是,他的確有些擔心慕修的情況。
  慕修被推開了,卻又笑了,嘴角揚起,他的手隨即落在宋閻的頭頂輕輕揉了揉,“閻閻,真好。”
  宋閻不理會慕修這莫名其妙的話,他們買了一把傘後,直奔姚晴的所在地,李斯的住所,姚晴和李斯所生孩子在的地方。
  宋閻拉著慕修在小區外的一個公園長椅上坐下,他們等了十分鐘,女鬼姚晴就出現了。
  “還要去找你的家人嗎?”
  宋閻再確定一遍姚晴的請求,出爾反爾的鬼,宋閻也沒少見。
  他對姚晴的了解僅限於那晚的對話,他不知姚晴是否會因為看到了她和李斯的孩子心軟,而選擇原諒。
  宋閻未必認同,卻不會輕易幹涉任何鬼的決定。
  女鬼姚晴瞅著宋閻一會兒,她蹲下身來,開始嗚嗚啜泣,傷心無比。
  宋閻沒再繼續追問他要的答案,他靜靜看著姚晴,等她哭完。
  接近一個小時,姚晴啜泣的聲音才小了,她起身,看向宋閻,目光冰冷而決絕,“去。”
  李斯對他們的孩子還不錯,但這並不能抵消他害死她的罪過,她必須報仇,才能徹底安心。
  宋閻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順手他推開肩側靠了他好一會兒的屬於慕修的腦袋。
  天色完全黑下之後,丘雲市酒吧一條街的一個接連後巷的路口,宋閻倚著一個大郵筒,手上提著一個花籃,里面全是新折不久的白百合。
  這條街,天越黑越熱鬧,各色人聚集得也越多。
  “這花怎麼賣啊?”又有人把宋閻當成賣花的了。
  “不賣,”宋閻應了,打發了人,也打發湊上來想調戲他的女鬼男鬼們。
  “小弟弟這麼冷酷可不好,會找不到女朋友的……”
  衣著性感的女鬼毫不氣餒地繼續調戲宋閻,不過,她的調戲僅限於言語,宋閻沒多搭理她,更沒讓慕修去搭理她們。
  “也會找不到男朋友的……嘻嘻。”
  “女朋友,男朋友?”慕修瞅著這些女鬼男鬼們,表現出少許對這個話題的興趣,他再偏頭看向宋閻,“閻閻,修,朋友……男朋友。”
  再淡定的宋閻此刻也得破功了,他面色更嚴肅一些,“他們的話你不要聽了,我們是朋友,不是男朋友。”
  這才多久呢,琥珀色眸光的慕修都要跟著學壞了。
  宋閻教育著自家的鬼,那邊去找她大哥的姚晴終於回來了。
  “我哥出來了,不過……他喝的有點多。”姚晴說完,她鉆到百合花里。
  那邊一個高檔會所門口,一個酒紅色西裝男人,腳步略蹣跚地出來,他和姚晴的面相有五六分相似,宋閻一眼就鎖定他了。
  宋閻提著花籃,快速上前,在姚暉身前三步停住。
  “先生買花嗎?百合花,從水西花田里進的白百合。”
  姚暉擡眸看去,略恍惚的眸光快速鎖定了宋閻,他嘴角幾絲戲謔的微笑揚起,“長得不錯,還知道水西……”
  “抱歉,我哥把你當成……那些人了。”
  姚晴略帶歉意的聲音從花籃里傳來,為她哥解釋這種猥瑣的反應是為何。
  姚家在丘雲市也是數一數二的家族,完全不差李家分毫,甚至姚家在丘雲市的底蘊更久,人脈更廣。姚家長子姚暉至今未婚,丘雲市里打主意的人家不少,各種名目湊上來的男女更不少了。
  “我還知道你腳底有顆痣,最後一次尿床是四歲在黎塘度假村401房間的床上,右手肘處的疤痕是你十五歲夏令營爬樹摔的……你最喜歡吃螃蟹,最討厭吃羊肉……”
  姚暉的面色由白變紅又變青,宋閻不僅知道的多又準確,還把他尿床的事拿出來說,他是三十好幾的人啊。
  “你……”姚暉想破口大罵,但又莫名憋屈得一句話說不完整。
  “我跟你走,我會告訴你我怎麼知道的這些。”
  宋閻停下那些過分刺激人的話,道出他來這兒堵姚暉的用意所在。
  姚暉瞪著宋閻這張自始至終都沒什麼表情變化的臉,呼氣吸氣,呼氣吸氣,他咬牙回道,“好。”
  話落,那邊會所的特約代駕已經把他的車從停車場里開出來了,從僅露的半張臉看,這代駕長得也還不錯,但和宋閻這種自帶神秘氣息的十八歲青年比起來,還是差了很多。
  至少在車停在五星級酒店前,姚暉都沒去註意過司機是何模樣,是男是女。
  “先生慢走。”
  代駕男青年說著,目光卻瞪著宋閻的背影,就那麼一會兒的功夫,他就被捷足先登了。

  ☆、第019章

  姚暉一邊瞪著宋閻,一邊磨牙,他琢磨了一路,還是沒想明白,他幾歲哪里尿床這麼私密的事兒,宋閻是從哪兒知道的。
  房間開好,姚暉走前頭,宋閻後面跟上,一直到酒店房間的門關上,他們都沒說話。
  宋閻的目光在大床房掃過一遍,他走到沙發那邊,先把百合花籃放下,再把他的背包放到腳邊,他人也坐下來。
  “坐,”宋閻開口,讓姚暉坐他對面去。
  “小子,反客為主用得挺溜的啊……”
  姚暉嘀咕著,瞇了瞇眼睛,但他還是按照宋閻的話坐到沙發那邊去了,長夜漫漫,宋閻必須給他解釋清楚。
  “李宅這陣子鬧鬼的事兒,你應該有聽說。”
  宋閻根本沒有任何和姚暉打太極的意思,直接切入他要和姚暉對話的內容核心。
  姚暉不應,但他翹著的二郎腿已經放下,他有少許詫異宋閻會提起李家,這讓他本能更加警惕起來。
  “沒錯,李宅鬧的鬼就是令妹,告訴我關於你的事兒的,也是她,姚……”
  “哈哈哈……哈哈,哈哈……”姚暉笑了,上氣不接下氣地大笑起來,他感覺這是他這幾年來挺到的最好笑的笑話了。
  笑完了,他還點評了一些宋閻的那些話,“為了勾引我……你還真是別開生面啊。”
  但轉瞬間,姚暉笑意收起,臉上的冰冷之色尤其嚇人。
  “你還知道姚晴是我小妹呢……滾!”
  “大哥這個豬腦袋!”
  一旁瞅著的女鬼姚晴氣得直跺腳,她頭幽幽偏向宋閻,她繼續給宋閻爆姚暉的猛料,嘰嘰咕咕,是真被姚暉的反應給氣到了。
  宋閻對於姚暉的反應倒是沒什麼特別的感覺,正常人估計都是姚暉這種反應。
  “姚晴說,你們家里一只翡翠鐲子是你打碎的,但你誣陷給了米琪……哦,那是你們家的狗,她看到了,並且在此前,沒告訴過任何人……”
  宋閻語氣一頓,繼續聽完姚晴的講述,他補充道,“具體時間是你12歲,姚晴7歲那年的聖誕節早上。”
  姚暉眼睛瞪老大看著宋閻,這件事的確只有他和姚晴知道,姚晴拿這事兒坑過他好幾年的聖誕禮物,長大後才漸漸不提了。
  “鐲子……是你外婆留下的,紀念意義大於收藏價值。”
  “你……”姚暉震驚的同時,神色里依舊帶著濃烈的懷疑。
  “我叫宋閻,是這次李家請來做法事的法師之一,不過我現在不給李家幹了,就看你要不要再雇我了。”
  宋閻說著下意識輕輕摩挲指腹,但摸到的卻是慕修的手,他下意識的動作一頓,又揪了揪慕修的指頭,嗯,還算好捏。
  而原本冰冷氣息凝重,對峙著姚暉的慕修瞬間漏了氣似的,他回頭看宋閻,無奈之極。
  “你還想求證什麼,直接問,姚晴……就在這里。”
  宋閻眸光偏去,看向姚晴站的方位。
  姚暉咬牙,忍住拔腿就跑的沖動,在劇烈的心理鬥爭之後,他終於開始傾向相信宋閻的話了,否則根本沒法解釋。
  “我小妹……她怎麼能什麼都和你說……”
  但偏偏這就是他知道的他小妹姚晴的風格,真逼急了,估計能把他的黑歷史全給宋閻爆出來。
  宋閻忽略姚暉話語里暴露的少許畏懼和無奈,他再次問道,“三千塊,雇嗎?”
  宋閻並不只是為了自己,也為了黃婆和宋老漢,他不能讓他們因為他的決定白白辛苦一趟,什麼都沒落著。
  “雇,”姚暉點頭,並且鄭重警告一次宋閻,“你最好別是在耍我。”
  三千塊對他來說,還不夠他今晚在會所花費的十分之一,但他若是以這種形式被騙被耍了,他姚暉的面子還往哪兒擱,宋閻跑到天南地北,他都會把他揪回來。
  宋閻對姚暉的警告不予理會,他緊接著開口,“姚晴不是難產死的,她是被害死的,所以才陰魂不散,難以超度……”
  宋閻將他從姚晴那里知道的,全部告訴姚暉,自然包括姚晴丈夫李斯愛慕自己大嫂,還被姚晴發現的事兒了。
  “這些對於你來說,應該不難求證,”憑空讓姚暉去獲知,自然是難的,可他都說得這麼清楚確定了,姚暉再去求證不算難。
  “姚晴希望李斯死,希望你們能幫她把孩子帶回姚家扶養。”
  這是姚晴的兩個請求,宋閻也準確無誤地傳達。
  姚暉的面色全然嚴肅了下來,對於姚晴的死,他們全家到現在都沒能從傷痛中緩和過來,生產時,他們讓李斯那悲慠動情的表演唬住,讓一連串的醫學專業名詞嚇到,真以為他家小妹死在難產上了。
  “你……”姚暉一時間不知道能和宋閻說什麼了,宋閻這些話真不是憑空就能捏造出來的。
  “水西花田是姚晴名下的,算是她的遺物,她可以暫時附在上面,你若覺得提著花籃麻煩,也可以從家里找一件她的舊物替代,保存時最好還是放在她過去的房間。”
  宋閻給姚暉講述一些短時間養鬼的註意事項,而他的工作到這里差不多結束了。等姚暉驗證之後,付了傭金,他即刻離開。
  似乎看出姚暉心中所想,宋閻再道,“你不用擔心,在完成遺願後,她……不會停留。”
  換句話說,超度和消散是所有鬼的宿命,大鬼王停留的時間較長,但它誕生的條件極難形成,姚晴在他的介入後沒能成為厲鬼,這之後也不會了。
  “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把牌位送去靈覺寺多做幾場法事。”
  他和黃婆也能做法事,不過宋閻這之後並不打算再沾手了。
  姚暉看宋閻的目光已經完全變了,不再是個清秀神秘的青年,而是一個與世格格不入的高人、怪人了。
  “我,我知道了……”
  話落,姚暉蹦一下地起身,走出兩步,他回來提走百合花藍,後頭有鬼追似地跑出了房間。
  宋閻緩緩呼出口氣,背往後靠去,半癱在沙發上,與姚暉這樣的人打交道,可真不是個簡單的事兒。
  宋閻揉了揉肚子,有少許疼痛感,他好像又忘記吃飯了。
  “你餓嗎?”宋閻偏頭問向身側已經恢複平靜的黑眸慕修。
  慕修看著宋閻一黑一藍的眼睛,輕輕點了點頭,“一點點……”
  他如果說不餓,宋閻估計不打算出去覓食,直接睡覺去了。
  而即便他這樣說了,宋閻還是凝眉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決定出去找東西吃。
  “這附近好像有一家不錯的餡餅店,不知道還在不在,我們去看看。”
  宋閻起來,背上他的所有家當,並且很自覺牽住慕修的手,他一邊低語告知,一邊往外走去。
  “我以前在這里待過……一年。”
  這點對於黑眸慕修來說,並不難發現,宋閻基本不需要借助地圖這樣的工具,就能準確找到路。
  不過,宋閻的告知也就到此為止,或許是被鬼傾訴多了,宋閻自己從來沒有對任何人和鬼傾訴的習慣。
  而且他以前的話更少,現在對著慕修,他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第020章

  夜風有些涼,宋閻帶著慕修在酒店後頭的巷道里繞來繞去,足足半個小時,他才停下腳步。
  宋閻沒找錯地方,但卻找錯時間了,夜里11點,哪家餡餅店還開著呢,又不是什麼宵夜檔的燒烤排檔。
  “關了……”宋閻輕聲說著,輕輕嘆了口氣,為了自己一時的頭腦短路感到無奈和郁悶,不過,他例來很看得開,“算了,買點面包湊合……”
  宋閻話沒說完,就讓黑眸慕修拉著走了,他就沒見過這麼不會照顧自己的人。
  鬼不吃飯,頂多是感覺到餓,人不吃飯,不僅會餓,還會生病。
  宋閻瞅著慕修的側臉,不明白他怎麼忽然就生氣了呢……難道是慕修不喜歡吃面包。
  應該是,他也不喜歡。
  他們繼續在巷子里繞啊繞,終於,慕修憑借他大鬼王的本事,給宋閻找到一家小區附近還沒關門的面館。
  “老板,兩碗西紅柿雞蛋面。”
  宋閻點了兩份,店老板看一眼宋閻,並未多言,只當宋閻是幫還沒到的朋友點的。
  果然,面送上桌之後,宋閻也往他對面的碗邊放了餐具,但一直到宋閻吃完,店老板和其他食客都沒看到他對面的朋友過來。
  “老板,給我個盒子打包,”宋閻要了個塑料盒子,打包好後,從面館離開。
  店老板來收拾碗筷時,並未發覺任何異樣,一小段香燒完後,宋閻隨手就清理了。
  “閻閻……”慕修輕輕喚了一句。
  “嗯,”宋閻應一聲,已然習慣慕修對他這粘糊糊的稱呼。
  “那碗面,你不要吃了……”慕修說著偏頭過去,瞅一眼宋閻手上提著的打包盒。
  無論雞蛋還是面條,在他吃過之後,都失去了原有的色澤。他雖然沒吃過這種祭鬼的食物,但他知道那絕對不好吃。
  “為什麼?”宋閻卻似乎不能明白慕修的意思,他繼續向前走去,好一會兒,他才明白過來。
  “哦……沒關系,習慣了也還好。”
  宋閻說著捏了捏鬼王慕修的指頭,他繼續嘀咕道,“你要賴著我,就只能跟我吃這些……”
  慕修過去的經歷不好說,但慕家絕對短不了該給他的供奉,從慕修那麼挑食,他就看出來了。
  慕修沒再開口,他已經能猜出部分宋閻過去的經歷了,常年和鬼打交道,靠鬼吃過的食物活下來。
  從一個路口走出,他們步入城市寬敞的主幹道,即便時近淩晨,依舊車流不息,五星級酒店前,不時還有衣著鮮亮時尚的男女前來住宿。
  宋閻拉著慕修走入酒店的客房電梯,門還未完全關上,嘻哈聲伴隨著快速的腳步聲後,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一手臂擋在電梯門上。
  他目光掃過宋閻,隨即轉身往後招呼,“你們快點……”
  宋閻本就站在電梯的角落里,他眸光擡起少許,而後又低下,腳步挪了挪,人往更里側去,但偏偏他側的那一面是鏡子,電梯里的光線比酒店大堂還要明亮。
  少許時刻後,四個青年男女帶著一身酒氣一起進入電梯,他們的話題還未結束。
  “姚總那人可真沒意思……下次不和他玩了。”
  紅裙女子倚著她身側的男人抱怨著。
  男人扶住女人的腰,輕輕撫摸著,臉上的神情卻相當理智,“姚暉肯和你喝杯酒就算給你面子了……”
  “聽小陸說,他給姚總開車,就在會所門口被一男孩截胡了,可樂死我了……”
  “哈哈哈……”
  他們依舊笑著鬧著,電梯的字數也在往上躥。
  忽然較為年長的男人偏頭過來,掃到宋閻側著鏡子的那半邊臉,他猛地眨了眨眼睛,整個人瞬間拘束起來。
  “六少,您怎麼在丘雲市?這……我喝多了?不會啊,我沒看錯,六少……”
  宋閻下頜再低了低,眸色沈郁,但他依舊沒有搭理男人的話。
  “六少……哪個六少啊……”兩個女青年湊一起低語問起,另一個男青年也茫然地搖了搖頭。
  “叮咚!”宋閻房間的層數到了,他拉著慕修,無視四人的議論和招呼,快步走出電梯,而身後的聲音依舊能飄到他的耳朵。
  “京城許家六少,你們不懂,別亂咋呼……但他怎麼會到丘雲市來……”
  他認得宋閻的那張臉,就也自行為宋閻不理會他的行為腦補上完成邏輯,並且阻止其他三人追來。
  “哢哢”兩聲,宋閻將門鎖上,他穩健的腳步,忽然失了力氣,整個人就在門邊緩緩蹲下。
  額頭抵著膝蓋,宋閻伸手捂住了腹部,許久過去,他才輕輕呼出了口氣……而在這口氣要呼出前,他幾乎覺得自己要被憋死了。
  慕修很著急,但他再著急也不能代替宋閻呼吸,他坐在宋閻身側,輕輕地扶著人,幾乎要凝成冰的臉上略有些不知所措。
  “宋閻,你還難受嗎?要不要去看醫生?”
  宋閻沒有應慕修這話,他擡起頭,臉色有些蒼白,但他從背包里拿出一張紙,寫下一串數字,放到房間顯眼位置,他又走回到門口邊。
  走出一步,宋閻腳步頓住,他偏頭掃一眼慕修,總算沒忘了要帶上他。
  輕輕牽住,再緩緩握緊,宋閻拉起衣服上的帽子,他們從房間離開。
  是他大意了,這種高級酒店,被撞上的概率大上太多。不,應該說,他就不該再回到丘雲市來。
  距離天亮不到六個小時的時間,宋閻拉著慕修從城東的酒店,步行到城西的小汽車站,花了兩個小時的時間,他和慕修在車站附近的公車站椅子上坐下來,一起等著天亮。
  “我五歲的時候在南邊的一個小縣城里,有一天,有人問我,‘你叫什麼,父母是誰,家在哪里?’,我不知道……”
  但也就是從那一天開始,他想要知道自己的名字,想要知道他從哪里來的……
  他不只在一個城市鄉鎮停留了,跟著人販子混,跟著鬼走,一站又一站,他去過很多孤兒院,也去過很多警察局,但沒人知道,就連一些活了很久的鬼也不知道。
  但漸漸,他知道自己的特殊了,他能看到鬼,能和鬼說話,對其他小孩兒兇得不行的人販子頭頭都怕他。
  那麼很有可能他的家人也怕他,他不是被拐走的,他極可能是被拋棄了。
  有這樣的意識了,但他依舊沒有停下他的旅程,整整五六年的時間,從南到北,走過很多很多地方。
  有一天,他給一只鬼辦事出來,拿著二十塊錢走在路上,被一個中年婦人叫住了。
  “六少,我的六少,您怎麼會在這里喲……”
  充滿寵溺和震驚的叫喚,但在宋閻擡起頭,一黑一藍的雙瞳暴露在她視線中時,她的神色轉瞬間被恐懼取代。
  “您,您……”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宋閻看著她一會兒,低頭走了。
  但再不久,他就又被找到了,他被帶到一棟大房子里,好吃好喝好穿供著,但他連房間的門都不容許走出去。
  就這樣,他住了兩個月,有一天,一個醫生到來,強制給他抽了血,中年婦人說是為了給他檢查身體,可她不想想宋閻之前那些年都是怎麼過的,這種鬼話他怎麼會相信。
  他依舊走不出去,但總有鬼到他房間來,他聽不到的話,這些鬼可以幫他聽一聽。
  原來中年婦人口中的那個“六少”生病了,需要一個腎,才能繼續活下去,而他的腎完美匹配。
  “原來我一路從南到北就是給人送腎去了……我不想送,也不想賣。”
  宋閻低語說著,臉上並未有什麼仇恨的神色,他偏頭看向慕修,一口氣輕輕呼出。
  “我跑了,跟著一只迷路的鬼,走了兩天才到了小河鎮。”
  再接著,他就病了,被撿垃圾的宋老漢帶回家,病好後,他就在宋老漢和黃婆隔壁安了家。


  ☆、第021章

  “迷路的鬼?”
  慕修表示不是很喜歡這種形容,即便他是帶著宋閻花了兩天走一天該到的路程。
  宋閻自然沒有錯過慕修說這話時臉上的嫌棄,他嘴巴張了張,有少許磕巴起來。
  “不,不對……我還記得那只鬼的感覺,不是你……這樣的。”那只鬼一點都不像大鬼王……相反,他還挺虛弱的。
  不,聯系這段時間他們相處的細節,下意識感覺出錯的應該是他。
  “我那時受了點傷,”慕修輕描淡寫地說著,他的手緩緩擡起落在宋閻的頭頂,又再緩緩落到宋閻的臉上,指腹輕輕摩挲著,他低語道,“你活下來了,長大了……”
  那個時候他的情況絕對不好,再遇到幾乎走投無路的宋閻,也算是緣分,出於一種奇怪的心理,他在逃難的路上還帶上了宋閻,不過他那個時候並不確定宋閻能不能活下來,能不能長大成人。
  宋閻的心跳飛快地雀躍了幾下,他努力安撫它,卻沒什麼用,他看著慕修許久,唇齒間才蹦出音量極低的兩個字,“謝謝……”
  這是八年前他沒能給慕修的道謝,那也是迄今為止,他唯一“虧欠”的鬼,他沒有幫慕修什麼,慕修卻幫他脫離了丘雲市。
  “你的傷……好了嗎?”宋閻追問,他也以為八年前那只鬼消散了。
  “睡一覺就好了,”慕修說著,手緩緩滑到宋閻的後頸,他傾身向前,順從心底一直有的沖動,環腰而過,交頸相擁。
  宋閻的反應略有些僵硬,但他並沒有拒絕慕修這樣的擁抱,一種從心底里升起強烈的直覺告訴他,慕修不會傷害他。
  而現在他找到了這種直覺的來源,慕修是八年前那只對他有過幫助和善意的鬼,他沒認出慕修,但他的潛意識已經認出慕修來了。
  “宋閻,你記住,沒人能阻止你快活。”
  慕修說著眼睛輕輕瞇了瞇,有少許戾氣升起,又再散去。
  他知道宋閻這種體質必然受了很多苦,但在知道具體細節時,還是忍不住動怒,比他有所準備的還要憤怒。
  他還記得宋閻當時的情況,整個人從里到外的崩潰,瘦弱稚嫩的年齡,卻有一顆暮暮求死的心誌,即便他將宋閻帶到了小河鎮,也不確定他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長大成人。
  即便是現在,宋閻活下來了,他也只是將那些過於負面的情緒隱藏起來了而已,他依舊無懼死亡,等待死亡。
  “快活……有意思嗎?”宋閻輕聲問道,他很努力地活了,但快活是什麼?
  慕修聞言嘴角微微彎起,他繼續揉了揉宋閻的後頸,“當然有意思,不用著急,以後我慢慢教你。”
  他就是一只快活的鬼,同樣,也沒人能阻止他當一只快活的鬼王。
  宋閻沒有再應話,但他的異色雙瞳里有一束別致的明光亮起,他眼睛緩緩閉上,過於亢奮緊繃的精神得到了來自慕修的安撫,他困了,困極了,睡著了。
  宋閻靠著慕修在睡,但在外人眼中,他就是坐著睡著了,而且睡得很沈。
  慕修繼續撫著宋閻的後背,星月隱沒,一縷晨光刺破黑暗,緩緩落進了這個城市。
  宋閻眼睫輕輕顫了顫,他醒了。他依舊靠在慕修的肩頭,更準確地說是靠在慕修懷里,同樣,慕修也靠著他睡著了。
  宋閻緩緩坐直,他偏頭低眸瞅著慕修的睡臉,好一會兒,他問道,“慕修,你的眼睛……和我一樣嗎?”
  在活著時,慕修是否和他一樣是異色雙瞳,只是他是一黑一藍,慕修是一黑一琥珀色。
  睡著的慕修沒有回答宋閻這個問題,宋閻也沒有追著問,這似乎並不重要,至少沒有比慕修的睡眠重要。
  宋閻偏了偏身體從背包一側把黑傘抽出,打開撐起,擋住可能會傷到慕修的陽光,就這麼撐了近四十分鐘,宋閻才把慕修喚醒。
  “閻閻……”琥珀色眸光的慕修醒來,並湊上來貼了貼宋閻的臉,他輕輕地笑著,極是明媚和陽光。
  宋閻忍住那種想在慕修臉上摸一把的沖動,他牽起慕修的手,他們到車站里買票離開。
  他留在酒店紙張上的數字是黃婆的銀行卡號,等姚暉把事情求證清楚,估計也不敢忘了該給他們的報酬。
  大巴車準點啟動,車里最後兩個位置上,宋閻和慕修坐著。
  宋閻的目光偏去,看向丘雲市清晨的街路,他忽然發現,他對於這座城市的排斥少了許多。
  或許,他是該和慕修好好學學怎麼快活。
  “我們回家,”宋閻收回目光,和慕修低語,並主動伸手在慕修的頭發上揉了揉。
  謝謝你,慕修,無論八年前還是現在,謝謝。
  從這一刻開始,宋閻將慕修放到和黃婆宋老漢一樣的位置,他是他的朋友,還是很重要的朋友。
  兩個半小時後,他們回到小河鎮,順路宋閻去菜市場買了點雞蛋和青菜,家里存貨的掛面夠他和慕修吃一年,不需要買了,順便他還給黃婆和宋老漢各帶了根大骨和豬耳朵。
  在給他們送肉時,他順便把丘雲市的事兒和他們簡單說了說,不過講述的內容里並未提及四個青年的錯認。
  他過去和京城許家沒關系,以後也不會有關系,他姓宋,他叫宋閻。
  十天後,黃婆的賬戶里一萬塊錢打入,姚暉多給了酬金。黃婆宋閻自然不會追著退回去,活幹得漂亮的時候,本來就會有雇主主動給他們追加酬金的。
  從黃婆的消息渠道,宋閻也知道了部分後續。
  姚晴沒有信錯家人,姚家忍耐住騰騰怒火,先找到足夠的證據,將李斯以謀殺罪告上法庭,再把李斯和他長嫂的醜聞爆出去後,全力和李家爭奪幼子的撫養權。
  如無意外,姚晴的兩個執念都會得到實現,殺人償命,本就是天經地義的。


  ☆、第022章

  黃婆和宋老漢拗不過宋閻,他們每人收了三千,宋閻收四千。
  這些錢對於姚暉這個階層的人來說,根本算不得什麼,可對於黃婆宋老漢他們來說,省著點用,花兩三個月沒問題。
  宋閻也是如此,這前後兩個單子,他已經不用擔心他大一上學年的花銷了。
  當然,這之後如果有活兒,他們還是會去幹的。
  存點錢,可以計劃把他的房間簡單裝修一下,黑黑的水泥墻換成白泥墻,地板裝上大理石,再買個像樣的衣櫃,冰箱什麼的。
  “床就不用換了吧,咱們家床挺好的……”
  宋閻可舍不得按照慕修建議裝修房子後,還把他花了好幾百的床丟了。
  慕修瞅一眼宋閻這少許警惕的模樣,輕輕點了點頭,他飄回到宋閻身側,並把腦袋湊近了繼續瞅宋閻。
  “怎麼了?”宋閻輕輕眨了一下眼睛,不明白慕修忽然又湊近瞅他是為什麼。
  “閻閻又好看了……”
  慕修說著,再湊近貼了貼宋閻的臉,他不是阿諛奉承宋閻,他說的是事實。
  宋閻長年睡不好覺,日夜顛倒,作息極其不規律,加上吃的也不好,臉上總是帶著蒼白和倦色,十分顏色也得損去三四分,現在宋閻晚上睡得不錯,白天在他的督促下,也有好好吃飯,這血氣自是好起來了。  
  再加上宋閻本來就長得好,氣色好了之後,就更好看了。
  宋閻的耳根悄然紅了紅,他推開慕修湊近就不想挪開的腦袋。
  “好看不能當飯吃,晚上我們去幹活,慢慢攢錢,然後裝修屋子……”
  宋閻依舊不嫌棄他現在灰溜溜的房間,但也對慕修形容中的新房間有少許期待起來。
  而晚上的活兒也不麻煩,小河鎮里有老人去世了,他們去做一場法事,順便幫忙問問看有沒有什麼沒交代給家人的話。
  到了夜里,黃婆跳祭祀舞,宋老漢入殮屍體,宋閻和慕修在陪即將自然超度走的老人鬼聊天。
  “我死了?這就死了?睡一覺就死了?”
  老人鬼對於自己死去的現實,有些接受不了。
  宋閻點了點頭,“你的身體在那邊,你可以去看看。”
  老人鬼飄去看了自己的屍體,又試圖回到他的身體里,折騰了好久,他才接受自己是真的死了。
  “這就死了……我還沒活夠呢,”老人鬼繼續哭喪著臉,和宋閻念念叨叨。
  “你還有什麼話沒交代,要我轉達的嗎?”
  宋閻對於老人鬼的反應,無任何怪異的神色,絕大多數新鬼都是這樣的,甚至很多在被超度走的時刻,才發覺自己死了。
  但距離老人鬼超度走的時間不多了,日後除非清明中元,他很難再回來,即便回來也未必能把現世的事兒,記得有現在這麼清楚了。
  老人鬼轉頭看一眼他跪在大堂外間低聲啜泣的兒孫,又再落到他棺材邊小椅子上坐著的老伴兒,幽幽嘆了口氣。
  “告訴她,好好活著,替我多享幾年福……不著急。”
  宋閻輕輕點了點頭,他走到棺材邊蹲下,對上老婦看過來略微渾濁的目光,將老人鬼的話一字不漏地轉達。
  “我……我記住了。”
  老婦兩行淚緩緩落下,心頭那口憋得她難受的郁氣散去,她不再面無表情,而是豁然地對宋閻笑了笑,“謝謝。”
  宋閻輕輕點頭起身,他拿起黃婆祭祀用的銅鈴,很有規律地晃動起來,為老人鬼開路。
  靈堂里外嗚咽的哭泣聲更大了些,宋老漢將棺木蓋上,淩晨四點多,數十人送往鎮上火葬館的儀仗起來,銅鈴和銅鑼繼續開路,為老人鬼送行。
  宋閻三人一鬼一路隨行到火葬館,等屍體火化裝罐,再次入殮迎回,他們的工作就結束了。
  三封紅包到手,在老人鬼的家里吃過午飯,宋老漢回他們郊區的家忙活副業,宋閻帶著慕修陪黃婆到她鎮上雜貨鋪去。
  黃婆這間店鋪很小的一間,還沒尋常人家的樓道大,不過卻是她各路消息的重要來源之一。
  一般有需求的客人找來,店鋪門開著,找黃婆,門沒開,他們就會在店鋪鐵門上掛著的鐵箱里,留下聯系方式,等黃婆聯系。
  店鋪的鐵門打開,一眼看去和黃婆的石頭屋一樣,里面的東西到處亂放,看起來不是一般的破舊和雜亂,若不是各色畫有特殊符文的帆布掛著,說這里是廢品收購站都有人信。
  “我要出門一趟,去看個老朋友,大概需要一周左右的時間,這是店鋪鑰匙和倉庫鑰匙。”
  黃婆將串一起的兩把鑰匙遞給宋閻,她繼續往里走去,隨手拿起一個木箱子上的塑料袋打開,里面是一件嶄新的千戶衣,從尺寸大小看,是按照宋閻的體型做的。
  她揚了揚衣服,回頭對宋閻得意地笑了笑。
  “許姐想送你衣服,我就建議她用家里長年剩下的布料,給你做了這個。”
  黃婆口中的許姐兒是少女鬼許蕓蕓的生母,她的裁縫鋪近來重新開業,出於對宋閻的謝意,就幫他做了件新的千戶衣。
  宋閻接過,輕輕摩挲一下布料,質量並不差,他心中浮現少許的別扭和不自在,在他看來,許嬸兒不需要再感謝他什麼了。
  “收著吧,日後她少不了來麻煩咱們。”她家里也養著一只不肯走的鬼呢,日後少不得來和宋閻取取經。
  宋閻聞言再思慮片刻,他點了點頭,“嗯。”
  “這一周呢,你該接的生意就接,至於安魂舞隨意跳跳就行,別太認真……”
  黃婆叮囑著,想起宋閻兩次跳舞後的感覺,相當相當嚇人啊。
  “我知道,”宋閻點頭。
  黃婆除了這點,對宋閻也沒什麼不放心的,再仔細告訴宋閻一些材料的歸置處,她從角落里拿出一個布包拎起,這就要離開了。
  宋閻和慕修送黃婆到路口,少許時刻,宋閻回來對著一屋子雜亂,輕輕嘆了口氣,開始著手收拾這間雜貨鋪。
  慕修坐在雜貨鋪唯一幹凈的藤椅上,側身托腮看著宋閻,一眨不眨,看得很是入迷。
  宋閻對慕修這樣的註視已然習慣,他專註手頭的事情,箱子一個個打開,一個個收拾清楚,再搬到門外。
  所有箱子雜物和桌子搬完,就剩慕修坐著的藤椅了。
  宋閻走過來搬時,慕修不僅沒起來,還把腳收到藤椅上,然後笑看著人。
  “坐好,”宋閻面無表情地說著,抓起藤椅的扶手,將藤椅搬起,可這時慕修的手環過了他的脖頸,又將臉貼過來了。
  宋閻的眸光輕輕晃了晃,腳步繼續往外走去,一直走到避陰處,他才將藤椅放下。
  慕修自覺把手收回,宋閻看著慕修故作乖巧的模樣,眸中有少許無奈滑過,他轉身繼續收拾屋子,但好似腳步更輕快上許多。


  ☆、第023章

  將天花板,墻壁地板都弄整潔後,宋閻拿過一本雜貨鋪被用來墊桌角的舊書之一,搬一個小木墩兒坐在慕修身側,他們一起看書,一起等屋里的水汽和黴臭散盡。
  “這本書……有點意思,”書翻過大半,慕修輕語點評了一句。
  宋閻輕輕點了點頭,這是他看過黃婆那麼多書里,唯一提及具體施展秘術和巫法的書。
  宋閻起來到店鋪里轉一圈,他將書放到藤椅上,轉身把所有箱子桌子大件雜物搬回去,那些裝飾用的特殊帆布宋閻也一一再綁回原本的位置。
  這間雜貨鋪古舊的感覺不改,還多了些神秘和講究。
  這些東西都歸置好了,宋閻最後來搬被慕修賴上的藤椅,這次搬起時,慕修依舊把手環過來了,好像不環著,他就得摔跤似的。
  大概是真的被纏習慣了,宋閻沒有做無謂的說教,他往里走去,輕聲問道,“晚上想吃什麼?”
  慕修瞇著眼睛,繼續蹭蹭宋閻的臉頰,少許時刻,他回道,“想喝魚湯。”
  水燒開,魚放到里面煮,這對宋閻來說應該不算難吧。
  順便宋閻也需要點肉食好好補補身體,宋閻吃不習慣豬肉,或許可以先試試魚肉。
  “好,”宋閻應了。
  蹋著晚風和紅霞,宋閻左手提著一條兩斤多的河魚,右手牽著慕修,他們回郊區的家去。
  宋閻先去宋老漢家把一本封面不見的食譜借過來,他和慕修先在理論上學懂了,才開始著手煮魚湯。
  河魚里外清理幹凈,沒買豆腐,就直接扔開水鍋里,加上生姜小蔥段煮,中火十分鐘轉小火三十分鐘後,一鍋鮮美的魚湯煮好了。
  宋閻先嘗了嘗,味道出乎意料的不錯,煮魚麻煩了點,但也不算特別難。
  兩碗米飯,一大盆魚湯,一碗青菜,一小段特質香,宋閻和慕修在八點前吃上了他們的晚飯。
  晚飯後,宋閻端著慕修吃過的魚湯和米飯到小河邊餵魚,剩下他們沒吃完的魚肉和魚湯,也一起餵了其他鬼。
  “宋閻哥哥煮的魚湯也好喝……”女童鬼婷婷高興得繞著宋閻快速轉圈兒。
  不過她沒敢和以前一樣粘上宋閻的大腿來,而是規矩地和宋閻保持了三步遠的距離,原因就在於宋閻身側的慕修,名副其實的小氣鬼!嚇得她不敢多靠近宋閻。
  宋閻沒應這話,將所有魚湯都餵完,他拉起氣壓略低沈的慕修,他們繼續四處走走,他低語和慕修解釋起來。
  “浪費了不好,還有……我已經聽你的話,沒吃那些食物了。”
  不吃鬼吃過的食物,這是宋閻最近因為慕修而有的改變之一。
  “嗯,”慕修低低應道,低沈的心情轉瞬間就霍然開朗了,他毫不吝嗇地誇獎道,“閻閻乖,閻閻最乖。”
  宋閻耳根紅了,他說著這些並不是為了慕修的誇獎,他只是想讓慕修別那麼在意,他餵其他鬼的事情。
  他們繼續在小河邊散步,漸漸往下遊走遠了。
  在破舊的木棧道邊停下,宋閻望向小河的下段,八年前,他就是在這里和慕修分開的。
  他暈倒了,被宋老漢撿回去,慕修直接消失……不,是沈睡了八年。
  “為什麼到丘雲市去?”宋閻輕聲問道。
  關於慕修的過去,秉持和重要朋友相處的原則,他不會探究太多。
  但八年前慕修受傷的事,沒法讓他不在意,不追究,當然,他也是猶豫了這麼久,才開口的。
  慕修眼睛瞇了瞇,軟和的琥珀色瞬間被黑色取代,他偏頭迎向宋閻認真的眸光。
  “一個老道士往我家里又潑狗血又潑雞血,跑得還賊快,我找他算賬去的……”只是賬沒算成,差點被留在那里了。
  慕修不得不承認,“……我被陰了一把,閻閻不用擔心,我記得老道士的氣息,再遇上肯定得找他算賬。”
  新帳舊帳一起算,他慕修可沒那麼好陰的。
  宋閻對這話不置可否,但抓緊時間學習並掌握黃婆的所有本事,是很有必要的。這原本是他大學畢業後才會考慮的事情,現在已然沒有任何猶豫的必要。
  他不會讓慕修傷及無辜,但也不容許其他人傷了慕修。
  似乎看出宋閻心中的想法,慕修臉上的惱色散去,他輕輕揉了揉宋閻的頭發,語氣里帶著少許的驕傲,“閻閻天分高,放心學。”
  不用兩年宋閻就能吊打絕大多數的和尚道士了,再說,還有他這只鬼王給宋閻撐腰呢,無論人還是鬼都甭想再欺負宋閻。
  “嗯,”宋閻點了點頭,他拂開他頭發上的手,低低嘀咕道,“別老愛和我動手動腳……”
  慕修能摸到人的新鮮勁兒應該早就過去了,那麼他現在就是故意在占他便宜了。
  “嗯?閻閻說什麼?”慕修湊近,墨色的眸光如深淵,懾人又惑人。
  “沒什麼,”宋閻搖搖頭,即刻改口了,他一把拉過慕修的手,他們往回走去。
  “別老想著嚇我……我早就不怕了。”
  他妥協只是不想繼續和慕修在這沒太大意義的事情上糾結,他好似沒什麼便宜可占的,而且慕修摸他,他也可以摸慕修的,這麼想就不虧了。
  “哦……”慕修應著,嘴角微微揚起,一只行走在人世間邊緣的鬼王,笑得比初懂艾慕的少年還要開心。
  宋閻沒笑,但他依稀體會到一點慕修的心情。
  快活……好像沒有那麼難。
  他們步行回家,宋閻洗頭洗澡後,他們再在窗臺邊看一會兒書,便一起躺到床上。
  宋閻沒了失眠的煩惱,就也沒著急入睡,他腦袋里快速溫習今日看書的內容,慕修則是撐著腦袋看他。
  二十多分鐘後,宋閻側身過來,人往慕修這邊挪了挪,他眼睛閉上,輕聲提醒道,“慕修……”
  “我在,”慕修應著,放開他托著自己腦袋的手,轉而捂在了宋閻的耳朵上,他低低哄道,“我在,睡吧。”
  宋閻閉著眼睛,有少許無法言狀的羞澀爬上臉頰。
  克制了又克制,宋閻低語,“下午看的書上說,找到幾種石頭,在床邊擺個陣,就能隔絕鬼音了……這樣就不用麻煩你了。”
  慕修聞言瞇了瞇眼睛,一字一頓道,“不麻煩。”
  宋閻繼續沈默了好一會兒,在慕修以為他睡沈時,又聽他低語了一句。
  “我知道了……”
  “嗯……”慕修同樣輕輕應了一句,郁悶散去,他繼續盯著宋閻看一會兒,眼睛閉上,他也一同睡去。


  ☆、第024章

  第二天一早,在家里解決早飯後,宋閻帶著慕修到黃婆鎮上的雜貨鋪去,當起了臨時店主。
  別說,店鋪讓宋閻整理清楚後,生意明顯比之前好了許多,加上時間進入公歷八月農歷七月,鬼節將近,已經有人家開始準備中元節前後的用具了。
  來買東西的鎮民看到是宋閻,也不奇怪,黃婆宋老漢宋閻三個怪人,互為鄰居朋友,每年清明中元前後,宋閻和宋老漢都會來給黃婆幫忙。
  “這是錢,”孟強將錢遞給宋閻,面無表情,但心中的別扭是極其強烈的。
  他後悔死了今兒幫他姥爺來買東西,但偏偏現在就是拔不動逃跑的腿,而他也是第一次正視宋閻的模樣,除了眼睛特別點,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嚇人的地方。
  “稍等,”宋閻接過錢,從桌子的抽屜里找到二十元紙幣,再遞給孟強,“慢走。”
  孟強接過錢,提起一袋子黃紙,往外走出三步,他又再轉回身來。
  “宋閻,小樹……陳城樹做的壞事,我不知道……還有,對不起。”
  話落,孟強根本不敢看宋閻任何可能會有的神色,他轉身兔子蹦似的,飛快地從這個偏僻巷子跑沒影兒了。
  宋閻跟出去,扶正被孟強撞歪的鐵盒子,他瞅一眼當空的烈日,瞇了瞇眼睛,便又走回店鋪里。
  “日頭太曬了,中午不回去,一會兒有推車賣壽司的,我們買兩根墊墊肚子,下午我們早點回去煮晚飯。”
  來回加上煮飯吃飯至少得兩個小時的時間,再加上正午太陽對慕修,對他的眼睛都不大好,湊合吃點,省去麻煩和損傷。
  宋閻和慕修說著,其實也算決定了。
  “嗯,”慕修點了點頭,神色乖巧的很,並且還把腦袋湊過來,讓宋閻揉了揉。
  或許就因為慕修這裝乖技術,裝得恰如其分,讓話少的宋閻不自覺話多起來了。
  宋閻收回手,他坐到藤椅邊早上特意一起從家里帶過來的小椅子上,他們繼續看書。
  至於孟強的道歉,在宋閻心頭一點波瀾都帶不起來。
  宋閻帶著慕修連續一周往返於家里和雜貨鋪中,除了賣東西,宋閻並未接到什麼新單子,但卻等來了黃婆的電話,她還要四五天才能回來,讓宋閻幫她繼續看店。
  放下黃婆家的電話,宋閻輕輕搖了搖頭,對於黃婆那邊咋咋呼呼的動靜有些無奈。
  不過他放暑假,在家看書,到店鋪里來也能看書,並不介意幫黃婆多看一段時間。
  一早,宋閻拉著慕修,繼續踏上日常看店的路,一邊走一邊解釋,“黃婆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出趟遠門。”
  宋閻知道的也就這麼多,黃婆去看誰,她的故人怎麼了,黃婆沒提,宋閻沒問。
  慕修對於宋閻去做什麼都沒意見,他只要宋閻肯帶著他,肯牽著他就行了。
  四十多分鐘後,宋閻和慕修來到雜貨鋪前,一個面色青白的年輕男人已經等在店鋪門口好一會兒了。
  男人空洞無神的目光看向宋閻,“黃婆,黃婆……在嗎?”
  “她出門了,你有什麼需要可以先告訴我,”宋閻走過來,一邊開門,一邊和男人解釋。
  男人盯著宋閻看幾眼,似乎也有聽說過宋閻,他點了點頭跟進店鋪來。
  “先生怎麼稱呼?”宋閻說著,左手往後背去,將慕修拉到身後,攔著他要繼續賴上藤椅的動作。平日里慕修賴著自然沒什麼,客人來了,還是得給客人坐才行。
  “我叫李奎,”李奎低語說著,神情略有些恍惚,並未主意到宋閻的小動作。
  “李先生請坐,”宋閻指了指藤椅,他拉著慕修轉身,從旁邊的桌子抽屜里,取出一本舊筆記,著手記錄一下李奎的簡單信息。
  李奎坐下,頭低著好一會兒,他才擡起頭看向宋閻,不再掩飾他一直克制的恐懼,“請你幫幫我……不,是救救我。”
  “李先生不用怕,這里很安全,你仔細和我說一說,我才能知道我能不能幫你。”
  宋閻坐到藤椅對面的木箱子上,慕修沒去坐他讓出來的小木椅,而是跟著他擠過來,並且從身後環住了他的腰。
  宋閻輕輕呼氣,只當鍛煉自己的忍耐力,沒拉開慕修的手,否則不等李奎仔細說事兒,就該給他和慕修的互動嚇跑了。
  “我叫李奎,今年二十二歲,九城大學大二學生……”李奎並不想暴露自己太多的信息,他對自己的介紹一頓,把自己長袖遮著的手臂拉給宋閻看,一道道長長的青紫痕跡,像被利爪抓出來的。
  “你看到了嗎?我馬上就要被鬼殺死了。”
  宋閻仔細看著李奎裸露的半邊手臂,面色上並無變化,李奎也不用他催促自己就把他撞鬼前後的所有細節說出來了。
  李奎是個大學生,今年五月他和兩個朋友去南邊的一個古城玩,在要回來的前一天夜晚,他們遇到三個同樣來旅遊的年輕人,六人尋刺激,翻墻到當地一個無人居住的民宅里,重演這棟民宅在坊間流傳久已的鬼故事。
  一家六口人一夜暴斃,死法極其兇殘,全部被斷手斷腳攔腰砍頭死的,兇手雖已找到伏誅,但這棟宅子依舊沒少鬧鬼。
  “那天晚上我就覺得有點不對了,我們六個人在遊戲過程中先後擦傷,分別是……四肢後背和脖子,正好是鬼宅死者被分屍的部位。”
  李奎語音帶顫,那個時候是隱隱察覺,現在是越回想越害怕。
  所謂不作不死,如果能再來一次,他絕對不會為了什麼刺激,去鬼宅玩遊戲。
  “我們回來到現在三個月時間,和我一起去的另外兩位朋友……已經死了,一個死於車禍,攔腰……碾斷,沒錯,那晚他受傷的部位就是……腰。”
  他正好目睹了車禍現場,分割的屍體,殷紅的鮮血好似一個陰森的鬼臉,向他撲來。
  “另一個朋友是我大四學長,他在實習時,操作不慎,左手被碾進機器,整個人……都被拉進去了……就,就在七天前。”
  李奎全身都在發抖,在他學長死去的前一刻,他們還在語音上聊這事兒,但沒半天,他就聽說了學長的死訊了。
  “和你們玩遊戲的另外三人呢?”
  宋閻已經忽略了他腰上慕修的手,李奎這些人撞到不是尋常厲鬼,而是兇靈,最純粹的惡念,以殺人為樂為執念。


  ☆、第025章

  李奎聞言看著宋閻,眸中呈現更濃郁的驚恐,他說話的聲音連同他的身體一起控制不住地哆嗦。
  “還有三人是……京城大學的,我第一個朋友死後,我立刻撥了之前互留的聯系方式,死了……都死了,除了我,都死了……”
  李奎一直插在衣兜里的左手拿出,掌心是一張帶著明顯焦痕的破損黃符。
  “就……就在昨天早上,我住的公寓樓電梯出現故障,我手上的青紫也是那時留下的。”
  電梯半路出現故障,他打電話求救,按警鈴卻都沒用,隨時間愈久,朋友各種慘死的畫面愈發充斥在他的腦海里,他越覺得電梯里不能就待了。
  他開始扒電梯門,好不容易扒開,在他一只手扒出門外時,電梯再次猛降。
  就在他以為右臂必斷,他必死時,他奶奶給他縫在書包里的黃符自燃了,發出濃烈的焦味兒……然後,他暈了,醒來後,除了他手上猙獰的青紫,電梯監控一切正常……
  他本就幾近崩潰的心態,徹底崩了。
  對著家人李奎再不敢隱瞞,從他奶奶那里得知黃符的來歷,他一清早就趕過來了。
  “黃符是你們做的,你們肯定可以救我的對不對,對不對……”
  李奎說著掩面而泣,這段時間他快要瘋了,恐懼,噩夢,無時不刻不纏著他,夜里睡不好,白天精神不在狀態,整個人從里到外的崩潰。
  這些話他告訴別人,那些人會當他是瘋子,勸他去看精神病醫生。他告訴宋閻就沒這樣的負擔,持續緊繃的神經也得到了少許的緩解。
  宋閻沒有應李奎的話,他摩挲著從李奎手中拿過的黃符,的確是李奎的家人從黃婆這里購入的。
  十多分鐘過去,李奎的情緒終於穩定下來,他擡頭看宋閻,目光滿是期待。
  “纏上你們的兇靈有些本事,我不確定能不能幫得了你……不過,我會盡力。”
  宋閻說著起身,手輕輕掃過,其實是把慕修拉起,他打開木箱,取出一個更小的木盒子打開,里面是黃婆這些年制符留存的精品符,一枚取出,他遞給李奎。
  “你隨身帶著,一旦它發出焦灼味兒,你必須第一時間到這里來,我不在,你就找黃婆或者老宋。”
  李奎小心翼翼的接過,對於宋閻的回複並不算滿意,但至少宋閻沒有直接拒絕幫他。
  “謝,謝謝……能,能多給我幾枚嗎?”
  宋閻聞言,要合起蓋子的動作一頓,他點了點頭,並再認真提醒幾句。
  “一枚三百,你想買幾枚都可以,但我要提醒你,黃符對兇靈的效力會一次比一次低,無論你攜帶多少枚在身上,任何一枚出現焦灼味兒,你都要第一時間回到這里。”
  李奎聞言乖乖學生似地,連連點頭。
  隨後,他從宋閻這里買走了十張精品黃符,並預付了一千的雇傭金,事情完全解決後,他會再付一千給宋閻。
  當然,若沒能解決,預付的錢也不能退還,這是宋閻事先和他說好,並簽約的。
  送李奎到店鋪門口,宋閻才轉過身,就讓慕修一把壓在門邊上。
  “宋閻,你確定你要幫忙?”
  黑眸慕修盯著宋閻,他不信宋閻不知道這當中的危險性。
  宋閻還當真不怎麼怕黑眸慕修了,他和慕修對視著,臉上的思慮之色散去,並輕輕點了點頭。
  “總歸是要學以致用的,不是現在,也會是以後……”
  他的體質這輩子是不可能回歸正常人的生活軌跡的,而且按照黃婆預測,今年他七月中的生日一過,靈氣會得到大幅度的提升,那個時候他不沾染李奎這些事兒,那些兇靈也會自己找上他。
  “慕修,你要相信我,”宋閻說著,手擡起在慕修的肩上拍了拍。
  慕修繼續盯著宋閻看一會兒,純黑的眸色里波瀾粼粼,好一會兒,他才勉強點了點頭。
  宋閻嘴角微微彎起,臉上露出極淺又極真實的微笑,慕修直接給看楞了。
  “閻閻……笑起來真好看,”慕修說著,手落在宋閻恢複平靜的臉上,輕輕摸了摸。
  宋閻耳根紅了,他拂開慕修的手,忍住強烈摸臉的沖動,他走回到店鋪里,翻開筆記,穩定心神,開始整理調查的思路。
  “看來以後家里要安個電腦了……”
  沒有電腦網絡,他沒法自己查這兇靈的背景資料,以及京城幾個事故的具體信息。
  而且他也應該有個手機,日後和黃婆宋老漢,以及他的雇主們都好聯系。
  簡單收拾一下背包用具,宋閻帶著慕修去鎮上的網吧里查資料,出來後,他就在隔壁的店鋪,買了一部六成新的二手機,以及一張新的電話卡,花費一千零五十,他才到手的一千塊,就這麼花出去了。
  宋閻除了蓋房子就沒再這麼大筆花過錢,他輕輕嘆了口氣,撐著黑傘,和慕修坐車到九城大學新校區去。
  車停下,他們到了。
  宋閻九月要上學的地方也是這里,不過,他對於九城大學的環境並不怎麼感興趣,撐著黑傘,他和慕修直接往李奎同學出車禍的地點走去。
  “陰氣很重,這個路段死過不少人……”
  宋閻眉頭蹙起,由於事故頻發,氣息雜亂,他無法就此判定兇靈的能力強弱和模式。
  在路邊站一會兒,宋閻和路邊的幾只鬼聊了聊,得到的信息也不多。
  兇靈其實也是鬼王的一種,它出現的時候,其他普通鬼會自覺避退,感知也被一定程度屏蔽,知道不多並不奇怪。
  隨後,宋閻又轉車到李奎學長實習的工廠去,但他沒有合適的身份和名目,並不好進到里面去。
  在宋閻沈默看著工廠門和警惕看他的保安時,慕修輕輕晃了晃宋閻的手。
  “閻閻想看什麼?我幫你。”
  “嗯?”宋閻偏頭對上慕修的目光。
  慕修那琥珀色眸子在這正午時,也似傘外絢爛的陽光,金燦燦的,很特別。毫無疑問,在鬼里,慕修也是個異類。
  隨後,宋閻被慕修拉去開了賓館,三小時房。
  房間的窗簾完全拉上,漆黑一片的屋里,宋閻和慕修一起躺在床上。


  ☆、第026章

  十分鐘過去,慕修側身過來,食指指腹在宋閻的鼻尖上點了點,他語音帶笑道,“閻閻要睡著才行。”
  宋閻聞言眼睛緩緩睜開,他偏頭掃一眼慕修,一黑一藍的眸色里有少許的郁悶,他還屬於人的範疇,沒辦法按照慕修所想,說睡著就睡著啊。
  但再接著,慕修就再挨近了他,輕輕抱住了他,並哄小孩兒似的哄起來了。
  “閻閻乖,閻閻睡覺……”
  宋閻臉紅了,他稍稍蜷起的拳頭緩緩松開,並未推開慕修,眼睛閉上,他努力配合起慕修的哄睡。
  似乎是慕修的懷抱,讓宋閻找到了少許夜間睡覺的熟悉和安全感,不過在被哄了三五分鐘,他便睡著了。
  睡意深沈要將他的意識拉入混沌時,一股清涼感忽的從眉心傳來,他又醒來了。
  但他人已經不在賓館的床上,而是在他應該陌生又莫名帶著少許熟悉感的舊式大床上。
  黑木架子,琺瑯流蘇,大紅錦被。
  他坐起身,還不待下地去,一條胳膊環過,鎖住了他的腰,將他攬了回去。
  “閻閻要到哪里去?”
  慕修一身素白睡衣,語氣里滿是慵懶倦意,他擁住了宋閻,並將腦袋擱在宋閻的肩上,眼睛瞇著,心情愉悅。
  “慕……慕修……”宋閻應著話,回頭過來看慕修。
  臉還是那張臉,但現在他對著的慕修和平日里與他接觸的慕修全然不同,屬於大鬼王的氣息明顯之極。
  他被拉到慕修的夢境里了,這里就是慕修的世界,一切以慕修的意誌為主導。
  不過宋閻除了別扭他們現在的姿勢,並未真正擔心什麼,他對著慕修有著超乎他自己預料的信任。
  他總要慕修相信他,相應地,他也會回報給慕修同等的信任,事實他這樣給予了,並且還有超出。
  “是我,”慕修說著,帶著宋閻緩緩轉過身來,他們四目相對片刻,他又笑了。
  在這里,慕修的表情要豐富許多,他的好心情,宋閻很容易就感受到。
  “我們還是……”宋閻忽的偏開目光,側身過去,想要去辦正事。
  “不著急,”慕修緊粘上來,原本稍稍松開的雙臂再次鎖緊,他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乖巧低落起來,並輕輕喚了一句,“閻閻……”
  宋閻輕輕嘆氣,哀嘆自己對於慕修的無奈和縱容,他回頭看向慕修,妥協問道,“你想做什麼?”
  “閻閻跟我來,”慕修臉上重新揚起笑,他松開鎖著宋閻腰身的手,轉而牽住了宋閻,他們一起從床上下來。
  房間的黑木桌上,有一盞紅燈籠亮起,房間的門自動打開,宋閻一眼看去,他和慕修所處宅子里所有燈籠都接連點起,並且這些燈籠都不再是他上次見時,那種鬼氣森森的白色,而是紅色。
  慕修牽著宋閻走過長長的廊道,轉彎又轉彎,在一棟老舊閣樓前停下。
  慕修的手輕輕往前一揮,閣樓里外的燈籠再次點燃,燈火通明。
  宋閻偏頭看一眼慕修,他擡起手推門而入,入眼是一排排書架,這個閣樓里至少有數萬本藏書。
  這里是書閣,是曾經獨屬於慕修的書閣,現在慕修把它分享給了他。
  “閻閻喜歡這里嗎?”
  慕修側身看著宋閻,他可以猜測宋閻的回答,但在得到準確答案前,還是莫名懷有忐忑。
  萬一宋閻不喜歡,或者不是那麼喜歡呢?
  “嗯,喜歡……很喜歡。”
  宋閻點了點頭,他習慣地拉著慕修一起走到一派書架前,隨手取下一本書,書名《術士雜談》。
  宋閻是識貨的,這里的每一本書都價值不菲,何況還這麼多,這麼全。
  慕修怎麼找來這麼多書,不需太多追究,慕修給予他的這份心意,他必須要有領會。
  “謝謝,”宋閻真誠道謝,眸光掃去,比他高壯的大鬼王慕修就在他話落臉紅了。
  受這種忽然旖旎的情緒感染,宋閻也忍不住挪開了目光。
  慕修這種忽然霸道,忽然羞澀的性子實在有些考驗他的心性,他以前就沒遇到過慕修這種性子的鬼……
  宋閻放開慕修的手,翻一會兒書,將他略微浮躁的心情平複後,他就將書放回去。
  慕修的夢,他可以經常來,這次隨慕修入夢的真正目的,他並未忘記,他們是為調查制造了至少五起命案的兇靈來的。
  宋閻拉著依舊羞答答的鬼王慕修出了宅子,他們就置身在他之前進不去的工廠大門前了。
  他們穿門而過,來到噪音不斷的工廠,無視忙碌來回走動的工人,宋閻拉著慕修快速在人群和機器中穿梭,並且速度越來越快。
  終於他們在眾多工廠隔間里找到一臺被殷紅血液浸染的機器,機器邊上還有一只不斷發出慘厲尖叫的青年鬼。
  而在攪動的機器里頭,有一只黑呼呼看不清楚形容的兇靈正在一點點地啃食青年鬼的左手,嘈雜的機器聲和尖叫聲外,還有持續不斷的咀嚼和吞咽聲,它吃得正歡……
  宋閻下意識將慕修拉到身後,他凝視著這只極惡兇靈,左右眸中各有一點淺淺的星點亮起。
  一分鐘,兩分鐘……兩分鐘十秒!他透過層層鬼氣,看到了這只兇靈的真容!
  和宋閻原本的預料完全相反,這只兇靈不是古鎮鬼宅的六個受害者積怨化成的,它正是當年殺害鬼宅六人的兇手所化。
  活著為惡,死後更惡。
  忽地,這只正在吞咽的兇靈幽幽轉過頭來,和宋閻的目光碰上,一股強大的惡念沖擊而來。
  “嘿嘿嘿……”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鬼音還未抵達宋閻的耳中,宋閻眼前的一切就如鏡面破碎,不複存在。
  賓館床上睡著的宋閻睜開眼睛,他坐起身來,身側的慕修果然不在。
  方才,他就是讓慕修單方面給送回來了,而慕修應該還留在那里和兇靈對峙。
  “該死!”
  宋閻的神色明顯焦慮起來,他穿上鞋,拎起背包,到樓下退房。
  但才跑出賓館,他就和歸來的慕修撞了個滿懷。


  ☆、第027章

  “慕修, 你怎麼樣?他傷到你了嗎?”
  宋閻顧不上賓館門口詫異看過來的各色路人,他問著慕修,臉色極其嚴肅。
  “我沒事,只是讓它跑了……”
  慕修瞇了瞇眼睛, 並不滿意這樣的結果, 但對於宋閻的緊張有所感知,他回抱住宋閻, 並在宋閻的背上輕輕拍撫著。
  宋閻點頭, 稍稍安心,他拉過慕修, 他們走過賓館前的街道, 在一個較為僻靜的小巷子口停下。
  宋閻轉身看著慕修,神色里的嚴肅不改, “慕修,下一次你必須和我一起回來。”
  捉鬼的業務是他接的,他不能把危險轉嫁給慕修, 而這種焦慮擔憂的心情,他體會過一次就不想再來一次了。
  “還有……任何時候,我們自己的安全最重要。”
  這也是他和黃婆宋老漢三人行事第一遵守的原則,他們只是收錢辦事,並非是收錢賣命,他們自己的生命安全是首位,其次才是利益和責任。
  慕修看著宋閻不容爭辯的神色,乖乖點頭又點頭, 對著這樣怒氣值隱隱飆升的宋閻,他還真不敢說不。
  宋閻確定慕修的確是有聽進去他的話,他的神色才稍稍緩和一些,“說吧。”
  “嗯,”慕修繼續保持他乖巧的神色,把宋閻被他送回後的事情,仔細和宋閻複述一遍。
  兇靈警覺宋閻的探視,並對宋閻發起攻擊,慕修自然不能讓它得逞,將宋閻送回,他直接和兇靈打起來了。
  那只兇靈能力不俗,但並非慕修對手,直接被慕修撕裂了一只胳膊,將它重創,可它存在的歲月不短,知道打不過,當即就逃了。
  “……我怕你擔心,沒去追,立刻回來了,”慕修輕輕眨了一下眼睛,毫無違和地和宋閻賣乖。
  “嗯……”宋閻低低應了一聲,他眉頭微微蹙起,臉上的思慮之色漸漸濃郁。
  “李奎的公寓沒必要去了,它被你傷了,行事會更謹慎,也會更兇惡。”
  而且他和慕修的氣息,怕已經被兇靈記住,他們還到李奎的公寓去,極可能驚擾到它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現在追去,若真把它嚇沒影兒了,想斬草除根就也難了。
  宋閻想清楚了,就不會猶豫不決,他回頭看一眼工廠的方向,拉起慕修,他們往最近的公車站走去。
  李奎學長的鬼魂並不好超度,他的痛苦和恐懼就是兇靈的食物和力量來源,同樣,要超度他,只有徹底消滅兇靈。
  在夏日的天光徹底不見前,宋閻和慕修回到小河鎮郊區,他們先去黃婆家里抓一把糙米,餵依舊怕他怕得不行的大公雞小紅,再看一眼黃婆家的電話,並沒有未接電話,他才和慕修回自己家去。
  “嗬嗬……”宋老漢從墻頭那邊和宋閻打招呼。
  “暫時不用幫忙,有需要我會說。”
  宋閻根本不用宋老漢辛苦比劃,就能領會他的意思,他腳步一頓,拉著慕修走到墻頭前。
  “我買了手機,你記一下我的號碼……”
  “嗬……”宋老漢記憶力不差,宋閻重複第三遍他就表示記住了,“嗬嗬……”
  宋老漢說著,眸光四處晃了晃,他問起了鬼王慕修。
  “他……很乖,不會對我怎樣,你放心。”
  宋閻說著掃一樣他身側的慕修,大概是被他的嚴肅嚇到,慕修到現在還是那副乖得不行的神色,除了乖這個詞,似乎沒其它能形容此刻的慕修了。
  “嗬……”宋老漢點點頭,表示放心。
  的確,宋閻是他見過最老成早熟的孩子,很多時候,比黃婆和他都要靠譜多了。
  和宋老漢寒暄完,宋閻終於帶著慕修回到屋子,開始忙活他們的午晚餐,這一忙起來,他就又把他和慕修的午飯給忘了。
  兩碗面解決晚餐,宋閻回房立刻去洗頭洗澡,他出來時,慕修正乖乖靠著窗臺,雙眸盯著浴室的門,看到他時,慕修眸光里的色澤多了些不一樣的光亮。
  宋閻隨意再多擦兩下頭,他坐到慕修對面,語氣肯定地道,“慕修,我們去睡覺吧。”
  他對慕修夢境里的那些書很感興趣,就也對要先睡著才能入夢的睡覺感興趣了。
  而慕修在宋閻話落的瞬間,瞳孔的琥珀色被墨色取代,他眉梢微微挑起,尾音悠揚,“閻閻要和我……睡覺啊。”
  宋閻繼續看著慕修,耐心等他的回複,在慕修不合時宜擺出羞澀的神態好一會兒後,宋閻才反應過來他的話里有少許歧義。
  宋閻眼睛輕輕一眨,沒忍住一指頭在慕修的額頭敲了敲,臉色擺正教育起鬼來,“都說了……不許和那些鬼學壞。”
  果然,那天在丘雲市酒吧街的男鬼女鬼們,把慕修給帶壞了。
  就睡覺而已,多正常的話,這都能想哪兒去啊。
  人鬼殊途,他不可能……也很難和慕修有什麼的。
  更準確地說,宋閻從未幻想過他能和什麼人或鬼有什麼,他就適合有幾個比鄰而居的怪人怪鬼朋友,然後孤獨終老。
  但這回被教育的鬼王慕修並未點頭應答,他瞅著宋閻一會兒,緩緩挨近,交頸而過,貼臉抱住了宋閻,他低語道,“閻閻,我們睡覺吧。”
  “……嗯,”宋閻應著,他努力嚴肅的臉頰多了少許的燥熱感,或許……是今年仲夏的天兒太熱了吧。
  一起在床上躺好,宋閻很自覺就側身偏頭過來,讓慕修給他捂耳朵入睡。
  在和慕修朝夕相處前,一直獨居的宋閻並未有過多少這樣和朋友朝夕相處的經驗,他對於親密的界限也很模糊,一切只憑感覺和直覺行事,他並未發覺他和慕修的親密已然超越尋常好朋友的界限了。
  比宋閻多活了那麼久的慕修,自然就不是這樣無知無覺了。
  但以他的狡猾,絕不會輕易和宋閻點破,他正或主動或無意識地努力將自己融進宋閻的所有習慣里。
  和前兩次的入夢一樣,眉心少許的清涼感後,他現實家里的床上睡著,再睜眼就在慕修家那張黑木大床上了。
  他緩緩側身過來,慕修就躺在他的身側,眼睛閉著,神色安寧,睡得不錯。
  但再接著,慕修就也睜開了眼睛,他坐起來看著宋閻,臉上有少許不帶防備的困倦和虛弱。
  “閻閻記得路吧,不要怕,這里很安全,我再睡一會兒去找你。”
  宋閻點頭,“嗯,我記得……沒怕。”
  他的手擡起,有些心疼地在慕修的頭發上摸了摸。
  白天和兇靈交手,慕修即便沒有傷到,也有消耗,的確該好好休息。
  慕修躺回去,宋閻在床邊陪坐一會兒,他才起來推門到書閣去。
  而這個宅子和他中午見時一樣,純黑的天幕,以及無數盞亮起為他引路照明的紅燈籠,這個曾經在他感覺來詭異陰森的宅子,現在卻持續在他心底牽起層層難以言訴的波瀾。
  這里是慕修的地盤,是慕修的世界啊……
  書閣里的大搖椅上坐下,宋閻翻開上午那本看了數頁的《術士雜談》繼續看。
  這本書並未提及具體的術法內容,卻對夏國的能人異士做出具體的分類。
  而這些人在這本書里,被統稱為術士,佛術、道術、巫術其實都是術,這麼稱呼似乎沒什麼不對。
  術士的能力強弱大小,很難直接界定,書里的分類只有先天術士和後天術士兩種區別。
  先天術士是那種從出生就懷有靈力的人,後天術士是指有特殊際遇,通過特殊修煉才擁有靈力的人。
  宋閻和黃婆就是這兩類術士的典型,宋閻是前者,出生就懷有特異能力的先天術士,黃婆是後者,是有家族傳承的後天術士。
  這兩種術士的界定並不直接代表實力強弱,前者依靠個體的潛力強弱,後者側重底蘊和運氣。
  不過這兩者之間並非完全界限分明,很多後天術士會更願意收先天術士為徒,只不過先天術士在夏國總體術士中所占的比例太少。
  他們想收未必能收得到,加上術法學習,除了天分,還看中玄而又玄的悟性,越道修煉的後期,悟性比潛力更為重要。
  所以在夏國的術士界,一個術士最後能有的成就,不看出生和底蘊決定,而看他們收了多少鬼怪,收了多厲害的鬼怪。
  在這種判斷標準上,才有一些特殊稱號彰顯實力,如百鬼術士,千鬼術士這些。
  宋閻將書翻到最後,並未找到著書人和著書時間這些信息,但以這本書的所有人慕修的資歷看,所著時間絕對不短,或者還能稱得上久遠。
  也不知那麼久後的現在,這些分類和規則還適不適用。
  但無疑,這本書為宋閻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讓他知道他並非絕無僅有的特例,他只是一類特殊人群中的一個。
  這對於從未被自己和他人肯定過出生的宋閻來說,很重要很重要,已然超脫這本書本身知識普及的價值,而這些是慕修帶給他的。
  宋閻從躺椅上起來,慢步走回,將書放回書架原本的位置,手指悄悄挪開,還不待取下旁邊那本,他就又讓黏人鬼慕修從身後擁住了。
  “明晚再看,閻閻該睡覺了……”
  慕修說著貼臉蹭蹭人,他臉上的倦意已經不見,似乎休息得還不錯。
  宋閻的手並未即刻收回,在慕修的夢境里,他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也感覺不到倦意,即便他知道慕修說的對的,此刻還是猶豫了。
  但下一刻,不等他猶豫清楚,他就給慕修橫腰抱起來了。
  “你……”宋閻眼睛稍稍瞪圓,有少許受驚,也有少許別扭,可在慕修的夢境里,他幾乎反抗不了慕修的所有動作。
  稍稍掙紮了一下,他就放棄了武力反抗了。
  “我知道了,你放我下來……慕修,你……”武力反抗放棄了,宋閻並沒放棄和慕修講道理。
  “噓!”慕修停步低眸看來,墨色的瞳孔幽光流轉。
  宋閻噤聲,但卻沒等來慕修放下他的動作或者再告知他些什麼,而是繼續抱著他回房了。
  宋閻繼續瞪著眼睛,少許猶豫後,他極是僵硬地攬住了慕修的脖子,如此他才在這樣的被抱姿勢里,找到些些不被摔的安全感。
  慕修依舊不開口說話,但從他微微彎起的嘴角看,他的心情很好。
  嗯,他家閻閻的反應真可愛……讓他樂此不疲並深深沈迷。
  慕修抱著宋閻走過的地方,一盞盞紅燈接連熄滅,進到房間後,只有稍遠些梳妝臺的那盞燈籠還亮著,這睡覺的環境,慕修營造並不差。
  宋閻被放道床上的當即,他自己一個翻身就滾到床鋪里側去了。
  慕修太過分,而他還在猶豫要不要生氣……
  再接著,他身側挨近一個身體,修長的手輕輕環過,落在了他小腹上,除此外,慕修沒再有其他動作。
  慕修並未要將宋閻強制翻回來,雖然他能做到,他低語哄睡起來,“閻閻乖,閻閻該睡覺了……”
  宋閻心中輕輕嘆一口氣,眼睛緩緩閉上,沒多久,他就睡著了,伴隨著鼻息間淺淺的玉蘭花香,眉目漸漸放和,他睡沈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隔壁黃婆家小紅餓得嗷嗷叫時,宋閻才在慕修懷里醒來。
  他睜著眼睛好一會兒,才完全清醒過來。
  “慕修,起來,我們睡遲了……”宋閻不用看時間,聽窗外小紅的動靜,就知道他和慕修睡晚了。
  而他睡到現在,和他平時五六點醒來的感覺差不多。
  慕修昨兒阻止他繼續看書是對的,否則這白天他估計都得睡覺去了,他是答應了黃婆繼續幫她看幾天店,餵幾天小紅呢。
  慕修懶懶地坐起來,看著宋閻略著急地忙前忙後,最後也不忘回床上來,把他一起拉下樓去。
  餵雞,煮飯,吃飯,宋閻和慕修在上午11點前來到鎮上,把小賣鋪的門開了。
  而店鋪門邊已經等了好幾個來買月半祭祀用具的鎮民了,他們等得滿腹牢騷,可在看到宋閻走來時,一個個都很識相地把嘴巴閉上了。
  “今年中元祠堂里的法事,還是你們來辦的吧……”
  鎮里的老人之一,在接過宋閻找來錢時,想起往年七月半的慣例,順口問一句。
  “不清楚,李老還沒來找過我們,可能另有打算。”
  宋閻回話,全年也只有這個節氣,他們河郊三人才能稍微受歡迎點。
  不過經過這個老人提醒,他也才想起,往年早該來找他們的宗祠老人到現在還沒來過。或許,他們是真的另有打算了。
  “這……”幾個老人面色都有些不好,他們畏懼宋閻黃婆這三人,正是因為知道他們的本事。
  鬼節祭祀這種事兒肯定是交給有真本事的人才夠靠譜,外頭萬一找些江湖騙子來唬弄過場,下半年後的小河鎮怕沒那麼安寧了。
  宋閻送走這些人,他回到店鋪里頭,搬出一個木箱子打開,開始搓繩,制作特殊用具。
  “這些細絲是處理過的毛發,”宋閻掃一眼慕修,並未在慕修眼中看到什麼詫異的神色,再想起慕修的那麼多藏書,顯然,慕修並不需要他解釋,就知道他在做什麼了。
  “……閻閻不要著急刻符,等日後本事學夠了,再刻。”
  慕修瞅著宋閻手上漸漸成型的黑鞭子,他再適當建議一句。
  宋閻靠黃婆那些怪誕故事書,能自學到現在這種水平,絕對屬於天才鬼才級別了。
  宋閻所缺的就是更深入和系統的學習,等宋閻把他收藏的那些書看完,絕對可以獨立出師了。
  宋閻輕輕點了點頭,他起身把鞭子放到店鋪後頭的陰涼通風口處,掛起繼續晾。
  這鞭子還有個別稱,打鬼鞭,對付厲鬼和兇靈比較好用。
  一年多前,他和黃婆就在弄了,材料其實還缺了幾樣,不過未免下次還讓慕修單打獨鬥,宋閻決定提早做出來。
  至於慕修所說的刻符原本就不在他和黃婆的計劃里,無論是他還是黃婆,刻符手藝都不過關,弄不好還會損害鞭子原本的威力,得不償失。
  宋閻走回來,坐在慕修賴著的藤椅對面,他問道,“你以前……是術士嗎?”
  宋閻是問慕修生前是否是術士中的一員,如此才能解釋慕修怎麼會有那麼多的相關藏書,才能解釋他這只鬼王可以懂這麼多捉鬼用具的事兒吧。
  慕修似乎早就在等著宋閻的這個問題了,他緩緩湊近,手擡起,指腹流連在宋閻的眉眼間,許久,他點了點頭,“算吧。”
  宋閻因為慕修的湊近,心跳明顯歡騰了兩下,他不明白慕修回答問題,摸他幹嘛……
  “嗯,”宋閻點頭,沒有再深究下去,慕修未必會都告訴他,而他自己也沒有做好深究的準備。
  又三天,黃婆終於回來了,大包裹小包裹,一堆行李。
  宋閻和宋老漢一起去車站接,好是廢了番力氣,才把黃婆的行李弄回郊外的房子去。
  將店鋪和倉庫的鑰匙歸還,宋閻這臨時店主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了,不過他也把李奎的事情仔細和宋老漢、黃婆說了說。
  黃婆和宋老漢聽完,一時間都有些沈默,他們大概是沒料到宋閻這樣的轉變。
  “……他找來了,你們打電話告訴我就好,其他事你們別……”
  “小子,還是不是合夥人了?你接活兒了,還不許我和老宋沾手,怕我們分你錢?”
  黃婆一臉憤怒地看著宋閻,裝得挺是那麼回事,她目光偏去看向了最擅長嚇人的宋老漢。
  “你家里那些鐵疙瘩,明兒找人組裝一下,弄個電腦,安個網絡,咱們也要與時俱進一下。”
  “嗬,”宋老漢點頭,手上比劃起來,和黃婆繼續交流業務拓展的細節。
  他們拍板交流完,才再一起看向宋閻。
  “……網絡就安在我家樓頂,這樣安一個就夠了,”宋閻補充一下具體實施的細節。
  而原本以為還要他們大肆威脅和說教的黃婆和宋老漢,一口氣堵在喉嚨里,半天說不出話來了。
  “還有一件事……這次慕修也出力了,他的那份錢,我幫他收著。”
  賣黃符的錢,還是按照他們以前的規矩,二八分,誰賣出去的,可以分到兩成,剩余八成算黃婆的成本費。
  從李奎那里接來的這類業務,他們就不能繼續照舊三人均分了,這次慕修出了力,宋閻不能讓他吃虧,所以就三人一鬼一起分,他替慕修收著錢,慕修想要什麼,他可以幫忙買。
  “咳咳咳……”
  黃婆大聲咳嗽起來,宋老漢也是一臉無語之色。
  他們強烈要求參與進來,其實是想和宋閻分擔危險,關鍵時刻相互拉一把。可宋閻思維跳太快,腦筋已經轉到他們日後如何分賬的問題上了。
  “咳,這次我和老宋都沒出力,你和慕……咳,你們分……算了,就知道你腦筋轉不動,老規矩就老規矩。”
  黃婆的虛張聲勢,一驚一乍對著宋閻並不能發揮原本的效力,就如宋閻知道他們,他們也知道宋閻。
  交情是交情,該算的錢還是要算清楚。也正因為如此,他們的交情才能這麼長久下去。
  不過她和宋老漢對於和鬼王合作,還是沒宋閻接受得那麼快啊。
  但這份心情也不好當著大鬼王慕修的面,表現出來……難受,忍得難受。
  “嗯,”宋閻滿意點頭了,他掃一眼他身側乖巧安靜的慕修,忍不住為慕修說句好話,“慕修有本事,還很乖的。”
  “嗬咳咳……”這回輪到宋老漢劇烈咳嗽了……
  不過就如慕修肯因為宋閻,勉強接受黃婆和宋老漢,他們也能為宋閻,慢慢去接受鬼王慕修。
  三人一鬼的組合,就在黃婆和宋老漢此起彼伏的咳嗽聲中定下了。
  黃婆對於自己出遠門的經歷,一字未提,她給宋閻和宋老漢分了特產後,他們三家人就各自散開回去忙活。
  慕修的心情因為宋閻的維護和誇贊,明顯更好了。
  宋閻掃一眼慕修,眉目平和,心情也不錯。
  “錢我替你收著,你想買什麼就告訴我。”
  “攢錢,裝修屋子,”慕修無一點猶豫就道出,和宋閻近來一樣的規劃。
  宋閻忍不住再掃一眼慕修,嘴巴動了動,卻沒再說話。
  房子是他的,可慕修也有賴著一起住,慕修要和他一起裝修屋子,似乎不是完全沒道理。
  回到房間,宋閻翻開一本書,還沒掃一眼,他就偏頭過來看向慕修,很認真地問道。
  “你真的不回慕宅去了嗎?”
  他家的泥胚房和慕宅完全沒有可比性,他不懂慕修放著那邊的豪宅不住,每天和他在這兒擠床有什麼意思。
  當然,他在問這話時,心中莫名還多了些忐忑,隱隱是有在擔心什麼。
  慕修跟著坐過來,越湊越近,最後輕輕抱住了宋閻的腰,他反問道,“閻閻跟我走嗎?”
  宋閻肯定地搖頭,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他家還是比狗窩強一點的。
  “那我就不會走,閻閻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他不是賴上宋閻的家,他是賴上宋閻這個人了。
  “真……真的?”
  宋閻忍不住和慕修再確定一遍,而他其實也不是很能明白他此刻的心情,大概如果慕修騙了他,他會為此郁悶上一段時間吧。
  “真的,”慕修點頭,並且笑了,他環著宋閻腰肢的手稍稍縮緊,讓他們貼得更緊密些。
  宋閻回頭低眸看書,好半天他才把這頁翻過去,他提醒一句慕修,“抱太緊了……”
  “哦,”慕修收到提示,稍稍松開些,但依舊抱著宋閻沒完全放開。
  黃婆回來後,宋閻的生活一如既往地簡單且忙碌,看書睡覺,偶爾給鄰居幫幫忙,偶有停下來,就是和慕修一起聽各路鬼的嘮叨。
  或許是心境所有變化,宋閻再面對這些鬼的嘮叨和傾訴時,沒再感覺到太多煩躁和壓抑,偶爾時,他還能主動回應一下它們的八卦。
  “李爺爺家里來了兩個道士呢,一個有胡子,一個沒胡子……”
  女童鬼婷婷絮絮和宋閻八卦起來,她身上換上一件新花裙子,是宋閻給許嬸兒幫忙後,被強制要求收的謝禮。
  最近她就喜歡到處顯擺她的新裙子,這鎮上的各路消息就也靈通了。
  “不過他們看不到婷婷,不知道李爺爺找他們來幹嘛,明明閻閻哥哥最厲害了!”
  女童鬼婷婷托著自己慘白兮兮的臉,對宋閻犯花癡,並且學慕修不喊宋閻哥哥,而是粘糊糊的閻閻哥哥了。
  “道士……”宋閻擱筆,不再練習畫符,婷婷口中的一老一少道士,很容易就讓他想起丘雲市遇上的那對道士師徒。
  那可不是什麼善茬,當然,小河鎮對於他們這類外來者來說,也不會是什麼善地。
  “婷婷不要再靠近他們了,”宋閻看向女童鬼婷婷,嚴肅叮囑了一句。
  婷婷是小孩兒鬼里比較聽話不搗亂的,也是小河鎮上少數的外來鬼之一,她一直在尋找自己的生母,但她提供的信息過於單薄,宋閻和老警察王德光都幫不了她什麼。
  “嗯,婷婷聽話,”女童鬼婷婷繼續托著自己的腦袋,在宋閻周身飄呀飄。
  “呀……小氣鬼醒來了……”尾音飄遠,女童鬼婷婷直接溜出宋閻家了。
  她口中的小氣鬼正是慕修,他近來絕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宋閻早起已經做了很多事情了,他這才懶懶地醒來。
  若不是女童鬼婷婷纏著宋閻太久了,他估計得睡到中午,才會醒來去找宋閻一起吃午飯。
  “閻閻,早,”慕修瞇著眼睛,輕輕喚了一句宋閻,並問了好。
  “早……”宋閻也懶得去和慕修追究,現在的時間算不算早了,他走過來坐到床邊,稍稍湊近仔細看慕修。
  從他的角度看,慕修周身鬼氣陰氣內斂,氣息比過去還要穩定,睡多了對慕修來說似乎不是壞事。
  慕修眼睛輕輕一眨,忽的湊近,他的鼻尖就差那麼一點就能碰到了宋閻的鼻子。
  宋閻瞳孔微微放大,他目光偏開,人稍稍往後,一頓又再站了起來。
  “你……你跟我去給黃婆幫忙,還是在家繼續睡?”
  “我跟著你,”慕修說著,即刻起來,一改之前睡不夠的神態,他輕輕牽住慕修的手,有些不確定地問道,“我嚇到你了?”
  “沒有,”宋閻也有察覺他方才下意識的反應大了些。
  他應對慕修的黏人這麼長時間了,早該習慣了才對,但近來他對於慕修的碰觸都更敏感起來,他自己也不明白是為什麼。
  難道是鬼節將近,他對鬼的感知更加敏銳了?應該是。
  宋閻牽著慕修到黃婆鎮上的雜貨鋪時,才被女童鬼婷婷八卦過的道士師徒就在店鋪里和黃婆寒暄著。
  準確地說,是林瑞錦在和黃婆說話,他師傅德興真人依舊沈默寡言地裝高人。
  “不明白小河鎮有你們坐鎮了,何必還找我和師傅……”
  林瑞錦話是這麼說,可那種驕矜的神態比他們在李家別墅初遇時還要強盛,他相當看不起小河鎮這樣的地方。
  他以為宋閻黃婆他們混得有多好呢,原來是蝸居在這樣他都不忍落腳的窮鄉僻壤里。
  黃婆笑而不語,根本不搭理林瑞錦這話茬,她轉過身招呼了一下宋閻和慕修。
  “你們來了,快去後面幫幫老宋,我這兒還耽擱著,走不開。”
  她依舊看不到慕修,但已經習慣了慕修和宋閻形影不離的狀態,若是能順便嚇嚇那師徒就更好了。
  宋閻點頭,無視看過來神色在詫異和懷疑快速切換的師徒二人,他拉著慕修繼續走,他得幫忙宋老漢一起給黃婆卸貨,送貨。
  “宋閻,”林瑞錦和他師傅這次就是為了宋閻,才接下小河鎮祠堂老人委托的活兒,否則他們根本不可能為了六百塊到這麼偏僻的地界來。
  宋閻腳步頓住,稍稍側過身來,迎向林瑞錦看來的目光。
  沒有了噬陰鼠這樣的邪物作弊,宋閻並不擔心這對師徒能對他和慕修如何。
  “你不要誤會,上次的事兒就算過了,我和師傅這次來,是給你送機緣的。”
  林瑞錦不需宋閻附和什麼,就自己呱呱地往下說了。
  “我師伯正在收徒,你的資質正好符合我師伯的收徒標準,相逢是緣,如果你願意,日後我們還有師兄弟的緣……”
  林瑞錦這恩賜一般的語氣神態,一旁自覺見多了世面的黃婆都覺得無語之極。
  “餵,小子,你把我放哪兒了?”
  宋閻對外可算是她半個繼承人呢,林瑞錦當著她的面挖墻角,虧她之前和他們浪費了那麼多的笑臉。
  然而林瑞錦根本就沒將黃婆看入眼過,他看著宋閻的臉,繼續道,“跟著她,你就只能一輩子埋沒在這窮山惡水,跟我們走,你才有無限前程……”
  “說完了嗎?”宋閻眼睛輕輕瞇了瞇,原本他是能忍受林瑞錦的聒噪,可林瑞錦對黃婆的態度觸及了宋閻的忍耐底線。
  “說沒說完,都滾。”
  宋閻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平淡,完全說不上兇或者強勢,可林瑞錦就是讓這句話生生把整張臉都憋紅了。
  “不知好歹,”林瑞錦的師傅總算開口了。
  他看著宋閻片刻,眸光微微偏去,看向了慕修所站的方向,他隱約能感覺到一對窺探他的奇異鬼目。
  “與鬼廝混,你早晚一日會被吸食殆盡,我和瑞兒是在救你。”
  宋閻聞言手往身側一橫,攔住了要有所行動的慕修,他偏頭看一眼慕修,勉作安撫,才再看向老道士。
  “他有沒有害我,我比你清楚,我不需要任何人來救,滾。”
  宋閻年紀不大,但心中早有自己一套行走世間的標準,什麼是善,什麼是惡,有的時候不能只用眼睛看,耳朵聽,常識斷定,而是要靠心去感受。
  毫無疑問,慕修對他至今的所有作為,就是善。
  慕修善待他,他同樣也會善待慕修。
  老道士也在宋閻這兒得了沒臉,師徒二人再不甘心,也只能憤憤離開,但心中不免各種揣測宋閻日後可能會有的下場。
  必然不得善終!
  “滾!”
  黃婆也從門後拿出掃帚來趕人,下次她絕無再笑臉招待他們的可能,搶生意不說,還跑她地盤來搶徒弟,欺人太甚。
  至於老道士所說關於宋閻和鬼廝混的事情,她根本沒放心上,不是慕修,宋閻身邊也少不了其他鬼來去匆匆。
  倒是慕修在宋閻家長住後,宋閻整個人從里到外地精神起來,而對他們來說,能精神地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慕修眸光幽幽地盯著林瑞錦師徒二人的背影,被宋閻拉著走了好幾步,他才把頭轉回來。
  “我不會害閻閻……”
  慕修眸光幽深地和宋閻強調這點,這倆師徒活膩了,敢當著他的面兒,挑撥他和宋閻的關系。
  “我知道,”宋閻說著和宋老漢點點頭,他接過一麻袋的黃紙往里扛去,看慕修還悶悶不樂地,他再強調了一遍。
  “慕修,我沒有相信他們的話……我相信你。”
  他相信誰這樣的話,他都沒和黃婆宋老漢說過,現在卻以這種認真又鄭重的態度和慕修說了。
  “嗯,”慕修點頭,但還是委屈巴巴地湊到宋閻身側,而後一整天都在各種求撫摸求安撫。
  宋閻基本按照慕修的意思做了,但心中不免愈發惱怒那給他添麻煩的師徒二人了。
  “過來吃飯了……對了,明兒就是十五,也是小閻十八歲的生日,難得今年咱們不用幹活到深夜,得好好過。”
  黃婆端著四個盒飯進來,招呼兩人一鬼過來吃,順便把明兒的安排提出來討論討論。
  不過他們包括宋閻對於過生日都不熱衷,她口中的好好過,也就是三家人湊一起,各憑本事煮點好的吃上一頓。
  宋閻拿出一段香點上,他才拿起他那份盒飯吃,吃得差不多了,他才回複了黃婆的提議。
  “還是算了,明晚你們都早點去睡。”
  七月半和他一起過生日,絕對不是什麼好體驗,以前他們是要一起幹活沒辦法,今年沒那麼多事兒,更沒必要讓黃婆和宋老漢陪他一起吹鬼風了。
  黃婆和宋老漢果然沈默了,睡個好覺和吹鬼風的體驗差別太大,他們糾結了。
  “不用擔心我,慕修陪著我呢。”
  慕修是大鬼王,鬼節肯定是他最喜歡的日子,吹鬼風對慕修來說根本不是事兒。
  黃婆和宋老漢對視一眼,倆人心安理得地一起慫了。
  “行吧,有事招呼一聲。”
  別說,這種節氣,大鬼王慕修還真比他們要靠譜。

  ☆、第028章

  農歷七月十四這天, 宋閻帶著慕修一直在黃婆雜貨鋪里忙到晚上八點才回去,當然主要是宋閻忙,慕修賴著藤椅陪著。
  回家路上,宋閻給李奎打去電話, 讓他這倆天多註意些。
  十五鬼節, 鬼門大開,陰氣濃郁, 幾乎所有鬼的能力都會得到加成, 厲鬼兇靈也不會例外。
  李奎雖然有黃符護身,但也不可能萬無一失, 保持警覺是很有必要的。
  李奎得了黃符, 這些天精神狀態明顯好了很多,電話里乖乖聽話保證, 並且還給自己找了他認為的好去處。
  “……我跟我奶奶住廟里呢,拜托你快點把那兇靈抓住啊,我吃素快吃吐了……”
  過去幾乎每天吃素的宋閻, 對這話充耳不聞,他回道,“鬼節後。”
  關鍵那兇靈是外來鬼,行蹤飄忽不定,宋閻已經讓好些鬼給他打探下落了。
  至於對付它,最適合的時間該在鬼節後,陰氣由盛轉衰,這樣能一定程度規避風險, 也免去制造鬼節動亂的可能。
  李奎無辜,鬼節回來探親的普通鬼若被波及,也是無辜。
  電話關了,宋閻偏頭看向身側飄忽忽不言不語的慕修,下午持續的習慣,讓他下意識繼續安撫起慕修。
  “覺得累了嗎?今晚你好好休息。”
  每晚都拉他入夢看書,慕修不可能全無消耗,可他除了提供慕修住宿三餐外,似乎回報不了什麼了。
  宋閻已經忘了他一開始並不高興慕修賴在他家的事情。
  慕修掃一眼宋閻,拉停了人,並湊過來輕輕擁住,他低低道,“我和閻閻的生日是同一天同一個時辰呢。”
  宋閻聞言眼睛微微瞪大,“是……是嗎……”
  慕修這話其實可以一定程度佐證他之前的一個猜測,他們都擁有出現概率極低的異色雙瞳,又因為在特定時辰出生,各種因素綜合下,變成了鬼瞳。
  “那……你想吃蛋糕嗎?”
  宋閻繼續問道,他從沒吃過蛋糕,但鎮上人家過生日一般都會訂個蛋糕,也不知道慕修想不想吃。
  慕修神色一頓,隨即無奈笑了。
  他告訴宋閻這個是想和宋閻強調他們的緣分,以及他們相遇冥冥之中的偶然又必然,可不是和宋閻討蛋糕吃的。
  “閻閻吃嗎?”慕修問著,繼續鎖腰抱人,在宋閻反應過來前,能多抱一會兒是一會兒。
  片刻沈默,宋閻再道,“……那我明兒早上去訂一個,我們嘗嘗味道。”
  他自己過生日,絕對不舍得花錢去買又貴又小的蛋糕吃,但明兒也是慕修的生日,他忽然又舍得了。
  繼續這樣相擁好一會兒,宋閻才後知後覺地拉開慕修落在他腰側的手,隨後繼續牽著,埋頭往前走。
  只是,宋閻低低的視野里依舊能看到不少圍觀的鬼們,他偏頭看向慕修,語氣嚴肅地道,“……以後在外面,別摟摟抱抱的。”
  近來,琥珀色眸子出現的慕修都很少和他裝聽不懂話的小孩兒了,但他這黏黏糊糊的習慣不僅沒改,反而連黑眸出現的慕修也一起變本加厲了,人是看不到,但這些鬼們圍觀得可有興致了。
  而關於他收養了一只鬼的消息,已經在小河鎮的鬼圈子里傳開了,還有鬼專門跑他們家里來圍觀確認。
  慕修不應答這話,他讓宋閻牽著走,嘴角微彎,心情是毫不掩飾的愉悅。
  回到家後,宋閻先到倉庫搬來香案,點香燒紙,再把黃婆出門帶回給他的特產擺上桌,給他家里串門的眾多鬼們吃。
  安置好這些越聚越多的鬼後,宋閻才拉著慕修回房。
  慕修繼續趕他們房間里的鬼,宋閻去快速洗頭洗澡。
  他出來時,房間窗外和門外還有鬼探頭探腦地窺視,房間里除了慕修就沒再有其他鬼了。
  慕修走過來,湊到宋閻頸側聞了聞,“好香……”
  宋閻對這奉承一點感覺都沒有,他推開慕修湊太近的腦袋,走去窗戶邊,往下看了看。這次聚在他家的鬼們只吃東西八卦不打架,倒是讓他省心不少。
  “你去睡吧,我再看一會兒書,”宋閻坐在窗臺邊,偏頭和身側的慕修低語。
  “不,我陪著閻閻,”慕修說著又再一點點靠近,將腦袋擱在宋閻肩頭,沒多久,他的雙手就又環過宋閻的腰,黏人得不行。
  “閻閻,我們已經在家里了……”
  在外面宋閻不許他們摟摟抱抱,可現在他們已經回到家里了,宋閻可不能再拒絕他。
  宋閻不予應答,他繼續翻黃婆的那些書,一本翻完大半,他回頭看去,慕修依舊一臉閑適地枕著他的肩膀,閉眼小憩。
  書合上,宋閻輕聲問道,“慕修,你的執念是什麼?”
  違背自然規律,強行逗留在人世間的鬼,幾乎無一例外都有自己的執念,只有化去執念,才能自行超度。
  慕修成為大鬼王的時間絕對不短,他又是有怎麼樣的執念,才忍受住活人世界對它的侵蝕,存在至今呢。
  宋閻每年基本只有在七月半鬼節時,會對來他家里的鬼們大方些。
  鬼節過後,陰氣轉衰,會有一部分鬼熬不住侵蝕,可執念不散,無法超度,它們的下場就是虛弱至消散。
  “執念……我沒有執念。”
  慕修眼睛睜開,左邊瞳孔的琥珀色一點點濃郁變成了墨色,一琥珀一黑,慕修果然也是異色雙瞳,他是第一次這副模樣對著宋閻。
  這一刻,他大鬼王的氣息一瞬間濃郁到極致,但轉瞬又都不見。
  宋閻聞言瞳孔微微放大,他相信慕修不會騙他,那麼沒有執念的例外,極可能是慕修他被外力強行留下的。
  “噠、噠、噠!”
  宋閻家樓下墻上掛的老式掛鐘的指針全部停在了12的位置,宋閻和慕修一同向窗外看去。
  一個巨大的門戶在層層黑暗中顯化,並緩緩打開,伴隨還有極致濃郁的陰氣向人世間湧來。
  宋閻家院子里的孤魂野鬼們喧囂而起,開始他們的狂歡。
  見怪不怪的慕修收回目光,再看向宋閻,他低語道,“生日快樂,我的閻閻。”
  宋閻聞言繼續盯著那門戶看一會兒,才緩緩偏頭看向他身側的慕修,他嘴巴動了動,卻沒什麼能回應慕修的。
  他好像是被慕修感動到了,這句生日快樂,他是第一次聽到,竟讓他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才對。
  以往黃婆和宋老漢陪他過生日,宋老漢不會說話,黃婆更不會說這樣的話。
  快樂,生日快樂……此前,他從未覺得這是個該快樂的日子啊。
  “十八歲了,我的閻閻終於長大了……”
  慕修擡手輕輕撫著宋閻略有茫然的臉,他能體會到不多的情緒里,依稀是心疼。
  同一時刻,遠在京城的許氏豪宅里,一場盛大的生日晚宴才將結束,僅僅從京城各家收到的禮物兩個大廳都不夠放。
  在這棟宅子的一個古色古香的書房里,一老年一中年男人隔桌而坐,面色都有些嚴肅。
  “他……又出現在丘雲市了,而且這次姚家和李家撕破臉,似乎和他有關。”
  中年男人說著,眸中思慮重重,還有少許的驚懼之色滑過。
  八年前突然出現,後又再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在又再出現了!
  “哼……當年我讓你直接處理了,是你婦人之仁……”
  老者手往桌上一拍,忍耐了一晚的怒氣終於發泄出來部分。
  “他畢竟……也是您的孫……”
  中年男人的話沒說完,就讓一聲巨大的聲響打斷,老者直接把他手邊的玉石擺設摔地上去了,“嘭!”
  “許宏,你記住我只有你們三個兒子,七個孫兒。只有!他的來歷你比我清楚,不要再讓我說第二次。”
  老者怒氣勃發,略微渾濁的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強勢和冷酷。
  “十八年前和八年前的意外不許再出現,你知道該怎麼做。”
  中年男人是京城許氏當家家主許宏,他身前的是他父親許廣容。
  在長達兩分鐘的沈默後,許宏起身,對老者點了點頭,“是。”
  隨即,他轉身從書房離開,腳步從慢到快,再漸漸沈穩下來,臉上的陰郁也變回往日的冷峻穩重之色。
  倒是獨留在書房的老者,神色愈發猙獰狠厲,話語里也多了些些顫色。
  “……你不可能得逞,不可能,絕無可能!”
  一盞盞燈黯去,京城許氏豪宅里的熱鬧散場,小河鎮宋閻家附近的鬼們才開始他們一年一度的狂歡。
  往年這個時候,宋閻都不怎麼能睡得著,耳邊嗡嗡鬼語,還有從四面八方而來的陣陣陰風,吹得他骨子里發涼。
  現在也是,他起身拉過床上的被子裹在身上,和慕修靠墻坐著,他給慕修按頭在他肩側,就也懶得挪開,眼睛閉上小憩。
  “眼睛不舒服?”
  慕修輕輕攬著宋閻,他曾經的體質和宋閻極像,宋閻遭遇過的事情,他大多也遭遇過,就也知道陰氣太重的今明倆日,宋閻的身體會有一定程度的不適。
  “……一點點,”宋閻輕語著,雙目依舊緊閉。
  “反正睡不好,閻閻入夢來陪我好不好?”
  慕修偏頭看宋閻,低語提議。
  “嗯?”宋閻睜眼。他兩只眼睛呈現極濃郁的色澤,像兩顆會發光的黑藍寶石,他詫異地看慕修,他倒沒覺得這個提議不大好,只是……
  “我應該睡不著……”
  耳朵疼,眼睛疼,就連鼻子也因為聞到太多味道微微發酸,這樣的他估計很難睡著配合慕修的入夢。
  他現在的感受也比往年這個時候強烈上許多,而且按照慣例,這倆日後,他還得生一場病。
  “我有辦法,”慕修說著,對宋閻笑了笑,他再湊近貼臉蹭蹭宋閻,無聲地撒著嬌讓宋閻答應他。
  宋閻木著臉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
  而後慕修的辦法,就還是他們躺在床上,他給宋閻捂著耳朵哄睡,“閻閻乖,閻閻睡覺。”
  宋閻瞪著認真哄他的慕修,心中無奈嘆氣,眼睛閉上,他低語道,“算了……隨你。”
  二十多分鐘後,宋閻又再睜開眼睛,他略有些疑惑地問道,“慕修,是你在唱歌嘛?”
  清越飄渺的鬼音,很特別,他依稀聽過,也覺得和慕修給他的感覺有些像。但在唱什麼,他還是聽不懂。
  慕修並不應答宋閻的話,他略微湊近,毫無預兆,唇輕輕印在宋閻的眉心,短暫停留,離開。
  “你……”宋閻眼睛微微瞪圓,這才恍然近來眉心的清涼感是怎麼回事,原來……是慕修偷偷親他的。
  被宋閻當場撞破的慕修絲毫沒有慌亂,或者不好意思,他坐起來,並拉起了宋閻。
  宋閻被拉起的同時,下意識偏頭看去,他的身體依舊躺在床上,眉目安和,已然是沈睡的狀態……
  他再低頭看自己,身體發膚也是真實無比,唯一例外的是,他感覺不到自己身體的溫度。
  他還活著,魂體卻脫離了身體。
  宋閻目光略微糾結了,所以他方才誤會慕修了?他親他,是因為給他入夢的需要。
  “閻閻跟我來,”慕修輕輕撫著宋閻的頭發,安撫他的情緒,“我們還有六個小時的時間可以玩。”
  “玩?”宋閻對這個詞不是太能接受,時間用來玩耍似乎有些浪費了,可慕修的興致似乎很高呢。
  “這個時候除了鬼門大開,鬼市也會對外開放,說不定就有什麼好東西出現。”
  慕修說著晃了晃他牽著宋閻的手,他對著宋閻撒嬌無一點大鬼王該有的負擔,又或者說他就是這樣為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
  “鬼市……”宋閻擡眸,他讓這個詞兒吸引住了。
  他在黃婆和慕修的書里都看到過鬼市這個詞兒,似乎是很隱秘和奇特的地方,並且在慕修說出來前,他都傾向於它未必真實存在。
  又一會兒猶豫思考,宋閻終於點頭了,“那我們去逛逛。”
  反正他都已經讓慕修拉出身體了……這麼想著,宋閻忍住了強烈想要摸一摸額頭的沖動。
  “閻閻真好,”慕修又笑了,他湊近蹭蹭慕修的臉,卻還不舍得離開,他的唇稍稍往上偏去,再次吻在了宋閻的了眉心,並且這次停留的時間更長。
  這次他就不是偷偷地親,而是當著宋閻的面,光明正大地親了。
  “你……”思考著鬼市完全沒反應過來的宋閻,讓悄然而至的紅霞爬滿了兩頰,教育鬼的話都跟著磕巴起來了。
  “慕……慕修,除非需要,我們不能隨便……親的。”
  他懂的不多,但也知道朋友之間是不會這樣親的。當然,如果是為了入夢需要,他可以繼續當不知道。
  但現在這個吻,明顯不是因為需要,他就不能再裝糊塗了。
  “閻閻,我沒有隨便,”慕修說著,瞅著宋閻的眼睛分外無辜,也分外真摯,“我是認真親閻閻的。”
  宋閻的雙拳不自覺緊握,他本來就不是很擅長言辭和爭論,現在更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矯正慕修的行為。
  他平靜難有波瀾的心境,在慕修兩個眉心吻中徹底亂了……
  慕修也跟著沈默無言好一會兒,原本著急去逛的鬼市,也似乎沒那麼期待和重要了。
  宋閻的沈默……是討厭他的親吻嗎?
  “慕修……”宋閻輕輕喚了一句。
  “我在。”
  慕修應著,面色很嚴肅,似乎在等待宋閻的審判 ,雖然他肯定不會接受。
  “我們去逛鬼市吧,”宋閻眸光偏去,他腦袋亂糟糟的根本沒想明白,暫時也不打算去想了。
  而他除了慌和亂之外,並沒有覺得討厭或者排斥,出問題的不僅是慕修,也還有他自己。
  “好……”慕修應了,他瞅著低眸依稀像是在害羞的宋閻,又笑了。
  慕修牽著宋閻直接從他們房間的窗戶飛出去,第一次體驗“鬼飄”模式移動的宋閻,下意識將慕修的手握得很緊,再接著他就給慕修攬到懷里擁住。
  他們出了院子,穿過河道,小鎮……來到黑沙鎮的慕宅。
  慕修拉著宋閻直接飛落在慕宅的花園里,宋閻曾經在這里等過一個多小時的鬼,但那時候什麼鬼影兒都沒有,此時也還是。
  他們並未在此多停留,慕修拉著宋閻走向那排白玉蘭樹,才將走過,他們就置身在一個夜幕下燈火通明的小鎮上。
  小鎮的風格半古舊半現代化,而且一眼看去,一片綿延的燈海,看不到盡頭。

  ☆、第029章

  “鬼市的入口很多地方都有, 不過小河鎮最近的就在我……就在咱們家。”
  慕修說著偏頭看宋閻,他們飛落下來,熙熙攘攘的鬼語才一點點地竄入宋閻耳中,眼前的一切更多了些真實感。
  宋閻輕輕點了點頭, 隨後他陪著慕修一起逛這超乎想象大的鬼市, 很多世面上已經絕跡的材料在這里都會出現。
  “這些東西……是真的嗎?”
  宋閻難免會有這樣的疑惑,就連這里流通的貨幣, 和他在一些鬼那里看到的鬼幣都不大一樣。
  “自然, 只有現實真正存在,才會出現在鬼市里。”
  慕修耐心地給宋閻解釋, 充當百科全書的存在, 幾乎沒有他解答不了的問題,當然, 也因為宋閻第一次來鬼市,問的問題都很大眾。
  “來鬼市的都是鬼嗎?”宋閻再問,而對於這個問題, 他是持否定態度的。
  “不都是,活人死人妖物術士都有。”
  慕修將兩個銀亮色的晶幣交給一個小鋪店主,隨後他把一束淡紫色的花放到宋閻懷里。
  宋閻下意識抱住,低頭聞了聞,他眸光亮起,近來的學習沒白費,他即刻認出來了,“是鬼羅花!”
  他和黃婆制作的打鬼鞭一直沒能找到的材料之一, 原來是長這個模樣的。
  “嗯……”慕修誇獎般地撫了撫宋閻的頭發,他繼續攬過宋閻的腰,怕把人丟了似的,緊貼著一起繼續逛。
  宋閻讓滿目琳瑯的稀缺物品,吸引了絕大部分註意力,就漸漸把他和慕修剛來時的那些別扭拋開了。
  四五個小時後,宋閻和慕修都提著好幾個袋子了,他們肚子里也吃了很多東西。
  宋閻拉了拉慕修的袖口,“慕修,你會不會買太多了……”
  他現在已經比初到鬼市的小白好多了,慕修不斷花出去的晶幣購買力可不低,而且慕修買的這些絕大部分都是買給他的。
  “不會,”慕修肯定地說著,再次把十個晶幣遞出去,一碗淡綠色的液體接過,他端給了宋閻,“該渴了吧,喝了。”
  宋閻瞅著已經被店鋪老板喜滋滋收起來的晶幣,以及慕修毫不聽勸的模樣,只能接過。
  “我口不渴的……”
  宋閻完全沒想到鬼市一碗水都要這麼貴,但慕修已經把錢花出去了,他也不會浪費,他都沒問這到底什麼水,就全部喝了。
  至於店鋪老板吹的“青春不老液,人間至品”,他一個字都沒信。
  若是真存在這種東西,別說鬼,就是活人也得搶瘋了去,哪兒還輪到慕修怕他口渴,隨手買來喝呢。
  “閻閻乖,”慕修對於宋閻的信任很滿意,他誇一句宋閻,一揮手宋閻手上提著的那些都不見了,他牽著宋閻的手,他們走向鬼市中心最高大的那棟宅子,萬鬼樓。
  “慕先生很久沒來了……”一個面色青白的男人先一步宅子前迎客的小鬼們來迎慕修和宋閻。
  慕修掃他一眼,他繼續牽著宋閻往里走去,一邊走,他一邊問道,“我讓你找的老道士有消息了嗎?”
  面色青白的男人點了點頭,他揚揚手,他們面前過於擁擠的大堂,就這麼給他們讓出了適宜通行的道,“里面說。”
  宋閻不說話,不過他的感知依舊在線,這個面色青白的男人也是只鬼,鬼氣濃郁,不差慕修多少,怕也是道行不淺的鬼王之一。
  慕修拉著宋閻坐下,面色青白男人親自倒了茶,便也坐下。
  “他這八年久居京城,那邊勢力龐雜,我建議你不要著急動手。”
  慕修對這話不置可否,他看向身側安靜坐著的宋閻,面色上散漫即刻散去。
  “他叫蘇南,是這個酒樓的老板。這是宋閻。”
  “你好,”蘇南看向宋閻,神色略有詫異。
  他看不到宋閻的臉,只能看到一團覆蓋在周身的人影清光,這樣他就也無法判斷宋閻是人是鬼了,不過能和慕修一起到來,怕是簡單不了。
  “你好,”宋閻也問了好,隨後依舊保持安靜。
  他能參與進來的話題不多,他對於慕修的過去知道的還沒有眼前的鬼王多,估計本事也一樣沒他強。
  慕修繼續問了些蘇南他沈睡後的情況,回頭就看宋閻在蹙眉發呆。
  他和蘇南點點頭,鬼王蘇南起身離開,將房間讓給了慕修和宋閻。
  “閻閻累著了嗎?”
  慕修的手在宋閻的臉頰和額頭都貼了貼,吃了很多補品,宋閻的魂體應該不會有礙,但心情明顯不是很好。
  “沒有,”宋閻搖頭,並未拂開他臉頰上的手。
  幾許猶豫,宋閻問道,“他是你的朋友?”
  慕修搖頭,“不,他做生意,我有錢。”
  別看蘇南對他有問必答,轉頭別的鬼或人出高價,他也能把他的消息賣出去,他和蘇南絕不是宋閻定義里的朋友。
  “哦,”宋閻點頭,又好一會兒沈默,他再開口,“你要報仇的事兒,我不攔你,但你不許瞞著我,單獨行動。”
  “好,”慕修點頭,沒有任何猶豫就應了。
  他話落,宋閻臉上那緊繃的情緒終於散去。
  “閻閻在擔心我?”慕修繼續盯著宋閻的眼睛看,兩種色澤都清亮純粹,迷人之極。
  “嗯,”宋閻沒有否定,他的確在擔心慕修。
  他見過八年前慕修受傷的模樣,就知道當時他被傷得有多嚴重,他的仇人絕對不簡單。
  慕修沒有再說話,而是緩緩靠近,交頸而過,輕輕抱住了宋閻。
  宋閻沒有回抱,但他也沒有推開慕修,在這鬼市里並不存在他推不開慕修的情況,可他沒有這樣做。
  從這個大酒樓出來,慕修和宋閻沒繼續在鬼市逗留,他們從鬼市的出入口離開,又從黑沙鎮回到小河鎮河郊區,在宋閻回到他身體時,黃婆家的小紅對日鳴唱了第一聲。
  宋閻眼睛稍稍睜了睜,又重新閉上,他滾一下滾到才躺下的慕修懷里,沈沈睡去。
  宋閻睡到十點才再醒來,起床後,他匆匆去鎮上訂了蛋糕,買了新鮮的祭祀食材,在正午烈日徹底籠罩小河鎮前,回到了自己家。
  “小閻回來了……喲,今兒氣色真不錯啊。”
  黃婆在墻頭那邊和宋閻打招呼,她不信邪地走近,繼續瞅宋閻的臉。
  唇紅齒白,面色紅潤,就連那雙眼睛也比過去更靈秀剔透了,宋閻一點兒不像是昨兒沒睡好的模樣,倒像是去哪兒好好滋補了一番,把之前那些年虧損的補回來了一些。
  根本沒有照鏡子習慣的宋閻,摸了摸自己的臉,他看一眼黃婆驚訝的模樣,再看一眼他身側半步不離的慕修。
  早起後,他一直忙著沒多在意,此時才發覺身體真的好上很多,而這種變化和昨兒慕修給他吃的那些東西有關。
  “慕修,你以後想要什麼,也別和我客氣……”
  他沒有慕修有錢,但他相信他也有能夠回報給慕修的東西。
  慕修不搭理宋閻這茬,他眼神是類似女童鬼婷婷經常對著宋閻時的花癡之色,他直白的贊揚道,“閻閻真好看。”
  即便穿著這高中校服,也掩蓋不了宋閻身上那種與眾不同的特質,很好看,一種說不清楚味道的好看。
  他昨兒給宋閻吃的那些,大多都只是用來緩解宋閻靈力快速增長帶來的不適,宋閻所有變化都是他本身的體質使然。
  宋閻耳根微紅,他不理會慕修的花癡,回頭看向黃婆。
  “昨天……睡得還不錯,有空再說,我弄這些肉去。”
  昨兒遭遇太過奇特,要和黃婆說,得說半天,他起晚了,還著急弄祭祀的東西,沒這時間。
  “去吧,去吧。”
  黃婆若有所思地點頭,對宋閻揚揚手,她也轉身忙活自己的事情。
  下午兩點,他們各隔一道土墻的三家全在各家院子拜上祭祀用的瓜果蔬菜和肉食,點香燒紙。
  黃婆和宋老漢都是小河鎮土著,他們雖然獨居,也有過親人和先祖,這些祭祀的物品都是有主兒的,宋閻家里的就不是了,門戶大開,只要是鬼都能來串門吃東西。
  “慕修,你不回去一趟嗎?”
  宋閻坐在院子里側的長凳子上,他看向身側的慕修輕語問著。
  慕宅那邊肯定不敢忘了該給慕修的祭祀,可慕修到現在都還沒有回去的意思。
  慕修瞅著宋閻,確定宋閻這話不是在趕他走,他隱現的少許警惕才不見。
  “那我過去看看,很快回來……”
  慕修說著,手環上宋閻的脖子,又貼臉過來蹭人了,“閻閻要想我。”
  宋閻眸光晃了晃,片刻,他點了點頭,“嗯……你註意安全。”
  慕修沒再說話,卻也沒舍得從宋閻身上移開,又抱抱蹭蹭了十多分鐘,他才一步三回頭地從宋閻家里離開。
  而宋閻在慕修徹底不見之後,也跟到門口邊來,他看向黑沙鎮的方向,神色不變,但心中不免為自己哀嘆一聲,他果然如慕修所要求的,已經有那麼點想慕修了。
  兩分鐘後,宋閻轉身回到院子里,繼續等這些鬼們吃個夠。
  “閻閻哥哥不好啦,不好啦!祠堂著火了!”
  穿著新裙子的女童鬼婷婷,一溜煙飛奔到宋閻身前報信,神色里還有少許驚懼,祠堂里點起的火差點也傷到她了。
  宋閻放開手邊的活兒,看向婷婷,“怎麼回事,慢慢說。”
  婷婷的敘事能力不錯,很快就把事情和宋閻說清楚了。
  林瑞錦師徒的祭祀風格和黃婆宋閻的自然不同,但祠堂管理的老人們還是按照往年習慣準備了。
  林瑞錦和德興真人不滿意,要求了很多了東西,並臨時和祠堂老人們要求高於之前三倍的傭金。
  祭祀的當口,小河鎮里有些名望和資歷的人都過來了,祠堂老人咬牙答應,心中怕是悔得要死。
  他們可不是丘雲市財團李家,近兩千的錢給出去,幾乎有割肉的效果。
  但由於臨時改換裝飾和用具,過於匆忙,當中不知哪兒出了個問題,不過幾團紙燒起,飄忽的火苗一下子把跪拜的草席燒著,本用來滅火的水澆過去,卻發現是祭祀用的烈酒。
  祠堂里的人和鬼很多,一時間亂上加亂,就連只在門口觀望的女童鬼婷婷也差點被波及,趕忙來給宋閻報信了。
  “……那火金燦燦的,可嚇人了。”
  婷婷一臉後怕地看著宋閻,隨後蹲在宋閻腳邊好一會兒,她的驚懼的情緒才得以安撫。
  “金燦燦……要糟。”
  宋閻眉頭蹙起,怕是林瑞錦師徒什麼特殊用具也一起被燒了,這才有這些火的特殊效果,否則婷婷不會是這樣的反應。
  宋閻轉身去找黃婆和宋老漢,隨後他們三人帶上裝備,快速趕往祠堂。
  遠遠地,宋閻就聽到許多鬼淒厲嚎哭的聲音,以及活人被困在里面的呼救。
  “讓開,都讓開!”黃婆大喊一聲,加上有宋老漢開路,他們三人穿過圍觀人群,進到內圍去。
  “黃婆,黃婆,快,快幫忙,快幫忙,不能出事啊,千萬不能出事兒啊……”
  今年是小河鎮合並和九城新區的重要時刻,絕對不能在這關口出這樣的事故,或有影響,他就是千古罪人啊。
  宋閻看一眼老淚縱橫的李老,他繞過他,直接去找同樣在此的老警察王德光。
  “我進去,你帶人在後門接應我。”
  “你?”王德光瞪大眼睛看著宋閻,下意識覺得宋閻是瘋了,但在對上宋閻冷靜堅定的目光時,他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黃婆留在外面,宋閻和宋老漢往火光和黑煙四冒的祠堂里走去。
  外頭的消防車早就趕到了,但水沖了這麼久,火絲毫沒有要熄滅的意思。
  他們必須把里面的東西清理了,王德光和消防水車才能把火滅了。
  “我來開路,老宋你註意點,別被熏到。”
  宋閻用濕帕捂住口鼻,目光掃過一遍外堂,他回頭和宋老漢叮囑一句,腳步就加快不少。
  小河鎮的祠堂近年改建過,大了不少,往年請戲班子搭臺唱戲,一場能容下上千人同時觀看,這一燒起來,從外頭看也相當嚇人。
  “叮鈴!”宋閻搖著手上的鈴鐺,外頭黃婆也抓緊時間念唱搖鈴指引。
  “嗬,”宋老漢往一個方向一指,一截手臂從門後伸出一截兒,他走過去將人抗在身上,隨後他又再撿了倆人一起扛著走。
  他們身後還跟著幾個有行動能力,但原本鬼打墻似的被困住的人。
  宋閻目不斜視繼續前面開路,指引部分被困在祠堂的鬼們,從他和黃婆開出的路離開。
  在路過祠堂中央的祭祀臺時,宋閻和宋老漢對視一眼,宋老漢將肩上的人丟給身後的幾位,宋閻俯身從騰騰燃燒的金色火焰中翻身而過,提前一步到另一頭的宋老漢,隨即將一壺水給宋閻當頭淋下。
  宋閻抹了一把濕漉漉的下巴,手心展開是五顆金燦燦又帶著幾絲血煞之氣的石頭,這就是林瑞錦師徒滯留在這里的異物,差點給他們小河鎮釀成大禍。
  “走!”宋閻對宋老漢點點頭,表示無恙,他們前行的速度再次加快。
  一路伴隨,有各種器物木料被灼燒的聲音。
  “嘩啦!嘩啦!”原本安置在祠堂頂檐上的牌位被燒得嘩啦作響,還有部分砸落下來。
  不過宋閻和宋老漢的身手相較於一般人,都敏捷上許多,從外堂到里堂再到後門附近,他們將自己保護得很好,至於他們身後跟隨的人,他們只要保證他們的性命即可。
  “出來了,出來了……”
  王德光心驚膽顫地盯著後門,看到宋閻和宋老漢身形時,他一口提在嗓門的氣終於松下不少。
  宋老漢過去將人交給醫護人員,宋閻和王德光點點頭,並沒有多說的意思。
  但擡起的腳才挪開半步,宋閻的身形就頓住了,一道鬼魅的身影極快速度靠近他,涼意騰騰,是慕修回來了。
  宋閻下意識拉了拉衣擺,不用照鏡子他都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有多狼狽了,煙熏火燎,又滾火圈兒,又淋水的。
  “宋閻,”慕修凝視著宋閻,臉色從未有過的冷酷和嚴肅,周身的騰騰涼意,是他克制不住逸散出的怒火。
  宋閻繼續瞅著慕修沒有說話,他當然也知道這次是有些冒險了,不過他和宋老漢都有分寸,對祠堂的路況也比較熟悉……
  可這些話對著這麼兇的慕修,宋閻說不出口,他也沒學會慕修時常對著他裝乖的那套。
  宋閻沈默著,慕修再進一步,將宋閻擁入懷中,緊緊抱住,“宋閻,你嚇到我了……”
  作為鬼王,只有他把別人嚇壞,可這次他讓宋閻嚇得整只鬼都快失控了。
  “抱歉……”宋閻低低地說著,並未掙開慕修的懷抱,即便他的姿勢在其他人看來,有些怪異。
  慕修周身的騰騰涼意在宋閻無聲安撫中,漸漸散去,不過後遺癥還是有的,就是他對宋閻更粘糊了,找著空隙,就要宋閻給他抱抱。
  宋閻自覺理虧,基本沒有拒絕。
  宋閻和宋老漢從祠堂後門出來,不到二十分鐘,消防大隊就把祠堂的火滅了,祠堂被燒壞不可避免,但幸運的是,沒有活人傷亡,被宋老漢抗出來的三人得到及時救助,不算大礙。
  至於釀禍的林瑞錦師徒,在火勢無法控制的當下,就第一批跑出祠堂,後直奔車站跑路了。
  不過他們也不能說毫發無損,林瑞錦的左臂被火苗灼傷,德興真人的腿也被燒到,在他們跑路的路上,痛感也越來越明顯。
  火滅了之後,黃婆宋閻和宋老漢三人並未離開,他就在祠堂的大門前再辦了一場法事,鎮里各家再湊過來各種祭品,黃婆倉庫里的紙錢撒遍整個小河鎮和河道附近。
  原本期待著今年鬼節能睡個好覺的黃婆和宋老漢,讓林瑞錦師徒一把火燒沒了。
  法事繼續,黃婆和宋閻輪流上場,一直到夜里12點的鐘聲響過,大開的鬼門合上,他們才得以收工。

  ☆、第030章

  祠堂老人千恩萬謝, 看宋閻三人收下他給的大紅包,他過於緊張的神情才有少許緩和。
  紅包里的錢是原本要付給辦壞事的林瑞錦師徒,在這基礎上,祠堂老人又自己再給宋閻三人分別添了兩百。所以宋閻他們收到的紅包里各有八百。
  大封的紅包慰藉了少許黃婆和宋老漢被鬼風吹了一晚, 那涼颼颼的心情。
  “吃了蛋糕, 我們再走吧。”
  宋閻說著把他抽空去取的蛋糕,擺到一個擱置閑雜物品的小桌子上。
  黃婆和宋老漢看過來, 神情都略有詫異, 隨即就聽宋閻再解釋了一句。
  “今兒也是慕修的生日……”
  作為平日里乖巧,今兒又被他嚇到的鬼王慕修, 即便時間有些遲了, 宋閻還是想給慕修過個生日,而黃婆和宋老漢就是他們唯二想要邀請的人。
  “哦……那就吃了蛋糕再回去, ”黃婆點頭,她就是不給宋閻面子,也得給他們鄰鎮的大鬼王面子, 而且明顯這只大鬼王是決心跟著他們混了。
  “嗬嗬……”宋老漢也表示沒意見。
  蛋糕打開,點上三根蠟燭,宋閻和慕修對視一眼,他們一起湊近,輕輕一吹,蠟燭就滅了。至於唱歌許願這些環節都省了,免得尷尬。
  宋閻來分蛋糕,他先給了較為年長的黃婆和宋老漢, 再給慕修。
  在蛋糕邊給慕修點上特制香時,宋閻才反應過來,慕修只是看著年輕,真實年齡該是黃婆和宋老漢的好幾倍呢。他的下意識里是把慕修當成同輩的人了。
  “好吃嗎?”
  宋閻看向已經挖一勺到嘴里的慕修,目光里有少許的探究。
  據說蛋糕很甜,那應該和冰糖的味道差不多吧。
  “好吃!”慕修點頭,笑著瞇了瞇眼睛,他緩緩湊近貼臉蹭蹭宋閻,“閻閻也吃。”
  宋閻挖起一勺,放到嘴里,草莓味兒的清甜伴隨著濃郁的奶香,一下子給宋閻酣到胸口發悶,他很少吃這麼甜的東西,竟不知該如何評價他口中的食物。
  又吃了好幾口,宋閻才適應這樣的味道。
  三人一鬼都沒怎麼說話,吭哧吭哧將一個八寸大的蛋糕吃個精光。
  難得吃一回甜食的黃婆抹了抹嘴,她從她隨身的布兜里取出一個小布袋遞給宋閻,“拿著。”
  宋閻瞅著黃婆的臉片刻,他才伸手接過,小布袋打開里面是一副看起來並沒什麼特別的黑色手套,但黃婆這個時候給他,也是用了心的。
  “謝了,”宋閻點頭表示收下了。
  吃完蛋糕,時間已經接近淩晨1點,他們三人一鬼這才往郊區家里的路走去。
  家門口分開,宋閻帶著慕修回到自己屋里。
  “你困了先睡,我要洗個澡。”
  幹活的時候沒覺得,現在回到家來,身上頭上的黏膩感特別明顯,宋閻並不打算繼續忍耐。他和慕修叮囑一句,拿起浴巾就奔浴室去了。
  蓬頭的水沖下來,宋閻閉眼洗頭,洗完頭他給自己搓澡,少許磨砂感在身上停留,他略疑惑地張開手心,是五個紅點呈五角陣型排開。
  而在看到這五個紅點前,他都沒發覺他的手被傷到了。
  在水流的沖擊下,這五個紅點愈發明顯,隱隱約約,他還能看到他血肉里有紅絲細線在這五點之間來回穿梭。
  “我看看。”
  慕修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宋閻偏頭看去,水流沖擊的視線中,並未錯過慕修臉上過於嚴肅的神情,沒有猶豫,他把手遞給了慕修。
  慕修的眉頭漸漸蹙起,再擡眸看向水流中惑人似妖精卻毫無自知的宋閻,到嘴邊要警告宋閻的話,有些說不出來了。
  “暫時沒有妨礙……下次我不在身邊,你也不許單獨行動,好嗎?”
  慕修表示他就沒說過這麼軟和的警告人的話了。
  “好,”宋閻認真點頭,他的確沒料到林瑞錦師徒留下的東西,還能在他手上留下這樣的痕跡,的確是他大意了。
  “閻閻乖。”
  慕修臉上的嚴肅即刻散去,他再近前抱住水蓬頭下,幾乎忘了自己還在洗澡的宋閻。
  細膩白皙的肌膚,流暢有致的肌肉紋理,蓬勃湧動的鮮活血液……這些都對慕修形成無法言說的誘惑力,一股強烈的沖動叫囂起來,幾乎要沖破他心中的牢籠。
  但許久過去,他依舊保持著擁人的姿勢,沒有再妄動一步。
  “慕……慕修,你先出去好嗎?”
  宋閻耳根和臉頰都紅了,被慕修手心貼著腰側的那塊肌膚,分外有存在感,還有一股陌生的沖動在他身體里快速蘇醒和滋長。
  宋閻思量著各種勸說慕修的話,還沒再開口,緊擁著他的慕修消失不見了。
  束縛他的力量不見,宋閻又繼續楞了片刻,他才伸手把水關了,拿過浴巾擦身體擦頭發,只是他臉頰和耳根上的熱度怎麼都散不去。
  大概十多分鐘後,宋閻才收拾好自己出浴室來,他坐在床上,早該來的睡意無影無蹤。
  目光和床里側躺著的慕修碰上,宋閻繼續給自己套上一個短袖,他爬上床,在慕修身側躺好。
  “你今天在祠堂里取走的石頭叫破煞石,這東西用得好,以煞制惡,驅鬼鎮邪,用不好能壞人風水,延禍百年。”
  林瑞錦師徒這種用法,絕無可能是為了驅鬼鎮邪,他們該是存心要壞小河鎮的風水了。
  宋閻以前聽黃婆說過他們這條河道,頗有來歷,這一地界是天然的屏障,在這個地方留存的人和鬼會受到一定的庇護。
  原本他對黃婆說的有所保留,可他在小河鎮待了八年,丘雲市的那些人都沒找來過,他就也相信了。
  宋閻張開自己的手,看著他手上正在淡去的五個紅點,緩緩捏緊,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小河鎮就是他的家鄉,林瑞錦師徒這種行為不可原諒。
  “最好別再讓咱們碰到!”
  宋閻很少這樣強烈情緒地討厭一個人,林瑞錦師徒有幸列入宋閻這極少人的名單里了。
  慕修側過身來,順勢攬住了宋閻,環小腹而過,再次落在宋閻的腰側,並輕輕拍撫起來,“閻閻說的對。”
  慕修說著,再稍稍挨近,他的唇印在宋閻的額頭,“晚安,閻閻該睡覺了。”
  宋閻的眼睛瞪得很圓,一對眸子像仲夏夜空的星辰,閃爍不停,他嘴巴動了動,什麼話也沒能說出口,但身體下意識的緊繃,在慕修輕輕的拍撫中散了去。
  他胸口很熱,但人並不害怕,也不排斥這樣的親吻。
  許久過去,宋閻輕輕喚了一句,“慕修……”
  “我在,”慕修應著話,手繼續拍撫著。
  “你會一直在嗎?”
  宋閻問著,眼睛緩緩閉上,他人無意識往慕修懷里靠得更緊了。
  慕修停下拍撫的手,緩緩滑過小腹胸口,落到了宋閻的下巴,輕輕擡起,他對上宋閻睜開後緩緩看上來的視線,“我會一直在。”
  宋閻的胸口再次雀躍了兩下,他一直緊緊捏著的雙拳放開,再緩緩回抱住了慕修。
  “我記住了,慕修。”
  少許時刻過去,慕修臉上浮現極溫柔又極真實的微笑,宋閻在他懷里睡著了,可他卻因為宋閻這話,這回抱,睡不著了。
  宋閻有多缺乏安全感,他早有感覺,不過他不著急,他會陪著宋閻,等宋閻為他打開所有心扉,在這之前,即便忍得多辛苦,他也會忍著的。
  “嘭!嘭!嘭!”
  上午10點,宋閻家的門被持續煩躁地敲了好一陣兒,宋閻才翹著幾縷被他自己蹭出來的呆毛,從床上爬起來。
  拉開窗簾,打開窗戶,宋閻往下看去,朝他招手蹦著的是一臉要哭出來的李奎。
  “宋閻,宋閻,黑了,全黑了……你快救救我。”
  回應李奎的是,宋閻重新把窗戶關上,並且五六分鐘後,他才拖沓著腳步下來開了門。
  “我在你們店鋪前等到9點多,都沒人來開……是一個小女孩給我帶的路。”
  李奎耷攏著腦袋,神情極度萎靡,他按照宋閻之前叮囑的,在發現黃符出問題後,第一時間趕到這里來,可他住在山上的寺廟,這一路到小河鎮那個折騰的。
  這路上,他分分鐘覺得自己要沒命了,好不容易到小河鎮了,卻左等右等等不來宋閻或者黃婆……幸好他遇到一個小女孩,給他帶了路。
  “小女孩?”宋閻疑惑著,鎮上人家的小孩兒可不會給來他家的人帶路。
  “是婷婷啦,”女童鬼婷婷托著自己的臉,從墻頭那邊飄過來。
  “他手上的黃符是閻閻哥哥家的,我就領他過來了。”
  李奎往後看去,神色有些疑惑,“剛才她還在這兒呢,怎麼轉頭就不見了?”
  李奎撓撓頭,並沒能看到宋閻身側在賣萌的女童鬼婷婷,但他之前卻是見到了。
  婷婷朝李奎吐了吐舌頭,她繼續飄出宋閻的院子,到別處玩耍去了。
  宋閻身後環過一雙手,慕修下巴擱在宋閻肩頭,從背後抱住了宋閻,“閻閻,我餓了……”
  宋閻輕輕拍著兩下慕修的手,目光看著李奎,另一只手往黃婆家指了指。
  “你翻墻過去,把那只公雞抱住,我讓你撒手前,你都不要撒手。”
  李奎身上屬於活人的生氣幾乎耗盡,這樣下去他就不是見鬼的問題,而是真快要死了。
  “啊?哦,哦……”
  宋閻的眼神和語氣,讓李奎不敢拒絕,他走到墻頭邊稍稍活動一下筋骨,就按照宋閻說的去做,翻墻,抓雞,然後死命抱著“嗷嗷”慘叫的雞。
  宋閻瞅一眼進度不錯的李奎,他拉開他腰上屬於慕修的手,繼續拉著鬼到廚房,有條不紊地解決他和慕修的早餐。
  “喲,你就是李奎吧,輕一點抱,我家小紅嬌貴著呢。”
  黃婆被外面的動靜驚擾,出來一看,根本不用李奎自我介紹,她就猜出來了。
  不過看他那麼粗暴對待她家小紅,她不免要提醒一下。
  “是,是……”李奎連連點頭,手上被小紅啄了好幾下,不過他並未感覺到什麼疼,倒是抱著小紅後,那種踏實感強了少許。
  “繼續抱著,別午後的太陽都見不到了……”
  黃婆留下這話,拿起水壺開始給她院子里的青瓜藤澆水。
  李奎對著這幾個作風怪異的高人,再疑惑不滿也不敢表現出來,他抱著小紅蹲在宋閻家的院子里,苦巴巴地等著宋閻或者黃婆再主動來搭理他。
  讓李奎抱著小紅,曬夠了兩個小時的太陽,宋閻把他領到黃婆的石頭屋去,那邊黃婆和宋老漢大致把法場布置好了。
  紅白蠟燭相間,擺滿了半個石頭屋,中間有一個幹草團子,那是給李奎坐的位置。
  “坐著,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你都不要離開這個位置。”
  宋閻說著掃一眼李奎懷里嗷嗷叫的小紅,表示他可以放開黃婆家的大公雞了。
  李奎把公雞放開,整個人就感覺到一陣明顯之極的虛弱。
  他眼睛突然瞪大,他在這個石頭房里看到了第四個人影,再眨了眨眼睛,那個略有模糊的人影不見,他搖搖頭,晃悠著身體坐到草團子上。
  宋閻,黃婆,宋老漢三人分三個方向站在燭火的外側,站得累了,他們又都回屋找來椅子凳子坐著等。
  慕修自是和宋閻坐一起,他瞅著紅白蠟燭中,臉色蒼白和死人沒倆樣的李奎,倒是想看看宋閻和黃婆他們用這個土法子,能不能把人從兇靈嘴里拉回來。
  “叮鈴!”石頭屋掛在墻上的破舊風鈴被一股無名風吹響了。
  宋閻目光掃去,他手上的鈴鐺也晃了晃,在之後的半個多小時,壁上的風鈴沒再發出聲響,但黃婆和宋老漢都從打瞌睡的狀態中清醒過來,時間該差不多了。
  李奎低垂的腦袋突然擡起,還算秀氣的五官猙獰出一個兇惡又詭異的表情,目光似笑非笑,對周遭的一切充滿了惡意,“囁囁……”
  隨兇靈附李奎的身出現,黃婆的石頭屋溫度驟降。
  “啊啊啊……”
  淒厲的鬼哭聲綿延不絕,卻不是兇靈,而是被它害死無法超生的那些受害者鬼。
  一只衣著古舊的老人鬼出現,再是青年夫妻,三個年歲相差兩三歲間的小鬼,這是最初讓兇靈害死的兇宅六人,他們相較其他陸續出現的鬼,神情麻木。
  他們已經被兇靈折磨到基本鬼會有的神智都沒了,甚至,有些時候,他們還會是兇靈行兇的幫手。
  ……七只,八只……三十五只!被兇靈直接害死的人足足有三十五人!
  “李奎,李奎,你逃不過的,我會一點點地吃掉你,慢慢地吃掉你……”
  兇靈充滿惡意和戲謔的聲音充斥在整個石頭屋里,李奎的臉色也迅速在驚懼和兇惡間切換,詭異卻又真實發生。
  李奎擡起自己的右手,目光爆發出極強烈的垂涎之色,兇靈要吃掉李奎的方法,就是讓李奎自己把自己的右手吃了。
  如果李奎沒有第一時間趕到宋閻這里,他的死狀會是無法想象的淒慘。
  而在外界看來,他只是瘋了,瘋到自殘,瘋到將自己一點點啃食而死。
  宋閻戴上黃婆昨兒送的手套,他手上拿著打鬼鞭,一步步走向李奎。
  “六祭,三十六人……憑你也想當鬼王嗎?”
  宋閻話落,鞭子毫不猶豫揮出,連續六下打在李奎四肢腰部和頸部。
  “嘶嘶”的聲音從李奎身上傳來,好似是被燙到冒煙了。
  李奎徒然將嘴張大,很大很大,一口吞下李奎的整只手掌沒問題了,它不能讓宋閻在這關口壞他的事兒。
  宋閻也沒說錯,這次六人滿祭後,它的能力會得到大幅度提升,有很大幾率成為鬼王,如此它滯留人間的時間會更長,能享受到的樂趣也更多。
  滿祭的時辰一到,即便知道這里會有風險,它也一定會來。
  宋閻不理會李奎把自己整只手含入口中,即將咬斷的動作,他將鞭子環過李奎的脖子,然後猛地往外拉。
  宋老漢和黃婆已經從其他兩個方位走近,他們按住了李奎的肩膀,配合宋閻把兇靈拉出李奎的身體。
  “不自量力!”
  兇靈嘲諷著宋閻,他眸中爆發出濃烈的惡意,仿徨在石頭屋的其他三十五只鬼同時對宋閻三人發起攻擊。
  “哦?不自量力?”
  慕修從宋閻身側探頭看向幾乎被拉得變形的李奎,他的眸色明暗閃爍著,其他三十五只鬼瞬間避退,並嚇得“嗚嗚”哭泣起來。
  李奎臉上兩種驚懼的神色得以統一,兇靈被慕修嚇到了。
  宋閻沒錯過兇靈因為驚懼而有的少許松懈,他右手擡起往李奎腦門拍了一下,腳步往後,黃婆和宋老漢左右配合,他們生生將兇靈從李奎身體里拉出來了!
  一個兇惡醜陋的魂體,宋閻沒有任何猶豫,打鬼鞭繞幾圈兒,繼續纏住兇靈,一盆早就準備好的水將兇靈連帶鞭子全部浸透。
  “滋滋”的聲音不斷冒起,幹凈清澈的水瞬間變成一盆黑水。
  宋閻抓起鞭子的一角拉起,鞭子無損,只是手柄處多了一個六角符號。


  ☆、第031章

  黃婆和宋老漢也湊過來研究, 不過最後還是慕修給了解釋。
  這盆已經渾濁如墨的水,是浸過鬼羅花和幾種特殊材料的水,輔助殺死兇靈是一方面,再就是這盆水還能滋養原本做工略為粗糙的打鬼鞭。
  “……我們閻閻的運氣不錯, 兇靈消亡後, 逸散的部分能量被幾種材料結合,封印進打鬼鞭里, 已經能算一個合格的鬼器了。”
  在慕修看來, 這次最大的收獲不是殺死兇靈,而是借兇靈提升了打鬼鞭, 如此宋閻日後對上這類兇物, 自保能力和對抗能力都會強上許多。
  當然,他也要重新對宋閻黃婆三人刮目相看, 土法子的確粗糙了點,可救下李奎,殺死兇靈就是事實。
  “哦……”
  宋閻點頭, 他看向黃婆宋老漢,正要和他們轉述慕修的話,就見他們也連連點頭。
  “原來如此,想不到慕先生對鬼器也有研究,”黃婆說著,眼睛瞪得老大,在方才慕修幫忙他們制住其他三十五只鬼時,她和宋老漢就也能看得到慕修了。
  一點都不像是她猜測里鬼王該有的兇戾猙獰模樣, 反而清秀英俊得和他們宋閻有一拼,氣質也不錯,文質彬彬,學識淵博,挺好說話的模樣。
  這真是讓她祖奶奶們多年不敢踏入黑沙鎮一步的大鬼王嗎!
  慕修笑而不語,偏頭看向神色略有詫異的宋閻,他輕輕揉了揉宋閻的頭發,再看向黃婆和宋老漢,自我介紹道,“第一次見,我叫慕修。”
  這第一次見,自是指黃婆和宋老漢第一次看到他。同樣,這也算他對他們的認可。
  “我叫黃真,他是宋燁。”
  黃婆稍稍低了低頭,鄭重對慕修道出本名,順便也幫說不了話的宋老漢說了。
  宋閻瞅著他們這莫名正經的模樣片刻,他轉身過去看看已經暈過去的李奎,一勺子水澆到李奎臉上,李奎一個激靈醒來,隨後又再暈過去。
  宋閻搖搖頭,沒再理他,一口氣還在,就死不了了。
  隨後,他們三人一起把石頭屋整理回原樣,李奎就讓宋老漢抗回他閑置房間的床上,讓他好好睡,不睡個一天一夜,李奎怕醒不過來。
  宋閻和慕修回自己家,好好準備今日的晚飯,算慶祝宋閻第一次捉鬼成功。
  “昨天的肉還剩一些,在後頭的井里,紅燒肉我煮不了,不過可以燉個肉湯。”
  宋閻研究著菜譜,火候掌握過於麻煩,更主要原因是他家里只有油和鹽這兩個調味品,紅燒肉需要的醬油冰糖八角什麼的,他家都沒有。
  “閻閻煮什麼都好。”
  慕修晃了晃他們牽著的手,對上宋閻的目光,他又輕輕笑了笑。
  宋閻眼睛輕輕一眨,臉頰多了少許紅潤之色,他眸光低了低,轉身拉著慕修往房子後頭有些距離的水井走去。
  自從他和黃婆他們建了新房,通了自來水後,這個水井就用得少了,夏天里更多是用來存放肉食,冰鎮水果的,算半個天然冰箱。
  “這里到院子前的那些,都是咱們家的地,我原本是打算要自己弄個菜園子的,可鎮上的人都說這塊地方很可能被改建,想想還是算了……”
  宋閻和慕修指了指他們家的地盤,當時他算是用白菜價買下了這些地,可對於那個時候的他來說,已然是全部家當。
  建房子的錢還是借了黃婆和宋老漢部分,到去年年底才全部還清。
  “要不……種幾棵樹吧,到時候被改建了,也能挖走,再種回去。”
  慕修看著地盤不小的小地主宋閻,提議一句,相比黃婆和宋老漢家又是雞棚又是瓜藤菜地,宋閻的家確實有些單調和貧瘠,就如宋閻過去的生活。
  而他希望宋閻能過得鮮活點,開心點,或許就要從改建他們的家開始。
  宋閻想起慕宅那一排的白玉蘭樹,連接特殊通道,似乎很有門道的樣子。而恰巧他近來在慕修那里看的書,有幾本涉及到這些。
  被慕修這一提議,他還真有些躍躍欲試了……
  “可以,明天我就去鎮上買樹苗。”
  宋閻的行動力很強,他拉著慕修埋頭往前走,腦袋里已經在思量如何選樹苗,如何把慕修那里看來的書,學以致用。
  把肉從密封袋里取出來,宋閻又去宋老漢家的菜地里挖了根白蘿蔔,努力把肉湯煮好喝了。
  以往宋閻對於吃的很不在意,他對於食物只有果腹飽肚的需求,對於味道上的要求幾乎為零,更不舍得花時間在這些事情上。
  但現在他很認真地看菜譜,很認真地在廚房里煮這些。
  煮多了,宋閻還給宋老漢和黃婆送去一些,回來時,他手上也多了兩盤炒菜,一飯一湯,直接升級為一飯一湯兩菜。
  吃飽喝足,再到小河邊散散步,宋閻牽著慕修回房準備睡覺入夢。
  慕修依舊捂住了宋閻的耳朵,卻還再繼續湊上來,在宋閻的額頭吻了吻,“閻閻,晚安。”
  宋閻眼睫帶著少許的顫意閉上,沒忍住,他懲罰性地捏了捏慕修腰側的軟肉。
  “你這樣……我很難快速睡著的。”慕修這不是給他搗亂嘛!
  慕修的下巴繼續蹭蹭宋閻的額頭,嘴角微微彎起,並未覺得宋閻懲罰到他什麼。如果不是雙手要給宋閻捂耳朵沒空閑,他更願意拉開衣服讓宋閻繼續摸。
  十多分鐘過去,宋閻被慕修惹起的那些躁動散去,他偎進慕修懷里,眉目放和,睡沈過去。
  又一個輕柔的額吻,宋閻醒來,已經在慕修家的大床上了。
  而慕修依舊厚著臉皮貼著他的額頭沒離開,一點也不怕他撞破,更不怕他的瞪眼。
  宋閻擡著臉,直視著慕修,少許時刻過去,與他對視的慕修略為羞澀模樣地偏開了目光。
  “閻閻要做什麼?”
  慕修臉頰紅起,被宋閻這樣看著,他要克制心頭的欲望有些難了。
  “等……等你親夠了,我要去看書,”宋閻低語說著,他瞅著慕修這模樣,應該是親夠了,他一個翻身從慕修身上翻過,麻利地穿上鞋,自己找路到書閣去了。
  現在這個夢里的慕宅對宋閻來說,已經沒有任何詭異陰森的感覺了,相反,他覺得在這里很安全,一盞盞紅燈是慕修為他點起,他只要跟著紅燈亮起的方向走就好了。
  來到書閣,宋閻沒再按照以往的習慣繼續從第一個書架看下去,而是走到後頭被慕修專類存放的書架上翻閱,關於地形風水,陣型布置的這些。
  兩本書翻完,宋閻將書合上,目光往四周看了看,卻不見早該來帶他回去睡覺的慕修。
  難不成他自己跑來,慕修生氣了?
  宋閻覺得不大可能,但也沒繼續看下去,將書放回原位,他出來書閣,將門關好,繼續跟著紅燈指引的方向走。
  走了大半,宋閻才發覺這不是回慕修房間的路,但同樣是慕修想要他來的地方吧。
  嘩啦啦的水聲由遠及近,少許的水霧逸散開,這一路的景致相當不錯。
  “慕修,你在嗎?”
  宋閻掀開一道又一道薄紗幔布,在這個他從未踏足過的地方,尋找慕修的身影。
  忽的,一層層水流漫過宋閻的腳踝,並且水位持續拔高。
  宋閻的三分著急,變成了七分著急,他聽慕修說過,他不喜歡水,此刻慕宅里的變化,或許會是和慕修過去的經歷有關。
  水漫過腰身,漫過脖子,再漫過下巴鼻子,轉瞬間,整個慕宅里外的世界都讓水給漫過。
  宋閻原本以為他會難受,但並沒有,他來到慕修夢境的不是身體,只是魂體而已,他並不需要呼吸。
  確定這點,宋閻繼續在這紅光朦朧的水世界里尋找慕修。
  “慕修,我是宋閻,你在哪里?”
  宋閻會水,他繼續遊往紅燈指引的終點,彎彎繞繞,終於抵達。
  一個懸浮在水世界半空中,刻錄著神秘符文的銀色金屬牢籠里,慕修四肢鎖著鎖鏈,閉著眼睛在牢籠中央沈沈浮浮。
  “慕修,慕修!”宋閻繼續喚著,但慕修沒有給他什麼反應。
  鎖著慕修四肢的鎖鏈一直往下蔓延,幾乎看不到盡頭,宋閻繞著牢籠遊了一圈,找到牢籠的進出口,所幸沒有完全封死。
  進入牢籠後,宋閻一把擁住了慕修。
  “慕修,我是宋閻,你醒一醒,我是宋閻。”
  宋閻擡手輕輕撫摸著慕修的臉,他不知道是哪種變化導致慕修夢境的變化,但喚醒慕修是關鍵,喚醒慕修,他們才能一起從這個被水淹沒的世界離開。
  “你醒過來,快醒來……你,你要親我幾下,我都答應。”
  宋閻著急得不行,他平常時刻絕不會許給慕修的條件,他都許出去了。
  但慕修依舊沒有給宋閻他要的反應,他閉著眼睛,似乎對外封鎖了一切感知。
  這時,宋閻往上遊了遊,他的唇落在了慕修左邊的眼睛上,輕輕一吻。
  “我保證,我沒有騙你。”
  緩緩移開,宋閻又在慕修的另一只眼睛上吻了吻。
  “宋閻……”
  慕修低低喚了一句,緩緩睜開了眼睛,雙瞳呈現一黑一琥珀色。
  一股強大的能量從慕修身上爆發,瞬間將這個水浸透的世界穿破,他帶著宋閻回到小河鎮郊區的房子里。
  窗外雷聲隆隆,雨幕浸透了整個世界,嘩啦啦,喧鬧得要將整個世界傾覆似的。
  宋閻眼睛睜開,慕修也緩緩睜開眼睛,下一刻,他們緊緊相擁住。
  “抱歉,沒料到天氣變化,嚇到你了……”
  慕修輕輕拍撫著宋閻的脊背,他知道這次定是把宋閻嚇壞了。
  宋閻沒說話,但環在慕修腰側的手緊握成拳,這不僅僅是嚇到他那麼簡單,這個偶然讓他窺探到少許慕修的死因,一股難以言說的心疼,讓他說不出一句話來。
  慕修抱著宋閻坐起來,在宋閻背上拍著,沒再說話。
  同樣,宋閻也將慕修抱得很緊很緊……
  半夜突降的雷雨,一直到接近黎明時才褪去,少許雷光在天邊隱現,小河鎮這邊的雨是完全停了。
  而宋閻和慕修算是一夜未睡了。
  “慕修……”
  宋閻輕輕喚了一句,他從慕修的頸窩處擡頭,對上慕修略有歉意的目光。
  “我在,”慕修應著,他跟著湊近,在宋閻的額頭吻了吻,才再坐好。
  “慕修,我會努力成長,我會保護你的。”
  宋閻看著慕修,極其鄭重地許下他對慕修的承諾,他知道慕修到現在都不對他提及過去,很大原因是為了保護他,他太弱了,知道太多於他只是困擾。
  但他也想要保護慕修,他想要有資格知道慕修的過去。
  慕修看著宋閻,眸光如星辰閃動,兩指落在宋閻的下巴,輕輕擡起,他的唇緩緩靠近,緩緩和宋閻的唇挨上,少許停留,他低語回道,“好。”
  宋閻的目光不免也跟著晃悠起來,但從慕修企圖吻他的唇開始,到吻結束,他都沒有過任何拒絕的舉動。
  少許羞澀爬上一人一鬼的臉頰,慕修重新將宋閻擁入懷中,輕輕拍撫脊背。
  被雷雨夜浸透的心境,就這麼給宋閻修複完全了。
  如果這時候宋閻再隨慕修入夢,會發現那里的天空已不再是黑幕重重,而是有狡黠的月光落下,靜謐而美好。
  帶著少許濕意的初陽升起,宋閻起來把窗簾拉上,房間重歸黑暗,他和慕修繼續睡回籠覺去。


  ☆、第032章

  李奎從宋老漢的屋子醒來, 一直到上午10點左右離開,都沒能再見到宋閻。
  不過該付的錢他付了,順便他從黃婆那兒再買了十張黃符,準備隨身攜帶替換。
  前後算起來, 他在宋閻黃婆這兒花了八千來塊, 對於他的家境來說,價格不菲, 可和他的命比起來, 相當實惠了。
  由於李奎這單子是宋閻接的,他買的黃符, 黃婆依舊給宋閻算了分成, 加上說好給慕修的部分,這次宋閻有兩千二可以入賬。
  扣除他買手機以及出行路費和材料購置費用, 差不多還有一千可以存下來。
  前後三個大單子,數個小單子接下來,宋閻, 黃婆,宋老漢三人這七八月賺的錢是往年的好幾倍了,就也不著急再給自己接活兒了。
  宋閻和慕修睡到11點才醒來,但一人一鬼並沒有和往常那樣立刻起床。
  宋閻極緩慢動作地從慕修腰側,不知道什麼時候滑進去的衣襟里,收回自己的手,試圖這個過程不要引起慕修不必要的反應。
  手收回,不等宋閻松口氣, 他就又讓慕修輕巧地捉住了手腕,並且帶著它一點點落回慕修的腰側裸露的肌膚上。
  “閻閻不用和我客氣,想怎麼摸都行。”
  慕修對宋閻眨了眨眼睛,他湊近蹭蹭宋閻的臉頰,再低語道,“閻閻說的話,我都記住了。”
  因為宋閻的話,他心情前所未有的好,並貪心地想要繼續好下去。
  宋閻被動又主動地揪了揪慕修腰側的肉,眸光低下,輕輕呼出口氣,宋閻再擡起目光和慕修的笑眸對上,“我沒有要食言的意思,我一定會做到我承諾你的話。”
  他一定會努力成長,努力強大,好好保護慕修!
  “啾啾……”好幾下,宋閻的額頭臉頰都給慕修親了又親,親吻里還伴隨有一些低低又歡愉的應答聲,“嗯,嗯。”
  “你……”宋閻磕巴起來了,他和慕修所說所想的,似乎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
  但他在夢境里著急承諾出去的話,也是他說的沒錯,所以現在他只能瞪著眼睛,讓慕修在他臉上胡作非為。
  慕修捧著宋閻的臉頰,中指指腹輕輕撫摸著宋閻的眉骨,他一點點湊近,又在宋閻淡櫻色的唇上吻了吻,“我也會做到我答應你的。”
  宋閻神色里的慌亂在慕修堅定的話里,平和不少,眼睛緩緩閉上,繼續感受慕修持續在他唇上挨挨蹭蹭的親吻。
  親唇和親額頭臉頰都是親,應該沒太大差別……只是他的心臟還不夠適應這些親吻,有點過於活躍了。過些日子就好了。宋閻這麼告訴自己。
  醒來大半個小時過去,宋閻和慕修才從床上起來。
  宋閻依舊牽著慕修在家里廚房房間走動,他的神色平靜一如過去,但牽著慕修的手比往常要堅定許多。
  宋閻也沒忘了他今日的計劃,在下午三點過後,他撐起黑傘,帶慕修一起去鎮上苗農那里挑樹苗,討價還價,挑挑選選,除了樹苗,還購入不少花種和草藥種子。
  而後一直到八月結束,九月五號九城大學開學,宋閻和慕修都在忙活他們的庭院。
  前院種花,後院栽樹,外加一個葡萄藤架從宋老漢家過宋閻家再到黃婆家,來年夏天又能遮陽又有自家種的葡萄可以吃。
  後院除了慕修喜歡的白玉蘭樹,還有兩株桃樹,兩株櫻樹,兩株梅樹,兩株楓樹,預計今年年底他們能從冬梅一直賞花賞到三月,夏有薔薇,秋有落楓,一年四季不帶任何單調。
  原本宋閻顧慮的新區改建,也被他拋到腦後,未來的事兒,未來再說,眼前種下的期待能讓他覺得日子快活,才是最重要的。
  九月五號這天,宋閻帶著慕修坐早班車,前往離他們小河鎮不算遠的九城大學新校區。而他也終於舍得脫下了他穿了六年相同款式的中學校服,給自己買了幾身新衣服。
  白襯衫,牛仔褲,大背包,加上宋閻自己稍稍修理了一番,短了少許的頭發,皮膚白皙,眼睛出奇漂亮,十八歲年輕人的鮮活無處可藏了。
  宋閻大學選的是九城大學,原因是因為離家近,走讀方便,至於專業就不是他隨意勾的,而是他仔細考慮了兩天,才決定的。
  他選了中藥專業,有部分原因是因為黃婆算半個土郎中,他跟著一起做事,有所涉獵,再就是他過去經常生病,他思量著學醫後,給自己或者黃婆他們看病也方便實惠。
  現在宋閻這樣的想法依舊沒變,他學醫的初衷不是為了救濟世人,僅僅是為了他和他的朋友們而已。
  車到在九城大學新區站停,宋閻拉著慕修下車,時間是上午9點,新生報名才開始不久。
  “建築學院的同學這邊來!”
  “中文學院的……”
  從公車站到學校正門不過少許路段,這擁擠和喧鬧程度略有些出乎宋閻的預料,吆喝聲以及眾多晃悠的牌子,堪比他們小河鎮菜市場最熱鬧的時段。
  而宋閻往往更喜歡避開這些時段,現在就這麼給撞個完全了。
  宋閻下意識將握著慕修的手緊了緊,他安慰慕修也安慰自己,“沒關系,早點辦完手續,我們也早點休息。”
  “嗯,”慕修乖乖點頭,他比宋閻高出少許,又有鬼王自帶的檢索功能,一下子就給宋閻找到中醫藥學院的牌子了。
  他帶著宋閻往前走,少許涼風從人群中穿過,人群無意識走動,給宋閻開出一條適宜通行的路。
  烏泱泱人群後頭,在一棵老槐樹下,中醫藥學院的牌子懸掛在樹上,給樹葉遮住了大半,若僅僅靠眼力尋找,還真有的找了。
  “學弟是……”
  一個正在整理材料的青年擡頭,目光隨意掃過,就又再晃悠回來,看向了宋閻,神色里是無法掩飾的驚艷之色。
  “中藥專業,”宋閻說著打開背包把錄取通知書,身份證等資料拿出來。
  “宋閻……真不錯的名字,”青年接過,臉上的笑意愈發濃了,他對宋閻正式介紹道,“你好,我是你的班代……嗯,就是代理班主任,我叫譚椿。”
  “你好。”
  宋閻點點頭,臉上的表情並未因為譚椿的熱情而有所變化,倒是覺得他的熱情有些莫名其妙。
  好看的人自是有高冷的權利,譚椿對宋閻的冷淡反應並不惱怒,脾氣好得讓他身邊幾個同學舍友心里持續搖頭,譚椿這顏控的毛病又犯了!
  “我們中醫學院人不多,中藥專業的人更少了,加上你,這一屆只有二十二人,其中三分之二都是其他專業調劑過來的……”
  九城大學雖然各種專業齊全,可專業和專業之間也有強弱之分,宋閻的高考成績在這屆新生里絕對名列前茅,可他獨獨選到了九城大學倒數的幾個專業之一。
  作為班代的譚椿能看到資料里宋閻的高考成績,不免為宋閻可惜,同時還有好奇不斷滋生。
  但宋閻始終惜字如金,並不肯和他多聊。
  “不過人少也有人少的好處,我們專業住的是四人間,這是你的宿舍位置和鑰匙。還有……我就住你對面,以後有需要什麼幫忙的,不用和學長我客氣。”
  宋閻低眸看一眼鑰匙,並未接過,他開口道,“我家就在附近,我要怎麼辦理走讀。”
  “走讀……”譚椿詫異看一眼宋閻,再想起宋閻資料里的家庭住址小河鎮,好像的確是他們新校區附近的鄉鎮之一。
  “一般來說大一是不能辦理走讀的,如果你堅持,也得正式開學後,去和輔導員申請。”
  “這麼說,這一千二我必須付了?”
  宋閻眉頭皺起,一千二一年住宿費絕對不算貴,可並不在他原本的花銷預算里。
  不等譚椿再說些什麼,宋閻從他手上把鑰匙取走了。至於他說的幫忙不幫忙那些話,宋閻自動過濾掉了。
  “謝謝。”
  話落,宋閻轉身拉著慕修,直接從來路出校園去了。
  “晚上六點要點名,我們只要在5點前過來就行。”
  宋閻和慕修低語著,有慕修在,他根本不用擔心不識路的問題,何況九城大學新舊校區,他都有來過,多少有些印象。
  坐車回到小河鎮,宋閻帶著慕修路過鎮上的雜貨鋪,買一些原本也不在計劃里的物件,涼席,小褥子,蚊帳,牙刷牙杯等等這些。
  住宿費已經付了,學校的宿舍他不可能完全不用,這些東西就有必要買了。
  “喲,小閻怎麼回來了?”
  黃婆出來收她曬了好幾天的黃豆,就看見本該到城里上學的宋閻提著好些東西回來了。
  “走讀今天辦不了,回來煮飯吃。”
  宋閻簡單和黃婆告知因果後,他和慕修繼續走入院子,清洗一下買來的這些用具,再一一晾起,他就到廚房準備他和慕修的午飯。
  同時宋閻也在思量,他要怎麼帶著慕修住校,不妨礙到他人,也不被他人妨礙。
  “很困擾?”慕修看著宋閻,忍不住伸手摸摸宋閻的臉頰,試圖揉散那些思慮之色。
  “一點點,”宋閻並不完全否認,他擡眸看慕修,隨即握住慕修在他臉上的手,“我盡快把手續辦好,你隨我將就著住住。”
  他並不大擔心自己,只是覺得讓慕修陪他和三個人一起住一個12平不到的房間,有些委屈了。
  以為宋閻要讓他睡陶罐子的慕修,少許楞怔後,極是溫柔地笑了,他湊近鼻尖蹭蹭宋閻的鼻子,乖巧地應了,“好,我聽閻閻的話。”
  宋閻的臉頰微微紅起,但並沒有再避開慕修的目光,他擡起手在慕修頭發上揉了揉,“嗯。”
  因為慕修的乖巧和配合,宋閻略為煩惱的情緒轉瞬散去,他們又回到他們平時的日常里,看書,畫符,制作點小用具。
  下午五點,他們準時回到學校。
  他們這一屆的中藥專業學生,12男,10女,和宋閻住一起的其他三人,有兩個都是九城本地的,還有一個是外省來的,分別叫沈欽,陳子明,蕭放。
  沈欽性格相對開朗些,在宋閻最後到來前,已經把宿舍的氛圍搞起來,稱兄道弟,按照來的先後順序,給宋閻排到老四去了。
  “哇,老四是個大帥哥啊!”沈欽看著宋閻,目光在宋閻的眼睛上少許停留,不過他的情緒里只有對美好事物的欣賞,笑容陽光,並不讓人討厭。
  “我在網上看到過,是……瞳膜異色癥,據說出現的幾率極小,沒想到我還能看到……真人版的。哈哈哈……”
  宋閻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心大的人,他拉著慕修繼續走進來,和他們簡單告知姓名後,就開始收拾床鋪,掛蚊帳窗簾遮布,整理書桌衣櫃。
  宋閻在忙活的時候,慕修按照他承諾的,乖乖坐在屬於宋閻的椅子上,歪著腦袋,目光隨宋閻的身影上下左右來回。
  至於其他三人的熱聊,自動給他和宋閻排除開來。
  “我和老二是成績一般,加上離家近,才選了這個專業,怎麼老三你也跑我們這旮旯角落的旮旯專業來了。”
  沈欽在宋閻身上八卦不了,轉而將興趣移到一樣沈默寡言的蕭放身上。
  “你們不知道譚公嗎?他的家鄉就在九城,今年在京城大學退休,回九城大學來繼續任教了。”
  蕭放目光從手機上移開,回答了沈欽的問題,他眸光偏去落到忙活的宋閻身上,他以為宋閻也該是為數不多的知情人之一,否則宋閻的成績也不會選到這個學校的這個專業來。
  沈欽和陳子明同時搖頭,他們還真不知道他們九城有這樣一個名人啊。
  “老四你聽說過嗎?”沈欽問向堪堪從爬梯上跳下來的宋閻。
  “嗯?”宋閻神色疑惑,他根本沒聽他們說話。
  “譚公,你聽說過嗎?”蕭放先沈欽再問一遍宋閻。
  “沒有,”宋閻搖頭,他對上蕭放的目光,甚是敏銳地反問道,“我應該知道嗎?”
  宋閻的神色不似作偽,但並不足以說服心中已經有了定論的蕭放。
  沈欽沒繼續讓聊天氛圍尷尬下去,他哈哈一笑,轉而給蕭放熱情推薦起了九城小吃。
  宋閻對吃的不甚在意,他靠在衣櫃邊,等點名的人到來,倒是慕修被沈欽花樣百出的推銷吸引去不少註意。
  “閻閻,找時間我們也去嘗嘗吧。”
  慕修回頭看宋閻,並伸手輕輕握住了宋閻的手。
  宋閻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也將慕修的手握緊。
  宿舍生活似乎比他預想的好上一些,當然,更關鍵是慕修適應得不錯。
  一些鬼王和厲鬼會有的領域毛病,慕修都沒有,絕對算得上是平和好相處的鬼王了。


  ☆、第033章

  六點過後二十來分鐘, 班代譚椿和輔導員李威到他們的宿舍來。
  輔導員點名認人,例行說些囑咐的話,他的註意力大多在愛說話的沈欽和陳子明身上,倒是譚椿時不時會多看宋閻兩眼, 問幾句話。
  宋閻除了回答幾個問題, 註意力並不在這二人身上,而是在輔導員李威身後的那只老婦鬼上, 她對於李威似乎沒多少惡意, 可對於李威周遭的一切極其警惕和仇視。
  即便是熱情陽光的沈欽給李威倒了杯水,也受到那老婦人鬼的一頓猙獰揮舞, 當然, 她碰不到沈欽。
  見鬼對於宋閻來說是再日常不過的事情,不過這只老婦鬼在宋閻的見鬼閱歷里依舊有些特別。
  她不算是厲鬼, 又比普通執念不散的鬼要兇上許多,或許和她生前的性格經歷有關,極有可能是李威的某個親屬。
  又二十分鐘, 李威和譚椿才從他們404的宿舍離開。
  “我們輔導員涼颼颼的,以後怕不好請假嘍……”
  沈欽感嘆了一句,轉而爬到各自書桌頂上的床鋪,拿出手機玩遊戲。
  宋閻和蕭放幾乎同時偏頭多看了沈欽一眼,並不言語,各自收回目光,背身過去,繼續自己的事情。
  其他人宋閻不敢肯定, 但沈欽只是個普通人,卻也是屬於那種感知天然敏銳的一部分普通人,他從輔導員李威身上感受到的涼意,會讓他下意識減少和李威打交道,無形中會減少一些被牽連的風險。
  “還沒開學你就想著請假了。”
  陳子明吐槽一句,也跟著爬回自己的上鋪,一樣躺著玩手機。
  宋閻沒回床鋪,他倚坐著書桌,繼續翻看家里帶過來的書,慕修坐在椅子上,頭卻貼著宋閻的小腹,並環腰抱著,這才是宋閻沒回床鋪的真相。
  沈欽和陳子明一邊玩手機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蕭放的視線專註在他手機上,不像是在玩遊戲,倒像是在和什麼人聊天。
  宋閻認真看書,在晚上10點時,他拉著慕修回床鋪。
  蚊帳放下,遮光的床簾布拉起,一個一米二寬的小床,圍成屬於他們的獨立空間。
  宋閻換上家里帶來的舊短袖短褲當睡衣,躺好,並往外挪了挪,再稍稍側身,才堪堪給慕修留出足夠躺平的空間,這一米二小床要睡下他們兩個成年的男人和男鬼,真有些不夠睡了。
  慕修的手很自然就環過宋閻的腰,他躺下的同時把宋閻往里帶了帶,再接著他和在家里一樣,給宋閻捂住了耳朵,低聲哄睡。
  “閻閻乖,閻閻睡覺……”
  宋閻對於身側睡一只鬼算是接受迅速且良好,此時此刻他也沒什麼別扭的情緒,只是對於新環境多少有些不適應。
  但這只是他以為,慕修已然掌握迅速哄他入睡的技巧,不到十分鐘,宋閻就又在夢里慕修家的大床上醒來了。
  不過這次他看書的時間再次被壓縮,只看了三個小時,就給慕修拉回去睡覺了。
  第二天要早起,必須保證足夠的精神,慕修可不會讓宋閻亂來。
  清晨七點左右,宋閻被沈欽他們陸續起床的動靜吵醒,他捏了捏側身睡一晚略有些發麻的胳膊,坐起來拉開床簾少許,還不待悄悄下床,身後纏過一雙手,慕修也醒了。
  宋閻回頭看慕修,眼神無聲對話。
  “我跟著閻閻……”慕修說著湊近在宋閻的額頭和臉頰各吻一下。
  受美男計幹擾,宋閻就沒再勸慕修繼續睡一會兒了。
  宋閻刷牙,一口漱口水差點吐出來,一張油膩的鬼臉從水槽里鉆出,張牙舞爪,似乎想和宋閻說些什麼。
  這時,宋閻身側的慕修輕輕往油膩鬼方向一抓,再一丟,直接把他丟到宿舍樓下去了。
  宋閻掃慕修一眼,繼續吐水,洗臉,理一下睡得略淩亂的頭發。
  被慕修丟下樓的油膩鬼,他們昨兒上樓時就撞見了,按他自己敘述,他是通宵玩遊戲猝死在宿舍房間,除了他之外,這棟七層的男生宿舍樓,每層都有一只鬼占據。
  不過只有油膩鬼生前是學生,其他鬼都是這塊地方原本滯留的鬼,畢竟這里是新校區,正式使用才一年左右時間,學生鬼的數量不會太多。
  “他要嚇閻閻,我才出手的。”
  慕修低語和宋閻解釋,一般情況下,他不會越過宋閻自己出手,方才純粹是下意識的反應。他似乎比宋閻還不喜歡這種鬼的出場方式。
  宋閻轉身過來看著慕修,少許遲疑後,伸手摸了摸慕修的臉頰,用極低的聲音告知道,“我知道。”
  只要不是被激怒,慕修都是有分寸的,這點宋閻是知道。
  不過他還是要誇獎一下慕修這種事後反思的行為,摸夠了臉,他又在慕修的頭發上摸了摸,“乖。”
  慕修目光灼灼地看著宋閻,似乎要把宋閻看到心底里去。
  吭哧吭哧好不容易爬回四樓的油膩學生鬼,看到這場景,很有再摔一次的沖動。這大鬼都把他丟樓下去了,怎麼還能得一句乖呢!
  “你能看到我的,對吧,對吧……你都養了一個男朋友鬼了,你肯定看到我了!”
  油膩大學生鬼王安圓略著急地跺起腳來,但並不敢和之前那樣湊宋閻太近了。
  “就差一點,就差一點老子就超神了!為什麼不能讓我多活一秒,就一秒!”
  王安圓的執念並不是猝死,而是他猝死前遊戲沒能超神,還看著自己被反殺,無法做出任何反應,因為他死了。
  他要宋閻繼續用他的賬號,幫他把遊戲打到國服第一去。
  宋閻和慕修對視一眼,慕修轉達宋閻不好直接開口告訴他的話。
  “我家閻閻沒玩過遊戲,也沒時間玩遊戲。”
  雖然他也鼓勵宋閻可以適當娛樂一下,可為王安圓打到國服第一,就不是什麼簡單的娛樂了。
  “可以的,我可以教你,可好玩了!”
  王安圓對於遊戲的執念勝過生命,不是宋閻和慕修幾句話能勸服的。
  宋閻拉過慕修的手,擡步回寢室里,並不打算和王安圓多交流了。
  今天依舊沒有正式上課,新生見面會開過,搬書發書,逛圖書館……下午四點,宋閻才找到空隙去找輔導員申請走讀的事情。
  有慕修在身側陪著,李威背後的那只老婦鬼並不敢對宋閻如何張牙舞爪,但看過來的目光依舊滿滿的仇視和警惕,她對於李威的占有欲超過了普通親屬鬼會有的界限。
  半個小時後,宋閻從李威的辦公室出來。走讀的手續還差宋老漢給他簽字,而且在下周開始的軍訓期間,他必須住校,其他時候不再有強制要求。
  今天周五,明後兩天是周末,不僅宋閻會帶著慕修回家,就是沈欽和陳子明也會回去倆天,不過他們並不和宋閻一樣直接辦理走讀,他們更喜歡校園生活的自由。
  周末回家純粹是為了家里的吃食回去的。
  宋閻帶著慕修回到宿舍時,除了幾只鬼,其他三人都沒在。
  宋閻收拾一下背包,在桌上留張便條,就和慕修坐車回小河鎮去。
  他辦走讀,有部分原因也是為了這些和他分到同寢室的人,他自己是常年和鬼待習慣了,有耐抗力,沈欽他們就未必了,時間過長,總有些他預料不到的副作用。
  “小閻,放下東西,過來一趟。”
  宋閻才回到自家小院,門都沒來得及開,黃婆的聲音就從墻那邊傳來了。
  “好,”宋閻應了。
  回房放好東西,喝口水,宋閻沒多耽擱,拉著慕修到黃婆家去。
  大公雞小紅的雞窩前,黃婆和一身形略為圓潤的五六十歲老人說話。
  “陶罐子就是小閻做的,你識貨,我們也不和你擡價,三千三扣除零頭,算你三千一個,這里賣得只剩兩個,你著急先拿去,剩余的八個小閻做好了,我再聯系你。”
  黃婆和老人討價還價的時候,宋閻先到黃婆屋里拉一條凳子給慕修坐,他自己繼續站在黃婆身後,等他們的議價結果,同時這也表示,他全權讓黃婆替他處理這些特殊用具。
  “不過錢你得先付,我們這小本生意,就這樣的規矩。”
  黃婆笑吟吟地看著老人,中指在膝蓋上敲著,對於生意成單有八成以上把握。
  老人擡眸看了宋閻一眼,少許沈吟,他點了點頭,“行,我一會兒就把錢打過來。”
  黃婆轉身去拿盒子給老人打包陶罐子,宋閻繼續在這里陪著老人。
  “小師傅叫什麼?”
  圓潤老人的笑和黃婆的笑一樣,假得有一拼。
  “宋閻,”宋閻告知,昨兒到現在他把自己名字說了不下十遍,此時也很自然就出口了。
  “小師傅天賦異稟啊……”
  圓潤老人低低感嘆一句,不過他的感嘆,宋閻並看不懂。
  隨後老人起身在黃婆的院子里溜達,目光里有少許的懷念之色。
  黃婆動作麻利,沒多久就給老人打包好了。
  老人提著兩個盒子站門口沒多久,就有一輛小轎車過來把他接走了。
  宋閻回頭看向黃婆,直接問道,“他是誰?”
  黃婆盯著手機上的信息,頭也不擡地回道,“以前的同行,離開二十來年了,說是落葉歸根,回來發展,閑的無聊,來我這兒溜達,看上你做的陶罐子了。”
  “我多精明啊,怎麼能不乘機坑……不,是賺他一筆。”
  黃婆及時糾正她的話,他們宋閻制作的陶罐子好用著呢,放到大城市大點的特殊市場去,可不止這個價,其實還算便宜他了。
  “你找時間做,不著急。”
  “嗯,”宋閻點頭,他對黃婆做生意這塊還算放心。
  宋閻轉身看慕修,並未在慕修的神色里看到什麼過激反應,慕修和那人並無夙願,這個生意就可以接了。
  宋閻回到自家院子沒多久,就開始準備制作陶罐子的材料了。
  扣除分給黃婆的那些,他可以入賬兩萬四,這對於他來說絕對是一筆巨款了。
  有了這筆錢,他和慕修裝修屋子的計劃就可以稍稍提前了。
  兩天後傍晚,宋閻帶著慕修回學校前,把十二個陶罐子給黃婆送去,多出的兩個依舊留在黃婆那兒買。
  另外黃婆和宋老漢一直在弄的網店也終於開張了,名字就叫小靈媒雜貨鋪,黃婆說“小”是“小河鎮”的意思。
  黃婆經常進貨出貨到處跑,宋閻要上學,網店就由宋老漢來打理,他說不了話,但打字並無問題。
  宋老漢的副業的確是收購廢品,可家里的藏書數量幾乎和慕修有一拼,甚至他的自學能力也強過很多人,修理組裝手表,各種電器,這幾年還嘗試組裝電腦。
  雖然沒成功,但以宋老漢的韌性,成功是早晚的事情。
  近來三家一起開通的網絡,又為宋老漢打開了一個新世界,網店的提議是宋老漢提出來的。
  “嗬嗬……”
  宋老漢和宋閻揚揚手,表示不會忘了未來一周幫忙澆水的事情。
  “大門和倉庫鑰匙就在窗臺第三塊磚頭下,你看看什麼合適,就拿什麼。”
  他近來練手,鼓搗出不少東西,或許可以為他們的網店多加點貨樣,一切就由宋老漢決定了。
  “嗬……”宋老漢拍拍胸膛,讓宋閻放心。
  關好小院門,宋閻和慕修踏上歸校的路,傍晚五點多的陽光落了他滿身。
  “慕修……”宋閻輕輕喚了一句。
  “嗯?”慕修應著,晃悠了一下他們牽著的手。
  “其實,我已經是幸運的了,我遇到了黃婆,老宋……還有你。”
  他的世界里並不全是陰霾,在他不自覺的時候,他也有幸運光顧,一點點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第034章

  宋閻帶著慕修回到學校, 還沒走進宿舍樓,迎面就是王安圓那油膩的鬼臉。
  他生前的體重應該超過200斤,整張臉被擠得幾乎看不到眼睛。
  作為一只鬼,他往宿舍樓進出的小門前一站, 宋閻和慕修根本找不到進去的空間。
  宋閻停住腳步, 看兩眼王安圓努力給他扮委屈的臉,轉身拉著慕修往宿舍樓後頭的小樹林走去。
  將連著手機的一只耳機聽筒放到左耳中, 宋閻依靠在一棵樹上, 等磨磨蹭蹭的王安圓過來。
  插著的耳機里其實什麼聲音都沒過,但他這樣放著, 即便有人不小心撞上他“自言自語”的場景, 也會當他在和什麼人通話。
  新校園生活開始,他不想和過去那樣給太多人造成恐慌, 又或者說,現在的他更希望能和慕修過久一點普通人的生活。
  “你幫我嗎?你肯幫我打遊戲了嗎?”
  王安圓滿是期待地看著宋閻,不等宋閻開口, 他已經呱呱地開始介紹起他過度沈迷的遊戲了。
  “我和你說啊,這個遊戲可有意思了,厲害了,幫人代打還能賺錢,更厲害點去參加區級比賽,全國級比賽……”
  宋閻看著王安圓不再著急開口,等他一籮筐的話說差不多時,宋閻才再說話。
  “抱歉, 我沒時間玩遊戲,也沒有你的天分。”
  宋閻話落,王安圓整只鬼都懨了下來,瞬間有一種小只了一圈兒的感覺。
  “你愛玩遊戲,專註於自己喜歡的事情,並沒有什麼不好,但你應該清楚,健康是一切愛好的基礎,你放棄了健康,就等於放棄了你熱愛的遊戲。”
  這個道理不用宋閻說,王安圓也知道,可在猝死前,他都覺得死亡和不幸不可能降臨在他身上。
  “知道自己錯了嗎?”宋閻凝眸看著王安圓。
  “知道了又怎樣,我都死了啊……”王安圓瞪著宋閻,眸光掃到宋閻身側莫名可怖的慕修身上,他又把腦袋低下,裝乖乖學生模樣。
  “你有獨立可支配不驚動你家人朋友的遺產嗎?藏起來能變賣的東西也算。”
  宋閻再問,他依舊不會替王安圓打遊戲,但並非沒有折中的法子。
  “有,有的……我好幾個遊戲賬號里,有神器神丹可以賣,至少可以賣……五萬塊錢。”王安圓按照宋閻的提示努力想了想,遊戲遺產也算遺產吧。
  那些遊戲他雖然不常玩,但他大神的地位堅不可摧,那些曾經讓他們日夜奮戰的寶貝們,他都沒舍得賣出去。
  宋閻掃他一眼,拉過慕修往宿舍樓附近的網吧走去。
  王安圓從九歲就開始接觸電子遊戲,上初中後家里裝了電腦,他就沈迷到網絡遊戲中,而後一直到死前,他所有的專註和精力都在這些遊戲上。
  他很聰明,初三奮鬥半學期考上了高中,高三奮鬥一年,靠上了一本,在他喜歡的遊戲世界里,他確實是稱王稱霸一般的存在。
  網吧最角落的一個位置上,宋閻按照王安圓的提示,把他的一些私密賬號的遊戲裝備掛出去賣。
  王安圓苦著鬼臉,肉疼得不行,但沒辦法,他要宋閻給他幫忙,付點酬金是應該的。
  宋閻繼續在網吧查資料,順便等拍賣結果,1個小時左右,陸續有錢打到他掛出的銀行賬號里。重新登錄遊戲,他把裝備交易過去。
  從網吧出來,宋閻帶著兩只鬼坐車到學校附近的電腦城里,讓王安圓自己挑。
  王安圓帶著極其懷疑的目光看宋閻,可一種微妙的期待,讓他乖乖按照宋閻的指示做了。
  王安圓眼光高著呢,直接挑了一個上萬的遊戲本,順便還買了張無線網卡裝上。
  他看著宋閻,肥肥的身體上下抖動,激動得不行。
  “買給我的嗎?給我的嗎?啊,我要瘋了,我要瘋了……怎麼可能,我和我老爸老媽托夢多少次了,他們也沒辦法買個電腦給我啊!”
  宋閻不理會王安圓的激動,時間已經到晚上8點,宿舍樓11點禁閉,他們只剩三個小時的時間了。
  帶著兩只鬼又走了一段路,宋閻帶他們開房去了,三小時房。
  進入房間後,宋閻把電視聲音開到最大,打開他隨身帶著的背包,電腦擺出來,幾塊顏色各異的石頭擺上,宋閻繼續在石頭縫隙中,用臨時調制的水,沾指頭畫靈陣。
  這個過程就耗費宋閻快一個小時的時間,他凝眉起來,打量了又打量,才再看向王安圓,“站上去。”
  目光偏去,宋閻看向了坐在床邊的慕修,語氣瞬間溫柔不少,“再等我一會兒。”
  “好,”慕修乖乖點頭,繼續托腮看著宋閻,眸中的色澤清亮又隱現他不自知的灼熱。
  “叮鈴鈴……”的鈴鐺聲響起,宋閻低低念唱,做起了法事。
  在今兒傍晚見到王安圓前,宋閻其實並未怎麼考慮過他的事兒,只是突發奇想,便也忍不住試驗的念頭,最後結果行不行還要看王安圓的運氣了。
  宋閻的靈感來自那夜慕修帶他逛過的鬼市,那里的東西都是現世必須存在的,這說明這當中存在特殊的轉換方式,是比他特制香遠遠高級的形式。
  特制香的使用範圍,僅限於衣食,鬼市的轉換陣卻不限。
  所幸慕修的藏書里有所提及,靈陣圖他看過,就也記下。
  宋閻是想著日後好給慕修送東西時用,但真正動手試驗,今兒才是第一次。
  四十分鐘後,宋閻停下了念唱,他所能聚集起的靈力已然足夠,再繼續下去王安圓怕受不了他聚集起的靈力沖擊。
  宋閻退後三步,緩緩坐到慕修身側,他們身前的王安圓從楞楞站著,變成抱著一個電腦站著,而他腳下原本價值上萬的電腦,直接變成了廢鐵渣滓。
  “站住!”宋閻喊住王安圓轉身就要溜的身形,語氣和神色都很嚴厲。
  “第一,你不能再用你過去的身份玩遊戲,你自己去網上買。第二,你每天玩遊戲的時間不能超過八個小時,要知道鬼也是有壽數的,你應該不想再經歷一遍死前的情況。”
  執念即將達成,卻因為毫無節制地玩遊戲,鬼體虛弱得要消散,王安圓怕是要憋屈地化成怨靈。
  “第三,關於你電腦的來歷,你不能和任何人和鬼提及。這三點,無論哪一點你做不到,你的電腦都會當即消失,也包括你的所有遊戲記錄。”
  宋閻在做法事時,直接將契約一起加入,他轉換的電腦,怎麼用是王安圓的事兒,但要毀滅它,對宋閻來說只是再做一場法事的事情,大概用時10分鐘都不到。
  “我問你,可以做到嗎?”
  “可以,可以!”王安圓感激涕零地看著宋閻,整只鬼飄飄欲飛,有一種要被超度的跡象,但隨即又再穩定下來,他對於遊戲的執念超乎一般的重。
  “對了,我剩下的錢都給你!謝謝,謝謝,真是太謝謝你了!”
  王安圓說著飄出房間,又再探頭回來,激動過後臉上,浮誇的笑容浮現,他和慕修恭維道,“你男朋友太厲害了,你可真幸運。”
  都變成鬼了,慕修的男朋友還對他不離不棄。他就沒有過這樣的男朋友或者女朋友。變成鬼了,他還深刻感受了一把什麼叫羨慕嫉妒的情緒。
  話落,王安圓縮回腦袋不再出現。
  宋閻對王安圓的話並無什麼反應,甚至都懶得去反駁什麼。
  “我的閻閻就是很厲害,”慕修收回目光,雙手隨即纏上宋閻的腰,身體也緊貼過來,他湊到宋閻耳邊,低低喚了一句,“男朋友……”
  宋閻偏頭過來,對上慕修少許羞澀又隱含灼熱的目光,他的眸光也跟著晃了晃。
  轉瞬間,這賓館房間的氛圍就不一樣了。
  而他也無法反駁慕修和王安圓的話,他和慕修的關系早已超越正常的朋友。
  慕修飄忽的身形一下子從宋閻身側移位到宋閻身前,彎腰低頭,準確地吻上宋閻的唇,且不再甘於過去輕柔的磨蹭,而是試圖探進去仔細品嘗宋閻的味道。
  宋閻擡臉擡眸看慕修,眼睛瞪得很圓,但他的雙手下意識只是往後撐住了自己,而非去推開妄動的慕修。
  慕修輕輕吻著,繼續欺身上來,一點點握住宋閻的手腕,再慢慢拉開,他和宋閻一起躺在床鋪上。
  “慕修……你困了嗎?”
  宋閻眼睛輕輕一眨,已然有些懵圈的腦袋,想不明白慕修帶著他躺下要做什麼,明明坐著也能親不是?躺下來是因為慕修親困了?想睡覺了?
  慕修不應話,他輕輕撫了撫宋閻的頭發,又再擡起宋閻的下巴,他繼續欺近,在宋閻的唇齒間孜孜不倦地探索。
  一股騰騰的火焰在宋閻心頭點起,並持續燃燒,將熱度傳遍了全身。一個激靈,他的腳趾都跟著蜷縮起來。
  他應該推開慕修,理論上來說也能推得開慕修,慕修的確比他強大,可慕修從未將他的強大用來束縛過他。
  可身體持續的燥動讓宋閻失去了推開的力氣,還在一點點燒去他的理智和果決。
  “慕……”宋閻直覺不能繼續這樣下去,可他開口的瞬間,慕修順勢侵入,他的舌頭被纏住了。
  宋閻眼睛閉上,又再睜開,他一個翻身將慕修反壓在身下,並制住了慕修企圖脫他衣服的手,緩緩拉起,按在頭頂。
  慕修跟著睜開眼睛,眸色呈現一黑一琥珀色,卻清潤如春光,如流水,淺淺紅暈爬上他的臉頰,他的眼眶,他看著宋閻,似乎還沈浸在方才的激動和放縱里。
  “嗯?”他似乎不明白宋閻這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是要做什麼。
  “慕修,我們就和過去那樣……不好嗎?”
  宋閻問著,制著慕修的手沒放開,慕修突然展現的侵略性,讓他有些陌生,同樣,他也被自己身體的反應嚇到了。
  他不大適應這種心跳快到無法準確感知,理智不在線,情感無法自控的狀態。伴隨還有他身體蘇醒的沖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難克制。
  慕修眼眶激動的微紅一點點散去,他眸光低了低,“抱歉,是我著急了。”
  眉頭微微蹙起,慕修對於自己的失控也有些出乎意料,但在宋閻看著他時,他就想對宋閻做點什麼,此時此刻也不例外。
  宋閻瞅著慕修這蹙眉的失落模樣,他嘴巴動了動,翻身坐到一邊,放開了對慕修的束縛。
  “我……我還沒有準備好,”宋閻低語道,他還沒準備好和鬼王慕修過什麼“夫夫”生活,或許以後會,但並不在他近期的計劃里。
  “我知道,是我著急了。”慕修湊近,比過去更輕柔更謹慎地蹭蹭宋閻的臉頰,他原本就只是想親宋閻而已,親著親著,他的行為就跟著失控了。
  “我錯了,閻閻能原諒我嗎?”
  慕修繼續問著,稍稍偏頭,又露出他無底線的賣乖賣萌表情。
  宋閻看著慕修這樣,真生不了什麼氣,何況他原本也不算是生慕修的氣,他只是略微被慕修和自己嚇到了。
  宋閻輕輕點了點頭,偏頭過來,緩緩挨近,他的唇在慕修的唇上碰了碰。
  這還是他第一次吻慕修,有點緊張,但也還好,慕修眸中的欣喜,讓他覺得這樣做並沒有錯。而且安撫的效果,似乎比他摸慕修頭發和臉都要有效。
  吻完了,宋閻將腦袋靠到慕修的頸側,輕輕呼出口氣。
  “慕修,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想……我是喜歡上你了。”
  喜歡這個詞對宋閻來說一度極其陌生,他的情緒很淡,對絕大部分人鬼事物都有不了太濃烈的情緒,他以為他天性如此,一輩子到死也會如此,可卻在慕修這里屢屢破例。
  他曾經警告過自己的“人鬼殊途”在“喜歡”這樣直白的情緒面前,毫無威懾力可言。他努力克制過,但沒用,如此,就該直白面對自己的情感了。
  喜歡……他是喜歡上慕修沒錯了。


  ☆、第035章

  慕修怎麼都沒想到能率先在宋閻這里聽到這話, 他以為他還要等很久很久。  
  做了太長時間的鬼,慕修早忘了什麼是心跳的感覺了,可這一刻,他感受到類似心跳的那種悸動, 直接牽引了他的靈魂。
  慕修擁著宋閻, 許久說不出話來,下一刻, 他帶著宋閻再倒回床鋪, 他湊到宋閻臉頰頸側蹭了又蹭,帶著宋閻在賓館的大床上歡喜地滾來滾去。
  慕修的喜悅表達得幼稚又直接, 可也帶著宋閻把整顆心滾得暖暖的。
  “閻閻, 閻閻……我也喜歡你,很喜歡, 好喜歡。”
  慕修語氣堅定地告訴宋閻,一對眸子微光粼粼,他和宋閻一樣, 是一只直白敢於面對內心的鬼王。
  “不好,”宋閻忽的翻坐起來,他對上慕修的目光,神色嚴肅地著急起來,“耽擱太久了,宿舍門要關了,我們得趕緊退房才行。”
  他們訂的是三小時房,即便是超過5分鐘, 退房時都得再算三個小時的錢。宿舍那邊門關上,要再進去就得驚動輔導員,宋閻不想做這種惹人註意的事情。
  宋閻按著慕修的肩膀,讓他繼續坐著,他起身,又再轉回來,語氣低低又肯定地道,“我知道。”
  他知道慕修喜歡他的,一直都知道。
  話落,宋閻立刻著手把用具收回背包里,再清理幹凈電腦的廢鐵渣滓,確定沒有留下任何不該留的痕跡,他才拉著慕修匆匆下樓退房。
  然後一路快跑回宿舍樓,至於其他湊上來的鬼,宋閻都沒再搭理。
  10點59分,門衛大叔要來鎖鐵門時,宋閻趕到。
  門衛大叔瞅一眼時間,虎著臉側開身,給宋閻讓路。宋閻身後也有好幾個趕點歸來的學生。
  “現在孩子就知道踩點,年輕人要早睡早起才行……”
  門衛大叔嘮嘮叨叨的話拋在腦後,宋閻回到宿舍時,去其他宿舍點名一圈兒的現班長沈欽堪堪回來,他瞅一眼宋閻,給宋閻名字後頭打鉤。
  “老四,你軍訓衣服在那邊,這里有水果,隨便拿啊。”
  “嗯,謝了,”宋閻點頭,把背包放到衣櫃里鎖好,他拿軍訓衣服聞了聞,眉頭微微蹙起,他回頭看向沈欽,“你找輔導員領的?”
  “對啊,”沈欽點頭,卻見宋閻已經拿衣服到外頭去晾夜風了,可真講究啊。
  同樣衣服掛在陽臺的,還有宋閻對床的蕭放,並且蕭放的衣服已然幹凈。
  “你們的也都晾晾,味道重。”
  宋閻回來和懶得弄的沈欽和陳子明說。
  “啊?”沈欽和陳子明同一張疑惑的臉,再對上宋閻的目光,他們二人幾乎同時點頭。他們老四不愛笑,且自帶一種讓人乖乖聽話的氣場。
  隨後宋閻拿過他們的衣服到外頭拍打晾風。
  這些被輔導員李威經手過的衣服,帶著少許陰腐的味道,這也屬於鬼的一種標記,說不準就會找上穿這些衣服的人。
  而他的怕打手法,能將這些標記祛除,再掛一晚,什麼氣息都不會留下。
  晾好回來時,坐書桌邊的蕭放,放下他手頭的書看著宋閻,神色里浮現少許的探究。
  “你聞到什麼了?”
  宋閻當沒聽到蕭放這話,繼續從衣櫃里拿衣服去浴室洗澡。
  對於蕭放的能力,宋閻原本並無探究的意思,但蕭放這麼問,就說明他也察覺衣服的異常了。或許他也是慕修書里所說的那些潛行在世俗中的術士之一。
  但只要蕭放不妨礙到他和慕修,他是什麼身份,宋閻都沒太大興趣知道。
  到目前為止,蕭放似乎只察覺到輔導員李威身後的那只鬼,卻始終沒看到或者感知到過他身邊慕修的存在,又讓宋閻弄不清楚蕭放能力的強弱。
  洗頭洗澡再洗衣服,他帶著慕修回到床鋪,宿舍的燈堪堪熄滅了。
  宋閻和慕修依舊挨蹭著睡,宋閻輕輕抱住慕修的腰,靠在慕修涼涼的胸口,卻能感受到來自慕修還未褪去的喜悅,以及他自己內心從未有過的安寧。
  他曾經問過黃婆,什麼是喜歡。黃婆說,喜歡是一件能讓人快樂的事情。等他知道什麼是快樂,就也會知道什麼是喜歡。
  而在當時,他聽到快樂二字,就放棄了對喜歡的繼續深究了。
  “閻閻,晚安,”慕修輕聲說著,輕輕托起宋閻的臉頰,在宋閻的唇上落下一吻。
  “晚安,”宋閻嘴唇動了動,並沒有什麼聲音發出。
  宋閻眼睛閉上,眉目放和,嘴角微微揚起,是一種類似微笑的表情。
  他會喜歡人了,就也無師自通學會了微笑,對慕修微笑。
  宿舍的床上睡去,慕修夢里的大床上醒來,不等他起來,他又給慕修緊緊纏住,帶著他一起在床上滾來滾去。
  “閻閻,閻閻,我太高興了……閻閻,我的閻閻……”
  慕修毫不吝嗇對宋閻表達他的歡喜,他捧住宋閻的臉,啄木鳥似地“啾啾啾”親個沒完。
  “我知道了……”宋閻無奈應答著慕修的喜悅,卻也只能選擇縱容,他挺喜歡看到慕修這樣高興的模樣,同時這也讓他更加確定和慕修坦白是對的。
  感覺上來說,是挺長時間過去了,宋閻輕輕嘆口氣,扶住慕修的肩膀,再次和賓館那次一樣把人反制在身下。再磨蹭下去,他今晚入夢來,就光和慕修滾床了。
  下一刻,宋閻坐起來,也把意猶未盡的慕修拉起來。
  “別鬧了,我們該去看書了,乖……”
  “好,”慕修略有遺憾地點點頭,又再湊過來蹭蹭宋閻的臉頰。
  到了書閣里,慕修依舊保持他黏人的姿勢,從身後抱著宋閻,腦袋擱在宋閻肩頭一起看書,又會在宋閻看書漸漸專註時,往宋閻耳後或臉頰上的肌膚偷親一下。
  大概真被騷擾習慣了,宋閻往慕修手上輕輕一捏,就繼續看書,口頭教育都省了。
  而這一晚宋閻看書的內容,只有一張靈陣圖,就是之前給王安圓弄電腦畫的那個圖,親手試驗過後,他再看這張圖,就多了些不一樣的感悟。
  “……穩定性太差,對靈力註入的手法要求很高,這次算王安圓運氣好了。”
  宋閻低語說著,將書合上,很自覺在慕修規定的時間內,結束他每晚的看書學習。
  “錯了,是因為我們閻閻是天才!”
  一次成功是宋閻天分極高的體現,而非王安圓運氣好,他若真有這樣的運氣,就不會僅僅二十歲就猝死了。
  慕修從不吝於對宋閻的稱贊,而這次的稱贊,他十分確定無任何誇張的成分。
  他輕輕托著宋閻的下巴轉過來,在宋閻的唇上吻了吻,語氣愈發溫柔,“明晚閻閻再研究,我們回去睡覺好不好?”
  宋閻點了點頭,再次受到美男計幹擾,他腦袋里的思緒就這樣戛然而止了。
  第二天七點起,刷牙洗臉加到食堂買早餐,七點半宋閻帶著慕修踩點抵達軍訓的操場。
  那邊教官和班代譚椿已經在吹哨子喊人集合了,宋閻依舊不緊不慢將慕修牽到操場邊的樹蔭下。
  慕修和他眼睛都不適合曬太陽,可宋閻不想特殊化,更懶得去醫院弄什麼體檢報告,不過七天,他能忍,但讓慕修陪他忍耐,宋閻就舍不得了。
  “在這里呆著,不要跟來,聽話好嗎?”
  宋閻耳機聽筒依舊掛在耳朵上,但說話的聲音也依舊極低。
  慕修在宋閻面前一如既往地乖巧又省心,他點了點頭,挨近親了親宋閻的唇,“好,我聽閻閻的話。”
  宋閻耳根微紅,忍住突然滋生要回吻回去的沖動,他側身拉下耳機,把口袋里的手機一起放背包,再把背包放慕修腳邊。
  要轉過身去時,宋閻輕輕牽了牽慕修的手,又再放開,這才慢跑過去歸隊。
  慕修靠著樹,目光落在宋閻身上,嘴角帶笑。
  他的歡喜從昨兒到現在,不僅沒有減淡,反而隨著每次和宋閻的碰觸,對視,愈發濃烈起來。
  而這一天,九城大學的操場上有一奇觀,幾乎所有班級的學生都被曬得和猴兒似的,中藥學班二十二人的頭頂上卻始終有一朵擋住所有陽光的烏雲。
  十二個男生自詡男子漢,就是開心也得口頭上表示不屑,女生們就高興壞了。
  “這朵雲太給力了,我沒怎麼被曬到,防曬霜都不用補了的感覺……”
  她們的議論除了這朵神奇的烏雲外,還有對班里十二個男生質量的贊嘆。
  這當中最引人註意的自然是宋閻,異色雙瞳,有點混血似的藍眸,直接讓他晉升為班草,院草的級別。
  宋閻對這些話充耳不聞,他偶爾往安置慕修的樹下那邊看一眼,少許無奈,少許擔憂,又有少許克制不住的心暖。
  毫無疑問,這朵跟著他走的烏雲,就是慕修給他弄出來的。
  而且慕修根本不給他否決的機會,午休時,對著宋閻又親又蹭,又適時表達出他半天沒碰著人的委屈,宋閻就也不好開口不讓慕修繼續這樣做了。
  下午五點許,第一天的軍訓即將結束,操場邊上的人流也越來越多。
  一個老者站在慕修倚靠的那棵樹邊兩三米的地方,隨慕修的視線方向看向宋閻,他低低嘆一口氣,語氣無奈之極,“慕先生這樣真的好嗎?”
  搞一朵散不去的烏雲,獨獨罩著宋閻,這不是存心惹人註意了嘛!
  “很好,我高興。”
  慕修專註的視線不改,卻也回複了老者的話。
  這個老人宋閻也有一面之緣,就是那日到黃婆家里買陶罐子的客戶,也是蕭放曾經和宋閻沈欽他們提及的譚公,原名叫譚光。
  他那次到黃婆家買陶罐子只是臨時起意,真正的目的是去見慕修,以及被慕修認可的宋閻。
  而他能看得到慕修,和靈力的強弱並無關系,是類似現在的黃婆和宋老漢,主因在於慕修。
  譚光聞言再嘆口氣,慕修是高興了,可這善後的工作還得他們來做啊。
  在宋閻要偏頭看過來時,譚光緩緩轉過身,走進人流,並不引起任何註意。
  “解散!”
  教官虎著臉,喊一聲,讓中藥學班的學生們散去。
  宋閻轉過身,隨即對上慕修看過來的笑眸,他腳步當即加快,往樹下跑去。
  拎起背包,戴上耳機,宋閻牽過慕修的手,緩緩握緊,他們往食堂方向走去。


  ☆、第036章

  宋閻打包了兩份飯菜, 一手提著,另一只手依舊牽著慕修,他們照例往宿舍後頭的小樹林走去。
  在一棵偏僻的樹後席地而坐,宋閻和慕修開始吃他們的晚飯。
  宋閻吃得更快些, 他放下筷子,身體稍稍前傾,仔細打量起慕修的氣色, 鬼氣內斂, 眉眼間的愉悅依稀可見,似乎弄一朵烏雲, 對慕修來說並不是什麼負擔。
  慕修在宋閻湊近打量他時,他就也停下了在食盒里劃拉的動作,他回視宋閻, 眼睛輕輕一眨,眸中的光亮愈盛,他忽的湊近,把他們之間僅有的那些距離湊沒了。
  帶著少許玫色的唇和淡櫻色的唇碰上,慕修直接丟開了他手上的飯盒,他扶住宋閻的後頸,將宋閻按回樹背,眼睛閉上,他吻起了宋閻。
  宋閻依舊睜著眼睛,但他神色里除了少許猶存的無奈,已不再為此受驚失措, 慕修一直很喜歡親他,這點他早就知道,也在努力適應當中。
  宋閻擡手輕輕拽住了慕修腰側的衣服,被吻了一會兒,他的眼睛也緩緩閉上,感受就也跟著清晰深刻起來來,溫柔,甜膩,讓人忍不住沈溺其中。
  十多分鐘過去,慕修的唇從宋閻的唇上移開,他瞅著宋閻雙眸緊閉,臉頰微紅,呼吸稍亂的模樣,才離開的唇又再貼近,在宋閻眉眼和臉頰間繼續親吻起來。
  宋閻的神色還算安寧,但心跳依舊不由他控制。
  有過上次被宋閻中場阻止的經歷,慕修沒有再放縱下去,在宋閻漸漸回神之際,他便將腦袋靠到宋閻頸側,又擺出那副乖巧又有少許饜足的表情。
  宋閻自不會推開慕修的腦袋,他們的手在親吻結束後,很自然就牽在一起。
  宋閻輕輕捏了捏慕修的食指指腹,“慕修,明天別弄雲了好嗎,總是太惹人註意了。”
  大學城里魚龍混雜,光是他們宿舍就有一個疑似術士的存在,更不用說這整個校區那麼多人,他還是擔心那朵烏雲會把慕修暴露於危險當中。
  慕修不應話,似乎不想答應這點,他想對宋閻好,又怎麼能讓宋閻在軍訓中受苦呢。
  宋閻瞅著慕修片刻,偏頭過來,在慕修的額頭處吻了吻,他的表情不變,但眸中淺露的少許羞澀和期待極是動人,他低低地道,“慕修,好嗎?”
  慕修終於也體會了一把什麼是美男計,尤其是宋閻第一次對他露出這種表情。
  慕修對宋閻笑了笑,當即松口了,“好,我聽閻閻的話,明天不弄那朵雲了。”
  “嗯,”宋閻點頭,又再湊近,在慕修的唇上吻了吻,算是對他聽話的獎勵。
  慕修對此欣然接受。
  第二天慕修果然按照他答應宋閻,沒再單獨弄那朵烏雲罩著宋閻了,可九城大學的上空全是黑壓壓的烏雲,看著分分鐘要下雨,但一直到這一日軍訓結束,一丟雨點都沒落下。
  宋閻擡頭望天,又再看向樹下乖乖坐在他鋪的草墊子的慕修,神色里有少許迷惑。
  他仔細往吹來的風里聞了聞,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氣息,這似乎就只是正常的天氣現象而已。但太過巧合就不可能是巧合。
  軍訓隊伍解散後,宋閻往慕修這邊走來,他伸手拎包,也順便把慕修一起拉起,握住手,他們還是去食堂買飯,再到宿舍後的小樹林吃飯。
  慕修一如往常地黏人又乖巧,可他也經不起宋閻這樣的打量和思量。
  都說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他可不想讓宋閻嚴厲對待。
  到了晚上入夢的時候,慕修抱著宋閻在床上滾了又滾,滾夠了,他才貼著宋閻,低聲坦白了。
  “……閻閻,一連六天曬下來,你肯定要生病的。”
  好不容易躲過鬼節後的大病,慕修又怎麼能讓宋閻這麼給曬病了呢。
  宋閻依舊不做聲,但他推開了他頸側亂蹭的腦袋,並坐了起來。
  好一會兒過去,宋閻問道,“你是怎麼做到的?我從沒見過,也沒聽說過有這種能力的鬼王。”
  所以宋閻這一晚的沈默和思慮,根本不都是在生氣慕修食言,更多是在困惑慕修是怎麼做到的。
  一只鬼的能力能影響到活人,已經是很強大的一種表現了,再撼動天地氣象變化,這已然超過了一只鬼會有的能力範疇。
  “閻閻忘了嗎,我是懂術的鬼王。”
  慕修低聲說著,他從床上起來,也把宋閻拉了起來。
  他牽著宋閻的手,他們往書閣走去,來到書閣後,一直走到底,木制的墻緩緩裂開一個門,這書閣里別有洞天。
  他們走入,里面的空間超乎宋閻想象的大,一個巨大陣紋繪制成的地板、墻壁和天花板,一連七個半人高的玉石臺排開,每個玉石臺上,都有一本鎖著黑色鏈條的羊皮書。
  “這里面的藏書,和外面的書不同,這七本一共是七種禁術。”
  慕修說著,繼續把宋閻拉到最角落的玉臺前,他的手輕輕一碰,鏈條就自動散開,他把書放到宋閻懷里。
  “這本叫《祈雨術》,是古老失落巫術的一種。”
  上古先人祈雨,並非全是如現在人所想的天氣預測,它確確實實存在過。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隨歲月變遷,天地變換,高等巫術很難重現,甚至該與這本《祈雨術》配套的祭祀舞,祭祀歌已然失傳。
  現在的術士要將《祈雨術》重現就得另辟蹊徑,所以這一整日,他不是特意不下雨,而是下不了雨,祈雨術給慕修折騰成了祈雲術了。
  不過,卻是不多不少剛好滿足他的需要,他可舍不得讓宋閻淋雨。
  宋閻輕輕摸了摸羊皮紙面,翻開一頁,卻發現里面的字他一個都看不懂,並且也不是他知道的文字種類里的任何一種。
  “這是鬼文,等閻閻把外面的書看差不多了,我就教你。”
  慕修輕輕摸了摸宋閻的頭發,一揮手,書落回玉臺,黑鏈重新纏上,他拉著宋閻從書閣里間走出來。
  宋閻輕輕點了點頭,十分認同慕修的話,他現在各項基礎還沒憨實,太早接觸這些禁術反而不利於他的學習。
  不過,他還有一點沒和慕修確定,不可能這麼就讓慕修混淆過去。
  “慕修,我雖然懂的沒你多,可我知道任何形式的術,都需要代價和媒介,禁術也不可能例外。這個禁術的代價是什麼?”
  宋閻知道慕修是不想他生病,可他也不想慕修生病啊。
  慕修回頭瞅一眼宋閻,他繼續拉著宋閻到躺椅邊坐下,並輕輕擁住宋閻。
  “上次我們在鬼市買的雨石,藍色的那塊,它就是祈雨術必備的媒介之一,我弄不了雨,弄點雲給閻閻遮遮太陽,並不妨礙。”
  “真的?”宋閻看慕修,再次和他確認。
  “真的,”慕修認真點頭,他湊過來蹭蹭宋閻的臉頰,“我保證以後絕不會再騙閻閻了……”
  “這是必須的。”
  宋閻說著指頭在慕修額頭懲罰性地敲了敲,敲完,他又忍不住撫了撫,“慕修,我不反對你為我做點什麼,但這前提是你沒有傷害到自己。”
  “我也不知道我們能在一起多久,但我希望盡可能地久一點。”
  天長地久對於宋閻來說有些難以想象,他就想過好他們眼下的每一天,也希望慕修都能好好的。
  慕修擁著宋閻的手稍稍收緊,他低語保證道,“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宋閻對這話不再做應答,他靠著慕修一會兒,再調整了一下姿勢,依舊是靠在身上,卻也不再妨礙他看書,伴隨還有淺淺流轉的踏實感。
  周六下午三點新生軍訓會操結束,操場頂上籠罩了近一周的烏雲終於散去。
  眾多學生擡頭看天,忍不住感嘆起來,但再接著風動雲聚,轉瞬間烏雲換雷雲,豆粒兒大的雨點打落,真開始下雨了。
  “轟隆!”一聲,紫光後的驚雷,震得人群愈發沸騰,四處奔走起來。
  宋閻一樣快步跑向慕修,他彎腰把背包里的黑傘取出,快速撐起在慕修的頭頂,另一只手將慕修的手握緊。
  “別怕,你不會有事的。”
  宋閻說這話,其實是在安撫自己,他跑過來的過程中,他極怕了那雷光會波及到慕修,怕那雨點會讓慕修覺得不適,此刻將慕修牽住,他才覺得那種揪心的擔憂散去少許。
  慕修順勢抱住宋閻,親親蹭蹭,他根本沒來得及害怕或者討厭什麼呢。
  宋閻牽著慕修,到最近的教學樓避雨,他讓慕修靠著他坐著,他們一起等雨停,等雷聲不再。
  明日休息,宋閻和慕修結束他們為期一周的宿舍生活,開始住家走讀了。
  一個小時後雨停,天地再次放晴,宋閻帶著慕修到食堂里打包好飯菜,他們到校門口的公車站等車。
  “明兒我們去鎮上看看自行車,以後騎車來上學,能運動還能省錢。”
  大學四年時間,每日來回坐車的錢夠買好幾輛自行車了,自然是越早買越劃算。
  宋閻和慕修低語說著,繼續為慕修撐著黑傘,擋住下午四點多斜射過來,依舊炙熱感十足的陽光。
  “你坐後頭,我載你。”宋閻補充一句。
  “好,”慕修點頭,看著宋閻的目光清亮又溫柔。
  十分鐘後,回鎮上的公車遠遠駛來,但不等公車開進,又有一輛黑色轎車急速拐彎出現,並且開停在宋閻面前。
  車上先後下來兩個黑西裝青年,他們對宋閻躬了躬腰,“請。”
  他們神態恭敬,但語氣決絕,並不給宋閻拒絕的空間。
  宋閻不理會兩個西裝男人的話,他目光看向了車的後座玻璃,他看不到里面的人,但卻能感覺到一道很特別的視線。
  里面的人……和他有某種血緣上的羈絆。宋閻的感覺這麼告訴他。
  算算時間,他們早該找來才對。
  兩個青年再近前一步,似乎打算將宋閻強制帶上車,這時後座的玻璃窗緩緩落下,一張和宋閻有三分相似的中年男人的臉。
  他是許宏,京城許家的許宏,並且和八年前那一次不一樣的是,他親自來了。
  宋閻的異色雙瞳中平靜如故,他起身,並牽起了慕修,主動走向車的後座。
  “到我家吧,那里人少,好說話。”
  宋閻坐好,在慕修手上捏了捏,他偏頭看向許宏,低聲提議。
  許宏都找到他大學門口來了,沒道理不知道他過去八年的住所,反正他們攔了他和慕修回家的車,現在順道再送他們回去,也沒什麼不對。
  許宏常年過於嚴肅的臉,此刻也沒什麼特別的情緒泄露給宋閻,他和後視鏡里看來的黑西裝青年對視一眼,車啟動,一路無言,20分鐘不到就來到小河鎮。
  而後也不需要宋閻再指路,又五六分鐘,車停在了宋閻的房子前。
  車上下來,宋閻掏出鑰匙打開院門,隨後再把房子的大門打開,放好背包,他先把飯菜給慕修打開,並把特制香點上。
  安置好了慕修,他才再到倉庫里,拉一把椅子出來給許宏坐。
  “坐。”
  話落,宋閻就先被慕修拉著坐下來了。
  “閻閻也吃,吃飽了,咱們再理他們。”
  宋閻掃一眼慕修,就也端起食盒,吃他們的早晚飯。
  由於去食堂太早,很多肉菜都沒煮出來,他的打包回的配菜只有幾根青菜,半個食堂勺子的西紅柿炒蛋和花菜。
  宋閻近來飲食規律,晚上吃少點,正好好早睡入夢,現在許宏找來也沒能妨礙他今晚的計劃。他有條不紊地吃著,食欲並未因為許宏找來而受到影響。
  許宏全程無言看著,除了眼睛瞳孔的顏色不一樣,宋閻和京城的許明浚在模樣上無一絲一毫的差別,但要論氣質,兩者出乎意料也在伯仲之間。  
  許明浚雖然從小先天疾病纏身,可錦衣玉食受最好的教育長大,貴公子的氣質自然突出,可眼前的宋閻卻也有一種無人能比擬的靈秀氣韻。


  ☆、第037章

  宋閻和慕修吃完晚飯, 不多不少,花費了二十分鐘時間。
  這點時間也讓到來的許宏和宋閻,把各自的思緒和心情都整理了一番。
  宋閻起來走到廚房,給自己和慕修倒了杯水, 至於許宏和另外兩個男人的, 他就沒多此一舉,以他們的身份, 絕無可能喝他家里的水。
  輕抿一口水入喉, 宋閻看向許宏,告知他八年前慌亂逃跑前, 來不及正面和他們表述的話, “我不會賣腎的,多少錢都不會賣。”
  他對於許家的了解不多, 可也知道他們必然有錢,以他們的財力足夠找到能夠匹配並且心甘情願賣腎給他們的人,但那些人里絕不會有他。
  八年前, 他的身體稱不上健康,沒有了另一只腎,他的本能告訴他,他會死。現在他身體好了很多,卻也有活更久的理由。
  許宏的目光在庭院各色才在抽芽的花草上收回,他看向宋閻,目光冰冷莫測,卻依舊有少許情緒泄露在外, 一點詫異,一點了然,又還有一點諷刺的意味兒。
  他並不理會宋閻的告知他的那些話,直接說他找來的目的,語氣肯定且理所當然。
  “你收拾一下,兩天後我親自送你出國,這往後……不要再回來了。”
  “出國……”宋閻低吟著這兩個字,眸光擡起,重新打量許宏,對於他的來意有些出乎意料,但也有一種松一口氣的感覺。
  時時刻刻被一個強大的勢力覬覦著身體器官,宋閻曾經為此做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噩夢。
  宋閻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和,“我不想去,另外你沒有權利決定我去哪兒,也決定不了。”
  “我叫宋閻,過去和你們沒有任何關系,以後也是,這還不夠嗎?”
  他們因為某種原因將他遺棄,就再也沒有任何關系了。
  他幼時從南到北的尋找,初衷只是想知道自己的名字,但丘雲市和小河鎮的經歷,讓他知道,名字對他來說並沒有那麼重要,他想也可以有,並且不需要任何人和家族的認可。
  宋閻到現在還能維持的平靜,有些在許宏的意料之外,他以為宋閻見到他會歇斯底里,會不斷質問,但沒有,宋閻的平靜出於本心,而非是強裝給他看的。
  在這點上,許宏不得不承認,很多人都沒宋閻做得好。
  “你應該發現了,我和八年前不一樣了,如果你們強制,我總有辦法讓你們付出代價。”
  宋閻擡眸看著許宏,語氣平穩如初,但眸中隱現的鋒芒也不可錯漏,他從來不是什麼人都能捏的軟柿子。
  黃婆有句話說,光腳不怕穿鞋,大不了魚死網破。
  而許宏轉瞬間更加冷厲懾人的目光,給了宋閻少許猜測和聯想。
  他和許宏對視的目光,沒有任何動搖,嘴角微微勾起,一絲似模似樣的冷笑從宋閻臉上表現出來。
  “你們要送走我,其實還是在怕我,如此就該知道我是可以做到的。”
  他們怕他,怕到選擇遺棄,怕到現在找來,要把他遠遠送走。
  許宏眼睛瞇了瞇,周身那種冷厲的氣息忽然內斂起來,而這也恰恰說明,他被宋閻戳中了真正的怒點,他平生第一次收到這樣赤裸直白的威脅。
  “你在威脅我?”許宏看著宋閻,這時一股冷風從他頸側動脈的肌膚上吹過,給他一種被利刃指著咽喉的感覺。
  許宏下意識猛退一步,兩個黑西裝男人近前一步,並且他們看宋閻的目光愈發幽深起來。不止許宏感受到了殺機,這兩個不會普通的男人也感受到了。
  宋閻輕輕點了點頭,並不否認,“沒錯,我就是在威脅你,玉石俱焚而已。”
  宋閻的目光從許宏臉上稍稍偏開,看向了院子外被夕陽染紅的半個水道河灘,他神色里有少許溫柔浮現,話語卻不是那個味道。
  “死亡……並不可怕,也可以是另一種開始,我想……那會更有趣不是?”
  他們不直接在他出生時就選擇將他扼殺,或有一絲善念猶存,但更多還是畏懼。
  人活著總是會受到現代社會規則的制約,做鬼就沒那麼多規矩了。
  宋閻說著沒牽著慕修的那邊手,悄然緊握。
  丘雲市回來後,他對於許家的人找來有所準備,不過這些準備也只是心理準備,現在嚇不嚇得住許宏,他無法保證。
  許宏凝視著宋閻,心中又驚又俱,某個瞬間,他完全認同了他父親的話。
  宋閻就是那個本不該存在的孩子,他的出生就是來徹底毀滅他們許家的。
  深吸口氣,還不待許宏對兩個黑西裝青年做出進一步指示,陸續三輛黑色轎車停在宋閻房子前的草地上。
  三輛車下來12人,以一老者和一三十來歲青年為首,其他人則是舊式的長褂披身,他們腳步如風,周身的氣韻也很不一般。
  院門本就沒關,但老者還是微微躬了躬身,手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打攪宋主待客了,不過有些事兒要您即刻處理才好。”
  宋閻目光看去,對於老者並不陌生,數日前他們才完成一筆交易,但他帶這麼多人來的目的,絕非是因為那單生意,而是……因為許宏出現在他家里。
  那是……隔壁黃婆打的電話嗎?
  宋閻猜測著,譚光的目光和慕修碰上,他頭更低了低,他揚手帶人走近。
  “吾等見過宋主,”包括譚光在內的12人都對坐著的宋閻躬了躬身,語氣到身體姿勢都是全然的拜服,好似他們這樣稱呼和躬拜宋閻,已經是很熟練和理所當然的事情了。
  宋閻繼續凝視片刻,他低語道,“你們稍等片刻。”
  “是,”譚光等人起身,隨後站到宋閻身側兩排,和許宏三人形成壓倒式的壓制。
  “宋主……譚公放棄京城的供奉回來九城,就是為了他嗎?”
  許宏的目光從宋閻臉上移開,落到譚光身上,他拳頭微微握緊,已然察覺他來晚了。
  宋閻之前告知他的話里,沒任何虛張聲勢的意思,他和八年前,十八年前都不一樣了,他已然走到許家對立的那方,也有能力踐行他威脅他的那些話。
  宋閻的平靜不止是心境,還因為底氣,這些人帶給他的底氣!
  譚光笑而不語,卻也等於是默認了。
  許宏視線落回宋閻身上,深深凝視一眼,轉身從宋閻家的小院離開,另外兩個黑西裝男人也一同跟上他的腳步。
  車啟動,他們迅速離開了小河鎮河郊地界,譚光這邊也有兩個人出院門開車跟上,他們會尾隨許宏,到他徹底離開九城地界。
  許宏離開,不等宋閻松一口氣,譚光和一青年再次單膝對著宋閻和慕修下跪。
  “譚光,慕笙拜見慕先生,拜見宋主。”
  宋閻即刻恍然,他偏頭看向了一直安靜不說話的慕修,譚光帶這麼多人到來,不是因為隔壁黃婆可能會打的電話,而是因為慕修,他們口中的慕先生。
  “起來吧,剩下的事情,我會自己告訴閻閻。”
  慕修對譚光和慕笙揚揚手,他們起身,再一躬,即刻帶著剩余的人從宋閻小院離開。
  宋閻一直清楚他對於慕修的了解太少,此時倒也不至於真被嚇到。
  那些人離開,宋閻臉上繃著的表情,松去少許,他主動擁住慕修,輕輕地道,“謝謝你,慕修,謝謝……”
  八年前,慕修救過他,他在小河鎮八年都沒再被許家找到,也該是受了慕修的庇護,現在許家再次找來,又是慕修保護了他。
  除了這聲謝謝,他不知還能用什麼言語來表達他的感激。
  “我和閻閻之間,不需要謝謝。”
  慕修有些心疼地回擁住宋閻,手在宋閻的脊背上拍撫著,繼續撫去宋閻心頭的不安。
  他們靜靜相擁,直到傍晚的夕陽完全落下,夜風吹起宋閻的發梢。
  宋閻稍稍回神,從慕修的肩頭起來,臉上的神色全然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我們回房,繼續說你要告訴我的話。”
  “好,”慕修點頭,卻又偏頭過來,在宋閻的唇上吻了一下。
  關好院門,再關上一樓大門,宋閻和慕修回到二樓臥室。
  宋閻先去洗頭洗澡,出來等頭發幹後,他們才一起躺到床上。
  “夢里說?”宋閻瞅著慕修,緩緩挨近,自覺將自己落進慕修的懷里。
  慕修沒應,他輕輕吻了吻宋閻的額頭,一吻罷,唇沒有移開,而是繼續在宋閻臉上輕柔地吻起來。
  他似乎在用他的唇在銘記宋閻的五官和氣息,一點點將心疼和歡喜植入他的靈魂里。
  宋閻眼睛閉起,神色里沒有任何抗拒或者拒絕的意思,在慕修一點點吻到他的脖子時,他便已沈沈睡去。
  和慕修在一起真好,宋閻睡沈前,這麼想著。
  慕修從宋閻頸側擡頭,又一個輕柔的吻落在宋閻的唇上,他將人擁著,眼睛閉上,也跟著入睡。
  這一晚,沒有入夢,慕修只是擁著宋閻讓他好好睡了個覺。
  擔心了八年,這是宋閻睡過的最踏實的一覺了,沒有擔心,沒有害怕,沒有噩夢。
  七點許,宋閻醒來,眼睛緩緩睜開,再一點點將慕修的模樣映入眸中,他嘴角浮起少許笑意,湊近,他輕輕親了一下慕修的臉頰。
  唇移開,宋閻繼續看了會兒慕修的睡顏,才小心地從慕修懷里起來。
  可不等宋閻繼續小心地下床去,一條胳膊橫過他的小腹,將他撈了回去,並直接困回兩臂之間。
  “閻閻,早。”
  慕修說著又開始他清晨時刻經常會進行的索吻,他閉著眼睛,卻準確找到宋閻的唇,磨蹭,親吻,糾纏,並且晨吻持續的時間一次比一次長。
  宋閻瞇著眼睛,克制著心頭越來越躁動的心跳,陪著慕修去探索這樣的碰觸。

  ☆、第038章

  “慕修……”宋閻輕輕喚了一句慕修, 緩緩睜開的眼睛里,有少許的羞澀和忍耐,這樣的晨吻全然喚醒了他身體本能的欲望。
  並且在持續和慕修的碰觸中,憑他越來越淺薄的意誌力, 已經無法繼續克制了。
  “嗯……我在, 我幫閻閻,”慕修看著臉頰微紅的宋閻, 他低低笑了笑, 湊近,他在宋閻敏感的耳根處輕舔起來, 靈巧的右手緩緩滑入宋閻單薄的睡褲里。
  宋閻喚慕修是想他適可而止, 慕修卻將這當成是他的請求幫忙的信號。
  “不,不用了, 我,我自己可以……”
  宋閻微微蜷起,忍耐著身體的輕顫, 企圖最後的掙紮,但慕修已經開始他熱情的幫忙了。
  “不要怕,我的閻閻只是長大了而已。”
  慕修少許笑意的聲音響在宋閻耳畔,他繼續在宋閻兩邊頸側來回舔吻,避開和宋閻的對視,或許能緩解少許宋閻的緊張。
  而他也盡量做的好些,畢竟這種事兒上,他除了臉皮厚, 還真沒多少經驗可言。
  宋閻無話可說,重新閉上眼睛,咬緊牙關,鼻息間全是慕修的味道,那種讓他安心又忍不住沈迷的味道。
  隨著幾聲淺淺又急促的呼吸聲,宋閻把人生各種意義上的第一次,交代在慕修手里了。
  宋閻的睡衣被蹭得老高,睡褲也隨他們的磨蹭落到腳踝之處,熱情幫忙後,稍稍回神的慕修被眼前旖旎又極致誘惑的場景刺激到了,瞬間又有再壓回宋閻身上的沖動。
  這時宋閻一下子坐起來,極快速地拉好衣服褲子,他偏頭看一眼來不及擺出什麼無辜神色的慕修,跳下床,拿起浴巾衣服,直接把自己鎖衛生間里。
  慕修看著被關上的浴室門片刻,擡起手輕輕聞了聞。
  浴室門打開,正好撞到這一幕的宋閻,臉頰更紅了,“你……”
  慕修怎麼能這麼聞他自己的手呢!
  宋閻氣呼呼的回來,把他忘記的幹凈內褲拿上,然後瞪一眼慕修,繼續到衛生間把門關上反鎖。
  慕修放下手,輕輕摩挲回味,笑意一點點染上眉梢,嘴角彎起,他笑了。
  嗯,真是個美好早晨。
  二十分鐘後,宋閻從浴室里出來,他面無表情地走到慕修身前,拉過慕修的手腕,把他帶到浴室里去洗手,雖然他知道這樣根本洗不了什麼。
  “閻閻,生氣了嗎?”
  慕修乖乖把手遞給宋閻搗騰,他仔細打量宋閻的神情,快活放縱過後,他有些擔心宋閻會和他生氣。
  宋閻擡眸瞅一眼慕修,把他們的手從水盆里取出,他再牽住慕修的左手,拉著慕修往外走時,低低回複了一句,“沒有。”
  他到現在各種情緒複雜得很,但唯獨沒有生氣。
  慕修眼睛輕輕一眨,他回握住宋閻的手,並將指頭一點點穿過宋閻的指縫,十指交握,輕輕擡起,他在宋閻的指尖親了親。
  “閻閻,我很高興……”
  面無表情的宋閻當即破功,他瞪著慕修,神色一點點轉為無奈,“我知道了……”
  “我也沒有不高興……”
  宋閻的低語傳來,慕修臉上的神情更快活了……
  宋閻拉著慕修到樓下煮點白粥配榨菜,由於早上運動了一番,他和慕修的胃口都不錯。
  吃好後,宋閻先去給他們前院後院的草木澆水施肥,再把一星期沒住的家里簡單清理一下。
  這些全部弄好,時間已經到上午9點多,宋閻心頭那點別扭的情緒就也自我消化幹凈了。
  他主動把慕修拉回房,把窗簾拉上,他們躺回床上。
  宋閻迎著慕修的目光,確定地要求道,“我要知道全部。”
  “好,”慕修應了,臉上的笑意極是明媚,他把宋閻攬進懷里,和晚間睡前一樣輕哄起來,果然沒多久宋閻就睡著了。
  眉心一個鄭重的吻落下,慕修把宋閻拉到他的夢里來,不,用夢來形容並不準確,那里對於他來說是真實存在的,是他的絕對領域,更專業點稱呼,應該叫鬼域。
  慕修家的大床上醒來,宋閻坐起,也把慕修拉起來。
  繼續對視片刻,宋閻挪了挪了自己,隨即他環腰而過,抱住了慕修,並提醒道,“你說吧。”
  慕修回抱,左手在宋閻頭發後頸處輕輕順著,他臉上的神色淡淡,眸中卻多了些冷肅。
  “閻閻應該從黃婆那里聽說過百年前慕氏一夜崛起的事情……”
  “嗯,聽黃婆說過,”宋閻輕輕點頭,又再偏頭蹭蹭慕修,他有感覺他要知道的那些,對於慕修來說不會是愉快的事情,可他還是想要知道,也應該知道了。
  “黃婆的靈力相較她的幾代先祖弱了很多,她知道的只是慕氏特意對外散布的那些。”
  慕姓一族在繁榮和沒落之外,還有一個隱藏身份,是古老的術士世家之一。
  但它和很多以捉鬼捉妖秘術傳承的術士世家又都不同,慕氏整個家族憑借他們行走陰陽兩界的術法,在人鬼之間做起了生意,從而聚集起了其他術士家族無法想象的財富。
  樹大招風,這些財富怎可能不惹人覬覦。
  一代代慕氏家主更替,無法保證每一代家主都兼具實力和智慧,曾經繁榮一時的慕氏開始從里腐爛,並且接連承受了其他術士家族的算計。
  盛極而衰,沒落,在所難免。
  從黑沙鎮走出,又再回歸黑沙鎮,做出這樣決定的慕氏家主其實還是想留給後人一線希望,這些希望不是其他,就是慕修書閣里的那些藏書和禁術。
  它們的價值非普通金銀財寶能比擬,一旦慕氏誕生有天分的後代,這些藏書就能為家族再創造一個強大的家主,或許能重現昔日繁華。
  “但沒有,搬回黑沙鎮的慕氏,再沒有出現過有天分的孩子。”
  慕修說著,偏頭過來在聽入迷的宋閻額頭吻了吻。
  “直到百年前,流於術士世家末端的慕氏,再次面臨生死危機……”
  這就和宋閻從黃婆那里聽說的沒多少出入了,所有孫輩一夜暴斃,不是惡疾感染,是有強大的仇家找上門來了,他們慕氏被詛咒了。
  萬鬼噬魂,斷子絕孫!極其惡毒又幾乎無解的詛咒。
  已經走到末路盡頭,那一代慕氏家主打開了慕氏最強一代家主留下的救命錦囊。
  原來慕宅地下別有洞天,他們在層層封印的密室里找到一個石棺打開,里面封印著一個鬼瞳嬰孩,他是最強先人的幼子,從他出生睜眼的第三日,被他生父封印至今。
  活物根本無法封印數百年,嬰孩猶存幾縷活人氣息,但更多還是死氣,他被稱為鬼嬰更為合適。
  慕修低語說著,手往外一揮,他和宋閻就已置身一個寬敞的簡陋暗室里,一個石臺,一個一臂寬的石棺。
  兩盞白色蠟燭在石臺上點起,為宋閻照亮了眼前的空間。
  宋閻對於慕修口中的鬼嬰已經有所猜測,就也激不起任何害怕的情緒,他主動走近,輕輕撫了撫石棺。
  他遇見過鬼嬰,是一種比厲鬼和怨靈都要可怕的鬼物,極難超度,而且存在時間越久,怨氣就越大,實力也越強。
  “閻閻怕嘛?”慕修攔腰攬回宋閻,在宋閻耳邊問道,語氣也跟著陰森低沈起來。
  宋閻回頭看慕修,眼睛清亮如故,他手往慕修臉上摸了摸,“你是慕修。”
  對於他來說,慕修只是慕修,不需要代入對任何鬼物生靈的想象。
  具體解封和飼養過程,慕修沒有對宋閻細說。
  他的解封破開了慕氏的詛咒,隨著他的成長和強大,慕氏也開始恢複以往的繁華,在現有的十大術士家族里,慕氏能排到前三,假以時日,再回巔峰也無不可能。
  “大概是怕我強大後反噬慕氏,他將我的魂脈和慕氏的氣運綁在一起,慕氏若氣數盡絕,我也跟著消亡,相反,若慕氏長久存在,我也永遠存在下去。”
  宋閻聞言擁著慕修的手稍稍收緊,他想起那日慕修夢境變化時,他看到那些束縛著慕修四肢的鎖鏈。
  慕修從出生,封印,再被解封,一切都不是他的自主選擇。
  慕修擁著宋閻從暗室的門走出,他們來到慕宅的花園里,在一個亭子里坐下。
  慕修擡起宋閻的下巴,在宋閻唇上吻了吻,他低語道,“這倒也沒什麼不好。”
  他若在他出生的那一世就正常成長了,他就遇不到這一世的宋閻了。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慕修會為此去感激或者原諒什麼人。
  “我的成長,伴隨慕氏的崛起,按照開棺解封的約定,我成為慕氏的隱家主,並獨立掌控暗盟。”
  在慕修正式成為隱家主時,他就做主把慕氏分為明暗兩族,明族主要是不具備術士修煉天賦的普通人,暗族由他親自掌控和教導,並在後來吸納眾多閑散術士,成立暗盟。
  “八年前我被算計受傷,慕氏就跟著出問題了……”
  慕修說著略為嘲諷一笑,完全綁在一起的結果,就是他死,慕氏也要跟著他一起陪葬。
  宋閻輕輕點了點頭,這點不用慕修明說,他也猜到了。
  “閻閻是我的人,也是我指定的暗盟盟主。”
  慕修說著往宋閻眉心輕輕一點,一瓣銀絲玉蘭花浮現,又再隱沒。
  掌握這麼多書和禁術,自成一派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按照眾多世家約定俗成的規矩,只要是在他領域內誕生的先天術士,就都是屬於暗盟的人,就也有資格成為他指定的對外盟主。
  但慕修挑剔得很,成為慕氏隱家主那麼多年,前後包括宋閻在內,不過指了三人。
  “另外倆人呢?”宋閻追問道。
  “一個背叛我,被我殺了,另一個自己不想幹,走了。”
  慕修眉頭微微蹙起,有點擔心那倆人的遭遇會嚇到宋閻。
  “閻閻不一樣,閻閻是我喜歡的人。”
  他會保護宋閻,也不會給宋閻任何背叛他的機會。
  宋閻瞅一眼慕修,他拉起慕修的手,往書閣方向走去。
  “慕修,我會努力的……”
  宋閻擔心自己撐不起慕修的門面,但他可以為慕修更努力點。
  “好,”慕修聞言神色微微一楞,隨即燦爛笑了。
  宋閻回頭對上慕修的笑眸,眼睛輕輕一眨,臉頰上多了些紅潤之色。


  ☆、第039章

  宋閻將慕修的手稍稍握緊, 轉身繼續往書閣走去。
  他嘴角微微彎起,神色松快,受慕修的好心情感染,他心中依舊迫切, 卻也忍不住跟著歡喜起來。這大概就是黃婆曾經告訴過他的喜歡和快樂。
  喜歡慕修, 為慕修努力,於他是一件快樂的事情。
  抵達書閣後, 宋閻把第一個書架最後沒看過的那三本書取過來, 拉著慕修到躺椅那邊坐下。
  宋閻被慕修攔腰抱著,臉頰相貼, 倆人一起看書。
  偶爾, 宋閻低語問一句,慕修都能詳細為宋閻解答, 當然也免不了乘機親親蹭蹭,占點便宜。
  在書閣學習了外界四個小時左右時間,宋閻被慕修送回, 起床煮飯吃飯,宋閻又拉著慕修回去睡午覺入夢。
  下午4點許,宋閻看得正入迷時,被慕修強制帶回。
  “過猶不及,閻閻現在的靈力最多能在那里看八個小時的書,不能滯留太久。”
  “嗯,”宋閻擡眸看著慕修,點頭, 又再緩緩湊近,他臉頰輕輕蹭蹭慕修,離開,手落在慕修臉上,仔細地撫摸起來。
  宋閻摸得很仔細,慕修神色乖巧,任宋閻所為。
  好一會兒過去,慕修低語問道,“閻閻摸出什麼了?”
  宋閻眼睛輕輕一眨,他湊近,主動往慕修的臉頰一吻,他回道,“真實。”
  他今兒看的幾本書里提及到了鬼嬰,但慕修和傳統意義上的鬼嬰又不大一樣,他是在鮮活的生命之始被封印,漫長的時光加上特殊的法陣、靈物將他變成了鬼嬰。
  慕修應該算是人,精怪,鬼嬰的結合體,擁有實體,但能力模式依舊在鬼怪的範疇里。
  所以他能碰得到慕修,原因就在慕修身上,因為慕修的身體是真實的。如果慕修願意,他還可以讓更多人看得到他,摸得到他。
  慕修沒應話,但他把左邊臉偏過來,並送到宋閻唇邊。
  宋閻的唇緩緩落上,輕輕一吻,隨即,慕修又把他的額頭送過來,宋閻再一吻,隨後不等慕修自己送,宋閻主動往慕修的唇上吻了一下。
  唇離開,宋閻揉了揉慕修的頭發,“我們起來吃點東西,去買自行車,新的。”
  宋閻原本只打算買一輛二手車,現在他改變主意了。他能力依舊有限,但他會努力給慕修他所能給的最好的。
  慕修不應話,他跟過來,繼續把這個輕柔的吻,變成綿長又濕漉漉的吻。
  “好甜……”親完後,慕修抱著宋閻,低低感嘆了一句,依舊意猶未盡。
  “哪有什麼甜不甜的……”宋閻低語著,臉頰緋紅,但下一刻,他就從慕修懷里掙脫出來,並把慕修也拉起來。
  再磨蹭下去,太陽都要落山了,他們還沒出發呢。
  三分鐘後,宋閻牽著慕修出門,買了一輛六百塊的自行車,鎮里自行車行最貴的那款。
  當然,宋閻選他不是因為它最貴,而是老板無意中說了一句,它後座結實,載人舒服。
  在車行老板繼續給調試車時,宋閻牽著慕修去不遠的菜市場買了肉菜雞蛋。
  回來時,宋閻試著騎了會兒,他讓慕修坐上來,在天邊只留微微一線紅時,載著慕修,騎往他們河郊的家。
  慕修環腰而過抱著宋閻,臉貼在宋閻的背上,眼睛閉起,徐徐的晚風吹過他們的發梢。
  晚飯後,宋閻把黃婆和宋老漢叫過來,昨兒黃婆和宋老漢都有事外出,根本沒撞上他家里那一幕。
  但他們房子前留下的車輪,黃婆和宋老漢都察看過不止一回了。
  宋閻沒有再避諱自己的出生不談,將出生有意識來的經歷,以及兩次在丘雲市的遭遇和他們說了說,再把慕修的暗盟和他們提了提。
  “……正式註冊暗盟之後,除了有一些基礎福利之外,還有活兒可以接。”
  當然,他們過去也沒少活兒可做,可按照慕修所說,暗盟里提供活兒的報酬和他們以往接的那些不可同日而語,同樣地,報酬越高,這當中暗藏的危險也越多。
  “你們不要著急決定,好好考慮。”
  他因為許氏找來,也因為慕修,是必然要闖入這些暗世界里的,但他希望黃婆和宋老漢能好好考慮一下。
  然而黃婆和宋老漢根本沒聽宋閻最後那句話,他們起身對著宋閻轉悠了又轉悠。
  “……居然還有這樣無恥的家族!”
  異地放逐,宋閻僥幸活下來,他們卻還要趕盡殺絕。意識到殺不了,還想把人遠遠送走。
  “把你五歲之前待的地方,和我仔細描述一下。”
  宋閻倒不算詫異黃婆的反應,他輕輕點了點頭,眼睛閉上,仔細回憶。
  “有一條黑色的河,河邊一個小廟,我住在里面,和我一起住的,還有兩只鬼……鎮上的街很舊,但有的地方又很新……有一圈很大很高的城墻,走也走不完……”
  宋閻眉頭微微蹙起,他記事早,記憶能力天生強於常人,現在過於仔細地去想,就也把那時的感受想起來了,茫然,孤獨,害怕。
  “天很暗,一直都很暗,還有……散不去的腥味。”
  宋閻眼睛睜開,這已經是他能回憶起的極限了。
  他閉眼說時,宋老漢用木杈在地上畫了一個簡易圖,一個圈兒,一條割裂的河。
  “聽小閻描述,很像我聽說過的一個地方。”
  黃婆少許沈吟後,把那幾個字道出,“暮曉城。”
  “別聽名字不錯,這個地方……是算半個死城,活人在那里住個三五年就離死不遠了,但本來就快死的人,到那里或還有一線生機。”
  黃婆壓低聲音繼續嘀咕起來,但以宋閻的聽覺每個字都聽得一清二楚。
  “暮曉城……”宋閻低低重複了這個地名,其實不用黃婆細說,他早就知道許氏對待他的態度,他們從不希望他活下來。
  慕修輕輕摩挲著宋閻的手,他開口補充些黃婆的說明。
  “那里還被叫做囚城,不慎步入那里的鬼怪會被囚禁住,無法超度,直到自然消散。所以很多窮兇極惡難以消滅的鬼物,也多被放逐到那里。”
  那個地方,別說活人,就連鬼都不願意去。
  “真險啊……”黃婆搓了搓手臂,為宋閻在那里活了五年,好是從心底里驚了一番。
  至於許家人的狠絕倒沒什麼好感嘆的,人心之惡,比什麼都要可怖。
  “嗬嗬嗬……別嗬嗬……”宋老漢也難得對宋閻說了一堆。
  宋閻擡眸看向黃婆宋老漢,並握緊身側慕修的手,他輕輕點了點頭。
  “我沒有難過,不值得,謝謝。”
  黃婆和宋老漢說這些,是不希望他還對原生家族存有幻想,他們對他趕盡殺絕,他若還有任何念想存在,到時候害的可能不僅僅是他自己,還有眼前和他最親密的幾人。
  宋閻對這點很清楚也很警惕。
  黃婆和宋老漢對宋閻例來放心,現在還有一個慕氏大佬在一旁罩著宋閻,就更沒什麼好不放心的了。
  “暗盟的辦事處在哪兒,改天我和宋老去一趟……哼,以前我去,他們不收老娘來著!”
  黃婆臉上浮現少許詭異的微笑,轉瞬即收,她已經預料到這次他和宋老漢過去,接待他們的人,那翻天覆地的變化了。
  黃婆心里樂開了花兒,現暗盟盟主是她鄰居,還是和他搭活兒做事八年的夥伴。
  慕修替宋閻回了話,“不用你們走一趟,明天他們會過來,以往少了的福利會一起補上。”
  作為暗盟的真正所有者,慕修的話就是保證。
  黃婆和宋老漢照顧了宋閻八年,他對他們這點回饋,算不得什麼。
  黃婆和宋老漢也不是那種給錢還往外推的人,他們略為矜持地點點頭,心里已經在快速算著暗盟會給的錢,憑他們的歲數,上萬塊肯定有的吧!
  他們宋閻撿著了寶兒,他們也跟著沾光了。
  “麻煩慕先生好好照顧小閻,我和老宋先回去了。”
  黃婆和宋老漢起身,又回頭對慕修叮囑一句,多少還是有些擔心宋閻會受到影響。
  “不麻煩。”
  慕修回了這三個字,對他們點點頭,目送這倆人不走尋常路,直接翻墻回自己院子去了。
  慕修偏頭對上宋閻平靜如故的目光,他嘴角揚起少許笑意,再低低地重複一遍,“我照顧閻閻不是麻煩,是我……喜歡閻閻。”
  宋閻的心跳在慕修刻意壓低的語調里,歡騰地雀躍起來。
  宋閻靠近,手輕輕撫上慕修的臉,閉上眼睛,吻上了慕修的唇。
  輕柔又纏綿的吻,在月輝星光下持續了很久很久,宋閻靠到慕修的頸側,輕輕地道,“慕修,我也喜歡你。”
  因為喜歡,在被慕修告白的時候,他才情不自禁地吻了慕修。
  他們在小院里繼續相擁了很久,在這種溫暖的氛圍里,宋閻把所有思緒都整理清楚了。
  他並未覺得難受是肯定的,不懷有任何期待,就不會被輕易傷害。但這並不表示,他會原諒許氏曾經加諸於他的。
  同樣地,他們從未想過放過他,以後也不可能會。
  過去他希望的兩不相幹,並不存在,早晚有一日,他還會再和許家對上。
  但那個時候,他不希望還是他們對他隨意施加迫害,而是他能自己反擊回去。
  “慕修,我們回去睡覺吧。”
  宋閻從慕修頸側擡頭,眸光清亮,語氣里還有少許情不自禁的溫柔。
  “好,”慕修點頭,這才松開他緊擁著人的姿勢。
  回房洗漱睡覺,夢里看會兒書,第二天5點半左右,宋閻自然醒來。
  簡單煮點早飯,他和慕修吃過之後,他騎著新自行車,載著慕修踏上晨光,往九城大學新校區騎去,正式開始他和慕修的大學學習生活。
  周一上午第三節課,宋閻在講臺上看到譚光,就也沒什麼意外的表情了。
  倒是譚光整節課下來,微笑不帶一個,完全是嚴師做派。
  正常上課,周五下午最後一節譚光的課結束前,他讓宋閻回答他一個問題,並讓宋閻下課後去找他。
  二十幾個學生,基本沒什麼反應,譚光嚴厲得很,有同學這麼被叫去不是第一次了。
  沈欽同情地看一眼宋閻,他也被叫去過,心中為宋閻默哀,他們這譚老師可愛折騰人了。
  “好的,”宋閻點頭坐下,神色沒什麼變化。
  不過除了沈欽看他之外,蕭放也看了,目光意味深長,又隱含少許的不忿。
  他主動找過譚光,直接被拒之門外了。
  “慕先生和宋主來了,坐。”
  譚光臉上笑呵呵的,一點兒不像平時上課時的模樣,倒像是宋閻第一次在黃婆小院見他時的那種和氣好說話模樣。
  他起身去泡茶,選的也是最好的茶葉,神色親和里,始終保持有幾分尊敬。
  “譚老師繼續叫我宋閻就好。”
  宋閻拉著慕修坐下,再起身接過譚光手中的茶,他偏頭看向慕修,低聲問道,“想喝嗎?”
  “我聞聞就好了。”
  慕修回著,將他們交握的手牽到他的大腿上,琥珀色的眸光清亮又柔和。
  “嗯,”宋閻點頭,就沒再折騰怎麼給慕修喝,那邊譚光自己也坐下開始喝茶了。
  “您的身份除了那天一起來見您的人,對內對外還是保密,您可以安心在這里念完四年。”譚光看一眼慕修這莫名好說話的模樣,心中稱奇之余,也沒忘了他讓宋閻過來要說的事情。
  宋閻點頭,並感謝道,“辛苦你們了,謝謝。”
  “不敢,不敢,”譚光急忙搖頭,他端著茶杯的手一頓,立刻把杯子放回杯托上,他俯身從他身側的櫃子里翻找,一個黑色大布包給他翻出,並放到宋閻身前的桌上。
  “這些是您這學期上課之外,還需要學的,有不懂的隨時來找……不,是多問問慕先生。”譚光訕笑,宋閻來問他,還不如問慕修來得好,他其實也算慕修半個弟子。
  他對慕修的敬重,除了慕修是暗盟的所有者,還因為慕修對他有過的提點和教導。
  “嗯,我會的,”宋閻點頭。
  “另外,體育系的老林也是暗盟的人,他會抽空教您點拳腳功夫,對人對鬼都好用,您跟著練就行。至於慕笙什麼時候找您,就由慕先生安排了。”
  譚光摸摸胡子,把近期對宋閻教學上的安排說明一下,以他和老林的教導為主,偶爾讓慕笙帶宋閻接觸點暗盟的事情,爭取能在四年後,讓宋閻對暗盟的事兒完全上手。
  宋閻手往黑布上摸了摸,又再收回,他鄭重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譚光要說的話說完,宋閻就沒有在他的辦公室里多待,帶上書,以及體育系林老的聯系電話,他和慕修出教學樓直接騎車回家。
  譚光給宋閻的幾本書都是他壓箱底的書,黃婆也曾經和宋閻說過,譚光和她是同行。
  譚光的本事也屬於巫的範疇,但和黃婆做法事通鬼神的巫不同,他是巫醫。
  以巫治病,以醫渡鬼。
  回家後,宋閻並沒有著急就開始學習譚光的巫醫之術,他反常地牽著慕修到小河邊散步去了。
  “閻閻在想什麼?”
  慕修問了一句,他不知是不是今日和譚光見面,無意中透露出的信息,讓宋閻多想了。
  “慕修,我們有四年時間對嗎?”
  宋閻停下腳步,偏頭看向身側的慕修,他問著,其實心中已經確定了。
  四年,或許是慕修和譚光他們為他爭取來的時間,四年後,應該有很重要的事情要發生。
  慕修點頭,少許猶豫,他再補充道,“閻閻不要擔心,四年里,我們能學多少是多少,我們還有時間,很多時間……”
  他為宋閻安排這些的同時,也不想宋閻將自己逼迫得太過。
  他來找宋閻的目的早就變了,現在的他除了不想放開宋閻外,還希望宋閻能快活度日。
  然而宋閻並沒有那麼好糊弄,他將慕修的兩只手一起握住並握緊,看著慕修的眼睛問道,“四年後是有什麼事情?”
  “十大家族的一次會晤,我會和你一起去……這次會晤的地點……在京城。”
  這也意味著宋閻會再次面對許氏那邊的人,意味著宋閻沒有辦法再過眼下小河鎮的生活。
  因為他們的偶遇和再遇,宋閻的人生軌跡將再次發生重大變化。
  慕修稍稍低頭蹭了蹭宋閻的臉頰。
  他找來小河鎮賴在宋閻家里不走,其實最開始的目的是想培養一個,面兒上過得去的暗盟盟主,代替他在四年後出席會議。
  但賴著不久,他的目的就變了,他喜歡宋閻牽他的手,他喜歡宋閻和他說話,他喜歡宋閻看他的目光,他喜歡抱著宋閻睡覺……他喜歡宋閻。
  所以四年後的會晤只是他們將來的一個小插曲,他讓宋閻走入他的世界,是因為他喜歡宋閻,想要對他完全坦白。
  宋閻點了點頭,他放開慕修的手,輕輕回抱住,“四年……來得及。”
  “到時候,你也要聽我的話,好嗎?”
  宋閻根本沒有過抗拒或者拒絕的念頭,他只是有些擔心四年後對上慕修的仇家,慕修會再被傷害。
  “好,我聽閻閻的話,永遠都聽閻閻的話,我保證。”
  慕修說著一樣回抱住宋閻,全身心地依戀和信賴。
  宋閻耳根紅了紅,又忍不住隨慕修這話,笑了,眉目放和,嘴角輕揚,完全自然又好看的笑容。

  ☆、第040章

  G元2021年7月1號, 距離宋閻和慕修再遇的那年夏天已經過去三個冬春。
  九城大學圖書館里,一簡單白襯衫牛仔褲的青年坐在頂樓珍藏室的第一張桌子邊。
  上午微斜的陽光落在了他手邊,卻也有少許光亮溢在青年周身,讓他跟著暈上一圈清靈的光彩。他修長的手指不時翻動書頁, 視線始終專註在他身前的梵文舊書上。
  忽的, 青年察覺到什麼,眼簾微掀, 眸光落在珍藏書室的門口, 他一黑一藍的眸色也全然暴露在外,美麗妖異, 不可方物。
  青年是宋閻, 18歲到21歲,他全然彌補了過去的缺失, 從身體心理上一起成熟成長了。
  “譚老師來了,坐。”
  宋閻起身,對來人點了點頭。
  譚光走來, 目光掃過整個書室,除了宋閻並無其他人,但他還是壓低了聲音和宋閻問好。
  “宋主久等了,找資料耽擱了點時間。”
  “無妨,”宋閻說著坐下。
  譚光也坐下來,並把他手上的一個文件夾遞給了宋閻。
  “這是您所有考核的最後一個內容,只要在9月開學前能完成即可。”
  宋閻接過,文件夾打開, 一目十行快速掃過,又再合上,他對譚光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譚光跟著點點頭,心中不由得有些唏噓。
  因為見證了宋閻極快速成長的過程,讓他不得不相信這世界上存在普通人無法理解的天才和鬼才。
  不過三年,宋閻完成了大學專業本碩七年的課程,又先後完成了他和其他兩個暗盟長老的術學課程,課余時,宋閻幾乎將九城大學圖書館七個珍藏典藏書室的書看遍。
  在特殊語言學習上,宋閻涉獵了梵文,鬼文,符文等數種。
  譚光心中唏噓完,這才發覺見到宋閻隱隱感覺的不對,他突然瞪大眼睛問道,“慕先生呢?”
  三年來,幾乎每次他和宋閻見面,慕修和宋閻都是形影不離的狀態。可眼下這書室里,他沒有看到慕修的身影,還是慕修突然不想讓他看到了?
  譚光提到慕修,宋閻的神色明顯跟著溫和許多,他眸光低下,心中輕輕嘆口氣,順便將這頁書翻過去,“慕修說他出門一趟,很快回來。”
  但其實慕修已經走了兩天了,宋閻也無法判斷這兩日到底是算快,還是算慢。
  “哦,”譚光點點頭,不在這個話題上多和宋閻深入。
  十多分鐘後,譚光從珍藏書室離開,宋閻留下繼續看完書室近來新添的這幾本書。
  下午四點許,宋閻從圖書館頂樓下來。
  他站在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眉頭微微蹙起,又再歸於平和。沒有慕修在身邊,並不僅僅是譚光看著不習慣,於宋閻自己就好像把心丟了似的。
  他努力克制這種魂不守舍的狀態,但能克制的時間一次比一次短。
  黑傘撐起,宋閻單手推著自行車往校外走去。
  九城大學從六月二十號開始,就有學院開始放暑假了,到現在七月初,除了個別專業,學校里滯留的學生並不算多。
  宋閻的思緒也不在周身可能路過的人和鬼身上,他在想慕修“出門”一趟是要做什麼,他問過慕修要不要他跟著,慕修拒絕了。
  所以他和慕修是面臨比他人早了四年的“三年之癢”了嗎。
  “老四,老四!宋閻,宋閻……”
  沈欽遠遠喊宋閻,手招了招,壯碩的身體蹦了好幾下才吸引過來宋閻的註意。
  宋閻推車的動作止住,等沈欽,陳子明以及往年早該離校歸家的蕭放三人從教學樓那邊快步走過來。
  “想什麼呢,喊你那麼多聲都沒聽到。”
  沈欽意思地抱怨一句,原本想拍宋閻肩膀的手,和以前一樣落到他身側的陳子明肩頭,陳子明“哎哎”叫,咋呼地拍回去。
  那倆人莫名杠上,蕭放走到宋閻身側,眸光落在宋閻臉上,又很快收回去。
  “我交換生的申請通過了,下學期……下次再見應該是明年六月。”
  三年過來,蕭放對宋閻的感覺複雜莫名,一開始的隱隱敵對,在一次次挫敗的體驗中,變成無奈,再變成現在對天才的仰視。
  但無疑,他和宋閻還是做不成朋友,甚至連沈欽、陳子明和宋閻的普通朋友都做不了。
  宋閻繼續推車走著,他語氣平淡地回道,“明年再見。”
  好一會兒過去,蕭放輕輕應了一聲,“嗯。”
  “宋閻,你知道嗎?有的時候,我真的……討厭死你了!”
  蕭放到底不忿宋閻這樣平淡的反應,他偏頭瞪著宋閻,但宋閻始終是那種無動於衷的表情,淡淡的,似乎沒什麼能觸動他的情緒。
  一開始他以為宋閻是看不起他和他裝的,但後來,他發現宋閻對誰都這樣。
  蕭放自己氣了半天,再次無奈自己消化這種情緒。
  “你這種人最好永遠別動情,否則……有你受的。”
  蕭放這話應該反過來聽,他希望宋閻能動情,如此宋閻就能體會他們這些有七情六欲的人的感受了。
  這時,宋閻的眼睛忽然睜大少許,推車的動作也跟著停下。
  “老四走啊,老三明兒就走了,咱們一起吃個飯。”
  沈欽結束和陳子明的內戰,這才和宋閻說了喊他的原因。原本沒遇上宋閻,他們也打算給宋閻打電話的。
  但他話落許久,都沒得到宋閻的反應,甚至陳子明和蕭放的目光都和宋閻落在了一處。
  他們九城大學校門前的老榕樹下,一輛銀亮色的車停著,車邊上倚靠著一個銀色西裝的男人,身姿頎長,少許慵懶的坐姿,讓他腿有兩米長的視覺效果。
  他手上抱著一束白玫瑰,在看向宋閻四人這邊時,嘴角微勾,輕輕一笑,少許冷冽感的臉上,就這麼綻放出幾絲魅惑的味道,好看之極。
  他周邊滯留了好些青年男女,或沈迷於他的大長腿,或好奇這樣英俊的男人是在這里等什麼人,美好的校園童話或許就要在他們眼前呈現了。
  “喲,這誰啊,裝B還裝得挺那麼回事兒的……”
  絕對直男沈欽斜睨過去,視線轉而落到抱花男人身後的車上,全球……限量版!
  “老四……你……”
  沈欽喊一句把車給蕭放繼續扶著,他自己快步跑去的宋閻。
  再接著他就看到他們向來高冷,平日里幾乎沒什麼喜怒的老四宋閻,這麼撲到抱花男人緩緩張開的懷抱里了。
  “閻閻,我回來了。”
  慕修將宋閻擁住,退後一步,繼續坐回車邊上,他臉上的表情也更柔和了。
  “慕修……”宋閻輕輕喚一句,眼睛閉上,又再睜開,他按住慕修的肩膀,從慕修懷里掙脫出來,他瞪著慕修片刻,但還是將慕修的手重新牽住。
  他低語道,“回家和你算賬。”
  “好,”慕修繼續笑著,也將宋閻的手握緊。
  那邊沈欽,陳子明和蕭放三人也推著宋閻的自行車過來了,他們三人全瞪著宋閻和慕修,好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宋閻回頭看他的舍友們,他給他們介紹道,“這是慕修,我男朋友。”
  “你們好,”慕修紳士般地笑笑,他繼續摩挲著宋閻的手,心情從里到外的好。
  “你……你好……”
  沈欽和陳子明磕磕巴巴地問了好,唯獨蕭放還瞪著宋閻有些反應不過來。
  “你,你……你喜歡男人?”沈欽即刻追問,他覺得他的世界觀讓宋閻這一撲一抱一介紹給顛覆了。
  他們學院的不二男神啊,就讓這麼花哨的男人叼走了?不,他們老四瞞著他們戀愛了!!!
  “我喜歡慕修,”宋閻糾正了一下沈欽的話。
  只是宋閻依舊沒有任何要多給他們解釋的意思,他接過自行車,推給慕修,讓慕修放後備箱去,他自己繼續和沈欽他們說話。
  “晚上我還有事,就不一起吃飯了,蕭放,明年再見。”
  話落,宋閻和他們點點頭,便轉身走向副駕駛的位置。
  隨後這輛銀亮色風騷之極的跑車,從九城大學的校門前開離了。留沈欽三人繼續深深震驚,以及周邊還未散去的人群繼續八卦。
  宋閻坐上車,他的背包就給慕修接過,並放到後座去。
  “認真開車,”宋閻低語提醒一句,慕修這才把右手落回方向盤上。
  一路無言開往九城新區河郊別墅群,這塊土地這三年的變化可以用翻天覆地來形容,曾經小河鎮的老街老巷全讓聳立的高樓大廈取代,街道拓寬,外來人口不斷湧入。
  這里不再是小河鎮,而是九城新區小河區。
  宋閻和黃婆他們家附近的那些地基本都賣了,他們原本的房子也跟著改建裝修了一番,以前僅僅三戶人家的河郊,這兩年接連建了花園別墅群。
  除了小河水依舊清澈如故,幾乎找不到過去的痕跡了。
  銀亮色的車在取代木門的鐵門前停下,不待宋閻解開安全帶,動作更加麻利的慕修就挨過來,緊緊抱住了宋閻。
  “閻閻,我想你了……”
  宋閻眸光隨這話輕輕晃動,已然有些心軟了,他為自己輕輕嘆口氣,沒動,繼續讓慕修抱了一會兒。
  “慕修,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宋閻忍了一路的問話,也終於出口,見到慕修他自然是高興和激動的,否則他也不會失態到在眾多熟人和生人面前,直接跑向慕修,並抱住他了。
  但反應過來,他就覺得很不對勁兒。
  “告訴什麼?”
  慕修輕語反問,在宋閻耳後肌膚上輕輕吻了吻,又舔了舔,企圖蒙混過關。
  宋閻蹙眉沈默著,沒兩秒,想蒙混的慕修就先受不住了,他再蹭蹭宋閻的臉頰,稍稍挪開,眉頭也跟著蹙起。
  “我吃醋了!”
  慕修說著略有些咬牙切齒起來,“譚家的那小子居然敢抱著花,當眾和你告白,我吃醋了!”
  如果慕修不提,宋閻幾乎要忘了這件事兒了。
  譚椿繼續在九城大學念碩士,譚光算是他族伯,他一直以宋閻師兄自居,雖然三年來他們的交集屈指可數,可譚椿還是喜歡上宋閻,並在兩個月前的傍晚,帶著花和宋閻表白了。
  宋閻毫無疑問是拒絕了,幹凈利落,沒有給譚椿任何希望的拒絕。
  “我有喜歡且深愛的人,除了他,我不會再喜歡或者愛上任何人。”
  宋閻的回答沒有任何問題,但慕修還是默默吃醋了,他不算是吃譚椿的醋,他是吃醋他不能和譚椿那樣,在所有人的視線里和宋閻相擁或者牽手。
  這三年來類似的告白不止一次,一次次累積起來,給了慕修不可言說的危機感。
  他的閻閻越來越優秀了,總有些不長眼的人過來覬覦,他占據宋閻身邊的位置不夠,他還要光明正大地和宋閻一起站在人和鬼的視線里。
  這原本是一年後的計劃,現在只是沒忍住稍稍提前了點兒而已。
  大概是慕修氣呼呼說自己吃醋的模樣有些可愛,宋閻勉強維持的嚴肅繃不住了,他主動在慕修的嘴角吻了一下,算是他沒察覺慕修吃醋的補償。
  慕修的神色隨宋閻的吻安靜下來,他任由宋閻的手在他臉上繼續摸著,一點點仔細地摸著。
  隨後宋閻眸光低了低,有些心疼地問道,“疼嗎?”
  為了這樣的理由,慕修這次刻意不帶上他,不會是為了什麼驚喜,而是慕修不想他看到他受苦的模樣,他會舍不得,會心疼,就如此刻一樣。
  “一點點,但值得。”
  慕修靠近,在宋閻的唇上吻了吻,他眸色堅定,沒有一點後悔這兩日對自己做的事情。
  “能維持多久?”宋閻繼續追問,他已經不是三年前的術士界里的小白了,他吸收了大量的知識,眼下只是需要點時間來沈澱。
  他心中對慕修的狀態已經有了基本的判斷,只是關心則亂,還需要慕修再給他確定一遍。
  “十來年沒有問題,”慕修說著偏頭過來,在宋閻手心輕輕啄吻。
  他是從鬼嬰的狀態被撫養起來的,他的身體本來就是真實的,現在,他只是讓它更加真實一些,有一點溫度,有一點血色,有一點人氣。
  不至於讓活人看到他,或者不小心碰到他,而被嚇到。
  “還有……我想和閻閻在一起了。”
  不再是偶爾用手給宋閻幫忙,而是真正的在一起,身體結合,靈魂交纏的在一起。
  宋閻沒有應這話,他瞅著慕修浮現少許紅潤和期待的臉頰,湊近,他在慕修的臉頰上一吻。
  “不行,得等我確定你身體真沒問題……那時候再說。”
  話落,宋閻把車廂門打開,他推開慕修先下車來,先把後備箱的自行車搬回庭院里,才再走到車邊來接郁悶得不肯下車的慕修。
  “你確定你不下來?”宋閻眉梢微微挑起,看著車里委屈瞅他的慕修。
  “我下來,”慕修更覺得委屈了,他把手遞給宋閻,即刻就被宋閻握緊了。
  車門關上,宋閻拉著慕修往家里走去。
  石頭小路曲曲折折通向客廳門口,路邊的一簇又一簇的小花圃,清一色的白色和淡紫色,還有少許磷光的蝴蝶飛舞,宋閻這小院美得像個世外桃源。

  ☆、第041章

  一樓的門打開, 里面的地板也從過去黑黢黢的水泥地換上淺灰色的大理石,宋閻賣地的那些錢全用來裝修房子了。
  這里依舊比不了慕宅那邊,但家里的每一處改變都是他和慕修一起弄的,每一處都是他們相處的見證, 這里不僅慕修喜歡, 宋閻也喜歡。
  客廳窗前一個淡黃色香蕉船搖椅上,慕修坐下, 即刻攔腰埋頭在宋閻小腹上, 他小心地問道,“閻閻還生氣嗎?”
  宋閻輕輕撫著慕修的頭發, 好一會兒過去, 他低語回道,“還好。”
  生氣有, 但更多是心疼,以及慕修回到他身邊的踏實和高興。
  “那閻閻要怎樣才能完全不生氣了?”
  慕修擡頭,琥珀色的眸子一如他們初見時那般清澈透亮, 幹凈得不可思議,現在他臉上多了人氣的血色,淺淺微紅,唇色也比過去更加飽滿誘人了。
  宋閻按住慕修的肩膀,他們稍稍拉開些距離,接著,他彎腰低頭吻住了慕修的唇。
  輕輕一吻,不等慕修沈醉, 宋閻就又按著慕修的肩膀站直了,他低語道,“別動。”
  慕修擡眸看著宋閻,眼睛里是毫不掩飾的渴望,但他也了解宋閻,這種時候他最識相的做法就是按照宋閻說的做,別動。
  慕修不動了,宋閻的手才從慕修的肩膀拿開,接著他一點點又揉又捏將慕修從頭頂到腳趾甲都摸了一遍。
  “我說過吧,沒有問題的。”
  慕修被宋閻摸得兩頰潮紅,卻還要死死忍住不動。
  宋閻不應這話,他繼續給慕修把襪子穿上,褲腿拉好。
  “閻閻,我能動了嗎?”
  慕修低低又隱忍的聲音繼續問來,宋閻輕嘆口氣,點了點頭,“嗯,動吧。”
  他擡眸看慕修,也不知他著急做什麼去。
  慕修將腳收上香蕉船椅,半趴半跪在還未完全起身的宋閻身前,他輕語問道,“我還想親閻閻,可以嗎?”
  宋閻看著慕修,沒再起身,而是停住了姿勢,讓慕修吻上他的唇。
  輕柔的一吻結束,慕修往後躺去,宋閻也跟著跳上香蕉船椅,眸光碰上,倆人又再略顯急切地吻在一起。
  不只是慕修想親宋閻了,這兩日里宋閻也沒少為慕修牽腸掛肚,失魂落魄,幾個吻稍解相思苦。
  吻著吻著,倆人的呼吸漸漸重了,慕修抱著宋閻稍稍坐起,他拉開西裝脫下,丟到一邊,又接連解開幾個襯衫的扣子。
  香蕉船椅隨他們的動作很是晃悠起來,宋閻扶住兩邊的把手,目光落在慕修持續解開暴露於他視線中的胸膛,他方才隔著衣服摸過,手感還算不錯。
  慕修不給宋閻多觀察和思考的機會,他扶住宋閻的後頸,欺身而上,將宋閻反壓回香蕉船椅的那一端。
  “慕修,還不可以,”宋閻眼睛瞇著,在慕修的急切中,稍稍揚起脖頸好說話。
  慕修不僅持續舔吻,手上的動作也麻利得很,他脫了自己衣服,又再脫宋閻的衣服。
  “可以的,我保證。”慕修應著,擡眸看著宋閻,眼眶微紅,他不是忍了一日兩日,他是忍了三年了,分分鐘都沒法再忍下去。
  “還是閻閻……還沒準備好和我在一起?”
  慕修眸光低了低,神色略有失落,但他手上拉開宋閻衣服的手可沒要停下的意思。
  三年相處下來,宋閻哪兒還不知道慕修是裝失落給他看的,可偏偏他知道,還是會忍不住心軟,忍不住想讓慕修如願。
  “那就……試試吧。”
  宋閻說著,手微微擡了擡,他的襯衫給慕修遠遠丟到一邊的地板上了。
  香蕉船椅由於他們過於激烈的動作晃動起來,質量還算不錯的它也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來,並且微微偏離了原本的位置,一點點晃悠出地毯。
  但椅子上的倆人對此並無所覺,他們沈溺在彼此的互動和感受中,親吻,擁抱,撫摸。
  身體的感受和對方的感受,充斥了他們的感官,對外根本顧及不了什麼。
  意亂情迷,水到渠成,可以少許解釋眼前的一切,但這時,慕修忽的停下他的動作。
  “無妨……”宋閻說著,主動攬住了慕修的脖子,在慕修唇上吻了吻,隨後再緩緩背過身配合慕修少許停頓又再繼續的動作。
  宋閻對於誰上誰下,沒有任何糾結的過程,但配合慕修的初心也很簡單,這樣的體位相對來說,對慕修的身體是比較好的。
  他不排斥就沒什麼好糾結的,重要的是,他們確實在一起了。
  慕修一改開始時的熱切,變得耐心溫柔起來,仔細詢問宋閻的感受,在確定宋閻真的準備好時,他才把腦海里模擬了無數次的動作進行下去。
  傍晚的陽光從微斜到完全落盡,客廳里的動靜才漸漸消去。
  一條薄薄的毯子將倆人的身體包裹住大半,他們緊緊相擁著,宋閻眼睛閉著在休息小憩,慕修瞇著眼睛,不時在懷里人的額頭臉頰吻一吻,嘴角微揚,滿是饜足。
  隨著天邊的少許天光被星月夜幕取代,宋閻睡了兩個小時才醒來,身體留下的酸軟,以及身上滿滿慕修的氣息,瞬間就讓他將一切想起。
  宋閻坐起來,慕修已經不在身側,客廳里只有遠處一盞小燈亮著,宋閻的視線掃過一圈,他起身走到通往廚房的過道前,那里面有少許動靜傳來。
  慕修的感覺更加敏銳,不等宋閻繼續走入,他就從廚房出來,並隨手解開身上的圍裙掛到墻上。
  “閻閻醒了,”慕修說著走過來,低頭在宋閻的唇上吻了吻,他牽住宋閻的手,把人往樓上拉去,一浴缸泡了草藥的水已經準備好了。
  “閻閻洗個澡出來,我們就能吃飯了。”
  宋閻感受了一下身體上的黏膩,並未拒絕這樣的安排,他點了點頭,在慕修要轉身下樓時,他握緊慕修的手,把人拉回來。
  “嗯?”慕修看著宋閻,神色溫柔之極。
  “沒事,”宋閻說著,攬住了慕修的脖子,在慕修唇上吻一下,眉梢有少許笑意溢出,他輕輕道,“去吧。”
  話落,宋閻轉身走到浴室,將門帶上,再將身上隨意系著的襯衫解開,泡入微熱的水中。
  倒是慕修在浴室前站了一會兒,才舍得離開,而事後的那點擔心也終於完全放開,他的閻閻並沒有生他的氣。
  宋閻這幾年的身體持續變好,基本沒生過病,現在在中藥水里泡了二十來分鐘,身體殘留的那些酸軟也盡數不見。
  他換好衣服下樓來,慕修已經把晚飯煮好了,白粥小菜煮雞蛋,很符合宋閻的胃口。
  “閻閻快來吃,”慕修說著,走過來握住宋閻的手,把人拉到餐桌這邊。
  宋閻坐下,慕修也跟著坐下。
  宋閻看一眼這些食物,卻先將慕修的手拉過來,仔細地看了又看,確定慕修沒被燙到或者其他,他才開始吃。
  這些東西慕修依舊吃不了,他一只手托腮,笑瞇著眼睛看宋閻吃。
  慕修煮的分量有些多了,但宋閻還是一點不剩地吃完。
  “我們去散散步,”宋閻洗好碗出來,把在看青春校園狗血電視連續劇的慕修拉起來,他們到小河邊走走。
  “以後這種電視劇少看,”宋閻瞅一眼忍不住回頭的慕修,有些無奈地提醒一句,他估摸今兒那一幕就是慕修從這類電視劇上學來的。
  “哦,”慕修乖乖地點頭,他將他們交握的手擡起,在宋閻的手背上親了親。
  隨後這一散步回來,他們周邊只要今兒出來散步過的人家,就都知道獨居的宋閻交了男朋友了,叫慕修,高高帥帥,和清俊靈秀的宋閻挺配的呢。
  宋閻放縱慕修這些幼稚的宣告主權行為,腦海里快速整理關於慕修身體情況的信息。
  散步一個多小時回來,宋閻給暗盟的慕笙打了個電話,隨後半個小時不到,就有暗盟的人把好幾本書和一些他指定的特殊材料送他們家里來了。
  “閻閻要做什麼?”慕修從身後抱住宋閻的腰,把下巴擱在宋閻的肩頭,看宋閻修長好看的手在二次處理這些材料。
  “給你煮點吃的,”宋閻說著偏頭過來,他的嘴角就給慕修親了一下。
  少許停頓,宋閻回頭繼續處理手中的材料,銀絲耳,古海膠,百年蓉等這些巫醫藥典里的材料。
  隨後一個小壇子取出,在火上燒熱,這些材料先後加入,再倒入燒開的凈水。
  宋閻取下廚房墻上掛著的黑色藤籃,讓慕修提著,他牽著慕修的手到庭院去,在各個花叢走過,隨手取下些新鮮的花瓣,大概小半籃,他才牽著慕修回去。
  花瓣洗凈再擦幹,加入蜂蜜,宋閻素手揉捏到一起,那邊壇子里的材料咕嚕嚕地冒著泡,宋閻掃一眼,繼續手上的動作,十分鐘後,花瓣已經被揉碎和蜂蜜完全和在一起了。
  宋閻擡手不等去水槽里沖洗,就給好奇的慕修拉過,舔了好幾下。
  “甜甜的……”慕修的眸光特別亮,他第一次嘗到這種從舌尖蔓及心頭和腦海的甜,這是和以往那種進食方式完全不同的感覺。
  唯一能找到類似感覺的,就是他親宋閻時的體會,也是甜的,從舌尖到心口里溢出的甜。
  宋閻掃一眼慕修,再把小指頭上的花瓣蜂蜜給慕修舔幾下,他才把手洗幹凈。
  挖一勺花瓣蜂蜜到小碗里,再把壇子的藥水沖到蜂蜜上,仔細攪拌,放到盤子上,宋閻端到客廳去。
  慕修跟出來,眼睛晶亮地看著宋閻,就像普通人家里等食的小孩兒,明明著急又要故作乖巧。
  宋閻舀起一勺,仔細吹了又吹,確定完全涼了,他才送到慕修的唇邊。
  慕修張嘴一點點喝入,表情一如他之前嘗到蜂蜜時的模樣,新奇又滿足。
  宋閻的嘴角跟著彎起,他繼續這樣一勺又一勺地餵慕修吃完了一碗,才起身把碗和勺子端回廚房清理幹凈。
  時間已經到晚上10點,宋閻陪慕修在客廳看一會兒電視,他們就回房準備休息。
  房間的床還是宋閻舍不得扔的那張,多了一個兩人位置的書桌,衣架,衣櫃,其他擺設和過去沒太大區別。
  宋閻換好衣服躺在床上,立刻給慕修拉到懷里抱住。
  “閻閻,我好高興……”
  在宋閻身邊的每時每刻,他都這麼這麼地高興。
  有時候,這些高興匯聚在一起,會讓他覺得不真實,害怕這就是個夢,夢醒,他還在清冷枯寂的慕宅里,沒有宋閻,只有無盡黑暗和他自己。
  宋閻閉著眼睛蹭蹭慕修的臉,輕輕地應了一聲,“嗯,我也高興。”
  眼睛緩緩睜開,宋閻看著慕修,再湊近吻了吻慕修的唇,輕聲安撫道,“睡吧,我不生氣了。”
  “好,”慕修回吻著宋閻,少許困擾即刻不見。
  星隱日出,第二天的太陽照常升起,慕修的回歸,宋閻的生活作息也當即恢複了正常。
  早起去庭院里打一套拳,回來洗澡洗漱,再到廚房準備他和慕修的食物。
  這些做好,他回樓上叫起習慣賴床的慕修,領慕修去刷牙洗臉,再下來一起吃飯。
  宋閻是清粥小菜雞蛋,慕修還是昨兒的巫方甜水。
  “閻閻今日都要做什麼?”
  慕修例行問問,他家閻閻可有主意了,而他基本不會幹涉宋閻的決定。
  “我們先去找輔導員,是時候該解決了,回來時買兩張機票,近期出門一趟。”
  慕修點點頭,端起碗,把最後那點蜂蜜水喝完。別說,喝完這些水,他還真覺得挺舒服的。他再仔細琢磨了一下昨兒宋閻的用料,忍不住又笑了笑。
  他的閻閻真的可以結業出師了。
  宋閻用了很多年的背包,在去年生日時,換上慕修送的那個,更結實也更好看。
  在背包里放上要帶的東西,他背上,突然想起昨兒完全忘在車後座里的玫瑰花束,宋閻又去取出,花束很大,分兩個瓶子插好,一個放客廳,一個放房間臥室。
  “我的閻閻才不喜歡紅色呢……”
  慕修湊到客廳的玫瑰花上聞了聞,想起宋閻班代譚椿送的紅玫瑰,又酸又得意地低語一句。
  宋閻掃一眼又在吃飛醋的慕修,不予反駁,他拉起慕修一起往外走去。
  “以後別浪費錢買這些,咱們自己家有花。”
  “嗯,我聽閻閻的話,”慕修點頭,嘴角帶笑,清亮的眸光看人,更加真實的副作用就是他這種表情更加撩人了。
  宋閻抿了抿唇,耳根紅起,握著慕修的手也更緊了。
  現在似乎輪到他擔心慕修會被人覬覦或者惦記上了……


  ☆、第042章

  慕修買了車, 宋閻就不在這大夏天帶慕修騎自行車了,他們開車到學校附近的一棟老公寓前,他大學三年的輔導員李威就住在這里。
  這三年有宋閻和慕修在,李威背後的老婦人鬼並未能行兇, 但越是被壓制, 她反彈出的傷害就會越可怕。
  而在決定找李威前,宋閻其實試過其他辦法, 但根源就在李威身上, 他的那些辦法只是讓他洞悉了部分真相,依舊無法驅逐或者超度這只老婦人鬼。
  這次他和慕修出門的時間長短無法估計, 他得先解決了她, 才能安心去完成他最後一項考核。
  宋閻下車後,那邊事先通過電話的李威剛好下來。
  李威對宋閻笑了笑, 臉色略有青白,似乎昨兒沒休息好,“來了, 去……附近的咖啡館坐坐吧。”
  宋閻點頭,又再回頭看一眼車里的慕修,才轉身跟上李威的腳步,往咖啡館走去。
  “送你來的人是誰?”
  李威問一句宋閻,他只看到慕修一個側臉,似乎和宋閻年紀相差不大,但這車他在網上看到過,開這種車的人非富即貴。
  “我男朋友, ”宋閻並無任何隱瞞的意思。
  大學不比初高中,學校老師沒有理由幹涉學生的戀愛自由,即便李威有意見,明年大四,宋閻只剩實習和畢業論文兩個任務,彼此見面的機會也不會太多。
  李威自然是詫異的,但也只是詫異而已,他沒有過多追問什麼。
  咖啡廳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和過來的服務員點了兩杯。
  宋閻和李威各自翻一本手邊的雜誌,等服務員把咖啡送來離開,他們才放下手中的雜誌,開始說話。
  “說吧,你找我……什麼事?”
  李威對於宋閻找來,比知道宋閻是同性戀還要詫異,宋閻是那種性格偏冷的學霸型學生,基本不用他操心,三年找他的次數屈指可數。
  但宋閻年年各科成績第一,他對於宋閻的情況還是經常關註的。
  “李老師去自首吧,”宋閻目光微微偏去看向了李威身後的老婦鬼,她臉上青灰之色極其明顯,已然化成厲鬼,隨時可能對付李威或李威接觸過的人。
  “順便也該讓屍體入土為安了。”
  李威被宋閻的話驚得差點打翻手邊的咖啡,他勉強扶好杯子,驚恐的目光看著宋閻,許久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你,你……你……”
  “我看到的,”宋閻說著,將一張名片遞給李威。
  “小靈媒事物所……”
  這些名片是黃婆和宋老漢鼓搗出來的,留的電話是黃婆家里的,這三年還真有不少人找上門來。
  “李老師是九城人,可能有聽說過曾經小河鎮的黃婆,我和她一起共事。”
  宋閻對於李威不打算隱瞞什麼,他眸光低了低,聲音也再壓低。
  “我沒有任何證據,只是如果你不去自首,不處理屍首,她不僅會傷害你,還會傷害你所有重要的人。你也感覺到了不是嗎?”
  李威眼眶微微紅起,死死瞪著宋閻,他擱在腿上的雙手在他毫無所覺時,不斷顫抖,他正在進行極其劇烈的心理鬥爭。
  少許時刻,他的頭伏低在桌上,雙肩微微抖動,情緒瀕臨崩潰。
  除了這樁還未暴露出來的命案外,李威在學校確實是一個盡職盡責關心學生的好老師,他們這屆學生是歷年來最少的,整個學院各個專業加起來才百來人。
  但他依舊早7晚9地工作,將學生的課業抓得特別緊,這一屆在大學荒廢度日的學生幾乎沒有,這些都是他用心的結果。
  所以宋閻在洞悉部分真相後,沒有選擇第一時間報案,而是過來找李威,勸他自首,後續關於老婦人鬼的超度,他會善後處理。
  “宋閻,可以聽我說一個故事嗎?”李威擡眸看宋閻,情緒略微穩定下來了。
  宋閻點頭,他的目光依舊沈靜如過去任何他們對視時的感覺,這給了李威某種慰藉,宋閻並沒有因為他是殺人犯,而露出那種驚恐厭惡的表情。
  “她是……我母親……生母。”
  李威七歲時,父母離異,父親是個賭鬼,欠了一屁股債,根本沒要他。李威跟了他生母肖梅。
  肖梅不賭不喝酒,也很愛她唯一的兒子李威,離婚後沒有再婚,可以說是將一切都傾註到李威身上,包括情感和對生活的期望。
  可漸漸地,這些情感和期望在面對生活的不順時,扭曲成她對李威的強烈控制欲。
  “初一時有一次我多看一個女生一眼,而後連續半年,我都被教育不能早戀,不能荒廢學業,不能對不起她……”
  李威臉上浮現少許苦笑,他低語道,“我都沒記住我看的是哪個女生啊……”
  事實上,李威並不喜歡女生,他是個天生的同性戀者。
  在覺醒這種意識時,本能讓他不敢告訴肖梅,他更加努力學習,更加優秀,終於在高考超常發揮,考到全國前十的一所大學。
  “那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時候,雖然她依舊每天兩三個電話,但我能吃自己想吃的,能看自己想看的書,我可以不用龜縮在房里學習,一整天漫無目的地遊蕩……”
  當然寒暑假避免不了回家,而肖梅與他的對話里,說他變了的頻率更高了,她雖然克制了,可在偶爾時候還是會用曾經看李威父親的目光看李威。
  大四那年李威在他念書的城市找到了一個不錯的工作,實習結束,那家公司也很希望李威畢業後繼續在那里工作。
  這個時候肖梅打電話過來告訴李威,她病了,命不久矣,希望李威能回九城工作,讓她在死前多看看他。
  “她騙了我,每天吃著vc片和各種保健藥品告訴我,她命不久矣了……”
  李威沒有選擇戳穿,他將自己完全投入到工作中,以此來逃避來自肖梅給他的壓力,越來越大幾乎窒息的壓力。
  有一天,李威正常晚上9點許回到家,家里只有一盞燈,肖梅已經在那里枯坐了一天,她身前的桌子上是好幾本同性雜誌,甚至李威家里用的電腦也被打開。
  那一刻李威就知道他未來的日子完了,果然,肖梅見到他的那一刻就歇斯底里起來,又打又罵,所有她所能想到的惡毒的話都用在李威身上。
  人渣,變態……等等,等等。
  但這並不是結束,而是開始,肖梅開始跟蹤李威,以及警惕李威身邊的所有男性,她變得極其有攻擊性起來。
  “我受不了,我搬家,搬到現在住的地方……”
  李威說著手狠狠揪著自己的頭發,如果說他父親是他從出生到七歲時的夢魘,那麼肖梅就是他七歲到現在甚至將來死去都逃不過的夢魘。
  這個時候他遇到了一個人,就像是極致黑暗里突然照進的一縷陽光,讓他極致渴望,極致珍惜。
  但其實他們說話的次數也不算多,就是下班後的深夜一起喝幾回酒,他聽他說話,跟著他開心或者煩惱。
  李威能感覺到那個人也對他有意思,但他不敢表白,更不敢輕易跨過這段距離。
  “半年過去,我們的感情越來越好,我也幾乎忘了我母親的存在……”
  那天晚上,李威跟著那個人去他的家過夜,在淩晨四點時,李威才回到公寓樓下,就見到肖梅從他門後出來,雙眼腥紅,手上還提著一把鋒利尖頭的刀。
  “她應該在公寓樓下守了我一夜……”
  李威狠狠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對於當時場景的記憶這才清晰出來一些。
  肖梅說的話,李威已經不大記得,大抵是那些咒罵他的話,但突然她說了一句,她要殺了那個人,並且轉身離去。
  “我跟了你好幾個月了,他住哪兒我一清二楚,他帶壞我兒子,我要他償命。”
  李威猛地將人拉回來,一路拉到公寓房內,並伸手去奪刀,肖梅抗拒,一來一回之間,那把殺豬刀刺入了肖梅的小腹里。
  李威沒有第一時間察覺,他以為他終於奪下了刀,一把拔出,那鮮紅的血液噴了他一臉。大概肖梅也沒能想到這樣的意外。
  她看著李威目光還是那樣,愛到極致,也恨到極致。她將他所有青春和希望都給了李威,李威卻如他的父親那樣背叛了她。
  “不要報警,不要去醫院,把我……放冰箱里,找,找機會……扔……”
  她死前的最後一刻,還是選擇保護她的孩子。
  咖啡桌前的李威看著自己依舊在顫抖的手,依稀能看到那殷紅的血液,怎麼洗也洗不幹凈。
  “我應該報警的……可我還想,還想再看看他,即便不能在一起,偶爾在街頭見見他也好……”
  但從那之後,他就再沒能和他偶遇,也不敢再去他們曾經喝酒聊天的地方,他這個弒母兇手沒有資格再去愛什麼人了。
  “他叫什麼?”
  宋閻問道,那個人也極可能成為老婦人鬼的攻擊對象。
  “周銳。”李威輕輕說著這個名字,忽的他擡眸看宋閻,哀求道,“我怎樣都無所謂,他不能出事,不能出事。”
  “我和他已經……三年多沒再見過了,他應該有了新的生活,不能連累他。”
  “好,我一會兒就去看看他的情況。”宋閻點了點頭,他瞅一眼李威身後一起聽敘述時,少許安靜下來的老婦人鬼,在李威提及和周銳的這段戀情時,再次黑氣騰騰起來。
  她的執念從生前帶來,到比十年百年的厲鬼還要強烈,自然超度幾乎沒有可能,必要的時候,他必須保護該保護的人,而用些手段。
  在咖啡館前和李威分開,李威往附近的警察局走去,宋閻坐上慕修的車,按照李威提供的地址去看看周銳的情況。
  “周銳?小哥你確定你找周銳?六年前他和家里鬧矛盾……”和宋閻說話的大嬸兒聲音低了低,“他和你們一樣,不過家里人不同意,把他趕出家門。”
  “後來聽說……出車禍死了……”
  “後來是多久?謝了,”宋閻再追問一句,並把兩張紅色紙幣遞給大嬸兒。
  大嬸兒略不好意思地接過,話里也不再保留,他對宋閻和慕修揚揚手,他們進到里院,她仔細和宋閻說了說周銳的事情。
  周銳死的時候在九城本市的一個大專念大一,堪堪19歲,和家里矛盾鬧得很嚴重,甚至周銳的父母還跑到學校里鬧,鄰里學校關於周銳性向人盡皆知。
  周銳壓力太大,喝了酒,或許是不小心,或許只是念頭一閃,在一個深夜他被碾死在車輪下,肇事司機逃逸,至今沒有找到。
  “大概也知道自己當初把孩子逼得太過了,周銳的後事料理清楚,他們全家就搬回鄉下去了,隔壁房子就也一直空著……”
  鄰居大嬸唏噓不已,她瞅一眼宋閻和慕修自然交握的手,想起了曾經年輕帥氣愛笑的周銳,“周哥兒就是太誠實,忍幾年,或許會不一樣吧……”
  忍到有點獨立能力的時候,或許他能和宋閻這樣遇上自己喜歡的人,一起同行,前路也就沒那麼難了。
  從周銳鄰居大嬸的院子出來,宋閻和慕修又往其他老住戶和老鬼那里打聽,得到的結果是一樣的,周銳在六年前已經死了,李威和周銳相遇在四年前。
  如果兩個周銳確實是同一個,那麼李威愛上的是周銳的鬼魂。
  而肖梅始終對外那樣強烈的警惕和攻擊性,部分原因該是和周銳的情況有關。
  人鬼殊途,李威和周銳之間本來就很難有結果,加上現實的阻礙……難了。
  宋閻再看一眼周銳家的房子,他握緊慕修的手,他們上車回家。
  “我們晚上再過來。”
  即便確定周銳的魂魄受到老婦鬼攻擊的可能性不大,宋閻還是覺得該把周銳找出來,於現實無益,但李威和周銳之間還欠彼此一個解釋。


  ☆、第043章

  宋閻從小靠幫鬼達成心願賺點報酬養活自己, 遇到過各種各樣的事情,但李威和周銳這種情況,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普通人要見鬼並不容易,李威不僅是見鬼, 他還和周銳有過親密接觸, 宋閻仔細確認過,李威身上的陰氣的確越來越重, 但眼下還不足以讓他碰到鬼物。
  這麼想來, 問題應該在周銳身上,或許周銳變鬼後, 有過什麼奇遇。但不管原因究竟為何, 這也是李威和周銳之間的緣分。
  宋閻不會去阻撓,也不會強行撮合。他做他該做的, 而後順其自然。
  夜幕落下,宋閻和慕修再次來到周銳的房前,同車一起來的, 還有黃婆和宋老漢,不過他們二人到警察局那邊處理屍首,保護李威去了。
  宋閻偏頭看一眼慕修,牽著慕修的手握緊,他擡起另一邊手在門上敲了敲。
  “叩叩,叮,叩叩,叮……”
  宋閻連續不斷地敲著, 配合他手腕上特意佩戴的鈴鐺聲,大概十分鐘過去,關著的門從里打開,一個睡眼惺忪的青年鬼探出半個腦袋,又再縮回去。
  “等等,我是李威的學生,我叫宋閻,他是慕修。”
  宋閻喊住似乎又要回去睡覺的青年鬼,並自給青年鬼介紹了一下自己和慕修。
  青年鬼周銳即刻回到門邊,並把門打開大半,他臉上有少許驚喜之色,“是李威讓你們來找我嗎?他一定是太忙了,所以讓你們來找我的。”
  宋閻心中輕輕嘆口氣,第一次對於對鬼說真話,感到少許的不忍。
  “可以進去說話嗎?”宋閻問道。
  “當然,”周銳即刻把門給宋閻和慕修打開,他轉身引路。
  “我一直在睡覺呢,家里燈沒開,你們小心點走,我這就開起來。”
  周銳話落轉瞬間,整個屋子就都亮起,白天宋閻和慕修從外面看進來雜草叢生的院子,被整齊蒼翠的草地取代,到屋里也幹凈整潔得像經常有人住著。
  周銳引宋閻和慕修在客廳的小桌子邊坐下,他也坐好,目露少許期待地看著宋閻,臉上也有少許的幸福感,“李威讓你和我說什麼?我早就打包好了,隨時能搬去和李威住。”
  他這三年哪兒也沒去,一直按照他和李威的約定,繼續在房間里睡覺,等李威叫他醒來,他們就會住一起,和普通人家的夫妻那樣生活在一起。
  “李威殺人了,過失殺人,”宋閻說著眉頭微微蹙起,少許沈吟,他問道,“你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嗎?”
  周銳在活人的視線里,此刻該和正常人一樣,但宋閻不是普通的活人,他看得到周銳身上的死氣,也發現周銳的奇遇是什麼了。
  周銳眉心有一團淡銀色的光,該是《奇物錄》提及的月流漿,妖鬼甚至術士都很青睞的寶物,李威能碰得到周銳,這月流漿是關鍵之一。
  “李威殺人了?”周銳有些不能相信,他持續搖頭,“不可能,李威不可能殺人的,他不是那樣的人,你騙我,你騙我……”
  然而宋閻的目光依舊堅定如初,並且再提議了一句。
  “他在警察局,我可以帶你去見他,有什麼話……你們當面說,你也欠他一個解釋,不是嗎?”
  宋閻不擅長講故事,也不喜歡講這種故事,李威和周銳之間的緣,是斷是續,該他們自己決定。
  周銳略為遲疑地點點頭,神情也從期待變得茫然起來,他跟著宋閻和慕修,再次走出這個他枯等了李威三年多的家。
  警察局里,黃婆和宋老漢借著暗盟在九城的身份認證,得到了類似法醫公職人員一般的待遇,而這種類型的屍體善後,的確只有他們暗盟的人才能做。
  宋老漢和黃婆正好算這行的專家,工作經驗豐富,很少出錯。
  “屍體太久沒處理,怨氣太重,還需要點時間。”
  黃婆和進來的宋閻低語一句,又對慕修點了點頭。
  “一會兒我來,”宋閻說著走到依舊寒氣陰氣四溢的屍體邊,一片有著繁複金銀線刻畫的枯葉子,給宋閻貼到屍體的頭上。
  他轉身看向門邊略有畏怯的周銳,告知道,“你跟著他走,一個小時後,我來接你。”
  說著,宋閻對宋老漢點了點頭,宋老漢轉身往李威被收押的房間走去。
  目送他們離開,宋閻瞅一眼和過去他們幹活時一樣安靜乖巧的慕修,他到外面借一條椅子過來,他拉著慕修到椅子邊,按著慕修的肩膀坐下。
  “很快就好,不用擔心我。”
  “嗯,”慕修點點頭,他放開了宋閻的手,卻又再環住宋閻的腰,並把頭微微揚起。
  宋閻瞅著慕修片刻,俯身低頭在慕修的唇吻了吻。
  強行被餵了一肚子狗糧的黃婆,朝天翻一個白眼,她就沒見過這麼愛撒嬌的鬼王,當然,宋閻對於慕修的寵溺程度也越來越無底限了。
  和黃婆一起吃狗糧的,還有被宋閻用一葉子強行拘回屍體周身的老婦人鬼,她周身黑氣騰騰,對於李威不在視線之內,表現出極其強烈的反應。
  “放開,放開!”她低低嘶吼著,仇恨幾乎惡毒的目光看向在接吻的宋閻和慕修,並表現出更強烈的反應來。
  “該死!該死!你們該死!”
  有的人生前偏見頑固,死後也別多想她能不能開放些了。
  老婦人鬼肖梅若順利殺死她的親子,這不會是終點,而只是她成為厲鬼的開始,甚至她狩獵的目標也很明確,就是類似李威和周銳,宋閻和慕修這樣的人。
  宋閻繼續在慕修臉上輕柔一撫,他轉身過來看著老婦人鬼,臉上的溫柔之色也隨之散盡。
  “我給過你機會,是你沒有選擇。”
  話落,宋閻從身後的背包里取出千戶衣和銀制鈴鐺,代替黃婆繼續強行化解會助長她能力的死怨之氣。
  法事進行到中後段,宋閻取出一個瓶子,用柳樹枝卷著這些死怨之氣,收集起來,日後再找機會凈化,否則這麼逸散出去,會對周邊的人鬼造成不該有的影響。
  宋閻如今對於自身靈力的把控,和三年前不可同日而語,各種咒語術士信手拈來,他主持的法事基本沒有失敗過。
  黑氣和怨氣散盡,兇惡的老婦人鬼其實也就是個可悲的鬼。
  她將兒子當成自己的絕對所有物,不容許他有任何的反抗和選擇,她的死,李威失手誤殺是一方面,再就是她自己造成的。
  她曾經的確病入膏肓,不過不是身體上,而是心理上,過度扭曲才將自己和李威一步步拉扯到如今不可挽回的地步。
  “你要……怎麼對我?”肖梅似乎恢複了些神智,至少心里不只是殺念,不只是怨氣,她想起了李威,想起了他們曾經相依為命的那些時光。
  宋閻聞言一道鞭子甩去,將老婦人鬼卷住,但並沒有傷害到她。
  “我帶你去看看李威,最後一面。”
  距離這間停屍房不過兩道墻的審訊室內,李威和周銳已經說了半個多小時的話了。
  李威將他失手殺人的經過悉數說明,周銳也將他死前死後的經歷和李威說了。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
  周銳握著李威的手,他的眸光依舊如李威這三年所思所念的一樣,溫暖又明亮,也如周銳鄰居大嬸所回憶的那樣,是個愛笑又俊朗的青年。
  “我又一次要被車撞到時,是你把我拉回來了……”
  周銳一提,李威就想起來了,他也把周銳的手握緊,比過去任何時候握得都要緊。
  “我還訓了你將近二十來分鐘……”
  一輛車從遠處極速沖來,周銳卻渾渾噩噩地繼續向前走去,把李威嚇了一跳,他把人拉回來時,手都在抖,差一點就差一點!
  這是他當時的想法,但其實他還是錯過了,他並沒能在李威真正出事的那晚把他拉回來,這一錯過就是陰陽永隔。
  “那你現在身上還疼嗎?”李威問著,眸中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他對於自己的情況近乎麻木,可卻在周銳身上感受到那種極致揪心的疼。
  “你拉我回來之後,就不疼了,謝謝你,李威,謝謝你……”周銳看著李威,情緒也很複雜,李威幫他從出車禍的地點脫離出來,是他的恩人,可他卻還惦記上了李威。
  “是我不好,我不該總找你偶遇,不該總找你說話,不該誘惑你……”
  如果李威那晚沒跟他回家過夜,或許現在會不一樣吧,不用背上弒母的罪名,不用面臨牢獄之災。或許李威就是與他接觸多了,才接連面對了這麼多的磨難。
  “不是,不是……”李威搖頭否定,並把周銳擁住,緊緊擁住,“不是這樣的……”
  “是我該謝謝你,是你讓我知道什麼是快樂,我從來沒有這樣快樂過……”
  李威輕輕笑了笑,擁著周銳的幸福和踏實,讓他幾乎忘卻了現在和將來要面對的處境,他和周銳一起總是這樣,煩惱自動離他遠去,他眼里就只剩下周銳了。
  周銳於他不是什麼鬼物異類,是他珍藏心底一直深愛的人。
  李威臉上的笑怕是肖梅很多年都沒再見過了,她幾乎忘了她的孩子也曾經在她懷里開心地笑過,她忘了她曾經那麼希望他能永遠開心下去。
  宋閻看一眼神色徹底歸於平靜的肖梅,拉著鞭子的另一端,把她拉出李威和周銳所在的審訊室。
  “我會將你封印到罐子里,等到明年的中元大祭,再送你離開。”
  讓肖梅繼續停留在李威身邊絕無可能,她心中的執念只是暫消,什麼時候再發作都不好說,封印是最好的方法,遇上合適的時候,他會幫她超度。
  若超度不了,她只能面對消散的結局,這是她強行滯留在李威身邊,必須要付出的代價。
  話落,宋閻也沒要肖梅同意,幾個繁複的手法,他把肖梅拘到罐子里,並封鎖了她對外的所有感知。
  至於李威的情況算是過失殺人,如果證據足夠還能算得上是防衛過當,現實的刑罰會大大減少,但完全免責也是不可能的。
  宋閻拉著慕修去找負責這個案件的警官,把他之前找到一些線索提供給他,如肖梅買兇器的地方,肖梅死前的一些瘋狂跟蹤記錄等等這些。
  和警官交代完,宋閻拉著慕修來看李威,時間剛好到他給周銳和李威的一個小時。
  周銳回頭看一眼宋閻,又再看向李威,他在李威的頭發上撫了撫,“我會等你,一直等你,如果你還肯和我在一起,就來家里接我,好嗎。”
  周銳知道李威不會想他到監獄里陪他的,那麼他就在李威知道地點的家里等他,等李威來叫醒他,如果李威不來,他會一直睡,一直睡到自然消散。
  至於他化鬼的執念,從被李威拉回的那一刻開始就不存在了,但他依舊不想超度,不想忘記,他想等李威,永遠等他。
  “好,”李威點頭,發出聲音有些艱澀,但不算是難過。
  他接受所有他該受的懲罰,就不再欠任何人了,他可以不再有任何顧忌地去愛周銳了。
  李威看向宋閻和慕修,他低了低頭,“謝謝。”
  宋閻和慕修先從警察局里出來,送周銳回家,並打算在他房子周圍稍微布置一下。
  有月流漿的保護並不夠,若被有道行的術士察覺,周銳懷璧之罪怕不會被放過。
  布置好後,宋閻收起沒用上的材料,拉著慕修走出周銳家一段距離,周銳又再飄到他們身前來。
  “你們可以去我出車禍的地方看看,那里應該還有剩,我當時只是不小心被濺到了……”
  周銳指了指自己的眉心,隨後他退後兩步對宋閻和慕修深深鞠躬,身形才再淡去不見。
  慕修陪宋閻在周銳家門前再站一會兒,他擁過人,在宋閻的額頭吻了吻,宋閻一直以冷心冷情自居,但其實並不是,他的心地從來都是這麼柔軟又溫暖的。
  “閻閻不用擔心,至少在九城地界,他們可以過他們想過的日子。”
  人鬼戀,必然要付出代價,壽命折損不可逆轉,但這若是李威自己的選擇,就不存在對錯。
  “嗯,”宋閻輕輕點頭,他偏頭看著慕修,眸光清亮又堅定,他低低地道,“慕修,無論任何時候,我都不會放棄你的,也請你一定要相信我。”
  “好,”慕修點頭,而後稍稍低頭,在宋閻的唇上吻了一下,並低語道,“蓋章。”
  宋閻瞅著慕修,再次確定他跟著電視劇學壞了。

  ☆、第044章

  “閻閻的眼睛真好看, 看我的時候最好看了。”
  慕修低低呢喃著,在宋閻的唇上繼續啄吻。他並沒有說錯,宋閻在看他時,眸色里不自覺染上一層溫柔的色彩, 好看極了, 也溫暖極了。
  “好想早點和閻閻回家睡覺……”慕修口中的睡覺絕不再是單純的睡覺。
  話落,他的額頭讓宋閻輕輕敲了一下。
  “時間正好, 我們去榕樹灣看看還有沒有月流漿。”
  宋閻說著拉過慕修的手, 往停車的地方走去,再磨蹭下去, 慕修更想入非非去了。
  宋閻幫李威, 是因為三年師恩,也清楚李威和周銳不是壞人壞鬼。
  周銳眉心的月流漿對他和李威至關重要, 宋閻和慕修知道後,所做的也只是幫他進一步隱匿持有,並未想過占有。
  到榕樹灣後找不找得到月流漿都只隨緣。
  “這就是個天然又對外全鎖的縛靈坑兒啊……”
  隨後趕來的黃婆、宋老漢, 甚至見多識廣的慕修都被眼前的場景驚呆了。
  宋閻破開地形後,一棵被雷擊橫斷枯死的千年榕樹樹芯坑里,有一小池子的月流漿,銀輝湛湛,神聖又神秘。
  “之前沒料到,手法粗糙了些……”
  宋閻略有遺憾地低語一句,不過發現的這些已經夠他們四人各種揮霍個三五十年了。
  隨後一直到天亮,他們開車來回在榕樹灣和河郊間, 將一壇又一壇的月流漿封存起來送回,宋閻舀到最後只剩一個光禿禿的土坑在那里。
  倒也不是宋閻四人貪得無厭,而是這月流漿極易流逝,他們不舀走,明兒再來一點也不會剩下。
  宋閻瞅著這土坑,又再蹲下吭哧吭哧開始挖,不過不再是月流漿,而是這土坑表層的土,這是極好的制作陶罐子輔料呢,也不能錯過。
  黃婆和宋老漢在斷榕樹芯頂上看宋閻,幾乎同時點頭,宋閻這雁過拔毛還真符合他們的風格,就是要這樣物盡其用,半點不能浪費才好呀。
  “不錯不錯,果然好心有好報……”、
  “嗬嗬……”
  他們三人一鬼組難得不收錢做一回好事,居然有這樣豐厚的收獲,完全算意外之喜了。
  宋閻挖土挖到後頭,指尖不小心磨過一塊略為尖銳的石頭,他眉頭微微蹙了蹙,繼續把那捧土放到罐子里,那邊慕修接過罐子,系到繩子上,頂上的黃婆和宋老漢拉上去。
  不等宋閻低頭查看,慕修走過來,抓起宋閻的手先看了,仔細檢查一遍,並未發現什麼傷痕。
  慕修握緊宋閻的手,輕語道,“我們也上去吧,你累一夜了。”
  慕修要一起挖土,宋閻沒同意,一是慕修身上的氣息不適合經手,再就是宋閻不舍得慕修跟他這樣雙手黑黢黢地幹活。
  他就喜歡他們做事的時候,給慕修找個椅子坐著,慕修只看著他就好了。
  “嗯,”宋閻點頭輕輕摩挲了一下指尖,的確沒有傷痕,應該只是略用力撞上疼了些,並沒有擦破。
  從這棵斷榕的樹芯里出來,他們又把周圍留下的痕跡清理幹凈,再勉強恢複成原樣,灰撲撲臟兮兮的三人一鬼,帶著興奮又疲憊的心情回河郊的家去。
  把東西都搬到地下庫房,三家人各自散去。
  宋閻和慕修回房洗頭洗澡,吃點東西,關窗戶拉窗簾補覺,隔壁黃婆宋老漢也是如此。
  這三年,宋閻失眠的毛病基本痊愈了,一開始要靠慕修給他捂耳朵,後來他只要在慕修懷里,不用捂耳朵也能睡著,現在他只要聞到慕修身上的氣息,就能安心睡去。
  一覺從天微微亮,直接睡到天色發黑,宋閻足足睡了十一個小時才醒來。
  “閻閻醒了……”慕修坐在床邊,俯身在宋閻的額頭上吻了吻,語氣略有心疼。昨兒他家閻閻又是做法事,又是破陣,又是舀水挖土,定是累壞了,才睡了這麼久。
  “嗯,”宋閻鼻息間輕輕應著,他睜開眼睛看慕修,他一黑一籃的瞳孔里突然多了一圈兒淡銀色的光暈,但轉瞬又隱沒。
  而視線落在宋閻頭頂的慕修並未察覺什麼,他手滑入被子,在宋閻的背上腰上輕輕揉著,“以後閻閻別只顧著心疼我,你累著了,我也心疼。”
  “慕修……”宋閻喚一句,偏頭過來在慕修的下巴上親了親,他的手輕輕撫上慕修的胸口,許久他才感覺到那里微弱得幾乎沒有的心跳。
  “嗯?”慕修應著,迎向宋閻的目光,他臉上浮起笑意,低頭蹭蹭宋閻的臉頰,親親宋閻的唇,把人拉起來,再環腰而過繼續寶貝兒似地擁著。
  “沒什麼,就是想喚喚你……”
  宋閻說著將臉頰貼到慕修頸側,不知是不是才睡醒的錯覺,他感覺他一覺醒來,感官的感受都比過去更敏銳了些,他能感受到慕修體內極慢速度進行的血液湧動。
  “那閻閻喚吧,喚多少聲都可以。”
  慕修說著,臉上的神情更高興了,他的閻閻不怎麼愛說情話,但每次一說,都能暖到他心花怒放,就比如此時此刻。
  宋閻嘴角微微揚起,眼睛瞇著,依舊有些困意沒能散盡,他靠著慕修,當真這般不斷地喚起來了。
  “慕修,慕修,慕修……”
  慕修也不斷地應著,“我在,我在……”
  “我在,”慕修再應一聲,按住宋閻的肩膀,他們拉開少許距離,他問道,“閻閻覺得餓了嗎?我早早煮了粥保溫著了。”
  “還好,沒怎麼覺得餓。”
  宋閻說著,又拉起慕修的手仔細看了看,眸光低著,他問道,“你餓嗎?”
  “我也還好。”
  慕修很少有覺得餓的時候,他的飲食習慣是和宋閻在一起後,才培養起來了。
  “那……待會兒再吃?”
  宋閻低聲提議,眸光微微擡起,對上慕修不明所以的視線,他再解釋一句,“你昨兒不是著急要和我回來睡覺嗎?”
  宋閻說著繼續將手按在慕修的胸口處,他想再仔細感受一下慕修的身體狀況,平靜時候的,激動時候的,他都需要知道得清清楚楚,這樣後續的養護才能更到位。
  “嗯!”慕修一秒猶豫的念頭都沒有,很是肯定地點頭,“那就待會兒再吃。”
  話落,他擡起宋閻的下巴,不等宋閻繼續說話,就著急地吻起來,奪呼吸而入,手也在快速地給自己和宋閻脫衣服。
  “慢一點,”宋閻輕輕回吻著慕修,也算是安撫慕修,“不著急,慢慢來。”
  大概慕修是沒料到宋閻也會有這麼磨人,不,是磨鬼的時刻,迅速吃幹抹凈的念頭沒達成,慕修只能按照宋閻的提示,徐徐進行到他無法繼續“不著急”的時候。
  慕修覺得略有辛苦,宋閻也不可能例外。
  他的感知敏銳了,身體也更加敏感了,承受著慕修帶來的感受時,他還要分心去感受慕修的情況。
  “閻閻能不能不要分心,”慕修瞅著宋閻,他低頭咬住宋閻頸側的肌膚,稍稍用了點力氣,同時也繼續賣力起來,試圖把宋閻的所有註意都拉回到他們正在進行的事情上。
  宋閻思量著輕輕點了點頭,“差不多了,你該休息了……”
  “不,”慕修拒絕了,並再堵住宋閻的唇,他都沒在宋閻臉上看到該看到的神色,怎麼能就停下,他早就為宋閻瘋魔了,就不容宋閻在這種時候還理智冷靜下去。
  從床頭滾到床尾,又再滾回去,來來回回,酣戰不休。
  這“待會兒”的時間持續被拉長。
  兩個小時後,慕修抱著宋閻一臉饜足地睡著,宋閻感受著腰間雙腿還有那處地方的酸脹,這才隱隱察覺他沒和慕修溝通清楚,準確地說,是沒機會和慕修溝通清楚。
  “等你醒了,再和你算賬……”
  宋閻低語完,眼睛閉上,也打算再睡一會兒。
  這一覺他們再次從天黑睡到天亮,絕對睡夠的宋閻早早起來,沐浴,打拳,煮飯,再回樓上叫不聽勸後把自己累到的慕修。
  一樓客廳餐桌前,慕修喝著宋閻一勺勺餵過來的巫方甜水,快喝完了,他神色里才浮現少許詫異。
  “我加了點月流漿,”宋閻說著繼續把最後一勺餵給慕修。
  而他這種做法,無論哪個術士聽到,都要罵他暴殄天物,這種寶物居然被拿來給鬼王當日常食材用了。
  “哦,”慕修點點頭,臉上緩緩浮起滿滿的幸福感。
  他尾隨去廚房洗碗的宋閻,貼近纏上宋閻的腰,“閻閻還生氣嗎?”
  他昨兒依稀聽到宋閻要和他算賬來著,而他昨天確實是有些過分了。
  宋閻不應,但也沒拉開慕修這黏膩的抱人姿勢,準確地說,宋閻根本沒怎麼聽慕修說什麼,他還在琢磨養護慕修身體的方法。
  慕修也不是一定要宋閻準確的回答,他只要能碰到宋閻,怎樣都覺得開心。
  為李威的事兒忙了一天,昨兒又反常睡了一天,宋閻和慕修根本沒顧得上他們要買的機票,下午,他們再抽時間去一趟市區,買到兩張7月20號飛往南邊沿海城市的機票。
  算算出發時間,他們有半個月可以準備。
  譚光那邊已經為宋閻準備了一些基礎資料,宋閻又請宋老漢這幾日繼續在網上,為他找一些可能被遺漏的信息。
  宋閻和慕修正常過日子時,想起什麼需要的,再都備上。
  而這次考核結束,宋閻將全面接手暗盟的事情,對內對外他的身份信息都不會再隱藏了。
  原則上,他進行這項考核,慕修和黃婆宋老漢一樣,是不能和他一起去的,但留慕修在九城,慕修不同意,宋閻也不是很放心。
  所以,宋閻主動要求提升考核難度,附加條件是他可以帶上慕修。
  譚光和暗盟里的幾個長老商議了好幾日,把術士界至今沒得到解決的一些懸案也並入考核選項中,讓宋閻自己選,包括一些珍稀靈物的采集在內,足足有十幾個。
  時間足夠,一樁幹不了,還能繼續下一個,譚光幾人是不擔心宋閻過不了考核的。
  但宋閻的打算明顯和他們想的不一樣,他第一遍瀏覽過譚光給的資料,就有了決定。
  “暮曉城,是時候回去看看了。”
  宋閻翻著黃婆家的舊書,低語一句。
  從那里離開了整整十六年的時間,宋閻覺得他該回去一趟了,即便是為了日後好應付京城許家,他都該回去一趟。
  對於許氏,他絕不能和過去那樣茫然無知,隨意他們說什麼是什麼。他得有他自己的調查,他獨立的信息來源。
  許家在怕他什麼,宋閻覺得他應該知道這點,除了許家,暮曉城里也可能有這個答案。
  所以盟主任務考核只是這次出門諸多目的里的一個而已。
  慕修枕在宋閻大腿上,繼續看他的電視,他和過去一樣,不會幹涉宋閻的決定,在宋閻遇到絕對困難前,不會隨意出手。
  “叮叮,叮叮。”院子鐵門的門鈴被按響。
  宋閻抱起慕修的腦袋,拉過一邊的枕頭讓他繼續靠著,他起身去開門。
  “宋閻,不好了,我,我……我又看到鬼了!”
  這三年宋閻家里常客之一的李奎又來了,咋咋呼呼,一蹦三尺高,每回來都是被嚇得不輕的情況。
  宋閻側開身體讓他進來,“進來說話。”
  李奎連連點頭,對於宋閻家里有一種莫名的安全感,但事實是九城任何地方都沒宋閻家里的鬼多。
  一只大鬼王同居,院子里每株花草下的壇子都有鬼住著,只是以前他們愛看宋閻熱鬧,愛找宋閻說話,現在他們來大多都是睡覺養身體去了。
  但也有蜂擁活躍出現的時候,比如此時,女童鬼婷婷伸了一個懶腰,和宋閻問好後,就繞著李奎嬉鬧起來,“呀,他怎麼又被嚇到了。”
  “人類就是這麼大驚小怪……”宋閻院子新客的一只少年鬼,神情驕傲地評價一句。
  “小鬼,你活著時不是人類啊……”
  少年鬼被拍了一下肩膀,讓另一只鬼教育了。
  不過他們的圍觀和議論,僅限於宋閻領著李奎走過庭院時的這段路。
  讓宋閻和慕修重新改造過的房子,除非他們主動放這些鬼們進來,他們是進不去的,就連窗戶也看不到里面。
  正因為看不到八卦,這些鬼才在宋閻家培養起睡覺的習慣來了。
  不過人性總是有偏好和偏愛的,宋閻無限寵著慕修,偶爾也會放婷婷進來加餐,這是其他鬼很難有的待遇。
  現在也是,其他鬼頭撞癟了也進不去,婷婷就跟在他們後面進去了。
  婷婷蹲到慕修側臥的沙發邊,小聲地提議道,“慕修哥哥,我們換個臺好不好。”
  慕修掃一眼看偶像劇成迷的小鬼婷婷,換了個臺,正好是那晚他被宋閻拉去散步,沒看完的那個電視劇,慕修眸光亮了亮,稍稍坐起來些看。
  宋閻掃一眼沙發那邊,把李奎帶到飯桌這邊繼續說話。
  “他是……”李奎第一次在宋閻家里看到人,還是這樣隨意躺著看電視的人,關系不夠鐵,在宋閻家不敢這樣的吧。
  “我男朋友,慕修。”
  宋閻平靜地告知,他把李奎過於容易外散的註意拉回來,“說說,你看到什麼了?”
  “鬼啊,我看到我死了好多年的爺爺了,他說回來接我奶奶。”
  李奎一臉哭相地看著宋閻,對於這樣的遭遇又害怕又擔心,趕緊來找宋閻確認他是不是過於緊張,把幻想當成現實了。
  但他的直覺告訴他並不是……
  “生老病死是生命常態,節哀,我幫不了你。”
  宋閻神色平靜地說著,他清楚,李奎只是需要一個傾訴的對象,並且習慣性地來找他。
  “哦,哦……”
  李奎點點頭,繼續消化情緒,許久過去,他看一眼沙發那邊,忍不住再八卦一句,“你,你真談戀愛了啊。”
  宋閻點頭,並反問回去,“我不能談戀愛嗎?”
  “不是,”李奎趕緊否定,他撓撓頭,“就是挺突然的……哈哈。”
  他以為宋閻這類人,心硬如鐵,很難動情的。
  不過莫名地,他覺得那邊的慕修有點熟悉,好像不是第一次見。
  李奎繼續和宋閻嘮嗑幾句,他又猛地偏頭過去,“你家還養小孩兒啊,哈哈,我之前沒看仔細……”
  這時慕修和女童鬼婷婷一同轉頭過來,眸色略為憐憫地看一眼李奎,而後繼續偏頭回去看電視。
  宋閻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告訴過你少來找我……”
  “後天我要出門,歸期不定,你真有事就去找黃婆和老宋,不行就多抱抱小紅。”
  李奎被差一點成為鬼王的惡靈上過身,留下的影響短期消不了,他還特愛往他家里跑,鬼氣沾染得多了,自然是容易看到鬼物了。
  宋閻估計不用三天,李奎還得咋咋呼呼地找來,不過那時候他和慕修都不在。
  一樣被黃婆家小紅嫌棄得要死的李奎,苦著臉從宋閻家離開,走出一段距離,他恍然他以前見過這個小女孩,當時給他引路來著。
  李奎撓撓頭,繼續大跨步地走向他的摩托,隨後風馳電掣地離開。
  宋閻關上門,轉身回來看向湊一起唧唧嗡嗡八卦的眾鬼們,腳步停住,他手腕上鈴鐺晃了晃,立刻把他們的註意拉過來。
  “後天我要出門,規矩照舊,有新鬼過來,你們先擠一擠,我回來會再弄壇子,記住了嗎。”
  宋閻瞇眼看去,確定每只鬼都給他點頭了,他才繼續走過小石子兒路,走入客廳。
  客廳門關上許久,一只鬼拍拍胸脯道,“閻老大越來越嚇人了……”
  其他鬼也接連點頭,他們算是看著宋閻成長起來的,自也比其他鬼更能感受到宋閻體內潛藏的驚人潛力和能量。
  “還是咱慕老大厲害,早早就清楚聽話是王道。”
  一只有資歷的鬼這話出來,其他鬼再次連連點頭。
  不過他們對於這個小家的珍惜程度不亞於宋閻和慕修,他們這些鬼無一例外都是無處安身的孤魂野鬼,是宋閻接納了他們,給了他們安身之所。
  宋閻和慕修離開,各種規矩只會比以前執行地更好。
  20號清晨,宋閻背著一個背包,他和慕修每人再拉一個行李箱出門。
  而他們帶的行李箱里,衣服道具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更多是粗加工後的特殊食材和給慕修保養身體的藥材。
  暮曉城的情況不好估計,但宋閻不想為此委屈了慕修,於他們不過也是多拉一個行李箱的問題。
  黃婆和宋老漢出來送宋閻和慕修,順便叮囑些話。
  “有需要隨時打電話,多晚多早都沒關系。”
  黃婆說著,笑瞇瞇看著同一款穿著打扮的宋閻和慕修,別說,還真養眼。
  “嗯,”對於穿了情侶裝毫無自覺的宋閻點了點頭,他想了想,再告知道,“去多久無法確定,到時候可能要你們給我寄點東西。”
  “沒問題,這方面老宋在行。”
  黃婆幫宋老漢應了,他們現在家里每天快遞來兩三回,生意做遍全國,即便是特殊通道也有門路,不存在寄不到宋閻手中的情況。
  宋閻再點頭,他們邊走邊說到附近建了才兩年的新公車站點,有直達機場的公車。
  “這是慕修車的鑰匙,你們有需要就用。”
  “嗬,”有駕照的宋老漢接過鑰匙,點了點頭,表示他偶爾運貨可能會用上它。
  在宋閻,黃婆,宋老漢三人眼中,車只有類型大小馬力的區別,剩余的就是他用不用得上,慕修這全球限量版新車最大的價值除了載人,就是運運體積不算大的那些貨了。
  慕修瞇眼困惑了片刻,就跟上宋閻的腳步,一起上車去。
  暮曉城他也只聽說過,並未真正去過,更準確地說,他唯二兩次出門都只到不算遠的丘雲市去了。
  公車一個小時十五分抵達機場,辦理好托運登機手續,他們在候機室再等二十分鐘,就聽到登機的廣播。
  宋閻對慕修例來大方得超乎他的底線,這次也沒委屈慕修,買了兩張頭等艙的機票。
  “要飛五個小時,你困了就睡,快到了我叫你。”
  宋閻幫慕修調整好座位椅,偏頭和他低語,平時這個時候才是慕修起床的時間。
  “好,閻閻困了也睡,靠著我睡。”
  慕修湊近,在宋閻沒來得及阻止前,在他唇上吻了吻。
  宋閻瞅著慕修親了他後嘴角含笑的甜蜜模樣,到嘴邊要提醒慕修的話,就這樣沒了。
  慕修開心最重要,他本來就沒在意過他人對他的看法,和慕修在一起後,也該是這樣。
  宋閻坐好,視線內,他們隔一個過道那邊同是兩個青年,不過他們的氛圍可和宋閻這邊不同,劍拔弩張,有種分分鐘要打起來的架勢。
  “嗨!”黑著張臉的青年忽然偏頭對宋閻笑了笑,並尷尬地打了聲招呼。
  “我家的鬧起床氣呢,可比你家的難哄多了。”
  “鄭爵!誰他媽是你家的!”
  飛機窗口那邊的青年偏頭過來,磨牙出聲,有一種咬死鄭爵的強烈沖動。
  慕修難得看一回別人的熱鬧,他瞅了一會兒,音量不低地和宋閻八卦起來。
  “我知道了!他們這是電視上說的歡喜冤家吧,打是親罵是愛……不過,我和閻閻不打不罵也是親親愛愛,不,是恩恩愛愛的……”
  接收了不少新詞匯的慕修,瞅一眼那倆人就又把目光落回宋閻的側臉上。
  他要和他家閻閻永遠恩恩愛愛下去,打罵什麼的,傷腦筋又沒意思,他不打算學。
  宋閻偏頭過來,慕修立刻停止他的八卦,並把腦袋靠到宋閻頸側,神色乖巧安靜下來,可惹人疼了。
  宋閻繼續把頭側向慕修這邊,原本就沒什麼責備的意思,他只是不想他和慕修莫名其妙介入他人的恩怨里。
  想借外部力量化解內部矛盾的鄭爵以失敗告休,這一路飛過五個小時的時間里,都是一邊甜甜蜜蜜,一邊宛若冰渣封地,空姐們都不大敢往這地兒來。

  ☆、第045章

  飛機在南邊沿海城市降落, 但這里並不是暮曉城,只是距離暮曉城最近的一個大都市而已。
  甚至暮曉城這個名稱並不存在於如今夏國的國土地圖上,它被稱為禁地,也被稱為失落之地。
  “那倆人是術士。”
  抵達數日前就預訂好的酒店房間里, 宋閻拉著慕修坐下, 並低語告知。
  這是他看到鄭爵二人第一眼就有的判斷。同樣,鄭爵會主動和他打招呼, 也是因為鄭爵在他身上感覺到了什麼。
  至於慕修在他們眼中, 應該只是身體比較弱的普通人而已。
  “一個寒城韓氏的人,一個是炎城鄭氏的人, 大概是活得太順暢, 作死來了。”
  慕修說著蹭蹭宋閻的臉,不想宋閻再把心思用來揣摩那二人的來歷。
  而慕修也沒說誇張, 宋閻有他,有小時候在暮曉城生活過的經歷,這才有底氣和能力再回暮曉城。
  鄭爵二人從靈力感知不過是初出茅廬, 就敢跑這樣的絕對禁地來,不是作死是什麼。
  宋閻無法反駁,他揉揉慕修的頭發,帶著他一起躺到床上,他稍稍翻個身,把耳朵靠著慕修的胸口,靜靜地聽那里的動靜。
  慕修攬著宋閻,心思也瞬間從鄭爵二人身上拋開, 他輕輕在宋閻背上順著,很喜歡他們這樣相擁又交纏的姿勢,並期待能繼續發生點什麼。
  不過宋閻只是純粹想抱抱慕修而已,抱夠了,聽夠了,他就拉開慕修的手,起來收拾一下行李,把這兩天他和慕修吃用的那些取出來,再給黃婆打個電話報平安。
  被拉開的慕修也不算郁悶,他趴在床上,托著臉,看宋閻忙活,心情依舊美美的。
  無自覺賣萌的慕修,偶爾也能得到路過的宋閻的親吻一個。
  他們似乎只是換個城市和地方住住,相處模式並未改變多少。
  第一天在酒店里修整,第二天宋閻和慕修就按照計劃,在這個城市景致不錯的地方,走走逛逛。
  夕陽西斜,粼粼霞光落滿了海面和海灘,宋閻和慕修在沙灘邊一個大礁石上坐下。
  宋閻收起遮陽的黑傘,他眼睛閉上,靠到慕修的肩頭,耳邊是無盡的海浪聲,明明很吵,卻給他一種很安寧的感覺。
  就如他現在夜晚依舊能聽到的各種鬼語,吵鬧程度不亞於過去,可當慕修在他身邊時,他就沒再覺得它們吵過。
  “閻閻來過這里嗎?”慕修問著,偏頭親了一下宋閻的額頭。
  “只待了半個月吧,不是很有印象,這個海邊聽說過,沒來過,”宋閻閉目說著。
  他走過很多地方,但那些感受都不同於今日,他從未曾去註意過那些地方的風景。
  “哦,”慕修輕輕應了,他的唇繼續挨著宋閻的額頭低語,“以後我們找時間把你去過的地方,都再走一遍。”
  宋閻那些辛苦的經歷,他沒能參與,但他還想試著改變些什麼,至少讓宋閻回憶起那些地方,不止有辛苦,還有他陪伴的快樂。
  宋閻聞言嘴角微微揚起,他輕輕應道,“好。”
  眼睛緩緩睜開,夕陽的余暉落進他們的眼底,宋閻把唇送上去,吻住了慕修。
  同一時刻,鄭爵和韓英在機場接機,這次他們是受邀出行,一共有五人。
  鄭爵和韓英算新一代術士里年輕有為的,但還不是這次出行的主角,他們接機三人中的一人才是。
  只是原本說好的三人外,鄭爵和韓英還多接了一個看不出深淺的老人,和一個普通人。
  “周少這兩位是……”鄭爵微微低頭,藏住眸中的驚訝,詢問多出來的這二人。
  “他是許明浚,他是明浚家的奉卿,陳老。”
  應話的人叫周祿,剛過29歲生日,是各大術士世家年輕一代幾乎公認的第一人,並且對外有消息說,他將在三十歲時接過他父親家主的位置。
  他的實力毋庸置疑,如此,帶上一個有奉卿保護的普通人,就也不算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了。
  “你們是周大哥的朋友,鄭大哥和韓大哥吧。”
  許明浚大概沒料到鄭爵和韓英的反應會這麼直接,他笑了笑接過話,“你們放心,我不會拖後腿的。”
  鄭爵和韓英對視一眼,倆人點頭。
  但其實他們震驚的不是周祿多帶了人來,而是許明浚和昨兒他們飛機上偶遇的那個術士太像了,不看眼睛,幾乎就長一模一樣。
  只是他們此刻繼續追究下去,倒顯得他們對周祿的打算有意見似的。
  鄭爵和韓英年歲不算特別大,但見過的世面不少,那點詫異轉瞬間就收起來了。
  許明浚二十一歲,這里面自然算年歲最小的,他們許家和周家關系匪淺,他和周祿從小認識,和積威愈重的周祿相處,比鄭爵他們還要隨意幾分。
  其他人就也不敢因為他是普通人而怠慢他了。
  和周祿一起來的另外兩個術士叫林永方和趙龐,他們相較鄭爵韓英,甚至周祿都更年長,也更沈默寡言。
  “希望這次的消息能靠譜點,別再讓我們空跑一趟了。”
  韓英低聲嘀咕著,讓鄭爵捅了一下,他瞪一眼鄭爵跟上眾人腳步。
  “韓大哥放心,這次消息不會有誤的。”
  許明浚回頭和韓英說話,臉上帶笑,和氣又不損驕傲。
  這再讓韓英和鄭爵確定,許明浚和他們飛機上遇到的冷冰冰術士不是同一人。
  夜幕徹底落下,宋閻和慕修從海邊打車回酒店,吃點東西,早早入睡,在淩晨三點許,他們收拾好東西,下到酒店大廳退房離開。
  坐上昨兒就預約好的出租車,他們前往此行的第二目的地明月鎮。
  “你們是明月鎮的人?這麼晚……早回家啊……”
  淩晨三點,出租車司機都不知該說晚還是早了。
  “不是,快到了,你叫我們。”
  宋閻坐車從來沒有和司機嘮嗑的習慣,和司機交代完,繼續低頭琢磨他手上的地圖。
  他對於五歲時離開暮曉城的經歷,清晰又模糊,不是他記憶有問題,而是那段經歷本來就是清晰又模糊的。
  現在他要回去,必然要把模糊的幾個點琢磨透,他才能帶著慕修找到正確又安全的路。
  慕修湊過來一起看,許久,他低語一句,“或許那倆人還真有可能知道路……”
  當年許氏把出生不久的宋閻送到暮曉城,手中必然是掌握有準確路線的,現在宋閻都從那里離開了,繼續隱匿出入口沒有太大意義。
  只需要術士世家付出點代價,就可能從許家手里得到相關的信息。
  和慕修所猜並無太多出入,周祿一行人的消息來源就是許家的許明浚,他從家里一本舊書掉落的紙片上發現的關鍵信息,並瞞著家人主動提供給周祿。
  條件是周祿要帶上他一起,陳老並不是許家的奉卿,而是周祿為此另外配給許明浚的。否則他自己是不屑帶上什麼人專門保護的。
  彎彎曲曲的公路開了近三個小時,才抵達位於山坳里的明月鎮。
  “明月鎮真是越來越小了……”山上往下看去,司機感嘆一句,他不常跑明月鎮,但每次來都要感嘆一句明月鎮人口流失嚴重的情況。
  車在一家小旅館前停下,宋閻付了錢,司機一掃困意,笑容熱切好些,“兩位小哥回程有需要,就再給我打電話,我一定準時來。”
  宋閻付了來回車程的錢,這是接單前說好的,但一般很少人會這麼給,多多少少要磨嘴少去一些。司機感受到不愛說話乘客的好處,就想再做一單這樣的生意了。
  “行,有需要我聯系你。”
  宋閻收好司機的名片,拉過他和慕修的行李到旅館里辦住店手續。
  “我們這兒沒食堂,你們自己找地兒吃飯,熱水只晚上7點到早上8點供應。”
  旅店老板說完註意事項,皮笑肉不笑地接過錢,引宋閻和慕修到房間,她就回樓下去了,生意做得相當隨性。
  宋閻和慕修沒任何計較的意思,人家的地盤,規矩自然由人家定。
  房間不大,但還算幹凈,宋閻開窗,點香後,那點讓人不舒服的味道也都沒了。
  “閻閻,對這里有印象嗎?”
  慕修環腰抱住宋閻,帶著宋閻靠到窗戶邊,倆人相擁著說話。
  “有,還算清楚,”宋閻說著,靠到慕修肩頭,他記得清楚,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明月鎮和十六年前沒多少變化,這家旅館的店老板他還有少許印象。
  他在這家旅館賺到2元錢,報酬是幫店老板的鬼丈夫傳了話,這是他做的第一單生意,所以印象格外深刻些。
  不過旅館老板並沒認出宋閻,甚至都沒仔細看過宋閻的眼睛。
  “不過明月鎮沒什麼好看的地方……”
  宋閻仔細想著這里的情況,還真沒什麼地方好帶慕修去逛。
  宋閻目光偏去看向許多倒塌斷瓦的房子,他低語道,“我們等天黑吧。”
  天黑後的明月鎮就是個群鬼亂舞的混亂之地,或許這能算得上是明月鎮的特色了。
  “好,”慕修點點頭,兩指頭落到宋閻的下巴處,把宋閻的視線挪回來,他低頭吻住宋閻的唇,溫柔又深入地吻。
  他在宋閻身上感覺到少許不常見的緊張情緒,而接吻是他們目前為止最為放松的運動了。他跟著宋閻做別的有所顧慮,但讓宋閻開心就不需顧忌了。
  溫柔又動情的親吻持續很長很長時間……
  這讓宋閻不得不承認,他和慕修似乎任何地方任何時刻都能吻起來了。
  這很奇怪,但事實就是這樣,即便他前一刻沒有接吻的心情,後一刻也會被慕修帶起來。

  ☆、第046章

  這一天宋閻和慕修就在房間里, 吃他們自己帶來的食物,一直到天完全黑下,他們才下樓來。
  店老板還是坐她原本的位置上,雙目無神地盯著小廳堂的一個黑白電視。
  宋閻和慕修經過時, 她眼波稍稍擡起, 隨即略微煩惱地皺了皺眉,她跟出來, 倚在門邊, 語氣冷冷地告知,“晚上9點, 我前門就關了, 你們回來晚,就從後門進。”
  “好的, ”宋閻腳步停住,他回頭看向店老板,輕輕點了點頭, “多謝。”
  店老板的視線終於和宋閻對上,少許的震驚轉瞬不見,她認出宋閻來了,她站在門邊看宋閻和慕修消失在路盡頭,她才轉身往回走。
  “回來了,真回來了……呵。”
  宋閻和慕修並沒有聽到店老板過於含糊的低喃,他們走在小燈接連暗下又亮起的小鎮路上,視線內無盡蕭索清冷的街, 迅速被竄動的鬼影取代,轉瞬間就成了熙熙攘攘的鬧市了。
  明月鎮是個名副其實的鬼鎮,譚光提供給宋閻的諸多任務里,就有一項和明月鎮有關。
  而這些竄動的鬼影里絕大部分的確是鬼,卻還有一部分是過去影像的再現,穿插在躁動的眾鬼中,很難分辨。
  “喲,又有活夠的跑來明月鎮了……”
  一只披頭散發的白衣鬼擋住宋閻和慕修的前路,頭發撩起,他露出他刻意扭曲的五官,等著宋閻和慕修撞上他。
  白衣鬼身前兩步停住,宋閻看著他,面色平淡地問道,“我想到明月窟去,可以給我帶個路嗎?”
  話落,宋閻手心微微張開,是一塊拇指大小的黑色糕點。
  這是宋閻專門給家里各路鬼制作的食物,一塊能頂飽半個月,不僅家里的鬼喜歡,就連黃婆和宋老漢那里都賣得特別好。
  這次出門,宋閻也帶了不少,就是想請鬼幫忙時,用來支付報酬用了。
  “你知道明月窟!不不不,你你你……看得到我?”
  前一刻還威風凜凜要嚇唬宋閻和慕修的白衣鬼,下一刻蹲到十多米外一棟屋子前的轉角處,神色也從可怖變成了畏怯,分分鐘想跑沒影兒。
  宋閻不應話,他把小糕點掰下一點拋向白衣鬼的方向,白衣鬼本能把嘴張開,並快速咀嚼起來。
  “去嗎?”宋閻再把手心剩余的糕點給白衣鬼看看。
  白衣鬼挪著腳步靠近宋閻和慕修幾步,略為遲疑地點了點頭,“我只能帶你們到附近啊。”
  “可以,”宋閻點頭,再掰下一半糕點拋給白衣鬼,剩余的部分他就收起來了。
  交易有交易的規則,白衣鬼給他辦多少事兒,他支付多少。同情憐憫這些情緒,宋閻例來有限。
  白衣鬼對此也不敢有意見,他始終保持十步距離在前面帶路,不時回頭用探究和畏懼的神色看宋閻和慕修。
  夜晚的明月鎮和白天的明月鎮幾乎是兩個地方,主路之外蔓延出如蛛絲網一般的分叉道,不懂路的,除了繞圈子還是繞圈子,這還是幸運的。
  若運氣壞些,還可能直接走入某些鬼的領地里,成為盤中餐也無不可能。
  白衣鬼領著他們走了將近一個小時,他們周身的環境才有些變化,破敗的房屋少了,裸露的巖石漸漸多起來了。
  “等等,”宋閻喊一句前頭領路的白衣鬼,他停住腳步,從背包里取出一件長款風衣給慕修披上,隨後他再握緊的慕修的手,看向白衣鬼,“走吧。”
  白衣鬼對於宋閻和慕修的警惕少了很多,不知不覺間十步距離變成了七步,現在又再變成了五步。
  他看向宋閻,有些不解地問道,“他身體這麼弱,肯定累贅,你帶上他幹嘛。”
  慕修瞇了瞇眼睛看著這只白衣鬼,但在宋閻偏頭過來時,他的神色還是那樣乖巧無害,好像他沒聽到白衣鬼說他那些壞話似的。
  “不是累贅,他跟著,我安心。”
  宋閻這話不算是回答白衣鬼,是習慣性地安撫慕修。
  白衣鬼腳步停下,再往前就進入明月窟周邊了,他答應宋閻的事兒也算辦完了。
  “搞不懂你們人的想法,”白衣鬼繼續吐槽著,神智清楚健全的他,已經不把自己歸入人的範疇里了,他搓了搓手,感覺到了冷。
  這也是之前宋閻要給慕修添衣服的原因之一,明月窟又被稱為寒月窟,不僅人會感覺到冷,鬼也不例外。
  宋閻把背包里的千戶衣取出,還未披上,就給慕修接過,他幫宋閻穿。
  給宋閻把千戶衣拉平整後,慕修低頭在宋閻的臉頰處親了一下,“好看。”
  各種碎布拼湊的衣服,堪比乞丐裝,可穿在宋閻身上,卻像是穿了古風仙衣一般,仙姿道骨,好看極了。
  慕修頭忽然偏去瞪向還不肯離去的白衣鬼,提醒道,“你可以走了。”
  白衣鬼回瞪他眼中弱得不行的普通人慕修,忽的一下,他寒毛直豎,嗖一下,真嚇沒影兒了。
  “蹦得比兔子還快,難怪活那麼久。”
  白衣鬼是他和宋閻走遍大半個明月鎮後,鎖定的一只老鬼,在明月鎮至少存在了百年時間,不是鬼王,也不是厲鬼惡靈,他擁有其他鬼很少有的警覺性,俗稱膽小鬼。
  宋閻掃一眼慕修嚇鬼之後勾唇輕笑的模樣,他拉過慕修的手,他們繼續往明月窟腹地走去。
  “明月窟還有一個別稱,鏡窟,無論待會兒看到什麼,都不要過於在意,那些……都過去了……”
  宋閻和慕修叮囑一句,才回頭,一個套著大人棉襖的小孩兒一跤重重摔在他們身前。
  他們眼前也不再是光裸的巖石,而是厚厚的積雪,漫天漫地,無邊無際的積雪。
  小孩兒摔得很重,許久都沒能從地上爬起來,少許頻率的抖動還說明他活著,並且努力站起來繼續跑。
  終於緩過一二分鐘,小孩兒站起來了,帽子被寒風掀到腦後,露出他過於稚嫩的臉。
  面色比他周身的白雪還要白,眉色偏淡,但睫毛很長,還有少許沾上的積雪沒能融化。但在慕修看到他的眼睛時,神情即刻凝冰,心也有一種被揪緊的疼。
  小孩兒的眼睛那樣漂亮,一黑一藍,像把黑夜和大海的一部分嵌入了一般。但與此同樣觸目驚心的,還有他嘴角臉頰額頭被毆打過的青紫痕跡。
  他拉起帽子,眼簾低下,繼續向前跑去,直接穿透宋閻的大腿,而後如幻影消散,積雪和刺骨寒意也一起不見了。
  “我說了不要太在意……”
  宋閻眸光低了低,再和慕修重複了一下這話,當然,他也知道這有些為難慕修了。
  他們方才看到的是十六年前的場景,宋閻從暮曉城走出的那個冬天,從未下過雪的明月鎮,大雪封路封山整整一個月。
  宋閻跟著一些人徒步離開明月鎮,再不走,他們該餓死凍死在明月鎮了。
  但原本兩天不到的路程,整整走了十天,其中有七天他們都是在這明月窟周邊打轉,危險叢生,來自環境,也來自同行的人。
  宋閻輕輕嘆一口氣,他拉著慕修的手繼續走入,而後還有很多當時的場景再現在他們眼前。
  惡地激發惡念,餓到極致的數人選擇在夜晚狩獵宋閻這種無依無靠的孤兒,有一天他們鎖定了明顯不合群的宋閻。
  “小家夥跑什麼,伯伯抱你暖暖身體不好嗎?”
  惡劣的戲謔聲從身後傳來,小宋閻頭也不回地跑,用盡他所有力氣地跑,摔倒了,摔疼了,只要還有一點點力氣,他都會爬起來繼續跑。
  小宋閻很機靈,脫了棉襖迷惑了那些人,把自己縮在一個巖石附近,逃過一劫。
  第二天他找回隊伍,將那幾個人惡行和隊伍里的大人們說了說,不僅沒有得到保護和信任,還被指指點點說惡毒,說他挑撥離間。
  甚至……眼睜睜看著他被昨夜要“吃”他的幾人毒打一頓。
  宋閻已經放棄去安撫慕修了,他看著那幾張兇惡醜陋的臉片刻,眸光偏去看向了周遭圍觀他被毒打的人們,他這才發現,並不是沒人相信他的話。
  只是比起維護無親無故的他,不和那幾人結惡,才是他們當時認為更理智的選擇。
  慕修微微蹲下身體,看被打得幾乎喘不過氣兒來的小宋閻,眸中血色隱現,整只鬼都在暴走的邊緣。
  而他什麼也做不了,這只是過去影像的重現,他能力再強,也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任何事情。
  這次再現和之前一樣,只是片段性地,慕修沒能看到宋閻接下來的遭遇,眼前又再恢複成月光下寂靜的紅褐色巖石地了。
  “後來呢?”
  慕修回頭看向宋閻,對於宋閻臉上的平靜,感到極致的心疼。
  “後來……後來打我的那幾個人都死了。”
  宋閻說著也跟著蹲在慕修身側,他輕輕揉著慕修的頭發,仔細告知,“我看著他們走到明月窟腹地,看著他們被無數惡靈撕裂,靈魂都沒被放過。”
  “該死,”慕修肯定地點頭,他擁住宋閻,眸光冷了冷,“都該死!”
  不僅是施害者,那些圍觀縱容的人在慕修看來一樣該死。
  “我們繼續走吧,快到了。”
  宋閻托著慕修的腰,倆人一起站起來,他們再走一會兒,凹凸不平的紅褐色巖石地表被一片平整的紅色土壤取代,他們來到明月窟腹地表層。
  宋閻和慕修到明月窟,絕非是為了回顧那些不大美好的經歷,而是為了明月窟的特產,血煞石。
  林瑞錦師徒曾經試圖用這種石頭破去小河鎮的地勢,它在道術上很好用,巫術上也不例外,都到明月鎮來了,宋閻就想采些回去。
  宋閻偏頭看一眼氣壓沈沈的慕修,忽然覺得這個計劃不算好。
  “你坐在這兒等我,很快就好。”
  宋閻按著慕修的肩膀,讓他坐在他鋪好的小毯子上。
  “好,”慕修點頭,他也不想讓宋閻白跑一趟明月窟,今日月圓,眾鬼狂歡,這明月窟反倒是明月鎮最安全的地方。
  宋閻沒有立刻就開始幹活,他繼續瞅慕修一會兒,蹲下來,在慕修的唇上吻了吻,這才起身拿好工具,去眼前的土壤里挖石頭。
  一個小時後,宋閻回來,把十多個大小不一的血煞石放到慕修坐著的地毯上,這些收獲全然在意料之外,他以為他一個晚上能挖兩三個就算運氣好了。
  慕修對此倒沒什麼意外的,他握住宋閻的手,拉開手套,宋閻掌心五個紅點隱現,因為來到明月窟後,紅點的色澤更深了些。
  “閻閻的體質很特別。”
  慕修的壞心情終於消化得差不多了,他再一拉宋閻,把人拉到懷里抱住,他低低地承諾道,“以後不會了。”
  以後他絕不會讓任何人和鬼傷害到宋閻,絕不會!
  宋閻跪坐在慕修身前,主動偎進慕修懷里,讓抱著,他有些心疼地在慕修背上拍撫起來,“慕修乖,不要難過了好嗎?”
  比起那些不大美好的經歷,宋閻更心疼慕修為此受到的影響。
  他希望慕修遇到他之前是快樂的,遇到他之後只會更加快樂。


  ☆、第047章

  感受到來自宋閻的心意, 慕修徹底將那份憤怒和心疼收起,他輕輕點了點頭,放開宋閻少許,以一種全新的目光看宋閻。
  堅強而又努力, 即便沒有他, 宋閻也不可能泯然眾人。
  他們平靜對視著,片刻, 宋閻低頭湊近, 輕輕一吻慕修的唇,唇分, 他臉上浮起淺淺的笑來, 低語誇道,“乖。”
  但再接著, 不等宋閻起來繼續去挖石頭,慕修落在他腰間的手再一用力,他們再次擁緊, 他給慕修扶著後頸,放倒在小毯子上,身體緊貼,四肢交纏。
  慕修收回扶著宋閻後腦勺的手,在宋閻的臉頰上撫了撫,他看著宋閻的眼睛,輕輕要求道,“我們再親一會兒, 好嗎?”
  “好,”宋閻點了點頭,淺淺的笑意並未完全散去。
  話落,慕修略為急切地吻來,直接絞住宋閻最柔軟的部分,邀其共舞,想要吻入宋閻心底最深刻最柔軟的那部分。
  他的閻閻這麼好,這麼這麼好,可卻因為那些人,吃了那麼那麼多的苦。
  慕修的心疼通過親吻傳遞給宋閻,宋閻也通過他的配合來安撫慕修,劇烈的吻一點點轉為溫柔,轉為最原始的動情,灼熱的感覺也隨之傳遍他們的身體。
  “閻閻,我的閻閻……”
  慕修伏在宋閻身上,緊緊抱著宋閻,克制隨之而來的那份強烈欲望。
  宋閻輕輕喘著,情況沒比慕修好多少,但他在克制方面明顯比慕修要有經驗,他輕輕撫著慕修的頭發,在確定慕修少許冷靜下來後,他當即起來,把倆人分開。
  “我再挖一些,湊夠考核任務的量,我們就回。”
  過了今夜他們再想一只鬼都不遇地跑明月窟腹地來,幾乎沒有可能,免去之後慕修再隨他多次回顧十六年前的經歷,還是今夜一次到位比較好。
  慕修瞅著轉身去挖石頭的宋閻,臉上欲求不滿的神色很是明顯。
  可宋閻已經對他放縱到極致了,再繼續下去,宋閻定然不肯,慕修只能托著自己的臉,癡癡看著宋閻。
  宋閻不時回頭確認慕修的情況,在碰上慕修目光時,他會主動地笑笑,他的笑容依舊很淺很淡,卻同樣很自然。
  當然,迄今為止他的笑容也只給慕修。
  又一塊血煞石從土壤縫隙里挖起,宋閻直起身,打算回去找慕修。
  走回兩步,他腳步頓住,回頭看去,奇異的場景一閃而過,即刻消失,但宋閻依舊看到了。
  月光匯聚出一株枯木,樹根很長很長直接鉆入地下,又連接往不同的特殊時空。
  可太快了,幾乎就是一閃而過,宋閻還無法確定,明月窟的哪層是通往暮曉城的。
  宋閻回頭,走回到慕修身邊,他先把小毯子周圍的布置收起來,再拉起慕修的手,收起小毯子,他們牽著手往外走去。
  順便他將他方才看到的,和慕修仔細說了說。
  慕修沒有太過驚訝,他的慕宅里也有一排鏈接特殊通道的白玉蘭樹。
  “明月窟有10層,越往下厲鬼惡靈的能力越強,前往暮曉城……應該在三四層,否則活人根本走不進去。”慕修為宋閻分析起來。
  暮曉城里雖然鬼更多,但依舊不斷有活人進去尋找他們的絕地生機,所以通道不會在太下面。
  從明月窟周邊地界出來,東邊的天空隱現一團微紅的雲,天快亮了。
  宋閻和慕修回頭看去,他們走的那段巖石路已經不見了。明月窟在明月鎮,但也不是那麼好進好出的。
  “你們可算出來了!”
  白衣鬼遠遠飄來,瞅著完好無缺的宋閻和慕修,嘖嘖稱奇,但也忍不住再警告一句,“再晚一點,你們可不定能這樣出來。”
  幾年前他看過兩個道士進入這里,人模人樣地進去,出來時狼狽之極。小道士還把元陽獻給了明月窟二層的女大佬鬼呢。
  這件事兒至今是明月鎮里普通鬼們津津樂道的趣事兒呢。
  作為傳播始作俑者的白衣鬼對此記得更清楚了,並且再次將它當做八卦和佐證告訴了宋閻和慕修。
  “……也虧得他的元陽還在,有的交易,否則他們不定出得來,哼哼……”
  宋閻和慕修對視一眼,幾乎可以確定白衣鬼口中大小道士的身份了。
  那麼,林瑞錦師徒手中的血煞石也是來自明月鎮的明月窟了。
  “瞅什麼呢?”慕修瞇了瞇眼睛看著這只本事不小的白衣鬼,手輕輕一揮擋住了白衣鬼對宋閻的窺探,他理所當然地道,“閻閻的元陽當然是我的。”
  白衣鬼心虛地低頭,他只是習慣性地好奇一下。
  不過他對宋閻和慕修的好感,是強過數年前的道士師徒的,主要是因為宋閻制作的糕點太好吃了,有這樣手藝的人死在里面太可惜了。
  宋閻掃一眼白衣鬼,把之前扣下的那半塊糕點,再拋給了他。
  “和我說一說明月鎮里的事情,什麼都可以。”
  “啊……好,好呀!”白衣鬼高興地蹦了一下,然後發揮他上百年的八卦精神,好好和宋閻慕修八卦了一陣兒。
  從荒郊野外回到明月鎮小旅館,走了將近一個半小時,白衣鬼的八卦依舊沒完。
  “……我看你們的目的不只是為了明月窟吧,你是……為了他吧,那你可要好好考慮了,我看過很多比你還要強的術士到那邊去,可沒幾個回來的。”
  慕修再次被當做累贅,給白衣鬼嫌棄了一把,但他和宋閻都沒去反駁這話,白衣鬼這話里的信息含量可不低啊。
  “你的點心真不錯,”話落,白衣鬼對宋閻躬了躬身,身形散去。
  天邊初生的新陽將金燦燦的光芒撒過了這里,明月鎮再次恢複那種極致蕭索和寂靜的模樣。
  “嘎吱”一聲,小旅館的前門從里打開,店老板看向門口的宋閻和慕修,側身讓開了路。
  宋閻和店老板輕輕點頭,拉著慕修回房補覺。
  他們睡覺的時候,小旅館里再來了七人住客,說是小旅館,房間自然是不多的,算上臨時整理出來的倉庫房,總共也才只有五間。
  宋閻和慕修挑走了最好的那一間,只剩四間給這七人,那勢必就要有人同住一間房了。
  然而這些人平時都不是能忍受和他人同住的,何況還是這種簡陋狹窄的環境下。
  較為年長穩重的林永芳和趙龐對視一眼,他們先做出讓步。
  “我和趙龐一間。”
  許明浚的目光掃過眾人,他也開口,即便他心中並不情願,“陳老和我住。”
  然而韓英並不想這麼認命,他看向店老板,“二樓西間房的客人有沒有可能讓出來?”
  他實在不想淪落到和鄭爵這個討厭鬼住一間。
  店老板把錢收下,頭也不擡地回道,“或許等他們醒了,你們可以去問問。”
  店老板這種隨意的態度自然是讓這些人不滿的,可這種窮鄉僻壤,他們也不能指望這種小店的老板,能感知他們與尋常住客的不同。
  “……熱水晚7點到早8點供應,晚上9點大門關,晚回來後門進。“
  店老板把這些人房間鑰匙給了後,她把她這兒的規矩和他們說了說。
  “餵,我們多付點錢,熱水能24小時供應嗎?”
  現在大中午,他們在這悶熱的小廳房磨蹭半天,即便是周祿也出汗了,他們現在就想趕緊泡個熱水澡,可這破店連熱水都沒有。
  當然,他們想泡澡的浴缸,在這里也不存在。
  店老板掃一眼韓英,蒼白無血色的唇動了動,“不能。”
  話落,她轉身離去,一副極其不耐煩的模樣。
  這回便是周祿都跟著無語了片刻,他眸光掃過其他六人,開口道,“都先回房,別忘了我們到這兒來的目的。”
  “是,”其他六人點頭稱是,拿好各自的行李分開散去。
  韓英也不情不願地跟上笑嘻嘻的鄭爵,但他並沒有死心獨住一間的決定。
  宋閻和慕修睡到下午兩點許,才醒來。
  “餓了嗎?”宋閻在慕修頭發上揉了揉,他側身抓起過於著急隨意丟在地上的襯衫到椅子上,再繼續把他和慕修的衣服抓起來。
  “閻閻……”慕修閉著眼睛,手臂纏上宋閻的腰,輕輕摩挲,即便是這樣的下午,他也還是習慣性地賴床。
  “我去沖個澡,你再躺會兒。”
  宋閻回頭繼續在慕修頭發上揉揉,隨後拉開慕修的手,赤腳到房間的浴室去。
  水溫偏涼,但並非不能忍受,宋閻五分鐘內沖洗好自己,再拿房間內配的熱水壺燒了三壺水,再兌涼水差不多,他把慕修從床上拉去浴室洗漱洗澡。
  慕修洗好出來,小桌子上兩碗巫方甜水已經弄好了,這倆日宋閻也跟著他喝這些。
  “閻閻對我真好,”慕修瞅一眼,先過來蹲在宋閻身前,環腰抱住了宋閻。
  宋閻一只手繼續攪拌甜水,一只手在慕修的耳垂處捏了捏,他臉上浮起少許笑意,“是嗎,大概是對你好……很高興。”
  對慕修好,於宋閻來說是一件高興快樂的事情,一點不覺麻煩,也一點不覺得負擔,甚至,他也不覺得這是個值得拿出來說道的事情。
  對慕修好,他自己高興,僅此而已。
  本想抱一下就起來的慕修,繼續磨蹭膩歪了好一會兒,他才坐到宋閻對面,繼續托著臉笑瞇瞇地看著宋閻。
  “呼,呼……”再吹兩下,宋閻把一勺子甜水餵給慕修。
  “好喝,”慕修喝著,不吝贊揚。
  餵完慕修,宋閻自己端起小碗,一飲而盡,才想伸手拿碗要餵回去的慕修,手緩緩落回,無奈極了。
  “它已經涼了……”
  宋閻放下碗,對於慕修臉上的失落,不是很能理解,他給慕修餵的空隙,他那碗也涼得差不多,一點不需要他之前那樣餵了。
  慕修拉起宋閻的手起身,委屈又無奈地抱上來,並帶著宋閻往床邊移動。
  他們坐在床上,宋閻隨即被慕修帶著倒回床鋪,慕修的吻隨即落下來,並霸道地要求道,“下次我也要餵閻閻……”
  宋閻算是適應了慕修這種隨時隨地索吻的習慣,他眼睛輕輕眨了眨,緩緩閉上,沈入這帶著蜂蜜味兒的吻里。
  兩點醒來,到四點左右,他們才真正把衣服穿好,幹點正事兒。
  宋閻把他昨兒挖的那些血煞石擺在地上,拍成小視頻給譚光發去,足足有七十枚,成色中上品,已然超額完成了一項尋找稀珍材料的考核了。
  暗盟任務考核的事兒了了,他和慕修就能無顧忌地到暮曉城去,不用再擔心歸程時限的問題。
  宋閻把視頻發去,隨即把血煞石收到黑色小布袋里,並把慕修忍不住摸摸碰碰的手抓回來,“你別多碰,乖。”
  血煞石這種東西,的確可以助長厲鬼和鬼王的能力,但副作用一樣強大,慕修有他,不會需要這樣的東西。
  話落,宋閻在慕修的唇上碰了碰,慕修的神色即刻就乖巧了。
  “我來研究就好,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嗯?”
  宋閻說著繼續貼臉蹭蹭慕修,得到慕修的點頭,他才再把小布袋放到他們貼身攜帶的大背包里。
  “叩叩叩!”
  不等慕修繼續和宋閻膩歪,他們房間的門被敲響了。
  宋閻托著慕修的手,他們一起從小毯子上起來,宋閻目光掃過一遍房間,才走去開門。
  “什麼事?”
  看到人,宋閻眸色的詫異轉瞬不見,語氣也還是那樣淡淡的。
  “是,是……是你啊……”
  韓英磕巴起來,他差點以為他敲錯房間的門了。
  宋閻對這話並不回應,他繼續看著韓英等他說明敲門的原因。
  “沒,沒什麼,我,我敲錯了……”
  宋閻是術士,那麼宋閻到明月鎮來的原因也挺好猜的,如此他想讓人把房間讓出來,幾乎沒有可能。
  宋閻輕輕點頭,隨即他把門帶上,臉上少許的思慮之色滑過。
  他感覺韓英的震驚並不只是看到他的震驚,但具體為何,他了解有限,也無法準確判斷。
  “韓家那小子……”
  慕修倚在窗戶邊,偏頭往外看去,隨即他臉上浮起幾絲淡笑,“有點意思。”
  “嗯?”宋閻輕輕疑惑一句。
  “一會兒我們下樓,閻閻就知道了。”
  慕修說著走向宋閻,食指指腹在宋閻的眉毛上撫了撫,“還是我家閻閻好看。”
  “哦,”宋閻點頭,慕修這麼說了,他就沒再繼續追問了。
  

  ☆、第048章

  宋閻拉著慕修坐下, 從背包里取出一本陣圖小冊,仔細翻看。
  慕修的手環過宋閻的腰,將人抱在懷里,他靠在窗臺邊, 宋閻靠在他身上, 姿勢一如過去在夢中慕宅,他們看書時的情況。
  宋閻看書看得認真, 慕修是看人看得認真, 很快,他們就把韓英“敲錯門”的小插曲拋到腦後了。
  六點許, 宋閻把早前整理出的大背包背上, 里面放著他和慕修半個月左右的吃食,以及可能會用上的各種器物。
  至於小旅館房間的住宿費, 他們住店時就直接付了一個月的,並且還多留了10天的押金,店老板也承諾會幫他們保管剩余行李, 並且代收黃婆和宋老漢寄來的東西。
  “我們下樓,”宋閻說著,將慕修的手牽起,他偏頭看慕修片刻,停下腳步,側身過來,把慕修的衣領拉了拉,然後才繼續牽人出門。
  慕修嘴角帶笑, 在房間門打開前,快速在宋閻的臉頰上偷親上一下。
  宋閻目不斜視,繼續開門,出房間門後,他也沒放開慕修的手。
  宋閻的感知自然是比不過作為鬼王的慕修,但他聽到好些普通人聽不到的動靜,小旅館里來了不少人,並不止他們飛機上碰到的韓英和鄭爵。
  二樓下來,不及到小廳房,就和一個面相嚴肅的男人撞上。
  “明浚……他是誰?”周祿問著,眉頭微微皺起。
  雙手交握,十指緊扣,他眼中的“許明浚”對他身後的男人呈現一種很自然的保護姿態。而被保護的這個男人他從未見過。
  宋閻眸中少許訝色閃過,但依舊不及從一樓房間里出來,真正許明浚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
  “周大哥,我在……這兒啊……”
  許明浚再邁過一步,就也看到了宋閻和慕修,隨後他的目光緊緊盯著宋閻的臉,21年的貴族教養依舊無法阻止他表現出過於驚詫的神色。
  “你,你……你是誰?”
  許明浚問著宋閻,自己卻往後退了一步,他被嚇到,隨後持續搖著頭。
  “不可能,我從來不知道我有雙胞兄弟……我爸我媽都沒說過。”
  但人有相似,也不可能相似到這種地步,他和宋閻眼睛閉上,忽略少許氣質的區別,幾乎就是在照鏡子。
  可若是雙胞兄弟,為何家里人從未和他提及過,以他們家的能量也不可能找不到失散在外的血脈後代。
  許明浚看著宋閻時,宋閻也在看他。
  除了驚訝在這里撞上許明浚,宋閻再沒有其他感受,他的心境平靜極了。
  他和十一年前在丘雲市時不同,和三年前許宏見到的那個他也不同,因為慕修和暗盟,也因為這三年他從未對自己放松過的學習。
  宋閻從許明浚臉上收回目光,看向這行人明顯的領頭人周祿,不需要他們各種推測,他自己告之,“宋閻,現暗盟盟主。”
  暗盟盟主考核任務已經發回去給譚光了,在暗盟內部他就是名正言順的盟主,對外就也沒有隱瞞的必要。
  “我們還有事,幸會。”
  話落,宋閻握緊慕修的手,繼續下樓,周祿下意識側開了半步,隨後重重凝眉,看著宋閻拉著慕修和旅店老板打好招呼後,走出小旅館的門。
  “暗盟,居然是暗盟……”
  周祿眸色黯了黯,周氏和慕氏之間並不和睦,明面兒上是井水不犯河水,實際是針尖對麥芒,兩個勢力之間早晚會再爆發沖突。
  “他是誰……”
  許明浚低語依舊在執著這個問題,暗盟盟主這個回答並不能給他解惑。他想知道宋閻和他們許家是什麼關系,和他是什麼關系。
  “周大哥,你知道什麼嗎?”許明浚下意識求助了不久後的周氏家主周祿。
  周祿偏頭看一眼備受沖擊的許明浚,他眉頭再次蹙起,冷聲道,“這些你不適合知道。”
  “他和你什麼關系重要嗎,你只需要清楚……他是慕氏暗盟的人!”
  周祿話落,側身背著手繼續上樓,他對於許明浚詢問的反應,更像是一種遷怒,對於許氏沒把事情善後好的遷怒。
  周祿回房後,許明浚快步到小旅館門邊,但已經看不到宋閻和慕修的身影了。
  韓英從門外進來,路過許明浚身邊時停住,他對於宋閻和慕修倒沒有周祿那麼警惕,他正好在門外,看著那二人拐彎不見的。
  “他是術士,從我感覺來說,不差周少多少……”
  韓英的音量壓低了少許,他掃一眼作為普通人的許明浚,卻沒有從許明浚的反應里得到更多信息,隨後他輕輕搖頭,不再理會依舊無法消化這些的許明浚。
  “術士……”許明浚低喃著這個詞,手不自覺擡起按在了他腹部左側還留著疤痕的地方。
  如果不是他從小身體不好,他應該也能成為術士中的一員。
  宋閻和慕修走在明月鎮的街市上,心情稱不上複雜,但也稱不上輕松。這些人到來多多少少會影響到他們到暮曉城的計劃。
  拐彎後,他們前往昨夜和白衣鬼遇上的地段,今夜還要到明月窟去,就還得白衣鬼給他們帶路。
  “那個人……是譚公說過的術士奇才周祿吧。”
  宋閻偏頭看向慕修,心中依舊思量著十多分鐘前遇到的那些人,從感知上來說是周祿最強,而最需要警惕的應該是那個看不出能力強弱的老者。
  “在閻閻面前,他……狗屁奇才。”
  慕修點頭,隨即又皺了皺眉,很不喜歡宋閻琢磨別人,一不小心,出口成臟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天分還算可以,但遠沒有到無敵的地步。慕修也是,他們絕不能因為自大,而放松對他人該有的警惕。
  宋閻說著瞪一眼說臟話的慕修,目光收回,只能無奈搖搖頭。
  “知道了,我不想這些了,我們先進到暮曉城再說。”
  他清楚慕修並非不知道這些道理,慕修只是喜歡他,習慣性地維護他保護他。這樣看慕修的話,就沒什麼好說教的了。
  “嗯,”慕修點頭,神色果然開朗了。
  “哼哼,一群傻帽,什麼是真正的寶貝,都看不明白,他們不要,我要。”
  慕修低語得瑟著,晃了晃他和宋閻緊握的手,神色就是那種撿著了寶貝兒的高興。
  宋閻也不阻止慕修高興,他繼續走著,又二十分鐘,來到了昨兒和白衣鬼遇上的地方。
  不等宋閻仔細查看,他們身側的二樓房子,一個腦袋在陰影里晃悠個不停,白衣鬼看到他們了。
  “嘿,你們來這麼早啊,我才睡醒呢。”
  白衣鬼飄下來,他身後的房門自動打開,似乎想邀請宋閻和慕修進去坐坐。
  宋閻將一個完整的點心拋給白衣鬼,“帶路的報酬。”
  “行,”白衣鬼接住聞了聞,頓時眉開眼笑,他就喜歡宋閻這種幹脆利落的人。
  “你們真要去……那里啊?”
  白衣鬼在前頭三步回頭,忍不住又八卦好奇起來。
  “嗯,”宋閻點頭,這點沒什麼好隱瞞的,估計這些年到明月鎮來的外來人,絕大部分都是要去暮曉城的。
  “那還回來嗎?”白衣鬼又再問一句。
  “當然,”這話是慕修回的,宋閻的家已經不在暮曉城,而是在九城了,他們自然要回他們現在和以後的家去。
  “這樣啊……那你再給我十個點心,我可以告訴你們一個秘密……大秘密!”
  白衣鬼說著,眼睛四處瞟了瞟,又還飛起來確定了一下周邊的情況。
  宋閻和慕修對視一眼,十塊點心接連給白衣鬼拋去。
  無論白衣鬼是不是在忽悠他們,這十塊點心都值得給。
  白衣鬼接過,隨後湊近嘰嘰咕咕了好一陣兒,他猛拍自己胸脯,再次被他知道的大秘密嚇到了。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回來時,我會再給你五塊。”
  宋閻對白衣鬼承諾一句,他腳步頓住,已經感覺到明月窟的氣息了。
  白衣鬼也停住不飄了,他看看宋閻,看看慕修,極其郁悶宋閻和慕修平淡反應的同時,也忍不住期待起來,“那你們可一定要回來啊……”
  宋閻和慕修沒再回複這話,他們繼續往漸漸顯露的巖石地走去。
  “禁術……如果他提供的信息準確,這趟還真來值了。”
  慕修偏頭看向平靜的宋閻,輕輕笑了笑,大概是因為家里禁術不少,把他家閻閻的心境給歷練起來了,可也把自覺掌握了驚天秘密的白衣鬼郁悶到了。
  “或許他們也是為了這個來的。”
  宋閻所提及的他們並不止周祿那行人,還有很多陸續前往暮曉城居住或者探索的活人。
  至於厲鬼鬼王,暮曉城對他們來說,是真正意義上的絕地,就是里面有十本禁術,它們也不會感興趣,何況絕大多數禁術都是為了對付妖鬼用的,它們根本學不了。
  當然,慕修是鬼王里的特例,學習和再創造能力都很強,基本沒有他用不了的術。
  “活人,活人的氣息,好香啊……”
  嗡嗡嗡的鬼語從遠處飄來,伴隨著好些竄動的鬼影,他們對於活人的氣息,畏懼又渴望。一只只鬼眼圈煞紅,明顯是長久滯留明月窟留下的影響。
  時日再久些,他們就會被明月窟的血煞之氣轉化為純粹的惡靈,只為吞噬而存在。
  “還有一個快死的人……”
  這些聞著味道趕來的鬼靈,圍著宋閻和慕修打轉,他們的視線在慕修身上掃過,最後大多都集中在宋閻身上。
  這種快死跑來明月窟的人,他們見多了,反倒是宋閻這種生命力旺盛的活人更為少見些。
  宋閻目光掃過,他手腕上的鈴鐺輕輕晃了晃,被擋住的前路即刻開辟出道兒來。
  鈴鐺收起,宋閻將腰側掛著的打鬼鞭握在手上,又偏頭看一眼慕修,他才繼續走。
  “我不怕,”慕修沒忍住笑了,這些小鬼都不夠他彈一根指頭,可他還是很享受這種被宋閻保護的感覺,暖暖的,可幸福了。
  鞭子左右一揮,那些沖上來的惡靈,即刻被震開或者震散,如此稍微有些神智的鬼和厲鬼無一敢再靠近宋閻和慕修三步了。
  再次來到昨兒挖血煞石的紅褐色土地,跟來的眾鬼止步,宋閻拉著慕修繼續走入。
  一次走出十步,又再往後退三步,而後宋閻埋下一塊昨兒挖出的血煞石。
  宋閻拉著慕修如此往複,在這片土地上走動挖土埋石,第七次這樣做結束,他眸光亮了亮,再握緊慕修的手,走向已經顯形的月光枯木。
  如此也表示宋閻在對陣圖的應用上,達到“大師”的水準了。
  宋閻和慕修七步走入,身形消失在眾鬼的視線中,他們進入明月窟腹地第一層。
  但眾鬼沒有散去反而更加躁動起來,明月窟又來人了,還是七個活生生,血氣強盛的人。
  他們可比宋閻要粗暴多了,甭管是否留存神智,只要稍微靠近,都會被金色器物打至消散,橫沖直撞,他們靠著鄭爵手上的羅盤,快速靠近這塊紅褐色土地。
  宋閻和慕修來自暗盟,這給了周祿不少危機感,他擔心他要找的東西,給宋閻二人捷足先登了。
  明月窟腹地第一層是極致的黑暗,這種黑暗限制了人對於周邊空間大小的感知,同時也放大了自身各種情緒的感知。
  宋閻抽出千戶衣袖帶里的一張符紙,少許靈力匯入,符紙上一團淡黃色的光亮起。
  宋閻手放開,符紙自己往前飛起。
  宋閻這一舉動,在普通人眼中應該用驚世駭俗來形容,但在術士界里,只能算雕蟲小技來形容,為了照明,用上這樣的精品符,說是浪費也不為過了。
  但慕修看到了更多東西,宋閻這張符有很大二次回收的可能,符紙亮起的能量不是消耗符紙本身,而是來自宋閻,必要時候,宋閻還能直接用它防禦或者攻擊。
  這種將自身靈力匯入符紙,又還建立某種聯系的能力,可不是隨便哪個術士都能做到。
  “我記得這里……好像有一個阿婆鬼。”
  宋閻眉頭微微蹙了蹙,對於當時從這里離開的記憶過於模糊和片段,但依稀這就是離開第一層進入第二層的關鍵。
  宋閻看一眼慕修,放開慕修的手,又再招了招那張飄揚的符紙。
  符紙飄回,宋閻雙手扣住,送到眉心位置,他仔細回憶了一下當時的感受,隨後手放開,符紙繼續飄起,前面引路。
  這回慕修真的被宋閻驚到了,宋閻方才這一冥想可不是簡單的巫術或者道術,而是源自他們家里七本失落禁術的分解施用。
  宋閻將殘缺的《祈雨術》和《惑神術》徹底吃透後,將它們各自通靈通神的部分結合起來,從而才有他將自己感受寄往符紙的小術。
  “只是試試,”宋閻偏頭對上慕修的目光,他解釋一句。
  隨即他再握緊慕修的手,跟上飄揚的符紙。
  彎彎曲曲的路走了好久,在一堵墻前停下,宋閻目光掃去,墻角里有一具幹枯的骨架,骨架邊有一只身形瘦小幾乎與骨架無異的阿婆鬼,也稱,餓死鬼。
  宋閻側過身,慕修幫忙從他身後的背包里,取出三塊黑色糕點。
  宋閻接過,用黑布包好,他再擡起到眉心的位置,眼睛閉上,他低語道,“阿婆,我們要去暮曉城。”
  話落,宋閻將糕點擺在阿婆鬼的手邊。
  隨後他拉著慕修到一邊,等這只阿婆鬼極慢速度地吃完這三塊糕點。


  ☆、第049章

  宋閻的視線不再落在阿婆鬼身上, 他借著符紙的微光仔細瞅慕修,又湊近聞了聞,就怕慕修不小心沾染上那些血煞之氣。
  “我沒事,”慕修再給宋閻確定一遍, 他都沒出手的機會, 別說染上血煞之氣,地下其他層的鬼王怕都沒能感知到他來了。
  “嗯, ”宋閻輕輕點頭, 又摸了摸慕修的額頭和臉頰,再把慕修那件他做過很多次法事的風衣稍稍拉緊。
  其實帶著慕修一起去暮曉城真不是什麼好主意, 可不知不覺間, 慕修離不開他,他也離不開慕修了, 必須把慕修放在眼皮子底下,他才能安心,才能專心。
  “我的閻閻真棒, ”慕修眸光擡起掃一眼符紙,又湊近蹭蹭宋閻,不吝贊揚。
  宋閻繼續看著慕修,臉上沒有笑,眸光卻很溫柔。
  以前的宋閻從不會有這樣的目光,他吃了太多苦,對於世界對於周邊人和事物,一直保持警戒孤絕的界限, 他不會輕易越界,也不容許其他事物越界。
  是和慕修相愛後,他一點點地感受到溫暖,並學會回饋溫暖,學會溫柔。
  阿婆鬼實在吃得太慢,宋閻又把小毯子取出,他和慕修坐下,符紙的微光收斂到最暗,沈浮在他手心,他們靠在一起,繼續等著。
  “閻閻那時候只有自己嗎?”慕修低語問道。
  僅僅五歲的小宋閻要獨自在這樣黑暗封閉的環境里等著,一點也不比被鬼嚇,被鬼攻擊要好。
  “在這里應該是只有我自己,往下就不記得了……”
  甚至關於阿婆鬼的記憶,也是來到這里後,才偶然閃現想起的。
  幾許沈默,他繼續回答慕修,“這里……還好。”
  他出生於黑暗,成長於黑暗,這第一層的環境對他來說並不算什麼。
  “嗯,”慕修輕輕應了一聲,而後繼續將宋閻抱住,不緊不松,卻能讓宋閻隨時感知到他的存在和親近。
  等啊等,終於,阿婆鬼手邊的三塊糕點全部吃了。
  “嘎吱,嘎吱”的聲音響起,如枯骨般的阿婆鬼終於有點力氣換了個姿勢,同時她身邊的骷髏骨架里一塊圓溜溜的石頭滾了出來。
  宋閻傾身將石頭抓起,純黑色的,氣息也全然不同於明月窟腹地表層的血煞石。
  宋閻拉著慕修起來,把小毯子收起,他們圍著墻走一圈,隨後宋閻握緊石頭,拉緊慕修的手,直接走向土墻。
  一步踏過,環境全然變化,一眼看去全是粼粼發光的淡紅色花,以及無盡花叢中翩翩飛舞的淡藍色蝴蝶。
  這種蝴蝶宋閻家里也有,白天時是最普通的蝴蝶,但到了夜晚,蝴蝶翅膀就會發出淡藍色的磷光,也被叫做冥蝶。
  這些花宋閻以前也沒見過,但並不妨礙他確定它們的名字,冥花,只開在鬼氣和陰氣濃郁的地方,十年一開,一開三年。
  宋閻也終於找到他記憶模糊的根源了,在冥花叢中逗留時間一長,吸入太多香氣,就會對短時記憶產生影響,直接遺忘或者混亂。
  宋閻偏頭看一眼安然跟著他過來的慕修,輕輕點頭,他另一只手擡起不動。
  幾許時刻過去,一只冥蝶飛落在宋閻的指尖上,小觸角輕輕摩挲,它似乎在觀察宋閻,並在宋閻身上感受到少許親切的氣息。
  宋閻家里的那些冥蝶,也是有一日宋閻和慕修去河邊散步,一只飛落在宋閻肩側跟著他回來,並且在後續繁衍出數十只來。
  宋閻將指尖輕輕往眉心方向帶了帶,他低語道,“帶我去找你的主人吧。”
  話落,冥蝶飛起,宋閻拉著慕修小心地穿過花叢跟上。
  同時他們身側還有很多冥蝶環繞飛舞,它們很喜歡宋閻身上的氣息。
  慕修瞅著這些蝴蝶片刻,放開了宋閻的手,改攬住宋閻的腰繼續前行。
  宋閻低眸掃一眼慕修的手,也沒拉開,而是將手按在了慕修的手上。
  一直走到花海的盡頭,他們才看到一棟花屋,數株巨大的冥花扭曲纏繞成的屋子,很特別,也很好看,相比表層和第一層,這里一點不像傳說中危險重重的明月窟。
  “稀客啊,慕先生居然有空到訪明月窟。”
  未見形體,帶著少許婉轉的女音先傳來,隨後這些巨大的冥花抽動起來,一個紅衣長裙女子從一瓣花上跳下,再微微傾身對慕修行了行禮。
  慕修看著紅衣女子,少許時刻過去,他才認出眼前的女鬼是誰,“紅姑,好久不見。”
  紅衣女子臉上的笑意更明顯兩分,她素手一揮,他們身前不遠處的那叢冥花快速生長纏繞出一張桌子,三張凳子。
  “兩位請坐,”紅姑再揚手,她繼續說著話,眼睛卻在瞅慕修落在宋閻腰側的手,隨後低低笑了笑,“妾身好些年不去逛鬼市,該是錯過好些消息了。”
  “這位是……”
  “宋閻,我愛人,也是暗盟盟主,”慕修說著,攬著宋閻坐下。
  和暗盟有過生意往來的紅姑長居明月窟,慕修是第一次知道,不過也不算特別驚訝,長久存在的各個鬼王都會有深深掩藏,不輕易讓人知道的底牌,女鬼王紅姑也不會例外。
  “恭喜,”紅姑說著,緩緩起身對宋閻行了行禮,“妾身紅姑,見過宋主。”
  宋閻到現在也沒有很適應這種行禮,特別是紅姑身上濃烈的舊時習慣,她存在的時間怕不會比慕修短多少。
  紅姑起身,眸光掃過宋閻和慕修,她自己坐下,神色即刻就冷了下來,。
  “慕先生要知道,交情是交情,規定是規定,二位的目的若是為了暮曉城,我這里是通融不得的。”
  她把禮數做到位,恰恰說明她不可能給宋閻和慕修放水。
  “請說,”宋閻開口,紅姑是慕修認識的鬼王,這本就在他們的意料之外,紅姑不打算通融,那還是該如何就如何。
  “要過我這二層也不難,”紅姑說著,目光落在宋閻身上,她語調放慢問道,“就看你願意在這里留下什麼,不多,給我開一株冥花即可。”
  話落,她手擡起,一枚黑色的種子放在冥花桌上,她收回手,看著宋閻。
  宋閻是被慕修選中的人,自不可能和其他普通人一樣什麼都不懂,如何養育一株冥花,宋閻不會不知道。
  慕修眉頭微微蹙起,卻見宋閻伸手將冥花種子拾起了。
  宋閻看著紅姑繼續追問道,“只要開花就可以嗎?”
  紅姑有些不明所以,但她還是點了點頭,“是,只要開花。”
  這一眼望不盡的冥花海,基本都是這樣開出來的,這里留下很多東西,怕疼的就把他們靈魂的一部分留在這里,不怕疼的,就把他們身體的一部分留在這里。
  冥花只開在新鮮血肉上,或者靈魂上,二者選其一,這就是進入第三層必須付出的代價。
  至於離開明月窟,就純粹看她的心情,心情好,一點東西不要,人也不會留,心情不好,奴役個幾年,數十年,心情不好不壞,就給她暖暖床,說說話。
  宋閻仔細摩挲了種子好一會兒,他將種子在掌心握緊。
  “我的身體已經不只屬於我自己,不能給你。”
  面色嚴肅警戒的慕修聽到宋閻這話,臉上即刻露出少許笑意,隨即也得到紅姑鄙視的眸光一個。
  “我的靈魂和感知也必須完整,依舊不能給你……”
  宋閻再道,“但我可以給你祝福,你將會是這里開得最美的那朵花。”
  話落,宋閻將握著冥花種子的手送往眉心,認真冥想溝通,少許時刻過去,他掌心緩緩張開,他低頭在花種子上輕輕一吻。
  紅姑忍不住搖頭,正要開口提醒宋閻的天真,就見宋閻掌心的種子這麼肉眼可見的破芽生長了。
  一點點躥高,卷曲的枝葉緩緩張開變大,再接著一個純白色的花骨朵冒出,再緩緩盛開,一點點開放到極致,空氣中還有淡淡的馨香傳來。
  這些告訴紅姑這不是幻像,這是在她眼前發生的真實,宋閻真的靠他的祝福把花開了。
  宋閻瞅一眼紅姑,他起身看一圈周邊的土壤,選中一塊地方蹲下,把手心白色冥花埋到土里,讓它生長得更好。
  “紅姑,怎麼說?”
  慕修驕傲地笑著,看向驚得不知該怎麼表達的紅姑。
  他們自然不是那麼沒眼力勁兒的,宋閻是借祝福,將一部分靈魂能量賜予冥花種子,不損害己身,卻依舊滿足冥花盛開的條件。
  理論上絕對行得通,但要做到,對於現在的術士來說,幾乎沒有可能。
  “自然……說話算話,”紅姑瞅一眼慕修,再瞅一眼專心挖土的宋閻,她忍不住和慕修八卦一句。
  “慕先生可否告之,這是哪兒找來的寶貝兒,我也要一個。”
  慕修聞言眉梢微微挑起,語調里是毫不掩飾的驕傲,“順手拐回家的,可遇不可求。”
  說實話,慕修也很慶幸自己十一年前的順手之舉,否則哪兒有他現在的快活日子。
  要當快活鬼王的慕修,已經重新定義了他的快活。
  有宋閻陪伴,才是他要的快活。
  紅姑撇撇嘴,對於慕修的得瑟有少許不爽,不過每只鬼留存的執念不同,她的追求和慕修也不大相同,對此倒也沒特別執著。
  宋閻輕輕在白色冥花上撫了撫,他起身走回到慕修身側坐下。
  “妾身說話算話,通道就在那邊,你們隨時可以進入第三層。”
  女鬼王紅姑說著,眉梢一挑,掩嘴笑了笑,“今兒我這兒可真熱鬧……慕先生和宋主可要留下來一起看看熱鬧?”
  宋閻和慕修一同偏頭看去,花海外圍有七人隊伍抵達,他們繞著這個花屋周邊打轉,視野里並沒有看到他們這邊一人二鬼的存在。
  “不了,我家閻閻沒興趣。”
  慕修收回目光,看一眼紅姑,又看向宋閻,隨後他把宋閻放在大腿上的手握住,並拉到自己的大腿上來,他低語問道,“閻閻說呢?”
  “你說的對。”
  宋閻點頭,這時一只冥蝶從他視線里飛過。
  宋閻沒被慕修握著的那邊手擡起,又有一只冥蝶落在他的無名指甲蓋兒上,隨即宋閻輕輕笑了,“你也想要我的祝福嗎?”
  紅姑的視線也立刻從外圍的七人上收回,灼灼看向了宋閻。
  在宋閻和冥蝶低語時,她依稀有點似曾相識的感覺,但她留存太久了,並不能立刻想起這似曾相識的淵源在哪兒。
  宋閻將這只冥蝶送到貼近眉心的位置,他閉目沈吟片刻,才再道。
  “我祝福你冥土遨遊,自在自由。”
  宋閻話落,肉眼可見地,這只冥蝶從雙翅根部再長出一對翅膀來。它兩對翅膀上的磷光也更甚從前,更加漂亮了。
  “往……往生蝶……”
  紅姑比之前看宋閻用祝福開了冥花還要驚訝,她從未見過靈魂力量這樣強大的術士。
  “它本來就要變異了,我只是幫它一把。”
  宋閻看向紅姑,解釋了一句,他的祝福並非萬能,也不能違背自然規律。
  草木開花是規律,冥蝶進階成往生蝶本就存在可能。
  “這也算我和慕修冒昧造訪的見面禮。”
  冥花和冥蝶都為紅姑所有,他幫冥蝶,等於是幫紅姑。她和慕修是舊識,和暗盟有生意往來,他這個見面禮就給得恰如其分了。
  紅姑笑了,她和宋閻慕修見面以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她擡起手,進階的往生蝶落在她指背上,她起身,盈盈行禮,“多謝。”
  “我送你們。”
  宋閻和慕修起身跟上紅姑的腳步,他們之前坐的椅子,用的桌子又再恢複成原樣了。
  “其實還有第三種方法,殺死我或者將我超度。”
  紅姑回頭和宋閻慕修說著,又咯咯笑起來,但這第三種方法比前兩種都要難,即便是慕修,在她的領域內和她對戰,誰勝誰負都不好說。
  “就在這兒了,兩位慢走。”
  紅姑停下腳步,兩株一人高的冥花間留下一道門寬的距離,這里便是通往第三層的通道。
  宋閻和慕修回頭與紅姑輕輕點頭,隨後他們走入兩株冥花間不見。
  紅姑回頭,臉上的微笑即刻散個幹凈,她臉上惱怒之色漸起,“橫沖直撞,可真粗魯!”
  周祿七人為找到前往第三層的法子,已經毀壞了不少冥花了,紅姑有能力將毀壞的冥花恢複,可也討厭極了他們這種破壞行為。
  特別是在宋閻那般溫柔的對比後,周祿等人這種行為愈發讓她無法忍受。
  “不開個七朵,一個都別想從這里離開!”
  

  ☆、第050章

  紅姑素手往外一揮, 周祿七人視線和感知內被屏蔽的冥花屋,就顯露在他們視野里了。
  紅姑款步走過,在一個漸漸成型的冥花秋千上坐下,她一蕩一蕩地看著周祿他們快步跑來, 不等她開口說話, 招呼她的是一道淩厲的金光。
  金光從紅姑身上直接穿透,落在她身後的冥花叢上, 有十來株冥花直接被擊粉碎。
  如此, 怒極而笑的紅姑笑容愈發燦爛了。
  “周氏公子好大的威風啊。”
  “妖孽,你不要試圖從中作梗, 把通道打開, 我還能饒你一次。”
  周祿瞇眼看著紅姑,手持一柄金色的短劍, 他曾經用這柄短劍獨自擊殺過一只鬼王,所以他自覺說這話是很有底氣的。
  “哈哈哈,唉喲, 哈哈……”
  然而紅姑蕩著秋千,哈哈大笑,一點兒也不掩飾她對周祿這些話的鄙夷。
  她笑了一陣兒,笑意收起,神情即刻冷了下來,“周公子這麼說了,不讓你試試看,倒顯得明月窟怕了你們周氏似的。”
  她臉上神情變幻莫測, 這說著說著,又笑了起來,她瞅著周祿,舔了舔唇,“不過說好了,你若殺不了我,你的元陽就是我的了……嗯?”
  “哼,”周祿怒哼一聲,繼續持著金色短劍上前去,但和之前那一擊一樣,他的任何攻擊都落不到紅姑身上,傷不到她分毫。
  “小心!”趙龐喊了一句,他發現秋千上的紅姑不見了。
  但來不及了,冥花瓣卷著怪風遮擋住所有人的視線,他們腳下的冥花不斷纏繞,將術士周祿在內的七人全部纏繞捆綁起來。
  紅姑笑吟吟地走過來,她的手在周祿胸膛腹部流連著,眸中紅光隱現,看起來嫵媚又危險,“在我的地盤,就是你祖爺爺過來,也不敢說這樣的大話。”
  “是嗎?”周祿凝眸反問,他的手突然掙脫冥花的控制,一下子鉆入紅姑的胸膛。他看到的屬於紅姑的弱點依稀就是這里,但……他什麼也沒掏出來。
  紅姑低眸看了看,神情和之前無一點變化,她依舊沒有被傷到,卻被周祿毀了一身她最喜歡的衣服。
  “可惡!”紅姑話落,周祿感覺危機卻依舊收之不及的右手,被削掉了食指的半截指頭。
  紅色的血液噴出,周祿悶哼一聲,他低眸看去,他落下的半截指頭當即被幾株冥花卷走,轉瞬間吞噬幹凈。
  紅姑身上的紅衣直接粉碎,冥花瓣卷過她周身,再次化成她的紅裙,紅姑手再一揮,數瓣白色冥花瓣也飛過來,變成了她腰間的綢帶。
  她低眸看了看,自己轉了個圈兒,想起宋閻對這株冥花的祝福,她神色才好了些。
  紅姑手擡起,準確按在了周祿的脖頸動脈處,她磨牙低語道,“周氏小子,你惹怒我了!”
  “紅姑!”
  這時,一直悶不發聲的陳老喊了一句,他面色始終未見多少驚慌。
  “我家少主不懂規矩,我替他和你道歉,但你要考慮清楚,得罪周氏,可不是你一人可以擔待得起的。”
  他言下之意,整個明月窟都會受到周氏的瘋狂打擊報複。
  “要怎麼過這層,規矩你說,我們照辦就是。”
  陳老威脅完了,就也選擇識相。
  “急什麼,你們周公子許諾我的條件還沒達成呢,”紅姑手從周祿的脖頸處放下,卻落到了周祿的腰帶上,她輕笑著拉著周祿,無視其他人的驚楞,往冥花屋走去。
  “妖孽,你要對我做什麼?”
  周祿臉上的沈穩之色終於不見了,紅姑這麼對他,一點沒比重傷他要好多少。
  “我例來說話算話,自然也不容許任何人對我食言,你說我要幹什麼,當然是要吸你的元陽。”
  紅姑理所當然地說著,一點不容周祿反抗。
  那邊陳老倒是想阻止,可他身上留著的底牌,是用來給周祿在暮曉城保命用的,現在紅姑不要周祿的命,他用了豈不是浪費了。
  在陳老猶豫的時候,周祿就給紅姑拉到花屋里,隨後不久里面傳來讓人面紅耳赤的動靜。
  “陳老,”許明浚看向陳老,神色糾結難堪。京城的圈子里一直有消息說,周祿到現在都未婚,是為了等許明浚成年。
  許明浚雖然不十分確定這樣的信息,但未嘗沒有過憧憬,此刻卻只能看著傳言里說要等他的男人,這麼被一只老鬼給帶走了。
  然而陳老只是沈著臉色,沒有對許明浚的呼喚做任何回應。
  周祿該學的術都學得差不多了,元陽丟了,倒也不是什麼特別嚴重的事情,相反,他們若一直被困在這第二層,才是大大的不妙。
  在第三層給宋閻拉著走的慕修,忽然神色惡劣地笑了笑。
  宋閻偏頭,“怎麼了?”
  “紅姑的性子一點兒沒變,熱鬧有趣得緊,閻閻聽我仔細說……”
  慕修一點點複述他聽到的那些熱鬧,絲毫不掩飾他幸災樂禍的情緒,他樂於看周祿那行人倒黴,對於紅姑的回禮也表示相當滿意。
  “哦……”宋閻點頭,反應很平淡。
  他拉著慕修繼續圍著第三層這個墨湖走動,一遍又一遍,現在是他們走的第三遍了。
  宋閻腳步停下,他並沒能再想起什麼關鍵信息,但這三圈走下來,他也確定湖岸上沒有離開第三層或者進入暮曉城的線索。
  不在湖岸,那就在湖里了,可是……慕修怕水啊。
  “嗯?還走嗎?”把註意從看熱鬧那里拉回,慕修才發現他沒被宋閻拉著走了。
  “不走了,”宋閻搖頭,他側身看著慕修一會兒,他走近一步,抱住了慕修。
  “你在這兒等著,我下去探探路,很快回來接你。”
  慕修不看熱鬧了,他眉頭微微蹙起,“這墨湖屏蔽了我的感知,我和你一起下去。”
  感知被屏蔽,所以,即便是他也不知道墨湖里存在怎樣的危險,他不可能讓宋閻一個人下去的。
  宋閻沈默了好一會兒,他才點了點頭,“嗯。”
  宋閻先伸手試了試水,冰涼刺骨,這看起來無波無瀾的墨湖,水溫低得嚇人。
  宋閻又從背包里取出些食物,他和慕修吃了,他們才再嘗試下水。
  用黑鞭綁住背包,宋閻將持柄拽在手中,他另一只手緊緊牽住慕修的手,他們對視一眼,背包先丟下,隨後他們二人一同跳下。
  進入湖中,宋閻才發現他帶來的水下電筒根本派不上用場,就連他身側的慕修都照不清。
  一股突然湧來的水流卷過,他們唯一的水下電筒直接被卷走了。
  宋閻一蕩側身過來,兩只手即刻環住了慕修的腰,他就怕一不小心,慕修也這麼給卷走了。
  他們一直往下沈,往下沈,湖水該有的浮力在這里全然不見,但那種束縛周身的壓力卻越來越強。
  慕修眼睛閉著,他一樣環腰抱緊了宋閻,要說完全不怕這肯定是假的,但擁著宋閻,他能好受上許多。
  這時,宋閻的唇挨上了上來,並輕輕咬了他一下。
  慕修緩緩睜開眼睛,他的眼睛比宋閻更能適應水里的黑暗,他看得到宋閻臉上的擔憂和心疼,下意識的,他回咬了一下。
  宋閻的眼睛稍稍睜大,卻是高興的神色,他們額頭相貼著,宋閻試圖把冥想用在他和慕修的溝通上。
  “慕修,我會一直在,你別怕,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又不知往下沈了多久,一股吸力傳來,宋閻頭微微偏去,他看到光亮,可隨之是另一股吸力把慕修往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帶去。
  宋閻因為過於用力,眼眶微微發紅,他摟在慕修腰側的手有些抱不緊了,並且慕修被拉扯的那邊吸力越來越大了。
  這時慕修從宋閻的頸側擡頭,他在宋閻的眉心一吻,又在宋閻的唇上少許逗留。
  “沒關系,我等閻閻來接我。”
  宋閻是人,他是鬼王,前往的暮曉城的通道就也不同。
  而且從已知的很多信息上看,宋閻還有離開暮曉城的可能,慕修就等於自投羅網,要離開千難萬難。
  可他還是義無反顧地跟著宋閻來了,並且相信宋閻可以接他離開。
  唇分,慕修主動拉開了宋閻的手,他嘴角帶笑,眼睛緩緩閉上,任由水流里蔓延出的水鏈卷過他周身,一點點地束縛住。
  可不等他被完全拉入暮曉城的囚牢里,他腰上再環繞上一雙修長有力的手。
  “笨蛋!我說過,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他才剛剛和慕修承諾過的話,就不被信任了,如此氣得宋閻直接開口,就是罵了慕修一句。
  他怎麼可能讓慕修在他眼前被綁走,他帶不了慕修往正常通道到暮曉城去,卻也沒人能阻止他隨慕修能通過的通道進去。
  宋閻周身十張符紙飄動,隨他一個手勢,附著在束縛慕修的水鏈上,水鏈即刻崩斷,宋閻再擁緊慕修主動往那個吸著慕修的吸力方向遊去。
  他瞪一眼慕修,再罵一句,“笨蛋,傻瓜。”
  慕修回抱住宋閻,感覺到心暖,也感覺到心疼,大概方才真的把他家閻閻著急壞了。
  “嘩啦”一下,他們從水里躍出,摔倒在一處泥坑里,泥坑周邊不見墨湖,卻有高高的土墻頭圍起,並且墻頭頂上還有一個鬼文大字,“囚”。
  這個泥坑是囚禁初來乍到的鬼用的,又臟又臭,到處都是限制鬼怪行動的特殊陣紋。
  宋閻坐起,也把慕修拉起,他手在慕修臉上身上好好摸了一遍,才略略放心,但神色依舊不算好,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說慕修了。
  後怕的情緒此刻占滿了宋閻的心扉,短時間內,他除了慕修什麼都考慮不了。
  “是我錯了,閻閻該罵,我沒什麼事兒。”
  慕修說著,他的神色其實也沒比宋閻好多少,水中心理陰影的坎兒不是那麼容易過的。
  “嗯,”宋閻輕輕點了點頭,繼續擁著慕修沒放。
  足足十多分鐘過去,宋閻才將他慌亂的心情收拾好,他拉著慕修起來,打量起囚牢的環境,思考怎麼從這里出去。
  “背包和鞭子丟了……”宋閻和慕修告知一句,事實是他看著它們被卷走,而沒有做任何阻止的動作,他就怕他有任何一點耽擱,便沒能追上被水鏈卷走的慕修。
  當然,宋閻也不是那麼可惜背包里的東西,他再提一句,是因為背包是慕修送他的生日禮物,打鬼鞭里也融入了不少慕修送他的寶物,它們對他意義不止是器物那麼簡單。
  “沒關系,等回家了,我再送你,我們再做一把更好的。”
  慕修說著把身上外衣脫了,也順手把宋閻濕透的千戶衣脫下來,再穿下去,宋閻該感冒生病了。
  宋閻千戶衣的袖帶里還放著不少用防水塑料袋包好的符紙和點心。
  一枚符紙飄起,快速卷過他和慕修脫下的衣服,迅速蒸幹,符紙湮滅成粉末,他們的衣服也幹了。
  重新穿好,宋閻拉著慕修繞著泥坑走一圈,他再用一枚符紙往外探探路,但不及飛出泥坑的高墻,就被一道電光擊落。
  宋閻和慕修對視一眼,宋閻的袖帶里又有十張符紙飛出,隨後有規律地敲打起這泥坑的高墻,試圖驚動這囚牢的看守人,如此能省卻宋閻和慕修不少破陣功夫。
  “按理說,應該會有人的。”
  宋閻眉頭皺著,再一個手勢將符紙收回。
  隨後他開始清點他隨身攜帶的點心,一共三十個,他和慕修省著點吃,吃個五六天沒問題。
  “夠了。”
  宋閻低語著,稍稍振奮精神,五六天,足夠他把這個囚牢的陣紋全部破開。
  “閻閻先試試,不行還有我,”慕修摸了摸宋閻的臉頰,他的神色已經完全恢複了正常,湊近,他貼貼宋閻的臉頰,再蹭蹭人,蹭著蹭著,笑意又爬上他的眉梢。
  “嗯,”宋閻點頭,稍稍仰著頭,讓慕修蹭。
  好一會兒過去,宋閻把千戶衣鋪地,讓慕修坐下,他繼續繞著泥坑走動,動用他過去三年涉獵的所有知識,試圖從里面打開囚牢。
  慕修坐著,托臉看著宋閻,明明都看了三年了,可他依舊怎麼看都看不膩。
  宋閻全身心投入到陣紋的破解中,餓了吃點東西,累了,就回到慕修身側,靠著他睡一會兒,四天的時間悄然過去。
  “哢哢哢……”的響動越來越頻繁地傳來,似乎有巨大齒輪被抽動起來。
  慕修收好了宋閻的衣服,和他們吃剩下的點心,他走到宋閻身側,囚牢打開的機會在即。
  於此同時這種抽動的響動也傳遍了整個暮曉城,街道上零星的路人全部停下腳步,看向了暮曉城中心的那座石頭堡壘,響動就是從那里傳來的。

  ☆、第051章

  一天前, 在紅姑那里留下各種代價,開夠了七朵冥花抵達第三層的周祿七人,也於八個小時前從活人通道抵達了暮曉城。
  但一直到此時此刻,他們都在一個小旅館里休養, 什麼行動都沒展開。
  他們這行人可以用損失慘重來形容, 作為術士的周祿鄭爵他們,自然知道靈魂完整對於術道修煉的重要性, 割肉養花基本是他們的選擇。
  唯獨例外的是許明浚, 他把他的痛覺留在了紅姑那里。
  從今往後,他不會再感受到任何的痛, 包括身體和情感, 但與此同時,強烈滋生的, 是他對術士這個身份的展望和野心。他這次執著要跟著周祿一起來,目的就在於此。
  只是之前他只想著試試,現在他是勢必要達成。
  從十八歲生日那年他知道術士的存在開始, 他就不甘心當一個普通人,特別現在他還知道了宋閻的存在。
  一行七人都聚集在套房客廳里,他們看向暮曉城中心方向,對於里面傳出的響動無法做出明確的判斷。
  暮曉城作為古老的失落之城,對外流出的信息太少,即便是周氏鄭氏這樣的術士世家也無法掌握太多具體的信息。
  鄭爵在窗邊站一會兒,他就回到沙發邊繼續研究墨湖里撿來的那個背包,一同撿來的還有一把鬼器, 打鬼鞭。
  周祿的短劍被紅姑扣下了,他直接取走打鬼鞭去用。
  至於背包和打鬼鞭的失主,他們都見過,且眼下沒有要歸還的意思。
  “這個封印是典型的慕氏手法,我們強行破開,里面東西也保不住。”
  韓英根本沒去湊窗邊的熱鬧,他大腿上少了很大一塊肉,又泡冷水又趕路,此刻面色青白和鬼無異,但依舊不影響他對宋閻背包里物件的好奇。
  鄭爵接過這個陶罐子,仔細看了看,點了點頭,他得出的結論和韓英差不多。
  “那倆人不會出事了吧……”
  韓英嘀咕著,對於宋閻和慕修並沒有多少惡感,當然也談不上好感,他只是純粹好奇他們是遭遇了什麼,不僅把貼身鬼器丟了,還把放著這麼多東西的背包也丟了。
  “誰知道呢,”鄭爵搖搖頭,對於墨湖的經歷有些後怕,在那樣環境里,若真遭遇什麼大危險,還真不好反抗和施展。
  這時失去半截指頭,臀部一大塊肉,以及保存了近三十年元陽的周祿轉過身來,他目光掃過鄭爵和韓英,那倆人自動閉嘴,而後周祿才再開口說話。
  “都回房休息,明日除了明浚之外的所有人都去城里找線索。”
  “是!”鄭爵等人應了,隨後除了許明浚外,其他人都從客廳里離開。
  “周大哥,”許明浚看向周祿,他感覺周祿有話單獨和他說。
  周祿看向許明浚,神色略微緩和了些,但不得不說這次在明月窟二層,他受到了很大打擊,情緒到現在也沒恢複多少。
  周祿開口道,“借你的血用用。”
  “嗯?”許明浚神色是無法掩飾的詫異,他還以為周祿留下他,是要和他解釋明月窟的事情,多多少少安撫他一下。
  “不多,小半碗就夠了。”
  周祿對於許明浚的遲疑並不滿意,他再說明一下準確用量。
  許明浚眸光低了低,他掏出手腕給周祿,語氣也跟著低落許多,“周大哥能告訴我做什麼用嗎?”
  “打鬼鞭上一樣有手法封印,我直接用發揮不出兩層威力來……”
  現在他很缺順手的鬼器,宋閻的打鬼鞭他也只是勉強看上眼而已。
  可他要發揮出打鬼鞭的威力,除非宋閻親自給打鬼鞭解封,或者他強行奪取宋閻的精血,用他的手法去解封。
  宋閻和慕修不見蹤跡,無論哪種都無法短時間實現,但他身邊還有一個宋閻的絕對血親存在,許明浚的血達不到宋閻血的十層效果,五六成總是有的。
  “哦……”許明浚應了,眸色里陰郁的色澤更加濃郁了。
  果然,果然……從小到大很少體驗過什麼是嫉妒和憤怒的許明浚,這一刻深深體會到了。
  暮曉城中央石頭堡壘的泥坑里,宋閻微微仰頭,他雙眸的色澤濃郁到極致,他眼前也不再是高墻泥地,而是由無數金線和黑線勾勒成的絕對牢籠。
  現在,他要在無數金線和黑線里找到關聯牢籠鑰匙的那根,並將它強行崩斷,否則他破解再多的零碎陣紋,也無法打破這個牢籠。
  宋閻雙手擡起,再掐一個手印結在胸口的位置,他左瞳里一點銀光閃現,宋閻眼睛閉上,他周身十張符紙飛出,同時絞住一個點。
  “就是這兒了!”宋閻低語著,十張符紙直接爆開。
  “哢……哢!”的聲音截然而止,再接著“轟”一聲,圍住泥坑的高墻東側往外塌方一半,這個絕對牢籠給宋閻破開了,歷時4天2小時2分。
  宋閻回頭看慕修,他眸色里那灼人的光亮並未完全散去,這時,他輕輕笑了一下,“走。”
  “嗯,”慕修點頭,神色略有恍惚,方才宋閻那一回眸把他驚艷到了。
  他是看著宋閻一點點成長起來的,可此刻依舊忍不住為宋閻的成長驚嘆和驚艷。
  宋閻看著慕修,緩緩伸手,把慕修遞來的手握住,他臉上的笑意散去,但看慕修的目光可見地溫柔了。
  “你是不是餓了,一會兒我去城外給你抓魚吃。”
  宋閻將慕修驚艷的目光理解為饑餓,這幾日,慕修為了給他節省食物,都沒舍得吃。他沒強勸慕修,可也默默心疼著。
  “還好,我只是為閻閻感到高興。”
  慕修說著湊近貼臉蹭蹭宋閻,又在宋閻臉頰上啄吻起來。
  “你之前罵的對,是我傻了……我保證從今往後都相信你,相信我的閻閻已經可以保護我了……”
  他不能再在關鍵時刻,就輕易做出他認為對宋閻好的選擇,他應該相信宋閻。
  宋閻聽到這話也不著急帶慕修去抓魚吃了,他轉過身來,瞅著慕修一會兒,眼睛輕輕彎了彎,另一只手往慕修的頭發上撫了撫,“乖。”
  言語上的誇獎並不足以表達宋閻聽到慕修這話的高興,他傾身向前,主動吻住了慕修的唇,再環住慕修的脖子,輕輕地溫柔地深入地吻起來。
  慕修環腰摟住宋閻,眼睛緩緩閉上,跟著沈溺到這個輕微程度“劫後余生”的吻里。
  “咳咳咳,咳咳咳……”
  在宋閻和慕修吻了好一會兒後,被連續不斷,且音量越來越大的咳嗽聲打斷。
  宋閻靠到慕修肩頭,稍稍沈澱一下神色和心跳,他才回頭看向咳嗽聲的方向。
  一個脊背佝僂,撐著拐杖的獨腿老人,他直勾勾瞪著宋閻和慕修,開始質問,“是你們把這墻推了的?”
  “是我,”宋閻點頭,沒有任何狡辯。
  “是我家閻閻,”慕修也承認,神色里是毫不掩飾的驕傲,他家閻閻就是這麼厲害。
  獨腿老人感覺到少許牙疼,就沒見過哪個越獄的把墻推了不走,在這里親個沒完沒了的。
  “都過來,給我解釋解釋……你怎麼會在這里!”
  獨腿老人的音量徒然拔高,眼珠子微凸,狠狠瞪著宋閻,而他這才發現宋閻不是和慕修一樣的鬼王,而是活生生的人!
  宋閻並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他問道,“我們能走嗎?”
  這個問題其實沒什麼意義,無論獨腿老人給出什麼樣的答案,他都會帶慕修走的。
  “你!過來!登記一下!”
  獨腿老人拐杖指了一下慕修,語氣相當不好。
  他一個打盹兒的功夫,就給養鬼王的主兒掀了墻去,等他們走後,他還得花錢請人把墻砌回去。
  十分鐘後,慕修從獨腿老人那里領到一個木牌子,並給簡單說明了一下暮曉城的規矩。
  暮曉城分暮城和曉城,平時更多叫西城和東城。
  西城更為繁華是厲鬼和鬼王的領域,東城主要是活人活動的區域,天亮時,沒有絕對界限,但天一黑,活人和鬼必須分開來住。
  然而獨腿老人不知道宋閻在暮曉城長到五歲,這里的規矩宋閻比絕大部分活人和鬼都要懂。
  “我們帶來的行李丟了,這是僅剩的點心,一共10塊,就當是推了墻的補償。”
  宋閻說著把黑布袋打開,讓獨腿老人看清楚他的點心,這些作為半堵墻的補償,絕對足夠了。
  而這也是在暮曉城行事必須遵守的規則之一,人情兩清,輕易絕不欠人或者欠鬼什麼。
  獨腿老人抓起一塊聞了聞,輕輕點了點頭,那種不耐煩的情緒即刻不見了。
  他目送宋閻和慕修離開,好一會兒過去,他突然咧開一個笑容,“有熱鬧看了……呵呵。”
  走出石頭城堡往東城的隧道口,宋閻擡頭看一眼天色,昏昏沈沈,不見天日。
  “我們先去抓魚,”現在他和慕修真的是一點傍身的財務都沒了,符紙用完了,點心也都送出去了。
  當務之急是他們要在天黑前,找到食物和住所,再打算明日之後的事情。
  “好,”慕修點頭,他目光在清冷的街市掃過一遍,執起宋閻的手吻了吻。
  他很想知道宋閻的事情,很想看看宋閻過去生活過的地方,所以才執著要跟著一起來。
  宋閻瞅著慕修片刻,臉上的嚴肅緩緩散去,他拉著慕修往這和記憶里一成不變的老街小巷走去,抄近道,很快他們就從城中心抵達暮曉城通往郊外的東城門。
  沿著記憶中的路走,再四十分鐘,他們來到橫穿暮曉城的黑河上遊。
  “你坐在這兒等著,我很快上來。”
  宋閻按著慕修,讓他坐在一個石頭上,他開始脫衣服,打算下河抓魚。
  慕修感知一下四周和河里,輕輕點了點頭,“我等著。”
  雖然依舊不放心,可他已經答應宋閻要相信他了。
  宋閻聞言,腳步不進反退,他轉回身來,彎腰低頭在慕修的唇上吻了吻,“乖。”
  慕修再點頭,那點不安即刻就給宋閻的吻安撫沒了。
  他看宋閻跳下水,不時冒頭出來和他打招呼,視線內還有宋閻在水中隱現的酮體,賞心悅目不足以形容。
  十分多分鐘後,宋閻抓起一只半臂長的黑魚拋到慕修腳邊,他看一眼慕修,再沈入水中,繼續抓魚。
  宋閻這抓魚的動作很熟練,依稀是在他三歲時,有人教過他,此後一直到離開暮曉城,他都是靠抓魚養活自己。
  只是相比現在的高效,他以前三天能抓著一只就算不錯了。
  又十多分鐘,宋閻再抓著一只大黑魚上來,這兩天他和慕修的吃食就算解決了。
  魚清理幹凈,用臨時編織的草繩紮好,宋閻看一眼天色,他拉著慕修往他以前的住處走去,一個不知道還在不在的破廟。
  所以說,獨腿老人的話並不全對,暮曉城里是存在人和鬼能夠混住的地方的,那破廟就是其中之一。
  往河邊的樹林走一段,一個亂石頭堆就出現在宋閻和慕修眼前。
  “就這兒了。”
  宋閻的神色看起來還算高興,破廟還在,他和慕修就不用擔心晚上的住所了。
  但慕修卻有不了太多高興的情緒,大概是眼前的破廟破敗得超乎他的預料,破成這樣,拿什麼給他的閻閻遮風擋雨呢。
  “也不知道他們還在不在……”
  宋閻眸光四處看著,當年和他一起擠破廟的,還有兩只鬼,一男一女,不過在他離開暮曉城時,他們就一副快消散的樣子,十六年過去,還留存的可能極低。
  在破廟勉強能住人的半塌方主殿轉了轉,宋閻拉慕修進到主殿里,那兩只鬼已經不在了。
  “我離開後,沒人來住……”
  除了厚厚的灰塵,一切和他離開那天時一樣。
  一條洗太多次用太久的破褥子,一張歪歪扭扭的小桌子,散落的石頭和木頭……
  “我整理一下,”宋閻和慕修低語,感覺到少許歉意。
  他本意是沒想帶慕修回來這兒住的,但他準備的東西都丟了,眼下天黑在即,這里又是他唯一知道絕對安全的地方了。
  “我們一起。”
  慕修說著將宋閻攬到懷里,湊到宋閻唇上吻了又吻。
  “嗯,”宋閻輕輕點頭,繼續和慕修親親蹭蹭一會兒,他就趕緊拉著慕修幹活。
  天黑前他們清理出一個幹草鋪好能睡倆人的小床,加固了一下小桌子,那邊抽空在烤的黑魚也開始冒香氣了。
  宋閻以前吃魚吃肉都是直接生吃,或許就是這樣吃太多了,才導致他後來一度三餐青菜掛面,半點葷腥不沾。
  “天黑了,”宋閻話落,天空一瞬間暗下,完全進入黑夜。
  宋閻起身,抓起好幾塊石頭,在他和慕修活動的區域簡單擺個靈陣,能隔絕一些外頭的動靜。
  呼呼驟起的風聲,似哭泣似哀嚎的嗚咽聲,還有疑似怪物嘶啞難聽的低吼。
  “這里就是這樣,過幾日適應就好了,”宋閻摸摸慕修的頭發,也不打算阻止慕修繼續去聽,他轉身處理黑魚肉。
  宋閻也是這幾年才知道,原來他過去果腹的黑魚價值極高。
  不僅他能吃,慕修這樣的鬼王也能吃。
  他們邊吃邊烤,宋閻還把剩余吃不完的魚肉,捏成魚肉團繼續烘幹,打算給慕修當零食吃。
  一粒一粒魚肉團收到黑袋里,宋閻放到一邊的小桌子上,他腰上纏上一只手,慕修貼身抱來。
  “閻閻,我們睡覺好不好……”
  慕修在宋閻耳邊低語,他神色略有糾結,他知道他該克制的,可在想要克制前,他已經這麼攬住宋閻了。
  宋閻回頭看慕修,視線碰上,他輕輕點了點頭,“好。”
  

  ☆、第052章

  宋閻跟著慕修走兩步, 他們就到草床邊上了。
  這草床宋閻自覺紮得一般,他只看宋老漢做過一兩次,很多細節上沒有觀察到位,再就是花費的時間不多, 只是勉強能應付一晚。
  宋閻蹲下身來, 把當小毯子用的千戶衣往慕修待會兒躺的那一側拉了拉,這比他剛到小河鎮住的布蓬都不如, “你先跟著我將就一下。”
  他現在不是當年的五歲稚齡, 沒有了提前準備的包裹,他依舊有信心在短時間內稍微恢複些他們的生活質量。
  黑魚不僅自己可以吃,還能賣。往山林里找找, 或許能湊些材料做一點“暮曉城版”的鬼食點心。這些都能在暮曉城換到他們需要的東西。
  宋閻腦袋里快速思量著明兒的打算,慕修的吻已經落在了他的耳後, 不輕不重,還帶著少許濕漉漉的癢意。
  宋閻偏頭過來,對上慕修滿是忍耐之色的目光, 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慕修臉頰淺露的酒窩,“就這麼著急嗎?”
  他不是沒領會慕修“睡覺”二字的意思,可他這床鋪都還沒整理好呢。
  慕修坦誠點頭,他擡手落在宋閻衣服的扣子上,十分熟練快速地解起來,他湊到宋閻耳側繼續低語,“閻閻,我想。”
  他忍了三年好不容易開葷了, 不著急是不可能的。
  他現在只要和宋閻對視稍微久一點,他腦袋里就自動蹦出各種少兒不宜的畫面來,就想拉著宋閻這樣那樣,那樣這樣。
  宋閻再偏了偏頭,耳根紅起,卻是讓慕修低沈又動情的嗓音刺激到了。他繼續和慕修對視著,耳根的紅暈爬上兩頰,他輕輕點了點頭,“嗯……”
  “閻閻真好……”慕修繼續低喃著,他含笑吻住了宋閻的唇,擁著宋閻將人放倒在才鋪好的千戶衣上,隨後再把他們脫下的衣服也一起鋪到草床上。
  他才舍不得讓這些幹草紮到他的閻閻呢,所以一上一下這樣“睡”是最合適的。
  破廟的一角之外鬼哭狼嚎恍若魔域,這一角之內,熱情澎湃地上演各種限制級畫面。
  宋閻或輕或重地喘著,已經放棄去提醒慕修要克制,這種情況,他自己都克制不了,更何況天生不具備克制精神的鬼王慕修了。
  “閻閻,我的閻閻……”慕修喚著,動情又深情,他已經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言語去形容他對宋閻的喜歡,只能這樣一句句地喚著,行動上一遍遍地占有。
  讓宋閻全身上下都沾滿他的氣息,讓宋閻的眼里心里腦里都只能是他。
  “慕修……”宋閻低喚一句,眼睛緩緩閉上,眼角多了些不受控制的濕意。
  宋閻身體累極了,精神上也是如此,他被攬著趴到慕修胸口上,而後在持續不斷的脊背拍撫和輕喚中沈沈睡去。
  暮曉城的天空是不存在朝霞和晚霞的,外頭的動靜停了,天就也亮了。
  慕修在宋閻的頭發上輕輕一吻,他抱著宋閻一個翻身,再輕輕把依舊沈睡的人兒輕輕放回千戶衣上,拉過風衣繼續蓋在宋閻身上,他起來了。
  宋閻連續四天破解陣紋,精神高度集中,再加上他們昨夜無節制的運動,身體和精神都需要充足的睡眠來恢複。
  慕修反常早起,也是因為這點。
  “閻閻繼續睡,我不會走遠,別擔心,嗯?”
  慕修低語著,又在宋閻的額頭和臉頰輕輕吻了吻,見宋閻繼續沈睡,他才起身準備幹活。
  好好纏綿過一番後,慕修對這個有過宋閻生活氣息的地方很滿意,並不打算換地方住了。但讓他們之後住得好些是很有必要的。
  宋閻一直睡到大下午才醒來,他不在他昨夜睡著的草床上,而是在冥花枝葉纏繞成的花床上,身下還是千戶衣,蓋著的也還是慕修的風衣。
  冥花床四角有四株高大的冥花,各一角拉扯著花床,這其實還算是個秋千床。
  宋閻拉開風衣一側,緩緩坐起來,秋千床隨即晃悠了一下。
  他視線往外看去,曾經熟悉的破廟已經大變樣了。淡紫色的藤花爬滿了原本荒蕪的泥地,雜亂的石頭不見,感知里還有好些人在忙活著。
  而他這個冥花秋千床的位置在原本破廟主殿的後頭,這里也是最先整理出來的地方。
  “閻閻醒了,”慕修察覺宋閻醒來,第一時間往這里走來。
  他坐在床邊,並把宋閻的腿拉到自己的大腿上,很自然地就揉捏按摩起來。
  “早,”他說著,湊近,在宋閻的唇上吻了又吻。
  宋閻沒動讓慕修吻了一會兒,他才開口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會突然跑來上百號人,給他們整理重建破廟呢。
  “我找紅姑賒賬交易的,”慕修語氣平淡地說著,他一只手擡起往外招了招,一只冥蝶飛過來,落在了慕修的指尖,隨即又讓慕修嫌棄地彈開。
  很顯然,紅姑過去從暗盟這邊進貨,那些貨物的真正買主不是明月窟的大小鬼們,而是暮曉城。明月窟連通外界和暮曉城,就也成為兩界物資交易的樞紐。
  這點慕修在看到明月窟二層的鬼王是紅姑時,他就明白了。
  而冥蝶正是紅姑和暮曉城鬼王們溝通的真正媒介,慕修出去轉一圈,逮著只冥蝶回來,就聯系上紅姑,而後就動用紅姑在暮曉城的能量,先把他和宋閻的住所解決了。
  紅姑和暗盟長年交易往來,她自然不怕慕修欠債不還,甚至樂意讓慕修和宋閻欠她個人情。
  這時一個人走到冥花秋千外十步的地方,微微躬身,“慕先生,您要的東西都送到了,您看看要不要清點一下。”
  “清點就不必了,告訴紅姑和拐老頭,暗盟記下了。”慕修口中的拐老頭就是暮曉城石頭城堡的看守人,他也是紅姑的主要交易對象。
  慕修側身擋住視線,拉著風衣把宋閻圍緊,並把宋閻臉頰按到他的頸側,一點也不想他家閻閻給任何人看到。
  “是,”那人起身,目不斜視地繼續退到轉角處,才轉身離去,同時悄悄松口氣。
  這可是能讓紅姑和拐老頭同時給他辦事的鬼王啊,看樣子他們暮曉城又來了個了不得的大佬。
  “你都買什麼了?”宋閻探究的視線收回,手環上慕修的腰,合著昨兒他都白計劃白擔心了。
  “吃的用的穿的這些……”慕修說著繼續揉揉宋閻的後背。
  他吻一下宋閻的額頭,語氣更輕柔一些,“閻閻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不用,”宋閻輕輕搖頭,但環著慕修腰的手,並未放開。比起睡覺,他覺得這樣靠著慕修更能休息好。
  依戀這種感情是相互的,慕修依戀他,他也是,只是平時他不怎麼表現出來而已。
  十多分鐘後,宋閻放開慕修,坐了起來,他瞅一眼秋千床尾,那里果然放著一套嶄新的衣物,衣服穿好,宋閻跟著慕修出來溜達。
  百來號人一起施工,加上這些特殊種子,不過大半天主殿已經接近竣工了,至於周圍原本倒塌的側殿偏殿,慕修只是讓人把石頭清理了。
  破廟里的佛像佛器這些在宋閻來住的幾百年前就沒差不多了,也就一些佛像底座還留著,這些慕修就沒讓人搬走。
  破廟之所以還能庇護人鬼,就是因為這些佛像底座殘留的念力維持,搬走了,這里也就不安全了。
  宋閻走到主殿看到一地的大箱子,忍不住撫了撫額頭。
  慕修一點沒變,一買東西就毫無節制,宋閻拆一個包裹,就忍不住瞪慕修一眼。
  “我們又沒要長住,買這麼多衣服,穿得完嗎?”
  “我喜歡閻閻穿得好看,萬一紅姑眼光不好呢?”
  慕修低低反駁著,眸光擡起執拗又可憐得緊兒。要知道他這三年最大的愛好之一,就是給宋閻買東西,可是宋閻每次都嫌棄他買太多了。
  除了衣服外,煮飯的鍋鏟瓢盆大碗小碗一一俱全,可規劃中偏殿要建的竈臺都沒砌好呢。
  也就是暮曉城里不流行用電,不然慕修估計會讓紅姑,把各種電器都買全了弄來。
  宋閻再次拆開一個包裹,慕修托著臉等一會兒,居然沒再被瞪,他湊近一看,是他們離開前,宋閻讓宋老漢寄到明月鎮小旅館的東西。
  一小罐封存好的月流漿,一大袋鬼食點心,宋閻早前在家里處理過的各種食材等等這些眼下最適合慕修身體食用的材料。
  宋閻看到這些神色當即好了很多,他擡眸瞅一眼慕修,湊近,在慕修臉頰上吻了一下,算是之前兇慕修的補償了。
  “一會兒給你泡甜水喝。”
  “好,”慕修點頭也不裝可憐了,他纏上來,和宋閻交換一個甜甜的吻,然後他們繼續拆包裹。
  在下午5點時,來破廟幹活的百來號人悉數離開,明天他們會繼續過來,按照慕修的規劃繼續改造破廟。
  宋閻取一個大碗出來,挖了點後院的泥土到碗里,他擺到正殿光禿禿的佛像底座上,一根檀香點上,宋閻拜了拜。
  慕修也跟著宋閻拜了拜,他低語道,“多謝當年對宋閻的照拂。”
  他和宋閻會搬到正殿後頭的花屋去住,這個正殿他打算盡量恢複成原樣,算是感激這個地方曾經對宋閻有過的庇護。
  宋閻偏頭瞅一眼慕修,他拉過慕修的手,他們出正殿的後門,走向持續纏繞成型的冥花屋,最先成型的冥花秋千床也被包裹在內。
  除了床外,屋里還有窗臺書桌長椅,大衣櫃,擺設和他們家里的房間基本一致,只是它們全部是用冥花枝葉纏繞成的。
  宋閻才坐在床邊,就給慕修擁著躺倒在床鋪上,並帶著滾了一圈兒。
  慕修蹭蹭宋閻的臉,輕輕問道,“閻閻喜歡嗎?”喜歡他親自催發出的冥花屋嗎。
  “喜歡,”宋閻點頭,他手在慕修的頭發上輕輕撫著,眼睛彎了彎,他再回答一遍,“很喜歡。”
  慕修也笑了,他低頭在宋閻臉上啄吻起來,“我也喜歡。”
  這時一只冥蝶從窗外飛進來,在慕修耳邊轉悠了一陣兒,然後再飛出窗外去。
  慕修拉著宋閻坐起來,眉頭微微蹙了蹙。
  “怎麼了?”宋閻繼續揉揉慕修的頭發。
  “我讓紅姑打聽我們丟的背包和鬼器,有人在周祿七人那邊看到了。”
  以他的能力,自然能送宋閻更好的背包和鬼器,可那兩個東西對他和宋閻意義不同,不僅宋閻希望找回來,慕修也希望。
  宋閻思慮片刻,就起身到外頭給慕修泡花瓣蜂蜜水喝,花瓣直接取這些陰氣濃郁的冥花和藤花,很適合慕修養身體。
  慕修在屋里沒待多久就跟出來了,他貼身纏到宋閻身後,有些郁悶地問道,“閻閻不擔心嘛?”
  宋閻繼續揉搓花瓣和蜂蜜,語氣平和,很能安撫人心。
  “他們的目的該是在暮曉城可能存在的禁術上,短時間不會離開。等遇上,他們若不肯歸還,我們自己拿回來就好,不用煩惱。”
  “嗯,”慕修點頭,神色當即就豁然開朗了,他在宋閻臉頰上啄吻一下,而後繼續這樣擁著,近距離看宋閻忙活。
  吃好喝足後,看不了書的宋閻和慕修一起躺在床上。
  花床輕輕蕩著,慕修拉著宋閻將人擁緊,他要求道,“閻閻也給我們的花屋一個祝福吧。”
  他催發出的冥花屋到底不如紅姑將冥花作為領域的效果,白天還好,天黑了就感覺沒那麼漂亮了。
  “好,”宋閻沈默片刻,輕輕應了。
  他拉著慕修坐起來,並將慕修的手握緊帶到他胸口的位置,眼睛緩緩閉上,他低語祝福。
  “我祝福我的慕修,快活如意,永享自由。”
  話落,宋閻緩緩睜開眼睛,並低頭在慕修的指腹上吻了一下。
  慕修眼睛稍稍瞪大,他感受一股來自宋閻的靈魂念力,溫柔舒緩之極,讓他有一種飄飄飛起的感覺。
  可不等慕修接受宋閻的這股靈魂念力,他胸口上一根無形體的黑鏈徒然出現,直接打斷了宋閻靈魂念力的傳輸。
  宋閻擡眸對上慕修的目光,眉頭蹙起,他給慕修的祝福……失敗了。
  “沒關系,我不需要自由,我只要和閻閻在一起。”
  那種古老的契約之鏈,不是現在的宋閻可以打斷的,但他能明白宋閻的心意,明白宋閻一直不懈努力的目的所在。
  而他已經找到了比自由更重要的東西,只要宋閻一直在他身邊,那些束縛他可以不在意。
  宋閻沒應這話,他緩緩靠到慕修的胸口,並繼續將慕修的手握緊。
  許久過去,宋閻才再低語,“冥土之花啊,願你四季飄香,常開不敗。”
  宋閻話落片刻,冥花屋單調的數朵淡紅色花外,接連冒出無數花骨朵,並且一朵接連一朵開放,花色紅白相間著開放,粼粼微光隨香氣逸散,美極了。
  “真美……”慕修目光看過一圈兒,回到宋閻身上,他輕輕感嘆一句。
  “閻閻不要難過了好嗎?”慕修攬著宋閻將他放回微光粼粼的花床上,他和宋閻對視著,再次低語要求。
  宋閻難過,他也跟著心疼了。心臟微微抽搐,那種越來越接近真實的心疼。
  “好,”宋閻點頭,他攬住慕修的脖子,他們的唇挨近,而後輕柔地吻起來。
  吻著吻著心就熱了,單薄的睡衣隨意掛在冥花枝上,滾一身香氣和磷光,也滾沒了忽然湧上心頭的難過和心疼。

  ☆、第053章

  廟外的動靜停了, 宋閻緩緩睜開眼睛,他拉開慕修環在他腰上的手,並在慕修的唇上輕輕吻了吻,“我去接點露水, 你繼續睡, 乖。”
  “嗯,”慕修含糊應了一句, 但手又環上宋閻的腰了。
  宋閻繼續在慕修臉頰上親了親, 才再拉開慕修的手,起身穿好衣服, 拿一個小壇子到外頭接露水。
  他對於慕修的吃用越來越重視和講究, 泡蜂蜜的水只用河水燒開是不行的,最好還是這樣的無根凈水比較合適。
  宋閻出冥花屋, 發現昨夜的冥花在他和慕修沒有察覺時,開遍了破廟方圓內的所有土地,這一片似乎真的變成城郊的凈土了。
  紅白色冥花叢中, 還有無數被吸引來的冥蝶飛舞,顯然,宋閻用這種形式催生的冥花也受到這些冥蝶的青睞。
  “你們要幫我?”
  宋閻瞅著飛落到他指背上,努力撲騰的冥蝶,思慮片刻,他點了點頭,“行。”
  這些冥蝶幫他一起收集露水,廟里的冥花叢也供它們長住。
  隨後宋閻又拿一個小壇子放到花叢中央, 這些冥蝶抓取一粒粒露水到罐子邊緣,積少成多,可比宋閻自己接要快多了,在露水被散盡前,小壇子已經接近滿了。
  宋閻抱起壇子,用宋老漢一起寄來的符紙封好,他走到破廟外頭,百來號來改建破廟的人已經到了。
  他們對於破廟一夜開花無數的景色,也表現出少許的驚訝,但很快又歸於平靜。暮曉城里生活的人,情緒都很淡,驚訝也驚不了多久。
  前後一共五天,這些人都往來在城里和破廟之間,主殿兩側的偏殿建起,一個當廚房客廳,另一邊則是當書房,雖然目前里面一本書都沒有。
  但這是慕修規劃時的說法,專門為他家愛看書的宋閻建的。
  前院還挖了一個小池塘,特意從黑水河引水過來,再挖暗道出去,形成活水。
  宋閻抓了幾條黑魚到池塘里,再撒了幾顆荷花種子,本以為荷花長不了,但不過兩日,就有枝葉從水里冒出來,並且不是那種青翠的綠色,而是濃黑的墨綠色。
  慕修從拐老頭那里領到的木牌也掛到破廟才圍起的門外,一個“慕”字,暮曉城里得到風聲的人鬼勢力,則將被慕修和宋閻占了的破廟,稱為“慕府”。
  “慕先生,我家大人請您和宋主明日府上一聚。”
  一個穿著古舊的男鬼,將一張黑紙帖子,雙手呈給小池塘邊釣魚的慕修和宋閻。
  隨後他沒等到慕修或者宋閻親自過來拿,幾只冥蝶各一角黏住帖子,送到了宋閻手邊。
  宋閻打開看了看,這才對上男鬼的目光。
  “告訴秋衛,我和慕修會準時赴約。”
  “是,”男鬼低頭,不敢多窺視,他躬身從慕府外院一路退走到門外,才再快速飄往暮曉城西城。
  宋閻掃一眼緩緩掩上的門,他微微側身捏住了慕修的耳垂,低語道,“不許再找紅姑亂買東西了。”
  慕修和冥蝶的交流純粹靠意念,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慕修每天都往紅姑那里下單,導致這幾天他們每天閑下來就是在拆包裹,這里儼然要變成他們另外一個家了。
  “好,不買就不買了,”慕修勉強點頭。
  事實是他能買的已經買差不多了,還有幾個大件的貨,估計還有幾天能到,已經買的那些,他也不可能找紅姑退的。
  宋閻瞅慕修對他這勉為其難的模樣,感到無奈極了,片刻沈默,他咬牙放松了些要求,“每天最多不能超過一件,以後回家也一樣……”
  “嗯,閻閻真好,”慕修聞言的瞬間就給了宋閻一個大大的笑容,他攬過人,在宋閻的眉頭臉頰親了又親,低低地告白道,“我最喜歡閻閻了……”
  宋閻看慕修臉上的笑,心中輕輕為自己哀嘆一聲。
  大概不寵著慕修,對他來說是一件挺難的事情了。
  親昵夠了,也該說點正事兒。
  宋閻靠在慕修肩頭,手上摩挲著暮曉城大佬秋衛的宴客請帖,他問道,“你對秋衛了解多少?”
  慕修偏頭過來在宋閻的頭發上親一下,他相當坦白地告訴宋閻,“來暮曉城前,沒聽說過什麼鬼王秋衛,但並不排除他在外界有其他名號。”
  “嗯,”宋閻輕輕點頭,他也沒在過往暗盟的宗卷里想起關於“鬼王秋衛”的信息。
  “明日見見就清楚他的目的了,”慕修放下半天釣不上黑魚的魚竿,環腰而過攬住了宋閻,他琢磨道,“不過倒可以和他打聽打聽我們要找的人。”
  這幾日宋閻和慕修一直蝸居在破廟這邊,也不全是在改建房子,督促施工。
  他們分別找紅姑和拐老頭找人,但得到的結果並不理想,他們所知的鬼和人里並沒有符合白衣鬼提供給他們描述里的。
  順便宋閻也確定當年和他同住的兩只老鬼不是移居破廟,而是真的消散了,並且就在他離開暮曉城的第二天。
  消散太久,所以宋閻在破廟里找不到他們留下的任何痕跡。
  如此宋閻要回暮曉城的另一個重要目的似乎也很難達成了。
  “教閻閻抓魚的那個人還有印象嗎?”
  慕修對於宋閻的事兒很是在意,可這暮曉城不是他的九城,各種勢力超乎預料的龐雜,就連當年誰抱宋閻來的暮曉城,紅姑和拐老頭那里都沒任何記錄。
  好像宋閻是憑空出現在暮曉城外的破廟里,被兩只老鬼照顧著長大,宋閻一走,他們的使命達成,直接消散了。
  但可以確定的是,那兩只老鬼不是許氏的手筆。
  宋閻聞言眼睛閉上,呼吸也隨之放緩,努力冥想,許久過去,他腦海里幾個畫面模糊又快速地閃過。
  “山洞,歌聲……白發,男人……”
  宋閻眼睛睜開,他想起關鍵信息了,他在破廟後的樹林里找吃的,被歌聲吸引到一個山洞,里面有人受傷了,他幫了他,堅持送了兩天食物。
  那人好了之後,就教宋閻抓魚,而後獨自離開,此後直到宋閻離開暮曉城,都沒再見過那人。
  “……他往荒原去了,他說他有必須要做的事情……”
  宋閻偏頭看向了破廟邊上的山頭,這片樹林之外是一片無邊荒原,寸草不生,還有各種惡靈和魔物出沒,一旦走入,幾乎沒有任何可能回來。
  “閻閻和我仔細說說他的樣子……”慕修凝眉再低語要求一句。
  宋閻和慕修仔細說了說那個男人的模樣,雖是白發但不算老。
  “……對了,他手腕上有一道燒疤,看著像是很久前留下的。”
  “他叫李舒林……是暗盟前盟主,”慕修基本確定了那人的身份。
  他便是慕修親自指定的三個盟主中,自己不幹離開的那位,只是慕修沒想到他是跑暮曉城來了。
  “必須做的事兒……那小子一直苦大仇深的,他和我約定當二十年盟主換我一本禁術,我答應了,他當真幹二十年就跑路了……”
  當然,那個時候慕修對他指定的暗盟盟主可沒什麼興趣,把事情丟給他,他自己更多是睡覺和在鬼市晃蕩。
  宋閻偏頭瞅慕修,他還真不知道他和暗盟的人,在那麼早前就有過淵源。
  “他會回來嗎?”
  宋閻輕輕問一句,心中並不敢抱太大希望。
  “或許吧,他天分不錯,挑的禁術保命能力強。”
  慕修說著揉揉宋閻的頭發,又在宋閻的額頭吻了一下,“就是閻閻學不會的那本。”
  說到這兒,慕修忍不住笑了笑,宋閻在學習能力上無人能比,各種術印學得越多,他學起來速度越快,一點就通,三年抵得上術士世家天才們二三十年的功夫。
  別說譚光這些人被嚇到,就是慕修也不少為宋閻驚嘆。
  但天分這樣卓越的宋閻,卻被一本完整禁術擋在門外了。
  他們家里一共七本禁術,其中只有三本是完整的,剩余的不是少了前章就是少了後章,又或者是少了輔助配套的印法,威力大減。
  其他術士世家大抵也都是如此,擁有的禁術很少有完整的,這才顯得慕修家里的那三本尤其珍貴。
  殘缺禁術《祈雨術》宋閻掌握得最快,配合他在黃婆那里學來的祭祀舞,偶爾還能下點毛毛雨,比只能弄雲的慕修強多了。
  《惑神術》是三本完整禁術里的一本,也是宋閻學習的第一本完整禁術,不說完全掌握,但從宋閻越來越強大的靈魂念力看,他對於《惑神術》的理解怕是慕修都比不了。
  此外,殘缺禁術里還有佛系的《渡亡經》,道系《符劍術》,以及慕修偶然得來的《魂歌》,這些宋閻都能一定程度地掌握。
  另兩本完整禁術是慕氏本家流傳的《封禁》,以及曾經給慕氏招來大禍的《古咒術》。
  《封禁》的學習需要隨靈力增長,循序漸進,宋閻有異色鬼瞳輔助,進度驚人。
  但唯獨這《古咒術》,宋閻怎麼都沒辦法入門,一字一句他都看得懂,但施展出來的效果和禁書上說的完全不同。  
  “閻閻的體質不適合修煉它,”慕修又親一下宋閻的額頭,這點也是他近來才確定的,宋閻的體質和他的很像,但依舊不同。
  他被封印在初生之時,體內陽氣和陰氣一直被古法維持在平衡狀態,但宋閻不是,他出生不久就被送到陰煞極重的暮曉城,成長到現在,一直和鬼物混居。
  宋閻體內的陰靈之氣,濃郁到慕修也時常感覺驚人的地步,開始學習術和印法後,這些郁積的陰靈之氣得到持續頻繁的梳理,宋閻不僅更強了,身體也比以前好多了。
  宋閻的體質用極陰體不足以形容,是比極陰體更為難得的體質。但有得有失,陰氣太重了,像《古咒術》這種用陽氣作為施展媒介的禁術,宋閻就學不了。
  “嗯,”宋閻輕輕點頭,倒也沒有覺得特別遺憾,只是慕修這麼一說,他對於李舒林從荒原回來的希望更多了點。
  赴約這日上午10點,宋閻和慕修準時出現在西城秋王宮前。
  “慕先生和宋主來了,我家大人恭候多時了,請。”
  還是昨兒送請帖的那個男鬼接待了宋閻和慕修,他微微躬身,一輛骨車停在門邊,他引宋閻和慕修上車。
  這骨車宋閻和慕修都是第一次見,類似馬車,但拉力的不是活馬,而是十多個看不清楚形體的幽靈,它們驅動骨車,坐在上面無論人鬼就都能代步移動了。
  從秋王宮門口抵達鬼王秋衛宴客的宮殿,足足花了三十分鐘,可見這個秋王宮有多大了。
  這些鬼王被囚在暮曉城等著消散,卻也都不是個個安於宿命,這個極度繁華的西城是他們在消散前的狂歡。
  強者為尊,鬼王有資格奴役厲鬼和普通鬼,等階分明,不容僭越。
  從骨車上下來,又有兩個姿容艷麗的女鬼引路,殿門緩緩打開,里面傳來歌舞弦樂,男女嬉鬧歡笑的聲音。
  傳言里的暮曉城第一鬼王秋衛此刻正衣衫不整地抱著好幾個女鬼,尋歡作樂,場面相當靡艷。
  慕修的目光在秋衛臉上掃過,改他拉著宋閻繼續走進,然後他們自己挑了個位置坐下。
  “這個能吃嗎?”
  慕修指了指桌上像是酒一樣的東西,偏頭詢問宋閻。
  “不能。”
  宋閻搖頭,慕修就把手收回,並自己伸到宋閻手心里讓握住。
  他們低低說著話,等那邊的鬼王秋衛完事,對於眼前的靡艷場景視而不見,即便是宋閻都覺得這個鬼王秋衛相當無聊。
  又半個小時後,慕修偏了偏目光,眉頭蹙起,他聲音低低但傳遍了整個大殿,“衛司!差不多得了啊……”
  再繼續下去,就等於浪費他和宋閻的時間了。
  鬼王秋衛拎起褲子,對女鬼們揚揚手,她們悉數躬身退出。
  秋衛猛喝一壺酒,然後晃著身體,踱步到宋閻和慕修身前,還未開口,又給慕修嫌棄了一把。
  “衣服穿好,辣眼睛……閻閻別看他,看我就好了。”
  慕修擡著宋閻的下巴偏到他的方向,語氣嫌棄,神色委屈,似乎真被秋衛辣眼睛的模樣煩惱到了。
  “嗯。”宋閻很配合地點了點頭,又揉了揉慕修的手,作為安撫。但他看出來了,慕修和這個鬼王秋衛有過交集,只是以前鬼王秋衛另有名號。
  “餵!慕修,過分了啊!”
  鬼王秋衛暗暗磨牙,他看向宋閻,陰陰笑了笑,忍不住開始爆慕修的料。
  “當年是誰和我在萬鬼樓喝酒作樂,數月不歸的?怎麼,你現在改吃素了?”
  慕修眸中陰郁的色澤一閃而過,他偏頭看向依舊袒胸露腹的秋衛,嘴角彎起,似笑非笑,“我在萬鬼樓就沒吃過葷,你再胡說八道試試。”
  在宋閻面前說他這些話,絕對觸了慕修的逆鱗,宋閻之於他的重要,不是秋衛能理解的。
  “哼,”鬼王秋衛冷哼一聲,卻也不敢繼續說道了。
  他轉身一條暗紫色的衣服即刻穿好,他走回主位坐下,神色也嚴肅下不少。
  “你怎麼也跑這鬼地方來了?”
  “這話我正要問你,消失一百多年,就跑這兒作威作福來了?”還好意思和他顯擺……
  慕修繼續冷笑,對於秋衛在宋閻面前說他壞話的怒氣,短時間是散不去了。
  秋衛明顯被戳到痛腳,齜牙一陣兒,他手往扶手上一拍,難掩憤怒,“被騙了!這鬼地方進的來出不去,老子被騙了!”
  “你呢?來這兒養老?”秋衛對於破廟的動靜知道得清清楚楚,慕修跟著宋閻居然過著養花釣魚的生活,一點不像他曾經認識的那個慕修了。

  ☆、第054章

  “不是, 陪我家閻閻回來看看。”
  慕修神色漸漸淡定下來,他執起宋閻的手貼到唇邊碰了碰,“閻閻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當然, 慕修和秋衛不一樣, 這里將秋衛困得死死的,對於擁有實體的慕修來說卻不是, 沒有七八成把握, 宋閻也絕不會帶慕修犯這樣的險。
  宋閻的神色始終很淡定,其實不用秋衛爆料, 他也清楚慕修的性子沒人約束時, 絕無可能安分。
  當然,要說宋閻完全不在意慕修可能有過的荒唐事兒也是不可能, 但他教育自家的鬼,是不會當著別人的面兒的。
  “以前沒看出來你喜歡這款的啊……”
  秋衛忍不住再打量宋閻,長得是不錯, 但哪兒有前凸後翹的女鬼有意思,以前也沒見慕修對湊上來的清秀男鬼表現出過興趣。
  慕修瞇眼看去,一字一頓地再和秋衛強調一遍,“我只喜歡宋閻。”
  只是宋閻,沒有什麼什麼款能代替的。和濫情的秋衛說這些,簡直浪費他的精力。
  話落,慕修拋出一個紙片,秋衛接過, 上面是一個人或者鬼的描述。
  “見過或者聽說過嗎?和你差不多時間到的暮曉城。”
  秋衛沒有立刻應答,他看著紙片好一會兒,他才看向慕修,聲音瞬間增大,整個大殿都在顫動,“你找她……老子就是被她騙到暮曉城的!”
  秋衛活著時是被女人害死的,變成鬼,再慢慢晉階成鬼王後,還是逃不過被女人害的宿命,可偏偏女色就是他最大的愛好之一,被騙來暮曉城了也沒見任何改變。
  秋衛整只鬼都癲狂起來,暴跳暴怒不已,不過他帶來的威壓並未能波及到宋閻和慕修周身分毫。
  宋閻和慕修對視一眼,覺得今兒在這兒的時間不算白耽擱了。
  “老子也在找她呢,可她跑荒原去了……”秋衛磨牙恨得不行,可荒原不僅活人有進無回,鬼王也存活不了多久,就要面臨神智被磨滅的危機。
  秋衛追了一段,只能放棄回來。
  後面也不用宋閻和慕修怎樣問,秋衛關於他仇人的那些能說的都說了。
  他們共同要找的那個人,無疑是個術士,術士界里沒什麼名號,但卻是出奇厲害的術士,一步步把秋衛誆來暮曉城,在秋衛大鬧暮曉城找她報仇時,又偷偷跑荒原上去了。
  “剛好一百二十一年,老子做鬼……不,老子恨死她了!”
  他已經做鬼好幾百年了,來暮曉城只有消散的宿命,他根本無法和那個女術士清算什麼。
  “她帶了一本禁術到暮曉城,你知道在哪兒嗎?”
  慕修緊接著追問,秋衛的話他和宋閻只能信個四五成,秋衛幾百年的老鬼,精明得很,可不會輕易讓他和宋閻占到便宜。
  至於交情……他和秋衛的關系,和萬鬼樓樓主蘇南差不多,利益關系,酒肉朋友,真信他的話,估計就要被坑慘了。
  “禁術?什麼禁術?沒看到。”
  秋衛收起憤怒,平靜地和慕修對視。
  “嗯,那就還在暮曉城了……”
  然而秋衛再精明也比不過慕修,他們一對視,慕修就能看穿他心里的小九九。
  “哼,誰知道呢……”
  秋衛暗暗磨牙,才壓下的怒火再次燒起,他看向慕修,控訴道,“你變了!”
  “是變好了,對嗎?”慕修收回目光看向身側的宋閻,輕輕笑了笑,眉眼彎彎,琥珀色的眸子清亮又溫柔。
  “對,”宋閻肯定地點頭,並伸手揉揉慕修的頭發。
  “對了,我家閻閻在暮曉城住了五年,你知道當年誰抱他來的嗎?那個人還在嗎?”
  慕修再看向秋衛,語氣隨意地問起,對於這個答案並不抱希望,最該知道的紅姑和拐老頭都不知,又何況蝸居西城作威作福的鬼王秋衛了。
  “我查查看。”
  秋衛說著對上宋閻看過來的目光,眼睛瞇了瞇,“我們是不是在西城哪里見過……”
  他對宋閻這雙眼睛有點印象,依稀是見過。
  “你想拐我,我跑了……”
  宋閻點頭,他和秋衛也不是第一次見。
  秋衛讓宋閻跟著他走,宋閻警覺跑了,還因為秋衛後續叫來抓他的人,沒能在天黑前回到破廟,差點出事,後來還病了一場。
  “你想拐我家閻閻?”
  慕修即刻站起身來,磨牙出聲,周身騰騰涼意籠罩整個宮殿,一點不比之前暴怒的秋衛緩和多少。
  “難得看到一個和你差不多的雙瞳娃娃,抓來看看,不是很正常嘛!”
  慕修自己不也是惦記上,拐回暗盟里去了,現在來質問他,還挺有道理的樣子,氣死鬼了!
  慕修凝眸怒瞪秋衛一眼,他拉起宋閻往外走去,這地方分分鐘都待不下去了。
  “有消息送來城外。”
  慕修腳步頓住,他回頭看向秋衛,“我不會占你便宜。”
  話落,一個小小的瓷瓶拋向了秋衛,里面是宋閻和慕修事先準備好的月流漿,算是他提供女術士信息的報酬。
  對於鬼王來說,月流漿是最好的補品,而對於在暮曉城生存的鬼王來說,月流漿的珍稀程度堪比聖物。
  它能讓秋衛稍稍彌補點這些年在暮曉城的損耗,減緩他越來越快的消散速度,秋衛沒有可能拒絕。
  秋衛一聞,眼睛就亮了,他看著慕修和宋閻攜手離開的背影,開始懊惱之前對慕修和宋閻的態度太差了。
  當然,他依舊覺得這當中關鍵是慕修變了,否則他們老朋友見面,最該是坐下來一起喝酒尋歡,不醉不歸。
  從秋王宮出來,時間剛過正午12點許,宋閻和慕修繼續在西城閑逛。
  如果說西城是新式和舊式結合的大都市,那麼東城就是個貧民窟,一河之界,天壤之別。
  宋閻帶著慕修在一個當鋪里,用鬼食點心換點暮曉城通用的鬼幣,付了兩塊錢後,他們走上暮曉城西城的圍城高墻。
  “以前來這里,是不用付錢的……”
  宋閻嘀咕著,這算是暮曉城為數不多的變化之一了。
  “閻閻沒發現嗎,暮曉城里新來的術士變多了……”
  周祿他們有消息來源,但最多只能比其他家早個幾天,占點先機。
  他的蹤跡一旦被鬼市萬鬼樓查探到,消息就藏不了多久,算算時間也該是其他術士世家得到消息,陸續趕來的時候了。
  宋閻聞言往下看去,確實發現很多傷口很新的活人術士,過明月窟二層,他們必然是付出了不少代價,這當中還有好幾個黃頭發綠眼睛的異邦人。
  宋閻真沒想到他回暮曉城看看,會趕上這樣的時間。
  不過既然遭遇上了,也沒什麼好怕的,和這些術士們打打交道,算是為一年後的京城會晤提前練場了。
  慕修攬著宋閻轉身,他們繼續圍著城墻走,看的更多是城外的風光。
  怪風四起,黑霧陣陣,荒原上似乎藏著比暮曉城更大的秘密。
  逛了兩小時後,宋閻和慕修從最近的城樓下來,迎面就遇上四五個一樣上樓觀光的術士,他們的目光在宋閻身上掃過,而後側開身給宋閻和慕修讓路。
  宋閻拉著慕修繼續走下來,在過樓梯口要轉身時,他回頭看了看。
  “他們認出我了?”
  雖是問句,但宋閻基本確定了,否則以這些術士們的傲氣,不大可能給他一個路人術士讓路。
  “閻閻三年前就是我的暗盟盟主了,”慕修低語說著,拉過宋閻手貼了貼臉。
  現在該知道不該知道的,都清楚宋閻是他慕修的人了。想拐他家閻閻,門沒有,窗戶煙囪都沒有。
  宋閻對這個身份倒沒什麼不能接受的,他瞅一眼慕修高興的模樣,等慕修貼夠了,他再握緊慕修的手,他們往東城方向走去。
  “數月不歸?在萬鬼樓喝好幾個月的酒?”
  宋閻低語問著,開始秋後算賬了。
  “我保證以後都不去了……”慕修擡了擡手,認真和宋閻保證。發生過的事情,他不好否認,其實在遇到宋閻前好幾十年,他對萬鬼樓就沒什麼興趣了。
  以前經常去,是因為他不喜歡慕宅,不喜歡那里的冰冷,萬鬼樓是為數不多他覺得有點意思,能多看熱鬧的地方。
  “嗯,”宋閻輕輕點頭,這茬就算過了。
  “以後你想去,我陪你一起。”
  宋閻並沒有要慕修因為他,完全拋卻過去的“鬼”際關系。不過他得在慕修身邊看著,才能放心。
  慕修沒點頭也沒搖頭,他輕輕笑了笑,拉停宋閻,微微低頭往宋閻的臉頰上親了一下,“閻閻真好……”
  這時拐老頭的手下往路邊的小巷里走來,慕修和宋閻側身看去,等他走近。
  這幾日幫忙紅姑送包裹的就是他,他出現在這里的目標,自也不會是宋閻和慕修之外的其他人。
  “大人,這是紅姑讓小的親自送到您的手上,作為謝禮。”
  拐老頭的手下叫葉一,他從袖子里抽出一個長條形的錦盒,遞給了宋閻。
  宋閻並未伸手去接,他看向了慕修,他不清楚他們欠了紅姑一大筆錢外,如何還會收到她讓人送來的謝禮呢。
  “閻閻收下吧。”
  慕修瞇了瞇眼睛,神色略微警戒起來,“看來這次還真驚動了不少老家夥。”
  宋閻從葉一手中接過長盒,眉頭微微蹙起,基本可以確定,“紅姑把往生蝶用了……”
  往生蝶比冥蝶高級,千萬冥蝶中才可能誕生一只,條件不成熟,可能和曾經他幫過的那只冥蝶一樣,永遠無法晉階。
  往生蝶珍稀,除了極難誕生外,就是它對鬼物具有強大的治療效果,只要不是瞬間致其魂飛魄散,往生蝶就能將鬼物恢複到最強狀態。
  宋閻沒想到紅姑這麼快就把往生蝶用了,這說明紅姑在這幾日里遭遇了致命的危險。
  葉一點頭,凝神等待片刻,宋閻和慕修沒再繼續詢問,他微微躬身,轉身從來路的小巷子離開。
  宋閻將長盒抽出一角,隨後又關上,紅姑送來的謝禮是她從周祿那里扣下的金色短劍。
  短劍的制作工藝和用材,自然不是他自制的打鬼鞭能比的,宋閻瞥見的手柄上還有好幾個鬼影符號,這短劍殺死過不少鬼怪,品階也要略為高於他的打鬼鞭。
  但周祿遭遇的問題,宋閻也要遭遇,他用這短劍怕也發揮不出二三成的威力來,從這點上考慮,完全比不上他用自己的打鬼鞭好。
  宋閻擡眸看向慕修,他提議道,“我們去把背包和鞭子換回來吧。”
  直接去和周祿他們要,他們基本不可能歸還,到時候必然要交手,可這暮曉城來的術士越來越多,連傷到紅姑的人物都出現了,這一要可能會給他們引來不可預測的危險。
  物物交換就不同了,他就不信周祿不想要回他的短劍。
  “閻閻真決定了?等回家把短劍放池子里泡幾個月,閻閻就也能用了。”
  從價值上來說,慕修也認同短劍要超過他們被周祿幾人撿走的包裹和打鬼鞭的。
  “嗯,”宋閻少許遲疑,再點頭。
  在危機四伏的暮曉城里,拿回能發揮十成威力的打鬼鞭,要比揣著價值更高但用不了的鬼器強。
  宋閻和慕修往周祿等人住宿的旅館走去,位於東西城交界處,是暮曉城里最好的酒店,酒店真正的主人就是他們不久前才見過的鬼王秋衛。
  走入酒店大廳,還不待宋閻和慕修去問周祿幾人的房間號,鄭爵和韓英就從樓梯口下來,他們出來後,周祿,許明浚等其他五人悉數出現。
  韓英最先發現宋閻和慕修,他眼睛稍稍瞪大,而後努力平息他的好奇,以及閃爍過的少許心虛,至於其他人神色里是沒什麼心虛的神色出現。
  東西他們撿到的,自然就是他們的了。
  慕修右手擡起,對來迎他的酒店經理揚了揚,隨即酒店大廳的正門緩緩關上,幾個服務人員走出對慕修和宋閻躬了躬身,便從大廳里退出。
  慕修和宋閻離開秋王宮不久,秋衛就對外宣稱說慕修和宋閻是他的座上貴賓,西城任何鬼王都不得怠慢這二人。
  如此,慕修讓秋衛的酒店暫時關閉,幫他留人一段時間,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周祿等人警戒起來,也終於正眼看向了宋閻身側的慕修,將死之人的狀態,可卻有能量指使暮曉城的第一勢力。
  “你們慕氏還是和過去一樣啊……”這才多久,作為暗盟盟主的宋閻就和鬼王秋衛勾結上了。
  宋閻對周祿的話不做回應,他拉著慕修走上前去,任何廢話都不打算說。
  “這是你的短劍,我想換回我的東西。”
  話落,宋閻放開慕修的手,把他袖帶里的長盒取出並拉開,里面正是周祿的鬼器短劍。
  “換嗎?”
  宋閻再問一句,對於這幾人的驚詫和遲疑有些不大滿意,他都沒直接強拿回他的東西,這些人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換,”周祿低語出聲,但眉頭依舊蹙起,他眸光掃過許明浚微微低下的頭頂,而後轉身往樓上走去。

  ☆、第055章

  宋閻和慕修沒再跟上, 他們走到大廳的沙發那邊坐下。
  唯一留下的大堂經理親自去端了茶水過來,態度十分溫和,謙卑,和數日前周祿等人遭遇的傲慢, 完全不像同一個人。
  將近十分鐘, 周祿等人才再出現,但不是提著宋閻的背包和打鬼鞭, 而是抱著好幾個罐子, 黒袋這些,以及周祿一樣放木盒里裝好的打鬼鞭。
  “背包沒看到, 我們就撿到這些……”
  周祿話沒說完, 就給慕修的冷叱打斷。
  “滾開!”
  當他和宋閻是三歲小娃娃哄呢,沒撿到背包, 背包里的東西還能撿這麼齊全?
  周祿眉頭皺起,家族里即便是他爺爺也沒和他這樣說過話。
  可慕修的怒意更盛,他拉過宋閻的手, 酒店經理即刻過來帶路,接連還有幾個厲鬼和壯漢保安出現開路,根本不給周祿等人抗議和拒絕的空間。
  先禮後兵,周祿等人不珍惜他們給的“禮遇”,就不能怪強搜房間了。
  開房進去,一間間看過,最後酒店經理幫慕修和宋閻在一個房間的床下找到他們的背包。
  一眼看去,背包幾乎被割裂成碎布條, 碎布上還有深淺不一的劃痕,這些破壞和割裂痕跡純粹靠利刃割出來的。
  宋閻這背包的材質極好,是慕修專門找人訂做的,防水防火,還有一定的辟邪防禦功能,最重要的是,宋閻幾乎每次出門都背著它,用的時候也都特別小心。
  宋閻很喜歡這個禮物,並打算盡量長久地用下去,十年,二十年,或者更久。
  但現在背包已經被完全毀壞,刻錄的陣紋蕩然無存,可見那人借背包發泄時的情緒有多失控了。
  “是你,對嗎?”
  慕修話落,身形已經欺近許明浚身前,他的手捏住了許明浚的脖頸,並微微收緊。
  許明浚的面色從蒼白迅速漲紅,他對上慕修的目光,從那里感受到毫不掩飾的殺機。
  “不……不過,就是……一個……”
  只是一個背包,甚至連品牌的標記都沒有,值得這麼憤怒,怒到要殺了他嗎!
  “呵……”慕修冷笑一聲,手勁兒再次加大,許明浚整個人都被提起來了。
  慕修怒到殺人時,宋閻也沒過去拉開的意思。
  他蹲下身來,輕輕撫了撫背包,隨後他從袖袋里抽出一張符紙蓋在背包碎布上。
  頃刻間一道火光躥起,背包整個被點燃,又不到三五息,背包只剩下一捧黑灰。
  既然被毀了,就要毀個幹凈,宋閻不喜歡他的東西落到慕修之外的任何人手里。
  “你說多少錢,我們賠就是了……”
  周祿開口,許明浚已經在翻白眼了,再不阻止許明浚可能真這麼讓慕修掐死。
  然而回應周祿的,是慕修的手更用力了。
  但失去痛覺的許明浚,只能感覺到窒息和死亡的威脅,並感覺不到痛,他四肢微微抽搐掙紮,神色卻和慕修持續收緊前,沒多少區別。
  周祿捏著木盒的手稍稍用力,他看向了和許明浚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宋閻。
  “宋閻是嗎?你就這麼看著明浚死在你眼前?死在你的人手里?”
  宋閻起身,眸光掃過周祿,走向了氣息極其不穩定的慕修,他輕輕握住了慕修的手腕,並不怎麼用力,就把慕修的手從許明浚的脖頸上,拉回來了。
  宋閻雙手一起將慕修的那只手握住,放到胸口的位置,他閉眼片刻,慕修手上沾染上屬於許明浚的氣息完全散去。
  “等回家你再送我更好的,”宋閻說著,放開慕修的手,又擡手在慕修的臉上撫了撫。
  “嗯,”慕修勉強點頭,他的怒氣並不想對宋閻發作。
  宋閻又往慕修頭發上撫了撫,低語再安撫一句,“乖。”
  宋閻見慕修的神色全然安靜下來,他側身看向了驚懼未能散去,臉色蒼白如鬼魅的許明浚,“我不殺你,不是不能,更不是不敢,而是不想臟了慕修的手。”
  區區一個許明浚,還不配讓慕修親自動手。
  “東西被你們碰過後,我就不該再強求。”
  他愛惜的東西,怎麼可能讓別人和他一樣愛惜。
  何況當時是他選擇了慕修,放棄了它們,他為自己當初的選擇負責也是應該的。
  宋閻說著,緩緩轉身,落在許明浚臉上的視線收回。
  但他的淡漠和平靜,比慕修的殺機更能刺激到許明浚。
  他想起那天再次給周祿放血後,心中爆發的強烈憤恨,在他神智稍稍恢複後,他就把宋閻的背包毀了。
  宋閻轉身走向周祿,長盒擡起,那邊周祿也把放著打鬼鞭的木盒遞出。
  他們各抓住盒子的一角,這時宋閻眉頭微微蹙起,他右手放開長盒,不等周祿反應,又再往長盒上狠力一拍,指尖好幾個術印落下。
  很少生氣的宋閻,這一刻是真的怒了。
  “周祿,你毀了我打鬼鞭多少,我就也毀短劍多少。”
  他不占人便宜,別人也別想占他便宜。
  打鬼鞭被毀程度自然是比不了背包的,但浸了許明浚的血,配合周祿過於粗糙的手法,已然被毀個四五成了,如此就完全不值當他用完好的短劍去換了。
  “你!”周祿臉上的憤怒之色漸起,但反駁宋閻的話,卻沒辦法理直氣壯的出口。
  他們這里每個人都沒有撿到東西要歸還的意識,更沒想到宋閻和慕修會拿著他的短劍回來換,許明浚毀了背包,而他毀了打鬼鞭。
  怒氣內斂的宋閻,自然不可能還把完好的短劍交還給他。這樣的情況,換成他們七人當中的任何一位也不可能。
  “我們走,”宋閻面色冷冷,可在偏頭和慕修說話時,又稍稍緩和下來。
  他重新握住慕修的手,並緩緩扣緊。
  從這個房間走出,門邊,宋閻拉著慕修停下,從韓英手中取過一個陶罐子,他直接撕開封紙,將罐子遞給了慕修,“全部喝了。”
  “嗯,”慕修點頭,隨後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一罐子的月流漿一點不剩地喝光。
  “月流漿……”韓英眼睛都要瞪凸出來了,他研究了這麼久的陶罐子,放著的居然是一克千金的月流漿!即便是他們術士世家,也是極其稀缺的寶物啊。
  可這麼寶貴的東西,宋閻居然讓慕修囫圇喝個幹凈了。
  罐子落下直接摔成碎片,那邊不知何時貼上其他罐罐袋子袋的符紙也跟著爆開,這些東西,他們不要了,但依舊不可能留給周祿這些人。
  宋閻和慕修下樓後,直接從酒店走出。
  再十分鐘後,周祿七人直接被從酒店趕走,而後西城鬼王所有名下的酒店旅館產業都不接納這七人入住。
  天黑在即,即便是周祿都被氣得瑟瑟發抖。
  其他五人不敢埋怨周祿的草率,但對於許明浚就沒那麼客氣了。
  鄭爵和韓英都沒想到,許明浚會幼稚地去和一個背包發泄,當然,他們也沒料到宋閻和慕修在暮曉城的能量這麼大。
  天徹底黑下前,這七人得同道術士的幫助,擠到一個貧民窟似的老宅里,七人擠兩間房,比在明月鎮的小旅館還不如。
  宋閻和慕修早早回到城郊新慕府,門口候著好些送請帖的鬼和人。這也表示這些鬼王和活人勢力,對宋閻和慕修入駐暮曉城的認可。
  打發走這些人和鬼,宋閻和慕修將門關上,他們走回冥花屋。
  宋閻取出打鬼鞭仔細揣摩,想想有沒有什麼法子恢複一些。
  慕修跟著坐下,他看著鞭子一會兒,騰騰的怒火又忍不住燒起,他攬住宋閻的腰,靠到宋閻肩上,語氣低悶又無奈,“閻閻不生氣嗎?”
  “生氣,但不值得你動手,”宋閻點頭,他怎麼可能不生氣。
  但生氣過後,他思量的更多是如何處理當時的情況,為了一個背包,慕修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許明浚殺了,這並不合適。
  他們還要回歸現實社會,這會給他和慕修帶來不少麻煩,前後思量,宋閻以為不值得。
  “他已經毀了,”宋閻語氣平靜地闡述一個許明浚並不自知的事實。
  許明浚從小身體不好,現在看著與常人無異,一是因為他幼年時換到一個高度匹配的腎,再是他體內有高人種下的靈陣。
  如果許明浚安分,再加以時日,那個並不屬於他的腎會徹底同化為他身體的一部分,活到老死沒有問題。
  可偏偏許明浚跑暮曉城來,還把他靈魂的一部分割裂給了紅姑,他體內靈陣的平衡打破,原本可以讓他繼續活下去的腎,會借靈陣反噬他的生命力。
  他情緒失控,也是靈陣失衡的一種外在表現。
  換句話說,許明浚本來就離死不遠了,如此又何必臟了慕修的手呢。
  “他在嫉妒閻閻。”
  慕修在情緒的感知上極其敏銳,他看到許明浚扭曲靈魂下強烈的嫉妒和憤怒,不過有一點慕修沒瞧明白,“他在嫉妒什麼?”
  同胞出生的兩個孩子,命途卻千差萬別。
  一個被呵護在掌心成長,一個吃遍世間尋常人無法想象的苦,現在這兩個孩子相遇了,得到了所有善待的孩子,卻在嫉妒那個靠自己艱難活下來的孩子。
  “不知道……”宋閻也想不明白,他把鞭子放到一邊,回擁住慕修。
  少許時刻過去,宋閻輕輕地道,“如果沒有你,大概我也會嫉妒他吧。”
  大概吧……宋閻沒仔細去想他沒遇到慕修的情況,他從心底里希望能和慕修相遇,並像現在這樣相愛相守。
  “閻閻不會,”慕修輕輕擡起宋閻的下巴,他們的目光碰上,他否定了宋閻的說法。
  宋閻是那種天生不具備嫉妒情緒的人,他只會比別人更努力,更踏實地達成他的目標。而溫室長大的許明浚根本不配讓宋閻嫉妒。
  甚至,宋閻有沒有他,都必然會明亮到,讓那些所謂的天才子弟都黯然失色的地步。
  這麼看,許明浚的嫉妒不過是個開始。
  宋閻聞言彎了彎眼睛,慕修湊近,他們輕輕吻了吻。
  關於許明浚的那些,在親吻結束後,徹底從他們心頭拋開。如宋閻所說,不值得。
  宋閻督促慕修好好打坐吸收月流漿,他則是繼續琢磨恢複打鬼鞭的方法。
  暮曉城城郊夜里呼嚎動靜,離冥花屋遠了許多,越長越好的冥花叢能一定程度隔絕這些動靜,冥花的粼粼微光並不刺眼,但已足夠照明。
  一個小碗放在窗臺,一晚上宋閻不時從打鬼鞭里抽出些血液,但依舊有少許部分被打鬼鞭吸收了,鞭子持柄上的六角符號明顯比過去要深上幾分。
  清晨時,宋閻拿著鞭子到黑水小池塘邊,把鞭子扔到池塘里。
  再數十張作用不同的符紙封在池塘周邊,等七天後再取出,他的打鬼鞭能恢複到七八成,在暮曉城里勉強夠用了。
  宋閻在小池塘邊繼續站一會兒,他轉身去給自己和慕修準備早飯。
  “閻閻一夜沒睡?”
  宋閻才把兩碗甜水端到桌上,小腹前就纏上慕修的手臂。
  宋閻繼續放好,他轉身看慕修,昨兒一夜慕修也把月流漿吸收了個七八成,眸光清亮,唇紅齒白,氣色相當不錯。
  “吃飯吧,”宋閻握住慕修的手,正要拉開,又被按回去。
  “不,”慕修否定,已然欺近,帶著宋閻靠在桌子邊,先交換一個綿長的晨吻。
  吻夠了,慕修才安分坐下,又是日常那副乖巧的神色,對著耳根微紅的宋閻。
  吃完後不久,葉一又送來好幾個大包裹,宋閻已經懶得去瞪慕修了。
  他走過來從慕修手中接過信紙,是暗盟慕笙寄過來的信。
  欠紅姑的外債,同樣抵達明月鎮的慕笙等人已經幫忙還了。這回宋閻還真冤枉慕修了。這些東西是他們順便讓紅姑帶給宋閻和慕修的。
  同時詢問慕修和宋閻的意見,他們暗盟的人有無必要也進到暮曉城來。
  “閻閻說呢?”慕修詢問宋閻的意見。
  宋閻思慮片刻,搖了搖頭,“暫時不需要,禁術的消息傳得這麼快,這麼廣,並不符合常理。”
  又或者這根本就是個陰謀,他和慕修已經在暮曉城了,暗盟的其他人暫時並無必要進來。
  慕修輕輕笑了笑,又點了點頭,隨後他們身側一只冥蝶飛出正殿去。
  “我們先不趟這水,靜觀其變。”
  慕修說著,還拎起了一個包裹遞給宋閻,神色期待地道,“拆開看看。”
  沐笙帶來的東西,是慕修好幾日前就讓紅姑托話去帶來的,也是專門給宋閻的。
  “中階鬼器……”一個銀白剔透的鬼器搖鈴,二十七顆小鈴鐺串成的半橢圓式搖鈴,全新打造,手法工藝極其講究,陣紋繁複又華美,是中階鬼器中的極品。
  他的打鬼鞭和周祿的短劍,都是初階鬼器,跨一個等階,威力和價值不可同日而語。
  “本想留著送閻閻當二十一歲生辰禮物……喜歡嗎?”
  慕修問著,也在仔細打量宋閻的神色。
  搖鈴的打制圖紙是他親自畫的,每樣用材都是他親自挑的,搖鈴上的陣紋也是他親自刻的,今年年初他就偷偷開始準備了。
  宋閻握住搖鈴的手柄,不長不短剛剛好,他偏頭看向慕修,輕輕點了點頭,“喜歡。”
  話落,宋閻側身過來吻住了慕修,他們一步步退到正殿的墻邊,他擁著慕修吻了很久很久。
  慕修能感覺到宋閻的高興,很多很多的高興,如此他就也跟著高興了。

  ☆、第056章

  宋閻和慕修安心在暮曉城住下, 平日里或參加西城鬼王們的宴會,或蝸居在家養養花,釣釣魚,制作點花蜜酒, 冥花鬼食點心這些。
  一晃, 十日時間過去,宋閻和慕修到暮曉城前後滯留了近二十天時間了。
  作為曾經失落之城的暮曉城空前熱鬧, 清冷的東城呈現出少許繁榮之態, 街市上術士和鬼之間也爆發過不少沖突。
  但強龍不壓地頭蛇,這些術士在外頭如何說一不二, 進到暮曉城依舊要看這些鬼王們的臉色。
  秋王宮的大型宴會上, 宋閻和慕修受邀而來,他們直接坐到秋衛左首邊第一位。
  不過二十來天, 慕府儼然是秋王宮之下的第二勢力,即便慕府里依舊只有一人一鬼王。
  但這一人一鬼王,不僅和秋衛有交情, 就連老拐頭和紅姑那邊都能驅使得了,其他鬼王若有不服的,都不會傻到明面兒上吭聲了。
  宋閻和慕修依舊喝的自己帶來的酒,作為討過好幾回的秋衛,今日得贈了一壺。
  “甜滋滋的,也就這個味兒,哪有我秋王宮的酒好喝……”
  秋衛咕嚕咕嚕喝完了,才開始和慕修吐槽。他鼻子靈著呢, 早聞到酒里好些珍稀材料。  
  慕修白眼都不帶掃秋衛一下,他抿一口酒,再端著酒杯送去宋閻唇邊,讓宋閻也抿一口,偶爾還順帶幫宋閻擦擦嘴角,喝得不要太甜蜜。
  宴會三個小時才結束,各府鬼王陸續離去,慕修和宋閻還坐著沒動。
  秋衛特意讓鬼使帶話,讓他們今兒一定過來,自不會只請他們參加個宴會。
  “說吧,”慕修開口,終於正眼看向了衣裳半敞,自覺瀟灑不羈的秋衛。
  “瘋女人藏禁術的地方會在今夜打開,能不能拿到,要看你們的本事。”
  秋衛說著摸了摸下巴,頗有一副等看熱鬧的意圖。
  夜里打開,就也意味著今夜要血濺暮曉城了。血味兒對於鬼物來說,是天然的刺激品,估計不少鬼王會耐不住刺激,加入狩獵的行列中。
  “哦,”慕修平靜地應一句,他眼睛瞇了瞇,追問道,“還有嗎?”
  這個消息不用秋衛說,他和宋閻也從其他渠道知道了。
  比起略有蹊蹺的禁術,他和宋閻其實更關心讓秋衛幫忙查的另一個事情。
  秋衛撇撇嘴,對於慕修的反應很不滿意,他沈默片刻,才再開口。
  “我幫你們找到一個老鬼,就在我秋王宮,他可能知道些什麼,能說多少,也要看你們自己。”
  話落,秋衛起身,走到前頭,親自給慕修和宋閻引路。
  慕修拉著宋閻起身,他們跟上秋衛的腳步。
  走了二十多分鐘,他們進到秋王宮南門偏僻的一個閣樓里,這里就是秋衛口中老鬼的居住地。
  “你住到東城荒廟前,是他在里面住,你占了地盤,他就回西城秋王宮看門來了。”
  秋衛說著,手一推,閣樓的門打開,閣樓最陰暗的角落里,蜷縮著一只老鬼,他身體微微散著磷光,呈現半透明,眼神空茫又帶少許痛苦之色,他即將要徹底消散了。
  所以秋衛才說,能問到多少,要看宋閻和慕修他們自己。
  老鬼這種情況,往生蝶也對他無效,任何刑罰和術印都無法施加,否則只會導致他更快速地消散。
  秋衛看著他,似乎看到了自己未來某天會有的樣子……他們鬼王幾乎都是這樣的宿命,尤其是沾過血腥的鬼王,超度難度堪比複生。
  慕修拉著宋閻繼續走入,他們得出的結論和秋衛差不了多少。
  這只老鬼的確快要消散了,甚至神智也留存不多,過往便是記得什麼,現在也可能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宋閻看一眼慕修,慕修走到閣樓門邊,叫來鬼使吩咐他們去準備東西。
  宋閻跪坐在老鬼面前,仔細觀摩了好一陣兒,他右手緩緩擡起,食指指尖輕輕點在了老鬼眉心的位置,他低語道,“在這里,我無法給你超度,但我可以幫你減少痛苦。”
  鬼魂消散要受的折磨,可比一些活人老死要痛苦得多,活人只死一次,而鬼在消散前,要一遍遍重歷死亡前後的感受,病痛,絕望,恐懼,或者更多更複雜的感受。
  “作為報酬,希望你能想起點關於我的事。”
  宋閻這麼說,心中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但什麼都不做,看著可能是僅有的知情鬼這麼消散,也不是他的風格。
  只有盡了人事,才能說什麼天命不天命。
  指尖收回,宋閻輕輕躬了躬身,算是拜托老鬼了。
  慕修走回宋閻身側,彎腰托起宋閻,他往宋閻頭發上揉揉,又側身在宋閻的額頭吻了吻。
  後頭抱胸圍觀的秋衛,忍不住翻個白眼,這個膩歪得不行的慕修,真是他知道的那個慕修嗎。
  隨後不久,秋衛的手下就近在這個閣樓里布置了一個法場,紅白色蠟燭各點九支,將老鬼圍住,宋閻披上千戶衣,手持慕修送他的搖鈴,開始做法事。
  宋閻打算用殘缺禁術《魂歌》,加持他從黃婆那里學來的安魂舞,為老鬼減去痛苦。
  《魂歌》顧名思義就是靈魂之音,人耳聽不到的聲音,甚至一些靈覺差些的術士也聽不到,完整的《魂歌》該有七個篇章,對應七魂,也對應七種情緒,喜怒哀樂悲恐懼。
  慕修這里保存的《魂歌》只有四個篇章,喜篇,怒篇,哀篇,樂篇。
  曾經慕修哄宋閻入睡時,經常會唱樂篇,來安定宋閻的心境,助他入睡。
  現在宋閻決定把這四篇都唱齊全了,喜怒哀樂,這四個最基礎的情緒,也是容易引起靈魂共鳴的魂篇了。
  “叮叮叮……”清越的搖鈴聲響起,宋閻揮袖而舞,他嘴唇微微動著,魂歌也在低唱。
  慕修依舊坐在宋閻身前,每次都會多擺的一個蒲團上,他看著宋閻跳舞,仔細聽著來自宋閻的靈魂之音。
  少許時刻過去,就連門邊的秋衛和一眾鬼使神色都安靜下來。
  引起靈魂共鳴後,不免就把過往自以為忘卻的那些記憶想起來了。
  一只鬼使抹了抹眼淚,卻是在喜篇里,喜極而泣,而後他一直哭到宋閻把四篇都唱完。
  秋衛忍不住白了他家鬼使一眼,可真是一只情緒豐富的鬼。
  其他鬼使沒哭,但神色里都有一種飄飄然要超度的享受感,宋閻唱《魂歌》跳祭祀舞,還有一個自帶的效果,聚陰聚靈。
  便是嘴硬的秋衛也不得不在心里承認,這個讓宋閻靈力場域漫及的地方很舒服的,但他們的感受依舊不及場域中央的老鬼和慕修。
  “叮叮叮……”中階搖鈴繼續晃動了幾聲,便悄然停下。
  宋閻將搖鈴舉過頭頂,對老鬼拜了拜,隨後例行轉身對慕修拜了拜。
  再接著,他聚起的那些陰靈氣息,分兩股往老鬼和慕修那邊匯去。
  慕修嘴角微揚,對於這樣的情況十分習慣,他起身一樣彎腰一拜,再托起宋閻的手。
  宋閻緩緩擡頭,對上慕修清亮純凈的目光,輕輕點頭,他握住慕修的手,帶著他一起走到老鬼面前。
  慕修站著,宋閻緩緩跪坐在老鬼身前,他們周圍的紅白蠟燭都只剩下短短一截兒,這也是這老鬼滯留世間的最後時刻了。
  宋閻沒有著急催促老鬼,他只是看著,只是等著。
  老鬼的神色不再空茫和痛苦,並漸漸有了焦距,他看清楚了他身前的宋閻。
  “謝謝,”他先道了謝。
  宋閻的《魂歌》幫他回顧了做太久鬼,而模糊的那些前塵往事,他想起他曾經深愛過的人,想起他們在一起的時光,美好,或不那麼美好,但卻是獨屬於他的經歷。
  “我來暮曉城有四百年了……”老鬼低低感嘆著,頭微微晃動,他的目光透過掩蓋的門窗,似乎穿透了東城西城,看遍了暮曉城的每一寸土地。
  “這里曾經是我的宮殿啊……”
  但現存的鬼和人已經不記得暮曉城有過他這個鬼王了,盛極而衰,暮曉城里的鬼都是這樣的宿命,強盛一段時期後,就會控制不住開始虛弱,開始往末路走去。
  或在某個夜晚不受控制,走向黑夜,或藏在某個陰暗處,徹底消散。
  他從西城一點點爬上最高位,後來又一步步淪落到西城無立足之地。
  他躲到城郊破廟,選擇那里作為他的消散之地,曾經的佛廟或許可以洗去一些他的惡業,減少他一些靈魂上的痛苦。
  “但有一日……”
  一個老僧抱著一個娃娃來到破廟,老僧看了老鬼一眼,將散之鬼,老僧並沒有和他多說。而後老鬼看著老僧把他懷中的娃娃,放到正殿的佛座下,開始念經。
  “是《渡亡經》,完整的《渡亡經》,他將小娃娃當做鬼物在超度……”
  老鬼的經歷相當豐富,對於老僧和小娃娃都不熟,更沒什麼憐憫之心,他選擇留下,期望完整的《渡亡經》助他超度,但不過三日,他就發覺他這個想法天真了。
  暮曉城是絕地,超度無路,這《渡亡經》聽久了,只會加劇他消散的速度。
  老鬼正打算離開,那老僧自己就停止念經,小娃娃依舊閉目沈睡,沒有被吵醒,也沒有直接被念死。
  當天夜里,昏昏沈沈要睡去的老鬼忽的驚醒,他看到老僧抱著沈睡的娃娃在子夜之時,走出了破廟。
  夜里的暮曉城就是個魔地,城郊十倍百倍更甚於城內,活人走入黑夜很難走出,鬼王厲鬼走入黑夜,也有永遠失蹤的危險。
  “那一夜我沒睡,寺廟外的怪聲前所未有的真實,寺廟的破門和正殿橫梁就是在那一夜徹底倒塌的……我還聽到了小娃娃的啼哭聲……”
  老鬼當時幾乎覺得黑夜中的那些怪物也要沖入廟中,將他一切撕裂入腹了。
  挨過第二天,他直接回西城去了,並且決定絕不再踏入東城郊破廟一步。
  老鬼的目光落在宋閻臉上,他依舊有些疑惑,“你就是那個娃娃?”
  他以為當夜那個老僧和娃娃都死定了!
  “應該……”宋閻聽完老鬼的複述,也不是那麼確定了。
  如果老鬼說的都是真的,那麼他作為一個沒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小娃娃,要活著從黑夜中走出的可能性極低。
  他是宋閻,可他到底還是不是老鬼口中,老僧抱來暮曉城的那個小娃娃呢。
  老鬼不知想到什麼,眼睛徒然睜大,隨後他灼灼盯著宋閻,嘴邊的話卻出不了口,依稀只有幾個字躥入他們耳中,“小,小心……”
  老鬼周身的磷光更甚,他瞪著的目光再次轉變為平和,他對宋閻輕輕點了點頭。
  隨後他周身如煙散去,真正意義上的魂飛魄散。
  “老僧,渡亡經……”慕修低語著,神色略為冷峻,那個老僧明顯對曾經的小宋閻不懷好意。
  對著活人小孩兒念渡亡經,這是要磨滅宋閻的靈覺,斷宋閻的術士之路。
  只是老僧怕沒料到,宋閻靈魂之力天生強大,他一人之力念經,念個三五年都不定有用。
  在這樣的認識下,或許他才鋌而走險,想把宋閻送入黑夜,借暮曉城黑夜魔地的特質助他殺人。
  只是不知這當中發生了怎樣的變故,老僧失蹤,宋閻活下來了。
  宋閻繼續沈吟片刻,他拉著慕修的手起來,他們往閣樓外走去。
  聽得一頭霧水的秋衛也隨即跟上來,他喊一聲,“慕修,晚上要不要一起幹一票。”
  慕修腳步頓住,瞇眼看過來,直接拒絕,“沒空,我要陪閻閻睡覺。”
  秋衛齜牙,他就不信慕修和宋閻能按捺得住禁術的誘惑……
  慕修轉身和秋衛擺擺手,拉著宋閻直接出秋王宮,回破廟幕府去了。
  宋閻和慕修從新建的大門進來,直奔正殿,他們對視一眼,各自走向佛座的一側,雙手用力,一起擡起。
  但這佛座超乎想象的重,也或許就是因為這重量,才一直留存到現在。
  宋閻凝眸沈思片刻,想起慕修手中殘缺禁術《渡亡經》的一張蓮座圖,他開口道,“你聽我的指示。左一,右一……”
  他們不斷繞著佛座來來回回走動,突然,宋閻腳步停下,他看向慕修,並輕輕點頭。
  他們再次扶住佛座不再是向上擡起,而是左右有規律地旋轉挪移。
  “哢!”一聲,之前如何都撼動不了的佛座動了。
  “繼續,”宋閻口中低低念著殘缺的《渡亡經》,在經文里尋找和這個佛座關聯對應之處,他腳步停住,那邊慕修也緊跟著停下。
  而“哢哢”的聲音還未停止,一個圓桌大小的佛座頂上突然裂開一道縫隙,接著佛座機關自動組合,足足十分鐘後,圓臺的佛座變成了標準的蓮花座。
  蓮花座中心放著一個巴掌大小的玉制玲瓏盒,玲瓏盒下是一卷梵文布經。

  ☆、第057章

  “你別碰, ”宋閻和慕修叮囑一句,怕這佛器殘留的佛力傷到慕修。
  他自己也謹慎觀摩了片刻,才把蓮花座中心的玲瓏盒和布經取下,當即這佛座也再“哢哢哢”地恢複原樣。
  “是完整的《渡亡經》, ”宋閻看完確定布經沒有什麼佛力殘留, 他才交給慕修去看,而他自己繼續研究這個玲瓏盒。
  他和慕修想動這個佛座, 是覺得他可能留下什麼有關老僧身份的線索, 找到這卷佛經和玲瓏盒,純屬意料之外。
  解開玲瓏盒的手法, 和之前打開佛座機關的手法大致相同。
  足足一個小時, 宋閻才把玲瓏盒全部打開,十八層套盒, 最里層的玲瓏盒只有拇指大小,打開後是一枚佛光湛湛的佛舍利,是佛宗至寶。
  宋閻看一眼, 就將佛舍利放回最小的玲瓏盒里,他再用慕氏《封禁》封印了一遍。
  “這里在很久以前,該是一處佛宗聖地。”
  擁有完整禁術《渡亡經》和佛宗至寶佛舍利,這個破廟曾經極盡輝煌過。而那個老僧很可能是破廟在外的傳承者,掌握完整禁術《渡亡經》,還知道暮曉城破廟這個舊址。
  宋閻和慕修看來的目光對上,他輕語道,“回程時, 我們去一趟丘雲市的靈覺寺赴約。”
  宋閻和慕修對靈覺寺的老方丈和小和尚都留有印象,這個邀約至今也有三年了,不過,還不算晚。或許他們會知道一些老僧的信息。
  “閻閻決定就好,”慕修說著將渡亡經遞給宋閻。
  “嗯,”宋閻輕輕點頭,他走近接過布經,又再近一步,走入慕修的懷里,讓他擁住。
  他告訴慕修,也告訴自己,“我是宋閻,是小河鎮的宋閻……”
  他和慕修找這些答案,初衷是為了日後好應對許氏,可漸漸地,卻有一種被謎團框進去的感覺。
  但其實過去並沒有那麼重要,無論他什麼出生來歷,他現在都只是宋閻而已。
  “你是我的閻閻,”慕修手在宋閻脊背上拍撫中,心中感覺很錯雜,心疼,憤怒,還有少許同病相憐。
  有時候,活得簡單點,還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宋閻自我修複能力很快,慕修在一邊安撫著,就更快了。
  重新站好,他眉宇間的那點困惑就都散去了,他握住慕修的手,他們往冥花屋走去。
  宋閻又把拇指大小的玲瓏盒拿出擺弄,在天黑前,他把玲瓏盒放到,他一針一線縫出兩指頭大小的小布袋里。
  袋口繼續封緊,再持續疊加封印,再三確定後,宋閻對慕修揚了揚手。
  慕修不明所以,但還是習慣性地把腦袋湊近,隨即宋閻把系上黑繩的小布袋掛到了他的脖子上。
  慕修眼睛稍稍瞪大,他感覺到少許暖意從黑布袋匯入他的胸口,這種舒服幾乎趕上他把月流漿當水喝時的感受了。
  與此同時,慕修琥珀色的眸子更加清亮了,他的氣色也從那種將死之人的狀態緩慢地往正常人的氣色轉變。
  “有沒有覺得不舒服?”宋閻觀察著慕修,再確定一下慕修自己的感受。
  理論上來說,借助古陣圖弱化和轉換的佛舍利,很適合身體二次改造後的慕修佩戴,可以進步一步維持他體內的陰陽之氣平衡。
  但理論是理論,真正試了,宋閻依舊免不了擔心。
  “沒有,”慕修搖頭,他湊近蹭蹭宋閻的臉頰。
  他家閻閻近來總愛給他驚喜和驚嚇。
  “轉換古陣是我在圖書館的一本梵文舊書里看到的,還算完整,如果有覺得不舒服,要第一時間告訴我,記住了嗎?”宋閻揉揉慕修的頭發,低語叮囑著。
  慕修擡手往胸前的黑布袋捏了捏,乖乖點頭。
  鬼王佩戴佛宗至寶,說出去,怕是能當場嚇暈很多術士和鬼了。
  但宋閻的思維並不受傳統觀念的限制,佛器鬼器只看他用不用得來,沒有不能用的。
  萬物相克也相生,並無絕對的克制之說,在條件成熟的情況下,危害也可能變成某種庇護。相反亦然。
  “閻閻,我們睡覺吧。”
  慕修再湊近親了親宋閻的唇,有了這佛舍利養護身體,還有一個好處,就是他偶爾不聽話放縱一下,對身體的後續保養不會有礙,至少不會讓他家閻閻太過煩惱了。
  宋閻根本就沒想過這茬,他輕輕推開慕修的腦袋,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得盡快催生幾只往生蝶才行……你先睡,乖。”
  “不,我陪著閻閻。”
  慕修搖頭,只能暫時放棄放縱的念頭,陪著宋閻對他來說一樣重要。
  宋閻和慕修繼續對視幾秒,輕輕點了點頭,他拉起慕修的手,他們走出冥花屋,穿過正殿,來到夜晚的新慕府前院,在日常垂釣的長凳上坐下。
  而由於略靠近大門,門外的怪聲動靜如在耳畔,自帶一種讓人恐懼和煩躁的力量。
  慕修側身過來,靠到宋閻的肩頭,宋閻看一眼慕修乖巧安靜的模樣,神色繼續放柔,他手心相對,微微張開,再緩緩擡起。
  宋閻眼睛閉上,少許時刻過去,隱匿在冥花叢中的冥蝶一只只飛起,往宋閻這邊來,它們在宋閻周身盤旋,再一只只飛落到宋閻手心,而後再飛離。
  太多冥蝶滯留過,它們身上的磷光沾上了宋閻的手心,從遠處看,宋閻像捧著色澤最奇特的夜明珠似的,微光照得他和他身側的慕修那樣特別。
  突然“轟”一聲,有什麼東西猛烈撞上他們的大門,大門劇烈晃動,幾乎要被震散。
  宋閻和慕修同時睜開眼睛,往大門方向看去,那邊也是暮曉城東門的方向。
  他們看不到暮曉城內的場景,但可以猜到其可怖血腥程度,這些外來術士太小看暮曉城和這片土地的邪異了。
  再凝神看了片刻,慕修眼睛再次閉上,環著宋閻腰側的雙手略微收緊。暮曉城的夜晚越危險,二十一年前把宋閻抱入黑夜的老僧越不能原諒。
  宋閻長到現在面臨的生死危機,比慕修原本猜測的還要多的多。
  宋閻繼續看一會兒,視線收回落在他小腹前屬於慕修的手上,他放開手,拿起之前放在長凳那邊一起帶出的風衣,一揚,披在了慕修身上。
  慕修閉著眼睛,拉過風衣的衣角,重新擁了擁宋閻,並往宋閻身側挪了挪,風衣就也將宋閻圍了個大半。
  宋閻的手在慕修臉頰上輕輕一撫,他雙手擡起,繼續幫助冥蝶們向往生蝶進化。
  從葉一那里得知紅姑用了往生蝶後,宋閻每日都會花點時間在這些冥蝶身上,一連十多天,終於在昨兒有三只出現了晉階的跡象。
  幫助普通冥蝶溫養結束,宋閻手往自己眉心點了點,隨後他周身盤旋的冥蝶里,一連三只落在了他的手心。
  “不勉強,盡力即可。”
  這三只冥蝶是近來初生的冥蝶,靈性極高,若因為晉階失敗,直接折隕,有些可惜了。
  話落,宋閻借《惑神術》將靈魂之力分三股匯入三只冥蝶中,他嘴巴輕輕動了動,為這些冥蝶唱起了《魂歌》的樂篇,以此來抵消小院之外越來越強的邪異之力。
  這些冥蝶還沒什麼反應,宋閻偏頭看去,靠在他肩頭的慕修已經沈睡,眉目放和,嘴角微揚,慕修很喜歡他唱《魂歌》的樂篇。
  他們大門外的動靜沒有絲毫安定減弱的跡象,慕修卻已睡得這樣安寧了。
  在宋閻沒有自覺時,他左瞳深藍的色澤更加純粹濃郁了,他繼續唱著魂歌,腦海里想起他和慕修這三年的過往,快樂之意,很自然就流轉在靈魂之音里。
  暮曉城黑夜的怪風往慕府壓迫而來,卻又在和緩的靈魂之音中,如潮水褪去。
  甚至距離慕府較近的東城門那一帶,被外頭動靜驚得蜷縮在房內,瑟瑟發抖的部分活人,也隱隱約約聽到了這樣的歌聲。
  唱了很久很久的歌聲漸止,黑夜如潮水褪去,那邪異魔息也褪個幹凈,只有滿城的血腥味兒依舊刺鼻惱人,殘屍血沫兒,觸目驚心。
  晨時昏暗的天光已經籠罩暮曉城近三個小時了,卻依舊無一家門打開,整個暮曉城安靜得像個真正的死城。
  新慕府前院的宋閻和他手心的三只冥蝶,一動不動了將近三個小時,像是睡著了,但宋閻的靈覺直接覆蓋了新慕府方圓內的所有地界,他的感知可以用觀察入微來形容。
  這些冥蝶是否晉階成功,猶未可知,宋閻卻因為近來頻繁使用《惑神術》,靈魂之力有了大幅度提升,算得上是一種突破了。
  宋閻身側的慕修早就醒了,他稍稍調整幾下姿勢後,就這麼癡癡看了宋閻近三個小時。
  這時宋閻的眼睫輕輕顫了顫,慕修眼睛跟著一眨,不等宋閻睜開眼睛,慕修就湊上來親了一下宋閻的側臉,“閻閻,早。”
  宋閻偏頭過來,對於慕修喜歡看他的愛好,幾乎習慣,“早。”
  話落,他手心微微往上擡了擡,三只冥蝶飛起,再接著,它們原本翅膀的根部又一對翅膀長出,紅灰藍三色各異,翅膀更大之外,還有少許奇異的紋路浮現。
  三只冥蝶無一只例外,全部晉級成功。如此高的成功率,和宋閻的突破有關,也和昨夜暮曉城的異變有關,同樣情況很難再複制一遍。
  宋閻略略擡手,新長出的灰色雙翅最大,紋路最複雜,看起來最華美的那只往生蝶落在他的中指指背上。
  其他兩只繞著宋閻盤旋一圈,也跟著落下。
  宋閻拉過慕修的手,他輕輕道,“讓它們跟著你,好嗎?”
  花費了十多日溫養,又一夜不睡,助它們晉階,宋閻不是為了其他,就是想催生幾只往生蝶給慕修。
  他希望慕修不要有用上的時刻,但世事易變,總有各種他們預料不到的情況發生。
  如此在他稍微顧及不到的時刻,這些往生蝶還能替他多守護慕修一些。
  慕修瞅往生蝶一眼,又再和宋閻的眸光對上,他輕輕點了點頭,“好。”
  “喜歡。”
  往生蝶等於鬼王的另一條命,宋閻這個禮物可一點不比他之前送的中階鬼器差,但他和宋閻之間已經沒有必要算得這樣清楚,他更需要接受的是宋閻對他的心意。
  “我喜歡閻閻,”慕修再複述一下他話里的意思,他喜歡宋閻更甚其他任何事物,很喜歡很喜歡。
  “我知道,”宋閻輕輕點了點頭,笑意少許染上他眸色,他側身過來迎上慕修的唇,他們輕輕吻了吻。
  比起慕修時常會有的告白,宋閻這樣的話,說的比較少了,但他對慕修的喜歡,不會比慕修對他的少。
  宋閻調整好呼吸後,靠到慕修肩頭,他低低給了回複,“我也喜歡你,慕修……很喜歡。”
  話落,宋閻就給慕修騰空抱起,腳步穩健又略為快速地往後院冥花屋去。
  他們周身的其他冥蝶一驚飛回花叢去,只有那三只冥蝶依舊盤旋在宋閻和慕修周身。
  但等慕修把房間門帶上時,它們也被留在了冥花屋外。
  宋閻瞅著慕修略為激動的模樣,嘴巴動了動,沒再試圖阻止。
  慕修看起來這麼高興,而他下意識最直接的想法,是想讓慕修更加高興一些。
  這一縱容,宋閻和慕修當天上午就沒再起來,直到他們家門差點給拍散,慕修才出現在大門前開門。
  “什麼事?小聲點,我家閻閻在睡覺。”
  慕修看向敲門敲到暴躁的秋衛,神色略有不耐,拍門聲這麼大,吵醒他家閻閻怎麼辦。
  “我……”秋衛提到嗓門的話出不來,整只鬼的色澤都不大對了。
  好一會兒,他才壓低音量問道,“昨兒你們真睡覺去了?”
  瞧慕修這一臉饜足的模樣,他問這個問題,純粹自我找虐。
  慕修不回答這個問題,身體微微側開,算是允許秋衛進來了。
  “禁術落在誰的手上了?”
  慕修問一句,語氣隨意得很。
  “什麼狗屁禁術,門都沒進去,那些人就死差不多了……”
  秋衛哼哼說著,他瞅一眼慕修,神色又得意高興起來,“嘖,想當螳螂失敗了吧。”
  “那你是想當黃雀兒,失敗了……”
  慕修一點不惱秋衛的奚落,沒有女術士的禁術,他和宋閻也在破廟里找到了完整禁術,誰虧都輪不到他和宋閻虧。
  “什麼事快說,我還要進去陪我家閻閻睡覺……”
  慕修引秋衛進入正殿,瞅一眼後門隱現的冥花屋,神色更加不耐煩起來。
  他的不耐煩不是刺激秋衛看的,而是他真不想耗時間在和秋衛嘮嗑互懟上。


  ☆、第058章

  秋衛白一眼嚴重“好色”的慕修, 終於把來意說了。
  “我想請你家那位幫忙在西城做場法事……”
  這麼說著,秋衛的臉色也略為嚴肅起來,“這次不僅術士死了一堆,我們西城沒受住蠱惑的鬼使也很多, 昨兒宴會你們見過的鬼王左蘭, 雪月……他們不見了。”
  現在不僅東城恍若死地,西城的鬼王和普通鬼們也不好受, 很多被波及, 幾近消散,痛苦不堪。
  如此秋衛就想起了宋閻的本事, 處理好西城的事情, 他就親自趕這里來了。
  慕修面露沈吟之色,沒有即刻答應。
  這時冥花屋的門緩緩推開, 宋閻從里面走出,並往慕修和秋衛說話的正殿來了。
  慕修當即拋下秋衛,去迎人, “閻閻怎麼不繼續睡會兒,我打發他就好了。”
  慕修話里透露出的意思是,他並不打算答應秋衛。
  “我還好,晚上再睡。”
  宋閻停住,讓慕修輕輕擁了擁他,他低語回了話。
  他輕輕握住慕修的手,拉著他走向不斷翻白眼的秋衛,無視他的無語之色, 直接說他要說的。
  “我可以答應你,但作為報酬,你要回答我幾個問題。”
  秋衛對上宋閻過於冷靜清亮的目光,下意識,他整只鬼都略為警戒起來。
  他一直就覺得能把慕修降住的宋閻特別不簡單,事實也一如他所見,宋閻不僅實力強,就連心智也非常人能比。
  “你問。”片刻遲疑,秋衛才點頭應允。
  “這次的事情是你,紅姑,拐老頭,你們策劃的對嗎?白衣鬼對外散布的禁術消息也是你們計劃的一個環節吧。”
  甚至周祿等人的消息來源,也是明月鎮的白衣鬼,借林瑞錦師徒傳出去的。
  宋閻是在今日慘烈現實面前,才略微印證了他心中一直以來的不對勁兒。他和慕修來暮曉城的目的不在於禁術,就比其他爭破頭的術士們多幾分警戒。
  “紅姑是為了她的冥花領域,你是為了離開暮曉城,那拐老頭是為了什麼?”
  暮曉城長久對外封閉,需要人肉人魂養花的紅姑,幾乎沒了續命來源。引來大量術士給她養花,可以說得通。
  秋衛誤入暮曉城百多年,也到盛極而衰的轉變時候,他害怕消散在暮曉城,試圖借助外來術士之手,強行打開鬼怪對外的通道。
  他和紅姑都有充足的理由,可作為暮曉城中央城堡的所有者,暮曉城秩序守護者的拐老頭,他的理由又是什麼。
  “禁術之門並不存在,那是七月初,陰氣最重時都會出現的界門,也是你們離開暮曉城唯一的通道,對嗎?”
  秋衛看宋閻的目光,一點點從震驚轉變為驚恐,再強行鎮定不成,而呈現出可怖的猙獰之色。
  宋閻這幾個問題基本不用秋衛回答,他已經從秋衛無防備被問懵,顯露的神色里,找到了答案,可再接著,他眸色更冷了兩分。
  “你被騙了……那個界門絕無可能通往外界。”
  那個界門之外是什麼地方,宋閻不確定,但絕無可能是秋衛一直希望回歸的現實世界。
  秋衛的胸膛劇烈起伏,類似那種怒到極致,氣喘不過來的狀態,但再接著,他整只鬼都頹了下來。
  “那我註定要消散在這里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他這麼說,其實大抵是認同宋閻的判斷,他被愚弄了一把,替人做嫁衣了。
  “我想……暮曉城的存在最初不是為了困住你們,而是為了鎮壓這里的邪異。”
  宋閻說著輕輕嘆了口氣,鬼怪回歸通道被封住,該是先人為了阻止那些邪祟之物進入現世為惡,順便才攔住了這些鬼王離開。
  當然要說這些鬼王如何無辜,也不可能,被流放到暮曉城的鬼王,絕大多數手中都沾染了血腥和人命,放他們出去,更多只是為禍一方而已。
  “慕修,我們去找拐老頭。”
  宋閻偏頭看向慕修,他握住慕修伸來的手,他們反身回一趟冥花屋,再往外走去。
  拐老頭才是這次事件策劃的真正主使,他的目的弄清楚相當重要。
  宋閻和慕修走出幾步,秋衛也當即跟上。
  鬼王也有鬼王的傲氣,被人當槍使,可不是他的習慣。
  宋閻身上披著千戶衣,腰上掛著打鬼鞭和搖鈴,說不上全副武裝,可若真面對危險,他足以第一時間躲避和反擊。
  已經到了午後,東城依舊蕭索寂寥,視線之內無一行人走動,沒有風聲,也沒有任何可以入耳的動靜,寂靜得讓人心顫。
  慕修和秋衛都沒有腳步聲,宋閻自小的習慣也是如此,他們穿行過街市,如風而過,沒有驚動任何人和鬼。
  石頭城堡的隧道入口處紅褐色的血跡,一直往里蔓延,越往里血液顏色越鮮亮。
  宋閻腳步當即加快,直接快跑起來,宋閻和秋衛左右跟上,石頭城堡里怕也發生了什麼不可預測的變故。
  “這邊。”
  秋衛相對宋閻和慕修,對石頭城堡更為熟悉一些,他給宋閻慕修指引拐老頭的住所。
  慕修橫一眼秋衛,那邊宋閻一張符紙飛出,往秋衛指引的相反方向飄去。
  慕修自是相信宋閻的判斷,一點沒猶豫就跟上宋閻的腳步。
  秋衛撓撓頭,也只能齜牙跟上。他和慕修的鬼王靈覺都沒發現什麼,宋閻的符紙就一定有用?
  石頭城堡中央是一個圓形墨湖,橫穿暮曉城的黑水就從這里穿過,這個湖也像極了明月窟三層的墨湖,又或許它們本來就是相互連通的。
  原本突然斷了的血跡,再次出現,並一點點蔓延到湖邊長椅上的拐老頭腳邊。
  宋閻和慕修腳步慢下,繼續走近。
  “來了……”
  拐老頭低語一句,眼睛略為艱難地睜開,他早就在等著宋閻和慕修過來了。
  宋閻和慕修走到拐老頭身側,他油盡燈枯的模樣也落到他們眼中,拐老頭是強撐一口氣在等著他們。
  “為什麼?”宋閻凝眉問著,到此時此刻他也沒想明白拐老頭的動機所在。
  他作為暮曉城秩序的守護者,為何要策劃這樣對暮曉城有害無益的事件。
  異界之門一旦被沖破,他該比誰都知道事件的後果。
  “咳咳……這世間……哪有那麼多為什麼,咳咳……”
  拐老頭一句話咳出兩口血,但他話里並不打算解答宋閻他們的疑惑,他等宋閻過來,是有後事要交代給他。
  “我死後,石頭堡和暮曉城就是你的,你想要的答案也在這里。”
  拐老頭說著,略為艱難地偏頭過來,他對上宋閻的目光,嘴角扯了扯,似乎在笑,他低語要求一句,“孩子,走近點。”
  “閻閻……”
  慕修警戒起來,卻見宋閻擡眸看他一眼,腳步邁進,再緩緩蹲到拐老頭身側。
  宋閻沒有從拐老頭身上感覺到威脅,甚至那一聲“孩子”,讓他莫名覺得有些親切,好像他曾經也被這樣喚過似的。
  拐老頭顫顫巍巍地擡手,他的掌心按在了宋閻眉心,一個淺淺的黑色紋路浮現,又再隱沒,這是屬於石頭城堡主人,暮曉城秩序守護者的印記。
  拐老頭仔細端詳宋閻片刻,他再偏了偏頭看了一眼始終警戒的慕修。
  隨即,他眸光的焦距一點點消失,少許磷光從他身上溢出,他死了,並且是魂飛魄散地死了。
  宋閻緩緩擡手,落在拐老頭的眼睛上,往下一撫,再拿開,拐老頭眼睛也跟著閉上。
  宋閻凝視著拐老頭胸口,脖頸,明顯是被利爪撕裂的致命傷口,輕輕嘆口氣,他站起身來,臉上的神色已經恢複了正常。
  他轉身拉過慕修的手,看向了秋衛。
  “我答應你的祭祀明日就在石頭堡進行,現在你可以離開了。”
  他接受拐老頭的印記傳承,按照暮曉城的規矩,這一刻開始,石頭堡就是他的,拐老頭手下掌控的勢力也都是他的。
  現在他請秋衛離開他的地盤,並沒有什麼不合理之處。
  秋衛不甘心地看向慕修,卻見慕修摩挲著宋閻的手指玩兒,根本不和他對視,也不可能幫他說話。
  “哼……走就走,不過既然接替了老家夥的位置,就要代替他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我……”秋衛話沒說完,就對上慕修幽幽看來的目光。
  他再怒哼一聲,轉身走出中央花園離開,從西城的隧道口回他的秋王宮去。
  宋閻的感知借著眉心印記覆蓋了整個石頭堡,確定秋衛離開後,他再蹲到拐老頭身側,仔細檢查了一番拐老頭的傷口,以及他身上可能留給他和慕修的線索。
  半個小時後,宋閻把拐老頭的屍體抱起,他看一眼慕修,他在前頭引路。
  進入一個略為偏僻的石頭建築里,一直往里走到最後那間石頭房,房門打開,里面是上百具石棺,有已經被用並封死的,也有空置等待後人安葬用的。
  毫無疑問,這里是歷代石頭堡主人的安葬處。
  慕修隨意挑了一個推開,宋閻把拐老頭放到里面,石棺門合上,自動封死。
  宋閻往自己身上貼了一張符紙,他周身沾染上屬於拐老頭的血跡和氣息就都不見了,他握住慕修的手,他們走出這個石棺葬室。
  彎彎繞繞,又走了一會兒,他們來到石頭堡的主堡,七層建築,也是暮曉城最高的一棟房子了。這里也是拐老頭日常起居的地方。
  宋閻和慕修一層層的房間逛過去,發現絕大多數房間都閑置,並且拐老頭並沒有住到這當中的任何一間,他的床只是一層大廳那個幾乎要散架的躺椅。
  “這一間很久以前應該有人住過……”
  宋閻和慕修走到頂層的一間房里,幹凈無塵,還有些擺件在外,看著像是有人住著,但只是看著像而已,這間房至少五十年沒人住過了。
  曾經房間主人的氣息半點沒留存下來,但從房間的幹凈程度看,拐老頭對這兒很在意。
  這間房出來,宋閻和慕修來到七層客廳一個超大石頭鬼器前,鬼器上有七個凹槽,眼下只有一個還有寶石鑲嵌著,並且那寶石裂痕滿滿,看著隨時可能完全爆開。
  “這應該是聯系紅姑的鬼器吧……”
  宋閻也不是特別確定,拐老頭除了把印記給他,什麼都沒交代,一切都要靠他和慕修去摸索。
  “閻閻試試看,”慕修也是第一次見這麼大個笨重又殘破的鬼器。
  宋閻眉心的黑色印記浮現,大石頭光面上緩緩浮現明月窟二層的景象,一個俏麗的紅衣女子走來。
  “老家夥,你在搞什麼?昨夜明月窟差點震塌了!咦?”
  紅姑再疑惑一句,她發現石壁上隱現的人影不像是拐老頭的,還略為有些熟悉感。
  “是我和慕修,拐老頭死了。”
  宋閻看一眼慕修,他開口解答紅姑的疑惑,順便也希望紅姑能替他和慕修解惑。
  “他把石頭堡的印記給你了?”
  紅姑的語氣比之前更驚訝兩分。
  “嗯,有什麼不對嗎?”宋閻緊接著追問。
  紅姑和秋衛不同,秋衛離開心切更容易被蠱惑,可紅姑不是,她長居明月窟,卻不是被困死在那里,她要血魂養花,但並非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甚至,紅姑和拐老頭的接觸也比秋衛多,她更可能發現或察覺到拐老頭的動機。
  “老家夥不是石頭堡的主人,是石頭堡上一任主人帶來暮曉城的僕人,他並沒有掌控印記,只是持有,他應該是在等他的主人回來吧。”
  紅姑有些唏噓,她一直以為拐老頭會執拗地繼續等下去,不想他居然把自己折騰死,還把印記給了宋閻,並且不是簡單地讓宋閻持有,而是讓宋閻完全掌控這個印記了。
  “不對,你身上應該有殷氏一族血脈,不然你不可能完全掌控這個印記。”
  紅姑神色愈發凝重起來,她活太久,很多記憶都模糊了,足足十分鐘後,她才再想起什麼,“聽十層的老鬼說過,第一代暮曉城城主就是異色雙瞳。”
  所以宋閻並不僅僅是擁有殷氏血脈這麼簡單,他應該是少有的返祖特例,體內屬於殷氏的血脈極其濃郁。
  “不會有錯……十層老鬼生前是個書生,最愛記錄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聽他喝醉時說的。”
  “殷氏……”慕修低語著這個在術士界絕對算得上是古老的姓氏。
  “慕先生想起什麼了?”紅姑看向了慕修,慕氏的古老程度和殷氏有的一拼,只是殷氏傳承幾乎斷絕,慕氏因為慕修的解封,近百年來又有了複興之勢了。
  “沒什麼,”慕修搖頭,他即便知道些什麼,也不可能和紅姑說。

  ☆、第059章

  “如果你們想問我, 拐老頭為什麼這麼做,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
  紅姑心思細膩很容易就猜到,宋閻和慕修第一時間聯系上她的目的所在。
  “他有他的目的, 我只是為了冥花續命而已。”
  當然, 差點把明月窟一起弄塌,也是紅姑沒料到的, 所以之前她才那麼生氣。
  紅姑或有保留, 但宋閻和慕修能感覺出來紅姑這話沒有作假,她的確不知道拐老頭的真正動機。
  紅姑突然笑了笑道, “日後要請宋城主多關照了。”
  宋閻沒有應答這話, 他眉心的印記漸漸淡去,巨石鬼器前紅姑的影像也跟著淡去。
  “閻閻決定了嗎?”慕修輕輕揉了揉宋閻的頭發, 低語問道。
  暮曉城可不是他完全掌控的暗盟,宋閻當這個城主可沒有比當暗盟盟主輕松,何況這當中還牽扯到他都需要忌諱的殷氏一族。
  當然, 暗盟盟主從地位上來說是無法和暮曉城城主相提並論的,高難度高風險,也伴隨著更大的機遇。
  “嗯,”宋閻少許沈吟,便對慕修確定地點了點頭。
  他看著慕修的眼睛,輕聲問道,“你會陪著我的,對嗎?”
  拐老頭死在他面前的影響遠比他預料的要大, 還有紅姑提及他身體里的殷氏血脈,讓他莫名多了種危機感,按照他以往的經驗,逃避只可能釀造更嚴重的後果。
  只有迎難而上,才有可能找到真正破局的關鍵。
  但在這個決定之外,他還需要慕修的支持和陪伴,也正是因為慕修在身邊,才給了他如今這樣直面的勇氣。
  “當然,我會陪著你。”
  慕修輕輕笑了笑,他走近一步,在宋閻的額頭吻了吻,“永遠。”
  “來,我給你說一說我知道的殷氏。”
  宋閻點頭,他們走到七層大廳向西窗前的椅子邊坐下,慕修低語說出他知道的所有關於殷氏的信息。
  “仔細說起來,殷氏的發跡要比慕氏早上很多年……”
  但在慕氏正當興盛時,殷氏已經開始走向了末路。
  將慕修封印的那一代慕氏家主,或許正是因為見證了殷氏一族無強者庇護後的悲慘,才下定決心把他天分最高的幼子封印起來。
  殷氏其實和慕氏很像,不以收妖捉鬼為正道,殷氏一族最擅長的是馭鬼養鬼一道,甚至殷氏一族里發生過不少術士和自己養的鬼,發生情感糾葛,而廣為人知。
  這種情況礙不著任何人,可在術士界漸漸淪為和亂倫不倫同類。
  “從他留下的筆記看,被請來一起封印我的人里也有殷氏嫡系術士。”
  封印慕修的那一代家主並沒有參與到對殷氏的圍攻和發難中,甚至暗中出手救下一些殷氏子弟,而幫忙封印慕修,或許是施救報酬中的一個。
  曾經術士界的大族殷氏,只剩下沒有術士天賦的旁支幸存,除個別僥幸逃生,殷氏嫡系幾乎全部死在那場名曰為“正義”的圍攻里。
  “從那以後殷氏一族就成為術士界里的禁忌,各大術士世家閉口不提,甚至所有關於殷氏的文字記錄也被銷毀一空。”
  慕修說著略為諷刺地笑了笑,“傳言有說殷氏的養鬼馭鬼術也一起被銷毀了。呵…現在各大家族最為普及的術就是養鬼術了。”
  所以當時圍攻殷氏的各個家族人手一份抄走,才可能是真相。
  但即便完整的養鬼術落在他們手中,沒有相應的血脈輔助,也發揮不出原本的十分之一來。
  “大概一百多年前,我翻到他的筆記,對殷氏相當好奇,專門調查過一段時間,各方面的信息顯示,各家閉口不提殷氏,並且試圖對殷氏斬盡殺絕,是因為在圍攻時觸發了一個詛咒。”
  “什麼詛咒?”宋閻緊接著問道。
  但慕修搖了搖頭,“具體不知道。”詛咒的內容隨殷氏一族的存在一起被掩蓋了。
  “但我發現一個有趣的事情。”
  慕修說著輕輕撫了撫宋閻的臉頰,指腹又緩緩落到宋閻的眉骨上,他聲音低了低,“當年參與圍剿殷氏的上百大小家族,如今幸存不過二三。”
  這或許能側面說明詛咒的存在,並且在持續發生效力。
  “暮曉城的存在術士界里一直有流傳,但在今日前,我都才知道暮曉城過去現在都依舊是殷氏所有。”或許從那之後殷氏幸存者便隱入暮曉城,等待時機。
  如此聯系殷氏和各大術士世家的仇怨,或許就能一定程度解釋得清拐老頭的行為了,當然,他真正的目的絕不只是為了報仇。
  但到底是什麼,慕修沒有掌握更多的信息,也沒有辦法做出判斷。
  宋閻輕輕點了點頭,思慮了好一會兒,他眸光驟然亮起,“這麼說這里可能會有更全面的養鬼術了?”
  甚至可能有當時封印慕修的具體法子,即便他依舊破解不了,卻能把慕修養得更好些了。
  慕修一楞點了點頭,就見宋閻情緒完全開朗了。
  “太好了,”宋閻說著,拉著慕修的手起身,眉心的印記微微亮起,立刻往石頭堡的書樓走去。
  宋閻以為,便只是為了這些更正宗全面的養鬼術,他當這城主都是值得的。
  慕修被拉著走了一會兒,忍不住低低笑了笑。
  宋閻這樣的反應,是因為他不當自己是許氏的人,卻也沒把自己帶入殷氏後人的角色里,他只是他,落戶在小河鎮,養了只鬼王的宋閻。
  書樓很容易找,可里面的書基本落灰,怕是幾十年沒人翻閱過了。
  “得先打掃打掃才行……”
  宋閻自己是不在意的,可卻怕習慣幹凈的慕修不適應,但這三層書樓打掃下來,估計得花個一兩天的時間了。
  “不用我們自己動手,閻閻忘了葉一他們了嗎,叫他們過來,順便布置一下明日做法事的事宜。”
  慕修低語提醒一句,他也舍不得宋閻這樣幹活累著。
  “嗯,”習慣親力親為的宋閻點了點頭,他沒忘了葉一他們,但卻沒想過可以請他們幫忙打掃。
  十分鐘後,石頭堡東隧道口的老鐘敲響。而後近一個小時時間,葉一等百來人陸續進入石頭堡主堡一樓大廳。
  按照拐老頭對他們的吩咐,昨夜無一人出門,這些人並未被昨夜的邪異波及到。
  不等宋閻開口,他們見到宋閻第一舉動,就是單膝下跪表示臣服。
  “拜見城主大人。”
  “起來吧,以後不用這樣行禮。”
  宋閻例行告訴一句,見葉一點頭表示人到齊後,他開始說他要說的話。
  “他是慕修,在暮曉城里他和我是一樣的,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是,”葉一等人低頭稱是,再微微側身對慕修彎腰鞠了一躬。
  “以往拐老頭會付給你們報酬,我也會付。我不會虧待認真替我辦事的人,也不會容忍任何吃里扒外的行為。”
  宋閻說著目光掃過大廳里的每個人,他把他以往在家里教育各路鬼們的架勢放出,還真有幾分唬人。
  “是,”葉一等人再次高聲保證。
  宋閻確定過每個人的神色,輕輕點頭,隨後他給他們布置任務。
  打掃書樓,打掃城堡,以及東西城街道的血跡殘屍,再是對外公布宋閻入主石頭堡,明日石頭堡南門高臺前大祭的消息等等。
  安排好他們,宋閻和慕修再回了一趟城郊的慕府,把他們需要的東西整理好,帶一些到石頭堡。
  他們回來時,書樓按他們要求最先清理出來。灰塵除盡,三層書樓別有一種古樸大氣。
  宋閻隨意翻開一本,卻發現書上使用的字體很複雜,鬼文夾雜梵文和古老符文,看書的術士如果沒有一定的基礎,都不定能看懂這些書。
  但一本翻完,宋閻發現這樣的字體安排不是為了設置學習門檻,而是相應的片段就該用這些字體才能最準確的描述,和傳達信息。
  “閻閻,”慕修在宋閻認真看書的空隙出門一趟。
  他回來時,身後跟著葉一和葉三,他們手上各端著一個盤子,據說是原本拐老頭要讓葉一送來給宋閻的東西。
  慕修一喚,宋閻立刻放下書,並起身相迎。慕修什麼時候離開,離開了多久,宋閻心中都有數。或許,慕修再晚些回來,他就該自己去找慕修了。
  “我們看看,說是拐老頭給你的東西。”
  慕修走到宋閻身前,伸手理了理宋閻來暮曉城後略長了些的頭發,露出精致的眉眼,慕修瞅了片刻,又再握緊宋閻的手。
  那邊葉一和葉三把盤子上的東西放到宋閻看書的桌上,並躬身退下。
  葉一放下的那個盤子是一套款式老舊沒被穿過的新衣服,慕修拿起揚了揚披在宋閻身上比對了一下,不長不短剛剛好。
  “這應該是暮曉城的城主服……”
  慕修瞅著宋閻一會兒做出他的判斷,他彎了彎眼睛,“閻閻穿著還不錯。”
  宋閻輕輕點頭,偶爾需要的時候,確實可以穿出去鎮鎮場子。
  另一個盤子上是一疊賬本,以及石頭堡所有物資儲存的清單,有這些就不用宋閻再花太多時間去整理,只要按照賬目稍稍清點,心中有個數就好了。
  慕修幫宋閻翻了幾本,不由得感嘆了一句,“真窮啊。”
  暮曉城這些年基本是入不敷出的狀態,唯一收入來源就是和紅姑合作做點生意,勉強維持整個城堡的維護,以及葉一等人薪酬的支付。
  宋閻也在思慮這個問題,他至少得保證暮曉城能獨立維持收支平衡才行。
  節流沒什麼好節的,開源是最重要的。但暮曉城的情況,想開源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閻閻別擔心,你有我。”
  慕修可舍不得宋閻為這些身外之物煩惱,他挪了挪自己,攬住宋閻的腰,並靠到宋閻的肩頭,“閻閻是城主,我是城主的男人,賺錢的事兒就交給我了。”
  一個人精力畢竟有限,宋閻在術印上的天分不容置疑,在經商賺大錢上就沒有慕修有經驗了,暗盟能有如今,慕修至少占了八分功勞。
  他閑暇時,替自己家的城主大人賺點錢還是可以做到的。
  宋閻沒應慕修這話,他偏頭瞅著慕修一會兒,低語問道,“慕修,你想和我在暮曉城結婚嗎?”
  宋閻心中很多理由閃過,卻都沒有一個能立得住。他問這個話後,只剩少許緊張在心頭,他這算是和慕修求婚了吧。
  慕修聞言楞了好一會兒,他重新坐直坐好,對上宋閻的視線,很少有動靜的胸口忽然劇烈跳動了下,“結……結婚?閻閻是……”
  堂堂鬼王慕修被宋閻這突然問話弄磕巴了。
  “慕修,你願意和我在暮曉城成婚嗎?”
  宋閻拉住慕修的手,意思清楚地再問一遍。
  “我當然願意……”慕修說著,連連點頭,但眉頭依舊微微蹙起,“只是我怕閻閻太辛苦。”
  人鬼相戀本來就受世俗偏見,很少有被祝福的,術士和鬼物成婚結合,更是術士界里的大忌。
  宋閻和他在一起原本就要遭受很多目光,一旦宋閻和他成婚,就不止是異樣的目光,那些頑固不化的老家夥估計會對宋閻口誅筆劃。
  來日宋閻體內殷氏血脈的消息泄露出去,恐怕除魔衛道的也會找上宋閻,如此何止是辛苦這麼簡單。
  宋閻伸出小拇指,略有些稚氣地勾住了慕修的小拇指,“我聽到你說願意了,我也願意。”
  前路艱辛,宋閻怎麼會想不到,但這些都無法阻止他實現他和慕修的約定。
  “三年……三年後我們回來暮曉城成婚,好嗎?”
  三年後,他二十四歲,絕對算得上是成熟的男人,他也會盡力讓自己在之後的三年更加強大起來。
  在他強大之後,沒有人和家族能阻止任何他想要做的事情。何況,他並沒有要傷天害理,他只是想和同居多年的鬼王慕修結婚,僅此而已。
  說這話時,宋閻的眼睛那樣明亮,神色那樣堅定自信,慕修就什麼都顧慮不了了。
  “好。”
  慕修點頭,他繼續勾緊宋閻的小拇指,並將他們的拇指對上。
  他橫行無忌,什麼術士界的禁忌本來就約束不了他,只要宋閻願意,沒人能阻止他們。
  宋閻瞅一眼他們緩緩交握在一起的手,他再湊近在慕修的唇上吻了吻,“三年後無論好歹,無論生死,我都會踐行我們的約定。”
  “我相信閻閻,”慕修輕輕點頭,他跟過來繼續在宋閻唇邊輕蹭,大概是太過高興和激動了,導致他本來該熟極了的親吻動作這樣笨拙小心起來。
  唇和唇繼續蹭了好一會兒,慕修和宋閻才找到點平時的感覺,漸漸,宋閻的呼吸燙了,他們的吻也熱起來了。

  ☆、第060章

  纏纏綿綿的吻持續了很久很久, 宋閻和慕修又繼續相擁著,克制了好一會兒突然勃發的欲望,如此才稍稍坐好。
  人的欲念無窮,宋閻還是覺得不能總把時間花在這種事情上。
  宋閻輕輕揉了揉慕修的頭發, 再稍稍側開些距離, 確定慕修略略恢複後,他再挪回來, 讓慕修繼續枕著他的肩膀。
  慕修的心情自然是極好的, 他不時偏頭蹭蹭宋閻,眉眼彎彎, 就是這些枯燥的賬本在他眼中也變得可愛起來了。
  繼續翻一會兒, 慕修忍不住開口問道,“閻閻怎麼會突然這麼決定?”
  太突然了, 他一點準備都沒有,差點話都說不好了。
  “突然嗎……”宋閻沈吟著,他倒沒感覺突然。
  他一開始有這個念頭, 是不想慕修在暮曉城行動受拘束,對內對外最好的身份,就是他和慕修確定關系,如此慕修就是暮曉城的另一個主人。
  但這個念頭浮現以後,很快就讓和慕修成婚的喜悅和期待取代了,如此也更讓他堅定了和慕修求婚的想法。
  而這些話以慕修的立場估計是不會和他要求的,他開口了,這就不是個不能有的想法了。
  “慕修, 我不會後悔,你也別後悔好嗎?”
  其實他再果決點,應該今年內和慕修完婚,可他到底不是那種只顧眼前的人,他還想和慕修有更長久的未來,就得為他的承諾好好籌劃。
  三年久了點,但依舊是必要的。
  他必須真正擁有保護庇護慕修的能力,才有資格不顧忌任何目光,站在慕修身邊。
  “好……”慕修低低地應著,再次被感動得一塌糊塗。
  並且這種感覺沒有在他感動之後散去,反而越來越濃烈,像封存了幾百年的烈酒,久久彌香。
  宋閻對慕修的回複很滿意,他看一眼慕修甜蜜高興的模樣,手中的紙頁也翻過去。
  直到天頃刻間完全黑下前,宋閻和慕修都在書樓里翻賬本看書,葉一等人也在天黑前盡數歸來複命,而後離開石頭堡。
  夜幕中,宋閻左手執著一柄油燈,右手牽著慕修,他們往中央城堡走去。
  他和慕修在石頭堡的房間選在第七層向南的那間房,房間里有一個小陽臺,看東城西城的視野都很不錯。
  油燈放在石桌上,光亮一點點照亮大半個房間。
  宋閻拉著慕修走到床邊,他們一起躺下,準備入睡。
  突然換個地方,別說宋閻不適應,就是慕修也沒那麼適應。
  慕修肩側停留的往生蝶飛起,落在床鋪的蚊帳外,散發點瑩瑩微光,如此才有了少許在城郊冥花屋的感覺。
  “睡吧,我讓慕笙買了些東西,過幾天會送來。”
  慕修低語說著,將宋閻攬到懷里,他的手很熟練就捂在宋閻的耳朵上,他輕輕地哼起歌兒,幫助宋閻入睡。
  至於他自己還沈浸在被求婚的驚喜和感動中,估計是睡不著了。
  “嗯……”宋閻輕輕應著,和慕修挨得極近,雙手環在慕修腰側,認真地聽起慕修的魂歌,那樣歡樂,那樣好聽。
  宋閻在歌聲中沈沈睡去,而自以為睡不著的慕修,在看了一會兒宋閻的睡顏後,眼睛閉上沒多久,他就也睡著了。
  石頭堡外依舊各種怪風呼嚎,石頭堡內卻寂靜得連少許風聲都沒有。
  “嚎……咚!”
  一聲淒厲的哀嚎,伴隨一聲巨響徹底消失不見,沈睡的宋閻和慕修同時睜眼醒來。
  他們起身走到窗邊,絕對黑暗的夜幕已經被昏沈的天色取代,黑幕已經褪去,可暮曉城夜晚的危險似乎更甚從前了。
  “一日祭祀怕是不夠,至少需要七日吧。”
  宋閻低語說著,面色少許凝重,眼下暮曉城還不能被破,否則不僅東西城活人和鬼會死會消散,就是明月窟鏈接的外界也會受到影響。
  “就是要辛苦閻閻了。”
  慕修點頭認同宋閻的判斷,那拐老頭死得幹脆,倒把這些破旮旯推給他家閻閻了。
  他們下樓來吃點東西,又把老鐘敲響,葉一等人悉數過來,按照宋閻和慕修的吩咐繼續忙碌起來。
  上午九點整,宋閻穿著千戶衣走上石頭堡南門十米高的高臺。
  這里也是以往石頭堡祭祀選擇的場地,高臺邊除了四條吊橋,臺下四面環著黑水,水面方圓近百米寬,算是一個小型的湖泊了。
  高臺上祭祀用的桌案已經擺好,宋閻取出三根香點上,他回頭看向中央堡樓七樓房間陽臺,那邊慕修的視線也沒離了宋閻片刻。
  輕輕點頭,清脆的搖鈴聲響起,宋閻開始他為期七日的全城大祭。
  起初,高臺四周除了負責守衛的葉一等人,並無其他活人和鬼過來圍觀,到了這日午後,隱約聽到魂篇的幸存活人最先到來,然後是西城得到秋衛命令的其他鬼們。
  宋閻並不全是跳祭祀舞,這當中穿插著殘缺的《渡亡經》和《魂歌》,至於完整的《渡亡經》並不合適展露出來,也沒這樣的必要。
  暮曉城超度無路,反倒是殘缺的《渡亡經》更讓這些鬼物舒服些。
  祭祀在黑天前一小時停止,當天夜里,感覺稍微敏銳些的活人和鬼會發現暮曉城的動靜稍稍小了那麼些,但總體來說依舊可怖得很,不時會有劇烈的撞門聲出現。
  而後祭祀繼續,每晚暮曉城的怪風聲都在持續減小,但也只是盡量恢複到事件發生前的模樣,完全鎮壓這些邪異,宋閻還做不到。
  第七日,宋閻祭祀舞的風格一變,中午前後烏雲將東西城和城郊全部籠罩在內。
  “下,下雨了……”
  在暮曉城生活了十來年的一個活人老者,驚訝極了,他來到暮曉城茍延殘喘這麼久,從未見過暮曉城下雨,何況還是這樣綿密的毛毛雨。
  “叮叮叮……”宋閻手中的中階鬼器搖鈴持續晃動,依托於前六天持續的鋪墊,他才把這《祈雨術》大致施展成功了。
  他要借這雨,徹底洗去暮曉城里繼續殘留會助長邪異降臨的氣息。
  於此同時,葉一等人孜孜不倦撒了六天的冥花種子,有部分在這毛毛雨中破芽了。
  城郊舊破廟的冥蝶群飛過半個城來到宋閻周身,又隨宋閻的指令飛向暮曉城四周。
  “我,宋閻,暮曉城城主,為城祈福,城墻永固,邪異難侵。”
  宋閻話落,朝四周天各一拜,隨即一種很奇異感覺從這個祭祀高臺,往暮曉城四周輻射而去,那些斑駁的老墻頭似乎多了一層願力籠罩,當真堅固了少許。
  “我,宋閻,暮曉城城主,為人祈福,身體康健,無災無病。”
  話落,宋閻再次朝四周天一拜,天空的綿密細雨依舊落下,眾多面色麻木的暮曉城活人居民擡頭而起,細雨落在臉上身上,莫名有一種松快少許的感覺。
  到此宋閻的祈福並未完成,暮曉城一半是活人,還有一半是鬼,他們也是暮曉城的居民。
  “我,宋閻,暮曉城城主,為鬼祈福,鬼體長存,魂念不散。”
  宋閻再四拜而起,他轉身看向了陽臺那邊的慕修,再緩緩一拜。
  慕修看著,神色溫柔又難掩驕傲,為宋閻而驕傲。
  宋閻這些祈福分散到每個人和鬼身上,效力已經很低了,可在大厄之後,這點效力卻能重新凝聚起他們的心和念。
  效力加持心念,就能幫這些居民渡過這次難關,重新凝聚起生存下去的希望。
  這時忽然有人對宋閻的方向單膝跪下,“拜見城主大人。”
  “拜見城主大人……”
  稀稀拉拉的參拜聲繼續,而後又是一聲整齊幾乎震動全城的參拜聲。
  “拜見城主大人!”
  宋閻回禮,鞠躬一拜,隨後他轉身往石頭堡城樓鏈接高臺的吊橋走去,持續七日祭祀,加上這樣大範圍的祈福,他的體力和靈魂之力已經耗到極限了。
  宋閻走回到石頭堡的城樓上,不走尋常路趕來的慕修,雙手托住宋閻的腰,將人抱到懷里。
  “閻閻休息,接下來交給我。”慕修低語說著,語氣里少許心疼。
  “嗯,”宋閻眼睛緩緩閉上,輕輕應了一聲,靠在慕修肩頭,就已累得睡過去了。
  而高臺下的活人和鬼久久沒有散去,這場雨不僅洗去了暮曉城長久滯留的汙穢氣息,也洗去了他們心頭被歲月和苦難覆蓋的塵埃。
  他們並沒有被完全放棄,他們重新有了城主,他們獲得了生平的第一個祝福。
  “周少,韓英,我們走吧。”
  人群中跟著圍觀了七日的鄭爵喊一聲周祿,他們七人如今只有四人幸存,他和韓英靠家中長輩給的救命寶物活下來,太過深入黑夜的周祿靠陳老舍命相救活下來。
  第二天清晨時,許明浚自己從屍體堆里爬回來,鄭爵等人都不知道他是怎麼活下來的。
  至於同行的林永方和趙龐連屍體都找不回來了,甚至原本給他們提供住宿的幾個同道術士也沒活下來。
  他們這次的行動可以用慘敗來形容,一同打擊的還有他們對術士這條路的信心。
  “被騙了……我們,被設計了!”
  周祿咬牙說著,麻木的神色少許生動起來,但又漸漸忍耐下來。
  他偏頭看一眼神色比他更加麻木慘白的許明浚,目光在那張臉上少許停留,便又移開。
  “暮曉城……宋閻,我們會再見面的!”
  周祿也有他作為天才的驕傲,這次打擊,不足以讓他一蹶不振,暮曉城是宋閻和慕修的地盤,下次再見的京城就是他的地盤了,到時候……
  周祿擡步往東城門走去,活人通道的進出口就在那城門附近。
  而在宋閻祭祀前後七八天里,幸存的術士陸續離開,夜晚怪風再現對他們精神上的折磨極其可怕,離開暮曉城,是他們心頭最為強烈的念頭了。
  許明浚跟上周祿腳步,在要完全走出中央城堡周邊地界時,他回頭看去,面色上少許異樣的潮紅浮現,又再淡去。
  但再接著,他走出三步,“哇”一口血吐出,他捂住嘴,又接連有血水溢出。
  鄭爵回頭,眉頭微微蹙起,他轉身回來拽住許明浚的手臂,把人帶上,至於周祿和韓英連回頭看一眼都沒有。
  之前周祿看許明浚,也不是在看他,而是通過許明浚的臉,在看宋閻。
  這次經歷,他們幸存下來,多少都會有成長,如周祿,是更加鐵血,也更加絕情冷酷了。
  宋閻一連睡了三天三夜才將醒來,眼睫輕輕顫動,他睜開眼睛前,先嘗到嘴里少許的甜水味兒,他睡著時,慕修給他餵了巫方甜水。
  眼睛睜開少許,卻是先對上慕修近在咫尺的眸光。
  慕修不耐煩再用勺子,自己抿一口巫方甜水,直接用唇給宋閻渡來。
  甜甜的滋味兒在彼此口中傳遞,慕修給宋閻餵了水的同時,也在宋閻嘴里嘗個遍,寥解他這幾日對宋閻的思念。
  “閻閻醒了,你睡三天了……”
  慕修的語氣里是滿滿的心疼,他繼續啄了幾下宋閻的唇,才按著宋閻肩膀把人扶到懷里擁住。
  宋閻舔了舔唇上殘留的味道,靠在慕修懷里,開口提點要求。
  “慕修,我想洗個澡。”
  身上黏膩的感覺並不明顯,可到底睡了三天,腦袋依舊有少許昏沈沈的感覺,洗個澡就能好了。
  “閻閻等著,我去放水。”
  慕修說著,又低頭往宋閻唇上吻了幾下,他才舍得放開人到浴室里去放水,加藥材。
  宋閻目光往四周看去,他們的房間在慕修搗騰下,已經和他們剛住進來時完全不同了,多了衣櫃,書桌,書架,沙發等,床頭和窗臺邊各有一束白色冥花插瓶。
  宋閻下地走到窗戶邊,往石頭堡四周看去,一片白色的冥花海。
  祭祀結束不過三天,它們竟也長得這般好了。
  放好水的慕修走過來,環腰擁住宋閻,“我讓葉一幾人排個班,這些花草的照料就交給他們了。”
  距離那日祭祀高臺越近的冥花開得越好,石頭堡自然在內,冥花開了很多,同樣吸引來很多冥蝶入住。
  如此,養花養蝴蝶就是個大工程了,交給葉一這些人正合適,順便這也能成為暮曉城日後對外經營的主項目,賣花,以及冥花制造的各種副產品,冥花鬼食,以及冥花酒等。
  “嗯,”宋閻輕輕點頭,他反身再靠到慕修肩頭,嘴角微揚,“你抱我去洗?”
  慕修聞言喉結輕輕滾了滾,他點了點頭,“嗯。”


  ☆、第061章

  慕修擡手在宋閻周身比劃了幾下, 頗有幾分不知如何抱起,才不會讓宋閻覺得不舒服。
  “傻瓜,”宋閻往慕修臉頰上吻了吻,他握住慕修的手, 改他拉著慕修往房間的浴室走去, 他話里的重點,不是“抱”, 也不是“洗”, 而是慕修。
  他想讓慕修陪著他,如此順便發生點什麼, 也是樂意之至的事情。
  “我怕晃著閻閻了……”
  慕修低語著, 眸光微微發亮,轉瞬間就把他守了三日的那些負面情緒完全拋開了。
  浴室門輕輕關上, 慕修攬著宋閻坐在浴缸邊,他伸手給宋閻脫衣服。
  脫差不多後,慕修扶著宋閻的肩膀讓他半躺到加了藥材的浴缸里, 而他自己則是蹲在浴缸邊,瞅著宋閻的臉,和水中宋閻能看得清清楚楚的身體。
  慕修沒有著急,比起一時的歡愉,現在的他更看重宋閻的身體,所以即便忍耐不是他的習慣,他也開始學習這樣做了。
  宋閻也在看慕修,眸光淡淡, 但卻有如流水春風般的溫柔,水中的手緩緩擡起,落在慕修的臉上,輕輕地撫了撫,“沒關系,你進來吧。”
  這個浴缸該是在他睡著的這三天送來安上的,比他們九城家里的浴缸還要大,泡兩個人並不勉強。
  慕修喉結再次滾了滾,他點頭,然後起身把自己也脫幹凈,大跨步邁入浴缸坐下,一點點又挪到宋閻身側,輕輕攬住了宋閻。
  蹲浴缸邊他還能忍,這脫了衣服到了水里,他才學會的那些忍耐就不夠用了。
  宋閻一點不抗拒慕修的碰觸,他用手舀起少許水到慕修的胸膛,低語問道,“怕嗎?有不喜歡嗎?”
  “沒有,”慕修搖頭,宋閻泡的這些水在他眼中可愛極了,根本怕不起來,也根本討厭不起來。
  “嗯……”宋閻還要說的話,給忍耐到了極限的慕修堵在唇邊。
  少許停頓,宋閻也熱情回應起了慕修的吻。
  浴缸的水少許持續地濺落在外,浴缸里的互動持續了很久很久……忍耐了很多日的鬼王,加上本就有意縱容的城主,這場互動輕易停不下來。
  宋閻和慕修在暮曉城停留的時間,比他們原本預計的都要長,八月,九月,十月……到了十一月底,宋閻和慕修才決定返程回九城去。
  而暮曉城在宋閻和慕修的努力經營下,和過去有了很大改變。
  經過和紅姑為代表的明月窟眾鬼協議,活人進入暮曉城的通道將在明年春節後,完全對外打開,不再需要割肉割魂養花才能進入,只需要付十個鬼市通用晶幣就可以進入。
  但十個晶幣只是十天滯留暮曉城的價值,一旦時間超過,沒有晶幣繼續支付,就要被新成立的人鬼護衛隊驅逐。
  並且外來人在暮曉城一次停留時間不能超過兩個月,一旦超過,也要被驅逐。
  宋閻和慕修訂這樣的規矩,不僅是要減少暮曉城外來人太多帶來的治安問題,也是為了這些外來人好,長久滯留在暮曉城對他們來說不是什麼好事。
  此外,要成為暮曉城長住居民,各種申請之外,還需要宋閻的最終審核確定,總之要成為暮曉城居民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至於鬼物依舊是只進不出的規矩,這不是宋閻短時間能改變的規則。
  暮曉城西城那邊和鬼王普通鬼們的交易往來,依舊是由明月窟的紅姑負責,但暮曉城對外的生意銷售不再需要紅姑經手,慕修讓葉一直接和暗盟的慕笙對接。
  數月後的現在,暮曉城石頭堡和東西城城墻的全面維護基本竣工,這樣大筆支出的情況下,他們的賬目依舊有了正數漲幅,慕修在賺錢這方面的天賦十分突出。
  總之,無論在哪兒,他都要讓自己和宋閻過的舒服和富足才行。
  中央城堡一樓大廳,宋閻和慕修在離開前,繼續做些布置。
  “大人,秋王來了。”
  葉三微微低頭和宋閻稟告,他按照宋閻的吩咐,專門跑一趟西城秋王宮把秋衛請來了。
  “讓他進來,”宋閻放下手中的筆,對葉三點頭。
  宋閻身側的慕修挪了挪自己,更靠近宋閻少許,並把宋閻的手握到手心。
  秋衛一路從西門走進來,即便是看著石頭堡的變化,他心中依舊忍不住驚奇驚嘆,石頭堡和暮曉城落到宋閻和慕修手中,破敗和清冷已經完全不見,堡內和城內已經初見繁華了。
  “什麼事兒啊……”秋衛問著,和以前一樣自己找位置坐下來。
  宋閻和慕修對視一眼,宋閻開口回答秋衛的問題。
  “我有辦法暫時阻止你魂體繼續虛弱……”
  宋閻話還沒完全說完,秋衛一個咕嚕差點坐地下去,他蹦起來,眼睛大大地瞪著宋閻,“繼,繼續……說。”
  “這個辦法是你和我簽訂契約,認我為主,至少在我死前,你不會受到暮曉城附加對鬼物魂體的侵襲。”
  宋閻繼續說他要說的,語氣和神色都很平淡,他開口了,就不是說來糊弄秋衛的話,石頭堡書樓的書,宋閻已經看完大半,這個認主法子就夾雜一本書里。
  “怎……怎麼簽訂契約認主?”秋衛繼續磕巴,無疑在暮曉城留存,他最大的威脅和煩惱就是他越來越快的虛弱速度,如果繼續下去,他可能在百年內徹底消散。
  而持續虛弱之後,他這百年的遭遇,怕不會比之前跑破廟避難撞上宋閻的老鬼好多少。
  但現在,宋閻直接告訴他,他有法子阻止他繼續虛弱,雖不是永遠阻止,但也給了他更多時間和希望。
  “你把你的魂體割一部分給我,在我問你話時,你只要回答‘是’就可以了。”
  選定秋衛,是宋閻和慕修一起決定的。
  一是秋衛是眼下西城最強鬼王,再是慕修對秋衛算是了解,秋衛的確好色,但他找的女鬼們都是你情我願,不存在什麼強迫行為,總體來說不是什麼大惡不赦的鬼王。
  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秋衛對宋閻和慕修始終有所保留,這樣等認主後,就由不得他繼續保留了。
  “那認主後,我能離開暮曉城嗎?”
  秋衛眼珠子骨碌碌轉了轉,轉而問起了認主後的事宜。
  “不能,”宋閻搖頭。
  秋衛偏頭看向了慕修,“那他呢,他認主了嗎?”
  魂體割給宋閻這樣的術士,對鬼王來說,是個風險極大的事情,他無法輕易下決定。
  慕修低頭玩著宋閻的手,神色沒什麼變化,眸光都不帶掃秋衛一下。
  聽到秋衛這話的宋閻,眉頭蹙起,眸色當即冷了冷,“秋衛,你不願意可以拒絕,但你要清楚,慕修和你不一樣。”
  “他不需要認主,我也能讓他不受侵襲,我也能帶他離開。”
  宋閻這話應該說,慕修和所有鬼王都不一樣,只有他可以享受宋閻的特殊待遇,而不需要任何等價上的回報。
  “我給你三分鐘時間考慮,三分鐘後,你可以決定留下,或者離開。”
  西城的鬼王那麼多,並不只有秋衛一個選擇,簽訂認主契約,必須兩方完全情願,否則只是浪費他好不容易弄出來的契紙和靈魂之力而已。
  秋衛腦袋低下,他自然是知道之前的問話,讓宋閻動怒了……但他嫉妒啊,慕修這家夥真的傍上大腿了,宋閻對他真是毫無底線地寵著。
  秋衛很少羨慕或者嫉妒什麼鬼王,這一刻,他深深感受到了,他嫉妒死慕修了,同鬼王不同命。
  三分鐘時間轉瞬過去,秋衛認命地擡頭,“我答應。”
  宋閻聞言打開桌案邊的錦盒,里面有兩頁陣紋繁複的金色紙頁,薄如蟬翼,還能感覺到撲面而來的濃郁靈氣,光這頁紙就價值不菲了。
  “秋衛,你是否真心認我為主?”
  宋閻起身用鬼文念出這話,他眉心的城主印記隨他話語緩緩顯露,紙頁上一道血痕浮現。
  “是,”秋衛單膝跪下,同時他眉心一團瑩白色的魂團向宋閻飄去。
  宋閻另一只手擡起,魂團落在他手心,並迅速被繁複的陣紋覆蓋上。
  “秋衛,你是否能忠臣於我,忠誠於慕修,忠誠於暮曉城,永不背叛?”
  秋衛眸光擡起對上宋閻絕對冷靜威嚴的目光,他再低頭,“是。”
  宋閻對秋衛也就這些要求,他口中的鬼語再次變得深奧難懂起來,金色紙頁上顯露的血痕繼續蔓延開去,一個略有些扭曲的鬼文“契”字成型。
  宋閻再起一個手勢,金色紙頁飄起,他將秋衛的部分魂體一點點融入契紙中。
  在完全融入的當下,契紙化成兩道靈光一道往秋衛眉心躥入,一道卷入宋閻眉心的城主印記里。
  秋衛忍不住摸了摸眉心,他再感受一下,那些來到暮曉城後加劇的侵襲當真不見了。
  他看一眼宋閻,再次低頭,“多謝主人……”
  “起來吧,日後你還是叫我城主就好。”
  宋閻說著,他眉心的城主印隱去,手邊的錦盒蓋上,一次成功,備用的那張契紙就可以收起來,留待日後再用了。
  “我和慕修明日回九城,暮曉城的事情就交給你和葉一,有什麼情況及時和我們聯系。”
  經過這小半年的時間,東城這邊的活人居民對他和慕修認同度極高,加上他們能力有限,出大亂子是不大可能的。
  反倒是西城那邊,鬼王厲鬼眾多,他和慕修不在,單憑葉一不好對他們管束,最好還是讓他們自治,如此讓秋衛認他為主就比較重要了。
  他得到了秋衛的絕對忠誠,秋衛就必須按照他的吩咐,為他震懾好西城的大小鬼們。
  “是,”秋衛微微躬身稱是。
  宋閻偏頭看一眼慕修,他再看向秋衛,“女術士真的存在嗎?”
  秋衛要直起身的動作少許頓住,再緩緩站直,他瞅一眼宋閻和慕修,神色憋屈得很,“嗯……這點我沒騙你們,她真到荒原去了。”
  至於禁術什麼的,就是編出來吸引那些術士們的,沒點蠱惑人心的東西,那些術士才不願意到這破旮旯暮曉城來呢。
  “我和慕修走後,你和紅姑繼續散布消息……就說那日的禁術依舊在暮曉城,只留待有緣人。”
  “是,”秋衛稱是,眉梢微微挑起,露出壞壞的笑容,宋閻也不是那麼純良嘛。
  “你可以走了,”一直沒開口的慕修終於開口,不過卻是打發秋衛走的。
  “是,”秋衛臉上的得瑟再次變成憋屈。
  按照宋閻和他簽訂的認主契約,慕修也算他半個主人了,慕修的話對他的影響沒有宋閻的那麼大,可依舊有那種讓他無法拒絕的感覺在里頭,十分憋屈。
  秋衛轉身離開,神色又高興又憋屈,複雜之極……
  “日後一點點磨,他總會把他該說的,都說了……”
  慕修說著輕輕擡過宋閻的下巴,他往宋閻的唇上吻了吻,“閻閻說是不是?”
  “嗯,是不著急,”宋閻點頭,他端詳著慕修的氣色,經過這段時間佛舍利和月流漿的溫養,慕修從感覺上來說已經和活人無異了。
  宋閻輕輕撫了撫慕修的臉頰,溫度依舊偏低,但卻不再有那種冷冰冰的感覺了,觸手溫涼,嗯,很好摸。
  “閻閻告訴我,我和秋衛哪里不一樣,我想聽。”
  慕修低語要求著,眉眼彎彎,嘴角微揚,他知道答案,可還是想聽宋閻親口和他說一遍。
  宋閻收回手,認真應了慕修的要求。
  “秋衛是鬼王,可你是我愛著的鬼王,自是不一樣的。”
  或者該說,秋衛和慕修完全沒有可比性,如此就也算是不一樣的。
  “嗯,”慕修點頭,神色更加甜蜜高興了,“閻閻也不一樣,我最愛閻閻。”
  宋閻聞言神色依舊算淡淡,但耳根卻紅了紅,他緩緩靠到慕修肩頭,並將慕修擁住,“我知道的。”
  在一起越久,就越愛越珍惜,就一點沒辦法忍受分離,也一點無法想象日後沒有彼此的生活。
  他們相擁一會兒,慕修拉著宋閻起身,他們再轉轉石頭堡的花園。
  不知不覺他們竟也在這兒生活了小半年了,下次再回來,至少是明年七月初的事情。
  轉悠過半個花園,他們回中央城堡的房間收拾東西,隨後葉一帶人過來,先幫他們把行李運到外頭。
  宋閻和慕修的房間里還有一個大木箱子放著,那個是留給慕修的。
  洗澡時,順便溫存了一番,宋閻拉著慕修出浴室到床邊,“躺下。”
  慕修乖乖點頭,並按照要求不穿任何衣物,躺在床鋪上。
  宋閻起身走到書桌邊,打開一罐封存的月流漿,再加入少許材料,聞了聞,又嘗了嘗,確定達到要求後,他走回到床邊,指尖蘸取少許,在慕修身上畫起來。
  從頭到腳無一絲錯漏的地方,畫過三遍後,宋閻往慕修的眉心輕輕一吻。
  “睡吧,醒來我們就到外面了。”
  “嗯……”慕修含糊地應了一聲,便沈沈睡去。


  ☆、第062章

  宋閻的封印只完成第一步而已, 一直到天黑下,夜幕又再被昏暗的天色完全取代,宋閻才將重新穿好衣服的慕修抱起,放到墊著柔軟褥子的大木箱子里。
  箱子沿邊封著油紙, 水進不去, 再就是慕修不存在呼吸困難這事兒,並不會悶著他。
  宋閻輕輕撫了撫慕修的頭發, 再確定一遍慕修的狀態, 他才緩緩將箱子蓋上,再用特殊手法對箱子封印數遍。
  石頭堡花園中央的墨湖前, 葉一和秋衛等人鬼到來送別。
  但該叮囑吩咐的話, 宋閻昨日都和他們交代好了,眼下也不需多說。
  “城主保重!”
  葉一等人躬身為宋閻和慕修送別, 秋衛也微微躬腰,神情自是羨慕嫉妒複雜得很,越琢磨, 他就對慕修越羨慕得緊兒啊。
  宋閻輕輕點頭,他轉身拉過箱子外的手環,一起涉水前行。
  在走出四五米,箱子緩緩沈入水中,宋閻跟著沈入。
  在今日之前宋閻曾多次探索過墨湖,這個專屬於石頭堡對外的通道,現在拉著木箱子,他很快就找到離開的通道。
  落到湖底再踩著特殊通道陣紋, 一步步往前遊去,在接近水面時,他拉著箱子一起跨出,隔絕鬼物的陣紋對於他和慕修的通過,沒有任何原本靈紋上該出現的反應。
  如此就也說明,宋閻加持在慕修和箱子周身的封印完全成功了。
  宋閻敢帶著慕修冒這個險,是在保證慕修安全的前提下進行,即便通過不了,他給慕修佩戴的佛舍利,也能抵消靈紋波動可能帶來的傷害。
  現在後手準備用不上,就也說明,宋閻對靈紋陣紋的理解達到了另一個層次的高度了。
  “小鬼載城主一程,”和宋閻慕修有過數面之緣的白衣鬼,劃著一艘骨舟出現在墨湖邊。
  湖水寒涼,待久了,宋閻也不可能好受,他這彌補性的討好算到位了吧。
  白衣鬼並不是明月鎮上普通的膽小老鬼,他真實的身份是這明月窟三層的鬼王。只是他相比其他鬼王,常年沾染墨湖氣息,鬼王的特質十分不明顯。
  他騙過的術士和鬼並不止宋閻和慕修,原本他是不心虛的,可宋閻和慕修一躍成為暮曉城的主人,他的地盤又直接對接暮曉城,可讓他忐忑了好些時候呢。
  宋閻掃一眼白衣鬼,臉上沒有任何驚詫的情緒表露在外,他和慕修識破拐老頭這些人的算計後,大致也猜到白衣鬼的身份不可能簡單,只是沒回明月鎮,就也沒空找他算賬。
  木箱子推上骨舟,宋閻也跟著上來,白衣鬼不再說話,他劃著骨舟往三層連接二層的進出口劃去。
  半個小時後,白衣鬼收起白骨劃槳,對端坐的宋閻躬了躬身。
  “就是這兒了,城主大人慢走。”
  隨後他手上多了一個錦盒,緩緩呈上,“點心已經被小鬼吃了,這是墨湖特產,希望城主大人笑納。”
  墨湖的特產除了黑魚外,就是數百年才可能成型一塊的墨晶,他要彌補之前欺騙宋閻的壞印象,自不可能給宋閻幾片魚幹當特產,錦盒里該是一顆難求的墨晶。
  宋閻伸手接過,打開一看,的確是墨晶,而且不止一塊,是三塊。
  “我收你一塊抵消你騙走我的鬼食點心,剩余的兩塊你找葉一,按照市面價值兌換成晶幣或者其他你需要的東西。”
  宋閻的作風沒變,不會讓白衣鬼占他便宜,但也不會占白衣鬼便宜。
  白衣鬼眸中有少許楞怔之色浮現,又再淡去,他再低頭,臉上少許笑意浮現,“是,多謝城主。”
  骨舟靠岸,宋閻推著箱子到岸邊,並不著急馬上進入第二層,他開始解開他親自布下的封印,先讓慕修從箱子里出來。
  這些封印花費宋閻不少時間,但解開只需三五分鐘。
  箱子緩緩打開,慕修閉目安睡在里面,宋閻天然淡漠的神色里忽的緩了緩,他將慕修扶起,並背到背上,他回頭看一眼並未離去的白衣鬼,轉身走入明月窟二層。
  宋閻和紅姑的聯系還算頻繁,紅姑這幾天出門在外。而以宋閻如今對冥花的熟悉,離開二層並不需要紅姑親自帶路。
  他背著慕修來到二層後,自有記住他氣息的冥蝶引路,從二層進入一層,宋閻再給餓死鬼老婦擺了三塊鬼食點心。
  無需再等,他背著慕修在無盡黑暗中走了十來分鐘,便找到連接十層明月窟枯木根莖抵達地表的節點。
  “城主留步,”紅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宋閻下意識就想轉身回頭。
  但有這個下意識的當下,一種更本能的警覺在心頭乍現,讓他保持即將步入節點的姿勢,沒有前進,也沒有回頭。
  “閻閻……”
  慕修的聲音在耳邊輕喚,“閻閻怎麼不應我?”
  宋閻眸光微微晃動,握著慕修大腿的手少許僵硬,他屏住呼吸,向前的腳步邁入,繼續在黑暗中前行數米,屬於外界上午的天光就在眼前了。
  “你真不回頭看看,你有沒有背錯人嗎?”
  這問話的聲音依舊是慕修,但話里的感覺卻和宋閻熟悉的慕修完全不同,慕修從不會用這種冰冷又略帶惡毒的語氣和宋閻說話。
  宋閻深吸口氣,依舊沒有去回應這樣的問話,他埋頭向前走,一直走出明月窟周邊,到真實的陽光落在身上,他才停住腳步。
  宋閻找到一塊平坦些的石頭,將慕修放下,他轉身過來,慕修依舊閉目睡得很好。
  按照正常封印效力,慕修該在今日傍晚才醒。
  所以之前和宋閻對話的,不是紅姑,也不是慕修,而是明月窟和暮曉城都有過傳說的邪祟之靈,也是明月窟和暮曉城各種邪異里的一種。
  邪祟不找鬼物,專門針對來暮曉城的活人,蠱惑他們走入黑夜,甚至暮曉城讓活人迷失在荒原的主因也是它。
  方才宋閻一旦回頭,就可能被邪祟拉入它的領域,危險可能比不上暮曉城夜晚的邪異,但要重新走出,也不會多輕松。
  宋閻輕輕撫了撫慕修的頭發,理智和心情安定下少許,他背起慕修往明月鎮唯一小旅館走去,葉一等人先一步把他和慕修的行李搬到小旅館了。
  無疑,小旅館老板和紅姑、拐老頭都有聯系和合作,她與拐老頭的約定,現在延續到她和宋閻身上,甚至在暮曉城略為富足後,小旅館老板也能相應得到更多報酬。
  不過她再見到背著慕修的宋閻,神色依舊淡淡,沒有熱情,當然也算不上冷漠。
  “行李在庫房,有需要叫我。”
  她說著,在前頭給宋閻把房間門打開。
  宋閻點頭,背著慕修走入之前他們住過的房間。
  房間門帶上,宋閻將慕修放到床上,不等慕修睡到自然醒,他動手解開封印。
  “慕修,慕修……”
  在宋閻喚的第五六聲時,慕修緩緩睜開了眼睛,眸色是平日里少見的一黑一琥珀色,色澤濃郁,氣息相對平時來說算很不穩定了。
  宋閻指尖在慕修眉心一點,靈魂之力匯入,輔助慕修鎮定神魂。
  “閻閻……”
  慕修輕輕喚了一句,他握住宋閻的手腕帶到唇邊,輕輕吻了吻,“閻閻怎麼了?”
  宋閻伏低身體擁住了慕修,並一點點擁緊,“可能是想你了。”
  這次的經歷算有驚無險,但也讓宋閻明白他的心境還有破綻,人生在世牽掛和羈絆越多,破綻就越多,如今暮曉城和小河鎮算是,慕修也是。
  但他不可能為了強行補上心境這些破綻,就放棄他的牽掛和羈絆,慕修於他已經超越了所有,甚至包括生命。
  慕修聞言輕輕笑了笑,他揉揉宋閻的頭發,語氣溫柔又親昵,“閻閻這麼想我,怎麼不多親我幾下呢?”
  他話落不久,宋閻就在慕修頸側的肌膚上親了親,一點點將吻落到慕修下巴,再吻住慕修的唇,微亂的呼吸並不妨礙他按照慕修要求多親他一會兒。
  宋閻在慕修的唇里外吻過一遍,明月窟出來時帶給他心境上的躁動,就沈澱得差不多了。
  而慕修初被解封後的氣息浮動也全然穩定下來,琥珀色的眸子和窗外的陽光似的,幹凈純粹,燦爛溫暖,漂亮極了。
  唇分,宋閻和慕修對視一會兒,他才從慕修身上爬起坐到一邊,再把慕修拉起來。
  隨後,他把之前在明月窟的遭遇仔細和慕修說了說,他自是怕慕修擔心他,但瞞著不說並不能改變什麼,慕修是這世界上,他唯一不需要有任何隱藏和保留的鬼王。
  “……這種邪祟蠱惑,應該和暮曉城歷任城主的離奇失蹤有關,或許他們就是這樣被拉入邪祟領域中,或者還在里面仿徨,或者死在里面了。”
  所以說暮曉城並不是什麼善地,對於它的歷任所有者也都是如此。
  這些是他和慕修一起在書樓的藏書,以及紅姑等鬼王見聞中得出的結論,只是他沒料到應該在他由盛轉衰的中晚年出現的邪祟,現在這麼早就找上他了。
  慕修的面色沈下,拉著宋閻的手不自覺握緊,“邪祟……”
  “我想這應該只是一次試探,你別擔心。”
  宋閻另一只手擡起揉揉慕修的臉頰,他左右思量覺得這是最可能的情況,甚至有了這次經歷後,他和慕修都會更加警惕,輕易不會給這種邪祟之靈可乘之機。
  慕修輕輕點頭,認同宋閻的判斷。


  ☆、第063章

  宋閻和慕修對暮曉城各種邪異掌握的信息依舊太少, 此刻也煩惱不出什麼。
  繼續對視一會兒,宋閻取出擱置了好一段時間的手機,撥通來明月鎮所坐出租車司機的電話。
  “對,下午2點, 兩個人……”
  宋閻和司機交代好, 放下手機,他往慕修的頭發上揉一揉, 神色即刻放柔恢複了。
  “大件的行李直接寄回九城, 我們收拾點東西,按照原本的計劃, 去一趟丘雲市再回家。”
  “嗯, ”慕修點頭,也收起臉上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也不瞎幫忙給宋閻添亂, 只攔腰在背後抱著宋閻,宋閻去哪兒,他就跟在哪兒, 比過去都還要黏人。
  宋閻基本習慣了,不到一個小時,他就在四五箱大件行李里整理出一個箱子,和一個隨身背包的行李。
  這些弄好,宋閻就和慕修窩在房間靠窗位置的搖椅上,相互依偎著,一夜沒睡的宋閻靠在慕修懷里補覺,直到司機到來後, 旅店老板上來敲門。
  “叩叩”兩聲,旅店老板就轉身下樓,再五分鐘宋閻一手拉著慕修,一手拉著行李下樓來了。
  “後會有期。”
  宋閻和旅店老板告別,輕輕點頭,不需她答複什麼,他和慕修出小旅店門上車。
  對宋閻和慕修印象基本模糊的出租車司機,依舊熱情地下車來幫忙搬行李。
  後座上坐好,宋閻看一眼慕修系好的安全帶,再對上後視鏡里司機的目光輕輕點頭,“開穩一點。”
  “好嘞,這條路我經常跑……”
  出租車司機和過去沒變,說的話大致也沒變,從路況說起到他對明月鎮的那些感嘆,在持續得不到回應後,他才無趣地不多說話了。
  而宋閻依舊側身靠在慕修肩上補覺,他們手指交握,微微扣緊,宋閻睡得很踏實。
  慕修時不時在宋閻的肩側拍拍,頭發揉揉,眸中偶現少許思慮之色,又都很快收起。
  他對於找上宋閻的邪祟之靈,很是在意,或者該說,相當警惕。
  當然,那些東西對他也特別警惕,否則他和宋閻在暮曉城那麼久,它們不會特意挑他被宋閻完全封印的這段時間找來。
  從明月鎮到沿海大都市後,宋閻和慕修直奔機場,取好提前買好的機票,辦好手續,再飛四五個小時,他們在深夜時抵達丘雲市的酒店。
  正是三年多前,宋閻和慕修單獨留下辦事後入住的豪華酒店,丘雲市最好的酒店。
  “慕修,我們到了。”
  宋閻在小憩的慕修耳邊輕輕喚著,隨後他們下車來,辦好手續,直接入住。
  即便是這個點了,進出酒店的賓客依舊不止他們,而且好巧不巧,又是曾經偶然撞到過並認錯宋閻的人。
  “許……許少?”他猛眨眼睛,震驚的模樣比三年前還要誇張,他猛拍一下腦門,再繼續盯著宋閻。
  他的反應沒變,可宋閻明顯變了。
  “我不姓許,你認錯人了。”
  宋閻語氣平淡地告知事實,他接過房卡,拉過行李和慕修直接走向電梯,再沒有三年前幾乎要藏不住的驚慌失措,也再不會想要落荒而逃了。
  電梯門完全關上前,那人的眼睛再次猛地瞪大,他看到宋閻身側的慕修,低頭吻了吻宋閻的唇,親昵極了。
  如此從未聽說過許明浚交男朋友的他,終於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認錯人了。
  “不,眼睛不一樣,而且許明浚好像又病重了……”
  如此就更不可能這樣完好地,出現在千里之外的丘雲市了。
  他的低語沒有落到宋閻和慕修耳中,但他們對於京城情況的掌控,也不同於三年多前,他們早就決定明年要去一趟那兒,如何不提前做些準備呢。
  宋閻對上慕修笑意淺露的眸光,繼續站著沒動,讓慕修親昵到電梯的門完全打開。
  至於電梯里飄忽圍觀的女鬼,就給他們無視個徹底了。
  “閻閻真甜。”
  慕修輕輕感嘆著,電梯里不好過分糾纏,淺嘗輒止,就也顯得回味無窮了。
  “你都沒怎麼睡,今兒先不鬧了,”宋閻否決慕修這話之外要表達的意思。
  不等慕修繼續撒嬌磨人,就給宋閻拉著出電梯,他們已經到了。
  至於電梯女鬼想要例行對周邊施加影響,並未能妨礙到宋閻和慕修任何。
  走出電梯後,他們就更不會受到她狹小領域的影響了。
  “閻閻有沒有覺得她有點熟悉?”
  慕修說著也不用回頭確認,他記人記鬼很少看模樣,都是記住氣息的。
  宋閻輕輕點了點頭,這女鬼正是樓下再次認錯人的女伴,只是三年過去,她就已經死於非命了。
  進入酒店房間後,宋閻晃了晃腰上的搖鈴,很多酒店房間都會有的陰晦之氣就散去了。
  他和慕修這一天又是坐車又是坐飛機,自不打算多磨蹭,洗漱好後,就一起睡了。
  那女鬼和酒店的其他鬼依舊想穿門進來,但他們撞到天色微亮,也沒能如願,而後過於遲鈍的反應,才讓他們明白,除非宋閻願意,他們是進不去的。
  早上十點多,宋閻先醒來,他身側的慕修還睡著。
  “慕修,我們該起來了。”
  宋閻洗漱好出來,推推慕修,算算時間慕修睡得不算少了。
  慕修聞言,握著宋閻手臂又給他拉回床上,並滾了半圈兒。
  “抱著閻閻真舒服……”
  慕修說著話,眼睛依舊閉著,但卻貼著宋閻臉頰脖子一頓亂蹭。
  宋閻少許哭笑不得,他揉揉慕修的頭發,繼續給蹭一會兒親一會兒,他再撐著床墊一起坐起來,“起來,我們吃點東西,再去靈覺寺。”
  “嗯,”慕修應著,眼睛微微睜開,又繼續湊近在宋閻的唇上親了又親。
  宋閻從浴室出來,叫一只日常愛睡懶覺的鬼王到現在,就是原本清心寡欲沒什麼想法,此刻也磨出想法來了。
  他輕輕捏住慕修的下巴,緩緩加深這個吻。
  溫柔又少許灼熱的吻,完全喚醒了慕修的朦朧睡意,他瞇眼看著宋閻溫柔又認真吻他的模樣,眼睛彎了彎,心情好極了。
  持續十多分鐘的吻結束,宋閻緩緩睜眼靠到慕修肩頭,調整他更亂更燙的呼吸。
  “甜嗎?”慕修低語問道。
  “甜,”宋閻如實回答,長期喝蜂蜜水的慕修,嘴里自帶甘甜的味道,但更甜的是他們接吻時的感覺,觸動心靈,真實又甜蜜,讓人上癮。
  宋閻下地,拉著慕修到浴室,後二十分鐘,他們換好衣服出房間出酒店,直接打車到郊區的靈覺寺山腳下。
  十一月深秋,楓紅落葉從山腳一直蔓延到山頂,靈覺寺坐落於山腰處,大紅大金的裝潢完美契合這樣的景色,這個時段是靈覺寺最美最熱鬧的時候。
  通往靈覺寺的路上,往來都是香客行人,男女老少皆有。
  宋閻拉著慕修走在行人中,他們身高普遍高於人群,加上兩個面相年輕又好看的男人手牽著手,自是惹眼極了。
  “等等,”慕修輕輕拉停宋閻,宋閻停步偏頭看來。
  慕修輕輕笑了笑,他擡手把宋閻後衣領邊的落葉撚起丟開,“走吧。”
  “好,”宋閻點頭,嘴角微彎,心情莫名就更好了。
  而周圍人看他們的目光絕大部分都發生了變化,或許依舊不夠認同,但卻很難升起那種厭惡的感覺。
  來到靈覺寺後,宋閻和慕修也不急著去找老方丈和小和尚,他們就和普通遊客一樣,上香拜佛,然後逛逛寺廟里外周邊。
  逛著逛著,就又遇到熟人了。
  話說丘雲市也不小,宋閻和慕修到來不到一天,這前後就遇到兩撥熟人了。
  “小宋先生好久不見,嗯,長高了……”
  姚暉的目光仔細在宋閻臉上掃過,他笑吟吟地過來打招呼,他走來的那邊還有一個老婦人,一個三四歲男童,以及幾個年歲都比他輕好些的男女陪著。
  姚暉話里,還有一句沒直接說出來,宋閻的變化並不止是長高了,還亮眼到他幾乎不敢認。
  “這位是?”姚暉的目光落在宋閻身側的慕修身上。
  宋閻和慕修到寺廟後沒再牽手,但倆人的感覺也不止是尋常朋友。
  “他叫慕修,是我……未婚夫。”
  宋閻坦然告知,在男朋友三個字要道出前,他想起他和慕修的約定,或許未婚夫三個字會更適合形容他和慕修的關系。
  姚暉眸中幾許異色閃過,又很快收斂起來,“你們也是來上香的嗎?”
  “嗯,需要的話,會住兩天。”
  宋閻點頭,他對上姚暉的目光,不用姚暉再開口,他就直接再告訴他。
  “她不在。”
  “嗯,”姚暉輕輕點頭,像松口氣,又像是在惋惜。
  他們說話的時候,老夫人牽著男童走過來。
  男童白嫩可愛,一把抱住了姚暉的大腿,軟軟地喚了一句,“舅舅,抱抱。”
  姚暉聞言一只手就將男童抱起,寵溺地揉揉男童的頭發,他再看向宋閻,介紹道,“他叫姚正,我請老方丈取的名。”
  宋閻看一眼同樣好奇看他的男孩兒,輕輕點頭,隨後再寒暄幾句,他們就與姚暉等人分開來走。
  走到較為僻靜的地方,宋閻和慕修的手重新牽起。
  “閻閻為何騙他?”慕修問著,低低笑了笑。
  他很少看宋閻騙人,其實也說不上是騙,但宋閻的話很容易就讓姚暉以為姚晴已經自然超度走了。
  但從小男孩身上留下的少許氣息看,姚晴並沒有選擇執念達成後離開,她化成一種守護靈一般的存在,保護在男孩身邊。
  “他真正想問的事情,和姚晴無關,我告訴他了,他就該知道問題不在姚晴這兒了。”
  不過宋閻即便發現了什麼異常,在姚暉或者其他鬼物再找來求助前,他不會強行幹涉。
  午後三點,宋閻和慕修在休息的寺廟廂房里,見到了三年不見同樣長大長高很多的鬼瞳小和尚。
  小和尚和宋閻說話對視,但眸光會時不時地掃向慕修,神色里有少許困惑浮現,他靈覺敏銳程度高於絕大多數的世家子弟。
  “我們想見老方丈師傅,是否合適?”
  宋閻再問一遍小和尚走神可能沒聽到的話,同樣,他和慕修都不會主動給小和尚解惑。
  “師傅交代過,你來,什麼時候都可以見,請隨我來。”
  小和尚說著起身作揖,在前頭引路,宋閻和慕修跟上,他們走到寺廟最偏僻的一個小佛堂里,比三年前更顯老態的老方丈就在里面打坐念經。
  宋閻和慕修停步,小和尚先進到佛堂和老方丈低語,而後他再出來引路,“兩位請。”
  “多謝,”宋閻回禮,手放下,他拉過慕修的手,略快半步走到前頭。
  “小宋先生一如三年前那樣護著他……”
  白眉白須的老方丈眼睛睜開,看向宋閻和慕修,他似嘆非嘆地低語一句。

  ☆、第064章

  老方丈側身過來, 他身前小和尚已經擺上兩個蒲團,正是給宋閻和慕修的位置。
  宋閻單手於前,微微躬身作揖後,再拉著慕修坐下。
  慕修對於這個小佛堂好奇得很, 坐下後, 也左右偏頭四處看看。
  僅從眼睛看到,靈覺感知到的這些, 這個小佛堂甚至整個靈覺寺的風格都和暮曉城的破廟搭不上聯系。
  宋閻和老方丈都不阻止慕修繼續觀察, 他們低語交談起來。
  “小宋先生此行從何處歸來?”
  老方丈看著宋閻,眸色和語氣都算和緩。
  “暮曉城, 不知老師傅聽說過沒有。”宋閻據實回答。
  “暮曉城……”老方丈沈吟著, 輕輕點了點頭,“近來聽說過一些。”
  他所說的該是農歷七月事件後, 少數回歸的術士徹底把失落之城暮曉城,帶回他們這類人的視野里,老方丈作為道中人, 自然聽說了。
  宋閻聞言也不著急,他沈吟片刻,組織語言,給老方丈介紹了一番暮曉城的風貌和邪異。
  老方丈神色沒什麼變化,他身後的小和尚眼睛瞪大,神色驚嘆,有些聽入迷了。
  “……活人與鬼同城居住往來,白日的安寧和夜晚的詭異交替, 據我觀察,它不單單是一座恐怖之城,它還是一道屏障,已經凝聚了無數英靈和血液的屏障。”
  “或許曾經它是牢不可破的,現在……”
  宋閻話到這里頓了頓,神色略有凝重起來,他搖了搖頭,低低感嘆不在言語了。
  “現在這道屏障守不住了嗎?”
  小和尚定力不夠,他緊接著追問道,神色略有憂慮,那樣邪異的怪物一旦侵入現實世界,別說毫無抵抗能力的普通人,就是術士怕沒幾個敵得過。
  “舊地圖上暮曉城外九道屏障全破,如果沒有後續的維護和重建,百年之內必破。”
  宋閻對上小和尚關切的目光,他語氣肯定地回答了。
  他不是在嚇唬小和尚,他只是在道出一個事實。
  而隨著後續越來越多的術士到暮曉城尋找禁術,這個事實會擺在整個術士界面前。這也會是明年各大家族勢力京城會晤的重點之一。
  “百年……”老方丈沈吟著宋閻的判斷,神色漸漸比小和尚都要凝重起來了。
  他以為宋閻這個百年估算,過於樂觀了。
  老方丈目光擡起,對上宋閻的平靜堅定的眸光,視線落到宋閻的眉心,低低嘆氣,“你不該再回去的。”
  “老師傅為何這麼說?”
  宋閻心中未必認同老方丈這話,但他卻想知道老方丈這話的憑據從何而來。
  “慧光,你先出去,”老方丈偏頭和小和尚低語,再看向不知何時偏頭只看宋閻的慕修,“可否請慕施主門外等候片刻。”
  慕修不應,他繼續看著宋閻,等宋閻決定。
  宋閻偏頭過來,對上慕修的目光,沈吟片刻,他輕輕點了點頭。
  小和尚慧光先走到門邊,等片刻,慕修出來,他再把門帶上,他和慕修都杵在門邊等著里面的傳話。
  他從小就跟在老方丈身邊,像這樣被叫出門外的經歷少之又少。
  慕修在宋閻身邊這麼久,也是第一次,隨著時間流逝,他面色越來越不好,他發現看起來普通極了的小佛堂,卻完全屏蔽了他的感知,他根本聽不到他們里面說了什麼。
  四十來分鐘後,“嘎吱”一聲,小佛堂門打開了。
  宋閻從里打開,他跨過門檻出來,走到慕修身前,牽過慕修的手,再反身看向出來送他的老方丈。
  “老師傅止步,多謝解惑。”
  “阿彌陀佛!”老方丈微微低頭回禮,那邊小和尚也回到他身側扶住了他的手。
  宋閻和慕修沒再回頭,他原路返回之前暫居休息的廂房。
  回到房間,宋閻要放開慕修的手,還沒放開,又繼續給慕修捉住握緊了。
  “說什麼了?”慕修瞅著宋閻,神色莫名緊張起來。
  本想倒口水喝的宋閻,換另一只手繼續倒水,再端起喝上半杯。
  慕修走近半步,他擡手輕輕給宋閻擦了擦唇上的水漬,“是不是又說我壞話了?”
  不能給他聽的,十有八九是在說他壞話,佛家術士有時候比道家術士還愛多管閑事。
  “不是,”宋閻搖頭,他拉著慕修走到門邊,一張符紙貼上,他們再走到廂房靠窗的蒲團坐下,沈吟片刻,才再開口。
  “是關於老僧和破廟,他知道的沒老鬼告訴我們的全面。”
  不過聽一聽也可以一定程度上印證部分消息的真偽。
  宋閻說著從口袋里抽出手機,按了幾個鍵,一段關於他和老方丈的對話就開始播放了。等慕修聽完,他就會刪了。他這樣做,只是不想慕修如現在這樣多想和在意。
  “……城主印記落在你身上,你或有意外,暮曉城也毀一半了,個中責任,小宋先生可否有過考量?”老方丈語氣深沈凝重,話外之意,並不認同宋閻成為暮曉城城主。
  確實,僅僅是年紀和資歷上看,宋閻似乎不夠擔起這樣的重任。
  “老師傅認識當年送我到暮曉城的老僧?”
  宋閻語氣平穩,但也隱現少許銳利。
  少許沈吟後,老方丈才再開口,“二十一年前,我師兄遊歷十年歸來,帶回一個出生不到七日的嬰孩,他在小佛堂閉門三日,又帶著嬰孩離開,此後至今,未再歸來。
  又是一段時間的沈默,他再開口,“師兄走後,我在佛堂廢棄稿紙中,見到暮曉城字樣,你和嬰孩年歲對得上,氣息……也對得上。”
  “他是為了封印我,去的暮曉城吧。”
  宋閻依舊問話,但語氣里基本肯定,從暮曉城對外的各類消息里,那里對於陰靈之物就是個絕地,也是個天然極佳的封印場所。
  何況,靈覺寺的術道傳承和暮曉城破廟有所關聯,知曉暮曉城不算奇怪。
  但老僧和老方丈都不知道的是,宋閻身上有殷氏一族的血脈,而殷氏一族和暮曉城世代關聯,換一個同類型的嬰孩兒到暮曉城,老僧的封印都絕無失敗的可能。
  “師兄天分卓絕,是老衲師尊最喜歡的弟子,然,在他二十歲那年,他推卻方丈之位,終年在外遊歷,師尊在世時,他二三年歸,師尊去世後,他三五年或十年歸來……”
  老方丈也沒料到老僧帶著嬰孩兒離開後,至今二十一年許,都沒再回來。
  “一切皆有定數,阿彌陀佛!”
  關於老僧,老方丈的話到此為止了。
  而宋閻找來靈覺寺,是因為三年前老方丈等人給姚晴超度,念的也是《渡亡經》里的篇章。
  完整禁術事關重大,絕無可能讓太多人知曉並掌握,老方丈和老僧有所聯系是極有可能的。
  “宋小先生與暮曉城似乎冥冥之中就有關聯,如今城主印在身,更要多多保重自己。”
  後面的話,更類似一些叮囑,和對宋閻術道上的點撥,慕修也都認真聽到錄音全部結束。
  慕修臉色少許緩和,他將宋閻拉到懷里抱住,眉頭又再蹙起。
  “你被送到暮曉城,像偶然,又像是被設計好的,有人希望你去,也有人不希望你去……”而這兩類人的意圖都不好說。
  這次宋閻回暮曉城也一樣,有人希望,有人不希望。
  或許拐老頭聯合紅姑他們設計了那麼多,目的之一該是想把成長後的宋閻引回去,只是他們可能也沒料到,宋閻不用引,自己就回來找答案了。
  宋閻沒有應話,他靠到慕修肩頭,隨手把錄音刪了。
  而在小佛堂,宋閻結束錄音,起身要去開門時,老方丈又再說了一句話,沒被錄進去。
  “逆天續緣,又不知要橫生多少波折和罹難……唯眾生苦,阿彌陀佛!”
  慕修沒再說話,他的不安和糾結已經讓宋閻的錄音安撫下來了,他吻了吻宋閻的頭發,心滿意足地抱著人。
  好一會兒後,宋閻坐好,他看向慕修的眼睛,輕輕道,“我們回九城吧……”
  “好,”慕修點頭,隨即他偏了偏頭,神色略有困惑,他湊更近觀察宋閻的眼睛,“方才顏色變了變……”
  方才宋閻的雙瞳都變成那種幽藍的色澤,但只是一瞬,他還沒確定,色澤又變成黑色和深藍色了。
  宋閻眼睛輕輕一眨,他自我感覺身體沒有任何變化,不過他倒是挺經常看慕修眸色隨心情變來變去的。
  “不過還是很好看,”慕修說著湊近在宋閻的左邊眼角輕輕一吻,為了不特殊對待,他又往宋閻另一邊眼角吻了吻。
  兩個鄭重的吻勾起少許他親吻的熱情,他又一點點將宋閻的臉吻過一遍,不錯漏任何地方,溫柔又專註。
  宋閻眼睛緩緩閉上,眉目放緩,仔細感受著慕修的吻。
  老方丈告誡他的話已經遲了,從他和慕修相遇開始,他就在往逆天續緣這條路上走,時至今日,他回不了頭,也不可能回頭。
  從靈覺寺出來,打車到酒店退房,再打車到汽車站,趕上最後一班回九城的車,兩個小時後,他們抵達離開了四個多月的九城新區河郊。
  “哇!閻閻哥哥回來了!慕修哥哥也回來了!”
  女童鬼婷婷遠遠飄過來迎接,高興地繞著宋閻和慕修飄了好幾圈。
  宋閻看到婷婷也挺高興的,他取出兩枚冥花鬼食拋給婷婷,才再把家門的鑰匙找出來開門。
  隔壁黃婆和宋老漢察覺到動靜,先後也把門開了。
  “回來了,明兒找時間過來坐坐。”
  黃婆還是頂著她慘白珍珠粉的妝面,羽扇搖了搖,見宋閻點頭,她就又把門帶上了。
  “嗬嗬……”宋老漢一樣和宋閻慕修打了招呼,就也把門關好。
  相比其他人家關系好的鄰居,他們的表現顯得有些另類和冷情,但其實這已經是他們最為熱情的一種表現了。
  房間門打開,他們前院陶罐日常留宿的眾鬼們也都排排站好,老鬼們打過招呼後,不少新鬼著重給宋閻慕修介紹自己。
  “等我緩兩日,就給你們弄陶罐子。”
  宋閻說著把背包里剩余的冥花鬼食取出,他看向女童鬼婷婷,把鬼食放到婷婷面前,“婷婷來分。”
  “好!”婷婷高聲應了一句,神色即刻從高興變成了嚴肅,這可是宋閻第一次給她派任務呢。
  交代好這些,宋閻拉著慕修走過小石子路,再把客廳的門打開,隨後家里各個窗戶都打開透氣。
  睡前,宋閻只打掃了房間和客廳,就給慕修強制拉回床上休息去了,更早些送回家里的行李都還沒來得及打開清點。
  慕修抱著宋閻在床上滾了大半圈,他手滑入宋閻單薄的寢衣里,低語問道,“閻閻睡不著?”
  “有一點,”宋閻沒有否認,他還記掛著客廳里擺著的幾個大箱子,以及滿是灰塵的書房,大概收拾好也就是一兩個鐘頭的時間,可慕修不肯給他這個時間了。
  “那……我們做點有意思的事情,再睡覺吧。”
  這前後算起來他們又有好幾天時間,沒點實質性的親熱行為了,回到他的地盤,他和宋閻都喜歡的家,慕修這只鬼王也有些異常的興奮。
  宋閻思慮著,沒有立刻答應,而窗外一道雷光閃過,他們關了燈的房間有一瞬間亮如白晝。
  宋閻和慕修在暮曉城的四個多月,除了那天宋閻祈雨成功下了半日的毛毛雨外,就再沒下過雨了,這才到家就有一場突至的大雨迎接他們。
  慕修的手緩緩從宋閻寢衣里抽出,神色略有掃興,他翻身到一側,“閻閻陪我聽雨吧。”
  “不,”宋閻重新抓起慕修安分落在他腰側的手,一點點穿過慕修的指縫,十指交握扣緊,並帶到枕頭一側,他微微側身,吻住了慕修的唇。
  綿長又熱烈的吻結束,宋閻微喘著低語道,“我陪你做有意思的事情……要嗎?”
  “要,”慕修毫不猶豫地點頭,他借著偶爾閃進房間的雷光,捕捉宋閻溫柔淺笑的神色,心動極了,怎麼可能不要。
  宋閻對慕修的回答還算滿意,他的吻重新落下,他們少許被磨蹭開的寢衣快速解開,半掛在床邊……
  今夜的宋閻比平時都更要主動和投入,這樣的宋閻是慕修拒絕不了的。
  雷光中偶現交纏的身體,嘩嘩雨聲里伴隨少許克制不住的喘息。
  在大雨結束前,宋閻和慕修俱在極致的困倦和饜足中睡去。
  宋閻涉水,在慕修雨夜必然要被淹沒的慕宅鬼域中行走,這一次不是慕修主動領他進來,而是他憑借著對慕修氣息和領域的熟悉,自己在肉體睡沈後找過來的。
  雨夜時,慕修對外屏蔽一切感知,他事先不知宋閻會找來,現在就更無可能知道了。
  空中雷雲密布,慕宅里無一盞照明的燈籠,這里更像是宋閻第一次進入慕修領域時的感覺,清冷枯寂,陰森詭異。
  但宋閻已經有不了第一次進入這里時的害怕,他此刻所想就是早點找到慕修。
  雨水繼續漲高,沒過宋閻的頭頂,又再將整個慕宅和慕宅所在的小鎮一同淹沒。
  宋閻劃水前行,他找到略有熟悉的書樓,再找到假山,找到水底層層飄蕩的幔布……
  在無數幔布深處的黑鐵囚牢里,宋閻終於找到被黑鏈束縛住四肢的慕修。
  “慕修……”宋閻輕輕喚了一句,他鉆入囚牢的入口,遊到慕修身側,並將他抱緊,“慕……”
  不等他喚醒慕修,一股巨大的吸力從他們下方傳來,下意識死死抱住慕修的宋閻也被往下拉去,在鬼域這一層的水底,已然不見了宋閻和慕修的身影。
  “你是誰?你怎麼會出現在我家?”
  一個十二三歲的俊美少年捏著宋閻的下巴,仔細打量又打量。
  宋閻緩緩睜開眼睛,對上少年一黑一琥珀色的眸光,他反問道,“慕修?”
  少年慕修瞇了瞇眼睛,“你還知道我的名字……說,來我家幹嘛?想偷書,還是想抓我?”
  宋閻恍然,他應該是被黑鏈一起拉到慕修過去的記憶里,而慕修那些記憶里沒有他的存在。
  “我不偷書,也不抓你……我來看看你。”
  宋閻說著,下意識擡起手,少許停頓,他繼續落在少年慕修的頭發上,輕輕揉了揉。
  “看我?”少年慕修對於這個詞匯並不能完全理解,但他沒有從宋閻身上感覺到什麼惡意,甚至宋閻給他一種很想親近的奇異感覺。
  “哼,那我允許你看我了……”
  少年慕修擡了擡下頜,又忽的湊近,擡著臉給宋閻好好看看。
  宋閻仔細看一會兒少年慕修,眸光略略偏開,他在慕修的房間里,所有裝潢擺設一如……將來,黑木床,黑木梳妝臺,黑木桌椅。
  “你怎麼不看我了?我比它們都好看。”
  少年慕修搖了搖宋閻的手臂,對於宋閻的分心有點不高興了。
  宋閻的目光繼續落回少年慕修的臉上,他另一只手再擡起落在少年慕修的頭發上,“是,你比它們都好看。”
  “哼,那自然是,”少年慕修說著,眸光淺露少許笑意。
  他也在認真地看宋閻,看了一會兒後,他意思意思地評價一句,“你長得也不難看。”
  “眼睛藍藍的,像星星……”
  他話落,宋閻偏頭看向梳妝臺的鏡子,果然,他眼睛不再是一黑一藍,而是淺淺的幽藍色。
  宋閻收回手在自己的眼睛撫了撫,他目前涉獵的所有知識里,關於他和慕修這類體質的信息極少,甚至生活里,他也沒再遇到他和慕修之外的同類體質。
  此刻就也無法判斷,他這種變化是這類體質的必然結果,還是某種不可預測的突變。
  “你怎麼了?”少年慕修再晃晃宋閻的手臂,臉上露出少許關切之色。
  宋閻目光從鏡子那邊收回,他看向少年慕修,認真回答道,“我沒事。”
  少年慕修繼續歪頭看宋閻一會兒,懶懶打了個哈欠,他的作息歷來和人很像,少年時期開始就是如此,每天必須睡個七八小時,到點就犯困了。
  “我困了,你呢?”
  少年慕修拽住宋閻左臂的手就沒再放開,此刻也是,他神色有少許糾結,按理說這個時候他該趕宋閻走,好睡覺去了,可莫名地,他不想宋閻走。
  “我陪著你睡,”宋閻很自然就這樣回複。
  他站起身,一把將坐在床沿的少年慕修抱起,放到里側,而後他自己也躺到床上。
  少年慕修的眼睛不自覺瞪圓,有少許受驚,但卻沒有開口呵斥或者拒絕。
  “睡吧,我給你唱歌……”
  宋閻手在少年慕修肩側拍著,低低唱起了輕緩的魂歌。
  少年慕修眼皮漸漸沈了,他眼睛完全閉上前,一個軲轆滾到宋閻懷里,這才徹底睡沈過去。
  少許困倦之意來襲,宋閻原本要閉上的眼睛,再次瞪大,之前出現過的吸力再次出現在他和慕修周身。
  困意和吸力消失,宋閻坐起來,還是這個房間,這個床鋪,而他身側的少年慕修再次縮水了。
  小小的娃娃,一黑一琥珀色的眼睛,大大地瞪著他,略受驚,卻依舊勉力保持鎮定。
  “你是誰?”
  五歲模樣的慕修瞪著宋閻的同時,自己蜷成一團,像個努力自我保護的小刺猬。
  “我叫宋閻,”宋閻回答著,他試探性地擡手,比之前更慢速度地落在小慕修的頭頂上,揉了揉,在確定小慕修略略放松後,他伸手把小慕修抱到懷里。
  “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小慕修在宋閻懷里,依舊圓溜溜地瞪著眼睛,小拳頭微微捏緊,繼續保持防備的狀態。
  宋閻不再開口,他繼續在小慕修後頸背部揉著,他從未哄過孩子,可若這個孩子是慕修,他就無師自通學會哄了。
  許久,小慕修略有困惑地擡眸看宋閻,“你不是來抓我關水池的嗎?”
  “什麼水池?”宋閻反問,輕揉小慕修後背的動作並未停下。
  “黑乎乎很大很深的水池,還有東西要咬我,很疼……”
  小慕修說著拉開自己手臂上的黑色綢衣,他白嫩的軀體里隱現繁複的陣紋。
  宋閻停下拍撫的動作,他仔細看著小慕修的手,眉頭蹙起,心疼之色無法掩藏。
  慕氏先人為慕修解封的手法太過粗糙了,後續飼養也過於粗暴,在慕修徹底成長起來前的歲月,有無盡苦楚等著他。
  “你怎麼了?”小慕修繼續歪頭問道,他在宋閻的神色里,感受到那種比他還疼痛的情緒,而“心疼”這種感受在小慕修的世界里,完全超脫他的理解範圍。
  宋閻沒有應這話,他輕輕擁住小慕修,繼續在他脊背拍撫起來。
  小慕修比少年慕修還要好哄,只這樣拍撫一會兒,他捏緊的拳頭少許松開,已然睡沈了,但眉宇間是散不去的畏懼和不安。
  這個時期的慕修太弱小,弱到無法保護自己,弱到無法抗拒傷害。


  ☆、第065章

  宋閻低頭輕輕在小慕修的頭發上吻了吻, 他放慢動作,側身過來,把小慕修一點點放回床鋪。
  宋閻把手抽出,眸光擡起, 對上了原本該繼續睡沈的小慕修那對圓溜溜的眼睛。
  “我不走, 我陪著你睡。”
  宋閻低語說著,他也躺下來, 再伸手把小慕修攬到懷里, 拉過被子,他繼續在小慕修的脊背上拍撫起來, “我給你唱歌。”
  低低的魂歌再次唱起, 小慕修在宋閻懷里緩緩閉上眼睛,眉宇間的畏怯也稍稍散去少許。
  困倦和吸力再次來襲, 宋閻有所感覺,他停下拍撫的手,再湊近在小慕修的額頭輕輕一吻。
  “別怕, 你會健康長大,等你長大,我們會再見。”
  小慕修聞言擡頭,眼睛睜開,他亮如明鏡的眸子里清晰印出宋閻的模樣。
  宋閻和小慕修對視著,眼前的場景再次模糊起來,又再少許清晰起來。
  很多模糊的人影走動,夾雜著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喧鬧, 一會兒後又很安靜,可突然周遭的噪音又尖銳起來。
  “啦啦啦,啦啦啦……”
  一種和魂歌類似的歌調傳來,是一個音色略為低沈男人的歌聲,少許哀傷,少許無奈,還有少許決絕。
  “慕大人考慮清楚……小公子……得受苦了。”
  “雷石,絕陰冥土……”
  “陰陽……”
  宋閻很努力去聽,這些極可能是慕修被封印前後,潛意識里記下的場景和對話。
  “出去吧,我親自來。”
  “修兒,你母親並不知道這件事,要怪就怪我,不要怪她。”
  終於,在持續的混亂和飄忽後,宋閻聽到幾句完整的話,
  他眼前的場景依舊陷落在扭曲的光影里,但一石桌上一個繈褓嬰孩兒漸漸清晰起來。
  嬰孩兒手腳上綁著紅線,他“啊,啊”叫喚了兩聲,沒人應答,這時他緩緩睜開了眼睛,一邊眸色黑如深夜,一邊眸色燦似陽光。
  在宋閻熟悉的純凈透徹之余,還有一股他從未見過的勃勃生機,莫名讓人感動。
  宋閻走近,想伸手把這個更小更脆弱更無抵抗能力的慕修抱起,但在他手碰到小小慕修前,一個全然模糊的人影,更先他把小小慕修抱走了。
  宋閻急忙跟上,一路狂奔,才勉強跟上那個模糊人影的腳步,而這一路上,依舊有男人聽不清的低語,以及小小慕修只會“啊啊”的稚嫩表達。
  一個長長走也走不完的通道,遠遠可見,通道盡頭是緩緩落下的石門,而原本很清晰的嬰孩稚語正在一點點低下,直到完全消失不見。
  “轟”一聲,石門完全閉上,才將抵達通道盡頭的宋閻,觸手只是一道門,以及一個模糊穿透他而過的身影。
  宋閻回頭,那個模糊的人影在走出三步後也回頭看來。
  宋閻忽然有一種很奇異的感覺,似乎他們真的穿透時空,在這一刻對視上了。
  宋閻周身的吸力再次出現,他緩緩張手任由自己被拉入當中。
  水底,石床,慕修閉目似在沈睡,但下一刻,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身上宋閻緊緊擁著他,也在陪他閉目沈睡。
  “閻閻,”慕修輕輕喚一句,似乎不知為何宋閻會陪他躺在水底。
  宋閻眼睫輕輕顫了顫,睜開眼來,他對上慕修的眸光,手微微張開,他身體即刻往上扶起來一段,他對慕修伸手,語氣堅定,“跟我走。”
  慕修聞言沒有任何猶豫,他將手放到宋閻手心,順著相牽的手,將彼此擁住,再緩緩往上浮去。
  慕修四肢的鎖鏈隨他們上潛,持續伸長跟隨,在他們要潛出水面時,一絲天光落進池中,宋閻和慕修的身影即刻消失不見,天亮了。
  河郊家里,宋閻從床上起來,走到窗戶邊,一把將窗簾拉上,他走回床邊躺下。
  “我們繼續睡。”
  “好,”慕修點頭,他伸手將宋閻攬到懷里,宋閻眼睛閉上繼續補覺,他則是在宋閻脊背上拍撫起來,神色安定又略略困惑。
  宋閻一直睡到中午才醒來,他醒來時,慕修也還乖乖陪躺在他身側。
  準確地說,慕修是這樣癡癡看了宋閻一個上午。
  對上宋閻的眸光,慕修的眸色里迅速燃上濃烈的色彩,“閻閻睡夠了嗎?睡得好嗎?”
  “嗯,”宋閻點頭,他湊近往慕修的唇上吻了吻,“我們起來弄點吃的,再繼續收拾。”
  “好,”慕修點頭,卻又貼上來先和宋閻交換一個綿長又甜蜜的起床吻。
  “我昨天夢到閻閻了,夢里的閻閻特別好。”
  慕修蹲在行李箱邊,托臉和宋閻說起他一早上,都沒能確定下來真實與否的夢。
  按年歲算,他不可能在久遠的過去和宋閻相遇,可記憶里忽然冒出宋閻來了。
  “怎麼好?”宋閻擡眸看一眼慕修,繼續把一袋冥花幹從行李箱里取出。
  “閻閻哄我睡覺了,我在夢里也睡得特別好……”
  宋閻將冥花幹放到一邊的沙發上,手擡起往慕修的頭發揉了揉,又往慕修臉頰上撫了撫,“也不算是夢……我很高興看到你過去的模樣,很可愛。”
  無論少年,幼時,還是更小的時候,慕修在他眼中都是特別的。
  慕修臉頰莫名紅了紅,他偏頭蹭蹭宋閻的手心,心中忐忑又莫名高興。
  過去的他並不夠強大,在宋閻面前露出這樣一面,他有些擔心,又忍不住為宋閻的反應覺得高興。
  看著紅了臉頰的慕修,宋閻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他探出身體少許,在慕修的臉頰上親了親,“現在也可愛。”
  熱情直接不少的宋閻,讓慕修又驚又喜。
  慕修臉頰的淺紅變成了緋紅,又再側過另一邊臉頰來,意圖明顯,宋閻含笑再吻了吻。
  而後這一下午收拾屋子和行李的安排,變成頻繁持續的親吻互動了。
  傍晚時,宋閻提著些幹貨,牽著一只喜形於色的鬼王,到隔壁黃婆家里串門。
  不過更先迎接他們的,是門邊溜達大公雞小紅驚恐的“嗷嗷”叫聲,翅膀撲騰地一路飛撲到黃婆臥室床底下,才沒再傳來什麼動靜。
  無論是黃婆,宋閻,還是慕修對此都沒什麼驚訝或者不適應的,哪天小紅不怕宋閻了,那才叫奇觀呢。
  黃婆從屋子里走出,把院子的燈開起,順便把一個果盤放院子的木桌上。
  “坐吧,橘子早上後院摘的,挺甜的。”
  宋閻和慕修坐下,慕修拿過一個橘子剝開,撚起一瓣,他聞了聞就送到宋閻嘴邊。
  宋閻低眸看一眼慕修的手和橘子,他張嘴把橘子吃了。
  “甜?”慕修追問。
  “嗯,”宋閻點頭,他伸手拿過慕修手上的橘子,一瓣再對半掰開,他再送到慕修唇邊,“就這些,不能多吃。”
  慕修能直接食用的東西有限,這橘子剛好不在內,不過這樣舔兩口嘗嘗不算大礙。
  “咳咳咳……”黃婆大聲咳嗽,提醒宋閻和慕修她的存在感。
  那邊遲些到來的宋老漢自己推門進來,他走到小紅的窩邊拉過一條閑置的凳子,也坐過來。
  “嗬……”宋老漢大聲招呼,順便把一盤洗過的草莓放到桌子上,今年是個豐收年,黃婆和宋老漢家里種的那些水果長得都不錯。
  宋閻俯身,把他帶過來的禮盒也打開,稍後,桌子上再多一盤冥花點心,以及一壺冥花酒。
  稍後就是他們三家有段時間沒能進行的閑聊時間了,宋閻和黃婆宋老漢簡單複述了他們在暮曉城的經歷,黃婆則是和宋閻慕修好好說說九城里外的各類消息。
  閑聊一直繼續到深夜,宋閻第三次從慕修手上拿走他不能再吃的草莓,並當著慕修的面自己吃掉。
  “下周一開始,我和慕修會花四五天時間在暗盟本部,你們每周空出兩天時間到本部幫我,嗯……最好分開來。”
  “行,”黃婆和宋老漢點頭,一周兩天時間,剩余的時候他們還是可以賺外塊的。
  當然,不用宋閻繼續說明,他們也懂宋閻這樣安排的真正用意。
  宋閻是想他們能有更多自保之力,而和宋閻共事是最好的提升方式之一。
  宋閻輕輕點頭,他拉著慕修起身從黃婆的院子離開。
  黃婆和宋老漢聳肩對視一會兒,忍不住悶聲笑了,作為鬼王被一個人管束到這種地步,也是罕見。
  “閻閻……”慕修喊一句宋閻,心中莫名多些忐忑,“閻閻生氣了嗎?”
  “沒有,”宋閻回話,看一眼慕修,他擡手推開客廳的門,直接拉著慕修上樓,回他們的臥室。
  安排慕修去洗漱,宋閻坐到書桌邊,翻一本巫方老書查看。
  慕修洗漱好出來,他坐到宋閻身側,湊近在宋閻的唇邊吻了吻。
  宋閻將書合上,側身過來,眸光碰上,他們相擁著交換一個溫柔又深入的吻。
  如此,慕修徹底安心,宋閻的確沒有生氣,但宋閻不允許他亂吃也是真的。
  距離新一周的開始還有三天,宋閻和慕修就待在家里,看看書,翻翻地,制作幾個陶罐子,改良幾個巫方飲品和點心的配方。
  在原本的滋味外,宋閻多給慕修幾個選擇,否則即便不難吃,吃多了也會膩的。
  這是宋閻之前沒有考慮過的,他自己不挑食,可他家里的鬼王是相當挑食的主兒。

  ☆、第066章

  周一早上, 慕修開車載著宋閻到暮曉城的暗盟本部,宋閻將要全面接手暗盟的事務,對內對外,他在暗盟和九城的身份都將全面落實。
  兩層坐落在老城區的民房, 地下卻別有洞天, 足足四層,還有暗道直接通往九城外。
  宋閻和慕修的辦公室在地下四層, 隔壁是檔案室, 里面是暗盟成立以來,處理過的各類靈異事件, 宋閻到明年六月前的附加學習任務, 是將所有檔案都過一遍。
  時光匆匆,這之後一直到春節前, 宋閻和慕修每周四五天往來家里和暗盟,翻閱檔案和處理各類事情。
  宋閻有過之前在暮曉城主持事宜的經驗,在暗盟上手並不存在困難。何況還有慕修每日身側陪伴, 各種可能人為制造的困難半點沒出現過。
  “宋主,這是這月關於京城的消息。”
  譚老譚光將一份紙封文件親自給宋閻送來,關於明年的會晤之行,暗盟里早早準備,這類消息很重要,他都是親自給宋閻和慕修送來。
  “放下吧,我一會兒看。”
  宋閻眸光擡起看一眼譚光,輕輕點頭, 他低頭繼續翻閱手邊的檔案文件。
  宋閻在每日處理事務之余,都會翻閱幾十上百份檔案,這些翻過的檔案里也會留下幾份,下班後帶回家繼續琢磨。
  可今兒上午,宋閻手邊的這份檔案就沒再換過。
  宋閻將目光從幾張老舊照片上收回,他將這些文字和照片資料收到檔案袋里。他伸手取過譚光送來的文件,快速翻過,遞給身側的慕修。
  慕修看過之後,對譚光揚揚手,譚光從辦公室離開。
  “閻閻看出什麼了?”
  慕修所問不是京城的那些事兒,而是關於宋閻研究了一上午的檔案。
  這份檔案之所以讓宋閻這麼在意,是因為它是關於宋老漢幼年遭遇的縱火案的部分調查。
  這是檔案室里的懸案之一,至今沒有告破,宋老漢這些年其實也沒放棄對它的追查。
  宋閻看一眼慕修,他取過一頁空白紙,和一支筆,少許猶豫後,他畫了起來。
  三分鐘後,猙獰扭曲的鬼影幾乎要跳出紙頁,但再仔細看,那不過就是一個線條奇怪的圖案而已,而且最多只有十分之一能和照片留下的痕跡對上。
  並且越對比,越發現宋閻並沒有畫錯。
  “這是一個詛咒,我在暮曉城的書樓里看到過。”
  所述不詳,但僅有的那些描述里,就可以知道這是個惡毒得超乎想象的詛咒。
  這種詛咒通常種在命格奇異的幼兒身上,以他為器皿,以他親族的血肉和魂魄為養料,在幼兒成長到一定階段後,他會殺死並生嗜所有血親。
  這些完成後,他會再火祭自己,成為十惡之靈中的一種邪煞,即便對鬼王也有威懾力。
  從僅有的資料里,宋閻無法判斷當年的詛咒進行到哪種地步,甚至無法判斷宋老漢是被施咒者,還是飼料親族,但無論哪一種,都不是常人能夠接受的。
  宋老漢在火祭中活下來,就說明詛咒失敗,施咒者會受到一定反噬,但沒死是肯定的。他應該也必須為自己的惡業付出代價。
  “或許……我可以回到老宋的記憶里,去把他揪出來。”
  近來,宋閻和慕修通過數次的試驗發現,宋閻回溯慕修過去的記憶,主導不在於慕修,而在於宋閻的能力。
  只是宋閻從未在慕修之外的人身上試驗過,成功率和風險都無法準確預計。
  “讓黃婆挑個合適的時間,法場的布置讓譚光他們來。”
  慕修思量著宋閻的話,他覺得可行,但也要為各種可能出現的風險做好準備。
  當然,這些的前提是宋老漢能全心信任宋閻,能配合他們的所有布置。
  宋閻點頭,他再低語道,“晚上回去,我們先問問老宋的意思再決定。”
  為了多年的朋友和夥伴冒點風險,宋閻心甘情願,但這些的前提是得尊重宋老漢的意願。
  慕修揉揉宋閻的頭發,再拉過人,在宋閻嘴角吻了吻,“都聽你的。”
  “嗯,”宋閻輕輕應了,他對著慕修笑了笑,藍色瞳孔的色澤瞬間淺了不少,但又緩緩恢複正常。
  關於宋閻眸色的變化,宋閻和慕修近來都查過不少資料,甚至黃婆還專門給宋閻做了場法事,最後都沒得出什麼準確的結果。
  眸色變化和宋閻的靈魂之力有關,和他們那次暮曉城之行有關,和宋閻的體質變化有關,但具體是哪種主導的就不好說了,甚至還可能存在他們不知道的深層原因。
  宋閻和慕修今兒比平時更早一個小時回家,車上下來,宋老漢家里的門也開著,有快遞小哥來宋老漢家里收件。
  宋閻將檔案袋給慕修拿著,他過去給宋老漢幫忙。
  十分鐘後,快遞小哥把貨拉走,宋閻拉著慕修到宋老漢家的院子里。
  “嗬……”宋老漢又拿一盆新鮮草莓放小院的桌上。
  慕修瞅著草莓,忍不住擡眸瞪一眼宋老漢,明知道宋閻不讓他吃,宋老漢是故意饞他的吧。
  宋閻拿起一個放慕修手心,“只能吃一個,慢慢吃。”
  “嗯,”慕修點頭,一口就咬掉半個了,第二口就只剩兩片小葉子在他嘴巴外面了。
  宋閻伸手到慕修嘴邊把葉子揪下來,然後他伸手把草莓盆推遠些,再從慕修腿上把檔案袋拿起,放到宋老漢面前。
  “這是暗盟里的檔案,你先看,看完聽我和慕修的建議,你再決定。”
  宋老漢點頭,沒再吭聲,文件袋打開到一半,他的手就微微顫抖起來,深吸口氣,他取出,一頁頁仔細地翻過去。
  宋閻和慕修都沒再做聲,他們等宋老漢看完,並等他稍稍緩過一些。
  足足一個小時,宋老漢都沒吭一聲,也沒換個姿勢。
  “嘭嘭”兩聲,院門被敲響,宋閻看一眼慕修和宋老漢,他起身去開門。
  門口是黃婆領著有過一些交集的姚暉,他從丘雲市找來,時間比宋閻預計的還要早上一些。
  “我這邊還有事,你明天上午10點再過來。”
  宋閻側開身,讓黃婆進來,卻把姚暉擋在了門外。
  姚暉對上宋閻平靜淡漠的目光,這樣被人拒在一門之外不讓進去的經歷,還真沒有過。
  宋閻的神色不是在說謊,而且他所知的宋閻自帶鬼神氣息的威懾,他還真惱怒不起來。
  少許思量,姚暉點了點頭,“行,我明天早上再過來。”
  話落,姚暉轉身走向路邊等候的司機和車,在車門邊,他回頭看來,門已經關上,宋閻和黃婆都不見了。
  姚暉摸了摸下巴,輕笑兩聲,坐上車,迅速開離了這個地界。
  宋老漢家的院子內,黃婆接過資料看完,也跟著沈默下來。
  “嗬……”宋老漢終於吭聲了,院子里幾乎凝固的氛圍得到了少許緩解。
  “我和慕修的意思是這樣的……”
  宋閻仔細和宋老漢說了說他靈魂之力的另一種用途,記憶回溯,可操作性以及當中存在的風險全部說清楚。
  “……當然,我也無法保證我一定能找到下咒的人,但我會盡力。”
  “嗬嗬……”宋老漢追問宋閻可能遇到的危險。
  “慕修和黃婆會幫我們護法,如果有特殊情況出現,我會第一時間退出來。”
  宋閻語氣肯定地回複宋老漢,他知曉分寸,對於危險的感知也很敏銳,沒有七八成以上的把握,他不會提出這個方法,慕修也不可能讓他這麼幹。
  又是許久沈默,宋老漢點了點頭,“嗬……”
  這是糾纏了他一輩子的心病,也是他堅持和黃婆宋閻搭夥從事這類行業的目的之一,報仇雪恨,也給他每天夜里都會出現的噩夢一個終結。
  “我回去挑時間,”黃婆也點了點頭,她要根據宋老漢的生辰八字挑一個最合適的時間,盡量將客觀因素的影響降到最低。
  檔案袋依舊留在宋老漢家里,宋閻牽著慕修,身後跟著黃婆,他們出院子離開,而今夜對於宋老漢來說必定是個無眠之夜了。
  “對了,我沒答應那家夥什麼,你決定就好。”
  黃婆在宋閻家門口停步,她低語說了一句姚暉的情況,輕輕點頭,便擡步回自家院子。
  宋閻帶回的檔案袋對她情緒的影響也很大,以她和宋老漢的關系,這些年必然沒放棄過對此事的追查,只是從年歲上算,這事兒發生在她出生以前。
  她能做的調查也多是道聽途說,以及她同是神婆的生母留下的部分信息。
  宋閻和慕修推開院門,走過小石子兒路,將一眾喜歡夜間活動的鬼們關在客廳外,他拉著慕修在沙發邊坐下。
  “老宋家出事那年四月,我在鬼市,”慕修說著,眉頭蹙起,努力思量當時的細節,但鬼市就是個異空間一般的存在,他到鬼市去,外界除了慕宅和慕氏之外,感知不到其他。
  “回來後才發覺河郊殘留的怨煞氣息,暗盟的調查是我吩咐辦的。”
  甚至宋老漢後續的身體治療,也是慕修吩咐人提供的,調查持續三五年時間,依舊無果,隨時日漸久,就只能作為未解檔案封存起來。
  宋閻聞言看一眼慕修,他揉揉慕修的頭發,“壞人要作惡,是阻止不了的,老宋知道這點。”
  “這樣的詛咒持續時間絕對不短,他是故意挑你不在的時間來火祭的。”
  宋閻面露思慮之色,越想越覺得這幕後之人不簡單。普通術士不大可能知道慕修的存在,也不敢在黑沙鎮比鄰的小河鎮犯案。
  “他很小心,除了當時模糊的火祭印記外,沒有留下任何關於他自身的痕跡,他知道你,並且很忌憚你。”
  而且火祭印記幾乎已經在現實的術士界里失傳了,在慕修家的那麼多書里,宋閻沒翻閱到過任何相關信息,在暮曉城的書樓也不過簡單一提。
  若非宋閻越來越強大的靈魂之力和記憶能力,一般人幾乎不可能將它們聯系起來。
  慕修眼睛瞇了瞇,經宋閻這一分析,他聯想到幾個很不讓他愉快的老道術士。

  ☆、第067章

  宋閻繼續揉揉慕修的頭發, 他再把慕修拉起來,往樓上走去,“先不著急下定論。”
  “我們睡覺……順便再練習一下記憶回溯。”
  這些日子,宋閻經常去看慕修記憶里的少年慕修和小慕修, 雖然對於過去改變不了什麼, 可這種方式,能讓他更了解慕修的成長軌跡, 以及他詳細被飼養的過程。
  這些都有助於他現在對慕修身體的修正和養護。
  關於殷氏的養鬼術, 宋閻不存在任何理解和操作上的困難,一上手就是大師級別。
  這三年多時間, 宋閻變強了, 陪在宋閻身側的慕修也強了更是毋庸置疑的。
  早上七點,慕修例行賴床睡懶覺, 宋閻起來,在前院後院澆水和除草,大門打開不到半個小時, 姚暉就和他的司機保鏢出現在家門口了。
  “睡不著,本來想先過來附近走走……”
  姚暉訕笑,他是做好準備要等到八九點的,沒想到宋閻早早就把門開了等他。
  “進來吧,吃過了嗎?”
  宋閻側開身讓姚暉進來,順口問一句,廚房里冒出少許香氣,他已經在給慕修煮巫方早點了。如果姚暉需要, 他順手蒸點饅頭包子也是可以的。
  “沒……沒什麼胃口……那就麻煩你了。”
  姚暉一句話里就改了決定,他目光四處打量宋閻家的院子,即便已經到深冬,依舊草木青蔥,繁花似錦,景色別致。
  不僅是宋閻家這樣,他開車過來的這一帶,都沒什麼冬天的蕭條模樣。
  丘雲市和九城就隔了這點距離,兩地的景致差別竟這麼大。
  宋閻點頭,讓姚暉去客廳坐著,他到廚房忙活一會兒,再上樓把慕修從床上挖起來,帶去洗漱好,他們再下樓來。
  慕修穿著一身熊貓絨毛家居服,一只手抱著一個熊貓臉電暖袋,一只手給宋閻牽著。
  姚暉從客廳看過來,有一種慕修比宋閻還小的感覺,這和慕修給他的第一印象完全不符。而宋閻與慕修相處的感覺,也和他印象里的宋閻完全不符。
  但莫名這樣的宋閻和慕修給他感覺親切,真實了很多,他到宋閻家里來的拘束感也少了一些。
  “過來吃吧,吃完我們再聊。”
  宋閻看向起身的姚暉,輕輕點頭,他再拉著睡不大夠的慕修到餐桌邊。
  隨後他去廚房把三人的早點端過來,家里來客人,宋閻就讓慕修自己吃。
  二十分鐘,早點吃完,三人到沙發那邊坐下,慕修把電視開起看劇,宋閻和姚暉說話。
  姚暉來找黃婆和宋閻,並無意外,是他又遭遇了常人無法解決的靈異事件,並且還有可能危及到他和他家人的生命安全。
  如此他這個日理萬機的姚氏總裁才需要親自過來一趟。
  “事情是這樣的……”
  姚暉說著面色沈下,仔細和宋閻說他感覺到的所有不對。
  丘雲市從去年開始,陸續有駭人聽聞的命案發生,所有被害者五臟器官都會有缺失。這是類似命案最顯著的一個共同點。
  姚暉每天忙得不可開交,就是有時間也多在陪伴家人,或者到一些高級會所里喝酒消遣,對於這類消息,他即便有聽過,也不會真正放到心上。
  但從今年九月開始,受害者從一些普通民眾變成了丘雲市商圈里的人,這就給姚暉不少危機感了,但以他對自身安全的防衛,他還不至於因此就來找宋閻。
  “就在上星期,正哥兒……就是我外甥姚正,他看到我西裝上有一個手印。但除了他和我,家里其他人都看不到這個印兒!”
  姚暉說著從他手機里翻出一張照片給宋閻看,至於西裝上的手印在他拍下後,就完全不見了,西裝他派人送到靈覺寺,老方丈和小和尚慧光並未看出什麼。
  姚暉左右思量,自己的生命安全最重要,安排出時間後,他立刻找來九城了。
  單憑一個西裝上的灰白手印,宋閻也看不出什麼。
  “你身上沾染的鬼息比我上次見你時,又濃郁不少,而且很混雜。”
  宋閻說出他對姚暉的感知判斷,同時也糾正姚暉信息中錯誤的地方,“丘雲市的連環殺人案是人為的,和鬼物無關。”
  這是暗盟專門派人到丘雲市調查的結果,和鬼物無關,他們針對鬼物的手段就用不上,隔一個區域,暗盟要插手也難。
  案件到如今還未解決,只能說是兇手過於狡猾和兇戾,以及當地警方的無為。
  “姚晴一定程度上保護了你,和我說說你這幾年的特殊經歷。那種讓你覺得心里特別不舒服,但事後又調查不出什麼的經歷。”
  姚暉神色有些詫異,但以他世俗普通人的角度無法去質疑宋閻的專業,他沈默了一會兒,開始按照宋閻的要求努力回想他這些年的特殊經歷。
  “還真有一回……”姚暉神色恍然並略為蒼白起來。
  “那是兩年多前的事情了,一次陳家老爺子的六十大壽……”
  一開始一切和姚暉參加過的所有宴會都一樣,說些虛與委蛇毫無營養的八卦,喝喝酒,笑鬧一陣。
  晚上大概快11點時,參加宴會的賓客相繼離開,姚暉在離開前,去了一趟衛生間,一樓的衛生間被占了,他在傭人的引導下,去了二樓的衛生間。
  “在衛生間里,我聽到了怪聲……很刺耳,我當時覺得我可能喝多了幻聽。”
  那個時候姚暉還不覺得有什麼異常,他已經有一個變鬼的妹妹了,自覺對這種事兒膽子要比常人大一些。
  出來衛生間,姚暉按照原本的路線返回,可走著走著他就走到一個開闊的大廳里,一個人一盞燈,背對大門坐著。
  “請問……”姚暉才開口兩個字,那個人就轉過身來,一個看不清面目的臉上,隱約是一點冷笑,然後一個兇戾可怕的鬼臉向他撲來。
  “我應該是嚇暈了,可我一個激靈醒過來,已經在回家的車上了,這中間我什麼都想不起來。”
  後續,姚暉仔細問過他的司機,陳家那邊的傭人也說他上完廁所就自己下樓離開了。
  隨著時間流逝,姚暉已經漸漸忘卻了這段經歷,可此時想起,他發現那個鬼臉還是那樣清晰可怖。
  宋閻起身走到客廳的一個桌子邊,取過紙板和筆,他走回,把它們遞給姚暉。
  “畫一下那個鬼臉,能畫多少畫多少。”
  姚暉接過,宋閻往慕修手上拍了拍,他就起身到外面打電話。
  不一會兒,黃婆和宋老漢過來,他們和宋閻一起在後院的一個空地上布置法場。
  姚暉在紙板上勾勾畫畫,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連手帶筆一起忍不住發顫,心理壓力極大。
  他只能找看電視的慕修,緩解一下情緒,“慕先生看起來很年輕,和小宋先生是同學嗎?”
  慕修聞言看一眼姚暉,目光再落到姚暉的手上,他不回答姚暉的問題。
  “你既然找到這里了,就沒什麼好怕的。你要相信我家閻閻。”
  電視那邊慕修追的劇重播放完了,他起身,抱著暖手袋回樓上,不一會兒,他換了身衣服下來,西裝革履,精英人士的打扮。
  他這也算是對姚暉之前問題的回答了,他比他家閻閻大著呢。
  姚暉繼續努力地畫,宋閻和黃婆宋老漢他們大致把法場布置好,換了衣服的慕修從外頭抱了一束插瓶的冥花放到法場中央案臺上。
  宋閻走過來將慕修的手握住,溫度偏涼,但屬於慕修正常的體溫範疇。
  “今天的法事,你和老宋一樣坐外頭。”
  慕修聞言湊近,在宋閻的臉頰蹭蹭,他乖乖應了,“好。”
  被黃婆叫來的姚暉坐到法場中央案臺前的唯一蒲團上,宋閻給他的紙板和筆依舊在他手上。
  隨後黃婆念唱,宋閻搖鈴,宋老漢和慕修坐外圍的椅子上圍觀。
  這場法事持續的時間不長,只半個小時就停下來了,姚暉還是一臉懵懵的神色,但那束縛他心頭很久的壓抑感,已然不見了。
  而他手上的紙板,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居然被他自己完善了,栩栩如生,那個鬼影幾乎要沖破紙頁,再次朝他沖來了。
  “啊!”姚暉驚叫一聲,紙板丟出,那邊早有準備的宋閻,準確接過,並且帶著手套的手,從紙板上拘出什麼,裝到他另一只手上的小瓷瓶里。
  “姚先生客廳說話。”
  宋閻說著,他走過去先將慕修拉起,他們才再到客廳來。
  至於黃婆和宋老漢再簡單收拾一下法場,吹滅蠟燭什麼的,大致的布置留下,改日還能派上用場,就不用全部都收起來了。
  姚暉臉上忍不住露出少許釋然的笑意,他親眼看到宋閻把什麼東西抓起來了,他遭遇的事兒算是解決了吧。
  “高興太早了你,”慕修看一眼姚暉,無情戳破他的天真。
  “怎麼說?”姚暉收起笑意,看向宋閻。
  “你遭遇的靈異事件,並不是撞鬼這麼簡單,這應該算個惡咒,偷運咒。”
  偷運咒,顧名思義,就是借姚暉偷走原本屬於姚氏的運道,所圖甚大,並且惡毒。
  運道這種東西關系重大,不僅僅和財產有關,還和家族性命相連。
  盛極而衰,是自然運道的一種轉化,但姚暉遭遇的,是屬於惡咒的一種,人為利用鬼物,扭轉姚暉以及他身後姚氏的運道。
  “陳家?”姚暉聽完宋閻的解釋,面色發冷,對於這種惡咒不寒而栗。
  宋閻沒有再針對姚暉的疑問回答,具體幕後主使是不是陳家,他無從判斷,他所能給的就是關於姚暉所遭遇事件的說明。
  “這是符紙,你隨身攜帶,如果有發黑或者焦味兒出現,你可以再來找我。”
  宋閻將兩張符紙遞給姚暉,少許停頓,他說明一下這次姚暉請他們辦事的費用。
  “符紙是附贈的,不算你錢,做法事的費用是三千,你可以付現,也可以轉賬。”
  還在深深思慮中的姚暉差點回不過神來,他略楞怔地點了點頭,又再點頭。
  “……符紙怎麼賣,我多買一些。”
  姚暉一次性購買了一百張符紙,並且和宋閻約好日常回購,以防時間久了失去效力。
  宋閻對此不置可否,這些年他練筆的符紙積壓了不少,有人肯花錢買,最好不過了。
  

  ☆、第068章

  送姚暉離開不久, 慕笙也到宋閻家里來,他帶來一疊資料,這是宋閻要他帶過來的。
  而姚暉被下惡咒的事兒,遠不止是敵對商業家族競爭這麼簡單, 這當中還牽涉到術士界的勢力站位問題。
  三年半前, 因為宋閻插手姚晴的事情,導致丘雲市兩大財閥李氏和姚氏的徹底決裂, 姚氏在這場博弈中先發制人, 更上一層,並且這三年完全割裂了李氏原本提供給他們的關系網。
  這里面就有牽涉到李氏歸屬的術士家族派系, 也就等於姚氏脫離了他們的掌控。
  絕大部分術士都一定程度看不起普通人, 將自己和他們區分開來,但其實術士絕對是依托普通人的世界而存在的, 他們對於財務和人脈的需求極大。
  宋閻將這些資料略略翻過一遍,他看向慕笙,說出他的決定。
  “你這幾天代表暗盟親自去丘雲市和姚暉談, 這當中的利弊給他分析清楚,他會知道怎麼選的。”
  脫離李氏所屬的派系,姚氏必須要盡快找到更符合他利益需求的術士家族庇佑,否則這種類似的惡咒還可能出現,而暗盟會是適合他的選擇。
  “另外,他沒問起我和慕修,就不用提。”
  “是,”慕笙點頭稱是, 他起身對宋閻和慕修躬身,即刻從宋閻家里離開。
  宋閻目光從門邊收回,他看向身側的慕修,再緩緩靠到慕修的肩頭。公事處理完了,就回到他和慕修膩膩歪歪的日常里了。
  “怎麼去換衣服了?想去哪兒?”
  慕修早上穿的那身家居服是前段時間他們一起去買的,今兒早起,氣溫相較往日涼了些,他就讓慕修換上了,比預想中還要合適和可愛。
  “不去哪兒。”
  慕修說著,腳擡起搭到宋閻的大腿上,他往宋閻的臉頰上親了親,“我一會兒去換回來。”
  慕修對於可愛這個稱贊,很能接受,他也喜歡宋閻看他那樣穿之後,忍不住對他“動手動腳”的模樣。
  宋閻點頭,又輕輕笑了笑,任由慕修在他臉上親親蹭蹭。
  一番親熱後,宋閻繼續在客廳沙發上翻文件,慕修回樓上一趟,換上舒適的家居服。
  他下來時,把宋閻的圍巾和帽子也一起帶下來,他給宋閻戴好,才再側躺枕到宋閻腿邊的抱枕上繼續看電視。
  沒看多久,他翻個身,眼睛閉上,開始小憩。
  宋閻的手在慕修頭發上揉揉,拿起遙控把電視聲音關小,又拿過一邊毛褥子給慕修蓋上。
  關於宋閻給宋老漢記憶回溯的法事,黃婆經過一番研究,時間定在了今年的除夕夜,也就還有四天準備時間。
  時間定下了,在這兒之前,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
  農歷十二月三十這天,氣溫急劇轉冷的九城天空飄起了星點雪花,落地即化,可依舊不能阻擋九城居民的歡喜。
  宋閻家里,窗簾完全拉開,宋閻和慕修一起坐在客廳窗前的搖椅上,蓋著一條褥子,戴著一條圍巾,一起看雪。
  廚房里有咕嚕咕嚕的香氣冒出,他們家里雖不說年味兒十足,可也溫馨溫暖。
  “以前也不覺得這雪有什麼好看的……”
  可今兒他和宋閻看一上午了,也沒看膩,反倒感覺出幾分雪景的美來了。
  慕修擁著宋閻腰側的手微微收緊,他低語感嘆著,臉上是淺淺又真實的淡笑。
  宋閻靠著慕修,臉上沒笑,可眸光卻很溫柔。
  他思量片刻道,“明年冬天空出時間來,地點你挑,我們去看真正的雪。”
  和慕修在一起之前,他對於景色的感知也很單薄,是不是真正的雪景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雪景能讓慕修更開心,就值得他們出行一趟了。
  慕修點頭,他帶著絨毛手套的手捂上宋閻的臉頰,他跟著湊近,在宋閻的唇上吻了吻,“好。”
  宋閻的眼睫輕輕一顫,他雙瞳的色澤有了少許變化,依稀是都更淺了些,如山泉瀲灩剔透,可轉瞬間又有一種蠱惑人心的氣息浮現。
  宋閻伸手拽住了連著慕修的那截圍巾,唇瓣微啟,將他和慕修之間這個淺淡的吻略微延長些,再延長些……
  這是宋閻和慕修一起過的第四個春節,和往年大體沒什麼變化,煮豐盛的肉食,院子里長住的鬼們也允許在這一天進到客廳,一起吃頓年夜飯。
  之後也沒什麼節目,電視開著,想看電視的看電視,想到鎮上晃悠的,就結伴或獨自出去,到夜里12點前歸來,再吃頓宵夜,宋閻慕修以及眾鬼也都散去了。
  今年大抵也是如此,宋閻準備了一天的年夜飯,眾鬼飽腹一頓,部分滯留在宋閻家客廳里,部分出去溜達。
  只是以往大多一起看書看電視的宋閻和慕修,在吃過飯之後,就到後院準備將要在今夜進行的記憶回溯法事了。
  兩張木床隔一臂距離擺在後院里,它們是慕修讓人從黑沙鎮的慕宅搬過來的,木質特殊對宋閻的能力有一定加成的作用。
  宋老漢和黃婆在自己家簡單祭祀和吃過後,也到宋閻家後院幫忙做最後的準備。
  “這些是做什麼用?”
  黃婆指著地上呈現的奇異紋路,問向宋閻,隱約是靈紋陣紋,但具體的效用,她不是這個專業的,看不大出來。
  “這是防禦靈紋,我讓人過來畫的。”
  慕修更先宋閻開口和黃婆解釋,關於宋閻短時間內掌握太多殷氏靈紋陣紋的事情,並不適合他和宋閻之外的人知曉,即便黃婆也不例外。
  “哦,”黃婆一聽是慕修讓人過來畫的,她就沒什麼探究的意思了。
  晚上10點整,宋老漢先躺到右邊的木床上,床四周一圈蠟燭燒著外,床頭腳邊各有一個電暖爐開著,即便是室外,保暖工作也盡量做到位了。
  宋閻過來低語詢問宋老漢的感受,“覺得冷嗎?床下墊著電熱毯,需要的話,也可以開起來。”
  “嗬……”宋老漢拒絕了。
  宋閻沒有勉強,他對宋老漢的體質還是知道的,大冬天里也經常下水,周圍的蠟燭和電暖設備不讓他覺得太熱就算不錯了。
  宋閻轉身看向黃婆和慕修,輕輕點頭,宋老漢準備好了,那他也就準備好了。
  披上千戶衣,宋閻手持搖鈴開始跳祭祀舞,聚陰聚靈,在達到符合他要求的濃郁程度後,他唱起了魂歌,安撫宋老漢的情緒,助他入睡。
  搖鈴聲越來越輕,宋閻的魂歌也越來越低。
  “睡吧,睡吧……你很安全。記住,任何時候,你都是安全的,睡吧,睡吧……”
  搖鈴放下,宋閻對著宋老漢所躺的方向輕輕一鞠躬,再起身,這第一個步驟已經完成了。
  千戶衣脫下,和搖鈴一起交給黃婆,宋閻再看一眼慕修,輕輕點頭。
  “小心,”慕修一把拉住宋閻的手,低語一句。
  “我會的,別擔心,”宋閻回握住慕修的手,揉了揉,才再放開。
  他走向左邊的木床,拉開被子躺下,眼睛閉上,呼吸有規律地放勻。
  慕修跟著過來,拉了一個小凳子到床邊坐下,他的手捂在宋閻的耳朵上,他給宋閻唱起了助眠的魂歌,沒多久,宋閻也睡著了。
  黃婆盤坐在兩床下邊的蒲團上,低低念唱,繼續幫宋閻維持聚齊的陰靈氣息。
  至於宋閻家里的鬼,和被陰靈氣息吸引來的鬼物全部被陣紋靈紋阻擋在外,無法靠近半步。
  宋閻在慕修的魂歌里睡著,只是一瞬間迷糊,再醒來,他就在一片荒蕪長到他胸口的草地里。
  枯黃的草里有半截嫩葉生長,從草木的生長情況判斷,該是在一年的三四月份。
  “快追,抓住那個醜八怪,快!”
  幾個少年充滿戾氣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身影也快速往宋閻這邊竄動。
  但更先出現在宋閻身前的,是一個瘦弱又滿是燒疤的畸形少年,他跌倒在宋閻腳邊,頭也不擡地爬起,繼續往更茂密的草叢里躥入。
  很顯然,他不是第一次遭遇這樣的圍捕和圍毆,他跑到荒地,也是為了盡量保護自己。
  宋閻沒有猶豫,他伏低身體跟上燒疤少年,也就是少年老宋。
  也不知他們在荒地里奔跑爬行了多久,喊打喊抓的聲音漸漸遠去,宋閻和少年老宋在一個草棚里停下。
  宋閻呼出口氣,受少年老宋的情緒感染,那種緊張的氛圍也影響到了他。
  “哈!就知道你會跑這里,來給我打!”
  原本以為消失的聲音和人影再次出現,並且完全堵住了草棚的出入口。
  圍堵的少年們體型相較少年老宋個個高出一個頭,臉上是完全不符合他們年紀的獰笑。
  一個個摩拳擦掌向著少年老宋和宋閻走來。
  少年老宋依舊沒有吭聲,可他更緊地蜷起身體,並用手護住自己的頭部。
  宋閻自不想少年老宋在他眼前被這樣毆打,他站起身,卻發現那些少年直接穿透他的身體,圍堵住了少年老宋。
  “嘭嘭”的聲音響起,他們拳頭結實地落到了少年老宋身上。
  宋閻試著去拉開他們,但沒用,他無論如何都碰不到他們。
  “嗬……”這是屬於宋老漢獨特的聲音。
  宋閻莫名警覺,他側開一步,再接連退到草棚的最角落里。
  只見原本瘦弱無力只能被動挨打的少年老宋,忽然擡頭露出一個獰笑,然後他猛地撲向一個圍毆他的少年,準確地咬住了他的脖子,鮮紅的血液從他嘴角溢出,並貪婪地吮吸起來。
  短短時間,一個瘦弱無助的少年老宋,變成了一只生嗜人血人肉的怪物。
  殷紅的血液和肉沫幾乎浸透了整個草棚,沖天的血氣幾乎沖得宋閻發暈,並且持續滋生一種強烈逃離草棚的沖動。
  宋閻不退反進,他一步步走向少年老宋,再緩緩蹲下來,他的手落到少年老宋的頭頂。
  “這不是你,不是。”
  少年老宋回頭對宋閻露出惡意滿滿的笑容,一如他之前生嗜那些少年時的表情。
  宋閻的手從少年老宋頭頂收回,又將他滿是燒疤的手牽起。
  “走吧,我們去看看那只糾纏你多年的怪物。”
  宋老漢七歲那年纏上的夢魘一直沒有離開,但宋老漢也從未被他控制住過。
  笑容是惡的,可眼神不是,宋閻依舊在少年老宋的眼中找到了熟悉的感覺。
  宋老漢遭遇常人難以想象的不幸,但他從未放棄過希望,也從未放棄過自己,就也從未停止過和怪物的爭鬥。


  ☆、第069章

  宋閻和少年老宋走出草棚, 身前身後的場景再次發生了變化。
  一棟黃昏中的土房,四周方方的黃土泥圍墻,被雨水腐蝕得滿是斑駁痕跡的煙囪里,青煙屢屢, 宋閻和少年老宋走入, 在廚房對著庭院的窗前停步。
  廚房里一個婦人背著一個兩三歲的孩子,一邊哼著歌兒, 一邊在煮飯。
  “搖啊搖, 搖啊搖……”
  “阿噗,阿媽……阿媽, 咕……”
  幼童的眼睛和婦人很像, 他揮舞著小爪子,他稚嫩的輕喚, 讓汗水浸透額發的婦人忍不住露出會心的微笑。
  宋閻和少年老宋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久久不能移開,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母性光彩, 讓他們無法理解,卻又莫名撼動。
  或許……沒有或許,這些美好的畫面只存在碎片記憶的光影里。
  婦人端著菜走入陰影中,宋閻和少年老宋眼前的場景就開始加速播放,不時有人影從他們周身走過,或者穿透,有成年男人的聲音,婦人和孩子的聲音, 以及家中來客的聲音。
  “吃飯了!沒聽到話嗎!吃飯了,要我叫幾遍……”
  “三兒也長大不少了……”
  “唉……學費……”
  有時候高亢尖銳,有時低沈如耳語,充滿了生活的喜樂與憂愁。
  “停,”宋閻低語一句,他偏頭看向他身側的少年老宋,並要求道,“倒回去……停。”
  場景從快速倒退,一下子停頓住了。
  停頓住的場景里,是在一群人圍坐在庭院的大桌子邊,除了宋老漢一家五口外,還多兩個人,大人端著酒,半大少年和小孩兒端著水,有模有樣地在敬那二人。
  場景繼續,談話的內容也清晰入耳。
  “這些年你們家里的情況,我怎麼不知道,這不……特意帶我朋友過來,給你們指路。”
  和宋老漢父親面相有一二分相似的男人,是宋老漢的堂叔,常年在外打拼,但每年清明中元祭祀他都會回來。
  宋閻目光往外看去,枯黃的篙草里夾雜著半截新長的嫩葉,他們這次喝酒談話的時間,該是在宋老漢六歲那年的清明祭祀後的家宴上。
  宋老漢父母聽完他這話,俱是感動不已,頻頻敬酒。
  宋閻拉著少年老宋第一次走近他們,他不看人,而是看著這桌子葷素食材。
  宋閻放開少年老宋的手,少許斟酌,他重新給這桌子菜肴換了位置,最後那壺酒放下,頃刻間,整桌子菜肴的顏色就變了。
  新鮮的豬肉變成了黑灰色的腐肉,青色的素菜也呈現一種偏紫偏紅的色澤,詭異之極。
  “再倒回去,”宋閻沈著面色再和少年老宋要求。
  而後每一年清明後的家宴都一一給宋閻回放出來,無一次例外,這些食材全部被特殊處理過。
  追溯到宋老漢出生後那段時間,他吃的輔食和奶粉也全是他這個堂叔送來的。
  往後倒放到極致後,時間線再次往前推進,回到了宋閻一次喊停的清明家宴上。
  而所有人的面目都清清楚楚,只有宋老漢堂叔帶來的朋友,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甚至連男女老幼都無法分辨。
  宋閻沒有喊停,時間繼續往宋老漢家里出事那年推進。
  而和以往不同,宋老漢家里除了宋老漢之外,都呈現那種機械的狀態,家人間的交流可見地減少,他們照常起居生活,可卻沒有了活力和人情。
  而這一年宋老漢的親生大哥被他堂叔帶走了,清明前一天,他們歸來。
  婦人略有蒼白老態的臉上露出少許微笑,“回來了,回來了……我的兒。”
  她笑著,卻對她的親生兒子跪了下來,宋老漢大哥面無表情地從婦人身側走過,除了原本就坐在地上的七歲稚童宋老漢外,其他人全部跪下,像是在恭迎他們的神祗。
  之後的一切,比宋閻在暮曉城書樓里看到的描述,更加恐怖和詭異。
  歸來的長子生食親生父母,再將魔爪伸向他的同胞兄弟,這個過程中,他的生父生母和兄弟沒有一個露出過痛苦的表情。
  宋老漢作為幼子,從過往痕跡看,他是除了他兄長之外,最精心準備的“飼料”,被留到了最後,所以他也親眼目睹了所有被生噬的過程。
  一圈兒的火焰從土墻四周燒起,嘴角溢血的長兄走向了神色呆滯坐地玩石頭的稚童宋老漢。
  突然,宋老漢手中的石頭拋向了他的長兄,他沒開口說話,可目光卻充滿了仇恨和理性。
  始終面無表情的兄長臉上有少許詫異浮現,再接著他笑了。
  “哈……一家中竟有兩個煞體誕生,好,好,好!”
  少年的嗓音里夾雜著男性老年人的聲音,他再次被砸了幾個石頭,但卻沒有任何的惱怒,微笑越來越大,嘴巴也越張越大……
  “轟隆!”一聲天雷從天而降,在宋老漢兄長要把手落在他身上時,雷光在他們周身劈開一道分明的線,院子里準備多時的燃料從中央腹地騰騰燒起。
  宋老漢周身被雷光和火光包裹住了。
  “啊!怎麼會這樣!不,不,不……”
  怒吼震響在整個房子里,他精心準備的飼料就這麼被天雷給毀了。
  “雷石,雷石……誰給你的雷石……不,不……”
  在他繼續跳腳憤怒的時候,宋閻悄然站在他們中間,他的手擡起按在宋老漢兄長的頭頂。
  “轟隆!”雷光之後,又一聲巨響在頭頂響起。
  宋老漢兄長身後一個矮小佝僂的虛影,被宋閻驅逐出宋老漢兄長的身體。
  一只老鬼,長發儒裳,他擡頭腥紅的雙目瞪向宋閻,神色比之前都更加驚懼,“你是誰?”
  宋閻沒有應他的話,他看向他身側一同被他拉過來的少年宋老漢,低語道,“殺了他!”
  少年宋老漢輕輕點頭,他一步步向前走去,瘦小的身形一點點長大,再略為佝僂起來,他是被這只老鬼生生折磨了五十多年的宋老漢。
  宋老漢寬大的手掌死死掐住了老鬼的脖頸,用盡所有他能用的力氣。
  ‘嗬,嗝……你,你殺不死我的……你……我還會……”
  “你錯了,是我們會去找你的!”
  宋閻擡手按在宋老漢肩頭,一股靈魂之力匯入宋老漢體內,眸光擡起,宋閻並對上了老鬼的目光,回應了他的狠話。
  宋老漢得到來自宋閻力量的加持,直接將老鬼撕成了碎片,老鬼這些年一直寄居在他身體里的殘魂被他和宋閻聯手毀了。
  “喔喔喔!”
  大年初一初陽露出天際的瞬間,黃婆家小紅對日鳴叫。
  後院法場中央的兩張床上,宋閻和宋老漢同時睜開了眼睛。
  同一時刻,在京城的一個幽暗房間里,一個裝鬼的黑陶罐子爆裂開來,一只老鬼跌落出來,鬼體幾近消散,但他臉上卻浮現一種驚喜的神色。
  “小河鎮……慕修,是你嗎……一定是你。”
  “喔喔!”大公雞小紅再次鳴叫。
  宋老漢從床上起來,精氣神前所未有的好,他因歲月而微微佝僂的背,再次挺直起來,原本發根微微發白的頭發,也再次被黑色取代。
  他整個人從里到外似乎一下子年輕了十來歲,他看向被慕修扶起來,略有疲憊的宋閻,“嗬嗬……謝嗬……”
  宋閻靠到慕修肩頭,輕輕點頭,表示收下宋老漢的謝意,並在慕修背上拍了拍。
  “我沒事,只是有一點困。”
  “嗯,那閻閻睡吧,我陪著你。”
  慕修略心疼地揉揉宋閻的頭發,他再看一眼宋老漢和黃婆,將宋閻攔腰抱起,從通往客廳的小門走入,抱宋閻回房休息。
  宋老漢讓跟著守了一夜的黃婆回去休息,他獨自把宋閻後院的法場收拾好,再回自己家。
  而他對於宋閻的感謝,不足以用謝謝二字來表達,唯有銘記心中,必要時傾他所有來報答。
  宋閻和慕修回房後,直接睡到天黑。
  宋閻在宋老漢夢境中的消耗比原本預料的都要大得多,其中大部分是都消耗在最後幫助宋老漢消滅老鬼殘魂上。
  僅僅是殘魂,卻讓他消耗這般大,這只老鬼的來歷絕不簡單。
  晚上八九點,宋閻是在臉頰和脖子間濕漉漉的舔吻中醒來的。
  “慕修,”宋閻輕輕喚了一句,眼睛睜開,略無力的手擡起落在慕修的頭發揉了揉,“你是餓了嗎?”
  “不是,是我怕閻閻餓了……”
  慕修說著,繼續在宋閻耳後略為敏感的肌膚上舔吻著,以這種特殊方式把宋閻喚醒吃東西。
  宋閻沒再說話,眼睛閉上,他繼續感受慕修的特殊叫醒方式,呼吸也隨之亂了,同時倦意也漸漸遠去。
  一個翻身,宋閻半騎在慕修身上,他瞇著眼睛,找到慕修的唇,少許碰觸後,親吻即刻濃烈起來。
  唇分,宋閻繼續揉揉慕修的頭發,再摸摸他的臉頰,他輕語問道,“我們過完年就去看雪吧,真正的雪。”
  “嗯……”
  慕修略為含糊地應著,他一個翻身把宋閻壓回身下,略為著急地吻住了宋閻的唇,並快速把他們身上僅有的衣物扒開。
  這都火燒火燎到這種地步了,他的閻閻還問他些什麼呢。
  宋閻無奈笑了笑,放任慕修對他的所有作為,並找空安撫幾句。
  “別著急,我……”他們有很多時間啊……
  宋閻的低語被含糊的輕吟取代,他凝視著動情的慕修,便也將所有思緒都集中到慕修身上。


  ☆、第070章

  大年初二這天, 宋閻和慕修對著電腦在決定春節後旅遊的地方,一個宋閻和慕修之前都沒去過的地方,地方決定好了,就是等著辦護照和簽證。
  正月二十這天, 他們到暗盟總部里溜達一圈, 交代好事情,當天下午就飛往了異國他鄉。
  世界之南, 極寒之地, 全年冰雪覆蓋,真正的雪域國度。
  同行的, 還有一樣沒出過國的宋老漢和黃婆, 以及宋閻家里自帶蹭車蹭飛機技能的女童鬼婷婷。
  “今年的九城就夠冷的了,你們怎麼想的……”
  作為唯一一個怕冷的人, 黃婆一路上都在吐槽,但偏偏她帶的行李是所有人里最少的,兩件厚大衣, 以及她一個包袱的常用家當。
  宋閻和慕修帶的最多,一共三個行李箱,其中一個半都是食材,剩余才是他們的衣物和起居洗護用品,至於可能帶不夠的衣物,看需要當地購置。
  “哇,我在天上飛啊……”
  女童鬼婷婷最興奮,托著自己的蘋果臉, 在飛機上一蹦一蹦的。
  平日里她也沒少飄啊飛的,但這樣的高空飛行體驗還真是第一次。
  宋閻怕她一激動飛出機艙外,往她身上綁了一根繩子,隨時能把她拘回她平日里居住的陶罐子里。
  “這是什麼?”
  慕修指著宋閻給婷婷綁的繩子,他不記得什麼時候宋閻鼓搗出這樣的東西來了。
  “前幾天你睡著的時候,我弄的,”宋閻說著,牽著慕修的手收回,往口袋里掏了掏,一根和他給婷婷綁的差不多相似的墨繩置於他的掌心。
  他再牽起慕修的手,將繩子的那一端在慕修左手的小拇指打成死結,然後另一端他纏在了自己右手的小拇指上,並讓慕修幫他也打成死結。
  這繩在暮曉城書樓古書里的說法,叫契繩,和之前他制作的契紙算是同一個體系的,但契紙的約束力更強,契繩,只是更方便宋閻感知和一定程度控制他結契的鬼物。
  當然,宋閻制作這個並不是為了控制慕修,在原本的基礎上,他稍稍改動了幾個靈紋和咒語,基本功能不變,但感知從單向變成了雙向。
  在慕修打好結的當下,宋閻低低念了一段鬼語,契繩消失在他們視線中,但他們之間無論誰動了動小拇指,對方都能第一時間感知到。
  慕修以前也聽說過類似的玩意兒,但他從沒想過能這樣用在他和宋閻身上。
  他勾了勾自己的小拇指,又拉過宋閻的手繼續勾住,隨即,他擡眸給了宋閻一個燦爛之極的微笑,“這樣好,我家閻閻真聰明!”
  有了這個契繩,他就不怕宋閻和他在異國他鄉走丟了。
  當然,宋閻想制作這個的初衷,也是這樣考慮的。總歸是第一次出國,他得好好準備才行。
  飛行長達十五六個小時,跨越大洋大洲,他們抵達了這次旅遊的異國城市。
  “哇!哇哇!”
  作為最沒見過世面的婷婷,一路驚喜不斷,她趴在機場大廳的玻璃墻上,為眼前的冰雪世界深深震撼。
  慕修宋閻以及宋老漢,黃婆也在都站在玻璃墻前,認真看著眼前的雪景,冰樹,冰山,冰路,冰封的屋子……
  他們和尋常遊客們第一次看真正雪景的模樣別無二致。
  但這個地方並不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和當地約好的導遊碰面後,他們坐車前往雪域深處的小鎮,他們將在這里等傳說中的極光,和前往真正世界邊緣的輪船。
  六個小時的車程後,宋閻一行三人一鬼王一小鬼,在鎮上一棟常年出租遊客的別墅里住下,導遊再帶著宋老漢在小鎮溜達幾圈買夠食材後,他的接待工作大致完成了。
  這里的溫度常年都在零下,室外走動直接包裹到眼睛下,而這個時節其實是這里氣溫相對較高的時候了,極南之地,最靠近世界邊緣的地方。
  而宋閻帶著這麼多人跑這里一趟,帶慕修來看雪是一方面,順便試驗點事情也是此行的目的。
  關於慕修魂脈與慕氏氣運的聯系,他不能直接切斷,但借助這極南之地的天究地形,天然弱化這種聯系,再配合宋老漢黃婆他們的幫助,他可以將這些聯系暫時封印起來。
  關於數月之後的京城之行,做再多的準備都不為過,宋閻這一舉,是為了防止有人通過慕氏相關人的血脈聯系,來危害到慕修。
  他並不是杞人憂天,之前在暮曉城書樓,看到了很多種能牽連到慕修的法子。
  而這樣法子的啟發來源,其實是來自宋老漢記憶。
  陰陽相生,陰極生陽,宋老漢記憶里的老鬼,真正的目的其實是要在究極的怨煞里複生,即便不能完全變成活人,卻也不再是尋常鬼物和鬼王了。
  宋閻不可能讓慕修沾染如此惡業,而適合慕修這種封印進行的極限之地,本就天然存在。
  封印持續了將近一個月,宋閻才全部完成。
  “慕修,醒醒,醒醒……”
  宋閻輕輕喚著,將最後一次沈睡了近七天的慕修喚醒。
  慕修眼睛睜開,雙眸呈現一黑一琥珀色,他最強大狀態的眸色,但除此外,他周身的氣息依舊在穩定的範圍內。
  宋閻指尖輕輕點在慕修的眉心,眼睛閉上,他低語道,“我祝福我的慕修,魂體長存,永享自由。”
  慕修聞言眼睛再睜大少許,一股來自宋閻的靈魂之力將他周身籠罩住。
  而這一次一直束縛在他心脈里的黑鏈,沒有再出現打斷宋閻靈魂之力的傳輸。再沒有比這更能說明宋閻封印的成功了。
  慕修“哼哼”兩聲,是那種舒服的輕哼,躺了七日的倦態頃刻間從他身上消失不見。
  宋閻指尖收回,他緩緩趴到慕修的胸口,這次不用等太久,他就聽到慕修胸口跳動的動靜,沈穩而有力。
  “太好了……”
  宋閻輕語著,拳頭微微捏緊,為慕修身體這少許的變化,感到由衷的高興。這種封印依舊是暫時的,但這一步邁出,距離他將這些聯系全部斬斷就沒有那麼遙不可及了。
  “我很好,就是辛苦閻閻了……”
  慕修的手落在宋閻臉頰,輕輕撫著,從出生後就附加在他靈魂和身體的那些束縛突然消失,他有一種要飄起來的錯覺,他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配合三年多來宋閻對他身體的蘊養,慕修的體質被激發到極致,甚至慕修當年沒能給解封的地方,也給宋閻解開了。
  現在,尋常鬼王和他交手不了三個回合就得落敗。
  至於與術士搏鬥,就不能單純按照戰力的強弱來評判,他們針對鬼物的手段很多,慕修對上他們依舊得小心。
  夏初六月,京城作為國都,一如往常的繁華熱鬧,在京城北郊有一棟三十層酒店大樓,從一號開始就接連迎來一撥又一撥的特殊客人。
  面目與國人無異,但大多奇裝異服,年齡層次小到七八歲,大到百來歲都有。
  六月一直到八月中旬農歷鬼節結束前,只要憑借特殊印章的請帖,任何人都能入住這家酒店,酒店內的住宿餐飲各種娛樂設施體驗全部免費,並且期限內所住時間長短不受限制。
  再加上,這期間酒店的各個會議廳里,每天都會有各種名目的交流會,更讓中低流術士不願錯過。
  在鬼市里,這家酒店的入住請帖已經炒到近10萬元的高價,可謂一帖難求。
  但這次交流會的發起家族,大多都不入住這家酒店,酒店里的術士們要見到十大家族的人,還得通過另外渠道得到京城內一些高端宴會的請帖,才可能見到。
  京城周家大院里,周祿輕輕摩挲著他再次重造成功的金色短劍,他身前不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中年男人,正在給他匯報大酒樓的情況,以及周祿讓他特別留意的那些信息。
  “……請帖目前為止,收回了七成。九城暗盟盟主應該還在參加他的畢業典禮,並未前來。”
  周祿擡眸看向中年管家,“他就算來了,也不會住到豪輝。”
  他認為宋閻作為慕氏暗盟的盟主,到京城來,自有更好住處,豪輝是他周氏的產業,宋閻肯定避之不及。
  周祿瞇了瞇眼睛,再強調一遍,“留意一下九城過來的航班信息,我要第一時間知道他入京了。”
  “是,”中年管家躬身稱是,余光掃見周祿繼續低眸擦劍,他躬身退出書房。
  同一時刻,一輛面包車在豪輝酒樓前停下。
  黃婆身上千戶衣披厚棉襖,再大包掛著小包最先下車來,然後是戴著帽子遮住大半張臉,同時大棉襖披身的宋老漢,再是黑西裝加身的慕修,以及和黃婆同款千戶衣的宋閻。
  他們這行人儼然是深冬的打扮,可外頭的艷陽照著,尋常人穿短袖都嫌熱呢。
  酒店門口一個接待的禮儀小哥,稍微一楞,就微笑著上前。

  ☆、第071章

  黃婆把一張請帖遞給他, 隨後宋閻這行人就被引到酒樓的一個普通套房里住下,三室一廳,剛好夠住。
  “我點了東西,一會兒送上樓, 吃夠了, 我們先去休息,倒倒時差。”
  宋閻說著話, 把行李箱打開, 把給宋閻和婷婷準備的吃食取出來備用。
  女童鬼婷婷好養活,一塊鬼食點心就能把她吃撐了, 啃了一塊, 她就飄回宋閻背包的罐子里睡覺去了。
  慕修托臉看宋閻仔細給他制作巫方甜水,嘴角含笑, 乖乖等著被餵食。
  宋老漢在門鈴響了之後,打發走服務員,去把餐車推進來。
  他和黃婆大吃一頓後, 就各自回房睡覺去了,按照他們之前遊玩國度的時間算,現在才淩晨三點呢。
  過完年到現在將近四個月的時間,他們除了在極南之地待了一個月,其他時間從南到北,在異國大洲一站一站玩過來,極南到極北,光是極光都見了兩三回了。
  算算時間差不多, 他們才在數日前讓國內的暗盟幫忙定了機票,直接飛京城來。
  除了這次入住酒店,他們用了假的身份證,此前用的都是真的,但以暗盟的手段,同等家族是沒有權限查到宋閻和慕修的行蹤的。
  “你先看電視,我去洗個澡。”
  宋閻自己也吃好後,他揉揉慕修的頭發,起身往他們住的那個房間走去。
  飛機場過來,來不及換下的長袖長褲脫了,宋閻開了淋浴的蓬頭,水從頭頂噴下。
  他往胸口揉了揉,從飛機下來,他胸口就莫名多了一種酸澀感,不像是病理上的疼痛,而是靈魂牽引反射到他身體才會有的反應。
  宋閻擡眸看向鏡子里的自己,眉心的暮曉城印記浮現,雙眸湛湛幽藍,加上他原本就比常人白上許多的臉色,根本不像個活人,比他家里的鬼王還要像個鬼魅。
  “叩叩”兩聲,慕修的聲音在房間外傳來,“閻閻,你洗好了嗎,都二十分鐘了。”
  慕修所知道的宋閻,除非泡澡,洗澡時間都不會超過十分鐘,他能聽到里面嘩嘩的水聲,就說明宋閻不是泡澡,二十分鐘時間已經過了,他就忍不住有些擔心了。
  “馬上好,”宋閻關好水,拉過浴巾快速擦幹自己,換好睡衣,他開門出來。
  慕修走近一步,仔細看了看人,就將宋閻的手拉住,他們走到床邊坐下。
  慕修凝眸和宋閻對視著,“是飛機坐久了不舒服?”
  他們出國這段時間,宋閻的幽藍雙瞳很少出現,但每有出現,都是宋閻情緒和身體狀況不穩定的時候。
  宋閻輕輕搖了搖頭,“應該不是。”
  他偏頭看向了窗外,眉心的暮曉城印記再次浮現,“殷氏……殷氏的族地應該是在這里吧。”
  他感受到那種來自血脈的悲鳴,通過城主印記和血液傳遞給他。
  目光從窗外收回,宋閻緩緩靠到慕修的肩頭,眼睛閉上,他眉心印記被一層清光籠罩,再十多分鐘,宋閻睜開眼睛,印記消失,他眸色的變化也消失了。
  “我給你放了水,你去洗吧。”
  宋閻在慕修背上拍了拍,坐直起來,他瞅著慕修依舊遲疑的模樣,又往慕修的臉頰上親了親,“我沒事……我等你。”
  慕修偏頭也往宋閻的臉頰親親,“我很快洗好來陪你。”
  “好,”宋閻點頭應了。
  他要起身的動作頓住,讓慕修繼續在他唇上吻了吻。
  慕修去泡個溫水藥浴,宋閻把他們的行李箱拉進來,邊收拾,邊等慕修。
  而衛生間的門一直開著,不影響他們談話交流,甚至慕修躺著的方向還能看到宋閻走動的身影。
  初到京城的四五天,宋閻一行人房間門都沒出過,吃了睡,睡醒了看看電視,看看書,處理點事情,到點了繼續睡。
  他們原本就是宅屬性加身的人,在外浪蕩了那麼久,短時間內還真哪兒都不想去了。
  這天起來,宋閻開電腦處理暗盟的事務,慕修用平板翻他們出行這段時間拍的照片,其中有一張是他和宋閻在一鬧市街頭相擁對視,宋老漢給他們抓拍下來的。
  “這張好看,”婷婷蹲在慕修身側,也跟著一起看照片。
  又一張翻過去,婷婷再次點頭,“這張也好看。”
  黃昏的柳岸邊,宋閻和慕修攜手散步的背影。
  “這張更好看……”宋閻在窗邊伸手接雪,他整個人的氣息似乎和窗外的茫茫雪域融為一體。
  所有照片翻過一遍,慕修還是沒能決定哪張作為他的手機屏保圖,在他心里每張照片的宋閻都好看,很難取舍。
  宋閻走過來,往慕修的頭發揉揉,“就這張吧,譚老和慕笙來了。”
  “這張?”慕修把平板舉高給宋閻看,這張是慕修自己在酒店房間拍的,宋閻沒註意,給他撲倒在床鋪時拍下來的,倆人衣衫不整,畫面滿溢出曖昧。
  這張照片,他方才都沒給婷婷細看,就劃拉過去,沒想宋閻隨手指一張,就它了。
  “換一張,”宋閻說著手落到慕修的耳垂,輕輕捏了捏。
  “好,”慕修立刻點頭,並把平板收起,他打算找時間挑夠七張,一周七天換著用。
  宋閻和慕修回房換好衣服,黃婆和宋老漢把他們剩余的行李整理好,然後退房,在酒店門口等到慕笙親自開來接的車。
  “先生和宋主玩得怎樣?”
  坐副駕駛的譚老回頭問向剛坐上車的慕修和宋閻。
  “很好,”慕修回了話,眼睛卻還瞅著宋閻,亮晶晶的,這句“很好”由心而發,沒有任何言過其實的地方。
  “滴滴!”慕笙多按了兩下喇叭,前面有輛對向過來的車突然岔道橫到前頭,堵住了他們的路。
  “我下去問問,”譚老看向前頭,車門還未打開,堵住他們路的車上,已經下來倆人了,正是代表他父親到豪輝出席一個重要會議的周祿。
  他不經意的一瞥,居然看到宋閻在他周氏酒店門口上車,而此前他居然對此一無所知。
  他身側的中年管家羞愧得不敢擡頭,周祿和貼身保鏢已經下車來了。
  “宋城主什麼時候到京城來了,我竟不知道。”
  周祿站在宋閻那邊的車窗前,他的目光落在宋閻的側臉上,瞳孔一瞬間的放大縮小,又再恢複正常。
  宋閻聞言偏頭看一眼周祿,眸光清淡,無任何情緒在內,就好像他們並不認識一般。
  這時,慕修擡手在前座後背的位置敲了敲,慕笙會意,車一個大拐彎,稍稍停穩,即刻就發動開離了豪輝酒店地域。
  周祿擡手,臉上的神色是無法掩藏的錯愕,他已經知道慕修的身份了,卻沒料到作為慕氏暗盟的真正所有者,竟能沒風度到這種地步。
  “不過是一不人不鬼的妖物!”
  周祿收回手,凝視著街道盡頭即將消失的車。
  “他還沒資格讓閻閻搭理。”
  慕修理所當然地說著,又將宋閻的手握起,眉頭微蹙,他很不喜歡之前周祿看宋閻的目光。
  “嗯,”宋閻看一眼慕修,輕輕點頭,他將慕修的手扣緊,並不覺得方才慕修的處置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對於毀了他打鬼鞭和背包的周祿,他無任何一點好感,原本也沒想搭理他。
  車開出北郊,再橫穿整個京城,在南郊的一棟私家莊園前停下,鐵門打開,慕笙帶來的人已經將莊園里整理好了。
  宋閻和慕修到豪輝住一趟,體驗一下國內的高級酒店是一原因,再就是到那兒找“老鬼”,他和慕修推測那只老鬼身後必然有術士相助,否則不可能將痕跡處理得那麼幹凈。
  而這次到來京城的術士九成都住到豪輝,宋閻和慕修在那兒住這幾天,已經將這些人排除在外了,剩下就是少數依附各大家族,以及京城的本土術士勢力了。
  “慕先生,宋主!”
  兩排男女在鐵門邊排開,有部分是暗盟的人,還有部分是從慕氏本家那邊派來照顧慕修宋閻生活起居,之後或有開辦宴會,這些人也是必不可少的。
  慕修拉著宋閻走,再揚揚手,讓這些人都散去,該幹嘛幹嘛。
  腳步頓住,慕修回頭看向跟上來的兩個男傭。
  “行李放好後,你們找慕笙重新派活,你們宋主有我照顧就可以了。”
  術士世家都比較崇尚舊式風尚,家中的主子無一例外都會配貼身傭人和保鏢,以往慕修更習慣老式的風俗,可看到兩個男傭里一個是給他家宋閻的,他就不喜歡了。
  兩個男傭神色略有錯愕,又很快收斂稱是。
  黃婆和宋老漢也跟著住到宋閻和慕修隔壁,比起慕家人提供的保護,他們更信任宋閻和慕修,以及他們自己。
  “東西放著,我們自己整理。”
  宋閻開口提醒一句,看著想幫他們整理行李的男傭。
  “是,”兩個男傭稱是,再躬了躬身,這才從宋閻慕修的房間里退出。
  “閻閻怎麼了?不喜歡這里?”
  慕修看宋閻依舊看著門邊,目露思索之色,他稍稍湊近貼了貼宋閻的臉頰。
  和宋閻在一起久了,他也不喜歡總有人在眼前晃,很多事情力所能及,他和宋閻自己就可以做了。
  宋閻偏頭看一眼慕修,再側過身來,將慕修擁住,他低語道,“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不喜歡,你在就好。”
  有慕修在的地方,都很難讓他討厭起來。
  不過相對來說,他還是更喜歡九城,更喜歡他們自己的家。
  “我方才在想……慕家人是怎麼看這次的會晤呢。”
  他們這三年來針對其他術士世家考慮防範了很多,可針對慕氏隱族和普通人本家卻沒做太多的思慮。
  南極之行防範的根本也還是其他家族,擔心他們利用慕氏血脈與慕修的聯系,危及慕修。
  “他們?他們怎麼想不重要。”慕修對於慕氏的歸屬感並不強,歷任家主都還算聽話,可他們加諸於他的期望,早就超越了他們原本該得的那些。
  “嗯……”宋閻輕輕應了一聲,他揉揉慕修的後背,“是我思慮太多了。”
  慕氏的氣運和慕修連在一起,一損俱損,他們沒有害慕修的理由。

  ☆、第072章

  宋閻和慕修在慕氏別墅里住下的當天下午, 就接連收到各家宴會的帖子,有來自術士世家,也有來自京城本地的豪族,
  這些豪族無一例外都會供養奉卿, 或結交術士世家, 他們的行為和態度稱不上巴結,但對於這類特殊家族, 也多不願得罪。
  對於這次十大術士世家的會晤, 他們也很關註,這可能會影響到他們日後的交際選擇。
  “去嗎?”慕修問向宋閻, 等宋閻的決定。
  而原本看向慕修的慕笙和譚老等人, 也將目光落到宋閻身上。
  “去,走個過場。”
  他們既然都到京城來了, 就沒有怕的道理,又或者說,怕的不該是他們。
  宋閻一身黑色西裝, 嚴絲合縫,眼神清淡卻又堅定,不說話時,給人存在感很弱,可一開口,他的話就給眾人一種不容置疑的感覺。
  話落,慕修和宋老漢黃婆都跟著點頭。
  他們這個組合,慕修在內都很信任宋閻的決定和判斷, 甚至他比黃婆和宋老漢都多了些盲目性,只要是宋閻說的,他都無條件相信。
  慕笙和譚老沒少見這樣的場景,還算適應,一起跟他們來的其他幾個暗盟成員就沒那麼適應了。
  他們一直以為慕修才是真正的決策者,宋閻不過對內對外幫著處理點事情,和暗盟曾經有過的那兩個盟主一樣。
  不僅這幾個人一直這樣以為,外頭的人也普遍以為宋閻是慕修找來的擋箭牌,在暗盟里無足輕重。
  晚上七點,黃婆和宋老漢以及女童鬼婷婷留家里,宋閻和慕修坐上車,前往京城豪族蕭家。
  蕭家的宴會不僅會是宋閻和慕修的第一選擇,也會是很多外來術士和本土術士的選擇,蕭家在政商兩界很有話語權,利益相關,容不得他們怠慢。
  一個暗盟術士當司機外,慕笙和譚老也一起上車,他們負責給宋閻和慕修介紹宴會的相關信息。
  他們說話時,宋閻手上的平板也在快速滑過一些重要人物的信息頭像,他與他們未必能有多少交集,但臨時抱佛腳,知道點基本信息還是必要的。
  “說一下蕭家孫輩三公子的情況。”
  宋閻開口打斷譚老過於具體的說明,他找到的信息里蕭家三公子略顯神秘,具體模樣只有八卦雜誌里的一個失焦的側臉,卻是蕭老爺子最喜歡的孫子。
  譚老對京城各家信息如數家珍的侃侃而談一頓,罕見沈默了一會兒,他才低了低頭,“蕭家三公子我沒見過,據說是病弱得精細養著,今年該有……二十歲了吧。”
  “怎麼,宋主,他有什麼不對嗎?”
  宋閻沈吟著,沒有回答譚老的問題,他輕輕揚了揚手,讓譚老繼續他之前對蕭家大房姻親李氏的介紹。
  譚老沒再追著這個問題不放,他繼續側身給宋閻慕修一路說到蕭宅大鐵門前。
  鐵門里外燈火輝煌,亮如白晝,已經有不少賓客到來,三三兩兩湊一起喝酒說話,伴隨還有弦琴雅樂的聲音,典型的上流家族宴客場景。
  車停好,鐵門邊就有統一服侍穿戴的男傭過來,將後座車門打開。
  門前迎客的管家露出標準微笑,也朝這邊走來,鐵門附近的賓客也習慣側身或偏頭看過來。
  一只黑亮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宋閻從車上下來,目光並不看向笑容滿面的蕭家管家,他側身對著車廂門,緩緩伸手,將和他同款西裝鞋子的慕修牽下來。
  “許……”蕭家管家到嘴邊的“許”當即咽了回去,笑容略為僵硬片刻,他側身和下車來的慕笙和譚老寒暄起來。
  “這是我們宋主和慕先生,勞煩帶路。”
  譚光介紹宋閻和慕修時,習慣地低了低頭,表示尊敬。
  蕭家管家也跟著低頭,“久聞慕先生和宋主大名,老先生和大公子恭候多時了。”
  他將他乍露的驚訝收起,側身給宋閻慕修引路,一直迎往開辦宴會的大廳,在和蕭家大公子少許寒暄後,他又親自將宋閻慕修帶到蕭家家主的書房。
  慕氏在術士界不僅僅有暗盟,慕氏當年給慕修分出的普通人家族勢力一樣不容小覷,雖說數年前發生了些事情,可慕修還在,慕老爺子還在。
  慕氏僅有的獨苗小兒子慕非也在兩年前回國,回國後不久,他就接過了慕家的家主位置,慕氏江山依舊穩固如初。
  慕修作為隱在慕氏大族身後的守護鬼王,他的到來,比慕老爺子和慕非過來還值得他們重視。
  當然,作為普通人的蕭老爺子並不敢單獨見宋閻和慕修,陪護他一起的有一個中年男術士,還有二十來歲的俊美青年。
  “慕先生和宋主請坐,”蕭老爺子從書房主位上起身,對宋閻慕修伸出手。
  宋閻拉著慕修的手,一直到進了書房坐下,也沒放開,並且他們全然無視了蕭老爺子要握手問好的那只手。
  “上次見你,你還和他一樣在你爺爺身側,這時間過得真快啊……”
  慕修眸光微微擡起,在蕭老爺子和蕭家孫輩三公子蕭落身上轉悠了一圈,再和蕭老爺子的目光對上。
  蕭老爺子收回手,習慣嚴肅的臉上露出他自以為和煦的笑意,再對慕修低了低頭,“少年意氣,冒犯慕先生了。”
  準確地說,他因為一句失語,病了半年,得了不小的教訓。
  慕修笑而不語,他目光收回,偏頭看向了宋閻,眸中的滄桑感嘆即刻不見。
  宋閻不善言辭,特別是和人寒暄說笑這一塊兒,基本都是慕修和蕭老爺子說,他聽著。但他給蕭老爺子等人的存在感依舊很強,特別是他始終親昵握著慕修不放的那只手。
  蕭落眉梢輕輕挑了挑,有少許譏諷之色浮現,但又很快隱匿不見。
  二十分鐘後,慕修宋閻起身從蕭老爺子的書房離開,繼續到宴客大堂吃吃喝喝聊聊。
  他們走後,蕭落到之前慕修的位置坐下,問出他的疑惑。
  “爺爺為何這麼重視這個……慕先生?還有那個宋……宋主,以色侍鬼,好膽。”
  “蕭落!你記住,十大術士世家里,得罪誰也不能得罪慕修,”蕭老爺子臉上的和煦之色散個幹凈,只有冷冽和嚴肅。
  “至於宋閻,只要慕修還看重他,就不許去招惹他。記住了嗎!”
  “是,”蕭落當即低了低頭,那點心思在人老成精的蕭老爺子面前,根本就藏不住。
  “許家許明浚你也別多往來了,一切等會晤結束再說……”
  “是,”蕭落的頭更低了些。
  晚上九點,宋閻和慕修坐上車,提前離開。
  他們前腳走,蕭家大堂議論的聲音轉瞬就高了幾個度。
  “這個宋主真和許家沒關系?不可能吧,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可許家不是和周家……”
  “許老爺子的思量……看不懂,看不懂。”
  宴會上,許家家主是沒來,但他親弟弟一家子都過來了,他們的臉色從震驚到鐵青。
  宋閻和慕修離開不到十分鐘,他們就也跟著走了,走時神色驚慌,面色煞白,著實被嚇得不輕。
  車上,宋閻閉目,腦海里快速略過今夜見過的所有人,每一張人臉,以及所有明著和暗中窺探他和慕修的目光。
  “開過那個轉角就停下。”
  宋閻睜開眼睛,和駕駛位置的慕笙吩咐一句,同時他往車座上貼了一張符。
  車停到路邊,宋閻幾人下車來,走到轉角巷道的陰暗處。
  少許時刻,一道陰影轉瞬間撞上轎車,並左右顧盼,一頓,又再急速往後退去,可已經遲了。
  兩張符紙貼上它,迅速絞纏住,再一撕裂,陰影散成黑點粉末徹底不見,與此同時,還在宴會上侃侃而談的一個術士面色一白,一股血氣湧上喉嚨,幾欲嘔血。
  街道轉角處,陰影散去,符紙依舊無損,並且主動飛向後方察覺不對,一樣要退去的其他幾個陰影,以及一只褐色紙鶴。
  兩分鐘過後,宋閻牽著慕修的手,從巷道里走出,路過時,宋閻俯身拾起那只褐色紙鶴收到袋子里。
  “走吧。”
  慕笙和譚老跟上,解決掉這些窺探跟蹤的東西,他們重新坐上車,回到京城慕宅。
  下車後,宋閻將一張小紙條遞給慕笙,上面是之前他用紙符清理陰影的所有者名單,“給他們點警告。”
  至於紙鶴的所有者是誰,宋閻還未感知出來,但紙鶴在手,找到他也只是時間問題。
  “是,”慕笙低頭接過。
  那些人不僅小看宋閻和慕修的能力,還估量錯了宋閻和慕修的心態,這倆無一例外會是隱忍好招惹的主兒。
  這不,才回到家門口,宋閻就吩咐他回擊了。
  “閻閻找到那只老鬼了?”
  慕修坐到沙發,即刻拉開宋閻的手,然後枕到宋閻的大腿上。
  他對宋閻情緒的感知,可比慕笙譚老要敏銳多了。
  宋閻對慕修從不隱瞞,他輕輕點了點頭,眸色驟冷,又緩緩平複,“有點眉目了。”
  “哦,”慕修閉目應了一聲,又拉過宋閻的手貼到臉上,仔細感受宋閻掌心的溫度。
  宋閻一只手給貼著臉,另一只手落在慕修的頭發上,輕輕揉起來。
  他低語道,“給蕭落和許明浚治病的,就是那只老鬼。”
  蕭老爺子這麼喜歡他這個孫兒的原因,也該是和那只老鬼有關。
  而這也是讓宋閻仔細思量又思量的地方,作為一只介於普通鬼和鬼王之間的老鬼,他對陣法和術的掌握,超過了很多術士。
  一個術,為惡還是治病,其實都只在一念之間。
  京城里,不說那個數年前謀害慕修的老道,這個老鬼也是個不能小覷的對手。
  京城水深,他們今夜才初見斑斕。
  “不過,他不在周宅……”
  宋閻說著,語氣低了低,給揉舒服的慕修,在他腿上沈沈睡去。
  宋閻的手在慕修臉上和頭發上少許停留,再緩緩收回。
  他動作緩慢地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給慕修蓋到身上,一只手再落到慕修的肩側,輕輕拍撫,另一只手快速在手機屏幕上敲字,將幾條簡訊發出。


  ☆、第073章

  慕修醒來時, 已經在他和宋閻房間的床上,窗外初陽升起,他沈沈睡了一夜。
  緩緩側身過來,他原本就搭在宋閻腰上的手略微收緊, 再往宋閻略顯淩厲的側臉上輕輕一吻, 試圖吻去宋閻睡著時那種過於清冷疏離的感覺。
  少許停留,慕修動作緩慢地側躺回去, 而原本他身側安睡的人兒忽地睜開了眼睛。
  “閻閻, ”慕修輕輕喚了一句,離開少許的唇再次貼到宋閻臉頰上, 親昵地蹭動起來。
  宋閻眼睛輕輕一眨, 那種空茫冷冽之感瞬間覆蓋上一層柔軟的水汽,他掌心覆上慕修的後頸輕輕揉了揉, “時間還早,你繼續睡一會兒。”
  慕修不應這話,他繼續貼著宋閻又親又蹭, 好一頓親昵,才意猶未盡地把被他鬧得兩頰微紅的宋閻放出來。
  宋閻坐起來,拉過被子繼續給慕修蓋好,他對上慕修明顯不舍的眸光,再俯身在慕修的眉心輕輕一吻,“我去書房拿點文件就回房來,不走遠。”
  “嗯,”慕修點了點頭, 余光內宋閻的背影徹底不見,他才將眼睛閉上。
  他眼下正處在封印成功後,持續缺覺的一段時期,睡越多,他體內沈澱的各種靈材就會融合得更好,這個封印後續能維持的時間也就越久。
  宋閻從臥室里出來,慕笙和譚光雙雙在門口等著。
  “宋主,出了點事……”
  昨夜他們離開後不久,蕭家二公子暴斃在他自己房間的衛生間,四十歲的中年壯漢,死後身體如被吸幹的幹屍,已經不在正常死亡和謀殺被害的特征範疇內了。
  再加上昨夜雲集的術士賓客,殺害他的兇手基本鎖定在這些人群里。
  如此,宋閻他們就也在犯罪嫌疑人的名單內。
  宋閻腦袋里掃過一個面孔,對於蕭家二公子的印象並不深刻,甚至昨夜他們都沒對話和對視過。
  宋閻片刻沈吟,他低語道,“到書房來說。”
  “是,”慕笙和譚光微微點頭跟上。
  早上九點許,警車就停在了慕宅門前,傭人將兩個警官引進來,宋閻在書房里等著。
  這兩個警官也不是普通警察,是隸屬於夏國特殊機關的術士,對於術士界的事情相當了解。
  筆錄開始,他們問,宋閻回答,將他們昨夜離開蕭宅前的行蹤一一告知。不過這對兇案偵破並無什麼幫助,術士的手段根本不需要離開人群單獨作案。
  而以蕭家在這塊防衛方面的重視,發生這樣的事情,也是匪夷所思。
  “要問的就是這些了,如果宋先生之後想起什麼,隨時給我打電話。”
  警官之一將他的名片遞給了宋閻,他目光在宋閻臉上少許停留,然後帶著他的同事從書房里離開。
  “王迪,”宋閻念著名片上的名字,一層淡淡的清光掃過整張名片,一點藍關閃現,但宋閻並未將它抹去,而是散去了清光,並將名片插到桌上的一個筆筒里。
  宋閻抱起一沓文件和電腦,起身回到臥室,在臥室的沙發上繼續辦公。
  慕修又一覺睡醒,就看到背對陽光坐著的宋閻,臉上很自然就露出了微笑,“閻閻。”
  宋閻放下電腦,起身向慕修走來,腳步在床前頓住,他在慕修的頭發上揉了揉,輕聲問道,“睡得好嗎?”
  “嗯,”慕修點頭,再環腰抱住宋閻的腰,不由得感嘆起來,“和閻閻在一起真好。”
  宋閻聞言臉上的神色更柔軟了一些,他心中也是這樣覺得的。
  和慕修在一起後,他的世界也跟著五彩斑斕起來。
  蕭家的命案依舊懸而未決,京城各類的宴會在三五日沈寂後,又再活躍起來,眾人好似一起忘了蕭家二公子的非正常死亡,這里面也包括蕭家人在內。
  宋閻和慕修偶爾挑著去一兩個,更多時候還是宅在住所,看書,處理事情,睡覺。
  關於蕭家的命案,他們並無插手的打算。
  六月二十五號,十大術士世家的會晤如期進行,地點在一處私人度假山莊的會議廳里。除了主位的二十來個位置外,周邊還有能容納數百人圍觀的看座,以及外頭一個能容納更多人觀看的轉播大廳。
  “暗盟慕先生到!”
  “暗盟盟主宋閻到!”
  慕修和宋閻從會議廳的大門走進來,就有關於他們身份的報幕聲音在大廳里傳遞。
  “兩位這邊入座,”度假山莊的主人是一白發蒼蒼的老者,他親自給慕修宋閻引路到會議廳中央的主位邊上。
  慕修和宋閻走入,四面八方而來的目光就聚集在他們身上,隨後又繼續報幕了幾個大人物的到來,都沒能分去多少這些目光。
  “是他!”周圍看座上的林瑞錦和德興真人一眼就認出了宋閻。
  他們這段時間被吩咐去執行任務,兩日前才回到京城,跟著德興真人的師兄,趕上這場盛會,此前他們自是聽到過宋閻的名字,卻沒能和小河鎮的宋閻聯系起來。
  周祿,鄭爵,韓英也跟著長輩到看臺上入座,他們是作為下一代的接班人培養,這才得以占據一個位置。
  慕修和宋閻坐下前,還有一個例行的規矩,就是要給眾人展現一下,或術,或靈陣,或其他能彰顯他們能力強弱的表演。
  宋閻看一眼慕修,一只手擡起,一團符紙從他袖子里飛出,相互纏繞成一團冥花的形狀,又再散開擺出一個繁複的靈紋。
  宋閻低語道,“定。”
  話落,會議廳里所有的動靜都消失,又再少許片刻,宋閻在那些靈力不弱的術士反應過來前,將所有符紙都收回袖子里。
  一層冷汗轉瞬間就覆上了這些術士們的額頭、後背,如果宋閻有歹意,在被定住的時間,足夠他們死個好幾回了。
  “後生可畏,宋主的陣紋造詣讓人欽佩。”
  鄭爵的爺爺鄭宇強出言打破這愈發冷凝的氛圍,他帶頭拍了兩下掌聲,隨後稀稀拉拉的掌聲才再響起。
  以往這種展示更多是花哨好看為主,宋閻這第一次出手展示,就給他們帶來近乎毛骨悚然的殺機和警告。
  陣紋成型流暢自然,還需將場能覆蓋整個大廳,這些無一不說明宋閻天賦和靈氣的強大。
  “過獎了,”宋閻微微低頭,跟著慕修坐下。
  他展示過了,他們暗盟來的人就不用再出手了,而他自覺也符合了之前譚光告知他的要求,特意卷了朵冥花,表示“花哨”了。
  看臺上的譚光和慕笙咽了咽口水,盡量平複下自己的神色。
  然而他們心里一同哇哇叫著,他們宋主這是在示威?示威?還是示威!
  “好看,”慕修揉了揉宋閻的手,對宋閻眨了眨眼睛,神色到言語都是真心認同他自己給出的評價,那朵冥花惟妙惟肖,確實是好看極了的。
  宋閻的眸色可見地一緩,再落到其他人和物上時,又恢複那種清淡冷漠的感覺。
  而原本對於宋閻上位的那些揣測,也不攻自破,即便宋閻和慕修有著不清不楚的關系,可宋閻的實力絕對是匹配他暗盟盟主的位置。
  宋閻和慕修是十大家族中第三批到來的,隨後他們一起圍觀了其他七個家族的展示,其中周氏家主的那柄金色符劍最讓人難忘。
  傳言,他這柄符劍里凝聚著失落聖器的殘魂,斬破一切虛妄,也是周氏在術士界的立身之本。
  宋閻盯著周老爺子掌心符劍的目光緩緩收回,同時壓制下的,還有他突然雀躍的心跳。
  “老朽有幸給各位大人主持這次會議,閑話不多說,先讓我們進入這次會議的第一個議題。”
  度假山莊主人還兼任這次的會議主持,同時他也是之前來找過宋閻的兩個警官的頭頭,姓唐名雲,是京城的地頭蛇,八面玲瓏,不然這次的會議地址也不會定在他的私人度假山莊里。
  一個上午討論的議題只有一個,就是各個世家關於“術”學習掌控的交流。
  不僅會議廳看座的眾人聽得如癡如醉,外廳里看直播的上千術士也都神往無比。
  今時不同往昔,適合修煉“術”的體質越來越少出現,甚至很多終生都只觸及到皮毛,遇到厲害點的鬼物,自保都難,情況相當嚴峻。
  術士界從遠古至今一直走在衰退和沒落的路上,偶有幾個強大體質出現,也並不能對這整體趨勢有所改善。
  “老夫建議成立一個術士學院,從民間和各大世家尋找特殊體質者集中教學。”
  鄭爵的爺爺話落,周老爺子即刻就接過話,“老鄭的建議不錯,這學院地址……我看選在京城合適,龍氣聚齊之地,天然守護屏障,邪魔外道也不敢輕易犯進。”
  “我炎城地熱,鬼物也多不敢襲擾,一樣可以考慮……”
  這些老家夥們腦筋轉得相當快,已經開始考慮如何將還未開始辦的“學院”,收入自己的轄地,日後為自己家族所用了。
  慕修的目光在這些人臉上掃過一圈,他側了側身,更靠近宋閻一些,他低語吐槽起來,“沒完沒了,這次不爭個一兩小時,估計也不會罷休。”
  要他說,這會議無聊的緊,這些問題每次會晤都拿來說,最後也都沒個結果,這次也不可能例外。
  正襟危坐的宋閻偏頭看一眼慕修,他伸手將慕修的腦袋按到肩側,又習慣性地揉揉慕修的頭發,“你困了,就靠著我睡一會兒。”
  慕修和宋閻自以為不惹人註意的互動,全在這些人的感知之內,鄭爵和周老爺子額頭的青筋鼓了鼓,到嘴邊的話,一下子忘了幹凈。
  看臺上的眾多後生看客,余光都鎖定在了宋閻和慕修身上。
  知道你們恩愛,但也不用這樣秀吧!
  

  ☆、第074章

  慕修眼睛輕輕一眨, 當真就這麼靠到宋閻肩頭,閉上了眼睛,嘴角微微彎起,心情相當美妙。
  宋閻落在慕修後頸的手稍稍前移, 撫在了慕修的側臉上, 試圖擋去那些窺探的視線,同時, 他眉尖微微蹙起, 從心底里不喜歡這樣的慕修給人看了去。
  忽的,宋閻擡眸偏頭, 對上前方看座席上, 一個灰裳老道的目光。
  老道目光微偏從慕修身上移開,和宋閻對視上, 頃刻間,他全身汗毛豎了一遍。
  “哼,”他冷叱一聲, 身體的異樣即刻不見,但目光也從慕修和宋閻身上移開了。
  這宋閻的能力明顯和師弟德興,師侄林瑞錦告訴他的不符,又或者這些年宋閻又有了什麼奇遇,否則即便暗盟再強大,也不可能這短短時間就培養出這樣一個強大術士來。
  “不知宋主對此有何意見?”
  鄭爵的爺爺盡量平複下不斷跳動的眼角,開口打破這愈發尷尬冷肅的氛圍。
  宋閻眉宇間的冷意散去少許,他偏頭對上鄭宇強的目光, 不需思量,回了話。
  “鄭老先生不知,暗盟自成立以來,一直擔負著對九城地域術士的傳道授業責任,在教學這方面還算有經驗。若諸位願意把人送來九城,暗盟和宋某樂意之至。”
  鄭宇強的眼角繼續跳了跳,這里面包括慕氏暗盟在內,都不可能無端讓自己轄域的術士為其他家族所用,他提的那個建議,在具體操作方面困難重重。
  除非……
  除非術士界再次遭遇大厄,逼得所有家族都必須放棄仇怨,抱團抵抗,又除非某一家族實力全然壓制其他家族,一家獨大,這才可能實現他所述的“集中教學,知識共享”。
  如慕修所預料,一兩個小時過去,討論依舊沒個結果,而上午的會議時間已經結束。
  外廳有幸前來看轉播的術士,悉數從度假山莊離開,剩余的人繼續留下開會。
  “慕先生,宋主,這邊請。”
  一個制服青年微微躬身和宋閻示意,將他們帶往會議這幾日午間可留做休息的地方。
  “稍等,”宋閻和他點了點頭,繼續在慕修後頸上揉了揉,“慕修,醒醒,一會兒再睡。”
  “嗯……”慕修應著,稍稍坐好,伸了個懶腰,然後他就給宋閻牽起,步履散漫地跟上。
  “補了一覺,好多了,閻閻不用擔心。”
  慕修臉上還有少許倦態殘留,眼睛瞇著,有宋閻給他領路,他根本無需分神看路。
  “等回九城,我再給你好好調理。”
  宋閻低語說著,表情沒多少變化,可眸光里的溫柔不可錯辨。他向來將慕修的事情看得重之又重,慕修嗜睡的時期,比他原本預料的都要久了些。
  “好,”慕修乖乖應了,但下一刻他臉上歡樂的神色僵住。
  一個老道帶著林瑞錦和德興真人等在大廳前的花圃邊,擺明就是等宋閻和慕修出來說話。
  “貧道德英奉主子之命,特來給慕先生請罪。”
  他躬了躬腰,德興真人和林瑞錦也跟著躬了躬腰,同時他們身上勉強好了的燒疤又開始隱隱作疼了。並且在慕修和宋閻走近後,疼痛感幾乎蔓延全身。
  宋閻拉著慕修繼續走上前來,在他們前方三步停住,同時不遠處,鄭宇強和周老爺子都在留步看著,原本快步離開的其他術士也多停下腳步,或偏頭,或側耳過來。
  宋閻和慕修到京城來的目的之一,就是找這十六年前算計了慕修的德英算賬。
  德英躲到京城多年,對此也心知肚明,眼下就想乘著這些人物都在場,讓慕修和宋閻強忍這口氣,不敢輕易報複。
  宋閻凝視著道貌岸然的德英片刻,在慕修出手前,他一鞭子淩空而下,直接絞住了德英的脖子,將他甩一個趔趄,半伏半跪在地。
  “老道士深山老林待久了,不知道什麼是請罪的模樣,也不算奇怪。”
  “嗬……”老道士張嘴要申辯,卻發現宋閻鞭子收回了,卻還有一股力量絞在他的喉嚨里,讓他喘不過氣,也說不出話來。
  “當年你謀害慕修,令他重傷昏睡數年,致使慕氏血脈數人喪命,罪無可恕!”
  宋閻的語氣依舊是冷淡而平靜,他眸光擡起,掃向鄭宇強和周老爺子等人,眸中多了毫不掩飾的殺機和憤怒。
  “主子……說,你的主子是誰?竟敢算計暗盟,算計我的慕修!”
  宋閻顯然是動了真怒,他怒了,慕修也就顧不上他和這老道的仇怨,他真怕他家宋閻給氣壞了。
  “嗬……”德英老道再次艱難地發出一個聲音,他眸中的恐懼漸漸放大。實在是宋閻不按常理出牌,在這京城行事也肆無忌憚,說怒就怒,毫不顧忌他身後的權勢。
  “慕笙,把人帶走審問清楚,我倒要看看是誰讓你來害慕修的!”
  慕笙和兩個暗盟的成員,毫不猶豫按照宋閻的話去做,謀害慕修,就等於危害整個慕氏和暗盟,別說宋閻動了真怒,就是他們也不會輕易放過這老道。
  而宋閻這一番話,在場圍觀的也沒人敢出來和稀泥,直接被當仇敵和慕氏暗盟對上,可不是什麼有利於家族和個人的事情。
  “嗬……呃,”德英老道口中溢血,眼睛幾乎瞪凸出來。
  宋閻拉著慕修退後數步,慕笙幾人也停住了腳步,德興真人和林瑞錦一下子彈跳開。
  只見老道德英七竅流血的同時,還有黑黢黢的蟲子從他嘴里耳朵眼睛冒出,整個人如一個蠱蟲炮彈,一下子爆開,死得不能再死。
  這花團錦簇的花園一角,一瞬間被汙穢氣息侵擾,綠草鮮花轉瞬枯黃雕零。
  宋閻腰上的搖鈴輕輕一晃,蔓延過來的汙穢氣息即刻被屏蔽三步之外,他握著慕修的手緊了緊,臉上的神色更冷了兩分。
  “慕笙!”
  “屬下在,”慕笙即刻低頭,認真聽宋閻的吩咐。
  “你繼續調查,這老家夥在京城這些年接觸過誰,給誰辦事,都給我查得清清楚楚,殺人滅口?呵,這事兒沒這麼容易過去。”
  “是,”慕笙再彎腰一個幅度,表示領命。
  “宋主息怒,慕先生息怒,老朽領兩位去休息。”
  唐雲對男侍揚了揚手,他笑呵呵地走過來打圓場。
  而在場也只有他的笑容還能這麼燦爛,好些人臉黑如墨,又驚又怒。
  “閻閻別氣了,我心疼,”慕修側身過來,將宋閻半攬住,怕言語安撫不夠,又在宋閻的後背拍了拍,他是真的擔心宋閻給氣壞了。
  宋閻對上慕修的目光,冷凝的神色略有緩和,他低語道,“我不會讓你再受到任何傷害。”
  “我知道,”慕修點了點頭,嘴角彎起,神色又恢複了快活。
  他們對視的場景在這樣詭異的花園角落里,依舊不損絲毫美好,讓人艷羨,也忍不住心驚。
  人鬼相戀,向來只能藏在暗處,見不得天日,可宋閻和慕修從九城到京城就沒有要掩藏的意思,愛得大大方方,也秀得大大方方。
  他們將術士界延續千年的倫理道德拋至腳下,看不慣他們這種行徑的,不是一個兩個。若非慕修身份過於特殊,早有人忍不住發聲了。
  “勞煩唐先生了,”宋閻將慕修的手握緊,看向了唐雲,他牽著慕修,跟上唐雲的腳步,將那些莫測的目光和思量拋在身後。
  “宋主年紀看著不大,今年多少歲了?”
  唐雲笑瞇瞇地問道,一點不提之前在花園一角發生的事情。
  “二十二,”宋閻如實回答,他以為唐雲不會不知道這點,至於他為何明知故問,宋閻不想多思量。
  “鄭家主說的對,後生可畏啊。”
  唐雲低低感嘆了一句,眸光在宋閻和慕修交握的手上少許停留,又規矩地移開,而後繼續說著閑話,將宋閻慕修送到度假山莊獨立的一棟別墅里,讓他們休息。
  目送唐雲離開,宋閻拉著慕修進屋,他揚揚手讓別墅里的侍者離開。
  “他的魂魄有人先我一步,拘走了。”
  宋閻所說的“他”,是指之前死在眾人面前的老道德英,這愈發說明,十六年前,他們算計慕修的事不簡單,甚至可能牽涉到很多家族和秘密。
  如此,德英背後的人先宋閻動手,還將德英的魂魄拘走,就是怕真給宋閻調查出點什麼,落人手柄。
  而且還可以確定的一點是,將德英魂魄拘走的人不在今日的圍觀人物之內,否則以宋閻和慕修的強大靈覺,不會沒有發現。
  慕修另一只手擡起,中指指尖在宋閻的眉心揉了揉,他語氣愈發緩和。
  “我大概能猜到是哪幾個老家夥,閻閻為他們動怒,不值得。”
  宋閻聞言眉宇間的思緒漸漸收起,他看著慕修片刻,借著他們交握的手,將慕修拉近,再輕輕抱住,“你做了你答應我的,我自然也要為你做主。”
  來京城前,宋閻再三要求慕修保證不許亂來,不許讓仇恨沖昏頭腦。慕修做到了他答應他的,他也該為慕修討回該討的那些。
  “他們的目的該是家里的幾本禁術,禁術不出,他們的心思就不會斷。”
  逮著合適的機會,他們定然會毫不猶豫再對慕修下手,並且只會比過去都更不擇手段。
  慕修微微偏了偏頭,對上宋閻色澤濃郁深邃的異色雙瞳,“所以?”
  “我都布置好了……”
  宋閻平靜地告知,他在會晤上近乎莽撞地示威,絕非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是他早有準備,至少在他和慕修離開京城前,這些老家夥不會再有多余心思來算計慕修。
  “哦……”慕修輕輕應了一聲,嘴角勾起,眉眼彎彎,他笑了。
  不知何時開始,宋閻這種算無遺策的模樣,對他形成一種難以描述的吸引力。在更詳細詢問前,他順從自己的心意,吻上了宋閻的唇。
  宋閻的胸膛微微起伏,人往沙發里陷了陷,任由慕修在他唇舌間追逐探索。
  京城某個昏暗的房間里,一只黑色爪子將幾組照片撕得粉碎,但一地粉末中,屬於慕修容顏的照片一角無一絲損壞,並被這團黑影近乎虔誠地拾起。
  “慕修,慕修……”
  黑影往後拉得老長,依稀是個人的模樣。


  ☆、第075章

  三個小時的午間休息結束, 所有人回到原本的位置上,繼續之前的會議。
  宋閻斜對面看座的三個位置有新人補上,絕無空置的可能。
  老道德英死了,他帶來的德興真人和林瑞錦自然也不敢待下去, 更何況他們和宋閻之間也有不小的仇怨, 早被嚇破膽了。
  下午會議的氣氛明顯不同於上午,和宋閻之前的雷霆發作有關, 也和下午的議題有關, 暮曉城!
  “老朽翻過檔案室所有典籍,得出兩個結論。”
  唐雲也不再是上午笑嘻嘻的模樣, 他踱步在座位過道中, 神色略有凝重。
  “其一,暮曉城存在的歷史相當久遠, 古籍記載,最遠可以追溯到一千五百多年前……”隨後就是他一大段的吊書袋,引經據典, 從古籍的字里行間確定暮曉城的存在。
  “其二,暮曉城的妖邪曾三次襲擾人間,伴隨天災大厄,造成生靈塗炭……老朽甚至覺得,暮曉城建成之處應該是先人為了鎮壓這些妖邪而存在的。”
  唐雲查找資料的檔案室非同一般,三次襲擾人間的證據相當充足。
  除此外還有些人間動亂疑似和暮曉城的妖邪有關,不過當時有強者鎮世,很快得到解決, 算不得什麼大問題。
  唐雲一個轉身立住,看向了宋閻,他微微躬了躬身,神態里的恭敬十分明顯。
  “對於這兩點,不知宋城主可否認同?”
  關於宋閻是新一任暮曉城城主的消息,在十大世家不算什麼秘密,但在整個術士界里,這是第一次被公開。
  看座的數百號人除了少部分依舊淡定,其余皆是發出少許驚嘆疑惑的聲音。
  下一刻,所有目光都聚在了宋閻身上,或驚嘆,或懷疑,或審視。
  宋閻擡眸平靜地和唐雲對視,並點了點頭。
  “唐老先生得出的結論,和暮曉城里的記載並無太多出入,只是暮曉城距今該有三千六百多年的歷史,只是很久以前它不叫暮曉城而已。”
  “這也是暮曉城現有資料里的記載,是否有更久前的追溯,尤未可知。”
  宋閻眸光低下,輕輕撥弄了一下慕修的食指,他嘴里接下來的話,無來由讓人打個寒顫。
  “三次襲擾不過是封印出了問題,而現在……暮曉城要破了。”
  暮曉城封印出現問題,都能引起人間大亂,若暮曉城整個不存在了,現在的術士界還能否守護整個人間呢?
  “宋城主危言聳聽了吧……”
  周老爺子瞇了瞇眼睛,他從周祿那里得到的信息,和宋閻的悲觀言論有些出入。怕不是宋閻借著暮曉城的名義,想和他們其他世家過度索要物資吧。
  宋閻嘴角微微勾了勾,露出少許嘲諷的弧度,“令孫帶人在暮曉城捅了個窟窿,我和阿修辛苦半年才勉強把窟窿補上,我也希望我是危言聳聽了。”
  視線從周老爺子身上移開,他對唐雲點了點頭,隨後會議室的一個大屏幕里,關於暮曉城的照片開始播放。
  古籍里記載的九道屏障,如今只剩暮曉城過於斑駁的城墻了。言語再犀利,也比不上照片里宣告的事實,撼動人心。
  暮曉城的確告破在即……宋閻不是撿了個大便宜,而是不得已接過了一個燙手山芋。
  慕修對暮曉城的情況再清楚不過,他不看照片,只看宋閻,後知後覺紅了紅耳根,卻是因為宋閻那聲過於親昵的“阿修”。
  這是宋閻第一次這麼叫他,還是大庭觀眾下這麼叫的。
  宋閻眸光掃過一圈回到慕修身上,又在慕修的耳朵上少許停留,而後再移開。
  “宋城主對於重建暮曉城,可有什麼想法?”
  唐雲在會議廳持續一段嗡嗡的議論後,再次高聲打斷,並把問題拋向宋閻,如今的暮曉城城主。
  “晚了,”宋閻沒有任何遲疑,直接否定唐雲這個建議。
  “那我們……只能等它破了?”唐雲那種氣定神閑的神色一頓,忍不住再追問一句。
  “從你們聯手覆滅殷氏的那一刻開始,這一切就都註定了。”
  殷氏與暮曉城的關系,有點類似慕修與整個慕氏的關系,血脈相連,息息相關。
  真正從始至終氣定神閑的宋閻,再放出一個超級炸彈,將主位在座的所有人炸得面色黑紅莫測,失手打翻杯盞的動靜一個接連一個。
  “啪!”一聲,周老爺子的手重重拍在桌案上,整個會議室一靜。
  他站起身來,眼睛狠狠瞪著宋閻,對於宋閻的不滿情緒積累到極致,忍無可忍。
  “慕修管好你的人,這里可不是什麼黃口小子能口出妄言的地方!”
  被點了名的慕修歪了歪頭,也緩緩站起身,伴隨他起身時那股陰冷到極致的氣息,將整個會議廳籠罩住,“我心情好,糾正你幾點錯誤。”
  “第一,我可管不了我家城主大人,準確地說,我歸他管。第二,我家城主大人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你也管不著。小子!”
  針尖對麥芒,極致陰冷的氣息對上周老爺子身上濃烈的陽剛聖物氣息,一瞬間會議廳里的人都處在真正意義上“水深火熱”當中,喘一口氣都覺得困難。
  周老爺子管宋閻喊小子,慕修的資歷也能管周老爺子喊小子,特別慕修那種嘲諷傲慢又護短的神態,氣得周老爺子氣息一滯,直接退後一步,跌回座位。
  慕修完勝。
  “息怒,息怒,冷靜,冷靜……”唐雲再次出來打圓場,這會議若真給慕修和周老爺子打起來,往後幾天都不用開了,何況關於暮曉城危急的情況,還沒個定案呢。
  慕修眸光偏了偏看向了唐雲,眼睛瞇起,他再警告一句。
  “不讓我們開口,就別老問,唐雲……”
  這時宋閻伸手拽了拽慕修的袖口,原本盛氣淩人,疑似要大肆遷怒的慕修即刻低頭看向了宋閻,下一刻,他乖乖坐回位置,並把腦袋湊給宋閻揉了揉。
  宋閻只揉了慕修兩下,那籠罩整個會議廳的陰冷氣息就散個幹凈,他和慕修之間的關系再次在眾人心里打一個大大的驚嘆號。
  又是一段時間的沈默,唐雲才勉強讓會議繼續下去,這之後,他也不敢再多問宋閻了,即便他和在場絕大部分人一樣,對宋閻提及的“殷氏”好奇得百爪撓心。
  當然,唐雲更關註的是,殷氏與暮曉城修複之間的關聯。
  在宋閻開口之前,他在他的檔案室里,從未翻到過相關的信息,而從周老爺子等人的反應看,宋閻所言並非言之無物,而是……術士界里本來就掩藏著一段不為人知的秘辛。
  本該下午五點結束的會議推遲了一個多小時才結束,初步得出方案,十大世家將成立一個臨時隊伍入駐暮曉城,隨時監測暮曉城封印情況。
  同時,唐雲將會以十大術士世家的名義召集封印陣紋高手,爭取在暮曉城情況進一步惡化前將它加固或者修複。
  第二天會議的議題又換了,眾人再見時,又好像一起忘了之前的沖突,周老爺子對著慕修和宋閻,也不再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
  倒是唐雲記住了教訓,並不敢多打擾明目張膽補覺的慕修,以及開小差在看書的宋閻。
  會議進行的第三天傍晚,一朵血色紅雲在西南城區浮現,隨後京城的天比平時更早半個小時完全黑下。
  天有異象,不是異寶出世,就是妖邪降臨。
  “出事了!”
  唐雲出會議室一趟回來,臉色沈下,他看宋閻一眼,又看向周老爺子等人。
  “西南城區的一個巷道里,我的人看到數百陰魂聚齊拜天,怕是有什麼大鬼要出世了。”而且這不是第一次出現,近期接連有人在那附近的地段看到或者遭遇鬼物。
  “西南……哪個巷道?”周老爺子看一眼唐雲,起身走到窗戶邊,天已經完全黑了,可他卻能感覺到西南方向一股子讓他驚心動魄的氣息。
  “莫北路邊的那個老巷子……”唐雲準確地說出他得到信息,那個老巷子算是整個京城最貧困的地區,外來人口匯聚,治安相對其他區域一直不好。
  “嘩啦”一下,過於安靜的會議廳里,宋閻翻書的聲音明顯了許多。
  周老爺子太陽穴的青筋再次鼓了鼓,但他也不敢往慕修和宋閻身上發作,他一甩袖子,從會議廳里走出。
  這也表示還未完全結束的會晤因為京城天變,提前結束了。
  宋閻下午從唐雲那里借來的書還有幾頁沒看完,慕修睡著,他就也不著急離開,他將披在慕修身上的外套拉了拉,又繼續低眸翻看剩下的那幾頁。
  最後一頁翻過,宋閻將書放好,整個會議廳里除了他和慕修帶來的人外,就只剩了滿眼無奈看著他們的唐雲了。
  “多謝您的書,”宋閻將書推還給了唐雲,並低了低頭,表示真誠的感謝。
  “宋城主對西南巷道的情況,不好奇嗎?”唐雲目光從書上移開,看向了宋閻,他往後靠了靠,受宋閻影響,他也讓自己鎮定下來了。
  “這里是京城,我好奇有用嗎?”
  宋閻反問,說的也是事實,真有寶貝出現,他們不可能爭得過京城的地頭蛇,又或是鬼怪作惡,周氏這些常駐京城的家族,本來就有義務清除,也不需他們暗盟出手。
  “宋城主說的是,”唐雲一楞,點了點頭。
  會議第一天結束後,他就不敢再把宋閻當成晚輩和後生看待,宋閻的心智和心境不會比那些活過大半輩子的老狐貍們差,偶現的實力也不差那些老家夥們多少。
  宋閻偏頭過去,在慕修的頭發上揉了揉,“慕修,醒醒,我們回去再睡。”
  被揉醒的慕修緩緩睜開眼睛,又瞇了一會兒,他才略微坐好。
  “喲,都走了啊……”慕修後知後覺地嘀咕著,頭偏向一邊,斜眼看向還賴著不走,找他家閻閻說話的唐雲。
  “唐雲多謝慕先生當年推薦之恩,”唐雲起身對慕修鞠了一躬。
  他隔四年或十來年見一次慕修,慕修的模樣從未變過,但慕修眼下這幅懶散又嬌慣的模樣他還真是第一次見,而且明顯是給慕修身側的宋閻寵出來的。
  慕修對唐雲每次再見都會有的感謝,和以前一樣不做任何表態。
  鬼的心性都會變,何況人。唐雲這道謝里還有幾分真誠,慕修不敢確定,也從未抱有過期待。
  他當年願意開口幫唐雲,只因為合適,並無其他。
  果然,唐雲如他所料,在京城這樣魚龍混雜之地,混得風生水起,一步步走到如今的高位。
  慕修不開口,宋閻也沒有開口,唐雲直起身,那股子嚴肅味道即刻散去,繼續笑瞇瞇地說話,不過卻是給慕修宋閻推薦起了京城的小吃。
  然而慕修依舊在忌口階段,他就是給聽饞了,宋閻也不會讓他吃。
  他們從度假山莊里走出,坐上車,最後一批外客離開。
  唐雲在門口目送,車開離許久,他面色全然冷了下來,偏頭過去看一眼西南天空。
  “殷氏……”
  宋閻未開口提及前,他根本不知道殷氏在術士界是個怎樣的存在,也從未想過去調查,宋閻把這個消息的缺口打開,他再要調查,就沒那麼難了。
  周老爺子等人驚慌失措的模樣,足以為他驗證很多信息。
  西南莫北巷子的老城區地皮下,曾是一家獨大極致繁榮的殷氏祖地,今日所現的意外,以及這些年那塊地方偶現的異常,足以說明那里封鎮著讓整個術士界都畏懼的往事。
  “呵呵……”
  留下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唐雲也帶著他的人從度假山莊里離開。
  宋閻和慕修沒有去湊西南莫北巷子的熱鬧,但開回郊區慕宅的車里,也沒有他們二人的身影。
  京城周氏之外,另一個術士大族吳家的一處私宅門前,宋閻慕修以及宋老漢黃婆四人靜靜觀望。
  會議結束,他們差不多也該離開京城了,但在離開前,還有些事情要了結。
  老道已經死了,可折磨宋老漢半生,害了宋老漢一家性命的老鬼還沒揪出來呢。
  吳家將主力派往了西南莫北巷子,宋閻他們就來他這藏鬼的私宅里捉鬼來了。
  宋閻用紙符開路,宋老漢更暴力些,對著活人一人一個後腦勺手刀,直接放倒在地。
  從院子進入客廳,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回頭看來,她眼睛瞪得很大,卻也自覺地捂住嘴沒有發聲。
  宋閻看她一眼,繼續走近,而後掌心覆上她的額頭,少許靈魂之力匯入。
  “你什麼也沒看見,天亮前,無論什麼動靜,你都不會醒,去吧。”
  宋閻話落,神色驚恐的女娃眼睛瞇起,自己爬到沙發上,眼睛閉上,兩秒不到,就已進入深度睡眠狀態。
  小女孩的體質不同一般,甚至算得上是這棟房子里能排到前五的高手,可畢竟沒有長成,靈魂之力相較宋閻弱了太多,沒有任何還手之力。
  當然,宋閻也沒有打算殃及無辜,揪出老鬼,以及老鬼身後的主謀,就是他們這趟到來的目的。
  客廳中央的一扇門打開,是一個小上少許的房間,里面是個男童,宋閻用同樣手法將他催眠睡著,又一扇門打開,是兩個面容一模一樣的十二三歲雙生少年。
  他們看一眼宋閻和慕修後緩緩後退,自己把最後那扇門打開。
  一盞紅色燈籠最先出現,然後是一個青衣男子走出。
  隨即,宋老漢的眼睛就瞪圓了,這個看起來儒雅斯文的青衣男子,就是那只他們要找的老鬼。
  青衣老鬼目光平靜地從宋老漢臉上身上滑過,落到了宋閻身上。
  “是你毀了我的殘魂?”
  “是,”宋閻點頭,一直扶在搖鈴上的手放下,他拉著慕修走近一步,在一條長凳上坐下。
  “我說我身不由己……你信嗎?”
  青衣老鬼對於宋閻的鎮定有少許詫異浮現,隨後他也坐下,並笑了笑。
  “不信,”宋閻搖頭。
  青衣老鬼聞言也不繼續申辯,他將目光看向了慕修,神色里是毫不掩飾的驚嘆,像是在稀罕一個極致完美的寶物。
  再接著青衣老鬼眸中一圈灰光浮現,他的眸光再次落在了宋閻身上,他開口問道,“你不怕嗎?”
  “你是人,你會老,十年二十年過去,皺紋會爬上你的臉頰,你的脊背也不再挺直,那個時候你要怎麼面對他?”
  慕修是鬼王,也是千年難得一見的妖王,從他成長完全到現在,他的模樣就從未再變過,不生不死,不老不滅。
  可宋閻不是,他是人,是人就註定會老,等到那一天,他要如何面對慕修,慕修又要如何面對垂垂老矣的宋閻呢?
  慕修眼睛瞇了瞇,卻又給宋閻下意識握緊。
  在青衣老鬼開口前,宋閻的確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當然,在遇到慕修之前,他也從未想過自己會和一只鬼王相愛。
  宋閻偏頭過來,仔細看一眼慕修的模樣,他再回頭對上青衣老鬼的視線。
  “慕修會陪著我變老,等我老死,我會去陪他。”
  宋閻在決定和慕修在一起時,就也規劃好了自己死後的歸宿,他會陪著慕修,慕修超度,他跟著超度,慕修留在人間,他也會留下。
  至於他面容和身體衰老的問題,早給慕修解決了。
  四年前第一次鬼市之行,慕修讓他喝的那碗價值連城的湯藥,就是傳說中極難湊成的駐顏湯,所以,這四年來,他未再長高,模樣也未再變過。
  當然,關於這點,宋閻不覺得有需要和這青衣老鬼過於具體地說明。
  青衣老鬼對於宋閻這樣的答案似乎不能接受,可他又反駁不出什麼有力的話來。他在宋閻和慕修眼中,沒有看到一絲一毫的動搖和猶豫。
  仿佛這是他們早有的默契,並且是一直在執行的約定。
  “我不信,不信……”他只能這樣來反駁。
  他不信什麼?不信宋閻和慕修之間的感情已經深刻到這種地步了,他不信。
  “你認識阿修?”
  宋閻雖是問話,但基本確定,甚至隱約觸及到這只老鬼的執念根源。
  青衣老鬼往後晃了晃,他苦笑,“活著時,曾遠遠見過慕先生真容。”
  至於慕修對於他,該是半點印象也無,而他現在的模樣也不是他原本的模樣,更準確地說,他現在的模樣是宋老漢親生大哥的樣子。
  “我已經……被他放棄了。”
  青衣老鬼眸光低下,似嘆非嘆,他對於人間的確存有留戀,很深很深的留戀,不過並非是因為慕修。
  “他是誰?”宋閻再追問,卻見青衣老鬼搖了搖頭。
  這是他執念不散的根源,就也不存在背叛的可能。
  宋閻聞言不再逼問,他從腳踝處抽出一把匕首,丟給了宋老漢,“去吧,殺了他。”
  青衣老鬼的魂體十分複雜,像是一個拙劣又扭曲的實驗體,他儒雅清俊的面容背後吞噬了至少百來條性命。
  他被放棄,不只是因為宋閻他們找來,也因為他本身不可挽回的缺陷。
  宋老漢伸手接過匕首,一步步走向青衣老鬼,隨後他狠力將匕首從青衣老鬼的頭頂插入。
  “嗬嗬……”宋老漢低吼出聲,眼眶浮現少許腥紅,因為這只老鬼,他遭遇了太多太多,是時候了解,是時候雪恨!
  宋老漢再一用力,將匕首拔出,隨後青衣老鬼的身體分崩離析,無數殘魂從他體內溢出,再被早有準備的宋閻拘走,留待合適時機超度。
  至於青衣老鬼背後的人是誰,宋閻依舊不知道,但也從青衣老鬼的反應里窺探出少許。
  那個人或鬼,和慕修有過很深的淵源,並且在暗暗覬覦慕修!
  京城的天空一道紫紅色雷光閃過,劈落在西南莫北巷子的一個草地,裂開一個大口,再“轟隆”一聲巨響,將整個京城地面都震了震。
  這道天雷並非是天然出現,而是有術士世家動用了禁術,牽引來的。


  ☆、第076章

  宋閻偏頭看一眼窗外, 再看向始終都沒有什麼情緒變化的雙生少年。
  “叫什麼?”
  “殷雷,殷霜。”
  雙生少年幾乎同時回了話,他們的視線從未離過宋閻,身體里同源血脈的共鳴, 在宋閻開口問話之後, 明顯到了極致。
  “噗通”兩聲,這對少年對著宋閻跪下, 並低下了頭。
  “我這里也不好收留你們, 不過……”宋閻話語頓了頓,從袖子間抽出四張符紙, 指尖輕輕滑動, 符紙上的朱砂痕跡變了變。
  “如果你們需要,這兩張符能助你們離開京城, 如果有一天確實走投無路了,可以再用另外兩張到暮曉城去。”
  暮曉城已經夠亂了,再多兩個殷氏血脈後人, 也亂不到哪兒去。另一個他和慕修庇護的九城卻不好收留他們前往,換句話說,他信不過他們。
  殷雷和殷霜幾乎顫抖地接過符紙,隨後他們身體往後倒去,昏睡在地。
  宋閻將裝滿了殘魂的陶罐子交給宋老漢抱著,他再拉著慕修起身,他們無言走出吳家私宅。
  隨他們走出,關於他們留下的痕跡和氣息也都散個幹凈。
  相比西南莫北巷子震破天的動靜, 他們殺了只老鬼的事兒實在是微不足道。
  他們四人在黑夜的路邊走了二十來分鐘,本該車來車往川流不息的街上,只剩昏暗的路燈將他們的身影拉得老長老長。
  “小閻,怎麼了?”黃婆第一時間發覺宋閻的腳步出現少許遲疑,她對於周圍氣息的感知,也比過去都要敏銳上一些。
  宋閻眉頭微微蹙起,不及回答,慕修先替他給黃婆說明了。
  “西南那邊的鬼域蔓延到這里了。”
  準確地說,他們從吳家私宅出來,就被卷入到這被強行破開的鬼域中了。
  因為這鬼域與現實的差別極其微末,他們對於京城的地理環境又不算熟悉,即便是宋閻和黃婆也是在走了二十來分鐘後才發現不對。
  慕修是鬼王,對於鬼域的形成較為熟悉,他的判斷十有八九錯不了的。
  “既來之則安之,”宋閻低聲說道,腳步頓住,他將兩張黑色墨汁勾勒的符紙遞給黃婆和宋老漢,“一旦遇到危險,就將它催動,原地不動,我會找來。”
  宋閻所說的是之後他們可能會不小心分開的情況,趁現在大家都在一起,該提防的還得提防。
  黃婆和宋老漢聞言也不多問,他們十分相信宋閻的感覺和判斷。
  果然,他們往前又走了一段路後,一個回頭,黃婆和宋老漢憑空不見了,可能是走出鬼域,也可能是被吸入鬼域的另一個時空境域中去了。
  “閻閻還在西南巷子那邊布置了什麼?”慕修偏頭瞅一眼眉頭微蹙的宋閻,略有心疼的同時,也忍不住再探究一下宋閻是不是還有什麼他不知道的布置在當中。
  “和我無關,”宋閻輕輕搖了搖頭,他的布置絕不會讓自己和慕修也卷入當中,是有人利用他們的報複心切,特意引他們入局來了。
  當然,到現在為止,他們沒有試圖離開,也是想進一步探究布局人的真正目的。
  “可能是他……”青衣老鬼身後的那個主謀,或人或鬼,他絕不會輕易讓他和慕修離開京城,離開他能掌控的地域。
  慕修聞言眉頭也跟著蹙了蹙,他即便按照宋閻的提示,也沒想起是哪個和他有過交集的人或鬼,當然,這也和當年他愛鬼市晃蕩喝酒,數月不歸的作風有關。
  或許是那個時候不小心和人或鬼,結了怨?
  “無妨,正好我們也要去找他,”宋閻揉了揉慕修的手,他眉宇間的那點憂慮緩緩隱去,留一個不知是什麼的東西在他們身後算計,還不如就此做個了結。
  宋閻以前對於人和事兒沒什麼執念,可現在不同,現在慕修就是他的執念,輕易絕無可能放棄的執念,就也容不得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在暗暗覬覦他的慕修了。
  “嗯,”慕修輕輕點了點頭,他的視線依舊不離宋閻的側臉,然後他低了低頭,在宋閻的側臉上吻了一下。
  “閻閻吃醋的模樣真好看……”
  “好看?”宋閻往前走去的腳步慢下,他沈吟著慕修這話,顯然有別的解讀。
  “好看極了,”慕修無一絲猶豫再給宋閻確定了一遍。
  宋閻腳步停住,側身過來,下頜揚起,眼睛和慕修對視著,他低語要求道,“那就再親……”
  宋閻話未說完整,收到來自宋閻邀請的慕修,當即吻住了宋閻的唇。
  他一只手扶住宋閻的腰,一只手按在宋閻的後頸上,在宋閻的回應中,漸漸將周遭的環境忘了,全然陷入這纏綿又激烈的吻中。
  慕修心無旁騖了,宋閻卻不敢如此,他伸手往慕修腰側掐了掐,也沒將慕修掐回神。
  他突然讓慕修吻他,自不是因為情難自抑而有的想法,他是換位到暗中那人的位置上,故意給他看,故意讓他嫉妒。
  情緒這種東西,作為人都很難自控,作為鬼就更難了。
  宋閻眼睛瞇了瞇,他擡手托住慕修的下巴,反守為攻,在慕修嘴里掃蕩一遍,在慕修略有懵圈時,及時結束這個過於漫長和激烈的吻。
  “回家再親,”簡單安撫慕修一句,宋閻拉著慕修橫向走去。
  隨他們走出,周遭的環境再變了變,不再是燈光下的京城街道,而是滿是青苔的斑駁老路。
  “那說好了,閻閻回家不許賴賬,”慕修晃了晃宋閻的手,眼睛瞇了瞇,即便是在這他也說不明白的異城鬼域里,依舊不影響他因為一個吻而有的好心情。
  “不賴賬,”宋閻應了。
  “噗通!”一聲,一團鬼影撲在宋閻和慕修腳邊,擋住了他們前行的路。
  “七公子,七公子,不好了,老爺和夫人正在大堂和陳家九公議親,說要把陳大小姐嫁給您,婚期就在……下月,對,下月……”
  宋閻拉著慕修側身一步,他們身前的鬼影漸漸凝實起來,就連說話的聲音也清晰可辨。
  這團鬼影跪的不是他和慕修,而是原本站在他和慕修位置上的一男人和一男鬼。
  “嫁?他們不知我已經和阿南結契了嗎?”
  話落,那個面目略有模糊的男人,穿透鬼影前行。
  宋閻和慕修對視一眼,也跟上他們的腳步,這或許是殷氏遭遇滅族大厄前的場景。
  天空和天邊微微亮起,這是在一個黃昏,男人和男鬼穿過黑木大門,進到大堂里,烏烏泱泱,一屋子的人和鬼,他們似乎都很關註這個七公子的婚事。
  七公子放開他牽著男鬼的手,對大堂上座的男女拜了拜。
  “孩兒給父親母親請安,九公安。”
  七公子直起身,不給那三人開口的機會,他又牽起了他身側男鬼的手。
  “孩兒已經有阿南了,此生不會再與任何男女成婚,求父親母親成全。”
  “七公子要清楚,殷氏今時不同往日,你拒絕我家小姐,可要考慮清楚代價!”九公起身,面目和神色依舊難以看清,可他語氣里赤裸裸的威脅之意不難辨析。
  “所有代價,殷昉願一力承擔。”
  七公子殷昉脊背挺直,坦然與陳家九公對視,無任何妥協之意。
  “只怕你……承擔不起。”
  九公話落,甩著袖從大堂離開,背影里滿是憤怒和難堪。
  宋閻和慕修圍觀了這一場景,微微側耳,卻發現他們後續的言語對話變得模糊起來,人影極快晃動,恍若時光流逝。
  大堂上的男女一點點顯出老態,而後有一天,牽著男鬼的殷昉坐到了大堂主位上,成為殷氏新一任家主,也是殷氏最後一任家主。
  時光流速慢了少許,也讓宋閻和慕修更直觀地感受到,殷氏面對的種種內憂外患。
  關於殷氏族內和鬼族各種牽扯不清的關系,被外界妖魔化後,殷氏部分適婚族人一再被拒婚。
  那些族人明面上不敢抱怨殷昉,可撇開頭,低下目光時,那種怨憤已然要藏不住了。
  終於有一天,一夥殷氏族人引狼入室,想借外力逼迫殷昉下臺,卻不知自己引來的是貪心不足,試圖覆滅整個殷氏的狼人。
  紅泱泱的火把將大堂圍住,殷昉將管家遣走,只許男鬼留下。
  男鬼蹲在他身側,將臉貼在殷昉的腳邊,眼睛閉上,他也知道他們走到末路,能夠相守的時日只剩眼前的這點了。
  所以他沒有同往日那般克制,他將自己的留戀無顧忌地展現給殷昉。
  “主人後悔嗎?”
  男鬼擡頭看向他陪護著長大,又一點點成長成熟到如今模樣的殷昉。
  “不怨,無悔。”
  殷昉擡手落在男鬼的頭頂,輕輕地撫了撫,“阿南,是我害了你。”
  殷昉的手落在男鬼的眼睛上,不到兩息,還想說些什麼的男鬼就昏睡在他腿上了。
  而後宋閻和慕修親眼目睹了他將男鬼封印的過程,這個封印將男鬼的所有記憶都封起來了,管家進來,他讓管家將男鬼安睡的木盒送走。
  隨他們離開,殷昉周身的氣息也變了變。
  “蘇南……我在蘇南那里看到過那個木盒,”慕修低語說著,神色相當震驚。
  他和鬼市萬鬼樓樓主相識的時間不短,作為酒肉利益朋友,他們都很有默契不去探究彼此的過去,卻沒想到蘇南竟然有這樣的來歷。
  宋閻偏頭看一眼慕修,又再看向正襟危坐的殷昉。
  族人不斷進出大堂,殷昉似乎對之後發生的事情有所預料,試圖最大程度地保存殷氏族人,一切準備妥當,在黎明破曉前一刻,他走出了大堂。
  宋閻和慕修跟出去,卻被一股濃烈的怨煞之氣沖得往後退了兩步,僅僅是這兩步,他們再出來時,殷宅已經是破壁殘樓,滿地瘡痍。
  “殺!殷氏血脈一個都不能放過!啟陣!”
  圍剿而來的術士最先不放過的就是那些放他們進來,試圖推翻殷昉家主之位的殷氏族人。
  “煉魂陣!”宋閻一眼就辨出眼前的陣法,煉魂陣,是要將魂魄也一起煉化的陰毒陣法,向來只用來對付強大邪惡的惡靈用,煉活人,宋閻也是第一次見。
  這些若真的是過去場景的重現,就也是已經發生過的事實。
  眼前這些圍剿術士的面孔神色,看起來也與惡靈無異。
  “哈哈哈……”殷昉仰天大笑,笑聲里滿是悲涼,他斷自己一臂,留自己給他們泄憤,這些人轉眼就食言了。
  還沒有來得及撤退的老弱婦孺在煉魂陣中,翻滾哭泣求助,守陣的人卻只看到他們身後顯化護主的鬼族,那眼中是覬覦,是垂涎。
  “殺!一個都不能放過,殷氏違逆天道,當誅!”
  “殺!死!……”
  這些人回過神,發現殷昉一路淌血步入陣法的最中心,並且他們都阻止他不得。
  “吾,殷昉,以血軀以三魂七魄以殷氏功德祭天……今日加諸於殷氏的一切,來日十倍百倍以奉還!”
  “不!”外來圍剿術士中一個大吼一聲,但他們之前阻止不了殷昉,現在更阻止不了。
  一道道黑氣從地底沖起,將整個殷宅罩住,再一下蕩了開去。
  來圍剿殷氏的數千術士只余百來人幸存,而原本翻滾啜泣,痛苦不堪的殷氏一族不見了,就連屍首也都消失了。
  而後這些人掘地三尺,也沒有找到任何一點痕跡。
  殷宅的器物尚存,被這些人瓜分一空,再一把火將整個殷宅點燃,將一切都燒成了灰燼。
  但這只是屠戮的開始,這之後數十百年間針對殷氏的圍剿追殺,從未停止,風聲鶴唳,直到再沒有任何人提起曾經極致輝煌的殷氏。
  一地黑灰中,呼呼的風聲吹得宋閻微微發冷,人心之惡,當真是窮盡了想象,也無法窺探到底的。
  他們站著沒動,一道鬼影一點點顯化,向他們走來,再緩緩蹲在之前殷昉指天祭魂的地方,他面色里是毫不掩飾的痛苦之色。
  “主人,阿南回來了……”
  這鬼影是鬼王蘇南,是千年來從未走出過鬼市的萬鬼樓樓主蘇南。
  “蘇南,”慕修看著鬼王蘇南,眉頭蹙起,對於他和宋閻之前的猜測,有了些猶豫。蘇南有他的殷昉,絕無可能覬覦他,藏在暗處的東西不是蘇南,或者說,不只是蘇南。
  鬼王蘇南沒有看慕修,他向著宋閻跪下,“只有您,只有您能幫我了!”
  “幫什麼?”宋閻眸光低了低,情緒內斂,看著似乎沒有多少觸動的模樣。
  “破開封印,讓他們回來,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蘇南話落許久,都沒等到宋閻答應或拒絕的應答,他擡眸對上宋閻冷靜近乎了然的目光。
  “蘇南……你聽誰說我可以破開封印的?”
  宋閻說著將慕修往身後拉了拉,蘇南的痛苦他可以體會,但這並不妨礙蘇南被騙,被人利用了。
  “你身懷殷氏最本源的血脈,你可以,你一定可以!”
  宋閻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他搖了搖頭,還未開口,一股陰冷氣息從後腰側撞來。
  宋閻拉著慕修再側開一步,一鞭子撞上那團氣息。
  同時,慕修手往前一揮,試圖將那偷襲宋閻的東西撕裂。
  這一撕,直接把蘇南要給他們看的幻境撕開了……他們在一棟連排老房的屋頂,樓下是京城各家術士無頭蒼蠅似的亂撞和互鬥。
  宋閻之前只是讓人往這片區域,埋了點鬼物喜歡的鬼食,再散布點謠言,各大世家心里有鬼,小事件也能當成大事件處理,等他們料理清楚,他和慕修也離開京城了。
  卻不想有人和他一樣,把心思動到了這里,並利用蘇南作為鬼王號令眾鬼的能力,將事件進一步擴大。
  而之前他和慕修看到的場景,也並非全是事實,那只是蘇南想讓他們看到的。
  “說,讓你到京城來的人是誰?”
  宋閻問向緩緩起身的蘇南,語氣相當嚴厲。
  蘇南神色一楞,低了低頭,又片刻遲疑,他回道,“胡帆。”
  “誰?”慕修聞言神色即刻變了變,變成那種下意識厭惡的模樣,顯然他對胡帆這個名字不陌生,卻也完全沒料到會是他。
  “胡帆……”宋閻憑借他強大的記憶能力,在暗盟看過的諸多資料檔案里找到這個名字的出處,胡帆,慕修親自指定的第一位暗盟盟主,也是慕修親手處決的盟主。
  檔案記錄的罪狀很清楚,偷盜禁術,勾結外人,試圖囚禁慕修,只是他輕視了慕修的強大,行跡敗露之後,被慕修殺了。
  慕修眉頭蹙了蹙,以為早死了的東西,這些年不僅沒死絕,還接連在暗中算計了他這麼多回,這感覺不是一般的不好。
  “呵……”慕修低低冷笑了一聲,卻是給蘇南的,他以為蘇南是個真正的生意人,現在想來,他的很多信息估計都是蘇南有意無意賣給胡帆的。
  蘇南再低了低頭,不做任何狡辯。
  “轟隆”一聲驚雷在耳邊炸響,周老爺子再次動用禁術引來天雷,真正破開了蘇南的鬼域,蘇南晃了晃,半跪在地,鬼體幾近透明。
  宋閻掃他一眼,一張定魂符貼在蘇南的後腦勺上,即刻融入,勉強定住了蘇南的鬼體。
  “你跟了殷昉那麼久,你當真不了解他嗎?他把你送走,就沒給自己留後路了。”
  宋閻低語著,擡頭看向遠處的天空,漆黑如墨,卻也是最接近黎明的時候,而殷昉選擇將自己留在了黑夜里。
  蘇南臉上再次浮現那種痛苦的神色,“那為什麼不讓我陪著,為什麼……”
  宋閻沒有理會蘇南的疑惑,樓下空地那邊,周老爺子側身擡眸看了過來,隨他一個側身,他身旁一個男人的身影也暴露出來。
  深藍色西裝,光亮的皮鞋,不長不短的頭發,一切像是精心打扮過,特意準備給人看的。
  他對著慕修躬了躬身,“先生,好久不見了。”
  慕修不應,只露出一個略猙獰的笑容,“周徽,你收留我慕氏叛徒,是做什麼想法?”
  周老爺子周徽也只露出一個冷笑,並不打算回應慕修的質問,倒是他身側的吳氏家主忍不住開了口。
  “慕氏先人憑借……非常手段,網羅天下禁術,如今殷氏余孽作亂,暮曉城危急,也是時候讓這些禁術重新現世,為我等人族所用了。”
  所以說到底,他們的目的也還是為了禁術,曾經用在殷氏上的法子,現在是想如法炮制,用到慕修身上來了。
  “哈哈哈……”慕修像是聽到一個極有趣的笑話,轉瞬開懷大笑起來。
  宋閻沒跟著大笑,只是勾了勾嘴角,卻也真心覺得這些人的想法無恥之極。
  “情況這麼危急,怎麼不見你把吳家煉器的秘術公布天下呢?”
  慕修問著,神色即刻冷了下來,大概從十年前決定把會晤地點定在京城開始,這些人就等著算計他了,他們的計劃里輕易絕不會讓他走出京城。
  按理說,他和宋閻如今深陷局中,他應該擔心才對,可莫名,在對上宋閻目光後,他心頭那點擔憂就不見了。
  今日從郊區慕宅坐上車時,宋閻對他還是那句話。
  “無論任何時候,你都要相信我,好嗎?”
  “好,”這是他當時的回答。
  宋閻側身放開慕修的手,轉而撫上慕修的臉頰,再緩緩滑落到慕修的後頸,將他拉近,而後吻住。
  胡帆眼睛瞇了瞇,雙手緊握成拳,看著宋閻和慕修的目光一點點變成了怨憤,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以宋閻為主,一個溫柔的吻結束,他貼到慕修耳側低語到,“安心在家等我,好嗎?”
  慕修張嘴似乎想要應話,卻發現自己被裹到一團清光中,他肩側一直不離身的三只往生蝶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機浮現,慕修像是受到了催眠,緩緩閉上了眼睛。
  “說話算話……”
  他要完全合上的視線里,見宋閻笑著給他點了點頭。
  三只四翅往生蝶翅膀輕輕一動,慕修憑空消失在眾人眾鬼的視線中了。
  不僅如此,京城里也失去了慕修的所有氣息,他離開了,在他們的眼前,離開了京城。
  “你做了什麼,做了什麼!”
  胡帆一瞬間暴躁起來,指著宋閻的手微微顫動,“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我知道,”宋閻認了,他當然清楚胡帆為了引慕修到京城都做了多少布置,時間,精力,心思用到了極致,就等著這一刻如願。
  然而宋閻就只許他見了慕修一面,僅僅一面,僅僅一句話,甚至慕修都沒正眼看過他!
  “胡帆,你也要知道,慕修是我的,他是人是鬼都是我宋閻的!”
  宋閻審視著胡帆,惱怒他對慕修的覬覦,同時也慶幸自己的幸運。
  胡帆比他更早遇到慕修,與慕修相處的時間算起來也比他長,如果胡帆打動了慕修,就也輪不到他什麼事兒了。
  慕修之前沒有感覺錯,他的確因為胡帆吃了點醋。

  ☆、第077章

  “呵呵……”胡帆獰笑出聲, 怒不可遏。
  他將殷氏祖地周邊的場域都封鎖了,自以為斷絕了慕修任何遁走的可能,卻不想宋閻和慕修居然把往生蝶帶進來了,有往生蝶護著慕修, 足以安然遁空離開。
  “你該死!”
  胡帆光鮮亮麗的身體上浮現幾條明顯的血痕, 他這肉身被他控制不住的煞氣給毀了。
  再接著,他徒手將自己撕開, 從這個肉身上脫離出來, 一個半樓層高的黑影,伴隨著濃烈的血煞之氣出現, 真正意義上的妖邪怪物。
  然而那些自詡斬妖除魔為己任的術士們, 全部後退,給這怪物讓出了殺人空間。
  宋閻掃那些人一眼, 並不妄圖他們能有所覺悟,這胡帆不打算放過他,他也一樣沒放過他的意思。
  “你為什麼送慕修走?”
  勉強維持住鬼體的蘇南, 問向宋閻,他眼神空茫,像是陷入極大迷惘當中,痛苦不堪。
  宋閻眸光低了低,對上蘇南的目光,他偏頭回去看向黑影怪物。
  “因為自私吧……”
  即便說好了生死與共,可當危難真正到來的時候,他心中最強烈的想法, 還是盡量保存慕修。這非慕修所願,是他強加給慕修的安全,他這種行為便是自私了。
  “你也走吧,他們或有重見天日的那一天,但不是現在。”
  這個擺明被設好的局,不存在天時地利人和,不存在任何破開的契機,殷昉布下的陣,也絕無可能以這種方式被破開。
  蘇南聞言像是從夢中驚醒一般,他看著宋閻的背影片刻,再鞠了一躬,便緩緩隱沒黑暗中。
  周徽等人的目的是慕修身上的禁術,現在慕修被宋閻送走,等於他們的陰謀破敗了一半,為了將損失減到最小,此刻作壁上觀是最明智的選擇,順便還能探一探宋閻的底。
  宋閻和胡帆的對決一觸即發,黑影怪物伸出觸角,宋閻甩出鞭子,“嘭”一聲撞上,發出那種類似金屬器械撞上的動靜,而後撞擊聲接連不絕。
  這交手只是宋閻和胡帆對彼此實力的初步試探,再接著,周徽等人全部瞪大了眼睛,震驚無比。
  宋閻收回鞭子,胡帆的黑影也縮小凝實起來,卻不是對決的結束,而是另一場對決的開始,術的對決。
  各種小術眼花繚亂,胡帆信手拈來,曾經的他能讓慕修動心思定為暗盟盟主,他的天分無需懷疑,這一點周徽幾人這些年於他往來中,也早見識過。
  真正讓他們震驚的是,宋閻同樣如此,手法輕盈,胡帆發動的那些術,無一能靠近他周身三步之內,甚至宋閻還有隱隱反擊,後發制人的意思。
  “不錯,不錯,先生教你也算用心了……”
  胡帆說著,臉上裂開一個猙獰的笑容,確定這點,他可以自行腦補出許許多多慕修教導宋閻的場景,一如曾經慕修和他有過的那般。
  “慕修待我,自然是用心。”
  宋閻很少搭胡帆的話,但在關於慕修的話題上,他從不退讓。
  “那我倒要看看,他對你是用心到何種地步!”
  胡帆話落,一團雷雲在他頭頂凝聚,作為不人不鬼的怪物,他不可能不畏懼天雷,可他憑借超凡的天賦,這一刻所凝聚的雷雲,從威力上看不差周徽絲毫。
  以如今慕修和宋閻相處情況看,胡帆毫不懷疑慕修會把所有禁術敞開給宋閻學習,他之前沒能在慕氏的各種小術上占到宋閻便宜,在禁術上更不敢抱希望了。
  所以他動用了他從周氏那里學來的禁術,完整再現。
  宋閻臉上沒有驚色,周徽卻被驚得語無倫次,震怒無比。
  “胡帆……你,你敢!”胡帆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偷學了他們周氏的完整禁術!這是作為他親孫子下一代掌權人培養的周祿,都沒機會學的絕對禁術。
  隨他的質問,之見胡帆頭頂的雷雲向宋閻壓去,來勢洶洶,仿佛要將一切都吞沒。
  “無上封禁,定!”
  宋閻口念鬼語,雙手間銀光閃閃,再往天空一推,慕氏《封禁》對上周氏《雷術》,平日里很難看到的對決在眾人眼前進行。
  “轟……轟!”
  威力無窮的雷光依舊劈落,卻依舊靠近不了宋閻周身,即便有少許雷光波及,也能被宋閻一一化解。
  宋閻略顯忙亂,卻依舊毫發無損,那些圍觀的術士們就沒那麼好受了。
  胡帆不是周徽,可不會特意顧及他們的安危,雷雲之下雷氣和煞氣浮動,一旦被波及,就是以重傷瀕死來論。
  這時雷氣彌漫的空地中,一道和符劍很類似的銀光閃動,並以極快速度向胡帆刺去。
  “殘缺的《符劍術》也敢到我面前來班門弄斧!”胡帆話語里不屑一顧,但從對決到現在,他對宋閻提起了十二分的認真,他絕不容許自己百年算計,在這陰溝里翻了船。
  宋閻不應,他站在雷光匯聚的中心,完整貼服的西裝,隨他挺拔的身形紋絲不動,就也顯得他非同一般的鎮定和強大。
  “無上封禁,破!”
  隨宋閻念出鬼語,天空的雷雲一瞬間分崩離析,若換成是周徽施展的雷雲,他絕無可能這麼快就破開,可這是不人不鬼的胡帆弄出來的。
  胡帆身上的氣息本來就與《雷術》相悖,威力看著不差周徽多少,可穩定性就差周徽許多了。
  宋閻看著是深陷雷術當中,只能被動防禦,但其實,他任由雷雲靠近,就是想徹底破去這個禁術。
  在宋閻沒有自覺的時刻,他雙眸呈現幽藍色澤,整個人對於術和陣紋的感知都更勝其他時候,找到破綻,抓住機會,即刻出手。
  雷雲崩開,天邊破曉的一絲金光緩緩往這里落進,光亮微弱之極,卻又刺得眾人睜不開眼睛。
  “啊!”一聲來自胡帆的哀嚎,伴隨痛苦和震驚。
  他以為不可能破開他防禦的符劍,直接鉆入他眉心,將他藏在黑影深處的魂魄攪得七零八落。
  這根本不是什麼殘缺《符劍術》,這是裹著《符劍術》外衣的完整禁術《惑神術》!
  他的防禦無懈可擊,只有《惑神術》這種直接針對靈魂的禁術才可能傷到他。
  而且宋閻抓的時機是特意設計過的,雷術被破,他作為施術者不可能沒有反應,就也是這點反應,讓宋閻感知到他魂魄的藏匿之處,直搗而來,沒有絲毫猶豫。
  胡帆盔甲似的黑影被悄然近身的宋閻,徒手撕裂,黑影里跌出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鬼。
  以胡帆的本事,的確可以重塑自己的模樣,可依舊無法改變他靈魂的本質。
  宋閻手重了點,就把他這些年好不容易塑造出的青年偽裝,一起撕裂了。
  胡帆一下子捂住了臉,似乎無法忍受自己滿是皺紋的臉,在眾人面前展現。
  “呵呵……哈哈,哈……”他的笑猙獰悲憤,充滿了不甘。
  “我認識先生……認識慕修的時候,才只有二十歲,二十歲……”
  那個時候的他絕不差現在的宋閻分毫,可隨著時光流轉,慕修和他第一次見時,沒有任何區別,他卻變成了大叔,再一點點走向無法挽回的蒼老。
  “我那麼那麼喜歡慕修,那麼那麼喜歡他……”
  喜歡到幾乎瘋魔,喜歡到慕修和任何人和鬼多說一句話,他都會忍不住嫉妒發狂。
  可這樣一面,他從來不敢在慕修面前表現,人鬼殊途,他們之間不可能長久,慕修不可能接受他,只能壓制,一直壓制,直到有一天徹底壓制不住了。
  “慕修,慕修不可能喜歡你的……他是天生鬼王,沒有心,他怎麼可能和你相愛。”
  胡帆瞪著宋閻,這是他最無法理解,最無法接受的地方,他和慕修從知己走向仇敵,宋閻卻能獨得慕修青睞,並且一再在他面前表現出恩愛來。
  宋閻凝視著胡帆,再走近一步,他沒有任何給胡帆解答的義務,他走近,只有一個目的,殺了他,完成慕修之前沒有做完的事情。
  而胡帆的瘋魔至少一半都是刻意表演出來給宋閻看的,他眼神依舊留有理智,他能騙過慕修逃匿存活,保命的本事絕對超絕,宋閻不敢有任何放松。
  宋閻的右手微微張開,又一柄符劍在他手中成型,銀光湛湛,這上面不僅融合有《惑神術》,還刻有對鬼物擁有絕對殺傷力的完整《渡亡經》。
  宋閻擡手,起手式還是慕氏《封禁》的手法。
  數種完整禁術疊加,宋閻這一招對胡帆來說是不存任何生機的絕殺,如果宋閻順利將符劍推入他胸口的話。
  “宋閻,小心後背!”
  黃婆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在鬼域破開之後,她沒有選擇離開,而是回頭來找宋閻,這才剛找來,就看到這讓她觸目驚心的場景。
  周徽悄然貼近宋閻身後,一樣對宋閻舉起了他周氏至寶,這柄凝聚著上古聖器殘魂的符劍。
  然而宋閻沒有按照黃婆的提示回頭,或者側身躲避,他對上胡帆輕笑看來的目光,身體再往前一傾,一推,將銀色符劍推入了胡帆的胸口。
  “你,你……”胡帆下意識捂住了胸口,但已經來不及了,一劍刺入,他感覺到他的本源靈魂能量在極快速地消散。
  手從胸口移開,胡帆指尖繁複的陣紋迅速凝結,試圖阻止這種消散。
  “來不及了。”
  宋閻話落,噗通一下,單膝跪地,他胸口位置一樣插著一柄金色符劍。
  宋閻伸手握住刺出他胸口少許的劍鋒,試圖拔出,卻發現這柄金色符劍嵌入了他靈魂里,一時間竟是拔不出來了。
  宋閻驚了,周徽也驚了,周徽發現他收不回他的聖魂符劍了!
  “你做了什麼?”周徽質問宋閻,神色眼下還算鎮定,總之宋閻人還在這里,宋閻掌握的禁術他要了,宋閻胸口的符劍也總能收回來。
  宋閻眼睛瞇了瞇,手從胸口放開,依舊不理會周徽的質問,而是探入了眼神漸漸空茫的胡帆的脖頸,隱約抓到一個什麼東西,狠力拽了下來。
  一個石頭墜子,是暗盟記錄在冊的寶物之一,鎮魂石,當年隨胡帆的背叛一起失蹤,現在他代慕修將它收回。
  胡帆失去了最後一道防護,整個魂體分崩離析,並且出現昨夜青衣老鬼死時的場景,無數殘魂從胡帆魂體里溢出,數百近千之數。
  偶現的殘魂形態里,俱是幼兒少年的生魂。
  生魂,顧名思義,就是從活體里直接抽魂拔魄,這種痛苦勝過任何刑罰,胡帆為了續命,已經不是狠和惡能形容的了。
  而縱容他為惡一方的周徽等人,他們的罪過也沒比胡帆好多少。
  唐雲帶來的機要人員,震驚之余,也多升起憤怒之色……這些年京城里許多懸而未決的案件,估計和這些人脫不了幹系。
  宋閻低眸將鎮魂石捏緊,卻發現胸口的痛更明顯了兩分,他擡頭看向黃婆的方向,輕輕點了點頭。
  再接著地面出現輕微的晃動,伴隨晃動一株株冥花破土而出,極快速成長。
  “小子,在我眼皮子底下……你……”
  周徽話說到一半,卻發現宋閻在他眼前沒了蹤影。
  “怎麼可能!”周徽一腳踩下兩株冥花,在宋閻之前半跪的地方尋覓,再試圖精神上連上他與聖魂符劍的聯系。
  可是沒有!宋閻沒有!他和聖魂符劍的聯系也沒有了!
  “不可能!不可能!”
  他周氏憑借聖魂符劍斬殺的人和鬼,不計其數,從未有這樣的情況發生過。他之前那一劍並不致命,可換到其他任何人身上,足以讓他們失去所有行動能力,任他宰割了。
  可偏偏,偏偏就在他等著坐收漁翁之利時,出了這樣致命的意外!
  數日前,宋閻安排人埋鬼食的同時,也一起埋了些冥花種子。
  這些種子就不是隨意埋的,而是按照特定的陣型埋下,作為最後不得已需要逃匿時用出來。
  黃婆一把扶住宋閻,將宋閻一只手架到肩上,當真是又氣又怒又心疼。
  “不值得,不值得啊……”即便這回沒將那怪物殺了,日後總有機會,宋閻為此傷了自己,實在太不值了,而最不好交代的該是被宋閻送走的鬼王慕修了。
  她都心疼成這樣,何況是慕修了……
  “快走,陣法維持不了多久。”
  宋閻面色蒼白,幽藍雙瞳瞬間黯淡下來,恢複成一黑一藍,只是平日里純粹濃郁的色澤上,此刻被覆上一層灰霾,這說明宋閻的狀態很不好。
  黃婆架著宋閻走出這個地界不到兩分鐘,震驚震怒的周徽再次動用禁術將冥花叢摧毀殆盡,強力破了困陣。
  “我來背他。”
  宋老漢出現在巷子的轉角,他走近,在黃婆略有遲疑時,將幾欲昏迷的宋閻背起。
  “你……”黃婆有些遲疑,可眼下虎狼追兵在後,他們又身處人家的地盤,這個有些奇怪的宋老漢只能是他和宋閻眼前的選擇了。
  “你不是老宋。”
  黃婆說著,依舊跟在他身後,他們家宋閻可還在這假冒偽劣的宋老漢身上呢。
  假宋老漢沒應話,背著宋閻在巷子里兜兜轉轉,最後在一棟木制老房前停住腳步,他偏頭看一眼警惕又緊張的黃婆,推門走入。
  黃婆深吸口氣,也只能跟著進去。


  ☆、第078章

  九城新區河郊一棟房子的花園里, 花瓣一瓣瓣雕落,在花園半空中凝聚出一個特殊陣紋,再接著這些花瓣中,三只四翅往生蝶抓著一個男鬼的衣角浮現。
  “慕老大, 是慕老大!”
  宋閻家里留宿的眾鬼們高呼起來, 它們被花瓣的動靜驚擾,一只只全縮在門邊墻角, 此刻見是慕修歸來, 他們被驚到的神色才略有緩解。
  但不等他們去扶起昏睡在花叢中的慕修,宋閻家加固的大門被蠻力破開。
  十來個黑衣人闖入, 濃烈的生人血氣再將這些鬼們沖散, 而後他們用一只古佩將慕修收走,並快速離開, 來去之間,三分鐘時間都不到。
  “怎麼辦,慕老大被帶走了……”
  眾鬼焦急, 嗡嗡議論聲中,一只少年鬼飛出大門跟上。
  再說京城那邊,周氏震怒,三月禁嚴,前後半年所有出入要道的搜查才撤去少許屏障,而痛失至寶的周徽半年時間重疾纏身,命不久矣。
  周祿接過他爺爺的重任,成為周氏真正的掌權人, 他成為家主的第一要務,就是找到宋閻,找回他們周家聖魂符劍。
  又半年時間過去,周祿找遍了京城和京郊的所有區域,都沒找到宋閻留下的任何痕跡,就好像他也和慕修一樣,憑空消失在京城里了。
  慕修是鬼王,又有冥蝶護身,才可能做到,宋閻作為人是不可能以這種方式離開的。
  可再不可能,一年後的現在,周祿也不得不放棄這種毫無意義,擺明了不可能有結果的搜查。
  京城再往西北極遠之地的一片草原中心,有二十來個連一起的氈包,最中心的氈包外,黃婆和一年前被敲昏拖走的宋老漢四目相對,再一起輕輕嘆氣。
  一年時間已過,宋閻卻沒再醒來,他們著急,把他們弄到這里的那些人更著急。
  “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黃婆低罵一聲,依舊只能低頭擺弄她手中的草藥。
  宋老漢習慣沈默,他站在氈包門外,如一尊守護門神,任何進出這個氈包的人都要面對他的審視和檢查。
  這的確是鳥不拉屎的地方,怎麼到這兒的,黃婆和宋老漢都沒印象,他們身上的現代工具來到這兒之後就是廢棄狀態,別說信號,就連充電的地方都找不到。
  陽光再升高少許,兩個黑袍人,一個白袍人走來,宋老漢側身堵門,確定他們是平日治療宋閻的醫師後,才再側開給他們讓路,並且和起身的黃婆一起進到氈包里。
  宋閻躺在氈包中央的床上,雙目緊閉,面色上已經沒有那日的慘白,他胸口的血跡早就不見,甚至那柄宋閻拔不出來的金色符劍也不見了。
  但問題就出在這里,隨金色符劍消失,宋閻的魂魄也一起消失了。
  黃婆和宋老漢守著的只是宋閻的肉身驅殼,這些黑袍白袍人無數次試圖喚回宋閻魂魄,無數次失敗。
  這次也沒能例外,嘰嘰咕咕的咒語一遍遍念完,宋閻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就按照我和宋老說的,去把慕氏慕修找來,他肯定能把小閻的魂喚醒……”黃婆嘆了口氣,再次提起她說過無數次的提議。
  而以往從未給過她回應的白袍女子,終於正眼看了黃婆,並輕輕搖了搖頭。
  “我們的治療的確毫無意義,只能靠他自己,只能等了……”
  黃婆氣一哽,被白袍女子的答非所問氣到了。
  “他會醒的,一定會醒!”白袍女子留下這句話,帶著兩個黑袍人從這個氈包離開。
  而後這一等,又是半年時間。
  到來草原時是入夏,到深冬又到入夏,現在又再是塞外嚴寒深冬之時。
  唯一暖如春的氈包內,宋老漢閉目養神,黃婆對著牛油燈打盹兒,而一連睡了一年六個月十三天的宋閻在這時緩緩睜開了眼睛。
  在適應了好一會兒氈包的光亮後,他才再試圖坐起。
  只是才起了個半身,又因為過於虛弱的身體,跌回床上,“哐”一聲,砸出少許動靜。
  宋老漢和黃婆同時驚醒,並側身在宋閻所躺的木床兩側,再接著,他們同時轉過身來,死死瞪著還在試圖坐起的宋閻。
  “小……小閻……”
  “閻嗬……”
  黃婆和宋老漢同時哽咽了,很想大笑,但更先開懷的情緒溢滿胸口的,是一股大哭的沖動。五百多個日夜,此時回想都不知他們是怎麼熬過來的。
  然而宋閻沒能給他們什麼回應,又再閉目昏睡過去。
  從未放松對宋閻情況監測的黑袍白袍人第一時間察覺,並且十來人聚集到這個氈包,對宋閻身體進行新一番的檢查。
  又兩天,宋閻才再次醒來。
  這倆日,和黃婆宋老漢一起守在內氈里的,還有宋閻的主治醫師白袍女子,宋閻醒來,她也第一時間察覺。
  “現在是什麼時候?”宋閻無視白袍女子奕奕的眸光,問向一側的黃婆。
  黃婆告知具體時間,也沒忍住感嘆一句,“一年多了啊……”
  他和宋老漢倒還好,本來就是宅星人,困在這里不算特別難受,卻難為宋閻為了醒來,在這一年半里闖了那麼多次生死關。
  尤其最後那半年,宋閻數次本體的生機幾近滅絕,便是原本希望滿滿的白袍女子,都灰心絕望過幾次。
  但每次熬到最後,宋閻都挺過來了。
  宋閻聞言沒有再多追問,他眼睛閉上又睜開,所有情緒都不見了。
  半個月後,宋閻終於能下地行走了,雖然他走動的範圍依舊被局限在這個氈包里。
  宋老漢端著食物進來,見宋閻把手縮回寬大的袖子里,此前他該又在對自己的手打量了。
  “嗬……”
  宋老漢招呼一聲,黃婆從火盆邊移步,三人圍坐在桌子邊吃飯。
  宋老漢食量大吃得最多,宋閻卻比黃婆吃得還少,但也在努力進食中,面無表情,感受不到任何一點吃飯的快樂。
  “一會兒你找殷薇,告訴她,我要見她。”
  實在塞不下去了,宋閻放下筷子,對剛剛吃完吃飽的宋老漢低語一句。
  “嗬……”宋老漢應了,他端走食具,大概十分鐘後,領著白袍女子殷薇進來。
  “城主大人終於肯和我說話了,”殷薇第一次掀開她頭頂的氈帽,對宋閻躬了躬身。
  宋閻並不理會她話語里的少許嘲諷之意,他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坐。”
  殷薇臉上揚起淡笑,步履裊娜地走近宋閻五步,又再退回兩步,坐到宋閻指定的那個位置上。
  “我要知道這一年半來慕修的所有事情,作為代價……”
  宋閻的話還未說完整,就見殷薇搖頭。
  “城主大人誤會了,不是殷薇不肯,而是這一年半多……我們沒有收到任何關於慕先生的消息。”否則,這絕對是最好用來和宋閻談判的籌碼,傻了才不知道用。
  可是沒有,這半年他們的人,沒有收到任何慕修的消息,慕氏和暗盟對外對內封鎖了慕修的所有信息。
  他們倒是想編點話騙騙宋閻,可怎樣的謊話都得建立在一定事實和信息的基礎上,什麼消息都沒有,騙人的話就也編不出來了。
  宋閻袖子里的手微微捏緊,被殷薇凝視的臉上,卻沒有任何多余的神色泄露。
  “那就談談我們的合作,你們需要我,不是嗎?”
  殷薇輕輕點了點頭,她的坐姿在無自覺時換了換,整個人更加嚴肅警惕起來。
  這種下意識的反應,是因為她發現她看不透宋閻了,仿佛她對著的不是一個二十四歲的青年,而是一只算無遺策的老狐貍。
  將宋閻黃婆他們帶來塞外荒蠻之地的這些黑袍白袍人,才是真正的殷氏後人。
  而宋閻和許明浚,以及吳家私宅里的雙生少年殷雷殷霜,都只是胡帆和術士世家的試驗品,是他們試圖再現馭鬼術,和掌控殷氏聖物的傀儡。
  宋閻和許明浚作為雙生兒降世,初降生的宋閻鬼氣纏身,理所當然作為失敗品去處理,以往的失敗品都是直接抽魂拔魄處理,廢物利用。
  可偏偏許家現家主許廣嚴因為宋閻酷似妻子的面容,動了惻隱之心,為斷絕宋閻找回京城的可能,他把人送去了傳說中的人鬼絕地暮曉城。
  此後諸多因緣,都從這一念生開始。
  “呵……孤陋寡聞,他們不知你降生時的鬼氣,乃是我們殷氏無上寶體誕生的象征!”
  殷薇說著,目光落在宋閻身上,即便刻意掩飾過,她的震驚和稀罕依舊暴露出來。
  誰都沒能預料到,殷氏無上寶體會出現在各大世家諸多實驗體當中,並且被當做失敗品放逐了。
  “你詐我的話!”殷薇一瞬間警覺,猛地站起,身體擺出要攻擊的姿勢。
  換成平日的她,絕無可能和宋閻嘮叨這麼多,這麼具體,在她沒有感覺時,她被宋閻有意引誘了。
  “《惑神術》果然不同一般……”
  殷薇放下手,眼睛卻還是瞪著宋閻,並且此時此刻依舊有一種傾訴欲望在她心頭腦海纏繞,被她識破,宋閻對她施加的影響居然還沒能散去!

  ☆、第079章

  相比殷薇羞惱交加的多變神色, 宋閻眼睫都不帶顫一個,在許久的沈默之後,宋閻偏了偏頭,對上殷薇漸漸冷靜下來的目光, 他再開口。
  “說吧, 要達到什麼樣的要求,我們才能離開這里。”
  殷薇聞言卻忍不住再冷了冷臉, 宋閻願意與她談話, 與他們合作的真正目的,其實還是為了離開這里, 離開他們的掌控。
  “小姑娘心思放端正點!我們宋閻可不欠你們殷氏什麼。”
  一旁圍觀看熱鬧的黃婆開了口, 他們宋閻身體虛弱著,脾氣也太好, 但她不是,她在這里一年半時間,可受夠這些人的窩囊氣了。
  而黃婆也沒說錯, 宋閻對於殷氏來說,不過是敵方陣營一個出乎意料的試驗品而已,從心底里,殷薇就沒覺得宋閻是他們的族人。
  再加上宋閻在暮曉城的作為,足以抵得上他們這次的偷渡之恩,至於宋閻的命,依舊是他自己搏回來的。
  他不欠殷氏,不欠任何人。唯一有所虧欠的, 大概是家里那只被他弄丟的鬼王了。
  殷薇眸光晃了晃,意識到自己過於外露的神色,她收起表情,回答了宋閻的問題,“無論你想離開這里,還是想獲得我們殷氏的全力支持,你都必須通過72道考驗。”
  “你咋不說九九八十一難呢!”
  黃婆忍不住再吐槽起來,說多點十道九道考驗已經夠為難人了,這殷氏直接給宋閻擺了72道,還是一副理所當然,勉強恩賜的模樣,忒地氣人。
  “可以,”宋閻幾乎在黃婆吐槽尾音落下,他就應了。
  他著急離開,著急去找慕修,而這是殷薇和她的族人唯一提供給他的路,他不能拒絕。先應了,然後再找機會。
  慕修……宋閻在心里輕輕喚了一聲,眼睛閉上,許久他才強制將自己從這種過於思念和擔憂的情緒中脫離出來。
  至於殷薇在宋閻閉眼之後,她就起身離開準備了。
  72道考驗……即便宋閻是他們殷氏的無上寶體,沒個兩年三年也不可能離開,那個時候,他們對於寶體的研究也就進行得差不多了吧。
  半年後,一望無際的南洋海面上,宋閻冒出頭來,信號發出,不到十分鐘,一架直升飛機極速飛近,宋閻攀上飛機丟下的繩梯,又十分鐘,他才被宋老漢一把拉回到飛機艙內。
  “嗬?”宋老漢問著話,立刻把一件風衣圍到宋閻身上。
  從時間算,宋閻獨自在海里漂了兩天兩夜了,而這個時候正是這片海域的雨季,一天內狂風暴雨,烈日暴曬無定時輪著來。
  宋閻點了點頭,他一直攥著的手心緩緩張開,一顆泛著紫光的大珍珠,極品巫方靈材,被一只海獸誤食,宋閻就是追著它,尋覓了兩天兩夜才將它找到。
  而這是殷氏給他72道考驗的最後一道,半年不到……準確地說,是166天,宋閻就完成了所有考驗。
  術,陣紋,悟性,野外生存能力……幾乎能想到的層面,這些考驗都覆蓋了。
  飛機在公海海域的無人島降落,殷薇帶著十來人躬身相迎。
  相比半年前,殷薇這些人臉上再沒人敢露出那種警惕而又輕慢的神色,宋閻一次次將他們折服,輪不得他們違背自己的承諾。
  宋閻帶著宋老漢走近,並不為此感到任何欣喜,他走向殷薇,將紫珍珠交給她。
  “安排航程,我晚上就要回國。”
  “是,”殷薇雙手接過,並點了點頭。
  兩個月前開始,他們殷氏的所有情報就對宋閻公開了,宋閻會有這樣的決定並不奇怪。
  宋閻跟宋老漢到他們在島上住的帳篷區,他伸手接過黃婆遞來的姜湯,一口悶下,將碗還給黃婆,他進到帳篷里洗漱換衣服,順便打理一下自己過於邋遢不修邊幅的模樣。
  兩年後的現在,他頭發長了很多,幾乎要長到鎖骨處,可在拿起剪刀時,宋閻卻有些不知如何下手。
  萬一剪壞了,慕修不喜歡呢。
  在這個想法蹦出的當下,宋閻胸口例行痛了痛,而後他凝視著鏡子里的自己足足兩分鐘,才開始動手。
  頭發剪短,嘴邊冒出的胡渣清理幹凈,再用殷薇送來的特效藥,把身上的一些青紫傷痕都抹一遍。
  這些做完,宋閻躺到床上,眼睛閉上,等著送他離開的飛機到來。
  宋老漢來叫人,宋閻起來,他換上黃婆幫忙準備的衣服,再走出帳篷時,等候的殷薇等人都忍不住多打量宋閻一會兒。
  這半年從未在宋閻身上見過的人氣和活力,似乎回來了一點,但也只是一點,轉瞬就尋覓不到了。
  直升飛機飛兩小時,再轉機兩次,又換成遊輪,歷時三天,宋閻才重新踏上了故國的土地。
  對於九城,宋閻歸心似箭,但在凝視著大屏幕上九城字樣少許時刻後,他轉身跟著殷薇等人走了。
  慕修出事了,這是宋閻醒來不久,就已經確定的事情。
  宋閻前後思量了很久,無須對質,他就可以確定是哪個環節出現紕漏,是慕氏本家和暗盟的部分長老,能做到將慕修的所有消息封鎖,也只有他們。
  這也是宋閻答應殷薇完成所有考驗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慕氏和暗盟走到了他的對立面,他除了殷薇他們別無選擇,否則,他根本沒有和慕氏爭一爭慕修的資本。
  而慕氏和暗盟無論是何立場,是何考量,他們都不敢真正傷到慕修。
  但這也只是宋閻的推測,越來越難以安心的推測,但凡他們膽大包天碰了慕修任何一點,他都將後悔莫及。
  南城郊區的別墅里,宋閻已經在這里住了十來天了。
  殷薇送他和宋老漢黃婆到這兒的第二天,留下兩個黑袍青年,她就離開了,伴隨她離開,是更多消息往宋閻這里傳來。
  南城這個點,就是他們殷氏一手情報網的匯集處。
  宋閻現在的工作,就是每天花兩個小時過一遍所有消息,而後就是日常修煉,極其自律,也極其有規律,一如之前全力通過考驗的半年。
  這一天,黑袍青年例行把宋閻昨兒吩咐他們準備的材料送來,但敲門十多分鐘後,都沒人來開,他們對視一眼,強行破門進去。
  只有一張字條留給他們。
  “20日,暮曉城,聚。”
  可現在才只有7號,也就是說宋閻要脫離他們單獨行動13天。
  兩個黑袍青年又闖到黃婆和宋老漢房間,那二人一個在刷電視劇,一個在上網,對於宋閻獨自消失的消息,沒有任何一點驚訝的情緒。
  “哦,我就說嘛,怎麼可能忍得住……”
  黃婆聳了聳肩,偏頭繼續看她的電視劇,但她目光幽幽,完全不像是沈迷電視劇,反而有種借著電視劇在做巫法的詭異感。
  宋老漢甚至連頭都沒回一個,就繼續刷他的網頁。
  當然,他完全認同黃婆的判斷。宋閻醒來這半年忍得太辛苦了,到這兒還能耽擱個十來天,已經是極限。
  宋閻在昨兒下午吩咐完黑袍青年之後,他就離開南城了。
  此時此刻,他正走在九城大學附近的棕櫚樹長道邊,這條他騎著自行車載著慕修走過很多次的長道,他尾隨譚光大半天,又被帶回了這里。
  兩年前,譚光和慕笙按照他的命令及時帶人撤回,周徽的人找去郊區慕宅早就人去樓空,宋閻萬般思慮,護他們周全,是從心底里認同他們,信任他們。
  但在“囚禁”慕修的這個事情上,他們二人在這當中絕對扮演了無可替代的角色。
  說不憤怒是假的,但也有限,人心涼薄,向來都是如此,宋閻對此看過也體會過很多次了。
  “同學,你跟著我,是有什麼……”
  譚光腳步頓住,回頭走向一樣停步的宋閻。
  “你……宋,宋主,宋……”
  “別說話,回頭,帶我到你的辦公室去,”宋閻平靜地和譚光對視,眸中一圈藍光晃了晃。
  譚光連連點頭,神色即刻擺正,“同學,到我辦公室來一趟,幫我整理點資料。”
  宋閻點了點頭,跟上譚光的步伐,他們進到譚光在九城大學的專屬辦公室里。
  譚光站著,宋閻走到譚光平日辦公的椅子上坐下,神色看著沒什麼變化,可譚光一個激靈,忽然醒了過來。
  “宋,宋主!”
  譚光音調微微發顫,對於宋閻找來意外又不算特別意外。
  “慕修在哪兒?”宋閻根本不想理會譚光這種激動又愧疚的情緒,他眸光擡起,又一圈藍光泛起。
  宋閻這兩年的遭遇,他唯一能算有所得的,就是他的靈魂之力,已經強大到尋常術士不敢想象的地步,控制一個譚光不在話下。
  “慕先生不在九城……我不知道慕先生在哪兒。”
  譚光一個激靈再次醒來,瞬間汗流浹背,全身肌肉過於緊張,他一晃跌坐到了辦公桌前的另一張椅子上,全然脫力的狀態。
  毫無疑問,如果宋閻想讓他死,絕對夠他死個百來回了。
  “你上次見慕修是什麼時候?”宋閻再問,沒有再用《惑神術》對譚光施加影響。
  “兩年前了,就是我和慕笙回到九城的那天傍晚,我遠遠看慕先生坐上車,跟……跟慕非離開九城。”譚光說著話,豆粒兒大的汗水不斷從額頭滑落。
  再見宋閻,宋閻帶給他始料未及的壓力,他除了努力回答宋閻的問題,其他什麼都想不了。
  “慕非……”宋閻沈吟著這個名字,眸光中冷氣疊起,又轉瞬平複下來。
  慕非作為慕氏本家的現任家主,在回國後來九城見過他和慕修一回,宋閻印象里的慕非,就是個典型的精英海龜人士,卻不想他誌向遠大著呢。
  不過兩年時間,他讓慕氏暗盟和周氏化幹戈為玉帛,共同入主暮曉城,借助他和慕修早年在暮曉城的布置,成為周氏之外的絕對話語權家族,可謂是風光無量。
  “不知死活,”宋閻低語評價著,毫無殺氣可言,譚光卻又一個激靈瞪大了眼睛。
  完了,他們終於把宋閻逼到了對立面,完了,完了……
  “宋……您有什麼打算?”
  譚光在宋閻思量的時候,稍稍恍神過來,也終於察覺他再叫宋閻宋主並不合適了。
  宋閻沒有應譚光的話,他手在辦公桌上輕輕敲著,十分鐘後,他起身從譚光的辦公室離開。
  譚光追出來,卻找不到宋閻的身影,甚至也不敢後續做任何調查。但他有感覺宋閻不會放棄,他不知道慕修被帶到哪里,但宋閻一定可以。
  而如今的暗盟,也不再是慕修和宋閻掌控下的暗盟了,人情味兒不再,只有對利益的盲目追逐,看似強盛繁榮,其實不堪一擊。
  黎城是夏國東部的一座海濱城市,據說是日出之城,海上花園之都。
  在距離黎城本島兩個小時的航程外,有一近年才開發起來的度假村式小島,青浪碧波無垠,有一種遺世獨立的感覺。
  這正因為如此,整個海島興建度假村模式的酒店旅館民宿,知名度打開,慕名而來的遊客日漸多了起來。
  而這個海島除幹凈的海水,細軟的沙灘外,還有一處不能錯過的景點,就是位於海島中心的島心湖,湖水隨天氣變化,呈現各種色澤,堪稱奇景。
  湖中心還有一個小嶼,嶼上建了一棟私人莊園,這是這個小島唯一不允許遊客隨意踏足的地方。每隔個三五天,才有莊園的老管家劃著木舟到海島的市場采購。
  莊園里除了日常打理的管家傭人保鏢外,這兩年還多了三個特殊住客,一只鬼王,一只少年鬼,一只女童鬼。
  鬼王鐘愛睡覺,隔個十天八天才會醒來進食一次,少年鬼精力旺盛,試圖將小嶼的每個地方都晃悠十遍百遍以上,女童鬼哪兒也不去,只在鬼王身邊待著。
  “慕老大,你醒著啊,”閑逛回來的少年鬼看到花園里散步的慕修,神色詫異了一會兒,由於做鬼的道行太淺,他驚詫的表情沒控制好,直接把自己眼珠子掉沙地里去了。
  他摸了一會兒,才找到自己的眼珠子塞回去,他再好好打量了一會兒慕修,而後嘆了口氣。
  兩年前開始,慕修就是這種狀態,不會笑,不會說話,他的日常只有睡覺,以及規律的進食,至於散步的次數十個指頭都數得過來。
  以前慕修在宋閻身邊,那種和人無異的鮮活一點不見。
  他還是他們的鬼王慕老大嗎?
  少年鬼再次這樣問自己,可他依舊選擇守在這里,抓住合適機會,他一定帶著慕修和婷婷越獄去找宋閻。
  “小輝哥哥,你回來了。”
  女童鬼婷婷從花園的角落里飄過來,和少年鬼陳輝問好一句,她便又轉身跟上慕修,慕修回房繼續睡覺,她則是繼續蹲在慕修臥室門口。
  少年鬼陳輝無所事事,就也過來和婷婷一起蹲著。
  當日他跟上帶走慕修的那些人,本來都要被殺了,是女童鬼婷婷出現阻止,他才被允許跟上。
  這一次入睡,慕修沒再睡個十天八天才醒,當天夜里,他從窗戶飄到花園,又再一躍飄到了小嶼面西四五米高的巨石崖邊。
  他環顧四周,神色略有茫然,似乎不知自己為何到這兒來了。
  就在他要轉過身時,身形頓住,他見到一個濕漉漉的人影,從崖下水面冒出,並快速往他這里攀爬而來。
  十秒不到,全身濕透的人兒就到了他身前,他們之間只隔了兩步,卻似乎是很艱難的兩步。
  “慕修,我來了。”
  宋閻這句話說得極慢極慢,音色沙啞近乎哽咽,而後他沒有再猶豫,兩步走近,他將慕修抱住。
  這兩步路,這一抱,幾乎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慕修的目光相比平時更多了些色彩,可他沒有回抱住宋閻,當然,他也沒有推開宋閻。
  “你是誰?”慕修開口問了他兩年來的第一句話,伴隨這句話有一股鈍痛出現在他腦海里,阻止他繼續去思索這個問題。
  十多秒過去,宋閻才略略放開慕修一些,他對上慕修茫然的目光,心里空了空,面色也跟著慘白起來。
  但轉瞬,宋閻臉上過於複雜的神色不見了,他緩緩擡手落在慕修頭頂,在確定慕修沒有抗拒之後,他輕輕揉了揉,並回答了慕修的問題。
  “我是宋閻……”
  慕修對於宋閻這話,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反應,甚至他會再開口說話,會主動思考,也不在原本該有的反應里。
  按照慕非所說,慕氏並不需要有感情且實力強大的鬼王,他們更需要的是一個聽話且安分的鬼王。
  所以慕非動用慕氏先人留下,最後關頭才允許對慕修用上的手段,洗魂印。顧名思義,洗去慕修過往所有記憶,他的情感感知能力,以及他魂體上所有痕跡。
  慕修畢竟是妖鬼的一種,在人世間滯留的時間越長,對魂體鬼體的侵襲就越大。
  這個洗魂印留下的初衷,是希望用在慕修遭受太多侵襲,過於痛苦後六親不認,大肆屠戮族人時用上。
  沒有記憶,沒有了情感感知能力,慕修就也不會感覺到痛和約束了。
  慕修此前從不知道這個洗魂印的存在,也沒料到他的生身父親和他庇護的族人會給他這樣一個驚喜。慕修不知,宋閻更不可能知道了。
  但得益於宋閻之前對慕修鬼體魂魄的保養,以及南極之行的血脈封印,這個洗魂印除了讓慕修失憶外,沒再造成其他影響。
  慕修這兩年鐘愛睡覺,不是真的在睡,而是他在重讀他鬼域書樓里的那些書,他在學習,快速而高效地學習。
  慕非想控制他,擺布他,不是一點半點的異想天開。
  而在重遇宋閻的這一刻,他感受到久違的情感波瀾,他依舊無法準確地定義這些情感波瀾是什麼,但他知道它們很特別,很重要。
  這個水里冒出來的宋閻,對於他,很重要。
  所以,在宋閻再次將他手握緊時,慕修輕輕回握住了。
  他們慢慢走回莊園,守門的保鏢在給宋閻慕修開門後,又回到門房里,對於自己的所作所為無一點自覺。
  走到花園,少年鬼陳輝和女童鬼婷婷噗通兩下,一起摔在宋閻和慕修腳邊,是激動,也是嚇的。
  “閻哥哥,哇……”
  女童鬼婷婷反應過來後,嚎啕大哭,少年鬼陳輝也跟著紅了眼睛。
  宋閻伸手落到婷婷頭頂揉了揉,又在少年鬼陳輝肩膀拍了拍,千言萬語只有一句話,“謝謝。”
  謝謝他們這兩年替他守著慕修,替他陪著慕修。
  勉強安撫好婷婷和陳輝,宋閻牽著慕修進到慕修的房間里。
  他們在床邊坐下,四目相對,認真地看著彼此,許久,許久……
  “記住我的名字了嗎?”宋閻輕聲問道,指尖動了動,再緊緊捏成拳頭,忍住那種強烈想要摸一摸慕修,抱一抱慕修的沖動。
  慕修點頭,“宋閻。”
  慕修仔細地看過宋閻的頭發,額頭,眉毛,眼睛,鼻子,唇……他不僅記住宋閻的名字,也記住宋閻的模樣。
  “乖,”宋閻誇了一句,擡起的手比之前在石崖邊都要緩慢地落到慕修頭頂。
  慕修不記得他了,宋閻無法確定他會不會因此抗拒他的碰觸。
  但和之前那次一樣,他順利將手落到慕修頭頂,揉了揉,再緩緩落到慕修的臉頰處貼著,久久舍不得移開。
  熟悉入骨的觸感和溫度,宋閻輕輕笑了,但眼神看著更像是在哭。
  慕修有些無措,不知道怎樣才能拂去宋閻眼中的哀傷,許久沈默,他對宋閻認真地回複道,“我乖。”
  宋閻勉強維持的情緒屏障,就這樣被慕修用兩個字戳出一個缺口,而後再也無法控制了。
  他嘴角的笑容不見,眼神的哀傷不再掩飾,他幾乎是撲過去,緊緊地,顫抖地將慕修抱住。
  “慕修,對不起,對不起……”他沒有保護好慕修,沒有在慕修最需要他的時候歸來。
  宋閻幾乎讓自責和心疼淹沒,嘴唇咬出血也毫無自覺。
  而慕修的反應是更加無措了,他看宋閻這樣,也終於確定他此刻的情緒是什麼,是和宋閻一樣的心疼,疼得不行。
  但他腦海里一片空白,關於他和宋閻的過往一絲一毫也想不起來,他想安慰人,也不知如何著手,只能無措地回擁著宋閻,陪他一起心疼。


  ☆、第080章

  昨日被拉開的窗簾忘了拉上, 天邊出現第一縷天光時,這個房間就也亮了。
  房間內,慕修小心翼翼的抱著人,宋閻則是靠在他懷里睡著了, 眉頭依舊緊鎖, 但卻是宋閻醒來半年,真正意義上的睡著。
  女童鬼婷婷和少年鬼陳輝在樓下門神似地守著, 就怕莊園里的人察覺宋閻闖入, 一晚上湊一起琢磨了幾百種借口在擋人。
  但一直到中午,宋閻和慕修下樓來, 莊園管家那邊也沒派人過來。
  “閻閻哥哥, 慕修哥哥,”婷婷過來乖乖喚人, 臉上也重新浮現笑顏。
  宋閻對他們點了點頭,繼續牽著慕修到花園邊的椅子坐下,而後不久, 莊園管家親自過來。
  “……就要這些,盡快送來。”
  在婷婷和陳輝又驚又怕時,管家對宋閻躬了躬身,“是。”
  宋閻偏頭對上慕修的目光,他語氣轉瞬柔和許多,“是《惑神術》,在他潛意識里,我是他真正的主子, 他必須聽我的。”
  慕修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目光卻落到了宋閻骨節分明、修長的手上。
  片刻,他將宋閻的手拉到自己腿上,仔細研究了一會兒,再一點點從宋閻指縫里穿過,輕輕握住。
  宋閻和老管家說話時,把他的手放開,老管家離開,宋閻卻沒第一時間再握住他的手。
  “慕修哥哥是想起來了嗎?”圍觀的婷婷和陳輝都很驚奇。
  他們這兩年在慕修耳邊念叨了宋閻的名字,沒有一萬次也有九千次了,可慕修一直都沒什麼反應,宋閻這才找來不到一日,慕修居然會主動牽人了。
  “想不想得起來,都沒關系。”
  宋閻將慕修的手扣緊,再拉近到唇邊,輕輕吻了吻,“我來了……”
  他不想給慕修壓力,任何一點都不舍得給。只要慕修好好的,記憶能找回來最好,找不回來就罷了。
  慕修眼波出現明顯的晃動,他凝視著宋閻的唇和自己的手背,像是緊張又不像是。在各種辨別不明的情緒中,慕修傾身緩緩靠近宋閻,視線也一直落在宋閻的唇上。
  少年鬼陳輝一把捂住女童鬼婷婷的眼睛,宋閻則是一動不動等著慕修靠近。
  慕修是想親宋閻來著,可過於緊張,靠得極近了,也不知該如何下嘴。
  宋閻繼續凝視著慕修,似乎是看夠了慕修的緊張和無措,他擡起另一只沒被牽住的手,輕輕捏住慕修的下巴,再偏了偏頭,將唇挨上慕修的唇。
  慕修整只鬼王都像被按了暫停鍵,被施了咒語一般,眼神也一起發直。
  宋閻眼睛睜開少許,又再閉上,他蹭吻著慕修的唇,溫柔而又動情,但和這些溫柔相對的,是宋閻腦海里一股不斷叫囂的瘋狂和沖動。
  他想咬一口慕修,想嘗一口慕修的血,想要將自己永遠鐫刻到慕修的靈魂里。
  但一直到這個吻結束,宋閻都沒舍得讓慕修皺一下眉,他將鬼王吻得暈乎乎的,再像捧著寶貝兒似地將慕修擁住。
  “等,等你……”慕修輕輕蹭著宋閻的頸窩兒,這句話莫名從他嘴里蹦出,但他仔細去追尋他必須說這話的根源,又只剩一片空白了。
  宋閻足足反應了半分鐘,才確定慕修和他說了什麼。
  兩年前分別時,他告訴慕修,安心在家等他來著……
  所以慕修即便失去了所有記憶,也一直在等他找來,他的慕修一直在等他。
  宋閻高興卻也難過,臉上在笑,眼神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但相比失控的昨夜,已經好上很多很多了。
  “我不會再要你等了,不會了,”宋閻低語說著,環在慕修腰上的手愈發扣緊。
  慕修聞言悄悄往宋閻耳後的肌膚上碰了碰,又再吻了吻,他喜歡這種和宋閻碰觸的感覺。
  喜歡……原來這就是喜歡。
  宋閻的到來,讓這個小嶼里真正落進了陽光,婷婷高興地每天都在亂飄,陳輝則是借此機會安安心心睡覺去了,慕修可見地一日比一日生動,對於宋閻也一日比一日黏人。
  那只黏人又愛撒嬌的鬼王似乎真的回來了……
  初陽升起,慕修醒來,下意識往身側的床鋪摸了摸,涼絲絲的,沒有任何一點屬於人的體溫殘留。
  宋閻昨夜哄他睡了之後,就沒待在他的房間了。
  慕修的身形如煙散在他的房間,又顯化在花園,再是小廚房,莊園前廳,所有宋閻可能出現的地方,但……都沒有。
  “宋閻,宋閻……”慕修喚了幾聲,神色開始茫然起來。
  難不成是讓婷婷和陳輝念叨多了,他也開始做起了這樣的夢,宋閻是夢嗎?不是,不是夢。慕修隱約是覺得他要抓住什麼了。
  “慕修,”宋閻從門口處走進來,看到慕修茫然的神色,他的胸口再次疼了疼。
  宋閻快步走向慕修,不等他擁住慕修,就先給極速飄近的慕修牢牢抱住了。
  “你去哪里了?我哪兒都找不到你。”
  慕修難得說了老長的一句話,他抱怨著,可鎖在宋閻腰上的手相當牢固。
  “我去海里找點東西,房間桌上給你留了字條……”
  宋閻輕聲解釋著,但顯然慕修根本沒發現他留下的字條。
  “抱歉……”他不應該看慕修睡著就舍不得叫醒,他應該親口告知慕修去向。
  慕修眉頭微微蹙了蹙,他一點都不喜歡看宋閻為他自責的模樣,“宋閻,閻閻……”
  慕修眸光微微亮了亮,這兩個字出口,他發現他更喜歡更習慣這樣的叫法,所以他又多叫了幾聲,“閻閻,閻閻……閻閻乖。”
  被叫著的宋閻緩緩靠到慕修的肩頭,眼睛緩緩閉上,有一點晶瑩從眼角溢出,又快速消散,他低語回道,“慕修,我在。”
  宋閻回來,慕修的不安迅速被安撫下來,但相較於之前,他更渴望找回關於他和宋閻的記憶。
  宋閻不說,但慕修能感覺宋閻很辛苦,而他舍不得讓宋閻這麼辛苦。
  這天清晨開始,小島上黑雲壓頂,眼看著狂風暴雨就要到來,出航不遠的船只紛紛回航或者直接取消了航程。
  遊客們掃興歸來,有部分聚在了島心湖周邊,還有特意租船到湖上劃水的,漸漸地就有船只靠近了湖心小嶼。
  莊園管家按照宋閻的意思開放外圍小嶼,熱心接待這些人,不到倆日,這小嶼儼然是島上另一個熱鬧非凡的度假勝地了。
  宋閻給慕修系好衣服扣子,看慕修乖乖坐著任他施為的模樣,他又忍不住再低頭往慕修的額頭吻了吻,“有些事情,必須我們親自去了結,等……”
  眼睛閉上又再睜開的慕修,輕輕拽住了宋閻的衣領,往下拉了拉,他吻上宋閻的唇,用上他這幾日迅速掌握的技巧,盡量讓宋閻覺得舒服。
  “我跟著你。”
  慕修看著宋閻的眼睛,十分堅持地說了這話。他沒有其他要求,他只要跟著宋閻就可以了。
  “這是自然的,”宋閻側身坐下,並擁住了慕修。
  十分鐘後,他們從樓上下來,將陳輝和婷婷安頓到特質罐子里,宋閻牽著慕修的手,走出了莊園,往小嶼唯一的碼頭走去。
  借這些遊客的人氣和沖撞,宋閻花半天時間就把小嶼上針對慕修的陣紋改了。
  “上來,”宋閻伸手將慕修拉到小木舟上,並扶著慕修在舟中心的凳子上坐下。
  慕修乖乖坐著,視線只在周圍晃了一圈兒,就回到了宋閻身上,他每多看一眼,宋閻的名字和形象在他心中就深刻上一分。
  宋閻……他以前的眼光還算可以嘛。
  慕修欣賞著,在宋閻看過來時,輕輕笑了笑,隨即他可以捕捉到宋閻極快速的恍神。
  半個小時的木舟劃水,就在一人一鬼王無自覺的眉目傳情中度過,船停到沙灘邊,宋閻跳下,再扶著慕修下來,順手他給慕修把風衣上的帽子拉起來。
  宋閻將慕修的手握緊,他們徒步前往小島的一個私人碼頭,又半個小時,他們開著快艇,往黎城本島駛去。
  隨宋閻和慕修離開,黑沈沈了兩日的天空終於下起了雨,大雨瓢潑之下,一起被雨水沖走的,還有宋閻和慕修留下的所有痕跡。
  宋閻離開,《惑神術》的效力自然不再,莊園管家和保安們如夢初醒,但小嶼上眾多遊客給他們太多混亂信息,等捋出個所以然來,宋閻和慕修早跑幾千公里外去了。
  七月二十號,提前數天抵達暮曉城的殷薇面色黑沈,她身前跪著兩個黑袍青年,恨不得把頭鉆到地底去,而他們邊上還坐著宋老漢和閑得無聊在嗑瓜子兒的黃婆。
  “小姑娘怪他們有什麼意思,宋閻要走,就是你在也攔不住他。”
  話落,黃婆又嗑了一枚瓜子,“哢。”
  忽的,殷薇神色一變,站了起來,她快步走出老房,宋閻拉著慕修正在確定他們殷氏留下的特殊印記。
  看到殷薇出來,宋閻就無需再廢功夫,他拉著慕修走入,跟出來的黑袍青年即刻把門關上,好像怕宋閻又一聲不吭跑了似的。


  ☆、第081章

  殷薇神色略複雜地看著宋閻和慕修很自然交握在一起的手, 但這種複雜很快收起,她躬了躬身,“宋先生,慕先生。”
  “你們可算找來了, 再晚幾天, 她估計得把頭發愁白了。”
  黃婆丟下瓜子盤,過來好好打量了一番宋閻和慕修, 確定他們沒受什麼傷, 她暗暗提著的心也終於放下。
  “這是黃婆,那是老宋。”
  宋閻側身給慕修介紹完, 他的目光才真正落到殷薇臉上, “她是殷氏殷薇,現殷氏族長。”
  慕修對於宋閻都沒有任何記憶點留下, 對於黃婆宋老漢就更沒可能了。
  不過在來暮曉城的路上,宋閻有事先交代過一些信息。
  殷薇臉上浮起笑顏,屈膝低頭, 行了古禮,“慕先生好,說起來……”
  她寒暄客套的話,才剛起個頭,就被宋閻打斷了。
  “有什麼事情,讓紅姑用冥蝶遞消息到城郊慕府。”
  宋閻一語道破殷薇和紅姑的關系,話落,看向了宋老漢和黃婆, “我們走。”
  黑袍青年猶豫地看向殷薇,見殷薇沈著臉色,輕輕搖頭。
  宋閻找到慕修後,還能按照約定到暮曉城來,已經有些出乎她的意料,現在,他們絕對不能再得罪宋閻。
  至於紅姑是在為殷氏辦事這點,來到暮曉城,本來就瞞不了宋閻多久。宋閻思維如此縝密,他知道殷氏的秘密怕不止這點了。
  城郊慕府從宋閻慕修離開暮曉城後,就交給鬼王秋衛打理,慕氏暗盟和其他術士世家入駐暮曉城後,也不敢擅自動這塊地方,所以城郊慕府一如過去。
  一個修葺好的佛殿,殿前荷花黑水池,殿後冥花屋,以及方圓內如開辟凈土的冥花叢。
  黃婆和宋老漢俱是震驚無比,他們到暮曉城好幾天了,跟著殷薇也逛過好幾回暮曉城,除了中央石頭堡附近的景致勉強可以,其他地方都或破敗或詭異得很。
  “東西還挺全的……”黃婆溜達完偏殿的廚房出來,忍不住再吐槽一句。
  鍋碗瓢盆,餐桌餐椅,除了電器一類,能想到的這里基本都有。她也能猜到這些東西曾經是誰給置辦的。
  冥花屋兩側,宋閻再用冥花種子給黃婆和宋老漢各纏了一個冥花屋。
  之前慕修酷愛從紅姑那里購物,各種用具都有備用的,將地下儲藏室的入口告知他們,宋閻就讓他們自己去搗騰了。
  回到屋里,宋閻把快被悶壞的婷婷和陳輝放出來,並親自給他們在冥花屋前的花叢里定了住所。
  他們所宿的陶罐子就換成以往用來裝月流漿的罐子,月流漿已經用盡,但這兩個罐子對於鬼物的效用依舊強得很,很適合婷婷和陳輝。
  這些弄好,時間已經過去半日,宋閻回頭就看慕修蹲一邊兒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怎麼了?是有覺得哪兒不舒服嗎?”
  宋閻即刻走向慕修,眉頭蹙起,眼中的擔憂和慌亂很難克制。
  “沒有,就是閻閻快一個小時沒和我說話了,”慕修立刻換上乖巧的神色,他起身擁住宋閻,蹭蹭人,在宋閻脊背上拍撫起來。
  “你別擔心,我沒什麼不舒服的。”
  他其實就是想宋閻多註意他而已,可不想扮可憐效果太好,嚇到宋閻了。
  “嗯,”宋閻輕輕點頭,他靠到慕修懷里,他知道他方才的反應太大太過了。
  宋閻的情緒收斂得很快,他直起身體,看一眼慕修,將慕修的手握住,接下來他依舊要處理很多事情,可都只半邊手做事,另外半邊留著牽慕修。
  被牽住後,可憐又乖巧的鬼王嘴角勾起,一副快樂得不行的模樣,著實好哄。
  一只冥蝶飛到宋閻耳邊,幾許停留,然後飛走。
  宋閻放下半籃子冥花,牽著慕修走到慕府大門邊,縮頭縮腦的鬼王秋衛就在門外。
  “進來吧。”
  宋閻開門側開身,讓秋衛進來。
  “主人,老慕,你們可算回來了……”
  鬼王秋衛哭喪著一張臉,看著似乎是很想撲上來,抱著宋閻和慕修的大腿哭上一場。
  慕修好奇地打量他一眼,隨後他拉著宋閻再後退一步,純粹是嫌棄秋衛哭哭啼啼的模樣,以及他感知到秋衛針對宋閻的不良動機。
  被拉著後退的宋閻,轉身走向改建為書房的佛堂偏殿,感覺到被嫌棄的秋衛翻了個白眼,再甩著手臂跟上來。
  宋閻拉著慕修坐下,鬼王秋衛卻不敢自己去搬椅子,他微微躬著身,不需宋閻提示,他就開始流水賬似地匯報暮曉城這兩年來的所有事情。
  “……慕氏和周氏入駐暮曉城後,葉一已經管不了東城了,西城嘛勉強還在我的手中。”
  秋衛一口氣說了三個小時才停下,也虧得他是鬼王,靠死氣而活,否則不得把自己渴死。他猛吸一口氣,所有不適都消失不見。
  “這里的空氣還真好,改日我也向紅姑要種子種到秋王宮去。”
  秋衛說著閑話,目光卻在打量宋閻,可打量半天,他都判斷不了宋閻任何情緒,喜怒皆無。
  忽的,秋衛的眸光和宋閻的眸光碰上,心中咯噔一下,他即刻低下了頭,莫名地,他有一種被宋閻看穿靈魂的錯覺。
  前後算起來不過兩年半時間,怎麼以前溫溫和和的宋閻就變這樣了,冷不防地就嚇到鬼了。
  又是許久沈默,秋衛再開口,“主人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慕氏慕非以慕修和宋閻名義半年前進駐石頭堡,在暮曉城的話語權還要壓過周氏一頭。但秋衛心中清楚得很,暮曉城真正主事的還是宋閻,和慕氏沒什麼關系。
  這不僅是宋閻的意思,也是曾經慕修的意思。
  “既然都到暮曉城了,就讓他們好好辦點事,再走。”
  宋閻打開周邊的木盒,里面是十來張木制牌子,他遞了三枚給秋衛。
  “這是……”秋衛將木牌打量過一遍,也無法確定這牌子有何效用。
  “夜行牌,有了它,你可以在夜晚的暮曉城出行,不過出手有限制,三次。”
  宋閻將木盒的蓋子合起,語氣淡淡地給了秋衛必要的說明。這個夜行牌的出處自然是來自殷氏,一次殷氏古地考驗,宋閻接觸到,並記住了。
  不過古地考驗里的夜行牌只是個殘次品,是宋閻結合他之前在暮曉城石頭堡書樓的相關陣紋資料,盡量給還原出來的,勉強可用。
  秋衛楞了一會兒後,嘴巴張大,許久合不上,手中的三枚木牌也變得沈甸甸起來。
  “收起來,等我的符令行事。”
  宋閻說著揚揚手,示意秋衛可以先行離開。
  葉一等人也已經在慕府門邊等待傳喚了。
  秋衛趕忙將木牌揣到緊貼肌膚的里衣里,他躬身稱是,再擡頭,卻給了慕修一個明顯之極的眼色。
  他感覺這次再見的慕修有點奇怪,結合他之前聽說的一些傳聞,慕修該是出了點事兒,但具體是什麼,他這過於規矩的一眼兩眼,還真確定不了什麼。
  秋衛出書房後,在荷花黑水池邊杵了半個多小時,才看到姍姍來遲的慕修。
  “餵,慕修,我可是和……你家那位簽了魂契的,滅散都在你們一念之間,用得著對我這麼戒備嗎!咱們可是朋友,一起喝酒,一起……”
  秋衛挑眉斜眼,一會兒控訴,一會兒套交情,卻發現聽了他這話的慕修再往後退了一步,幾許猶豫,慕修又再近前一步。
  再接著,慕修直接踢了他一腳,把他踹到荷花黑水池里去了。
  “我不喝酒,也不……”爬墻。
  當著宋閻的面兒,給他拋媚眼,慕修當真是又驚又怒,這難不成是他失憶前留下的爛桃花?他什麼都想不起來啊。
  偏偏秋衛就是杵著不走,宋閻可以視而不見,慕修就不行了。
  秋衛撲騰著從水里站起來,就只看到慕修一個決絕憤怒的背影,他撓撓頭,神色更加困惑了,再接著他齜了齜牙,慕修這一腳踹得可不輕啊。
  這或許就是慕修和宋閻倆口子玩的情趣遊戲,他跟著湊什麼熱鬧啊。
  踹了鬼之後的慕修心情好了許多,他到小廚房端了杯冥花茶,又到宋閻身邊守著去了。他自己不爬墻,也不許宋閻爬墻。
  葉一等人相繼離開書房,宋閻放下筆,偏頭看向了身側的慕修,轉瞬他臉上的嚴肅和思慮就都散了個幹凈。
  “閻閻……”慕修輕輕喚了一句,他湊近蹭蹭宋閻的臉頰,臉上漾開少許淡笑,他慣來很喜歡這種小動物似的碰觸。
  宋閻給蹭了一會兒,他輕輕捏住慕修的下巴,吻上慕修的唇。
  慕修踹秋衛那一腳,他“看”到了,並且覺得這樣的慕修可愛得很,此刻忍不住就想親慕修了。
  慕修眼睛亮了亮,立刻認真回應起來。
  親著親著,他的手就鉆到宋閻單薄的夏衣里摸索起來,摸著摸著,腦袋里幾個讓人血脈噴張的畫面閃過,慕修僵住,一動不敢動了,整張臉也紅了個透。
  宋閻神色少許迷離,但在慕修僵住的當下,就也恢複正常。
  他手落到慕修背上,輕輕拍撫起來,一點不責怪慕修這種點火卻不管滅火的行為。
  “閻閻……”慕修紅著臉,再次喚了一句,他問道,“閻閻,我們……那個,在一起過嗎?”他得確定他腦海里閃過那幾個畫面,是不是真實的。
  “嗯,”宋閻輕輕應了。


  ☆、第082章

  宋閻繼續拍撫著慕修的背, 組織了一番語言,第一次認真給慕修說起他們過去的事情。
  “那天,我,黃婆, 老宋, 我們去隔壁黑沙鎮的慕宅幹活……”
  雷雨夜歸來,家里聚滿了躲雨躲雷的鬼, 他被占了床鋪, 只能靠著窗臺,聽著雨水睡了一夜, 第二天醒來, 床頭卻還縮著一只不按規矩來的鬼王。
  或許在慕修擡眸看來的那一瞬間,他就心動了。那雙眼睛像盛滿了陽光, 幹凈,明媚,美好。只是當時他並不知什麼是心動, 也不知什麼是歡喜。
  趕了幾回沒趕走,他就也妥協了。這當中任何一點粗暴的手段都不舍得用。
  “……阿修該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喜歡看我跳祭祀舞了。”
  宋閻說著輕輕笑了笑,他看著慕修,所說的阿修就是他眼前的慕修,慕修即便忘卻了他們的過去,對於宋閻來說,慕修還是慕修,不會變, 也不需要區別對待。
  三年相伴相守,慕修一點點打開並占據宋閻的心門,宋閻也主動走入慕修的世界。
  術士界,光怪陸離依舊伴隨權勢利益,勾心鬥角的世界。
  慕修伸手撫上宋閻的臉頰,這樣笑的宋閻,失去記憶的他,是第一次看到。
  真好看,慕修心想,如此他怎麼舍得讓宋閻永遠失去這樣的笑容呢,他應該不會忘了他們的過往,按照他的性格絕無可能妥協,絕無可能讓自己永遠忘記宋閻。
  他必然留了後手,留下想起一切的契機,可這個契機是什麼,在哪里呢。
  “閻閻繼續說,我想聽。”
  慕修將宋閻擁住,並提了要求。
  “好,”宋閻應了,而後這一天一直到深夜宋閻都在給慕修訴說他們的過去,盡量具體,盡量客觀。
  ……
  “我用往生蝶護你回九城,往生蝶能量急劇消耗,安然抵達後會都進入沈睡,它們認你為主,你必然受到影響,三五時辰內不會醒。”
  宋閻說著,眉頭微微蹙起,他以為九城對於慕修來說是最安全的地方,提前布置好了退路,卻不想親手將昏迷毫無抵抗能力的慕修單獨留給了慕非。
  “是我的錯,我不應該……”
  宋閻的自責才開了個口,就讓慕修用唇封住,然後過於溫柔地吻起來。
  一吻結束,慕修蹭蹭宋閻的鼻尖,他認真地告知,“不是你的錯,不是。”
  宋閻沒有應話,他捁緊慕修的腰,用力地抱住,再深吸口氣,才將自己從弄丟慕修的慌亂和悲郁情緒中脫離出來。
  慕修嘴巴張了張又再閉上,他其實還想知道他離開後,宋閻都遭遇了什麼,為什麼會兩年後才來找他,是受傷了?是被抓了?還是怎麼了?
  這些是他們再遇後,宋閻只言片語都未和他提及的。他想知道,但似乎宋閻並不想和他說。
  “閻閻,我們去睡覺吧。”
  慕修說著往宋閻耳側的肌膚上吻了吻,再努力蹭人,蹭得宋閻什麼都想不了了。
  宋閻被鬧出一身火氣,然後無可奈何地被慕修拉回房睡覺。
  一人一鬼王靜靜躺了一會兒,慕修將手捂上宋閻的耳朵,輕輕唱起了《魂歌》。
  他在鬼域書樓里找到它,現學現唱,很快就掌握了,就好像他曾經用它哄過宋閻很多很多次一般。
  聽著《魂歌》的宋閻拳頭微微捏緊,這魂歌哄睡恰好是他方才忘記提及的一個習慣,此時此刻擁著他,給他唱《魂歌》的慕修,依舊如此習慣地做了這個事兒。
  宋閻睡著了,沈沈睡去,眉目比過去幾日舒展許多。
  而原本一起睡去的鬼王慕修,緩緩睜開眼睛,他坐起在床邊看了宋閻好一會兒,才飄出窗外到黃婆的冥花屋前站著。
  除了宋閻,她和宋老漢是唯二能告訴他,過去兩年宋閻發生所有事情的人了。
  黃婆和宋老漢根本沒睡,他們就等著慕修來找了。
  “慕先生進來吧,”黃婆拉開門,里面一起等著的宋老漢立刻給慕修拉了凳子。
  慕修坐下,心中略為驚奇他們的等候,畢竟來敲門前,他自問沒留什麼暗示給他們。
  但黃婆一開口,慕修就想不了這些了。
  前情關於慕修和第一任暗盟盟主的關系提了提,黃婆認真描述起宋閻為殺死他,被周氏周老爺子周徽用聖魂鬼器暗算的事情。
  隨黃婆話落,慕修臉色跟著白了白,就好像他胸口也被插了一柄劍似的。
  “小閻不告訴你,該是怕你擔心,不過……我和老宋都覺得你應該知道。”
  宋閻時隔兩年才去找慕修,十成十的不得已,慕修若為此誤會宋閻,那就太不應該了。當然,慕修沒有這樣,可黃婆和宋老漢依舊得把這樣的苗頭扼殺在搖籃里。
  “冥花困陣起,我扶著小閻走出不遠,就給殷氏後人帶走,小閻暈了,我和老宋也都被敲昏了,等我們醒來,已經在西北荒無人煙的草原腹地了。”
  開始在草原半年時間,他和宋老漢一直是期待慕修能找來,可隨著時間推移,他們不得不放棄這樣的希望。
  “小閻半年前才醒來,此前大概有七八次差點永遠醒不過來了。”
  黃婆沒再看慕修過於慘白和失措的神色,她深吸口氣,回憶起那些遭遇,她此刻依舊怕得很,但所幸,宋閻吃盡了苦頭,搏得性命,終是醒了。
  “哼……殷氏的那個丫頭就是算準了小閻記掛你的事兒,擺了七十二道考驗才肯放人,說是考驗,其實是利用小閻的本事,幫他們取得一些危險之地的遺物。”
  而宋閻為了能早點去找慕修,半年里同樣是拼了命在闖,幾次重傷歸來,卻不等好好休養,又繼續闖下一關去了。
  為此,黃婆早恨殷氏那些人牙癢癢的了,只是他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即便有恨,也得忍著,藏著,等著。
  關於宋閻闖過考驗的事兒一一說完,天色已經接近黎明。
  “小閻的事兒,我們能說的就是這些了。”
  黃婆說著,輕輕呼氣,怒火和郁氣依舊澎湃著,今兒和慕修說這些,也算是不吐不快了。
  宋閻到底算她和宋老漢看著長大的,即便慕修也算他們的朋友,可他們本心里其實還是偏向宋閻的多,一點看不得宋閻為慕修吃了這麼多苦,慕修還一無所知。
  甚至他們對於慕修忘了過去的一切,也是相當不甘心,只是宋閻態度擺在那兒,他們能生慕氏和暗盟的氣,卻不敢生一點慕修的氣。
  “謝謝,”慕修起身,對黃婆和宋老漢各鞠了一躬。
  他們待宋閻的心意,他就是過去不知,現在也都知道了。宋閻和他們早不是什麼朋友,而是家人,極其重要的家人。
  “慕先生客氣了……”
  黃婆和宋老漢可不敢受慕修這一禮,他們起身,依舊避之不及,又猶豫要不要鞠一躬回去。
  “你們以後別叫我什麼慕先生,我和慕氏和暗盟已經沒什麼關系了,你們和閻閻一樣,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話落,慕修輕輕點頭,身形散在黃婆的冥花屋里,再現就是宋閻床頭。
  他站著足足十多分鐘,才敢擡著腳步走近,再緩緩坐下。
  他伸手撫上宋閻的胸口,卻覺得自己胸口疼得厲害。
  宋閻側了側身,手無意識地往身側摸了摸,慕修即刻飄回到床上,把宋閻伸來的手握住,再又小心地擁住宋閻,輕聲哄起人來。
  “閻閻乖,閻閻睡覺……”
  宋閻沒有醒來,他往慕修身側貼了貼,繼續沈睡到天亮。
  他醒來的時候,慕修困覺不想起,連隔壁向來習慣早起的黃婆和宋老漢也沒起,這給宋閻一種,是他自己起早了的感覺。
  宋閻整理了一下書房,再到小廚房制作冥花鬼食,兩屜出爐時,身後纏上一雙手臂,是醒來的慕修找來了。
  “怎麼不繼續睡一會兒?”宋閻偏了偏頭,立刻得到慕修臉頰吻一個。
  “我想閻閻了,”慕修說著繼續把下巴擱到宋閻肩頭,宋閻挪一步,他也跟著挪一步,他纏人的功夫更上一層樓。
  但顯然,以前他臉皮更厚,更愛纏人,宋閻對此已經很適應了。
  日上三竿,黃婆和宋老漢才相繼到小廚房來找吃的,兩條烤魚在桌上,他們一人一條分了,然後又都回房去了。
  昨兒是不吐不快了,可對著宋閻,還是莫名心虛啊,這點兒上,他們真比不了慕修的心境。
  午間再見,宋閻多瞅他們兩眼,就清楚他們是做什麼虧心事兒了,但也就是繼續多瞅幾眼多嘴的黃婆和宋老漢,慕修沒再單獨和他提及,他就也當不知道。
  無論遭遇了什麼,那些都已經過去,慕修若為此難過或者愧疚,其實不是很必要。
  當然,這只是宋閻針對自己受那些苦處的想法,換到慕修遭受的那些,他也不多說多問,可一直沒有任何一點釋懷。
  他們三人一鬼在城郊慕府一連住了二十來天,都沒出門過一次,倒是秋衛殷薇葉一等鬼等人不時造訪,他們的頻繁走動,自也不可能完全瞞過術士世家那些人。
  暮曉城石頭堡內,慕非來了有三天了,他之前匆忙離開,是因為黎城那邊慕修失蹤,他回九城主持追查事宜,暮曉城的消息傳過來,他又即刻趕到暮曉城。
  “譚老,你說,慕修是不是在城郊慕府?”
  慕非把慕修和宋閻曾經得用的舊部譚光,也一起帶來暮曉城了,他問著譚光,但其實心中早有論斷。
  “什麼?慕先生一直在這兒嗎?”譚光驚得瞪大了眼睛,這似乎說得過去。
  但想想又不大對,慕非不大可能主動把慕修往眾人眼皮子底下放,慕非一直擔心慕修給宋閻找到。
  並且他近來跟著慕非走動,發現慕非此前針對宋閻還設了幾個點,用慕修的一些舊物設置陷阱,似乎想借此抓住可能找來的宋閻。
  為此,他還暗暗擔心了些時候。
  慕非擡了擡金屬框眼鏡,再掃一眼譚光,他直接吩咐道,“你代表慕氏暗盟去城郊慕府走一趟吧,是不是看看不就知道了。”
  譚光沈默了好一會兒,才低了低頭,“是。”
  在暮曉城同樣蠢蠢欲動,怒氣內斂的還有一人,周氏周祿,他足足尋了宋閻兩年,宋閻居然自己送到他眼皮子底下來。
  “如今的暮曉城可不是過去的暮曉城,宋閻!你來了就別想走了!”
  周祿低語著,眸中的光芒並不只是憤怒那麼一回事兒。
  而他主位之側還站著一個面白如雪的黑色風衣男人,五官和宋閻像了十成,只是一邊的眸色不大一樣,他是許明浚,瀕死之際,選擇接受周氏藥師所有改造,成為一個活死人。
  盡管吃盡了苦頭,走了很多曲折的路,兩年後的現在,他也如願踏入了術士界的門檻。
  “宋閻……”許明浚心中低念著這個名字,呆滯木然的眸光有了少許變化。
  但周祿和慕非一樣,在探知到宋閻虛實之前,不會輕易把自己置於險地,置於宋閻和慕修的地盤,特別宋閻和慕修看著就像是有備而來的。
  被百般戒備和揣測的宋閻,其實這段時間做的最認真的事兒,就是在養蝴蝶。
  隨著慕修失憶,靈魂痕跡被清洗,原本他給慕修護身的三只往生蝶也沒了蹤影,他現在就是想再給慕修養幾只出來。
  二十多天的溫養和靈魂之力傾註,終於在這日清晨,一只冥蝶成功晉階,並且還是變異版的往生蝶,六翅往生蝶,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各類古書里都沒有它的相關記載。
  六翅一震,它速度快得像一道流光。
  宋閻擡手,六翅往生蝶飛落在宋閻的食指指背上,他們走向趴窗戶邊一眨不眨看著他的慕修。
  宋閻伸手將六翅往生蝶置於慕修肩頭,又再往慕修的臉頰撫了撫,他低語道,“不許再弄丟了。”
  “嗯,”慕修點頭,他目光灼灼地看了宋閻一會兒,就把目光落在宋閻的唇上,並自己仰頭,把色澤鮮艷的唇主動至於在宋閻視線的焦點內。
  “我們親一會兒,好不好?”
  宋閻沒有應話,他按住慕修的肩膀,俯身低頭,略為急切地吻上來了。
  慕修近來很愛探究他忍耐的極限,有意無意總在點火。
  帶著少許火氣的吻結束,宋閻忍不住說了句狠話,“下次,我不會這樣放過你……”
  宋閻話未完全說完,慕修臉紅了,但眸光還是那樣晶亮且飽含期待。
  那日他腦海里蹦出的畫面,沒再忘記過,並且在夜晚自動變成纏綿的夢,攪得他整日心思飄忽,有點空閑就想這些去了。
  宋閻喉結輕輕滾了滾,他大概是真的讓慕修惑得色欲熏心了。
  慕修根本沒聽明白他警告的是什麼,而他到底也舍不得任何一點傷及慕修。
  “閻閻,我懂的,我真的懂……”慕修撒嬌起來,將宋閻帶著滾到床上一陣兒鬧,這種事情,都是無師自通的,以他的學習能力肯定懂。
  宋閻從來沒有不願意過,只是慕修眉心隱現的玉紋印記,他至今沒有完全破解,也不知他們這種行為會不會對玉紋印記產生影響。
  兩年分離帶給宋閻的後遺癥之一,就是他對於慕修的所有事情都過分謹慎和思慮,極微末之處都會再三思慮。
  慕修乘著宋閻猶豫不決時,他顫著他過於激動的手,給宋閻解衣服,又怕自己太著急,低頭在宋閻頸間啄吻。
  宋閻略略回神,把手臂擡了擡,讓慕修把他外衣完全拉出來,免得慕修當真著急壞了。
  僅剩的襯衫扣子一一解開,慕修低頭,神色近乎虔誠地在宋閻胸口上吻了吻,他眸中的心疼淺露,又再收斂幹凈。
  他的吻繼續往下,一點點吻過宋閻的肌膚,任何地方都不想錯漏。
  宋閻輕輕撫著慕修的頭發,安撫慕修,也安撫自己。
  對他來說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事兒了,可慕修慌亂起來,他也跟著如此,心跳的頻率徹底亂了,就連思緒也跟著一起混亂。
  慕修顫顫巍巍不得門路,好不容易把宋閻的腰帶解開了,就見宋閻一下坐起來,眸中所有情欲之色都散了個幹凈。
  宋閻再看向慕修時,雖說算不上是冷淡,可也著實讓慕修憋屈了一把。
  “乖,衣服穿好,來客人了。”
  慕修廢了半個多小時都沒脫完的衣物,宋閻兩分鐘就穿完了,並且還把慕修自己扯亂的衣服也都扣好,再拉平整。
  拉著慕修走出冥花屋,宋閻暗暗松了口氣,不過總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他必須盡快解決慕修眉心的玉紋印記。
  再走出幾步,宋閻腳步停下,並側身過來往慕修臉頰和唇上親了親,“乖,不生氣好嗎?”
  “嗯,”慕修乖乖點頭,他也不舍得和宋閻生氣啊。
  不過今兒跑來打攪他好事兒的那幾個“客人”,算是給慕修記恨上了。
  宋閻和慕修到黑水荷花池邊的藤椅坐下,不到兩分鐘,宋老漢把譚光等人引進來。
  譚光一看到和宋閻坐一起的慕修,他“噗通”一下跪地,對著宋閻他是七分愧疚,對著慕修,那是十二分都不夠表達。
  慕修對他有師之恩,又有多年拂照和追隨的情義在,可他明知慕修心之所向,卻沒有做任何阻止和反抗。
  “慕先生,我,我……”
  譚光擡頭,對上慕修看來冷漠如冰的目光,所有懺悔都凍結在喉嚨里,一句都說不出來,慕修根本不想聽他說這些毫無意義的話。
  “說吧,慕非讓你帶什麼話了?”
  宋閻一樣偏頭看向譚光,並將慕修的手下意識握緊,他們之於慕修的那些,他會十倍百倍地討回來。
  “慕……慕非說,您……”
  “原話,”宋閻眉頭蹙起,再提醒一句譚光。
  慕非讓譚光來打什麼感情牌,真是個愚不可及的決定,對於背叛,他和慕修都沒有任何的容忍度,如今譚光於他們就只是慕非和暗盟爪牙,僅此而已。
  慕非所說的原話是,“告訴宋閻,他扣留我慕氏隱家主,就是與慕氏與暗盟為敵,念在他過去對暗盟的貢獻,只限三日,將慕修送回石頭堡。”
  “蠢貨!”不遠處圍觀的黃婆撇撇嘴,日常吐槽一句,隨後她轉身繼續做她的事兒去了。
  “全部打斷腿,關石牢里去。”
  宋閻瞇了瞇眼睛,偏頭看向宋老漢。
  宋老漢再走到前院大門,把門打開,一群白天隱匿在慕府周邊的鬼兵蜂擁進來,將譚光在內的幾人全部堵嘴打斷腿再拖走,幹凈利落,半點不含糊的。
  至於石牢什麼的,城郊慕府根本沒建,只有周圍小樹林用亂石圍起來的一個深坑,宋閻剛到不久,就吩咐葉一帶人弄的,此後一直空置,現在宋老漢等人算是明白它的用處了。
  將人丟到里面後,這些西城鬼兵繼續隱匿,連守衛都不用,譚光他們根本破不了宋閻留下的困陣,但凡破解不當,分分鐘要吃苦頭,派人或者派鬼守著,純粹就是資源浪費。
  而且到了晚間,沒有任何庇護的荒郊石牢,會變成天然的煉獄,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宋閻和慕修關了人,依舊不怎麼解怒的當口,周祿派來的人撞上了。
  “請將周氏聖物歸還,否則……”
  “否則?”慕修先宋閻偏頭疑惑一句。
  一道流光晃過,之前趾高氣揚開口的人低了低頭,嘴巴張得老大,胸口和嘴里一起嘔血,他胸口被不知名的什麼利器洞穿,伴隨還有快速消散的生命能量。
  就是被子彈洞穿胸口,救治及時都還有活命的可能,可慕修親自對他出手,根本沒他活命的退路,他,必死無疑了。
  “都到我這兒來了,還想走?”
  慕修說著,臉上漾起過於明媚的淡笑,他側身看向宋閻,將宋閻的手執起吻了吻,心疼和暴怒一同在胸口發酵,只想這些人碎屍萬段!
  六翅往生蝶在慕修手中變成了無往不利的兇器,轉瞬,周氏到來的七人,全部洞穿胸口,留半口氣等死。
  “將他們丟到周府門前。”
  宋閻再吩咐一句,關人歸來的鬼兵們再次把這些人從荷花池前拉走。
  宋老漢跟上,把大門關了,路過荷花池時,看了一眼宋閻和慕修,他也轉身回房去了。
  至於盛怒的宋閻和慕修無需擔憂,他們只需單獨對著彼此一會兒,一準兒把怒火消化得幹幹凈凈。


  ☆、第083章

  宋閻招了招手, 回到慕修肩頭的六翅往生蝶飛落在他手心,雙手交合捂了一會兒,再送回慕修肩頭,將六翅往生蝶周身殘留的血煞之氣驅散了。
  “閻閻, ”慕修低低又小心地喚了一句, 似乎有些怕宋閻生氣他出手。
  他不知過去的他是如何行事的,只是即便什麼都忘了的他, 也無法忍受周家人在他面前提什麼聖器, 周氏和聖器可是差點要了宋閻的命!
  “你是怎麼和它溝通的?”宋閻的怒意收得更快,看慕修一眼, 就將那些拋到腦後, 倒是好奇起了慕修和往生蝶之間的溝通。
  這只早上才晉階的往生蝶攻擊力出乎意料的強大,它這種針對肉身和靈魂的攻擊, 著實不一般。
  “它將命魂寄在我魂魄上,有何能力,我自然清楚。”
  慕修說著忍不住湊近蹭蹭宋閻的鼻尖, 這種認主模式,宋閻不可能不知道啊。
  慕修又低了低眸光道,“我怕它太兇嚇到你,還沒想好說不說呢……”
  “命魂……”宋閻忽的站起身來,他盯著慕修看一會兒,便將慕修拉起,他們快步往外走去,“原來如此。”
  慕修歪了歪頭, 根本不知道宋閻說的是什麼,可宋閻都已經帶上他了,他也不是那麼著急知道,他將宋閻的手回握住,兩人並肩走出城郊慕府,往城內方向走去。
  他們走出一段,黃婆和宋老漢老遠跑來跟上,兩個人身上煞氣騰騰看著像是要去幫忙打架的。
  宋閻思慮著事兒,根本沒理會跟來的黃婆和宋老漢,倒是慕修回頭對他們善意地笑了笑。
  慕修的笑自然是和善明媚的,可黃婆和宋老漢還是同時腳脖子一軟,給慕修嚇了嚇,方才慕修殺人時的笑,也是這樣的吧。
  表達完善意,慕修回頭,繼續牽著宋閻的手晃悠,再偶爾看看四周的景色。
  按照宋閻告訴他的,他和宋閻在暮曉城生活過小半年的時間,他應該對這里很熟悉,此刻他依舊說不上熟悉,但也不覺得多陌生。
  在抵達東城門口時,宋閻手上三張符令三個方向飛出不見,他則是繼續牽著慕修直奔暮曉城中央的石頭堡去。
  慕非在安排譚光去城郊慕府後,神色比之前還要坐立難安。本來慕修是他握在手中的大牌,不僅針對宋閻好用,就是安撫暗盟內部也好用,現在全給宋閻打亂了。
  在得到消息,宋閻把人關到石牢後,他面色黑了黑,還不如何,可接著,他又收到消息,周祿派去的人全部留半口氣丟回周府門口咽氣。
  “好一個宋閻!”
  宋閻何止是猖狂,簡直是肆無忌憚,一點不把他們術士世家放在眼里。
  “我看殺人的事兒更像是……先生幹的。”
  這兩年作為慕非左右手存在的慕笙開了口,他看起來比慕非淡定得不是一點半點,還有心思分析殺人的事兒是宋閻做的,還是慕修做的。
  在兩年前慕非問他選擇時,他沒有任何猶豫選擇了效忠。
  他原話的意思大抵是,他忠誠的是慕氏,而非某個人,慕非成為慕氏的實權主子,他就效忠於慕非。
  “不可能,”慕非當即否定慕笙的判斷,他已經將洗魂印植入慕修的魂魄里,慕修失去記憶,失去了情感感知能力,自然也失去了他所有關於術的掌握。
  再加上小嶼上兩年避世生活,他以為慕修絕無可能掌握這樣的可怕的殺人能力。
  慕笙低了低頭沒再反駁,卻有一個暗盟長老咳血走入這個大堂。
  “……先,先生,回來了……”
  他們其實都知道慕修無法容忍背叛,第一任暗盟盟主胡帆就是例子。現在輪到他們被慕修和宋閻清算的時刻了。
  慕非一驚差點從座位上跌下來,他勉強控制好身形,再攀著椅子把手讓自己坐好。
  慕笙眸光轉了轉,依舊筆直站著不動,但他們的視線都落到了大堂入口處。
  一秒,兩秒……七秒!宋閻和慕修攜手走進,神色姿態一如過去,親密又自然。
  這個地方過去也是宋閻處理事情的地方,不是這個廳堂有多特別,而是側門進去直通他和慕修的房間,方便他早晨處理事情時,去看看或者叫醒睡懶覺的慕修,僅此而已。
  但慕修在看到慕非坐在那個位置時,一股怒火騰地從心底里升起,殺人的念頭再次浮現。
  宋閻的視線從慕非身上掃過,就落到一側的慕笙身上,按照過去慕修告訴他的,慕笙七歲就被發現術士天賦,九歲來暗盟到如今,算是慕修看著長大。
  他的背叛著實有些出乎意料,他的理由,宋閻倒是想聽一聽。
  還不等宋閻開口,慕笙就自己跪到地上一拜,“先生回來了。”
  “慕笙,你什麼意思!”慕非額頭青筋跳了跳,慕笙一拜,看著好像又要投誠回去了,墻頭草都不帶這樣擺的。
  然而慕笙根本不理會慕非的質問,他對著宋閻再一拜,“宋先生也來了。您很好,天分高,能力強,心地也好,不僅先生喜歡您,我們也都很欽佩您。”
  他從七歲就開始接受術的學習,到如今有二十三年時間,可依舊比不了宋閻短短三年的學習,他很為暗盟和慕修高興,有這樣的盟主,暗盟再進一步指日可待。
  而慕修有個真心待他的人陪伴,寥解寂寞,也是好的。
  “可偏偏,偏偏……您是殷氏後人。”
  宋閻眼睛瞇了瞇,他大概猜到慕笙的理由,荒唐可笑,但說起來卻無從反駁的理由。
  “殷氏為何能與鬼族世代羈絆?因為……”
  “因為殷氏是半神族。”
  顯化在入口處的蘇南接過話,腳步一頓,他繼續走入,繼續說明。
  “神族,不走黃泉,不入輪回,人神一死,只有魂飛魄散。”
  “哈哈……”蘇南表情似哭似笑,他環顧周邊,神色悲愴無比,兩年前他從京城離開,就自己到暮曉城來了,方才宋閻發出三道符令,有一道就是給他的。
  “所以……他不在了,魂飛魄散……”
  所以他等殷昉等了千年,就等來他千年前早就魂飛魄散的事實。
  若慕笙和蘇南所述為實,那麼宋閻曾經對慕修許下的承諾根本不可能實現,他只有活著的一世,宿命根本沒有給他死後和慕修相伴相守的機會。
  “先生為慕氏代代牽絆,忍受日日侵襲,已經夠辛苦了,您……百年後,先生怎麼辦?”
  以慕修的性子,大概會想和宋閻一起魂飛魄散,可他的命脈和慕氏連在一起,超度不了,更無可能散魂,他只能獨守枯寂,只能永遠悲苦,不得解脫。
  為了百年相守,卻要付出永世枯寂的代價,他以為不值,以為慕修承受不起。
  “所以……你就替我決定了?”
  慕修掃一眼慕笙,看起來並沒有眾人想象中那麼在意,這個未來極可能發生的事實。
  不僅是他,宋閻看著也不像是第一次聽說殷氏半神族的必然宿命。
  倒是黃婆和宋老漢差點忍不住驚詫的神色,其實人間術士界的興起,就表示神族的沒落。而殷氏居然是半神族,甚至,宋閻還是殷氏的無上寶體,體內神血濃郁。
  “叮叮叮……”一直被無視的慕非晃了晃手上的鈴鐺,他看向慕修,語氣盡量溫和地道,“慕修,過來,過來……”
  慕修的視線即刻落到了慕非身上,並且按照慕非的話,往他那兒走去了。
  宋閻下意識往慕修那邊伸了伸手,又再收回,並沒有試圖阻止慕修走向慕非。
  “哈哈哈……”慕非高聲笑著,鈴鐺在他手中繼續晃動,這鈴鐺是和洗魂印一起傳下來,據說可以安撫慕修的魂魄,甚至可以一定程度控制慕修。
  他讓慕修幫他殺人做不到,但讓慕修走向他,包括這次在內的五六次都成功了。
  “什麼情情愛愛,相伴相守……慕氏本是術士界第一大族,可你!你醒來都多少年了,慕氏依舊被周氏吳氏壓了一頭。”
  慕非再擡了擡金屬框,他站起身來,慕修走向他,就等於他制住了宋閻的肋骨,現在可以開始實行他計劃的第二步了。
  “宋閻,現在我也可以給你選……擇,啊!”
  慕非略為機械地轉頭過去,就見慕修手上多了一條血淋淋又熟悉無比的手臂,並且手臂那端還緊緊捏著一個鈴鐺,那是他的鈴鐺!
  “啊,痛,啊……”
  緊隨疑惑出現在他感知里的,還有痛,痛入骨髓,此生從未感受過的血肉之痛。
  慕修依舊專註地擺弄著他手上抓著的手臂,將鈴鐺取下來後,他將人血胳膊丟回給慕非。
  他轉身走向宋閻,並且臉上是試圖乖巧無害的神色,好像直接撕下慕非手臂的人不是他一般。
  走回到宋閻身前,慕修把鈴鐺遞出,“閻閻要嗎?不要我就毀了它,晃得我頭疼。”
  慕非的試驗從過去到現在,沒有一次是有真正控制過慕修的,他只是覺得鈴鐺聲特別,過去瞅瞅看看而已。
  控制……除非慕修的生身父親,慕氏先代最強大的家主從棺材里跳出來,才可能做到用鎮魂鈴控制慕修。
  宋閻伸手將慕修抓著鈴鐺的那邊手握住,一團淡銀色的光從他們手心浮現,並快速往慕修眉心撞去,“叮,叮,叮!”
  慕修眉心的玉紋印記浮現,幾條細細的絲線顯化,再一點點繃斷碎裂,緩緩地,三只四翅蝴蝶從印記里飛出。
  它們繞著慕修飛了一圈兒,又再繞著宋閻飛了一圈,然後徹底蹦碎,化成點點靈光,再匯入慕修眉心。
  這三只往生蝶完成了宋閻交給它們的使命,守護慕修,至死方休。
  但慕修周身的變化並未停止,他頭頂一道血光浮現,顏色卻在一點點地淡去,慕修在剝離他身上的慕氏血脈,在永遠切斷他與慕氏氣運的聯系。
  洗魂印的出現徹底斷絕了慕修對慕氏的情義,他們不仁,他又何須再守著那份強加於他的責任和承諾呢。
  所以,在慕修感知到慕非的作為,感知到洗魂印的效用,他就有了決定。他主動將記憶封入三只往生蝶中代為守護,將洗魂印植入他的本源命脈中。
  鎮魂鈴確實能一定程度影響洗魂印的效用,可若是落到宋閻手中,必然第一時間洞悉這當中的關鍵,鎮魂,破印,往生蝶隕,記憶歸。
  宋閻另一只手擡起從自己胸口拽下一枚吊墜,他再走近慕修一步,給慕修系上。
  這是他從胡帆那里取回的鎮魂石,該是慕氏先人制作鎮魂鈴後留剩下的,此刻留給魂魄略為不穩的慕修佩戴正好。
  宋閻系好繩子,卻無法退回去,他給慕修擁住,緊緊地擁住。
  “閻閻,我的閻閻……”
  “慕修,”宋閻回擁住,心頭的一顆巨石終於落了地,此後慕修永遠不用受慕氏羈絆,來去自由,真正的自由。
  “啊,我的手,我的手……”
  慕非的慘叫比之前低了許多,有氣無力,看起來可恨又可憐,他自以為算計了慕修一場,卻不想從頭到尾都給慕修利用了,並借此徹底擺脫了慕氏。
  慕笙的神色倒還好,看著像是在為慕修高興,又像是在難過,他試圖阻止慕修和宋閻在一起的計劃,已經徹底破敗。
  而對於慕修,他即便有再多的理由,背叛就是背叛,他致使慕修和宋閻兩年分離的後果,絕無可能被原諒。
  這時,葉一和秋衛一同從大堂走入,四個鬼兵上前,將慕笙和慕非縛住,他們躬了躬身,葉一開口,“稟城主,慕氏來人已全部制住。”
  宋閻聞言往慕修背上拍了拍,他才被略略放開。
  “都關起來,等天黑。”
  葉一和秋衛聞言,渾身一震,即刻再低頭領命,“是。”
  宋閻和慕修回來已經二十來天,他們早就等著宋閻這道命令了。
  宋閻回頭將慕修的手重新牽住,再看一眼黃婆和宋老漢,他便將慕修拉往過去他和慕修的房間。
  他們過去的房間,慕笙沒讓慕非碰過,一切保留過去他們離開時的模樣。
  房間的門緩緩關上,不等宋閻繼續拉著慕修到書桌那邊,他就給慕修攔腰抱起。
  宋閻對上慕修藏不住腥紅之色的眼睛,到嘴邊的千言萬語,就只剩了倆字,“慕修……”
  “慕修,”宋閻又再喚了一句,他伸手攬住慕修的脖子,再貼上慕修的臉頰,緊緊擁住。
  被喚了的慕修,腳步稍稍慢了慢,又再加快,他們抵達床邊,他將宋閻輕輕放到床上,倆人眸光碰上,慕修的手落到宋閻衣領上,快速而熟練地解開。
  外衣丟到一邊,里面的襯衫扣子也全部解開,將宋閻的胸膛露出來。
  一道一指長的細痕,不仔細看已經不大能看得出來,但兩年前宋閻那里被插了一劍,幾乎致命,而那個時候,他沒能在宋閻身邊。
  “疼嗎?”慕修問著,語氣和身體都相當僵硬,心疼到極致就是這樣了,表露出少許,剩余的使勁兒往心底里壓,壓不住了也要壓著。
  “還好,沒怎麼疼過,”宋閻輕輕回了話,他伸手將慕修握成拳頭的手拉過來,揉了揉,一點點掰開,再輕輕握住。
  “我沒騙你,真不疼了,真的……”
  宋閻往慕修唇上吻了吻,試圖讓自己的話有點說服力。
  然而慕修下一句話,就讓宋閻的努力徹底失去意義。
  “拔……拔不出來嗎?”慕修另一只手擡起,維持著少許顫動的幅度往宋閻胸口上掃過,那里一柄金色的劍,一直插在宋閻胸口上。
  更準確地說,是聖器聖魂以利劍的模樣,穿透宋閻靈魂的胸口位置。
  被一刀刺入時有多疼,宋閻此時此刻就還是多疼,並且這樣的疼痛持續了兩年,整整兩年!
  宋閻低眸掃了一眼慕修的手,再將這只手也握住,他的淡色的唇更白了少許。
  “我已經將它封住了,暫時不會對我……有什麼影響。”
  宋閻差點忘了慕修眼睛的特殊,他的封印能瞞過黃婆,殷薇他們,卻瞞不過恢複記憶的慕修的眼睛和感知。
  “真的?”慕修看著宋閻的眼睛,腦袋里在快速思考解決的辦法,但沒有,這鬼聖魂以這種方式嵌入宋閻魂魄里,稍有不慎,就會波及到宋閻。
  宋閻眼睛亮了亮,鄭重點頭,“真的。”
  慕修低頭吻住這滿嘴謊話,卻責怪一句不得的宋閻,但兇狠的吻只開了個頭,慕修就狠不下去了,很多無法用言語表述的心情,只能以這種方式傳遞給宋閻。
  過於漫長和纏綿的吻結束,慕修把自己的唇給咬破了,他伸手抹了抹,狠厲外露。
  “我不會放過他們的。”
  宋閻盯著慕修染血的唇一會兒,他半坐起來,再將慕修的脖子勾住,重新將慕修吻住,並帶著往床鋪里滾了滾。
  “慕修,我想你了,很想,很想……”
  他的思念即便是尋回慕修這麼久,也未能停止過片刻,時時刻刻揪著他的心,無從釋懷。
  

  ☆、第084章

  宋閻輕輕舔吻著慕修的唇, 將血跡舔食幹凈,然後他放開慕修坐起,兩下就把自己剝幹凈,又再伸手給慕修脫衣服。
  而慕修在這個過程只是盯著宋閻看, 目光灼灼, 可行為還在克制,辛苦地克制著。
  “相信我, 它不會有影響, ”宋閻自然清楚慕修克制的原因是什麼,是他胸口上的聖器聖魂, 但無論它有無影響, 都抵不過宋閻想要用這種方式確定一遍慕修的存在。
  他很不安,這種不安伴隨了兩年, 幾乎要被逼瘋了。
  “慕修……”宋閻又再低低喚了一句,眸光低下,如果慕修真的不願意, 他也不可能勉強他,“算,算了……”
  宋閻說著偏頭側身過去,要把自己丟遠的衣服拉回來,卻又給慕修按著肩膀挪回來了。
  大概慕修也要給宋閻弄瘋了!怎麼可能算了!他們之間如何能算了!
  慕修擡起宋閻的下巴,目露兇狠之意,可落下吻依舊那麼溫柔而有分寸。
  唇分,慕修身體和精神比之前都還要緊繃和僵硬, 他低語警告,“瘋了!有什麼不適,你一定告訴我。”
  “嗯,”宋閻點頭,那略微黯下的眸光已然恢複神采,他蹭著慕修的唇,輕輕保證道,“我會聽話。”
  宋閻一個微笑一個皺眉都牽動慕修的心,此刻更存了心要誘惑慕修,容不得慕修不瘋,也容不得慕修留太多克制。
  ……
  臥室之外的大堂里,葉一和秋衛等人相繼離開去做準備。
  大堂里只有黃婆還在,宋老漢去取點東西到石頭堡來,不過他們都沒多想,慕修恢複記憶,宋閻和他定然有很多話要說,大概天黑前是不會露面了。
  石頭堡之外的各入駐術士世家就沒這麼淡定了,石頭堡外慕氏守衛的人已經換了,就說明里面已然變天,從時間來看,慕氏暗盟怕是一點規模的反抗都沒有過,就束手就擒了。
  這當然說得過去,宋閻帶著慕修一起來,暗盟起碼七八成的人都不會對慕修出手,剩余兩三成的人估計也是墻頭草,輕易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賭,否則就該是周祿派去那些人的下場了。
  “家主,不好了,我們與外界的聯系斷了,人……人也出不去了……”
  “什麼?”周祿一下子驚站起來,慕氏暗盟掌控石頭堡,他們周氏掌控出入暮曉城的通道,這兩年從中牟利不少,自覺當中的門道都已摸透,絕無可能出現在這樣的意外。
  而且宋閻回來,他特意吩咐他的人將通道守好,可依然出事了。
  “外面的人進得來嗎?”周祿凝眉問道。
  來人點了點頭,但神色的慌亂並未能緩解,“進得來啊,外頭不知誰傳了您的指令,數日前就好些人趕到明月鎮了,現在全往暮曉城來了。”
  他作為周祿對外的聯系員,根本沒給周祿傳達過這樣的命令,眼下這進得來出不去的暮曉城,肯定有什麼陰謀在進行,還是針對他們術士世家的陰謀啊。
  “誰?還能是誰?宋閻,我當真小看你了!”
  周祿深吸口氣,強制自己鎮定下來,思緒幾轉之間,他再坐下。
  “亂什麼?我倒要看看宋閻想做什麼!”
  兩年後的現在,暮曉城里包括閑散術士在內,累計到八九千近萬之數,他就不信宋閻敢同時對這麼多人下手。
  當然,即便心中不信,他也得做好準備。
  這日下午一直到天完全黑下前,源源不斷有外界術士湧入暮曉城,天一黑,通道自動封閉,完全與外界隔絕。
  而第一次進入暮曉城的術士,也開始感受暮曉城夜晚的奇異,或者說,是詭異。
  夜幕落下的瞬間,在慕修臂彎間沈睡的宋閻,緩緩睜開了眼睛。
  “閻閻要不要再睡一會兒?”慕修略有些心疼地揉揉宋閻的後背,即便他努力克制了,回過神來,依舊在宋閻身上留下不少痕跡。
  不過宋閻安睡的模樣,倒是比之前幾日都好許多,他是真希望宋閻能再多睡一會兒。
  宋閻蹭蹭慕修的下巴,繼續抱了慕修一會兒,才搖了搖頭,“不了,我想洗個澡。”
  慕修點頭,薄巾裹住宋閻,他將宋閻抱起,往臥室連著的浴室走去,雙人浴缸的水已經放得差不多,少許熱氣泛著,慕修早就讓人備著了。
  “我幫你,”慕修說著往宋閻額頭吻了吻,他和宋閻一起沒入水中。
  宋閻眼一眨不眨看著慕修,後知後覺地輕輕點了點頭,再笑了笑。
  慕修開始為宋閻洗頭,一點點輕輕地搓揉,又一次次撇開泡沫,就怕熏到宋閻的眼睛,他低語問道,“自己剪的?”
  “嗯,”宋閻點頭,然後更認真地看慕修。
  慕修自是知道宋閻在觀察他什麼,低頭,在宋閻的唇上吻了吻,“好看。”
  話落,他便看到宋閻眸底深處跳動著,那讓他無比心動的色彩,他的吻便再落在宋閻的眼角,隨宋閻眼睫輕輕一顫,他的心似乎也跟著這般顫了顫。
  “慕修,”宋閻輕輕喚道。
  “嗯,”慕修不知宋閻喚什麼,就都應了。
  而宋閻也不是真要和慕修說什麼,他只是忍不住想喚一喚慕修。
  “閉眼,”慕修說著,舀起幹凈的水,給宋閻沖一沖頭發上的泡沫,足足四十分鐘,他才把宋閻抱回床上。
  又十分鐘,他們才都穿戴齊整一起走到窗邊,俯瞰整個暮曉城。
  “對了,老宋應該把箱子放門外了,我們去搬進來。”
  宋閻偏頭和慕修說著,繼續把慕修的手扣緊,他臉上的神色比之前都要還溫柔上許多。慕修回來了,過去那個溫柔堅毅的宋閻似乎也回來了。
  “好,”慕修點頭,他和宋閻走到門邊,他放開宋閻手,開門,扛起箱子走入,再把門帶上,而後在宋閻如月光流水的目光中,將這個箱子打開。
  慕修楞了楞,蹲在箱子邊兒許久沒一點動靜。
  宋閻等了一會兒,他低語問道,“好嗎?”
  “好,”慕修接著宋閻的尾音,即刻應了,沒有一點半點的遲疑或猶豫。
  ……
  夜幕壓下,怪風呼嚎,術士世家湧入暮曉城兩年有余,對於暮曉城被破在即的情況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改善。
  宋閻和慕修到底在想什麼?這是城內此刻所有活人術士都思慮過的問題。
  慕氏和周氏針對宋閻和慕修的背叛和迫害,是否會讓他們孤註一擲,報複整個術士界?
  “這太瘋狂了!這不可能!”
  “是啊,他們怎麼敢?”
  這些人最直覺的想法是不可能,可依舊克制不住心底的擔憂。
  “啊!啊!救……”
  幾聲慘叫從深夜里傳來,遠遠地,夾雜在呼嚎的怪風,聽不真切,卻又忒地讓人毛骨悚然。
  秋衛帶著兩個鬼兵穿梭在夜色中,第三次將奄奄一息的活人術士從怪物嘴邊拉回來。
  不是他們不該死,而是還沒到時候。
  “謝……”韓嘉致謝,話未落下,就見秋衛變幻出一個猙獰可怖的標準鬼臉,將他徹底嚇暈過去。
  “沒用,”秋衛惡趣味地吐槽一句,然後繼續在東西城間晃悠。
  夜里8點,他們第一批巡邏結束回到石頭堡,那邊葉一和蘇南的小隊同樣歸來,夜行牌遞出,換其他小隊繼續夜間巡邏。
  他們前往中央城堡的一樓大廳,只有黃婆和宋老漢在,宋閻和慕修依舊沒見到身影。
  “等等,他們在換衣服,馬上下來了。”
  黃婆看一眼他們,搖搖扇子,眼睛繼續盯著樓梯口處。
  葉一秋衛他們自然也不敢強闖宋閻和慕修的房間,他們站著各自思量回憶在夜間暮曉城穿行的感受,宋閻那里領到的夜行牌,效果好極了。
  不僅克制住了黑夜中無處不在的蠱惑之力,那些可怕的怪物也像看不見他們似的。
  少許衣服摩挲的聲音從樓梯口處傳來,眾人擡眸看去,隨即楞住,就是蘇南也驚得瞪大了眼睛。
  宋閻和慕修自不是穿了什麼奇裝異服下來,他們穿了兩身大紅舊式長袍,從里衣到外裳再到鞋面全是紅色,紅艷艷的,刺目極了,也喜慶極了。
  這是宋閻和慕修的婚服,在他去黎城找慕修前,就讓黃婆和宋老漢幫忙準備了。
  他之前看黃婆和宋老漢那一眼,就是讓他們叫人去把這些搬來石頭堡,今日今夜,當著天下術士和滿城邪異的面兒,他和慕修要在這里成婚,完成三年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