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武俠之筆誅天下 BY 不言歸



男主角:唐無樂
女主角:葉木舒

【感謝Lin的推薦!】

劍可殺一人,筆可誅天下!
世人只知殺可載道,卻不知筆也可救天下蒼生!
【叮——請寫出讓西門吹雪為之動容的言情小說。】
【叮——請寫出讓楚留香不再風流花心的武俠小說。】
【叮——請寫出讓霸刀和藏劍和好如初的個人傳記小說。】
木舒兔基斯懵逼臉:“系統你這麼叼你咋不上天呢?”
這是一個不會武功的小傻逼在綜武俠的世界裏寫文成神的故事。
#論,進副本帶錯裝備怎麼辦?#
#金手指跑錯了片場。#
#一起上天,和太陽肩並肩。#
不抄襲,不搬移名家名作,女主的小說全是我的腦洞,覺得不喜歡我們江湖再見,勿撕。
女主是貓眼軟萌呆毛亂翹的小嘰蘿,自帶“苦逼光環”、“引人誤解能力MAX”的狀態,簡而言之,就是一個確實很苦逼但是自己並不覺得自己苦逼但是不管她怎樣活潑開森周圍的人都覺得她苦逼得不行的神奇能力。
CP葉木舒和唐無樂,老規矩——cp已定,無曖昧,無男配,無糾纏不清,感情忠貞,至死不渝。
閱讀須知:
#綜武俠大亂燉,時間線各種混亂,地理亂成一鍋粥,考據黨勿撕。#
#女主不能習武是個戰五渣,不喜歡這個設定的請點擊右上角的紅色按鍵安全逃生。#
#男主唐無樂,囂張任性霸道的炮哥,屬性狂犬非忠犬,想看愛得卑微的無樂少爺可以點叉了。甜寵——女主寵男主,是的你們沒聽錯。#
#慢熱,劇情拖沓,男主存在感低下,最蘇的是男神葉英,第二蘇的是女主筆名,葉英存在感橫掃一切。#
#設定、金手指以及梗全部寫在文案上了,不喜歡此文,我們好聚好散,小紅叉一點,江湖不見,謝絕一切引戰、罵架、撕逼的不良行為。#

內容標簽: 江湖恩怨 穿越時空 武俠 系統
主角:葉木舒,唐無樂 ┃ 配角:葉英,劍三眾,武俠眾 ┃ 其它:綜武俠,系統,穿越,爽文

綜武俠之筆誅天下 BY 不言歸

第一卷 心如琉璃,坦蕩光明

第一章 禍不單行
  曾經有一位偉人說過,生命不息,奮鬥不止。
  木舒對此一向是一笑置之的,對她來說,奮鬥是因為不甘平凡,而不甘平凡的本身就是最大的平凡。木舒是個沒有什麼誌氣和上進心的人,能夠吃好喝好讓自己快快樂樂的過完每一天,大概就是她生命之中最美好的夢想了。
  但是這樣的願望顯然太過奢侈,拿著病歷單剛剛走出醫院不久便被車撞死的木舒,咽氣前還在想:剛剛查出絕癥便死於非命,不用拖累家裏人,而且自己的保險金還能留給父母與哥哥,應當也不算是虧吧?
  但不管如何,讓父母白發人送黑發人,終歸是不孝的。
  “不孝”兩個大字砸在木舒的腦門上,讓她捧著腦袋崩潰的想起小時候爸媽一直耳提面命的念叨,只覺得自己的良心痛得不行。
  可是沒等她好好懺悔一番,就覺得眼前一黑,隨即身體輕飄飄地浮起,緩緩地墜下。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虛弱感令人無力而又惶恐,木舒忍不住攥了攥拳頭,很快,她漸漸的感覺到一絲異樣的觸覺。神誌迷糊之時只覺得一股令人窒息的疼痛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痛得她幾乎要驚聲尖叫,但是那股沈重的虛弱卻讓她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咬緊牙根暗自忍耐。
  她聽見有人在說話,嘈雜且模糊,混沌不清的神智容不得她過多的思考,只能勉勉強強聽見幾個字。
  “丹田被毀……經脈……怕是……命不久矣……”
  “……小妹……還請全力相救……我藏劍山莊願……”
  木舒痛得神誌不清,但是在渾渾噩噩之中,似乎有人掰開了她緊握的拳頭,兩手包裹住了她的手。木舒只感覺到那手特別大,還很溫暖,但是她只能死死的扣住那人的手,喉嚨間發出沙啞的痛哼,眼角不自覺地溢出生理淚水,糊在臉上,冰涼涼的。
  真的太痛了,即便她被車撞死,也很快就斷了氣,根本沒有經歷過這樣難熬的苦楚。
  但可怕的是,木舒覺得這樣的疼痛已經超過了她所能忍耐的極限,但不知道為何她卻始終沒有昏過去。只能在一片漆黑之中忍受著這樣的痛苦,聽著外界細細碎碎的聲響,也不知道這樣的疼痛何時才到盡頭。
  或許,只是過了一瞬間,也或許,已經過了很久。木舒漸漸覺得疼痛稍去,雖然還是疼,卻到了可以忍耐的地步。神智清醒,渾身卻仍然虛弱而無力,眼皮沈重得連睜開都無能為力,只能在一片漆黑之中微微茫然。
  莫非,她沒有死,靈魂歸位之後又復活了嗎?
  不等她煩惱太久,片刻,一個機械般平板的聲音木木地響起:【木小姐你好,很抱歉的通知您,因為一些不可調節的錯誤,您被選擇成為了本系統的候補人員,暫時無法前往輪回之地。鑒於上一任宿主的妄自尊大,而在此世界留下了難以抹消的因果,為了彌補這個過錯,您將接任本系統成為二代宿主,並且存活到二十歲才可重歸輪回。】
  木舒:“……抱歉,風太大你說啥?”
  木舒苦哈哈的冷幽默系統不懂,只是機械地重復著一段仿佛是留言般的話語:【鑒於此事並非您的責任,乃是上一任宿主醞釀下的苦果,作為補償,我們將會妥善地照顧您的父母,直到他們老去。而您可以在此世界積攢功德,爭取下一輩子投個好胎,一輩子大富大貴,平安康順。我們還會派專人幫助您輪回轉世,可以說是穩賺不賠的哦木小姐!】
  木舒並非傻子,雖然已經過了愛做夢的那個年紀,但一些小說還是多少看過一些的。她細細地思索了系統所說的話語,聯系起前因後果,頓感蛋疼,弱弱的詢問道:【我能問一下上一任宿主幹了什麼事嗎?】
  系統霎時沈默了,半晌,才道:【這就說來話長了。】
  木舒:“……那就長話短說好不好……”
  系統也沒有磨嘰,幹脆地道:【上一任宿主乃是我們從凡界抽取出來的幸運兒,有大氣運在身,卻因氣運過盛而壓制了位面的成長。是以我們將她調離了低級位面,承諾完成她的願望,以此回收她一部分的氣運。宿主想要在一個綜武俠位面建功立業,得無上機緣,走向人生巔峰,坐擁無數美男,所以我們同此界法則預定了二十年的壽數,將她安排成藏劍山莊的七小姐,習高等武學,享富貴人生。】
  木舒眼神都死了,面無表情地道:“……夢想很偉大,嗯,所以……她做了什麼?”
  系統:【二十年的壽命是最基礎的命數,我們原本想著宿主走上武學之路後便可延年益壽,便沒有更改這個基礎。在法則書寫的命運裏,藏劍山莊的七小姐合該活到二十歲。但是宿主好高騖遠,習得武學後有些任性妄為,仗著熟知劇情的緣故,於方宇謙襲擊天澤樓之夜以五歲稚齡之身對上被葉英重傷的方宇謙,妄圖以此名揚天下,卻被方宇謙廢了丹田斷了筋脈,永絕武道之途。】
  木舒深吸一口氣,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肚子,合著方才那樣撕心裂肺的劇痛就是因為丹田被廢了?
  不管木舒心裏是何等的復雜,系統繼續說道:【宿主熬不過苦痛,也不想走忍辱負重廢材逆襲的路線,是以放棄了此世輪回,帶著武俠系統前往了另一個世界,從頭再來。但是葉家七姑娘的壽數是到二十歲,這具肉體凡胎之上已經沾染了一部分的氣運,不可輕易放棄。是以我們只能選擇木小姐來替代上一任宿主,走完葉家七姑娘接下裏該走的路。】
  “這……”木舒斟酌了片刻,才小聲地道,“那個,問題很嚴重一定要人替代嗎?”
  系統又沈默了,許久,才回復道:【是的,很嚴重。我們吸取上任宿主的教訓,在替代者的選擇上更註重心性,以免替代者重蹈覆轍。而且,由於上一任宿主帶走了金手指的緣故,葉家七姑娘註定再不能修習武學之道,不得延年益壽,就註定在二十歲身死。如今我們殘缺的系統並不能給木小姐帶來太大的幫助,接下來的一切痛苦和磨難都要木小姐自己熬過去。】
  木舒聽出了系統話語裏的深意,有些不安地道:“丹田被廢難道不能治嗎?就算不能習武,也不會多痛苦吧?”
  系統:【……並非如此簡單,上一任宿主不甘於平凡,其武俠系統最終會引領她走向修真之途。是以為了匹配修真的功法,上一任宿主選擇了九陰絕脈之體作為此世的資質。是以宿主的這具驅殼乃純陰之體,極其適合修仙,也是天生爐鼎體質,生來便容貌絕美,冰清玉潔,修行可謂一日千裏。但是宿主遭到重創,再無修煉的可能,九陰絕脈之身就變成了催命符,更何況丹田被廢之後,宿主的身體還不如一個從未修習武學的普通人,至少普通人的丹田完好無損……宿主要承擔的痛苦是難以想象的。】
  木舒默默地捂住心口,幾乎要淚流滿面了:“……你們宿主可……真能作啊……”
  系統:【我們深感歉意。】
  木舒暗暗抿唇,她可沒聽出系統有半分的歉意,說到底也算她倒黴,好巧不巧被選來頂缸,接了這麼一個爛攤子。因為自己身上沒有所謂的大氣運,所以在這些系統的眼中不過是凡人螻蟻一樣的存在。而那上一任宿主大概算是錢多人傻速來的大小姐,自己只能算是被挑出來給大小姐善後的小丫鬟,根本沒有選擇的余地。
  但是要說有多憤怒,木舒卻是沒有的,對她來說,如今也是白撿了十五年的壽命,盡管會活得煎熬了些。於她而言,人類的記憶就是一個人的根,她若是喝下了孟婆湯輪回轉世,木舒這個人便也算是魂飛魄散不存於世了,能茍延殘喘十五年,也很不錯了。
  沒有什麼好抱怨的,雖然這差別待遇太明顯,但是木舒也不覺得有什麼好嫉妒的,一切都是命數而已。
  系統似乎發覺了木舒心態的轉變,說出來的話語竟帶上了幾分真誠的意味:【木小姐果然心性豁達,玲瓏剔透,總算沒選錯了人。】
  木舒:“……過獎了。”你們也知道你們這樣做招人恨啊?
  【作為補償,我們也會為木小姐申請一個金手指的。】系統的聲音輕松了些許,似乎也很滿意木舒的識趣,【只是武俠修真這類型的系統都是高級系統,只有大氣運者才有資格使用,盡管是補償,但我們也只能給木小姐申請一個最低等級的系統。】
  木舒聽了一肚子的壞消息,此時乍然聽聞此事,竟有幾分受寵若驚:“……不,謝謝了,有金手指已經很好了。”
  系統:【木小姐能理解我們的苦衷就再好不過了,那就提前祝願木小姐積攢充足的功德,下輩子福祿俱全。】
  “等等!我能問一下我父母的情況嗎?”木舒見系統似乎準備撤了,趕忙開口道,“不能在父母身前盡孝,是我之過,總要讓我知曉一下我父母的狀況吧?而且你們說會替我照顧父母,不知道是怎麼個照顧法?”
  系統:【我們手下經手了無數的人類,對此的解決方式無非兩種——一則我們會淡去木小姐父母的傷心之情,讓他們好好生活。二則我們會給予經濟上最大的支援和幫助,木小姐的哥哥也會功成名就,他們都會坐享天年,如何?”
  木舒聽罷,心情有些復雜,喃喃道:“這樣也好……多謝了……”
  系統:【不客氣,那麼請木小姐這幾天做好準備,接受我們調撥下來的金手指。】
  木舒對此沒太多的貪念,情緒有些不高地嘆息道:“也好,我能問一下是什麼金手指嗎?”
  系統機械地道:【是專門培養一代小說巨匠的寫文系統。】
  木舒:“……啥?!”
  木舒整個人都懵逼了。
  #感覺自己被來自宇宙的大姨媽糊了一臉。#
  #世界對我愛得深沈。#
  作者有話要說:
  好的,從男神的徒弟之後,我朝著男神的妹妹伸出了毒爪,未來可能還會有男神的摯友、男神的知己、男神的老母親(?)、男神的小姨子(?)之類的神奇設定。
  總之,就是,就算死也要跟男神扯上關系~!
  這一次的女主是真.軟妹哦,乖巧溫順懂事的類型,雖然是個戰五渣,但請別嫌棄她!
  相信從第一章看下來大家就已經感受到我對小木頭深沈的愛意了。
  比小酒兒多很多很多很多的愛意哦。
  另外之前在群裏面說了,這篇文會有一個貫徹全文的陰謀,而線索則在我男神葉英的身上!現在給大家第二個提示,系統的話只能相信一半!
  這一篇是輕松逗比風格的,但是我致力坑女主三十年,所以有多苦逼你們就慢慢看吧。
  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呢呵呵。


第二章 是喜是悲
  雖然說對金手指沒有太大的指望,但是木舒也沒有想過是寫文系統。倘若是美食系統、種田系統、甚至是種花系統這一類無害的金手指,拿了也算是心情愉快。但是木舒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金手指是一個跟古代世界格格不入的寫文系統。
  古代的小說不叫小說,那都是話本,是不入流的東西,平民百姓窮得沒錢買書,豪門子弟以看話本為恥。哪家姑娘小姐要是因為好奇看幾本才子佳人的話本故事,都會被人指著鼻子說有辱閨訓,是父母教養不好,影響名聲的。君不見《紅樓夢》裏林黛玉只因失口說了一句《牡丹亭》裏的詩句,薛寶釵便要“審一審”她?這千金小姐看愛情話本,可是羞之於口的事。
  繼一系列壞消息之後,木舒再次受到了成噸的暴擊傷害。
  連金手指都如此畫風清奇,看樣子她的人品是真的不咋地。
  木舒覺得無比的心累,囁嚅了一番卻還是沒有拒絕,不管如何,金手指總歸是金手指,區別只在於怎麼用罷了。大不了以後她就寫一些心靈雞湯給人刷刷buff,或者編一些似是而非的武學理論來裝裝逼,就算沒有好處可拿,賺幾個錢也很不錯啊。
  木舒心寬,也很容易滿足,很快便沒有再糾結此事了,而是愉快的開始規劃自己以後短短十五年的人生。
  方才系統只道是此世界是綜武俠的世界,卻不知道是個如何“綜”法,左右快意恩仇的江湖也是與她無緣了,以她的身體,說不得將來只能在藏劍山莊終了此生。這般想著,木舒又覺得有個寫文系統是件很不錯的事情,至少自己可以偷偷看些小說來作消遣,不至於整天無所事事。而系統所說的積攢功德之事也可以略作努力,捐款救人也好,給大家寫些心靈雞湯也罷,不都是做好事的一種表現嗎?
  但煩惱的事情其實也不少,遠的不說,就說自己如今這具殘破的身軀,想要調養好怕是不容易的。好在武功被廢後,她也能以遭遇打擊而性情大變為借口,以此來掩蓋自己和原宿主的不同之處。木舒很少玩遊戲,是以對藏劍山莊也只是略有耳聞,並不是特別清楚,武俠也只知曉如西門吹雪、喬峰、黃藥師或者張無忌這類人物,其余的記憶隨著時間的流逝而忘得差不多了,木舒也不去多想。就是不知曉此世的家人可好相處?短短十五年,她會努力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的。
  木舒在一片漆黑的地方待了沒多久,一道金光便暴射而來,直直撞進她的眉心,讓木舒嚇了一跳。
  金光入體的瞬間,木舒仿佛聽見了機器運作的吱嘎聲,一段清脆歡快的樂曲過後,一個軟糯糯的聲音便突然在腦海中響起,萌得人一臉血:【宿主您好,從今天起,我就是您的小萌物系統啦!我會幫助宿主走上人生巔峰,出任金牌寫手,迎娶高富帥,成為人生贏家!】
  比起方才那個死板板的系統,這個金手指顯然太歡脫了一點,然而不等木舒好奇,又是一片叮叮叮的聲響,木舒的眼前豎起一道光屏,猛然刷下一排排的字,木舒凝神看去,就見系統上面寫著:
  【叮!宿主成功安裝‘寫文成神系統’!現在開始掃描宿主所在位面,叮!現在開始設定人生目標,設定成長路線!】
  【叮——以收取功德為主,設定人生目標為噩夢難度之‘筆誅天下’!請宿主在二十歲之前至少完成以下任務!在完成以下三個強制性任務之後,可開啟自由選項,所獲得的積分以及聲望值將會大大的翻倍哦!】
  【叮——任務一:請寫出讓西門吹雪為之動容的言情小說。】
  【叮——任務二:請寫出讓楚留香不再風流花心的武俠小說。】
  【叮——任務三:請寫出讓霸刀和藏劍和好如初的個人傳記小說。】
  【完成任務後可隨機獲得道具一件,宿主可將小說發表之後收取聲望值,聲望值作為積分可以兌換商城物品!現在開設“商城”、“藏書閣”、“寫作室”、“輔導屋”與“出版社”!宿主可自行發掘各處的使用方式,早日完成終身目標,幹巴爹捏!】
  木舒兔基斯懵逼臉,只覺得自己受到了十萬噸的暴擊傷害:“系統你這麼叼你咋不上天呢?”
  她的內心幾乎是崩潰的,哪怕她是個傻逼她也知道一代劍神西門吹雪是何等的冷心冷肺,叫人家看言情小說還要看得一臉感動,這可能嗎?!而楚留香這種幾乎已經可以宣告放棄治療了的終極渣男是我一個小小的逗比能夠動搖的嗎?!三觀不同如何愉快的玩耍!更別提如今她都自身難保了,怎麼完成如此偉大的使命?!這些別說十五年了,五十年都不可能做到好嗎?!
  木舒簡直要強顏歡笑地流下心酸的淚水了,她就知道,這個世界不會停止愛她。
  木舒:生無可戀.jpg
  不管前路如何渺茫,都還是要面對現實的,木舒想著自己二十歲就要領便當了,就算是強制任務也沒能對她產生多大的威脅,反正遲早都是要死的。這些所謂的人生贏家的目標完不完成也無所謂,她終究是沒有當人生贏家的命的。想到這木舒一臉心塞地昏睡了過去,等到她睜開眼時,便已經離開了那個黑暗的空間了。
  在木舒睜開眼睛的剎那,海量的記憶如同倒灌的河水般湧入她的腦海,木舒的瞳孔一陣驟縮。
  看著畫面裏那個故作冷艷高貴但是驕傲任性得一塌糊塗的女孩惹下不少麻煩事時,木舒還能強自鎮定的;看著她對著自己的大哥都能犯花癡流口水甚至想些不切實際的念頭時,木舒咬咬牙也就忍了;但是當看著那才五歲大穿越還不到一年的小女孩就這麼傲慢地對上一個一看就很危險的人物時,木舒是真的連眼神都死了,從眼神到表情都詮釋著何謂“心如死灰”。
  接連遭受噩耗和打擊,木舒就算再怎麼心大,也有些承受不住了。
  是以葉暉聽說小妹醒了,急急忙忙趕過來時,就看見一抹單薄瘦削的身影乖巧地靠在床上。那曾經豐盈圓潤的臉頰在這短短幾天之內就瘦成了慘白虛弱的模樣,那傲氣張揚的眉眼竟是因煎熬而化為了腐朽,青白的容顏上都透著死氣。那一雙記憶中瀲灩生輝的眼眸卻成了昨日映水的虛影,一眼看去,便仿佛能看見走到世界盡頭般的心如死水。
  饒是葉暉見過再多的風雨坎坷,此時也忍不住心口一酸,險些要落下淚來。
  葉暉知道自己的小妹是多麼驕傲的一個人,她有著那樣出眾的天賦,健康的體魄,幾乎所有人都說她在劍道上成就絕不會遜色他人。雖然小妹開始習武之後就不復幼時的乖巧,性格也變得如同三弟一般桀驁不馴,但是偌大的藏劍山莊誰不寵著她?天大的事情都願意為她兜著。但偏偏就是那個該死的方宇謙!邀戰不成便偷襲大哥葉英,被打成了重傷了還不算,逃跑之時看見方才年僅五歲的小妹都能狠心下手,生生廢了小妹的丹田內府。
  還是大哥葉英拼著走火入魔的危險生生護住小妹的心脈,才搶回了小妹的命,只是大夫說,小妹已是成了廢人了,不僅再也無法習武不說,甚至還可能命不假天年。聽到大夫的診斷時,葉暉只覺得天都塌下來了,他們葉家一向與人為善,到底是造了什麼孽?這一代的兩個女娃子竟都命運坎坷,六妹婧衣從娘胎裏帶來的病也就算了,為何明明能百歲無憂的小妹都要吃這一份苦頭呢?
  如今看著小妹心如死灰的模樣,定然也是知曉自己再也不能習武了吧?她那樣一個驕傲的人,在劍道上又如此天賦異稟,如今聽聞噩耗,心中又該是何等的痛苦?要知道當初葉煒武功盡廢,絕望之下甚至忍不住投河自盡。葉煒尚且如此,小妹如今才年僅五歲,又該是何等的悲痛與絕望?每每只要想到此,葉暉就恨不得將方宇謙粉身碎骨,讓他用命去為被他毀了一輩子的小妹賠罪。
  木舒回過神來時,就看到面前一挺粗獷魁梧的漢子正朝著自己擠出一抹勉強的笑,說話都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味道:“小妹你醒了?可是餓了?二哥讓廚房給你熬你最喜歡的燕窩鴨絲粥,多少吃一點吧?”
  木舒還不太明白為何面前這大漢看上去比自己還難過的模樣,直到聽他的自稱,才醒悟過來原來這是她五個哥哥之一。見他這般難過的模樣,木舒實在心軟。有心要安慰幾句,但又怕自己做不來記憶裏原主那等竭嘶底裏嬌蠻任性的模樣,會因此而暴露和原主的不同,只能沈默了下來。
  不知道自己的沈默讓這個看上去挺爺們兒的二哥腦補了什麼東西,木舒就看著他讓人端來吃食和湯水,安慰了幾句“你四哥已經去萬花谷請離經首徒裴元先生了”之後,就一臉難過地準備離開。
  木舒卻突然想到記憶之中最後的一個畫面,原主在昏死過去之前,有一個身穿金衣的青年正一臉焦急地朝她跑來。想到系統所說的“劇情”裏,大哥葉英被方宇謙偷襲之後就有走火入魔之相,甚至因此而烏發全白。但即便如此,葉英也仍然選擇護住了她的心脈,她的性命也因此而保住了,即便痛苦,也有了茍延殘喘的機會,就是不知道大哥葉英怎麼樣了。
  到底禁不住良心的譴責和擔憂,木舒想了想,還是問出了口。
  葉暉前腳才踏出房門,卻忽而聽見背後傳來一道沙啞且猶豫的聲音:“……二,二哥,大哥他還好嗎?”
  葉暉渾身一抖,險些踩碎了門檻,大哥怎麼可能好呢?葉英因為方宇謙的偷襲,本就氣息不穩,但為了護住小妹的一條性命,仍然是勉力堅持到其他弟子趕到現場。為此,葉英深受重傷,又擔憂走火入魔之後傷及無辜,如今離開了山莊不知所蹤。
  但是小妹才多大的孩子啊?又在鬼門關走了一趟,如今醒來之後,萬念俱灰之下還不忘大哥的安危,真是……
  “小妹不用擔心,大哥沒事,你只要好好養傷就夠了。”葉暉也只能艱難地吐出這麼一句安慰,以往一直覺得小妹被挖掘出武藝上的天賦之後就有點驕傲得過了頭,還有些冷心寡情,沒有四歲以前那般可人疼了。但是直到今天才知曉,小妹其實一直沒變,一直都是個好孩子,只是他們都沒發現罷了。
  木舒看著渾身氣息越發寂寥的二哥,不知道為何,就是覺得後背毛聳聳的。
  作者有話要說:  【葉暉:(感動ing)小妹真是個好孩子,以前是我們誤會了!】
  【木舒:……不知道那個大哥有沒有被原主坑死,好擔心哦……】
  引人誤解能力MAX:不管做什麼都會讓人覺得她忍辱負重外表堅強內在脆弱。
  都是腦補的錯……呵呵,不過你們以為這就是那也大錯特錯!


第三章 苦不堪言
  被好吃好喝地養了幾天,木舒覺得自己身上的肥膘逐日增長,懶癌更是病入膏肓。
  唯一需要嚴正以待的時候,就是自己此世的家人前來看望自己的時候,木舒除了沈默,就是要開始從細節上修改他們對自己的印象。
  演戲能演得了一時,卻演不了一世,一直演著戲,人心隔著肚皮,不僅自己心累,久而久之還容易變得孤僻且多疑。再說了,原主那樣的性格木舒也實在學不過來,唯一能做的不過是潛移默化,讓以後的家人習慣自己的性格了。
  木舒看著鏡子裏皮膚冰白如玉,面容姣好精致的女娃娃,心裏有些犯愁。不知道為什麼,這具身軀的容貌跟上輩子的她長得賊像,只是不知曉是不是加了個九陰之體的緣故,一身皮肉簡直堪稱冰肌玉骨,顏值不知道高了多少個檔次。按理來說,容貌變美是多少女子夢寐以求的好事,但是木舒看著鏡子中美得毫無人氣的女娃,就覺得心裏直冒冷氣。
  就好像,隔著鏡子在看另一個人一樣。
  而幾天下來,木舒明敲暗探地打聽出不少消息,更是覺得自己摸不著頭腦——這個葉家的七小姐閨名葉木舒,除了多了個姓氏以外,名字和她一模一樣的。一樣的名字,一樣的容貌,整個藏劍山莊的人卻都似乎沒有發現不對頭之處,這讓木舒難免有些毛骨悚然。
  她不相信原主會和她長得一樣,還那麼巧合都正好叫了木舒。而且比起葉家幾個或清俊或魁梧或殊麗的子女,木舒的樣貌真可謂是格格不入——倒不是說她上輩子長得醜,實際上她的容貌相當不錯,長而柔順的黑發,略微帶點嬰兒肥的娃娃臉,貓兒似的眼睛嬌憨可愛,看上去乖巧極了。但是這麼一副上輩子軟萌可愛得讓忍不住揉搓的樣貌,怎麼看都不該是出現在葉家的。
  而杵著她這麼一個鶴立雞群的變異品種,居然沒有一個人懷疑她的血緣關系?仿佛她就是原主一般理所當然。
  總不會是那個系統當真這般一手遮天,將所有人的記憶都修改了一遍吧?
  只是這般作為不僅沒讓木舒有一絲半點的安全感,反而愈加忐忑了起來。唯恐害怕哪一天有人發現不對頭之處,將她這個鳩占鵲巢的冒牌貨給拖出去斬了。人生本來就已經如此艱難,還要活得膽顫心驚的,真是讓人心煩。
  木舒正一邊思念自己上輩子的親人,一邊煩惱著應該如何解決眼前的問題時,大宇宙的惡意再次對她下了死手,讓她再也不用煩惱了。
  杭州本就是水鄉之地,時不時就要下一場綿綿細雨。換作其他時候,木舒或許會倍感愜意地欣賞江南煙雨傘如魚的美景。但是此時一下雨,呼吸中都糅雜著濕涼的水汽,木舒卻面如白紙,滿腦子只剩下“臥槽”兩個字。
  腹部宛如被軟刀子割肉般的疼痛,一陣陣的疼漫了上來,腦海中頓時一片漆黑,只有那種痛感,卻無力去思考。這種感覺……真的是只要是個女人都挺熟悉了,木舒慘白著面色熟練地爬上床,平躺下來,將手心搓熱然後敷在腹部。即便如此,仍然疼得理智全無。
  她總算知道系統欲言又止的痛苦是什麼意思了——尼瑪一下雨就痛經似的疼,難怪原主要跑路呢!這誰尼瑪受得了啊!
  疼痛雖然等級不同,但是也分種類,就好似被人擰了一下的疼和不小心踢到椅子的疼是完全不一樣的。而陣痛,是剛剛好卡在人忍耐的極限上但是偏偏極其難熬的疼。從不痛的時候,痛覺一陣陣的漫上來,到達將要崩潰的點,又一點點的緩和下來。都說軟刀子割肉最是疼痛,木舒覺得女人的苦楚大半都要歸結於此,一年十二個月,一個月四五天都要這麼痛著,可非苦不堪言嗎?
  木舒嘗試著轉移註意力,但是奈何力不從心,劇烈的痛楚讓她也產生了幾分惶恐,半昏半醒的腦子幾乎是一片空白。她幾乎想要尖叫,但是疼痛只能讓她張了張嘴,發出無力的輕嘶聲,恍惚間以為生命都要走到了盡頭。
  葉暉、葉煒和葉蒙前來探望小妹時就正好看到了這一幕,那個一直很活潑驕傲的女孩兒此時正一臉慘白地躺在床上,額角冷汗津津,眉頭蹙得很緊,微微張著嘴似乎想要呼救。她一只手捂住腹部,一只手卻無意識地死死揪住了自己的衣服,仿佛在強忍著可怕的疼痛,以至於她整個人都微微痙攣著,像是緊繃的琴弦,下一秒就要承受不住壓力而就此斷裂。
  “小妹!”三個大男人頓時慌成了一團,葉暉跑到床邊,卻不敢碰她,只能伸著手不知道如何是好。葉煒倒是最先反應了過來,轉身就朝外跑去。而葉蒙卻只能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獨自一人抓心撓肺,甚至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木舒痛得昏昏沈沈的,隱隱約約聽見有嘈雜的聲響,跟蜜蜂似的嗡嗡嗡吵得人心煩。她痛得渾身顫抖,幾乎是崩潰般地大喊“不要吵了”——她以為自己喊得很大聲,但是實際上,她只是虛弱地動了動嘴唇,低低地呢喃出了這一句話。
  但是四周的聲音瞬間就消失了,這讓木舒昏沈的大腦稍微好過了些許,眼睛也迷迷糊糊地睜開了一條縫。灰白的色塊之中突然闖進來一抹墨色,隨即撲鼻而來的就是苦澀卻清雅的藥香。她覺得自己的身上一涼,有什麼涼刺刺的東西飛快地在她手腳脖子上紮了好幾下。
  木舒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麼,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瞬間就飆淚了——這世上居然有如此喪心病狂之人!我都快痛死了居然還拿針紮我!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哇——!”生病的人心裏最脆弱,木舒已經二十多歲了,自然不算嬌氣。但是或許是經歷過一次死亡,也或許是現在實在痛得不輕,木舒幾乎是哭爹喊娘般地求饒了起來,“不要紮我不要紮我!救命啊!哥哥救我!哥哥救我——!”
  木舒的腦子不清不楚的,喊的自然是她上輩子的大哥木清,但是在場作為“哥哥”的三個人,聽了這話卻猛地揪心了。
  “裴……裴先生,您,您……”葉暉磕磕巴巴地不知道如何開口,就見那清雅俊朗的男子瞥過來鋒利如刀的一眼,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活人不醫”這樣無情的話語。葉暉頓時閉了嘴,唯唯諾諾地看著離經首徒紮得小孩掙紮求饒地可怕場景,一臉不忍地移開了目光。
  裴元的醫術高超,幾針下去,方才痛得痙攣顫抖的女孩頓時平息了下來。只是不知道方才是不是被紮怕了,那小女孩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裴元一眼,害怕而顫抖地往床裏面蠕動了一下,卷著被子裹成小小的一團,縮在床的一角,用力地吸了吸鼻子,背對著眾人就這麼滿身委屈地睡過去了。
  裴元:“……”
  葉家三子:“……咳。”
  盡管氣氛沈重,但是看著小女孩下意識地做出了這種舉動,實在是讓人在忍禁不禁的同時又有一絲尷尬的啼笑皆非。看著裴元冷冷淡淡的神情,葉暉趕忙正色,清了清喉嚨,開口問道:“裴先生,不知小妹如今情況如何?這麼突然之間疼成這個樣子?”
  裴元連聲音都顯得冷淡無情,話語中只有身為醫者特有的中肯與涼薄,儼儼肆肆的冷:“丹田被毀,內府碎裂,如今吊著命,已非易事。如此境況,寒涼雨天,怕是不得安寧,只能好生調養著。但如今精氣大損,內府卻又虛不受補,怕是天不假年。”
  裴元其實還是說得比較委婉了,這樣的傷勢,立斃當場都是常事。若不是有人用渾厚的內力護住這女娃娃的心脈,又有盛神針居住於藏劍山莊,那也是拖不到這個時候的。盛神針處理得很好,可惜盛神針更擅長調養,葉木舒的傷勢又真的太過於嚴重了。她的身體已經被摧毀到近乎回天乏術的地步了,溫和的藥物起不了作用,下猛藥又承受不住,能活到二十歲,怕就是極限了。
  看著這個幼小而羸弱的孩童,哪怕裴元見慣了悲歡離合,也難免產生了幾分悲憫,畢竟這麼小的孩子,跟他好些師弟師妹一樣的年紀,人生甚至還沒有開始,卻已經註定了成長上的坎坷和韶華易逝的短暫。他也早有聽聞葉家小女在劍道上的天賦卓絕,幾乎不下於她大哥葉英,但是到底天妒英才,紅顏薄命,誰能想到之後的事呢?
  他雖號稱“活人不醫”,但是到底也不是無所不能的,即便是能從冥王爺的手裏搶回一條小命,也終究無法讓她完全康復起來。
  丹田內府連通著常人的經脈,這葉家的七姑娘不僅毀了丹田,筋脈也廢得徹底,裴元和盛神針再怎麼妙手回春,也只能保證她行動自如不至於癱瘓在床罷了。只是當天夜裏,筋脈堵塞嚴重,體虛還入了濕寒之氣的葉木舒又發起了高熱,燒得迷迷糊糊時凈說胡話,還以為自己感冒發燒,哥哥還守在自己的身邊。
  她恍惚間記憶似乎還停留在知曉自己得了不治之癥的那個瞬間,悲傷和絕望像是從天穹之上傾塌而下的水,淹得她在窒息中哽咽:“難受……大哥,我難受……癌癥,對了,我得了癌癥,大哥你不要救我了,不值得的。以後要照顧好自己,照顧好父母,找個溫柔漂亮的嫂嫂,然後……然後給小妹我生個小侄子……”
  “小妹!”葉暉聽著自家小妹燒得迷迷糊糊宛如在交代遺言般的話語,八尺男兒險些流下傷心淚。葉煒更是滿臉不忍地偏過頭去,眼眶微紅。唯有裴元面如冷玉,姿態從容,手一拂,痙攣不止的小女娃便被點了穴道宛如鹹魚般的躺在床上,而心狠手辣的裴元大夫則幹脆利落地拔出銀針,宛若攀折瓊花的優雅手指已經眨眼紮中了十幾處不同的穴道。
  木舒頓時一抽,拼命睜開無力聚焦的雙眸,眼中滿是迷糊朦朧的驚恐:
  “救命啊大哥這裏有黑色的哥斯拉啊啊啊——!!!”


第四章 高嶺之花
  被陰雨綿綿的天氣折騰得半死不活,好不容易恢復了神智之時,被人宣布天不假年活不過二十歲,木舒也已經可以淡然以待了。原本還有心情煩惱這個煩惱那個,但是事到如今,腦海中只剩下“啊多活一天是賺少活一天是解脫”的感想了。
  不是木舒悲觀,只是所謂的九陰絕脈之體被挖掘出各種隱患之後,哪怕心寬如木舒也得慫。
  內府被廢本就體虛,九陰絕脈之體更是集陰氣於一身,兩者結合為一體完全可以直接宣布放棄治療了。葉婧衣的三陰逆脈就已經讓孫思邈都束手無策,九陰絕脈這種坑爹的體質被檢測出來,裴元便直接搖頭了,就差沒說一句準備後事吧。
  “小妹出生時身體康健!怎麼可能會是九陰絕脈這樣的必死之身?!”葉暉瞠目結舌,對這個結論難以接受。
  剛出生的時候肯定沒有啊,估計後來穿越女穿了過來,又有修真秘技將身體的狀況隱瞞得好好的,所以才沒有被發現吧。木舒撇了撇嘴,但是裴元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兩眼含滿了苦逼的淚光。
  “陰氣過盛,丹田積傷,筋脈堵塞,日後陰涼天氣要註意攝暖,否則體寒多病,陰氣絞腹,痛不欲生。膳食需要忌口,海鮮發物,味重汁濃,油膩重鹽之食皆不能入口。每日按照此方熬煮湯藥,每過半載換一次藥方。人參蜜潤丸需要時刻壓在舌底固本培元,每一月皆須請大夫前來施針,並以內力溫養經脈。”裴元將寫好的藥方遞給葉暉,淡然道,“盡人事,聽天命了。”
  幾個哥哥想到小妹日後要遭那麼多的苦,心疼得想哭;木舒想到自己要浪費那麼多的藥錢,也心疼得想哭。她暗地裏默默腹誹自己,這回可好了,她真成了敗家的娘們兒,別的不說,那人參蜜潤丸時刻含在舌底下,一天要花掉多少錢啊?!
  其實我覺得自己已經可以放棄治療了,這藥不吃行不行啊?
  藏劍山莊窮的只剩錢了,這麼點藥材真心沒有放在眼底,放眼整個藏劍山莊,會為了這個而心痛的也只有木舒一人罷了。
  離經首徒裴元果然不負他“活人不醫”的名號,短短幾天的時間,就將木舒半死不活茍延殘喘的破殼子從生死的邊緣扯了回來。雖說仍然虛弱得手腳發軟,但是好在也沒有出現痛得昏迷不醒這樣嚴重的境況了。而木舒在鬼門關前走了一圈,熬得黑濃苦澀的中藥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舌根發苦不說,來回幾次折磨,那一張圓潤可愛的小臉蛋瘦得只剩下一雙可憐兮兮的大眼睛了。
  人生如此悲催,被困在院子裏不能出門的木舒來來去去見的就那麼幾個人。面冷心黑辣手摧花的裴元先生,和藹可親的盛神醫,精明內斂的二哥葉暉,桀驁不馴但是白了三千青絲的三哥葉煒,憨厚老實的四哥葉蒙,以及每次見她都一臉嚴肅面色難看的老爹葉孟秋。閑得發黴的木舒在身體條件不允許的情況之下,只能老老實實地窩著,翻看各種各樣的小說來打發時間,順便培養一下自己的劇情邏輯能力。
  上輩子的木舒學的是幼教,她的性格軟和好捏還容易被欺負,大哥木清想著她喜歡孩子,便做主幫她報了幼教的專業。木舒畢業後就在幼兒園裏上班,做的是桃李滿天下的高尚工作,但偶爾也會被熊孩子欺負到頭上去。為了安撫這些調皮搗蛋的小蘿蔔頭,木舒就時常搬了椅子坐下來給孩子們講故事,所以在系統的判斷裏,木舒的寫作能力不高,但劇情邏輯能力卻相當不錯。
  寫小說,本來就是一個劇情大過於文筆的事情,多看多寫,練就了足夠的劇情邏輯和渾厚的筆力,那文筆就只能算是錦上添花的配角了。正所謂做一行愛一行,木舒是一個很認真的人,盡管她自忖自己是沒有完成任務的能力的,但是做不到和不努力,那根本是兩碼事。
  而在翻看小說之余,木舒也搞清楚了自己的家庭構造——母親在她出生之後不久就去世了,九年前父親葉孟秋已將莊主之位傳給了大哥葉英,同年,五哥葉凡因為沒有得到家傳的四季劍法而賭氣出走,至今不歸。除此之外,她還有一個打娘胎裏就體弱多病的姐姐葉婧衣,今年十一歲,這姐們兒倆簡直一樣苦命,裴元先生此次前來原本是為了給自家這個姐姐換藥方的,然後半路遇見了急沖沖的三哥,就跟著一起過來順便救了自己的這條小命。而她的姐姐前些日子一病不起,就沒能來看望她這個同病相憐的妹妹了。
  原主的記憶裏和葉婧衣的相處片段不多,木舒正苦愁著沒法了解葉婧衣,沒過幾天,就聽說她那病怏怏的六姐前來探望她了。
  “小妹,你如今感覺可還好?前些日子我老毛病又犯了,竟沒能來看你。”容貌殊麗的少女雖然不過金釵之年,但是已然可窺見日後的傾城顏色,同樣是有著絕脈之體,葉婧衣也是一身冰肌玉骨。但是相比起其他女子的鮮活明艷,她卻仿佛早早就是去這個年紀該有的生機,整個人宛如病西施一般柔弱楚楚,惹人心憐。只見她眉眼含著一縷輕愁,手裏捧著藥碗坐在床沿邊,眼中卻是掩不住的傷感和關懷,隱隱地還有幾分自憐自怨,“聽見你出了事兒,我就想來看你,但是奈何這身子骨實在不中用,你莫惱我。”
  說完她攪了攪藥碗,舀了一勺藥汁送到木舒的唇邊,木舒含著淚一口咽下,不演戲也掉淚:“……怎麼會惱了阿姐?你卻是莫要多想了,仔細傷著身子。”我真的不生你氣啊能不能把藥碗遞給我讓我一口幹了?一口一口喝好內傷啊。
  木舒被苦得掉下了生理淚水,葉婧衣卻是誤會了什麼。她放下藥碗,一臉動容地抱住了木舒瘦削的身子,眼睛一眨,淚水就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劃過臉頰,煞是淒美:“我們姐妹倆都是命苦的,本想著若是哪天,我不幸去了,還有你陪在哥哥們身邊,能聊以慰藉。誰曾想世事無常?你莫哭,莫哭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七妹——”
  木舒整個人都不好了,滿腦子都是歡天喜地七仙女蹦來蹦去的妖嬈場景,雞皮疙瘩都險些要掉一地了。好不容易送走了哭得梨花帶雨的葉婧衣,木舒只覺得心累不已,她這個六姐不是不好,只是或許是因為自幼體弱多病的原因,所以有些自哀自怨,還容易傷春悲秋。木舒向來是個給點陽光就燦爛的家夥,對葉婧衣這樣柔弱哀愁的古代閨秀實在沒轍,總覺得相處一段時間正能量都要被抽空了似的。
  傷重的那一段日子很難熬,但是撐過來之後仿佛連天空都變得格外蔚藍幹凈,空氣都沁著甜意。似乎人總是要在鬼門關邊緣走一趟,才能真正領悟生命的美好一樣。木舒一時之間覺得世間無處不美,就連長相粗獷的二哥都漂亮得跟小公舉似的。
  許是這些天米蟲的生涯太過愜意,讓她一下子松懈了下來,以至於葉英突然出關來看她時,木舒幾乎是懵逼的。
  如果說藏劍山莊她最不想遇見的人是誰,莫過於這個救了她小命的大哥葉英——不是討厭,而是她害怕,害怕自己會被看出端倪。
  在原主的記憶之中,即便葉英貌若謫仙,原主也是對他怵得慌的。不為其他,就因為葉英對一切事情都看得太透了,不管是非對錯,還是公道大義,一切都盡斂於心。心中藏了秘密的人,在他的面前難免會有無所遁形的不適感,仿佛被看穿了所有陰暗晦澀的秘密。
  “大,大哥……”木舒有片刻的手足無措,很快,她又冷靜了下來,但仍然不安地絞著手指,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也是如今的葉英太有壓迫力了,他本身的氣質就高絕傲岸,讓人心生敬畏。如今閉關復出,也不知領悟了什麼,那一身氣質越發離世絕塵,幾乎讓人不敢長久凝視。木舒醒來,就看見他靜靜地站立在她的床邊,宛如一棵千年古樹,亦或是偉岸的山巒,那樣沈穩筆挺,自有一番清微淡遠的嶽峙淵渟。但是木舒幾乎是第一時間便低下頭去,靠坐在床上,不敢擡頭看他一眼。
  葉英一身白色裏衣,外面只披了一件單薄的外袍,可見是剛剛出關,便急匆匆前來看望自己“傷重的妹妹”了。這樣的重視和在乎,讓木舒忽而便覺得心中滋生一種難言的愧疚,幾個哥哥對原主那麼好,但原主卻拋下了他們,自己也不過是一個替代品。
  木舒也是有哥哥的人,想到這心頭不由得一陣酸楚。原主怎麼就能放手得這麼徹底呢?如果她是原主,哪怕人生再如何短暫,哪怕再怎麼痛不欲生,單單是為了幾個哥哥,她也要努力活下去啊。
  “傷可好一點了?”葉英雙目輕闔,閉著眼卻似乎知曉她的一切舉動,頓時微微偏首,平靜的問道。
  “好很多了,裴先生說……以後只要按時吃藥施針,便可以控制住病情了。”木舒謹慎地選擇著言語,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嗯。”葉英的聲音平靜得點無波瀾,幾乎聽不出什麼情緒和起伏,“那就好。”
  隨即,一股窒息的沈默在房間中蔓延,葉英不再開口,木舒也不知道該如何與這個陌生的大哥交流。
  甚至於,她心中產生了幾分詭異與微妙——按理來說,葉英會豁出走火入魔的危險為這具身體的原主人續命,說明他還是很在乎自己的妹妹的。但是不知道為何,短短的幾句交談,木舒感覺到的卻是這一對兄妹之間十足的冷淡,葉英對“妹妹”的態度實在疏離冰冷至極,甚至連“有禮”都遠遠稱不上。
  比如,哥哥面對自己五歲的妹妹,不說多親近吧,但是也不會就這麼站在床邊如同一柄劍似的充滿了壓迫感。而那一句看似關懷的話語也好似敷衍,仿佛只是為了確定“是否有事”,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並不重要。他甚至連安慰都沒有,連詢問詳細的情況都沒有。
  這讓這些天以來一直被熱情以待,只需要被動了解親人們的木舒感覺十分的無措,不知道如何親近這朵冷冰冰的高嶺之花。而她一旦緊張,就開始忍不住摩挲自己的衣角,耳畔聽著布料摩擦之間發出的細微沙沙聲,會讓她稍微有幾分安心。
  腦海中一片漿糊之時,卻忽而覺得被子一緊,木舒一擡頭,就看見葉英坐在了床沿,偏首朝她望來。
  她這才發現,葉英三千青絲盡成白雪,一雙眼睛居然是閉著的。
  在原主的記憶裏,葉英是是一個清俊的黑發青年,有著一雙沈靜寧和的琥珀色眼眸,乍一眼看過去宛如濁世翩翩的貴公子,矜雅秀逸。但是如今的葉英,清俊如故,卻白了三千煩惱絲,更加超凡脫俗,宛若獨臥雲端的姑射仙人。
  木舒的心卻一下子涼了,她怔怔地看著葉英的眼睛,張了張了嘴,聲音如同卡在喉嚨裏一半艱澀:“大哥……你,你的眼睛……”
  木舒突然想到葉暉欲言又止的神情,想到系統所說的走火入魔,想到記憶的最後,葉英慘白著面色朝她跑來的身影。
  她頓時覺得心裏一痛,巨大的愧疚壓得她幾近窒息,形銷骨立的臉上越發顯得大而明亮的眼睛猛地一閉,便落下了淚來。
  順著瘦削的臉頰滑落的淚水,一滴一滴地破碎在上好的絲綢上,濡出深色的痕跡。
  此間種種,似情有苦衷,然追根究底,不過愧對長兄。不過如此,不過如此。


第五章 有心無力
  被宣布了死期,被灌了一大堆苦藥,被紮了針的痛楚,木舒一直都能苦中作樂,痛急了也要笑著哭,決不讓自己的負面情緒影響到他人。
  但是看著葉英如今的模樣,她卻是渾身顫抖,豆大的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滴,抿著唇不敢開口說話,怕自己一張嘴就要發出哽咽的聲音。
  原主到底是為什麼能放棄得這麼心安理得的呢?有這麼好的哥哥,這麼好的家庭,這麼優越的環境,為什麼不好好珍惜呢?她甚至還有金手指在手,資質卓越,又為什麼非要追求少年成名?鋌而走險的結果是拖累了自己的哥哥,還讓家人這麼擔心,最後撒手一走了之,她良心怎麼過得去?
  木舒乖巧了一輩子,哥哥和父母永遠淩駕在她自己之上,所以她永遠不能理解原主這種不負責任的行為。這些天以來她一直在調節自己的內心,也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努力地融入這個家庭。因為葉英的性格和她上輩子的哥哥木清性格極其相似,所以木舒一直都對葉英抱有十足的好感的。雖然不至於立刻將他們視若至親,但也已經有了想當一個好妹妹的念頭。
  只是心中百轉千回,自以為能夠不計較於心,卻還是難以釋懷這在她看來無比荒唐的一切。
  許是因為那份從容冷淡的氣度與木清相似,真正看到被原主拖累的大哥,她竟有了一種感同身受般的憤怒,悲傷而又心疼。
  她死死地攥著床單,睜大了眼睛,靜靜的落淚,稚嫩的小臉上竟有和年齡不符的哀慟之色,看上去可憐到了極點。
  淚眼朦朧的她卻沒看到葉英微蹙的眉宇,他微微傾身,擡起一只手,片刻的遲疑之後,才仿佛要確認什麼一般,輕輕地覆在木舒的腦袋上。他的動作僵滯而生疏,看得出來並不常做這個動作,但是心緒一片混亂的木舒卻沒有發現這一點。上輩子的哥哥也喜歡摸她的頭,是以木舒下意識地蹭了蹭葉英的手,像是受了委屈的小貓兒一般含著受傷的爪子狼狽地尋找安撫。
  葉英的動作徹底頓住了,他的手久久地停留在木舒的腦袋上,沒有移開,也沒有說話。
  直到木舒反應過來不對勁,一臉迷惑地擡頭看向葉英時,他宛如弦般緊繃的身體才一點點地放松了下來。
  木舒揪住葉英的衣袂,正想問一問他眼睛的事情,卻忽而覺得身體一輕,被人抱出了被窩,轉眼,便被攏進一個梅香泠泠的懷抱裏。她小小的手攥著一點衣袂,後腦勺被葉英的手蓋著,有些懵地被葉英按在懷裏。費勁地在他懷裏揚起頭,卻只看到他微抿的薄唇和線條微闔的下巴,那略帶堅毅的弧度似乎在昭示著他內心正在努力克制著某些欲要傾瀉出來的情緒。
  木舒擰著半截衣袂有些傻眼,不懂為何方才還那麼冷淡的大哥突然變得這麼情緒外露。作為一個成年女性,被一個如此英俊的男子抱在懷裏,哪怕是以一個孩子的姿態,木舒也覺得十足的別扭的。但是木舒隱隱感覺到葉英此時的心情定然復雜到了極點,是以不停地催眠自己這是自家的哥哥木清,乖巧地窩在他的懷裏,當一只軟綿綿的抱枕,許久都沒有說話。
  等了許久,等到快要睡著之時,木舒才聽見葉英一聲壓抑過後淺淺的嘆息,低低地,低低地道:“小妹……”
  “嗯?大哥?”木舒有些含糊不清地咬字,攥著衣袂的小手揮了揮,聲音是孩童特有的軟糯稚嫩,“大哥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葉英沈默了片刻,才輕輕地放開她,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裏,都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感覺。
  木舒覺得怪異極了,這種仿佛對待失而復得的珍寶般的態度,讓木舒感覺自己好像是不抓住就會徹底飛走的白鴿。她擡起小嫩手撓了撓自己的小鼻子,忍不住攥起拳頭揉了揉發酸的眼角,悶聲道:“大哥,你的眼睛……”
  “小妹不必擔心。”葉英輕輕撫了撫木舒的發,眉眼不復冷峻,反而帶出了幾分清淺自然的,歲月靜好的溫柔,“大哥只是為了領悟無上心劍之道而自閉視覺,並非為人所傷。”
  聽了葉英的解釋,木舒才放松了些許,雖然能理解習劍之人為了劍道而付出一切的決心,但是她仍然覺得舌根發苦。等回過神來,木舒才有些納悶為何葉英的態度變得那麼快的,明明方才還是一副冷若冰山般的樣子,如今卻突然變得溫柔了起來。但是葉英的溫柔讓她安心了不少,那種似有若無的壓迫感也消失無蹤,她頓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軟綿綿的小女娃笑出兩個可愛的小虎牙,一雙溫潤的杏眼都彎成了月牙灣,帶著純然真誠的柔軟與天真。葉英看不見她的笑臉,但是能感覺到小動物一般窸窸窣窣磨蹭著的小動作,饒是鐵石心腸的人都能被這孩童的撒嬌給軟化成水。
  他心中又是慶幸又是松了口氣,抱著失而復得的妹妹,又想到她如今筋脈盡廢的身體,心便如同壓住了沈甸甸的石子,一時之間堵得說不上話來。只是沈默地撫摸著她的小腦袋,一遍又一遍,任由自己百感交集。
  木舒看著葉英斟酌沈吟的模樣,似乎有話想要對她說,便乖乖地等著。但是葉英沈默了許久,最終也只是輕輕抱了抱她,語氣溫柔地道:“如果身體不舒服,便立刻告訴你二哥,若是……覺得難受或者忘記了什麼,便來找大哥,知道嗎?”
  木舒頓時有點慌了,不知道葉英是看出了什麼還是在警告什麼,但是看著葉英只是純然擔憂的神情,也只能告訴自己冷靜一點,不要胡思亂想。她乖巧地點點頭,支支吾吾地應了一聲,到底不敢去深究其間的含義。
  葉英走後,木舒挺著小肚皮癱在床上,仿佛已經是條鹹魚了。
  【叮——宿主的主線任務已全面激活,請宿主多多留意,盡快完成任務,走上人生巔峰哦!】實在看不慣自己的鹹魚宿主懶散的態度,系統又開始一日三次的催促,但是說再多的好處再美好的未來,對木舒都沒有多大的吸引力。
  但是今天系統見到了葉英,深譜宿主性格的系統立刻抓住了薄弱點窮追猛打:【想恢復哥哥的眼睛嗎?想治療習武之人走火入魔的後遺癥嗎?系統商城誠摯推出星閃亮彩眼藥水,不用三四千,不用一兩千,只要九九八!眼藥水立刻帶回家!還在等什麼呢?!】
  木舒痛苦地扶住額頭,感覺自己聽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木然地躺了半晌,木舒才掙紮著爬起了身,氣勢洶洶地點開了系統的商城頁面——果不其然看見了那個標價九百九十八聲望值的眼藥水,但是這個是針對外傷的,跟葉英自閉視覺而導致的目盲根本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商城裏的東西挺神奇的啊,那有沒有可以治療內府破碎的物品呢?”木舒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商城的界面,如果有這種物品的話,那她就可從此擺脫一言不合就姨媽痛的悲劇人生了,什麼升職加薪走上人生巔峰的美好生活都抵不過她要擺脫姨媽痛的決心!
  系統詭異的沈默了一下,叮叮叮了好幾聲,才慢吞吞地說:【查詢完畢——可治療內府破損、筋脈盡斷、九陰絕脈之體的物品為第九大千世界八品天級丹藥造化鐘神丹,其效果為脫胎換骨,重塑仙體,轉換靈根。因其功效有奪天地造化,掠鐘靈毓秀之效,使凡人一瞬得道成仙,是以位列天極八品丹藥,所需聲望值為999999999999……總之宿主絕對兌換不起。】
  木舒的眼神都死了,無語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吐槽道:“你直接說我除了投胎轉世不然無藥可救就好了。”
  系統:【叮……是這個意思沒錯,宿主還請節哀順變。】
  其實木舒也談不上多失落,實際上在原宿主毫不猶豫地選擇離開時,她就隱約知道了這個可能。要知道原主的系統可是比她高級很多倍的武學入道系統了,她此生的家世親人都如此優越,能讓她頭也不回地撒手離去,除了無法治愈以外,也有可能是代價太大了。
  脫胎換骨,重塑仙體,說白了就是改頭換面,如同投胎轉世一般模樣了。
  木舒笑了笑,也釋然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強求太多,反而不美了。
  她懶散隨意地翻閱著商城的目錄,沒想到這一看,居然看到了很多有趣的東西——比如不能治愈但是能均衡體內陰陽兩氣的並蒂陰陽蓮,只要找到一對三陰逆脈和三陽絕脈之體的男女,讓他們分別服用下蓮子之後,就能均衡體內過盛的陽氣或陰氣。用來給葉婧衣使用真的是再好不過了。除此以外還有滋養身體肺腑的暖水,將斷肢無痛縫合在一起的天工線等等,可謂因有盡有。
  “這個暖水……看上去真不錯。”木舒有些遲疑地點開暖水的介紹頁面,資料顯示這是一種可以融合進身體裏的靈水,能溫和地滋潤五臟六腑,有效期長達一年,麻麻再也不用擔心熬夜酗酒傷害身體了,“而且價格也便宜,才五十點聲望值。”
  木舒還在遲疑,系統卻頓時如同打了雞血一般興奮了起來:【叮——新手任務全面激活,日常任務全面激活,宿主可以通過完成新手和日常任務獲取少量聲望值哦!】
  隨即,叮咚叮咚的聲音頓時在木舒的腦海中連成一片:
  【叮——新手任務一:進入寫作室,在系統的幫助下選擇一種或多種字體作為日後訓練的摹本,獎勵聲望值十點。】
  【新手任務二:進入出版社,在系統的幫助下了解出版書籍的過程,學習如何制作封面與排版,獎勵聲望值十點。】
  【新手任務三:進入寫作室,在系統的幫助下創建筆名,了解與讀者書信來往的渠道以及回信的方式,獎勵聲望值十點。】
  【叮——日常任務一:描摹字帖十張,並獲得系統優良以上的評價,獎勵聲望值十點。】
  【日常任務二:整理一個故事劇情線的大綱,並獲得系統優良以上的評價,獎勵聲望值五點。】
  【日常任務三:瀏覽一篇優秀的短篇小說,並摘抄其中的好詞好句,獎勵聲望值五點。】
  聽著系統興奮到幾乎變調的聲音,木舒徹底黑線了,她算是看出來了,這個系統給她看這麼多好東西,根本就是為了誘拐她走上完成主線任務這條不歸路的。但是面對自己那三個冷酷無情無理取鬧的主線任務,木舒從一開始就沒報什麼希望。
  你不可能叫一直蹲在地上的兔子分分鐘上天。
  臣妾真的做不到啊,系統。


第六章 山有扶蘇
  木舒身體虛弱,躺在床上沒一會兒,就漸漸沈睡了過去。但是她的意識卻離體而出,一眨眼,就出現在一個古色古香精致典雅的房間裏,房間的裝飾很簡潔,唯有一張床榻和一套紫檀木的雕花桌椅。木舒看了看系統的界面,確定這就是系統所謂的“寫作室”了。
  【叮——請宿主確定筆名,友情提示,介於本位面的人文習俗,系統建議宿主隱藏真實身份。】
  木舒沈吟了片刻,覺得系統說得很有道理,雖說她不覺得寫小說是什麼可恥的事情,但是在古代,話本就是傷風敗俗的東西。在她尚未成名也沒有影響力的前提下,寫話本的確不應該牽扯到自己真實的身份。最好連性別都要恰如其分地模糊一番,讓人猜不透真假,畢竟男子寫話本頂多被人罵一句有辱斯文,但是女子寫話本,別說揚名天下了,千夫所指被罵得狗血淋頭都是輕的了。
  木舒扁了扁嘴,但還是考慮了好一會兒,道:“筆名就叫‘扶蘇’。”
  扶蘇,青青桑松,草木繁盛之意,同她的原名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叮——筆名“扶蘇”正式錄入檔案,開啟人物設定,請選擇人物字體。】
  木舒好奇的翻閱了一下系統的說明,大致的意思是她可以選擇一種或多種字體進行學習,當然,為了隱藏身份,最好是學習兩種截然不同的字體。一種字體作為“扶蘇”的常用字,一種字體作為“木舒”的常用字,可以避免掉馬的風險。
  “顏體,柳體,楷體……難道我要在這些字體裏選嗎?”木舒有些疑惑地詢問道,不是說她好高騖遠,只是如今在古代而不是在現代,文人更講究自成一體的風格,學習其他文人墨客的字體不是不好,只是終究少了幾分高大上的氣質。
  【自然不是,所謂字如其人,宿主可以錄入人設,由系統為宿主設計字體以供選擇。】
  木舒微訝,她是真的沒想到系統居然還有這種功能,頓時興致勃勃地道:“木舒的字體你們看著辦就可以了,至於扶蘇……相貌截取大哥木清的容貌,性格……要那種給人感覺仿佛謫仙一般不食人間煙火的神秘,嗯,但是不能憤世嫉俗自忖懷才不遇之類的。對,我要一個真男神的形象,清冷,堅毅,啊,實在不行你比照一下我現在的大哥葉英來設計看看?”
  花了半個時辰折騰人設,好不容易豐滿了形象,不一會兒系統就將生成的不同風格的字體顯示在木舒的眼前。清逸的、秀氣的、端莊的、灑脫的,只有木舒想不到的,沒有系統欄目裏沒有的,這讓木舒一時之間興趣倍增。
  木舒看了許久,最終選擇了一種風格清逸雋永的字體作為“扶蘇”的常用字,這種一看就如詩如水很有故事的風格實在賞心悅目至極,倘若裝訂成書本,哪怕故事寫得再爛,捧在手裏都是一種不枉此生的唯美享受。
  而木舒的常用字則沒有那麼多的講究,端莊典雅的簪花小楷,仿佛焚香細磨,看上去就如同大家閨秀一般純良無害。
  木舒看著兩種不同字體的風格,真真是領悟到什麼叫做字如其人了……單看這兩種字體,木舒都能腦補出清冷的謫仙和溫婉的閨秀。
  【叮——字體錄入成功,日常任務更新:每天描摹字帖二十張,獎勵聲望值二十點。】
  二十張啊,木舒看了看字帖的大小,覺得這個任務還能接受。畢竟她現在形同廢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每天除了讀讀書寫寫字,也沒有什麼事情好做了。更何況系統給她設定的字體實在漂亮得不像話,讓她很有真正學會的沖動。
  等到字體確認完畢之後,木舒便發現自己的新手任務完成了,順利拿到十點聲望值。於是趁熱打鐵,興沖沖地跑到隔壁的出版社,開始學習怎麼制造封面和出版小說。
  寫文系統一看就是現代都市風的金手指,掉到了古代顯得特別的違和,但是系統本身仿佛適應良好。木舒看著系統界面各種漂亮花紋的紙張,心中贊嘆不已。古代的書籍都是裝訂好的線裝書,封面只有單調的名字而沒有任何的圖像。但是木舒卻可以讓系統為自己的小說內容制造封面,畫出來的水墨一派大家風範,好看得簡直稱得上驚艷絕倫。
  木舒嘗試著制造了一本書,拿到手裏的書籍雖然仍然是線裝書,但是不知道精致了多少倍。封面上是一副水墨繪就而成的山林春深之景,形神具備,那鳥雀生動得仿佛要透紙而出。既具備了古人最重視的神態之美,也有現代人欣賞的形態之麗色。
  而翻開書籍,裏面的紙張純白勝雪,裝訂完美,邊角之處還有繞花藤蔓般精致的銀色暗紋,漂亮得簡直宛如一本藝術品。
  木舒有些驚艷,也有些激動。
  她想,或許這個系統的金手指並沒有她以為的那般無用。至少,她能夠想象得出,這些精美的書籍普經推出,會在江湖上掀起怎樣的飆風巨浪?自成一派的字體,大家風範的畫作,或許,她能夠將話本卑微的地位拉扯到一個難以企及的高度。
  前提是她要真正寫出能打動人心的作品。
  木舒原本認命的心漸漸燃燒起了火焰,有著這樣好的條件,她也第一次產生了不願辜負的渴望。
  【叮——宿主寫好的存稿將會在寫作室進行核實,不合格的作品將由輔導室進行指導和修改。宿主確認出版作品時,系統將會直接將定制好的書籍發往各大書店,直接出售,完美隱藏宿主的真實身份,給予宿主最安心的創造環境。】
  木舒不理會撒嬌賣萌的系統,只是徑自開始了解系統的種種便利,老實說,越乖的孩子骨子裏越叛逆,一旦有一個無傷大雅的發泄渠道,他們就會天崩地裂般毫不客氣地釋放自己連接到外太空裏去的神邏輯。
  於是當一個連身份背景人生履歷都完美無缺到連因為人心的險惡與骯臟所以不得不隱居山林這樣的設定都出來了的扶蘇男神誕生了,當真是人如其名,蘇得不要不要的。木舒目瞪狗呆地看著屏幕界面裏白衣勝雪神情清冷的三維立體人形生物,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自家大哥木清那偏女性般姣好而導致帥氣不足的眉眼居然如此有謫仙範,簡直美呆了。
  禁欲得讓人好像舔啊,不行不行,德國骨科我是拒絕的。
  “所以我從今以後要走上精分的道路了是嗎?”木舒喃喃低語,實際上卻滿滿的都是躍躍欲試。
  【叮——宿主距離完美精分還有很長的一段道路要走呢,請宿主日後認真完成所有的日常任務哦~!】
  木舒稍微冷靜了一下過於興奮的大腦,心想也是,如今她連毛筆字都還不會寫呢,更別談什麼寫出驚世大作打動人心了。加上那要命的三個主線任務,還有她那比常人短了數倍的生命,完全可以列入“有生之年系列”了好嗎?
  【宿主不要妄自菲薄呢,雖然宿主目前的文筆乏乏,但是宿主和本系統的契合度高達79%哦~!是天生擁有野獸般的直覺和對人類情感把控上絕頂天賦的人類呢~!只要多看多寫,宿主很快就能走上人生巔峰,迎娶高富帥成為人生贏家了呢。】
  木舒微微黑線,無語凝噎地道:“那還真是謝謝你哈。”野獸的直覺什麼的總覺得在罵人啊……
  木舒離開了系統,陷進被窩裏暖暖地睡了一覺,才勉強壓抑住內心的波動。趁著侍女還沒進來,趕快自己動手穿好了衣服,她實在不適應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被人伺候的日子。打理好自己後,木舒看著鏡子裏萌得自己都恨不得捏一把的小姑娘,信心滿滿地出門了。
  這個世界的衣著首飾都漂亮得讓人無法拒絕,原主不知道是自己喜歡賣萌還是幾個哥哥們喜歡看她賣萌,給她準備的很多衣服都是能萌人一臉血的。木舒此時穿著一身雪白的狐裘,腦袋上戴著一頂兔帽,襯得本就肥嘟嘟的臉頰越來越萌了。
  如今已是入秋了,對尋常人來說微涼的天氣,對木舒而言卻是冷若冰窖。把自己裹成小雪團之後,又將前陣子二哥葉暉送來的暖玉玉玦掛在脖子上,塞進衣服裏。做完這一切後,木舒就捧著小手爐邁著小短腿跨出了房間。
  裴元先生給她治療過之後,盛神針接手了她後續的調養,木舒感覺真的好轉了許多,只要沒有太過嚴重的刺激,她的身體都只是維持在一個略微虛弱的狀態之上。雖然身體變得畏寒無比,但是沒有再撕心裂肺地疼,委實是讓木舒松了口氣。
  約莫大部分人都是如此,不怕死,卻怕疼。
  木舒摩挲了一下暖得有點點燙手的手爐,思緒不由得有些發飄,甚至於有兩名侍女悄無聲息地跟在她的背後她也沒有察覺,只是一路暢通無阻地滾到了大哥葉英所在的天澤樓。說滾,大概是因為她這個雪團子太圓太小了,在地上走著都好像緩速滾動的球狀物。
  木舒要去見葉英——她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三個覺得莫測詭譎的人,第一個是原主,第二個是裴元大夫。
  木舒仍然記得葉英初次見她時那種疏離冷漠的態度,但是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突然變成了溫柔內斂的好大哥。他囑咐木舒若是無事,便要去天澤樓走一趟,但是礙於木舒那脆弱的身體,葉英更多的時候是親自前來看她。
  木舒隱隱能感覺到葉英似乎在防備著什麼——她天生對人的情緒格外的敏感,系統說她有著野獸般的直覺,也不算錯。
  一開始木舒還很擔心自己是否會被人看穿,也很害怕內心宛如鏡子般通透明晰的葉英會戳穿她拙劣的偽裝。木舒知道自己和原主的差異實在太大,葉英定然是發現了什麼。但是葉英非但沒有戳穿她,還對她很溫和親切,好得幾乎讓木舒都覺得不忍心了。
  木舒沒法告訴他“你的妹妹已經不在了”,也正是因為如此,葉英對她越好,她越覺得愧疚。
  因為你對我太好了,所以連善意的謊言都變得那樣的不應該。
  當然,另外一點難以啟齒的原因是——對於這個時不時說出自己“黑歷史”的大哥,木舒實在覺得迷之羞恥。
  而此時滿心生無可戀的木舒,並不知道,自家大哥今天給自己準備了一個霹靂雷火彈,炸得她懵逼如狗。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稍微給大家講解一下女主系統並不是只能賣萌的= =
  其實某種程度上它還是很有用的,當一個人的影響力高到一定境界,一呼百應,誅了天下也是有可能的吧:)
  誒,你們以為我給女主挖坑已經結束了?想得美。
  下一章女主繼續踩雷,穿越女給她留下的坑還有很多很多呢。(遠目)畢竟作為一個將瑪麗蘇當做畢生職業的穿越女來說,不去招惹爛桃花……可能嗎?
  所以大家來猜一下,穿越女給木頭招惹的爛桃花是誰吧?(不是桃花本人爛,而是這朵桃花跟穿越女的關系簡直不死不休)
  對了,剛剛木頭說她想選擇狗帶,但是麻麻舍不得呢:)


第七章 驚聞噩耗
  “大哥!”圓滾滾的雪團子吭哧吭哧地走進了院子,左看右看沒有看到自家經常抱劍觀花的大哥。一擡頭,就看見笑容格外慈祥和藹的羅浮仙溫柔地看著她,木舒一張口,脆脆嫩嫩的嗓音像兔子般綿軟可愛,道,“羅姨,我來找大哥。”
  羅浮仙是葉英的侍女,也算是看著葉英長大的,年紀自然不小了。木舒第一次見她時,羅浮仙還是恭敬有余親昵不足的態度,但是怎奈何木舒這具殼子實在太軟萌了,能抵擋過三個回合的基本沒有,完全拉高了整個藏劍山莊的整體萌值。羅浮仙被這麼可愛的小娃娃軟綿綿地喊了幾聲“羅姨”,就立刻繳械投降了,看著木舒的眼神就跟看著自家孫女兒似的慈祥。
  “大莊主在書房哦,小莊主。”羅浮仙看著小女娃圓滾滾的眼睛,臉上的笑容簡直掩都掩不住。
  聽到這麼個稱呼木舒下意識地歪了歪頭,帽子上長長的兔耳朵晃了晃,懨懨地垂下,頓時萌得人心肝發顫。木舒心中微窘,覺得家裏七個兄弟姐妹一溜煙排下來從大莊主到七莊主的稱呼實在詭異得不行,但是誰叫他們的爹如此不偏不倚講究一個同胞齊心協力,藏劍山莊的弟子也是以此掛名在不同門下的。
  例如大哥葉英的“正陽”,二哥葉暉的“碎星”,三哥葉煒的“無雙”,就連病弱的姐姐葉婧衣,都有“長生”之名。
  木舒這才知道,原主習武那一年,因為鋒芒太盛,恐有慧極必傷之哀,是以葉英給原主定下了“懷刃”的稱號,根據二哥的腦補來說乃是希望她收斂鋒芒,藏刃於心,名號更多的是一種祝福,但是木舒隱隱覺得不是如此。
  是以前陣子自家二哥說要給她門下改一下稱號時,她特別怕自己門下的掛名弟子會是“長壽”。以後出門打架自報家門,別人都是“我乃正陽門下某某某”和“我乃長生門下某某”,只有自己門下的掛名弟子是“我乃長壽門下葉XX”,那特麼就尷尬了。
  然而事實證明,藏劍山莊果然不愧是君子如風的大家門派,自家二哥也並沒有取這麼一個尷尬的名號。
  她如今筋骨俱廢,不得習武,葉英卻換了她的名號,重新定下“懷安”二字。
  木舒不懂葉英這個人,就像她不懂葉英對她跌宕起伏的態度一般,但是她本來就欠別人一個妹妹,便也沒有資格去要求別人什麼。她只能努力地去對幾個親人們好,縱使到最後不能被原諒,一切也都是她應得的,沒有什麼可以抱怨。
  “小莊主來找大莊主做什麼呢?”羅浮仙看著軟綿綿的小姑娘露出一副恍惚迷茫的神情,頓時忍不住逗了她一句。
  “我昨晚寫了字,想拿給大哥看看。”木舒自顧自地從輕容百花包中摸出了幾張字帖,仿佛沒發現羅浮仙微微僵硬的面色一樣,無辜地道,“但是我寫得不是很好看,這是最好看的十張啦,另外十張太醜,就不拿來給大哥了。”
  原本聽見孩童天真無邪的要求“給大哥看看”時,羅浮仙心中便禁不住微微一緊。葉英因方宇謙襲擊天澤樓一事白了發,盲了眼,幾乎是讓整個藏劍山莊都心神大慟,根本沒有人敢這般直接地觸及這個敏感得隨時都可能爆炸的話題。但是等木舒掏出了字帖,羅浮仙卻嗅到了一股濃重的墨香。她定眼看去,便看到那字帖上大小不一的字,分明是用極重的墨寫出來的。
  寫字的人顯然很認真,字不好看,但每一個都很端正,只是墨水研得這麼濃,寫出來紙都要透了。羅浮仙擡頭看向木舒身後的兩個侍女,兩個侍女有誌一同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並不知情。羅浮仙便知道這是小姑娘自己研墨書寫的,用了這麼重的墨,也是為了葉英能夠用手撫摸出字的痕跡。這樣細膩精巧的心思難免讓人感到訝異,羅浮仙不由得微微笑了笑。
  木舒頂著羅浮仙迷之慈愛的眼神,一顛一顛地滾進了葉英的書房。以她現在的身高,看誰都得仰著腦袋,是那種標準的“再說我矮我跳起來就打你膝蓋”的高度,看人的時候脖子別提多酸了。看著站在書桌前提筆作畫的白發男子,木舒也不開口打擾,只是靜靜地欣賞了一下面前這幅謫仙弄墨的畫卷,明媚地憂傷著。
  ……大哥這麼帥都找不到情緣,那天下那麼多單身狗真的還嫁的出去嗎?
  等到葉英擱下了筆,木舒才顛顛地跑上前去,仗著身高也就比葉英的小腿高一點,木舒啪地一下把自己的字帖糊到了葉英的腿上,昭顯一下自己的存在感。葉英卻不管她調皮搗蛋的動作,只是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大手一伸,就將還不到椅子高的兔毛球兒給抱了起來。
  葉英容色淡淡地撫了撫她毛茸茸的帽子,平靜地問道:“今日感覺如何?”
  木舒將字帖鋪到桌子上,搓熱了雙手去捂自己冷冰冰的臉頰,乖乖地道:“我覺得挺好的,大哥。”
  葉英輕嗯了一聲,也不多說什麼,只是伸出一只手輕輕地捂在木舒的臉頰邊,不一會兒,木舒就覺得他的手掌變得暖暖燙燙的。她暗想有內力真是方便,她體寒虛弱,時常覺得手腳冰冷,便也將手爐放在了桌上,捧著葉英的手當暖爐用。
  若是別的人對她做出這般親昵的舉動,她怕是會覺得十足的不適,但是葉英的性格實在跟她上輩子的大哥很像,讓她難免懷念不已。
  “大哥,這是我寫的字!”木舒坐在葉英的懷裏晃蕩著小短腿,抱著葉英的一只手捂在肚子上,實事求是地道:“是不是很醜?”
  葉英聞言便也擡手摁在字帖上,過於濃稠的墨水幹在紙上,顯露出明顯的痕跡。葉英的動作微微一頓,但仍然繼續摸索了下去,直到用自己的手“看”完所有的字帖,才分外耿直地頷首道:“確實如此。”
  木舒抱著他的手神情木然地擡頭瞅他,覺得自己大哥至今沒成親是不是因為太耿直的原因?
  似乎越成功的男人越喜歡單身,比如自家大哥木清也是如此,木舒這樣想著,便開口這般問了。她滿心好奇地等待著葉英的回答,葉英卻沈默不語地撫了撫她的後腦勺,溫聲道:“……小妹,是還在想西門家的小公子嗎?”
  不是問他為什麼不找情緣的問題嗎?怎麼扯到她身上來了?木舒可疑地沈默了一下,趕忙搜腸刮肚地去回想原主給自己留下的些許記憶,但是怎奈何那些記憶不夠齊全,是以木舒並不清楚葉英說的是誰。無可奈何之下,木舒只能裝傻道:“大哥為什麼這麼說啊?”
  葉英語氣平靜得讓人聽不出半點波瀾,分辨不清裏頭的喜怒:“小妹之前不是一直鬧著將來要嫁給西門家的獨子西門吹雪嗎?”
  木舒:“……”今、今天的風實在太喧囂了……
  驚聞“喜訊”的木舒直接變成兔斯基臉了,整個人懵逼的同時腦海中仿佛還有九天雷劫轟然作響,大腦在短暫的死機之後迅速刷過去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諸如“我是誰?我從哪裏來?要往哪裏去?生命的意義是什麼”此類的問題。
  西門吹雪是誰?是古龍親筆送上劍術巔峰的劍道之子,是鑄造了“月圓夜,紫禁巔,一劍破飛仙”神話的絕代劍神,是不知多少人孩童時期遙不可及的夢想。同理,哪怕木舒穿越到了這個神奇的世界,但是西門吹雪這樣的人物在木舒的心中,就是另一個世界裏的神明一般模樣。乍然聽葉英提起這麼一茬驚悚的事情,木舒的神智頓時被震飛到九霄雲外,唇角都要飛出白色的靈魂來。
  屋中頓時一片死寂般的沈默,甚至有隱隱的絕望感在屋中肆意地蔓延。
  木舒慶幸自己此時是背對著葉英,不會被輕易察覺出異樣來,但是偏偏向來心思清正溫和的葉英居然還不怎麼體貼地詢問道:“算起來,西門和我們葉家也算是常有來往,私交甚好,小妹若確實喜歡,大哥便去為你提親,如何?”
  “不如何!”木舒心塞得無以復加,萬萬沒想到原主居然還留了這麼一個驚喜給她,“不過是一時戲言,大哥不必放在心上。”她如今都這般模樣了,註定活不過二十歲,和未來劍神無冤無仇的,何必給人家平坦安順的一生橫添波折?
  木舒坐在葉英的懷裏,自然看不到葉英聽見她的回答時,唇角清淺得近似於無的笑意。
  安然溫寧之中,卻隱約透出一分難以壓抑的悲傷與憐惜。
  木舒心中哀嘆,原以為再悲慘也不過如此了,誰料葉英沈默良久,忽而又道:“倘若只是一時戲言,小妹下回見了西門公子,可要好生道個歉了。上次畢竟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拽著西門公子不放手,還喊著要西門公子娶你,雖說只是玩笑,但西門公子定然是惱了。”
  木舒:“…………”啊——不要問我從哪裏來,我滴故鄉在遠方,為什麼流浪,流浪遠方——
  請問,還有什麼比你殘廢了之後,發現自己曾經企圖玷汙未來劍神的清白而得罪了未來劍神更可怕的事情?
  沒有了,我能怎麼辦?我也很絕望啊。吾心已死,難道還在乎肉體的滅亡嗎?
  木舒無比哀傷地抱著被自家冷酷無情的大哥醜拒了的字帖,焉嗒嗒地垂著兔耳朵慢慢地走出了天澤樓。她覺得自己有必要好好整理一下原主的過去,免得在渾然不知情的狀況下被扣上好大一口黑鍋,真心是無處伸冤有口難辯了。
  葉英站在屋前的長廊,雙目輕闔,聽著那稚嫩沈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他的眉眼仍然靜謐安然,唇角清淺而真實的笑意隨著腳步聲的遠去而漸漸淡去。直到再也聽不到腳步聲之後,葉英才轉身回到了書房裏,不動聲色地摁住了放在書桌上的一本藍皮書冊。
  方才將這本書冊擱在桌上最醒目的地方,但是書的原主人卻似乎並沒有認出它來。
  他沈默了許久,不知在思索著什麼,半晌後,才輕輕撚起書頁,翻開了那本已經有些陳舊的書冊。
  修長有力的手指一點點摩挲著書冊的內頁,他探得格外仔細,以至於挪開手指時,指肚上都沾了點點的墨屑。拂開的衣袖露出下方書冊上的字跡,一筆一劃寫得格外的認真,但是字卻真的醜得不行,同方才木舒拿過來的字帖,卻是一般無二。
  葉英雙手撐在書桌上,面前攤放著這本書冊,屋中的空氣卻仿佛混入了什麼膠質的液體,變得粘稠、壓抑和逼仄。
  翻到書冊的最後,是一行清逸雅致的行書。陳舊的墨跡已經能看出些許時間的消逝,但是那略微有些急促的收尾,都能讓人清晰地感覺出下筆之人當時那種震蕩不安以至心神大慟般的心情。
  “開元二四年,吾妹木舒,恐已不測。”


第八章 烤糖果子
  葉英的眼睛、七小姐的身體,幾乎成為了藏劍山莊不得提起的禁忌。
  往日裏朝氣蓬勃的藏劍山莊在這一段時間裏總是顯得格外風聲鶴唳,仿佛壓抑熊熊怒焰的火山一般,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發出來。但是與此相對的,是演武場上越發刻苦努力的表現,幾乎每位藏劍弟子都恨不得從自己吃飯喝水的間隙中摳出時間來練劍。
  大莊主和七小姐都傷在同一人的手下,七小姐更是直接被廢掉了武道之途,這讓不少藏劍弟子每天都將“方宇謙”三字嚼在唇齒之間,恨不得咬碎了吞下。憋著一股怒火的心裏更是恨不得對這混賬東西反復鞭撻,食其皮而寢其骨。
  藏劍山莊的郁憤之情,木舒並沒有感覺得到。身體在精細地調養之後逐漸轉好,木舒就好了傷疤忘了疼似的開始燦爛,每天將自己包得跟毛球兒似的滿地亂滾,笑得眉眼彎彎的模樣,根本看不出筋骨俱廢給她帶來的陰霾。
  或許是因為九陰之體帶來的嚴重後遺癥導致手腳冰涼的緣故,木舒開始喜歡各種各樣毛絨絨又很溫暖的物品。而藏劍山莊的繡娘也是手藝高超,木舒不過是無意之間提起過一次,第二天她們就將一只狐裘縫制的可愛長耳兔送到了她的面前。
  木舒本來就長得很萌,如今帶上一只毛絨絨的長耳兔,更是快要萌出天際了。
  是以在她踏出自己的院子之後,面對著所有藏劍弟子望著她忐忑又小心翼翼的眼神,頓時如芒在背地勒緊了小兔子的時候,看起來就格外的呆萌可愛。藏劍弟子看見雪團似的七小姐眼神清澈,神情單純並沒有郁結於心之相的模樣,暗暗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心中又不免泛起了憐惜之情。
  七小姐這麼可愛,方宇謙那混蛋居然都能下的了手?!簡直禽獸不如!
  木舒有些不安地打量著周圍弟子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臉,暗暗將他們的名字記在心裏。沒有辦法,原主的性格太傲了,天賦好就有些恃才傲物,對藏劍山莊的諸多弟子多有漠視,並不親近,知道一個名字都算是頂了天的。木舒沒辦法理解原主的想法,但是看著諸多弟子疼惜而溫柔的眼神,即便知道他們在乎的是“藏劍七姑娘”而不是木舒這個人的本身,也仍然倍感欣然。
  木舒抱著兔子四處走走看看,目光清澈而好奇,軟綿綿的樣子說不出的乖巧。一開始藏劍弟子都沒有打算上來搭訕,畢竟誰都知道七小姐的性子是何等的孤高傲然,若是貿然前去打擾,惹得對方心生不悅可就不好了。
  但是木舒見他們都在忙,也沒有出聲打擾,只是抱著兔子縮在一邊好奇的觀望。那種幼獸一般渾然天成的稚嫩可愛,仿佛一種柔軟的、無聲的想要求關註一般的哀求,讓人忍不住將全部的心思都放到她的身上,關註她的神情,舍不得看見她一絲半點的黯然與失落。
  但是就在眾人被撩撥得心癢癢,並且蠢蠢欲動將要付諸於行動之時,木舒卻眼睛一亮,邁著小短腿朝著一個準備出莊的弟子跑去。
  藏劍弟子:“……”啊啊啊七小姐跑了跑了!葉修銘師弟真是個讓人嫉妒的男人啊!
  那個準備出莊的弟子正是木舒門下的掛名弟子葉修銘,也正是因為這一層關系,讓木舒下意識地覺得這個弟子比較好相處。而葉修銘此時抱著一大疊紙箋朝外走去,卻忽而聽見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一偏頭往下看,就對上了一雙明亮溫和的杏眼。
  葉修銘手一抖,驚得險些將一大沓紙給丟了出去,險險穩住之後,才露出生平最溫柔地笑靨,道:“小莊主好。”
  “你好。”木舒乖乖地打了個招呼,因為緊張而有些羞澀靦腆地笑了笑:“……你要出去嗎?”
  葉修銘被萌得一臉血,但是看到自己懷裏的紙箋,頓時冷汗津津地道:“……正、正是如此,小莊主有什麼喜歡的嗎?我可以順便幫小莊主帶些東西回來。”一邊說,還一邊不動聲色地攏住自己懷裏的紙張。
  然而這個欲蓋彌彰的動作反而吸引了木舒的註意,她好奇地踮了踮腳,想要看清楚他懷裏的東西:“這是什麼?”
  葉修銘下意識地想躲,但是他抱著的紙箋太多,木舒真的動手來抽他也沒膽子甩開她的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木舒好奇地攥著一張紙瞅著。只是看著看著,那雙溫潤漂亮的水杏眼都變作了豆豆眼,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窘然的尷尬。
  不為什麼,正是因為那些紙箋上面畫著的男人。雖說木舒實在看不太懂山水墨畫的“形態之美”,但是她還是看懂了繁體的“方宇謙”三個字。真正讓她覺得尷尬的是方宇謙頭像以及名字的下方一排長長的數字,尾處是“萬兩懸賞”幾個字。
  第一次直面藏劍山莊富貴“逼人”的敗家作態,讓木舒覺得有點呼吸困難。
  她心有戚戚地將懸賞塞回葉修銘的那沓紙裏,哀怨地伸出小爪子拍了拍對方的腿:“二哥賺錢養家不易,我們應當勤儉節約才是。”
  葉修銘石化在原地,良久無言。
  木舒一直都知道,藏劍山莊是一個“二莊主賺錢養家,大莊主英俊瀟灑,其他弟子花錢敗家”的神奇門派。但是如今作為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敗家子之一,木舒還是很擔心藏劍山莊的財政問題的。更何況看著這麼一張幾乎傾註了整個門派怨氣和恨意的懸賞單,木舒的心就跟吊在懸崖邊上似的,蕩悠悠的沒個著落,實在虛得慌。
  別人不知道,甚至連方宇謙自己也不知道,他並不是逃跑的過程中無意間撞見了藏劍七姑娘的,而是七姑娘為了成名,才主動找上他的。方宇謙當時候身受重傷,被葉英一掌拍得五臟六腑險些移位,乍然撞見不要命就沖著他來的原主,自然就下了毒手。
  事情的前因後果不過是因為當時方宇謙前來邀戰,葉暉說葉英在閉關,誰料他前腳剛走,葉英後腳就出關了。是以方宇謙覺得藏劍山莊盡是釣譽沽名之輩,連堂堂正正應戰的膽子都沒有,這才劍走偏鋒,夜闖天澤樓。其實方宇謙雖然有些小人做派,好勝心強,又太過於重視名譽和面子以外,並不是大奸大惡之徒,因為原主的任性而杠上這麼一口光亮的黑鍋,木舒也是怪不忍心的。
  當然,如果懸賞的金額打幾個折扣,這份同情心大概也會打幾個折扣的。
  許是葉修銘的這件事情打開了一個缺口,之後木舒就發現,藏劍弟子不僅對她越來越和善,甚至還有人能直接上來跟她打招呼了。雖然問候語是非常令人尷尬的“小莊主我今天省了三兩黃金”話題,但是好歹也不再是那種小心翼翼仿佛對待易碎品一樣的態度了。
  然後終於有一天,木舒被一位藏劍弟子拿著一份江南烤糖果子給拐走了。
  自從木舒眼裏的黑色哥斯拉裴元裴先生給她定下了“海鮮發物,味重汁濃,油膩重鹽之食皆不能入口”的醫囑之後,木舒簡直覺得自己都快淡出鳥來了。雖然作為一個地地道道的南方人,她的飲食偏好一直都是清淡偏甜的,但是只加了點鹽調味的蔬菜煮得再怎麼軟嫩可口那也只有鹹味啊!更別提肉類都只是白切,醬油都不給準備,簡直是不給人留活路了。
  所以在看到那個秀色可餐的美男子手裏更加可口,熱騰騰甜滋滋的烤糖果子時,木舒腦海中迅速分析出此物並不屬於“海鮮發物,味重汁濃,油膩重鹽之食”的範圍之類,大腦在短暫的停機之後就毫不猶豫地啊嗚一口啃了上去。
  於是藏劍二少爺葉朝夕心滿意足以下犯上地抱到了自家的掛名師父,抱著窸窸窣窣啃著糖果子,啃得臉蛋鼓鼓宛如小倉鼠一般的木舒在虎跑山莊嘚瑟晃悠了一圈,就被住在虎跑山莊聞訊匆匆趕來的四莊主葉蒙給一重劍拍飛了。
  被糖分麻木了大腦的木舒處於罷工狀態,面對一臉心急如焚看著自己的四哥,她的反應是把剩下的糖果子一口塞進了嘴裏。綿密香甜的奶味在口中融化,烤得酥軟的水果有種奇異的香,木舒飛快地咀嚼了幾下,臉頰鼓了鼓,吃得太快,唇角還沾著糖屑。葉蒙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將糖果子全咽下肚,回過神來才睜著一雙明亮溫和的大眼睛無辜地瞅著他,瞅得他的心都要化了。
  “小、小妹……你吃了什麼?會不會對身體不好啊?四哥帶你去看看大夫吧?”葉蒙虎背熊腰的魁梧身子蹲在木舒面前,仍然比站著的木舒高出不少來,但他那張粗獷的臉上卻滿滿的都是擔憂和無措,“四哥帶你去看看盛神醫好不好?”
  昔年葉婧衣出生,體虛氣弱,險些夭折,是三個哥哥連夜出門,分別請來了萬花孫醫聖、長安聖手孤針盛神針和兩湖卓怯病三位神醫,才留住了她的一條小命。而從那之後,擅長調養的盛神針便應邀常駐藏劍山莊,時常為葉婧衣問診,也正是因為有這樣一名神醫在場,原主在被方宇謙廢了筋骨之時還能保住小命,讓木舒得以茍延殘喘。
  木舒其實挺喜歡這位和藹可親的大夫的,至少比起清冷俊美但卻嚴肅得有些可怕的裴元,盛神針看上去好相處多了。但是作為一個病患,甚至是命不久矣的病患,在遇見大夫的時候多少都有些發怵的,為了自己渺茫的未來,也為了自己虛弱的身體。
  “四哥,糖果子味道不重,也不是海鮮發物。”木舒垂頭喪氣地低了腦袋,帽子上的兔耳朵幾乎都要耷拉下來了。見葉蒙這麼擔心,木舒也覺得自己錯了,只得背著胖乎乎的手,看著自己的腳尖,低低地囁嚅道,“我只是想吃點有味道的東西……”
  她說話雖然含含糊糊的非常小聲,但葉蒙作為習武之人,如何聽不清楚?
  他的心仿佛被人狠狠地擰了一下,微微張嘴,鼻子微微一酸,堂堂八尺男兒就險些掉下淚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他那個健康活潑,驕傲張揚的妹妹啊,她本應該有一個幸福美滿的人生,走進快意恩仇的江湖,成為傲視天下的巾幗紅顏。而不是這般小心翼翼的活著,哪怕吃一點小小的零嘴,都要擔憂命不保夕啊。
  葉蒙性格直率,看上去老實忠厚,還有股傻氣。但是這個平素沈默寡言到有些憨,在眾人眼裏也聲名不顯的藏劍四莊主,卻是一個能在葉煒白了三千青絲,失魂落魄歸莊之後,一人一劍殺上霸刀山莊的爆碳性子。
  原以為……隨著年歲的增長,閱歷的增多,心境的提升,他漸漸的也會如同大哥那般看開和放下一些已經無可挽回的事情。
  但是此時此刻,看著面前軟綿綿小小的一只,看著妹妹乖乖認錯的模樣,葉蒙卻打從心底冒出一股猙獰瘋狂的殺意。
  主人的情緒影響了有靈的寶劍,以至於葉蒙背上的重劍都發出陣陣低沈厚重的嗡鳴。
  而木舒,她看著自家四哥莫名陰郁的眼睛,突然覺得——
  木舒:“……”男孩子的內心世界好難懂哦。


第九章 向死而生
  木舒的撒嬌被動技能是天生滿點的,當遇到一種名為“哥哥”的生物時,就會自動自發地施展技能且時不時爆個必殺。是以雖然並不明白自家四哥到底在想些什麼東西,但是“野獸的直覺”讓木舒發揮了作為妹妹的本能,裝傻充楞地抱著長耳兔好一陣炫耀企圖轉移話題。
  木舒的性格明快爽朗,為人豁達樂觀,是個很會自己跟自己玩的軟妹子。這大概是因為她上輩子被自家冷若冰山的大哥寵得格外傻白甜有關。但是好在,雖然單純了點,卻有著對他人情緒格外敏感的天賦,而她溫和的性格也造就了她格外體貼別人的本能,顯得格外乖巧懂事。是以木舒的人緣一直很不錯,長輩也好,同齡的小夥伴也好,總是願意寵著她的。
  也好在木舒是個寵不壞的,蜜罐裏泡大導致心也大得沒邊了,只要不是傷天害理殺人放火這樣踩她三觀的惡事,她就是一個好揉好捏好欺負的面團子。尋常人被拖來頂缸還遭了這麼多罪,不說心生負面情緒,也要有三分暴躁了。
  但是木舒除了埋怨一下原主的不負責,吐槽一下自己坑爹的現狀,照樣活活潑潑活得快快樂樂的。此時看著自己面前這個隱約有黑化跡象的四哥,木舒又是安撫又是賣萌,然後乖乖地牽著葉蒙的手向著盛神針居住的地方自投羅網了。
  葉蒙又是擔憂又是心疼,反復確定甜食可以吃但不可以過量之後,才在妹妹的安撫下緩過勁來。
  一個好妹妹的標準應該是什麼呢?乖巧?懂事?可愛?木舒並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要盡自己所能地當一個好妹妹、好女兒。在她的生命之中,快樂與幸福源於自己在乎之人的感受,既然上輩子的一切都成為了鏡中花水中月,那麼她會好好珍惜接下來十五年的時光。
  木舒覺得“孝順”這個任務應該不難完成,但是誰知道第一天前往劍冢看望老父親葉孟秋時就差點交代在了那裏。她這才知道倘大的藏劍山莊也不是哪裏都是安全的,至少目前以自己這具行將就木的軀體,九溪十八澗和劍氣四溢的劍冢她都不應該去。
  擱上輩子那個活蹦亂跳的木舒來看,都無法想象自己很有可能出去散個步就會丟了小命。
  有些郁卒的向幾位哥哥解釋了一下自己為什麼閑的沒事做往劍冢跑,第二天木舒就聽其他弟子說大莊主去了一趟劍冢,然後老莊主從劍冢裏搬出來了……望著哥哥們迷之慈愛與疼惜的眼神,木舒覺得自己這一世的家人腦洞大概都是連在外太空的。
  於是日常生活就變成了早上拜訪老父親,陪孤寡老人吃飯磕牙嘮叨。中午去天澤樓拜訪“家宅自備警衛員”的大哥,陪大齡黃金單身漢吃飯磕牙嘮叨。下午完成日常任務,去六姐葉婧衣的院子裏圍觀葉婧衣傷春悲秋,然後在對方的黯然神傷尚未變成自哀自怨之前怒灌心靈雞湯,灌到葉婧衣展顏一笑就代表每日成就圓滿成功,晚上陪著吃飯磕牙嘮叨偶爾一起睡個覺。
  木舒恨不得將自己化身成冬日的袖珍小太陽,源源不斷地燃燒著積極向上的火焰,供人取暖。
  木舒覺得倘大的葉家需要操心煩惱的事情並不算多,而最讓人操心的除了自己大概就是葉婧衣了。於是打著要為父親和哥哥排憂解難念頭的木舒天天往葉婧衣院子裏鉆,將上輩子聽過的沒聽過的心靈雞湯熬好了通通灌給負面情緒有點重的葉家大小姐了。
  木舒在當了幾天樹洞垃圾桶,睡了幾天小姐姐之後,明顯感覺到葉婧衣對自己的態度親昵了不少。雖然還是偶爾會自哀自怨一番,但是也比過去動不動就惶惶不可終日的樣子好多了。木舒見她情緒好轉了不少,就將攢足的積分換了暖水,丟到了葉婧衣的身上。
  暖水暖水,顧名思義,這是一種有溫度的靈泉,對陰氣旺盛而導致一年四季手腳冰涼的女子極其有效。晚間就寢之時,木舒從系統空間裏取出了一團膠狀的深藍色水團,拿在手裏就好像拿了一團流動的水一樣,特別好玩。木舒把玩了一會兒,就掀了葉婧衣的被子,將暖水放在葉婧衣的肚臍上,看著暖水被吸收掉。
  木舒等了好一會兒,看著葉婧衣熟睡之中緩緩舒展的柳眉,才悄悄地摸了摸葉婧衣的手。果然手指不再是冰雕玉塑般的冷了,反而暖烘烘的如同暖玉一樣。見暖水果然有成效,木舒這才放下心來睡了過去,估摸打算著下一個暖水可以丟到走火入魔的大哥或三哥身上。
  她想得雖好,但系統卻忍不住蹦跶出來潑了她一臉冷水:【叮——宿主還是自己留著用吧,別異想天開地以為其他幾個哥哥會像葉婧衣一樣,被宿主掀了被子摸了肚子還毫無察覺哦~宿主真是蠢萌得可愛,我愛你,麼麼噠~!】
  木舒:“……”人生已如此艱難為何還要拆穿!真是太討厭了!
  第二天早起時,木舒便發現葉婧衣眼眸清亮,氣色甚好,看上去終於少了幾分弱柳迎風般的無力與脆弱,流露出了少女應有的嬌美明媚之色。木舒這才松了口氣,估摸著這兩年先用暖水好生調理,然後再攢個一兩年的積分,應該可以將並蒂陰陽蓮給兌換出來,屆時先將蓮子給葉婧衣服下,日後再慢慢尋找三陽絕脈之身的男子就好了。
  也好在暖水的調理溫和緩慢,即便葉婧衣氣色豐盈了些許,大家也只會以為是木舒這幾天的陪伴讓她不再郁結於心的原因。大家這麼想的,葉婧衣也是如此,身體好些了,負面情緒自然少了不少,偶爾促狹起來都會欺負木舒了。
  木舒純粹把自己當成面團子,任她揉圓戳扁,權當做自己還在當幼教了。實際上她也發現了,葉婧衣雖然先天不足導致身體羸弱,但是比起她如今的這具軀體,卻是要好上不少。至少葉婧衣還能習武,木舒卻是永遠沒有習武的可能了。而葉婧衣身體的虛弱可以緩解也可以通過一些手段將虛弱的進程給拉回去,但是木舒的身體卻是逐漸走向腐朽,早已無力回天了。
  葉婧衣就像是一個水杯,握不穩就會溢出一些水。但是木舒卻像是被紮了洞的氣球,吹再多的氣進去,也遲早是要扁的。
  饒是木舒再怎麼豁達樂觀,偶爾想起這事,也打從心裏泛上些許酸苦的澀意。為了調整自己的心態問題,木舒開始用大量的時間去練字,反正如今的她除了吃喝睡以外也無事可做,練練字反而能讓她的心平靜下來。
  琴棋書畫詩酒花茶,此乃人生八大雅事,都說擅琴者通達明澈,擅棋者睿智千籌,擅書者風骨錚錚,擅畫者至善至美。世人只慕他人的風姿綽綽,卻不知這些風流雅事幾多磨人,沒有日復一日的堅持和努力,便磋磨不出從容矜雅的風度。
  琴韻須入心,棋意須入魂,而書墨那是將墨香擰入了骨,乏乏一生,或許都浸不出一身書香氣度。
  木舒提筆練字,一天又一天,她將自己所有的悲傷都凝入了沈黑的墨汁裏,化在每一個筆畫之中。書房中的心如止水是一種無聲的掙紮和淚流,出了書房,她卻還是那個天真單純,積極樂觀的小木頭。她笑靨甜美溫柔,卻從來都不將悲傷傳遞給他人,心中熱意熾熾,或許有些傷感,但她也仍然堅強快樂的面對自己活著時每一寸的時光。
  木舒不知道自己悟了。
  她發現自己寫“扶蘇”的字遠遠比“木舒”的字寫得要好的時候,時光匆匆,都已經走過了兩年的歲月如水。
  兩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是已經足夠很多人忘記掉曾經的葉家七姑娘是何等張揚跋扈的性子了。比起那些已經淡在記憶裏的過去,一切都只會被時間所原諒,歸結為“年少不懂事”的寫照。如今的木舒,是讓人發自內心疼寵憐愛的小莊主,是破後而立之後聰慧懂事的葉家七小姐。她竭盡全力地對周圍的人好,熬著一身的病痛,這讓她的年年歲歲,她的脈脈流年,都在述說著一種堅韌的成長。
  甚至提起木舒,大部分人眉眼都含著溫柔的笑。
  然而對木舒來說,她的人生已經走過的尋常人的十三年——百歲為基,她的生命卻已經走過了尋常人的童年,步向少年時期。
  她的字越寫越好,但不知是什麼原因,“扶蘇”的字進步神速,已經具備了一種仿佛鐫刻著故事一般如詩如水的美感,但“木舒”的字仍然中規中矩,不過不失。木舒摸不著頭腦,卻不敢拿著這字去問其他的長輩,問系統又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隨遇而安了。
  實際上比起“木舒”的簪花小楷,她平時也的確也更喜歡寫“扶蘇”的字。
  而除了字以外,她也沒有放棄自己思維邏輯和筆力的鍛煉。兩年來,她看了許多的書,也嘗試著構思過很多的故事,盡管無一例外被系統的評審駁回且打上了不合格的印記,木舒也從來沒有放棄過,因為她能清楚的看見自己的進步。如今,她已經能勉強得到及格的評價了,偶爾假裝自己是做了夢,試著和山莊裏的小蘿莉小正太講講故事,貌似也挺叫座叫好。
  【叮——請宿主不要把一群小可憐哭得慘兮兮的樣子稱之為叫座叫好,宿主除了悲劇其他都是不.合.格.哦~!】
  哦對了……還有一個在這兩年以來越來越毒舌越來越不可愛的系統。
  或許是因為負面的情緒全部都留給了自己的紙和筆,木舒筆下的故事總是透著一股溫暖柔軟的悲傷,令人心神俱顫的幸福背後總是淚濕襟膛。木舒講過一次故事之後就被嚇了一跳,不敢多言其他。但沒想到仍然有很多孩子找上門來,安靜的聽她講那些落在時光裏的故事。
  “因為小莊主的夢之中有思念和悲傷,即便最後不能長久,但是也能讓人懷著比他人更多的幸福好好的活著。”無意中聽過她一個故事的藏劍女弟子淺淺一笑,笑容中卻是一種被觸動了心事的悵然若失,“小莊主在思念著誰呢?”
  思念著上輩子的家人。
  他們雖然已經和她天隔兩方,但是那些被愛著的記憶卻在生命的長河中發酵,守著這份回憶,她可以更勇敢地走下去。
  她是草木,舒展著枝椏,哪怕野火燎原,她也向死而生,百折不撓。
  我來過,我很乖,我愛你們。
  那是木舒前世短短的二十多年,傾盡一切告訴他們的話。


第十章 名劍大會
  開元二十七年,藏劍山莊舉辦第四次名劍大會,勝出者將授予寶劍“殘雪”。
  整個江湖一時之間風起雲湧,如今天下一分為五,分別是文繁武昌的李唐王朝、詞曲風流的趙宋之世、金戈鐵馬的完顏之金、佛道盛行的大理皇室以及有俠以武犯禁之禍的大明皇朝。如今唐朝國力鼎盛,可謂開平盛世,與之相對的武林勢力也是五國最強。故而藏劍山莊對天下俠士發出名劍貼,可謂是一呼百應,隨者為重,哪怕並非以劍聞名的門派,都派遣門下的弟子前來一觀盛事。
  而木舒……她已經為這個無理取鬧的世界跪下了。
  她這才清楚的意識到何謂“綜武俠”,如今故國土地不知道比以前遼闊了多少倍,活生生就是一只大肥豬的模樣。而唐宋明三個時代的不同國家被共同繪制在這一塊版圖之上,地域遼闊得幾乎令人咋舌不已,唯有一小片地是歸屬匈奴、西夏、龜茲這樣的番邦小國的。
  這種無理取鬧的設定幾乎完全顛覆了木舒的世界觀,而更慘痛的事情在於人越多,江湖越亂。
  “這次到訪的門派有武當、峨眉、華山派、全真教,本國的長歌、純陽、七秀、慈航靜齋,世家有西門、慕容、江南花家、無爭山莊……小妹?小妹你怎麼了?是不是身體哪裏不舒服啊?”葉煒念著念著就聽到砰的一聲悶響,看著木舒以頭搶桌,嚇得趕忙丟開了名單,驚聲道,“是不是肚子又痛了?還是頭疼?走!三哥帶你去找盛神醫!”
  我想靜靜,別問我靜靜是誰。
  木舒簡直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說的絕望,茫茫然中響起破碎的聲響,她覺得那大概是她的三觀。
  她雖然不怎麼看武俠小說,但這些名字真的太過耳熟能詳了,畢竟在她還小的時候電視劇是一部接一部的放。她喜歡過倚天裏的周芷若,喜歡過陸小鳳傳奇裏溫潤如玉的花滿樓,向往過號稱“除了生孩子其他無所不能”的黃藥師。那些故事的劇情早在時間的沖刷下變得模糊不清了,這兩年也沒有刻意去了解過,但是此時三哥乍然提起,卻讓木舒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窺見了這個世界龐大而可怕的一角。
  綜武俠,綜武俠,這綜的是多少山川大地,家國天下?這綜的是中華上下五千多年的歷史,可如今這般,豈不是國已非國,家已非家。
  “三哥,我沒事的。”制止了葉煒想要帶她去看大夫的舉動,木舒躊躇了片刻,還是問道,“那我只要待在院子裏就可以了是嗎?”
  木舒想著自己只要像小姐姐葉婧衣一樣不出門,就絕對不會有麻煩事找上她。但是事實上她果然還是太天真了,葉煒聽聞此話,卻是有片刻的壓抑,之後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冗長的沈默之後才遲疑地道:“……小妹不去見見故友嗎?”
  木舒也詭異地沈默了一下——原主有故友嗎?仇敵倒是不少吧?
  這兩年來也讓木舒對自己的親人多了幾分了解,此時見葉煒沈默,便大致猜出對方八成又在腦補她“筋骨俱廢之後仍然驕傲不願讓昔日舊友看見自己狼狽的一面”這樣雷人狗血的故事。自從接受了幾個哥哥都是腦補帝的設定之後,木舒適應良好,偶爾感覺萌萌的。
  但是當了兩年敗家米蟲,木舒也是有些過意不去,老是想給自己找點事情做。是以趁著葉煒還沒有想到更加奇怪的地方之前,先一步開口毛遂自薦:“三哥,我也可以幫你們忙的,總是閑著也不是個事兒。如果來的弟子裏有小孩的話,就交給我來招待吧?”
  名劍大會是難得的盛事,各個門派都會派遣門中年幼的弟子隨同而來長長見識。但是孩子多了問題也就多了,不是所有小孩都能跟木舒一樣安靜的,每屆的名劍大會不知道有多少的摩擦和沖突都是打了小的來了老的然後越鬧越大的。
  木舒對孩子的親和力一直高得不像話,實在惹不起熊孩子,大不了就讓他們全部排排坐著聽故事好了。
  顯然葉煒也是知道自家小妹有這能耐的,倒是不懷疑木舒能不能維持這麼多天子驕子的平穩和諧,他關心的反而是其他的事情:“小妹的身體沒問題嗎?其他門派能夠前來的弟子定然都是刺頭兒,你要小心別傷到自己。”
  木舒無語地看著自己瞎操心的三哥,要說刺頭,藏劍山莊也當真不少啊。再說了她現在走到哪都有兩名以上的侍女跟隨,自家大哥還撥了八名劍仆給她,孩子天賦再好,年齡的局限也擺在那裏,打不打得過另說,以他們的驕傲難道會向一個廢人出手嗎?
  倒是自己應該去整理一些適合小孩子玩的遊戲來給他們消磨時間才是。
  木舒也不是沒想過自己會因原主曾經的所作所為而戴罪受過,那些被原主得罪過的天子驕子們估計也不介意落井下石奚落一番。但是她到底不是原主,體會不了那種身在雲端一朝跌落的失落感,而那些所謂的“同齡人”,在她眼裏也不過是半大的孩子罷了。
  “藕絲糖、桂花糕、豌豆黃、綠豆糖水……點心要多準備一點啊。”木舒拽著自己的長耳兔踢踢踏踏地跑過廊下,兩年過去了,她的身材纖細高挑了不少,隱約可以看見少女裊娜的風姿,但是仍然青澀可愛得緊,“會有可愛的女孩子嗎?會有可愛的小娃娃嗎?”
  木舒自言自語地嘀咕著,身後如影隨形般的兩個侍女卻默不吭聲,低眉順目仿佛什麼都沒有聽見。這也算是常態了,木舒和身邊人的相處一直很隨和,也沒有什麼主仆尊卑的自覺,以至於一年以前被身邊的侍女欺到頭上來了。當時葉煒來看她,她不在,葉煒卻湊巧撞見那侍女坐在她的床上吃點心,第二天葉暉就將她身邊的侍女都換成了老實木衲的類型。
  沒有人能和她談天說地,看著兩個比自己還木頭的木頭人,木舒雖然郁悶也不好多說什麼。她雖然一直都被哥哥們保護得很好,但是也並不是單純愚善到不知好歹的人,自家哥哥們都不是殘忍暴虐的性子,既然處置了,就證明對方的確是哪裏錯了。而木舒面對這樣的結果也沒有求情的必要,以他們的為人,即便是處置犯錯的下人,也絕不會逼到對方走投無路不可。
  難得一場盛事,悶了兩年的木舒也是有些開心過頭了,只是她如往常一般跑到小姐姐葉婧衣的院中,卻發現她的心情並不美好。
  木舒原本歡呼雀躍的神情在看到葉婧衣憂郁的眉眼時就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變臉絕活,一秒變成乖巧懂事沈默寡言的小樹洞,往茶幾旁邊一跪,就做出洗耳恭聽的乖順模樣。一邊認真地凝視著小姐姐,一邊在心裏開始搜腸刮肚地熬雞湯。
  每日一刷小姐姐,也算是木舒的日常了。
  葉婧衣素手托腮,微微偏頭看向窗外,陽光照在她白皙勝雪的臉頰上,仿佛給她鍍上了一道金邊般澄澈明麗。十三歲的少女,正是青澀又嬌美的年紀,隨著年齡的增長,葉婧衣出落得越發標誌了,一身冰肌玉骨,眉眼含愁,簡直如同洛水女仙一般聖潔。木舒只聽得佳人幽幽一嘆,訴不盡的悵惋哀怨,頓時就是頭皮一麻——好嘛,看來今天是不能輕易善了。
  “小妹,你我同病相憐,我向來有什麼話,都是跟你說的。”葉婧衣鴉羽般的長睫在眼瞼處投下一片陰影,唯美中透著一股強自壓抑的郁色,“十三年了,我困在這小小的庭院之中已經十三年了,我從未看過外面的風景,只聽哥哥們說過。我也很想去看看,看看蒼生洱海的濤生雲滅,看看三山五嶽的壯闊與雄奇,或者泛舟江上,就這麼隨水而去。而不是在這院子裏,守著同樣的風景,一年又一年。”
  木舒沒有說話,她像一個真正的七歲孩子一樣,露出那樣懵懂的神情——她知道,葉婧衣只是想傾訴,並不需要她的一個回答。
  她知道葉婧衣很苦,也知道葉婧衣即便豐衣足食,也過得不幸福。她從出生到如今,十三年來從未踏出過藏劍山莊一步,哥哥和父親寵愛著她,不忍心她受半點委屈,也不忍放她離得太遠。或許有人說她不知足,但是十三年,每時每刻都在擔憂自己活不過下一個月,身周的人又那樣憐惜而小心翼翼的對她,長期以往,便惶惶不可終日,心中壓抑著火焰,不甘至極。
  “我總是喜歡在哥哥們忙碌的時候調皮搗蛋,我還喜歡偷偷看他們練武,我不甘心就這麼平淡地度過自己的一生,生於藏劍,死於藏劍,一生乏乏無人知,那是何其的可悲?”葉婧衣輕輕一笑,笑聲中有著倦怠和疲憊,“你看,小妹。第四次名劍大會,世人卻只知葉家五子劍法超群,而你我同樣作為葉家的子女,卻只在一些世家的耳邊掛了體弱多病的名頭,興許還會換得一聲遺憾的嘆息。”
  葉婧衣微微一頓,一雙陰郁的眼眸卻仿佛有什麼在燃燒,燒得她靈魂都開始隱隱作痛:“……小妹,六姐不甘心啊。”
  是呀,不甘心呀。木舒靜靜的看著她絕望中燃燒的眼眸,這是她第一次在葉婧衣的身上看見“生”的力量,磅礴而至,氣勢洶洶。
  “心似方寸,何處不為牢籠?心有江湖,何處不為天下?”
  木舒閉了閉眼,卻到底沒有將心頭的這番話說出口。
  她走出葉婧衣的小院,已是傍晚時分,暮風溫柔地吹拂著她的發,卻有幾分泠泠肆肆的冷。她走了幾步,有些躊躇地回頭看了一眼,心中的茫然和掙紮如同蝶蛹,卻怎麼掙都掙不脫那樣的束縛。她想到幾個哥哥,想到已然蒼老的葉孟秋,最終卻定格在葉婧衣的眼神上。
  “……系統,幫我兌換陰陽並蒂蓮吧。”


第十一章 所謂故友
  木舒正吩咐廚房準備好糕點之時,就有侍女前來通傳說大莊主出關了。木舒聽罷,立刻咬著一塊點心就往天澤樓跑。她這些年也習慣了自家大哥動不動就閉關的愛好,據說大哥心劍未成,還需感悟,是以閉關的時間比以前都要頻繁得多,也要漫長的多。這不,如今一閉關就是半年多的時間,差點就錯過第四次名劍大會了。
  “大哥大哥大哥!”木舒一顛一顛地跑進天澤樓,借助奔跑的沖力直接將自己當做狗皮膏藥糊在了葉英的腿上,“大哥!你閉關了好久!明天就要有客人到了,我跟二哥說了我去招待小孩,你說好不好哇?”
  葉英已經梳洗完畢了,顯然也已經從羅浮仙的口中得知了第四次名劍大會的情況。他罕見的沒有穿那一身標誌性的金色輕甲,而是一身淡色的廣袖長衣,白發高束,少了幾分端莊,多了幾分清逸雅致。木舒抱住他的膝蓋時還能嗅到清爽的氣息,怡人也令人安心。
  木舒正想問一問自家大哥用了什麼香薰這麼好聞,就冷不丁被葉英一俯身,掐著腋下給抱了起來。
  木舒被葉英用抱小孩的姿勢抱著,坐在葉英的手臂上,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肥嘟嘟的臉蛋。滿意地發現自己並沒有玷汙自家大哥的盛世美顏,還是很萌很可愛的,頓時略感興奮地開口道:“二哥說朱家的小妹妹長得特別漂亮,是真的嗎?”
  葉英一邊往外走,一邊聽著妹妹嘰嘰喳喳,懷中沈甸甸的重量和活潑歡悅的話語,讓他有種別樣的安心。
  他罕見地勾了勾唇,露出一個清淺得近似於無的笑,輕撫木舒長而柔順的黑發,溫聲道:“小妹最漂亮。”
  木舒頓時一臉蠢萌地看著他,自家人知自家事,除了那一身白皙的肌膚,她的容貌很可愛但是真的算不上“漂亮”二字,大哥這是在閉著眼睛說瞎話呢——哥哥眼裏出西施什麼的真的要不得,大哥你實事求是挑剔我字醜的正直品格去哪兒了?
  木舒膽大包天地伸出小肉爪摸了摸大哥的臉,一口老豆腐還沒吃到嘴,就被自家大哥揉成球了。
  武林門派弟子眾多,趕路也難免拖拉一點,是以最先趕到藏劍山莊的基本都是有幾分交情的世家子弟。江南花家和朱家都與藏劍山莊多有生意上的來往,而這一次花家前來的小輩是十二歲的七公子花滿樓,活財神朱家前來的是傳說中被捧作掌上明珠的七姑娘朱七七。同時這兩位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馬,路上兩家撞到一起了,便順路一同前來。
  花滿樓七歲那年被鐵鞋大盜所害,瞎了雙目,但是性情極好,當真是溫潤如玉的翩翩公子。朱家七姑娘卻不是個好相與的,據說性格潑辣任性,最是刁蠻。木舒前世對花滿樓之名可謂是如雷貫耳,但對朱七七卻是一無所知,便也只當做是普通的世家小姑娘罷了。
  而木舒有多盼望這兩人的到來,就有多不盼望另一位的到來——萬梅山莊西門吹雪,自然不會錯過這樣的劍道盛事。
  木舒心中忐忑的同時也不得不佩服起西門吹雪在劍道上的執著——被原主那麼騷擾還有以身犯險的勇氣,這真真非常人可比!
  第二天木舒就被打扮得金燦燦的跟在大哥葉英的身邊,一頭柔順漂亮宛如絲綢般的黑發被溫柔的挽在身後,披肩而下。濃墨般的發加上那一身白皙勝雪的肌膚,於是白的越白,黑的越黑,襯得她顯得越發嬌小玲瓏,恬靜無害。
  木舒抿了抿唇,使勁摟著自己的長耳兔,力圖讓自己看上去更乖更萌,爭取在見面之初就將仇恨值給降下來。
  離得近的來得早,那群天之驕子剛剛進莊,就讓木舒領會到原主的人緣究竟有多不好。她就像是當年一劍戰群雄的三哥葉煒一樣,將同齡人中所有使劍弟子的仇恨值拉得滿滿的,哪怕是名劍大會這樣的盛事,他們都恨不得用“哼”來做見面語,用“嗤”來代替“再見”,半點都不給東道主一點面子,偏偏還都是孩子,頂多讓大人覺得啼笑皆非,也不會真的鬧出事來。
  木舒自然不好跟一群半大的孩子計較,一旦有人朝她望來,木舒就先勾唇回以一個甜甜的笑容。
  愛笑的女孩子人緣總不會太差,木舒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
  但是當她看到一個又一個嘴巴張得老大幾乎可以塞下雞蛋的少年少女,實在忍不住回想原主到底是多面目可憎?長著這麼一張幼齒的臉,又是個萌萌的小孩子,按理來說只要別做傷天害理的事情,一般人都是會比較寬容的。
  【叮——不過是打了人還嘴賤,非要胡亂批評對方的劍術一番而已,不是傷天害理之事,宿主不用擔心呀~!】
  木舒:“……”不,這樣寶寶更方了。
  誤人道途不比殺身之仇好多少,也是原主太囂張也太不懂事,仗著自己天賦卓絕,就曾經說過“無人可與我比肩”這樣挑釁的話語。倘大的江湖這麼多的門派,使劍之人多如過江之鯽,原主天賦雖高,悟性卻糟,沒有葉煒技壓全場的實力,時不時還喜歡說幾句看似高深莫測但是根本不對頭的話語誤人子弟,真正對劍道有所感悟的天之驕子簡直恨不得把她當做衣袂上的一點泥,看進眼裏都覺得臟。
  比如說,西門吹雪,就是如此。
  西門吹雪是隨著父親一起來的,高山深雪一般清冷俊美的少年已經初露鋒芒,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劍,不近人情卻又有種格外吸引人的冷冽之感。相比之下,西門伯父反而顯得溫潤些許,只讓人覺得高潔出塵,卻不會冰冷得幾乎要將人刺傷。
  木舒站在葉英的身旁,忍不住悄悄攥住了葉英的衣角。看樣子西門吹雪真的特別討厭她,連站在她的面前,幾乎都不收斂一下一身鋒銳逼人的劍氣。他面無表情,目光冰冷,偶爾眼角一點余光掃過她,漠然中又透著一股淺顯的厭色。
  到底還是個孩子,不懂得收斂自己的喜怒。木舒心中微嘆,卻又被他的劍氣壓制得呼吸困難,正想著忍一忍權當做是賠禮道歉算了,葉英卻不動聲色地挪了挪腳步,往木舒身前一擋——那迫人的劍氣就如雲煙般消散,甚至木舒偷偷一瞥,還看到西門吹雪面色微微一白。
  木舒感激地抱住葉英的腿,小臉蛋貼上去蹭了蹭,大哥實在太暖心了,若有來生一定要當大哥的女兒嚶嚶嚶。
  這一場不動聲色的較量自然落入了西門吹雪的父親西門景雲的眼中,他卻只註意到那軟綿綿的女娃娃墊著腳使勁用肥肥的臉蛋蹭自家大哥的傻樣。看著那小女孩戰戰兢兢跟只兔子似的,西門景雲卻覺得果然女娃娃要比男娃子可愛得多,手中的折扇不由得往兒子肩膀上一敲,小小地警告了一下自家兒子毫不憐香惜玉的行為,便露出一個有些意味深長的笑。
  可是不等他說些什麼,門外就傳來一陣清脆稚嫩的笑聲,哪怕隔著門扉,也宛如天籟般悅耳動人:“葉二哥,這裏有花家的七七,朱家的七七,那葉家的七七在哪兒呀?”
  緊接著另一個溫潤清朗的少年音響起,十足的無奈與寵溺:“七七,說了多少次了,我是花家七童,不是花家七七。”
  門一開,木舒擡頭看去,頓時眼前一亮,滿心驚艷之感——好漂亮的小仙女!
  走進屋來的是葉暉和一個身穿白衣的溫潤少年,一個同樣一身白衣的小女孩。那少年眉眼溫潤,雙目輕闔,卻和葉英給予人的溫淡寧和有所不同,他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是一種近乎慈悲的溫柔。而那女孩和木舒一樣,不過髫年芳華,卻早已可窺見日後傾國傾城的絕代姿容。瓊鼻櫻唇,香腮勝雪,一雙秋水明眸宛若天際的啟明星,澄澈幹凈得仿佛能倒映出世間萬千美景。
  來到這個世界兩年,木舒已經習慣了這個世界的高顏值設定,更別提還見過葉婧衣這樣冰肌玉骨的美人,幾乎也可算是閱盡美色了。但是看到這個女孩的第一眼仍然有一種強烈的驚艷感,便足可見女孩的容貌是何其的出眾了。
  這少年應該就是花家七公子花滿樓,和朱家千金朱七七了。
  小仙女真的好漂亮呀!上輩子就超級喜歡小孩的怪阿姨根本把持不住!
  方才西門吹雪帶來的一點小忐忑立刻被木舒拋之腦後,她眼睛亮亮地看著白衣小仙女,在朱七七朝她看來時,立刻露出生平最溫柔的笑靨。只可惜她長得太軟太可愛了,自以為慈愛溫柔的笑都仿佛帶著靦腆的害羞似的,笑得人心都軟了。
  朱七七拽著花滿樓的衣袖好奇地瞅著木舒,見她一笑,立刻彎起眼眸拍手道:“我就知道叫七七的都是好人。”
  被拽著衣袖的花滿樓無奈地重復道:“……七七,我真的不叫七七。”
  朱七七全當沒聽見,乖乖地上前見禮:“葉大哥安好,這位前輩好,我是朱七七,我來找葉七七玩耍的。”一連串“七”說得宛如繞口令,問候也亂七八糟的。但架不住她長得可愛,儂儂軟語綿甜可人,長輩們聽了只想笑,也不會真的介懷。
  花滿樓被拽著袖子,拱手禮就行不下去了,只能欠身一拜,歉聲道:“七童見過兩位長輩,失禮之處,還望二位見諒。”
  “無妨。”葉英淡淡地道,他神情溫淡,看不出喜怒。西門吹雪面無表情,冷若冰山。倒是西門景雲微微一笑,道:“七七好,七童好,你們三個可還真是有緣,都在家裏排行為七,不過葉家的小莊主可不叫七七啊。”
  木舒見朱七七看了過來,便笑著道:“我名葉木舒,草木之木,舍予之舒,比姑娘大五旬。”
  朱七七倏爾瞪圓了眼睛,詫異地伸手捏了捏木舒肥嘟嘟的臉蛋:“可你看上去比我小好多!”
  木舒無言地看著朱七七已經初顯玲瓏線條的身材,又看了看她那雖然還帶點嬰兒肥但是線條流暢好看的臉部輪廓,頓時悲傷地抱住了自家大哥。肯……肯定是她吃肉吃得少的原因!才、才七歲呢!有什麼好比的!


第十二章 牛刀小試
  木舒焉嗒嗒地靠在葉英的腿邊,心情說不出的失落。
  “小妹,帶朱家姑娘去後院玩吧。”葉英溫和地撫了撫木舒的小腦袋,仿佛是一種沒有言語的安慰,“還有七童和西門公子。”
  木舒能從他的話語中聽出遠近親疏,但是此時作為東道主,不管如何都要招待好客人。上輩子父母跟朋友談生意時,木舒也是負責照顧孩子的,是以聽聞此話,便抿唇乖巧一笑,頷首道:“好的,大哥。”
  “七七跟我來吧。”木舒嘗試地伸出手去拉那個看上去特別驕傲的小姑娘,好在小姑娘任性是任性,但是也還是比較好相處的,小姑娘特別好拐,輕輕一牽就牽走了,還能附贈一個花滿樓。她從衣袖裏露出一只手,揚起小手臂揮了揮,頗有禮貌地跟葉英道了別,便轉頭睜著一雙明亮漂亮至極的眼睛瞅著花滿樓和西門吹雪,脆聲道:“一起玩嗎?”
  花滿樓闔著眼,尚未硬朗的五官眉眼還帶著小姑娘似的秀氣,聞聲也好脾氣的道:“兩位若不嫌棄七童,七童自當從命。”
  與花滿樓相比,西門吹雪就如同一桿筆直筆直的旗幟一樣死死地戳在他父親的腳邊,從抗拒的眼神到微抿的薄唇都可以看出他其實是拒絕的。但是怎奈何西門莊主實在不懂得體諒兒子的心情,輕飄飄地伸出一根手指就將西門吹雪戳了出去:“兒子,好好跟夥伴們玩耍哦。”
  木舒無語地望著西門吹雪幾乎要掉冰碴子的陰郁模樣,遲疑了片刻,到底還是不敢挑戰他的忍耐上限去扯他的衣袖,只是微笑著道:“跟我來吧。”
  兩個半大的少年,一個七歲的小姑娘,木舒自覺地以自己的幼教經驗,絕對是可以將他們哄好的。
  然而事實告訴木舒,她想得真是太甜了。
  朱七七順手拿了一碟點心,兀自吃得開心,見西門吹雪冷冰冰很不高興的樣子,便端著點心湊了上去。
  誰知道——
  “我只是問你吃不吃點心!兇什麼兇啊!好心沒好報!”一身白衣仙子般漂亮的小姑娘猛一叉腰,指著掉在地上的點心對著另一個白衣的小少年大聲地道,“你道歉!不吃就不吃!我還能拿給花七哥呢!你憑什麼打翻我的點心!”
  西門吹雪看都不看她一眼,抱劍而立。
  而目盲的溫潤少年卻好脾氣地安撫著怒火中燒的小姑娘:“好了好了,謝謝七七,不要生氣了。”
  “我不管!你道歉!”朱七七一雙明亮的眼睛都燃起了火焰,咄咄逼人道,“這不是點心的問題!是他的問題!他憑什麼兇我!”
  許是被吵得煩了,西門吹雪扭頭,目光冷厲地剜了朱七七一眼,薄情的嘴唇微微一動,便吐出冷而刺人的冰渣子:“閉嘴。”
  尋常的小姑娘或許就要被這麼一眼嚇得腿軟了,但奈何,西門吹雪碰上的是朱七七這個姑娘。
  她捂著眼睛哇哇大哭了起來:“你不道歉你還兇我!你!你這個……這個……你這個死相!爛人!!!”
  西門吹雪:“……”
  噗——
  木舒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小姑娘年紀小,又是被千嬌萬寵地養大的,養在深閨無人識的她又哪裏懂得市井街頭的汙言穢語?搜腸刮肚都找不到可以占上風的話,聽說過最惡毒的一句話也不過是這麼一句拜訪親戚之時某三大姑八大婆家的某某姨娘無意間脫口而出的。朱七七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是她知道“死”和“爛”都不是好字就夠了。
  “咳咳,七七,女孩子不能這麼說話。”花滿樓也已經是個半大的少年了,自然知曉這話語中的語境,頓時羞得面紅耳赤。
  “七七不哭,我陪你玩填字好不好?不然玩曲水流觴?不哭了不哭了。”木舒趕忙上前拽住憋紅了臉要哭不哭的小姑娘,溫聲軟語地安慰著。
  “我不要玩!我要他道歉!”不哄還好,一哄之下,朱七七的眼淚頓時如決堤的洪水般滾滾而落,看上去淒慘又可憐,“我做錯事情都要道歉的,他憑什麼不道歉?!哇——”
  木舒半抱著小姑娘哄了又哄,西門吹雪抱著劍站在一旁,面色極其難看,半晌,他忽然轉身就朝著屋內走去。
  朱七七見西門吹雪跑了,頓時哭得愈加郁憤,可惜她被木舒抱著,不能沖上去拽他的衣袖。木舒也發現了這一點,頓時有些無奈,這些小少年還沒出江湖呢,就把面子看得比什麼都重要,跟小姑娘道個歉又怎麼了?你畢竟打翻了她的點心呢。俗話說能對小蘿莉兇殘的不是情敵就是變態,西門吹雪估計也相差不遠了。
  不過其實這樣才比較符合人設,木舒自己也沒法想象劍神低頭道歉的樣子啊。
  正在腹誹劍神的冷酷無情無理取鬧,卻見西門吹雪袖著手走了回來,他面色難看,氣勢洶洶地走過來就擡手塞了一個東西堵到朱七七的嘴裏,兇巴巴地道:“閉嘴,不許哭了。”
  木舒定眼一看,便見朱七七兩眼含淚地鼓著嘴,含著一大塊桂花糕,嗚嗚地說不出話來,似乎想一口吐掉,但是嘴巴裏又被塞得滿滿的所以無法吐出來。
  看著小姑娘噎住之後淚雨滂沱的樣子,木舒差點要扶額了,哄小姑娘都不好好哄,西門吹雪這是要註孤生的節奏。
  眼見朱七七好不容易咽下點心,又要發飆了,木舒閉了閉眼,趕忙道:“七七,姐姐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就講化為人形的梨花妖的故事好不好?”
  都道是子不語怪力亂神之說,精怪化人的傳說不少,但是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總是最能引起小孩子的興趣。
  朱七七微微猶豫,這麼一個停頓的時間,立刻被木舒抓住了機會,小辣椒變成了軟妹子,那就趁她軟便要她一輩子軟下去。
  木舒一張口,第一句話就緊緊抓住了朱七七的註意力:“洛陽梨花落如雪,河邊細草細如茵,這首詩形容的就是梨花的美與麗色。梨白就是一位得道成仙的梨花妖,因其天資卓絕,悟性極強,是以短短百載歲月,便已位列仙班。”
  木舒見朱七七安靜了下來,漲紅的小臉,圓鼓鼓的眼睛,看上去可愛得讓人恨不得想捏一把。忍住自己怪阿姨的迷之心態,木舒立刻接著道:“有一日她遇見了一位老態龍鐘的尼姑,她們席地論道,誰也不服誰。於是一個蒼顏鶴發的老太婆,與一位清冷脫俗的美麗女子,就這麼在街道上吵了起來。”
  “世人只知梅花傲雪寒霜,卻不知梨花亦有其孤芳自賞的目下無塵,梨白天資卓絕,只用了十年,就領悟了四季輪回,月圓月缺;只用了百年,就領悟了天為何老,地為何荒。你說,這樣的奇女子,怎能容忍他人對自己的道指手畫腳?”木舒語帶調侃地反問道,這一番很是裝逼的話語,果然將花滿樓和西門吹雪的視線都吸引了過來,木舒接著道,“但是啊,這個老尼卻說,姑娘,你悟性再高,世間有一物,你卻是永遠都勘不透的。”
  “梨白不服氣,老尼卻不再和她吵了,只是跟她說,我們打個賭吧,姑娘,用百年的時間,看看你能否看透情之一字吧。”
  俗得爆表的白娘子套路,但是這個時代的人聽起來還是有種耳目一新的感覺。木舒講這麼一個開頭是為了吸引朱七七的註意力,另一方面是在拖延時間整理思緒,等開頭部分講完了,她也差不多想好了套路,這才一點一點地娓娓道來。
  梨白去了冥府,飲下了孟婆湯,封印了靈力,在司命簿上寫下了自己紅顏薄命的命格,隨即在冥河的盡頭投胎轉世。
  她轉世成了一位商戶貴女,是家中最小的女兒,不受寵,但是生得漂亮,是以一直被自己勢利的父親當做奇貨可居的物品。在她年紀尚小之時給她定下了另一戶商賈之家的嫡子為夫,只等待及笄之年,便讓她嫁出去,以結兩家秦晉之好。
  巧的是,商賈之家的公子蕭卿是個溫潤如玉的翩躚少年,兩人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感情很深,加上有婚約在身,父母也是樂見其成。
  他們兩人在院子裏種了一株梨樹,約定好了,等梨樹長大,結出甜美的梨子時,就結發連理,互許白頭。
  倘若沒有意外,這或許是一樁再完美不過的婚事了。
  “後來呢?”朱七七坐在花滿樓搬過來的小木凳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木舒,小臉微紅。
  “後來啊……”木舒卻是微微一嘆,故事幽幽一轉,便走向了一個無比悲哀的結局。
  梨白的父親生意越做越大,蕭卿的父親卻在一次外出談生意的路上被馬賊奪了性命,家中一時之間敗落了下來。蕭卿苦苦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蕭家,卻沒想到梨白的父親落井下石,搶走了蕭家不少的鋪面不說,甚至還想要退掉梨白和蕭卿的婚事,讓梨白嫁給知縣當妾室,換取更大的利益。
  “啊!這人怎麼這麼壞?!”朱七七瞪大了眼睛,作為被爹寵娘疼兄姐愛著長大的七姑娘,她根本無法理解這個故事裏的父親為什麼要這樣對自己的女兒。
  “誰知道呢?”木舒淺淺一笑,看著朱七七和花滿樓一臉興致勃勃,但是西門吹雪一臉不耐的神情,心中暗急,便不動聲色地加快了故事的進程。
  蕭卿不願梨白做人妾室,梨白亦不願舍下蕭卿不管不顧,在梨白的父親朝蕭卿施壓令其退親之時,梨白當著所有人的面,這般說道:“小女年紀雖幼,才華泛泛,不過碌碌眾生之一,但小女亦有廉恥之心,亦知一始而終。”
  她說:“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休。”
  這首詞是唐朝花間派韋應的作品,清麗婉約的詞風就如同一位賢良淑德的閨秀女子,脈脈地訴說著她一生的忠貞與無悔。
  人生在世,誰沒有渴望過一份至死不渝,白頭誓不悔的感情呢?
  “真是……令人感動的情意。”花滿樓唇角掛著溫潤的笑,眉眼間帶著歡喜和愉悅。
  “他們在一起了?”朱七七笑著拍了拍手,看到一對有情人終成眷屬,豈非世間最愉悅的事?
  “呵呵。”木舒淡淡一笑,斬釘截鐵地道,“怎麼可能?”
  花滿樓、朱七七、西門吹雪:“……”
  看著面前三位一臉“你特麼在逗我”的表情,木舒立刻心情愉悅地將下文給一起交代了。
  都說了梨白的父親勢利,他將小女兒當做奇貨可居的物品,怎麼可能讓她嫁給一個即將衰敗的商賈之子?所以梨白在說出那樣一番話後,便被她的父親關了起來,告訴她若不乖乖下嫁,便讓她活活餓死,而蕭家也根本別想保住剩下的那點祖產。
  梨白用力地微笑著,在成親的前一天夜晚,她疏攏了發,挽了婦人的髻,丟掉那象征妾室的水紅色百褶裙,換上了自己從及笄之年便開始紡織的嫁衣。她坐在梳妝臺前,為自己描眉畫眼,點了朱砂,塗了蔻丹。她被困在高高的院墻裏,隔著一面無法橫跨的墻壁,笑著對墻那一頭的蕭卿說愛他。
  蕭卿想帶她走,梨白卻拒絕了,她流著淚,帶著笑,隔著一面墻壁,和他結拜為夫妻。
  “年少不知事,原以為相許便能白頭,如今梨花已落,梨白便是蕭卿之妻了。”
  梨白死了,她死在自己的閨房裏,一身正紅嫁衣,走得幹幹凈凈。
  正直青春年華的美好生命,就這麼轉瞬雕零,世人只道她性格太烈,唯有蕭卿,知道她為什麼不願意和他一起走。
  庭院中的梨成熟了,站在院子裏的卻只剩下蕭卿一人了。
  蕭卿恨著那時的年少不懂事,最終讓梨成了“離”,仿佛從最初就定下的命運,無可挽回的悲傷和失去。
  木舒平淡地了結了這個故事,她口才極好,嗓音好聽,語氣溫柔,這般娓娓道來也輕而易舉地渲染出了傷感的色彩。木舒擁有一種天賦,她在感染情緒的方面上擁有非比尋常的直覺和靈敏,一旦心有感觸,便會通過肢體、表情和語言來傳遞情感,引人入境。
  朱七七是個淚點很低的小姑娘,所以聽完故事直接淚奔了:“……為、為什麼?!梨白為什麼不和蕭卿一起走呢?!她明明可以幸福的不是嗎?”
  花滿樓眉宇間似有哀色,但是木舒瞅著他的模樣,就知道他定然是明了了梨白為何不跟著蕭卿離開的緣由了。
  梨白是小女兒,家裏有三個姐姐,雖然不受寵,但是卻和家裏的姐妹感情很好。一旦梨白和蕭卿離開了,盡管人們知道蕭卿是她曾經的未婚夫,但是在這個苛責女子的世界上,人們不會說她感情忠貞,只會說她不孝,枉負父母之命與媒妁之言——她是幸福了,那她的姐姐們又該如何是好呢?
  而蕭卿,他還有母親幼弟要照顧,即便真的舍下家族產業帶著梨白走了,將來白手起家,九泉之下又如何面對死去的父親和先祖?
  人生,本來就不僅僅只有愛情啊。
  “七七,等你知道為什麼的時候,你就真的長大啦。”


第十三章 似有所悟
  木舒知道自己的故事哄得住朱七七,花滿樓也會給面子聽一聽,但是對西門吹雪來說,卻是沒多少吸引力的。
  況且這個臨時想出來的故事,的確是太過粗糙了一點。
  在木舒講故事的這一段時間裏,藏劍山莊的侍女已經很機敏地送來了茶幾、矮凳、茶水果盤冰酪等物。木舒欽羨地瞥了一眼奶香四溢的冰酪,默默地喝了一口自己熱騰騰的甜糖水。在這個大部分食物都被忌口的情況之下,甜食成了木舒唯一的愛好,雖然仍然不能過量,但是也是她少許能夠品嘗滋味的渠道了。而時間過得越久,喝得藥越多,木舒也越來越喜歡這種甜蜜的味道。
  人生都這麼苦了,愛吃甜的也不算是錯吧。
  看著朱七七哭得跟小花貓似的臉蛋,木舒居然隱隱生出幾分晦澀的羨慕,就如同羨慕那碗冰酪一樣。唯有失去健康,才會知曉生命的可貴,她如今的身體,連大喜大悲盡情宣泄自己的情緒都不能做到,殘破得比朽木更加糜爛。
  抿了一口溫熱的糖水,木舒緩了緩情緒,才笑著道:“七七別哭啦,你忘了梨白是梨花妖,三世伶仃薄命,這不過是第一世罷了。”
  朱七七頓時傻住了,她紅唇微張,眼角含淚,當真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她抽了抽精致的小鼻子,哽咽道:“還、還有兩世?”
  “是啊,還有兩世,梨白的情劫應在了蕭卿的身上,此生無緣,來世再續。”木舒淺笑,隨手給三人的茶杯倒滿茶水。西湖龍井是今年的新茶,滋味雖無陳茶的醇厚,但是卻嬌嫩清新宛如一頁春景,噙在口中可謂滿口生香。花滿樓笑著捧起了茶杯,自有其溫潤清雅的氣度。倒是西門吹雪多看了她一眼,也沒有再露出初見時那般滿懷敵意的排斥了,但他也不曾接過茶杯,只是抱著劍,不言不語。
  木舒潤了潤有些幹澀的咽喉,這才在朱七七揪心卻又期待的目光裏說起了梨白第二世的故事。
  比起第一個故事的熾烈如火,這個故事顯得格外的漫長也格外的平淡。
  “卓晚寒是一個有劍無心的劍客。”
  卓晚寒命運淒苦,生時送走了生母,十年後送走了生父,家中的人厭他恨他,視他為煞星,將他趕出了家門。所幸有個白眉老道收他為徒,授他劍術,才沒有讓他顛沛流離,過上食不果腹的日子。但是即便如此,卓晚寒再怎麼天資卓絕,良才美質,在父親和族人的恨意中成長起來的他,不懂愛憎,亦不懂是非,他的劍術再怎麼高超,也沒有情感在裏面。
  白眉老道讓他入世體會劍之一道,在他離開之前,白眉老道只問了他一個問題:
  “徒兒,拔劍是為了什麼?”
  卓晚寒面如霜雪,心如赤子,便道:“拔劍,是為了還鞘。”
  白眉老道笑了笑,沒有說話,只讓他下山去人世間走一趟,告訴他:“下一次,下一次再見為師,便再告訴為師你的答案。”
  木舒一說起劍,偷偷一瞧,便看見西門吹雪的面色不好。想來在這位劍道之子的心中,“葉木舒”是全天下最沒資格論劍的人了。木舒心中苦笑,面上卻不動聲色,這個故事與其是說拿來湊數的,不如說是拿來試探西門吹雪底線的。
  能讓西門吹雪動容的愛情,到底是如何的呢?
  木舒心中想著事,但是故事卻行雲流水般的進行了下去。這個故事在她心中構思了許久,也是她第一個拿到及格分的故事。與其說這是一個感人唯美的愛情故事,或者是一個劍客走向巔峰的江湖小說,倒不如這只是純粹的兩個癡人的故事。
  一個為劍而癡的劍客,一個為劍而癡的鑄劍師,他們愛上了彼此。於是為了自己的道,彼此的道,而讓自己走上了窮途。
  故事其實大致上可以分為四個階段,也籍由老道的這個問題而來闡述卓晚寒一生的承轉啟合。
  讓木舒感到略微有點詫異的,是西門吹雪居然沒有拂袖而去,反而居然漸漸聽入了神。以她自己而言,這個故事其實是有些平淡的,真正的轉折是在卓晚寒遇見梨白轉世之後。因為寫這個故事的時候,木舒心中想到的人是西門吹雪,故事裏就不免帶出了幾分相似。
  卓晚寒行走江湖,手刃無數劍客,以血煉劍,殺出一條血跡斑斑的道途。五年,他問遍天下群雄,一步步走向巔峰,每次和人決鬥,他都要問對手一句話:“拔劍,是為了什麼?”
  他得到過很多很多的答案,但是沒有一個是他心中的道之所向,是以,面對白眉老道孤雁傳信而來的聞訊,他回道:
  “劍乃兇器,拔劍,是為殺。”
  聽到這裏,花滿樓的眉心不由得微微一蹙,似乎並不贊同這個觀點,反觀之西門吹雪,卻無意識地頷了頷首。
  然而,卓晚寒的這個回答,仍然沒有得到他師父的贊同,遙遙的遠方送來的信函,回道:“十年之後,徒兒再給為師一個答案。”
  朱七七年歲尚小,雖然聽得入迷,但是也委實好奇得緊,便開口問道:“那這個問題的答案到底是什麼?”
  木舒淺淺一笑:“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卓晚寒遇見了梨白的轉世,是因為他想要一柄天下第一鋒利的寶劍,所以這個劍癡便認識了鑄劍師。那時,卓晚寒已經名揚天下的劍客了,梨白卻只是隱居在深山老林裏,曾經天下間最好鑄劍師的傳人。卓晚寒想要一柄劍,梨白卻告訴他,天下間已經沒有最好的鑄劍師了,因為最好的鑄劍師是她的父親,而她雖然學了父親的技藝,卻沒有一柄劍能夠超越父親生前的傑作。
  卓晚寒覺得是因為自己不夠心誠,他告訴梨白,自己願意等,等她鑄造出天下第一劍為止。
  “於是他們相遇、相識、相知、相愛,結發連理,成了夫妻。”木舒講著講著,眼睛卻漸漸明亮了起來。沈浸在故事裏的她仿佛窺見了另一個世界神奇美麗的冰山一角,以至於進入了某種狀態而難以自拔了起來,“卓晚寒慘白而單調的世界只有血色和殺戮,但是梨白教會了他何為慈悲,何為愛。她告訴他叢林的野花有多美,山澗小溪有多清澈,甚至告訴他持起劍的時候,要對生命懷有敬重和慈悲。”
  “哪怕是埋葬你的敵人,哪怕是將劍刺入另一個劍客的心口,都要明白,他們的生命獨一無二,比什麼都珍貴。”
  這樣的言論顯然不像是一個七歲的孩子可以說出來的話語,朱七七似懂非懂,花滿樓卻是面現驚嘆之色,道:“此乃大善也。”
  十年之後,白眉老道再次傳來的書箋,那時候鉛華盡去,隨著歲月流水沈澱下來的卓晚寒,他的答案是守護與慈悲。因為有了所愛的人,他就多了一個弱點,為了守護自己的弱點,他只能沒有盡頭地讓自己強大起來,直到手中之劍,護得住心中紅顏。
  西門吹雪不置可否,木舒卻完全沈浸在故事了,忘了去觀察他們的反應。以往她講故事,再怎麼不符合年齡,藏劍山莊的人也是一笑置之,寵著她護著她,權當是大莊主或三莊主給她講的道理。有著哥哥們給她打掩護,便也沒有人胡思亂想什麼,但此時她入了境,心醉神迷,雙眼燦若繁星,卻註視著未知的遠方,有種渺茫而蒼涼的悠遠,竟一時間顯得神秘莫測了起來。
  卓晚寒的劍遇到了瓶頸,他修煉時長越久,內力越發深厚,但是他的劍卻越發綿軟溫柔,失了少年時的鋒銳之意。察覺到了劍的變化,他開始感到迷茫和無措,他知道這不應該是他的道,但是他卻無法去改變這樣的現狀。對一個劍癡來說,這無疑是最大的折磨,而對一個愛他的人來說,他的難過無疑也是最難熬的痛苦,梨白又怎麼忍心讓他止步於此?
  梨白開始鑄劍,卓晚寒的劍越溫柔,她鑄造出來的劍越是鋒利。三尺秋水藏於匣,她終於鑄造出了能超越父親的寶劍,寒光泠泠。劍癡有自己的道,鑄劍師亦有自己的道,是以那一日,梨白那樣溫柔的凝視著他,告訴他,她要鑄造一柄天下第一鋒利的劍。
  “那是鑄造出來了?卓晚寒的道到底是什麼道呀?”朱七七雙手托腮,秋水明眸盈盈流華,璀璨生輝,“好像不是很懂,但是聽起來很有道理的樣子。”
  木舒冷不丁被朱七七這個傻白甜吐槽了一句,神智頓時清醒了三分,心中頗感無語。她擡手敲了敲腦袋,回過神來之後,一種無力的虛弱感便席卷而來。她的身體竟然不中用至此,只是講一個略微漫長的故事而已,就已經有些撐不住了。
  時間能把細微的難過熬成跗骨之蛆的痛苦,梨白根本不是鑄劍,而是損命,損了自己的命,去成全卓晚寒的無上劍道。
  最好的劍有靈,在長時間的磨合中能夠與主人產生共鳴,梨白傾盡一切的心血,將自己對鑄劍之道的感悟,對卓晚寒的愛意,對他所有的眷戀與繾綣都化作了劍中之靈。劍成一分,她損一分,她最終鑄成了天下間最鋒利的寶劍,但是卻已芳魂繆渺,魂歸九泉。
  她走完了自己的道,她鑄造出了天下第一的劍,同她的父親一般,殉道而死。
  而卓晚寒在十數年之後完成了他的初衷,得到了天下第一的寶劍,成為了天下第一的劍客,他的名氣和他妻子的名氣都遠播四海,無人不識無人不知。但是除了一柄寄托了妻子全部愛意的寶劍,他一無所有。
  這個轉折太過於突兀了,以至於朱七七不自覺地瞪圓了眼睛,難以置信道:“這都是什麼玩意兒?!他的道就是一無所有嗎?!”
  “怎麼會一無所有?梨白的愛陪伴了他一生一世,但是他的孤獨和寂寞入了骨,風雨霜雪都一人捱過,他抱著劍白頭雪發,也算是陪著她老去,陪著她白首。”木舒輕輕的咳嗽了起來,她看著遠處已經有些慌亂起來的侍女,不由得抿了抿唇,低低地揭開了故事最終的結尾,讓故事落下了帷幕,“他沒有等到師父第四次的問話。”
  白眉老道老了,去世了,再沒有給他寄過一封信了。然而卓晚寒大限將至之時,只是平靜的放下了自己的劍,道出了自己的答案。
  “拔劍,只是為了自我。”
  “劍客的一生紛紛雜雜,大喜大怒,悲而無聲,又哪裏來的那麼多的理由?那麼多的因果?”木舒似是倦了,話語綿軟了下來,卻還是有著一絲倦怠的疲色,“練劍練心,鑄劍鑄心,十年苦修可練出一顆劍心,千錘百煉也可出一顆劍心。梨白和卓晚寒都有自己的道,都有自己的劍心,所謂的朝聞道,夕可死也,不過是一個無上的自我,一生的原則,無愧無悔的一輩子,罷了。”
  “卓晚寒死後,這世上再無天下第一的劍客,也再無天下第一的寶劍。”
  “因為他埋骨之地,就是她劍折之處,無有可悔。”
  木舒平淡地結束了這個漫長的故事,院子中卻一時之間寂靜無聲,唯有風聲颯颯,宛如一場驚涼的幻夢,那是一種,比嘆息更深的悵惋和遺憾。


第十四章 唐門少年
  卓晚寒和梨白的故事委實比第一個復雜了許多,朱七七聽不太懂,但是還是覺得想哭。她聽不懂那些是是非非的大道理,但是掰碎了一字一句地回味,又覺得很是玄奧。她是個單純直白到有點傻的姑娘,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她只知道梨白又死了。
  “你好壞,你怎麼老是把梨白弄死,嗚嗚嗚……”朱七七覺得梨白未免也太慘了,每一次愛上的人都不能白頭到老,而罪魁禍首就是面前這個編故事的“葉七七”!這時候她腦袋倒是靈光了起來,哭道,“你不是要哄我開心的嗎?為什麼要講這麼慘的故事?你根本不想哄我,你是壞人!嗚哇——!”
  木舒頓時反應過來了,冷汗直下,她本來的確是想講個淒美的愛情故事的,但是考慮到這裏畢竟還有兩個心智成熟的少年,所以才換個了更復雜的故事,誰知道又把朱七七弄哭了。她站起身想哄一哄她,眼前卻猛地一黑,險些一頭栽倒。
  木舒不動聲色地坐回原位,窒息一般的看著眼前的黑暗,半晌,等到那黑色漸漸褪去,她才緩緩的松了一口氣。緊緊握著茶杯的手輕輕松開,掌心中已是一片汗津津的濕意,死亡般的窒息感如潮水般褪去,她的心跳忽快忽急,牙根緊咬,暗自慶幸自己沒有厥了過去。
  她的不對勁過於明顯,朱七七收了眼淚,擔憂地問道:“你沒事吧?”
  木舒微微一笑,額角已經沁出了冷汗,但還是安慰她道:“我沒事,老毛病了,只是今天實在是累了,欠你一個故事,下次再說吧。”
  花滿樓是何等的善解人意?頓時溫柔而擔憂地開口道:“葉姑娘還是快去休息吧,姑娘的面色實在不好。”
  木舒笑著頷首,原本正垂眸思索著什麼的西門吹雪卻忽而擡頭,淡淡地道:“身體不好便好生歇著,逞強算什麼本事?”
  木舒被說得一噎,一時之間不好反駁,只能好脾氣笑著說是。這時候侍女已經捧著狐裘走了過來,溫暖的狐裘將她團團一包,過於厚實的料子裹不住她單薄的身形,總是止不住地往下滑,侍女嫻熟地幫她系好狐裘的衣帶,才低眉順眼地道:“小姐,您該喝藥了。”
  一說到喝藥,木舒就覺得舌根發苦,有氣無力地欸了一聲,到底是敵不過身體的虛弱,開口向三人道別:“木舒失陪了,請三位好生休憩,明日木舒再帶三位四處看看。”
  讓侍女送三人去前廳,木舒拒絕了侍女的相送,自己一個人慢吞吞地往外走。只是經過院門前一棵郁郁蒼蒼的青松時,卻忽而聽到一個清脆的少年嗓音輕繞繞地響起:“誒?不是還有第三個故事嗎?怎麼突然不講了?”
  木舒微微一怔,擡頭看去,卻見蔥蘢婆娑的樹影之後藏著一抹妖冶的藍色,似是孔雀的尾羽,讓人想到比天空更深邃的海洋。
  窸窸窣窣的聲響之後,一個還帶著點少年稚氣的俊俏臉蛋從枝葉扶蘇之間探了出來。一頭柔順如綢緞般的黑發高高束起,面上扣著半個銀色的面具,但是即便只露出半張臉,也已經是世間少有的豐神如玉。木舒一時間微微晃神,她大哥葉英已經是舉世無雙的美男子了,但是面前的少年卻是一種和葉英完全不一樣的好看,葉英清俊如仙,這個少年卻好似慵懶的花豹,那種淩厲的好看都透著股邪氣。
  面如冠玉,修眉俊目,嘴唇卻是近乎慘白的灰色,勾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那銀色的面具更是在這份危險的俊美中平添了幾分誘人的神秘。
  很像是上輩子會受女孩子歡迎的那種壞男孩的形象,但是,很危險,也很可怕。
  木舒只看他的衣飾就知道他是唐門的弟子,但是她攏著狐裘的手微微一緊,還是有些緊張了起來。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但是本能就覺得危險,所以她還來不及退後一步,就下意識地先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少年似乎也沒想到她會回他一個笑容,側著頭斜睨著她,細長的眼角邪氣橫生,卻仿佛鉤子般的絞人心腸。
  “公子可是唐門來客?”木舒笑容清淺,透著淡淡的溫柔和不易察覺的輕哄,“可是迷路了?需要我幫你喚侍女過來帶路嗎?”
  少年聞言一聲不屑地輕嗤,張了張口,卻忽而抿唇,吐出的話語帶著些許厚重的口音,卻已是純正的官話:“老……我只是聽說西門家的小子也來了此地,有心想看看老爺子口中的天縱奇才是怎樣的人物,哼,什麼天縱奇才?還不是連我唐門的氣息都不能捕捉得到?”
  他那高傲不屑的模樣本是惹人生厭的,但是耐不住他長得好,這般刻薄尖酸的一番譏諷都讓人心底生不起氣來。
  木舒卻是微微詫異,她自然知曉唐門的隱匿閉氣之術乃是江湖一絕,但是她潛意識裏對未來有著劍神之名的西門吹雪抱有太大的自信,是以聽聞此話,第一反應竟是難以置信。但是少年接下來的話語,卻是徹底打碎了她的懷疑。
  “那西門小子無趣得緊,倒是你的故事有點意思,聽著也不像是你一個小丫頭片子能夠編出來的。”少年居高零下地看著她,道。
  木舒仰得脖子有些酸,聽聞此話,頓時頷首溫軟一笑,毫不客氣地為自家哥哥偉岸的形象添磚加瓦:“在下是個榆木腦袋,哪裏懂那麼多的大道理?不過是將從三哥哪兒聽來的一些江湖傳聞七湊八湊混在一起,加上一些大哥的見解罷了,我自己都似懂非懂呢。”
  少年倒是不疑其他,慵懶地往樹枝上一躺,竟然穩穩地躺在了不過手臂粗細的枝椏之上,懶散的模樣根本看不出半分勉強,讓木舒登時看呆了。那少年見她溜圓的雙眼似乎頗感有趣,伸出一只手指輕佻地勾了勾:“要上來嗎?”
  木舒趕忙搖頭,那少年一撇嘴,微微翻了個身。線條漂亮的下顎抵在手臂上,優哉遊哉地道:“你的故事講得不錯,笑得也挺好看,給爺笑一個,將第三個故事講完,不然——”他刻意拉長了尾音,駭得木舒一顆心飄悠悠的沒個著落。
  “不然就把你宰了,丟進西湖裏哦。”
  斜斜瞥下來的眼神冰冷且滿含鋒芒,木舒驚愕地看著這個突然變了個人似的少年,卻見他斂了輕佻的笑,俊秀的眉眼仍然是居高臨下的傲慢,但是眼神卻是一片寒涼。這人,方才還說她故事講得有趣,轉眼就放言威脅她,當真是喜怒無常,乖戾恣雎至極!
  木舒心中微寒,身體卻不適到了極點,她知道,自己再不回房喝藥休憩,怕是要暈死在這裏了。
  攏在狐裘下的手微微顫抖,但是腦袋卻分外清明地分析思考著目前的處境——她雖然拒絕了侍女相送,但是若不盡快回去,定然會有人來尋。這裏距離自己的院子很近,這也是為什麼侍女會放任她自己離開的原因,只要有一絲半點的聲響,應當會很容易引來藏劍山莊的弟子。但是她現在不確定這個少年的武功如何,或者說……以她目前的情況,武功的高低根本沒有太大的區別。
  她方才刻意在他面前提起大哥三哥,也是在隱約暗示著自己的身份。她這條命本就朝不保夕,死了也不過是少了個累贅,並不可惜。但是若是讓世人知曉藏劍山莊的七姑娘在莊內被人殺害,可是會讓藏劍山莊名譽掃地的。
  曉之於情動止於理?對他人或許有效,但這少年分明是個目中無人的少爺脾性,如何會聽她一點點辯說是是非非?
  木舒胡思亂想著,越是害怕,越是冷靜,被壓迫的神經緊繃到幾乎感覺到了痛楚,以至於她笑容微淡,流露出幾分不符合年齡的沈著:“在下身體不好,如今能站在這裏同公子說話,已是勉力而為之。怕是故事講到一半,便一命嗚呼,敗了公子的雅興。公子若要殺我,便勞煩將事情處理幹凈。我一個廢人的死活對公子來說自然無足輕重,但是若累得哥哥們傷懷,父親勞神,我便是在九幽黃泉之下,也不得瞑目。”
  她話語平淡得仿佛在討論天氣的晴朗與否,少年卻聽得啞然無語,不由得微微坐起身,直視著她,用沙啞的聲音呢喃道:“你這瓜娘子好生奇怪,小小一只都在想些麻子玩意兒?”
  他一時激動便脫口而出了家鄉的方言,配著他驚訝坐起的動作,反而少了幾分危險的鋒芒,多了幾分少年稚氣。
  話雖說得如此,但少年卻不由得被那一番話語微微敲軟了心腸。他也有個生有不足病弱嬌軟的妹妹,倘大的唐門門風彪悍,是以這個格外柔弱的妹妹就是他心中最溫軟的一塊命門,讓他恨不得寵上天去。雖然他妹妹總是嫌他打打殺殺太過粗俗,嫌他衣著打扮浮誇靡麗沒有品位,但是他一直覺得妹妹是最可愛的人,或許她口是心非,或許她也像面前這個別人家的妹妹一樣,心裏也是有著他這個哥哥的呢?
  他是唐門長老的次子,天資卓絕,悟性極高,在唐門地位超脫,早就造就了他那高傲殘忍的性格。他最愛拿別人的苦楚當樂子,鬼主意一個比一個多,看不起唐姓族人之外的人和事物,但是今日卻破天荒地覺得下面這可以一手捏死的小兔子還挺順眼的。
  但是還沒等他大發慈悲饒她一命,那瘦弱的小兔子便面色慘白地癱倒在地。
  木舒沒想過自己會突然發病,她的身體破敗到幾乎可稱朽爛,但是一直精心調養著,又有神醫定期行針,是以病情很是穩定。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今日她到底耗了些許心力,被少年一嚇,情緒激蕩,自然就受之不住了。於他人而言,心傷不一定身傷,但是對她來說,心傷就是身傷,心死就是身死,大喜大悲,大驚大怒,約莫都是在折她所剩不多的壽數的。
  少年被嚇了一跳,雖然知曉她身體差,但是根本沒想到會這麼差。他一縱身從樹上躍下,身姿輕盈如燕拂柳,他在她身邊蹲下,在身上拍拍打打好一番摸索,才翻出兩丸蜜色的丸藥,口中嘟囔著“便宜你了”,一邊將藥丸塞進她的口中。
  木舒身體僵硬,動彈不得,那藥丸塞進嘴裏便下意識要吐出來,少年卻並指在她喉嚨口點了兩下,她咕嘟一聲便將藥丸吞了下去。她眨了眨眼睛,整個人陷在毛茸茸的白狐裘裏,小小瘦瘦的一只,慘白虛弱的模樣顯得格外可憐可愛。
  少年將剩下的那棵蜜色丸藥用一個樸實無華的小袋子裝了起來,慢吞吞地塞進木舒的口袋裏,才再次將目光轉向她。
  銀色的面具泛著詭譎的光,他蹲在地上瞅了她半晌,然後突然伸出了兩只手捏住了她肥嘟嘟的臉蛋,用力往兩邊——扯。
  木舒:“……”哥哥我要報警了,這都是些什麼人啊QAQ。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唐無樂:………………】
  【作者君:無樂少爺這個酷拽狂霸帥的出場你還滿意嗎?!一上場就差點搞死未來老婆!是不是特別別出心裁不走尋常路?!】
  【唐無樂:(舉起機關匣)你先死一個給爺看看吧!】


第十五章 婧衣離家
  木舒不願讓家人擔心,但是奈何她的身體實在不爭氣。那喜怒無常的唐門少年餵了她一顆藥後就可使勁地搓她的臉,揉得她臉蛋火辣辣的疼,之後又神出鬼沒地消失不見。木舒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了身,頓時就被匆匆趕來的侍女和劍仆逮了個正著,白狐裘上灰塵仆仆,簡直讓她百口難辯。木舒苦著一張包子臉被侍女抱走,一回頭還看見那少年從黑暗中露出頭來,朝她壞笑不止。
  ……誇獎她之後突然翻臉威脅,餵她吃藥救了她一條小命,但是為了看戲又點了她的穴道,故意等到侍女來,這人真是、真是……
  一言難盡。
  第二天她就被拘在院子裏不能出去了,其實葉婧衣有些話說得對,哥哥們不願讓她受半點委屈,也不忍她離他們太遠,這份保護與愛太過沈重,沈重到幾乎是付諸了生命全部的重量,以至於有的時候實在是讓人喘不過氣來。
  看著窗外寒木春華的風景,有些微涼的空氣吸入肺腑之時總是難免帶來幾分幹裂的疼痛。秋末冬初,正是秋高氣爽似冷非冷的時節,木舒的屋中卻早早地點起了地龍,燒得屋中暖洋洋的很是怡人愜意。她安安靜靜地一個人坐在窗邊,蜷縮在椅子裏,仿佛一團毛茸茸的幼獸,安靜乖巧至極。只是那微微失焦註視著窗外風景的眼睛,無端便生出幾分催人心腸的涼意。
  隱在一邊的侍女看著看著便忍不住垂下頭去,饒是她們見過這麼多的風風雨雨,也難免覺得這一幕讓人刺心不已。
  七姑娘年紀漸大了,她表現得越是乖巧,越是懂事,就越是讓人痛心疾首。天不假年,她幾乎沒有活到發白的可能性,越好,就越是讓人難以割舍。或許對藏劍山莊來說,他們寧願七姑娘不要那麼好,不要那麼懂事,這樣失去的時候,才不會那麼讓人痛不欲生。
  木舒坐了一會兒便累了,喝了藥,便打算小憩一會兒,身子虛乏總是難免困頓。
  木舒以為自己會一直窩到名劍大會結束的,但是沒想到睡了個午覺,迷迷糊糊地醒來卻發現自己的被子一拱一拱的。她微微愕然,一把掀開自己的被子,就看見頭發毛躁躁一團的白衣小仙女在爬她的床,見她醒來,眼睛登時一亮:“欸!你醒了啊!”
  “七七?”木舒啞然,偏頭去看站在門口低眉順眼的侍女,便知曉這小姑娘大概是得了許可才進來的,“你怎麼過來了?”
  “我想來找你玩啊。”朱七七笑容稚氣,甜得幾乎能掐出蜜來,“葉大哥說你病了,我正好得閑,就來看看你,你可好些了?”
  “老毛病了,無所謂好不好。”木舒揉了揉眼睛,看著朱七七精致漂亮的眉眼,不由得微微一笑,“怎麼不跟花七哥一起去看看名劍大會?”小姑娘家的,年紀小,性格跳脫,對江湖應當也是心有向往,不然也不會撒嬌耍賴硬是要來一觀盛事了吧。
  朱七七嬌俏俏地吐了吐舌,以手掩唇,壓低了聲音細細地道:“我看不懂咧。且那死人臉的大冰山也在,我說這天氣都夠冷了哦。”
  木舒微微一呆,隨即才反應過來朱七七的話中之意,頓時笑出了聲:“你這促狹的性子,別說西門公子向來寡言少語了,我看,他就算是渾身上下都長滿了嘴,怕也是說不過你這金齒銀牙的,你還怕什麼?”
  “金齒銀牙?那也太醜了,跟鄉間土財主似的。”朱七七一聽便嫌惡地皺了皺眉好看的眉眼,搖頭道,“而且拔牙疼,我不要。”
  朱七七這傻呆呆的姑娘實在可愛,木舒逗了一會兒,便覺得心中郁氣一掃而空,說不出的明朗輕快。誰知這時,不知是否老天爺總是見不得她好,還沒等她心情愉悅上一刻,急匆匆的腳步聲便紛至沓來,嘈雜喧囂之聲不絕於耳。
  “七小姐,雲衣、花容打擾了!”兩名清秀純美的女子剛踏入房門,木舒就一眼認出了這是負責服侍葉婧衣的兩位醫女。不等她開口詢問,花容就焦急地詢問道,“不知七小姐可有看見我們姑娘?方才我等去為姑娘煎藥,誰知回到屋中,姑娘就不見了。想著我們姑娘近來郁結於心,卻曾說過最喜和七小姐一同閑談,是以想來問問姑娘可在此處?”
  雲衣和花容雖然這般說道,但是心裏卻已然升起了心神劇顫的惶恐。因為葉婧衣不僅僅是失蹤了,她平日裏常吃的藥物,甚至一些衣物和錢財,都突然之間消失得一幹二凈。而當她們發現不對而仔細去探查時,才發現葉婧衣失蹤的這段時間正好卡在名劍大會最熱鬧的時候,也是弟子們巡邏的間隙之間,從種種細節上來看,葉婧衣的失蹤絕對是早有預謀的。
  她實在是個太過於聰明的姑娘了,也或許早就在等待著這樣的一個機會了,名劍大會的繁忙和漏失,就是她離開的唯一機會。而在大家的印象中柔弱楚楚的六小姐到底是怎麼離開倘大的藏劍山莊的?這或許是有外人接應,也或許是……她偷學了藏劍的武功。
  葉婧衣會一些粗淺的武學,藏劍山莊的人基本都知道,葉英甚至為她鑄造了世人皆羨的神兵千葉長生,但是葉婧衣卻連揮劍的力氣都沒有。這次葉婧衣失蹤,千葉長生也不見了蹤影,她若是自己走的,那她的輕功至少也要小有火候,才能在離開時不驚動藏劍山莊一人。
  這難免讓人覺得惶恐,葉婧衣心有郁結,作為她貼身侍女的雲衣花容自然不會不清楚。但是葉婧衣那樣的身體,每隔兩月就必須施針一次來維持生命,發病時更是言語難述的痛不欲生。離開了藏劍山莊,沒有昂貴的藥材,沒有精細的調養,她該如何是好?
  而木舒……木舒她簡直懵逼如狗。
  雖然她早已經察覺到葉婧衣蠢蠢欲動的心情了,於是先下手為強將並蒂陰陽蓮的蓮子哄著她吃下,另一枚蓮子收藏了起來。但是她怎麼都沒有想到,葉婧衣居然如此幹脆果斷,說走就走,一點預兆都沒有,以至於她現在傻了吧唧似的翹著呆毛犯蠢了。
  “……系統,我該怎麼辦?”
  【叮——宿主,系統也不知道。但是系統知道,您若不盡快找到三陽絕脈的男子,小姐姐會死的。】
  她就是知道才問要怎麼辦啊啊啊?!三陽絕脈之體是那麼好找的嗎?!這兩年以來她也沒少四處打聽過,但是根本聽都沒聽說過啊!
  她拿了零花錢偷偷去隱元會買消息,號稱無所不知的隱元會都告訴她目前天下間尚未有三陽絕脈之體的消息啊!為了這麼一點破事情她還差點被自家精明的二哥逮到,靠著系統和隱元會的幫助才瞞天過海有木有!
  現在小姐姐不見啦!剩下她這麼一個珍稀品種,不用說她都知道哥哥們肯定把她看得死死的。溜出去找人?呵呵,別開玩笑了!
  可是不找能怎麼辦?她家小姐姐那個身體,兩個月不行針就有性命之危啊!
  木舒急得抓耳撓腮坐立不安,系統終於看不下去了,或者說眼見時機終於成熟了,立刻熱情地道:【叮——我愚蠢的宿主啊,你那核桃大小的腦子是不是忘記了還有扶蘇這麼一個身份了?】
  木舒頓時又楞住了,是啊,她還有扶蘇這麼一個身份。可是兩年過去了,她從來沒打算真的去做系統給出的那三個坑爹的主線任務,是以三分種熱度過後便再次回歸了平淡。此時面臨危機,她才驟然想起此事,其實她是有一個可以瞞過所有人的視線朝外傳遞消息的方法的。寫文系統雖說和這個世界的畫風大相庭徑,但是它到底是智能系統,為了符合武俠位面的實際情況,它還設立了一個“書評區”。
  簡而言之,就是考慮到木舒用“扶蘇”之名開始寫作,在沒有網絡的情況之下,無法知曉讀者的反饋該如何是好?是以系統與時俱進,為她設定的書評區,其實是在隱元會設定一個消息納取點,讀者的反饋可以用書信的形式寄到隱元會裏,這個特定的消息渠道會將這些讀者的書信送到木舒的手中,再由木舒寫信回復,可以說,系統是完全幫木舒避開了身份可能曝光的一系列問題。
  而如果扶蘇之名能夠揚名天下,不說能否找到三陽絕脈之體,但至少,消息和人脈會遠遠比葉家七小姐廣博得多。
  想清楚這些,木舒卻忍不住苦笑,系統為了讓她完成那坑爹的主線任務,還真是不放過任何一點的機會。
  但是……
  “不管是讓西門吹雪感動地看言情小說,還是讓楚留香不花心,臣妾都做不到啊!”
  至於第三個任務……讓藏劍山莊和霸刀山莊“和好如初”什麼的,她真的沒聽說過他們有“好”過啊!
  【叮——考慮到宿主的能力遠遠不足以完成主線任務的情況之下,系統將會為您訂正支線成就任務。】
  【請宿主完成階段性成就任務一:[小有名氣]】
  任務內容是寫一本小說,在江湖上營造出一定的人氣。聽起來是很簡單的事情,但是這邁出來的第一步卻至關重要。靠著精美的印刷和書畫,想要名氣並不難,但是難就難在寫什麼故事之上。
  當作者的基本都清楚,最初的幾本書其實是決定你日後發展路線的關鍵點。倘若你逼格低了,日後寫的東西再怎麼正氣昂揚,都難免會給人主觀印象上造成難以抹去的汙點,同樣的,你寫某種類型的小說寫得太好了,日後別人看你其他類型的小說,便會覺得泛泛平庸,不過如此。當然,也不是沒有各路線都發展得好的,只是第一印象容易讓人被限定在某種格局裏,難以做到四通八達。
  而扶蘇的形象設定,從最初,就不適合走親民的低端路線,這一點無疑大大限制了出名度的增長。
  木舒正在發愁事情該如何是好之時,侍女卻突然傳來的消息,說大哥找她。


第十六章 此生不離
  被欺負了,找你大哥;沒錢花了,找你二哥;有麻煩了,找你三哥四哥。
  木舒被廢了武功之後的那年,葉孟秋板著一張嚴肅到每一條皺紋都顯得苛刻的臉,這麼一本正經地跟她說了這樣的一句話。他說完後,站在他身旁的四個哥哥還贊同似的頷了頷首。木舒當時候被病痛折磨得身心俱疲,聽了這話,沒忍住,便掉下了淚來。
  人生有太多的不幸,但是她卻真的是一個太過於幸福的人了。
  木舒或許沒有太多的優點,但是有一點,是別人都無法否認的——她心寬,看得開,識時務,不會去強求自己得不到的東西。
  她救不了葉婧衣,這點毋庸置疑,她不敢逞強妄為,拿葉婧衣的性命去開玩笑。
  木舒正想著經營扶蘇的人脈,也順便拜托幾個哥哥尋找三陽絕脈之體的消息。但是等到被侍女帶到葉婧衣的院子裏時,她卻忽而想到什麼,以至於微微楞怔。她甩開侍女的手沖進了後院,短短的一小段路程都跑得她氣喘籲籲,可是她已經無暇顧及了。
  木舒剛剛跑進後院,就看見一身金色輕甲的白發男子坐在草坪上,以一種罕見的灑脫的姿態。他靠著一棵銀杏樹,一腿平放,一腿直立,修長有力的手就擱在膝蓋上,撚著一片金黃的銀杏葉慢悠悠地轉。他身上的輕甲是金色的,落了滿院子的銀杏葉是金色的,甚至天邊潑灑而下的天光也是微醺的金色,那樣流光溢彩的瀲灩,晃得人目眩神迷,酸楚難述。
  銀杏樹下的千葉長生,如同塵封的一段故事,就那樣安靜地佇立著。葉英解了劍,將焰歸放在身側,風一吹,那金色的銀杏葉子便紛紛揚揚地落了他滿身,那樣調皮卻又那樣執拗地為他添上一絲屬於秋天的蕭瑟。
  木舒突然間覺得這樣的難過,就像這落了滿院子的枯葉,璀璨明麗還在,生機卻已悄然而逝。
  葉英的神情很平靜,仍然是往日抱劍觀花之時,那種仿佛沈澱了時光歲月的寧和,眉眼甚至還帶著些許平日裏少有的溫存之色,但是木舒就是知道他在難過。那種內斂的、無聲的、無時不刻都在折磨著自己卻從不會感染別人的悲傷與難過。
  讓她手足無措,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只能期期艾艾地湊過去,在他身邊尋了個地方坐下,雙手環膝,悄悄靠在他的身上。兩年了,雖然因為葉英經常閉關的原因而聚少離多,但是由於某些緣故,木舒對葉英始終有著一份從木清身上轉移而來的情感,那是骨子裏透出來的親昵和熟悉。
  她感到了愧疚,為自己的隱瞞,縱容了葉婧衣一時的任性,但是這個任性的結果,可能誰都負擔不起。
  木舒深吸了一口氣,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氣,擡起頭來正想將一切坦白,卻見葉英忽而偏了偏首,向她望來。
  他目盲已久,木舒也早已習慣了這般闔目頷首的姿態,但是如今他偏首望來,竟讓木舒恍惚間覺得,若是他張開雙眼,目光中凝住的定然是一派悠遠寧靜的溫柔。
  銀杏葉子被風卷走,發出窸窸窣窣的寂寥聲響,連帶著葉英溫涼如水的聲音都變得渺茫:
  “小妹,你說,婧衣一直被困在這小小的院子裏,是不是會很寂寞?”
  因為寂寞,所以才想要逃離;因為孤獨,所以才向往精彩;因為厭倦了小小的院子,所以能頭也不回地離開。
  他們對葉婧衣的約束和呵護都是因為愛,害怕她走遠,害怕她傷了身體,害怕她經受不住外頭的風風雨雨。他們的愛沈重而無微不至,但是這樣的保護對葉婧衣來說卻是一種折磨。葉婧衣不喜歡這個圍困了她自由的小小院落,不喜歡喝不完的苦藥和維持她生命的渡厄金針,甚至不喜歡兄長和父親看著她時,那種仿佛時刻提醒著她命不保夕的溫柔眼神。
  葉英容色淡淡,木舒看不懂他在想些什麼,但是對於一個疼愛妹妹的兄長而言,有什麼比如今的情況更傷人呢?
  沈重的愛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枷鎖,他們所以為的“對妹妹的好”,在妹妹的眼中卻成了渴望擺脫的負擔。
  木舒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實際上,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她不是葉婧衣,她沒有從出生開始就被縛住了腳步,時時刻刻徘徊在生死的邊緣,所以她不懂葉婧衣的心情,也沒有資格去評價她如今這種舉動的是與非。就如同她明明知曉葉婧衣有這份離開的心,也仍然選擇了沈默,她能做的只是盡可能地為她鋪設後路,但倘若真的阻止,這份愛遲早會在日復一日的磋磨中化作怨恨。
  愛已成了折磨,葉婧衣自己看不開,最終留下的也不過是一輩子的悔恨。
  木舒拔著地上的草根,正胡思亂想著,忽而腦袋上便是一重。那是葉英的手,他輕輕撫了撫她柔順的長發,許久無言。
  木舒心中亂糟糟的一片,像只貓兒似的在他的掌心胡亂蹭了一通,卻聽見葉英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話語就像流水般平淡地劃過心口,輕輕淺淺的疼:“小妹,若有一天倦了,想走了,一定要跟哥哥們說。”
  不要獨自一人離開,不要連只言片語都不留下來,他們會擔心她是否過得好,會擔心她是否忍受著風吹日曬,更怕她這麼一走,就再也不回來。葉婧衣走了,葉英難過有之,但更多的或許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惶恐和害怕,就像是落在記憶中十多年前的那個絕望的夜晚。
  那個小小的,軟軟的嬰兒,帶著不足之癥降生於世的妹妹,原來,最終還是抓不住。
  木舒覺得自己鼻子發酸,心口是不能自己的苦澀與柔軟。她無法評判葉婧衣的對錯是非,但是有一點,她很清楚的明白——葉英這將近四十載的韶華流水,他又何曾有過那麼一瞬的好奇,走出這個或許很大,也或許小的可憐的藏劍山莊?
  “我不走,我陪著哥哥。”木舒極力壓抑著自己哽咽的聲音,以至於稚嫩的聲線都喑啞得如同砂石相磨,“這輩子都不走了。”
  她哽咽得難以言語,下一刻,卻被一雙溫暖有力的臂膀摟進了懷裏,那是屬於葉英的,踏實寬厚的,令人無比安心的懷抱。木舒不敢擡頭去看他,只是閉著眼,抿著唇,忍著險些奪眶而出的淚水。
  “……我陪著哥哥們,一輩子……”她用力地回抱著她的兄長,用一個稚嫩的孩童全部的力氣,“都陪著哥哥。”
  “胡鬧……”葉英的聲音低低的,仿佛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女孩子總要嫁人的,怎麼能留一輩子?”
  要去看最美麗的風景,品嘗最美味的珍饈,度過最美好的韶華,和最好的人共度一生。
  “那你多留我幾年。”木舒在他懷裏咽咽地垂淚,含含糊糊地道,“……留我到二十歲。”
  二十歲,是她所能承諾的全部,余下的所有光陰與歲月,她都願陪伴在他們的身邊。
  擁抱著此世的兄長,木舒第一次這樣清晰的意識到,上輩子所擁有的一切,真的都在漸漸離她遠去了。
  還沈浸在過去中不可自拔的自己,理所當然地接受著兄長們對她的好,卻沒有付出同等的情感。什麼時候開始,她變得這麼孤僻自我且自私的呢?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裏,面對未可知未來迷茫模糊的命運,面對著必死無疑的結局,她選擇了封閉自己的心,將陽光拒之門外的她,何嘗不是在拒絕這個世界的一切?
  正是因為清楚地知道一切美好的短暫和未來的難以割舍,所以她害怕且畏懼著伸手去觸碰時那刺骨的熱意。
  但是此情此地,此時此刻,她卻突然覺得那樣的愧疚,接受了作為兄長的愛護與寵溺,卻沒有真正接受作為兄長的他們。
  她將下巴擱在葉英的肩膀上,擡頭,透過漫天飛舞的銀杏葉,看著陽光浸透而過時斑駁的光影,仿佛看見了隔世的悲歡離合。那些沐浴著暖陽的過去,那些肆意歡笑的曾經,在這短短兩年裏,偶爾也會如同浸在水裏的絲綢,一拎起來就是一掬沈甸甸的水。
  她閉了閉眼,心情卻是前所未有的寧靜。
  爸爸媽媽,還有……哥哥,這回,是真的要說再見了。
  再也不能見了。
  藏劍山莊最後也沒能尋回葉婧衣,那個聰明的姑娘許是為了掩蓋自己的行蹤,選擇了最難被追溯的水路,中途還轉換了好幾次線路。等到藏劍山莊好不容易理清了她所有的線索時,葉婧衣早已遠走高飛,隱於市集,在尋不到半點蹤影。
  明明知道倘若沒有渡厄金針,葉婧衣難以捱過下一次病發,但是葉婧衣依舊被定義為失蹤。這是眾人心底的祈求和祝願,哪怕他們都那樣清楚的明白,這一走,就真的可能成了一場無言的永別。
  而真正決定去面對屬於“葉木舒”一生的呆木頭,在眼見大局已定之後,開口拜托自家二哥幫自己尋找三陽絕脈之體的消息。真正敞開心扉去面對幾位兄長,其實有很多事情都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困難和可怕。葉暉甚至沒有過問她非要尋找三陽絕脈之體的緣由,只是略帶欣慰地撫了撫她的發,笑著說好。
  木舒看著他的笑容,便知曉——自己藏在乖巧懂事之後的疏離,其實哥哥們都知道。
  一個從不麻煩哥哥的妹妹,換而言之,不也是一個從不依靠哥哥的妹妹嗎?
  第四次名劍大會已經接近收尾的階段了,剩下的時間大部分是各門派交流論劍,基本沒什麼危險了。因為變得越來越軟萌而被自家哥哥們允許四處走動的木舒萬萬沒想到,自己剛剛踏出那小小的院子,就再次撞上了原主的爛賬。
  木舒抱著長耳兔,手裏牽著白衣服的小仙女,面無表情地看著攔在她們面前玉樹臨風的美少年。
  面如冠玉,唇似塗朱,眼如星辰,眉若刀裁,清秀俊逸宛如拂過西湖水面的一道清風。
  好一張水性楊花見異思遷的臉蛋。
  木舒尚且疑惑這少年是否是來找小仙女搭話的,卻見那和西門吹雪年紀相仿的少年擺出了一副大爺我立於天際之上的高傲不屑臉。木舒木著臉看著對方大秋天還捏著紙扇風流倜儻的模樣,心中暗想這娃如果不是偽君子那就是腦子有病。
  事實證明對方是前者。
  明明心中不屑到了極點,面上卻還要故作斯文的說道:“葉七小姐,兩年前你曾向青書立下決戰之約,不知如今,可還作數否?”
  木舒:“……”哦,原來是世界又來刷日常了。
  #來自世界的愛意,從未停息。#
  #感覺有人一刀切掉了我的肺。#
  #木頭不想說話,並向對方丟了一只狗。#


第十七章 劍心猶在
  宋青書,武當派第三代弟子首徒, 父親為武當七俠之首的宋遠橋, 年少有為, 文武雙全,風儀出眾, 在江湖上有“玉面孟常”的美稱。
  這樣一個可以說是含著金湯勺出生,童年無時無刻都被浸泡在贊譽裏的天之驕子,三年前被藏劍山莊葉七小姐實力打臉。十幾歲的少年被五歲的小姑娘吐槽得體無完膚, 甚至連詩文比試都敗下陣來。
  原主拿《紅樓夢》裏的詩詞來打臉宋青書一事讓木舒聽得眉角直跳。
  哦……對了, 原主對當時候提出比武的宋青書說了啥來著?
  “我如今不過五歲, 習劍不足一年,你也好意思跟我提出比武?仗著年齡之差欺負幼童, 原來這就是武當首徒的氣度!不過以你這樣的資質, 不出三年, 我定能超越你。屆時, 你我再比試一番,我便也不介意公平與否!”
  ……傻逼吧?打臉吧?原主你的腦子一定是被狗吃了, 難道十幾歲的少年跟八歲的孩子打就很有臉嗎?
  #果然肺被切掉的感覺不是錯覺呢。#
  木舒看著面前的美少年, 決定含淚笑著活下去。
  作為一個活在二十一世紀的學生狗來說, 倚天屠龍的傳說自然是從小就耳濡目染了, 面前這位據說對男主張無忌的愛慕者周芷若心存戀慕之心的苦逼男配, 木舒多少也是知道一些他的事跡的。但是不管是偷窺峨眉派女寢,誤殺師叔還是差點給師祖下毒,這些顯然都不可能讓木舒心生好感。哪怕在一個成年人的視角看來, 宋青書完全是一個為愛而狂年少不知事而誤入歧途的典範。
  但是面前這個氣宇軒昂的美少年還什麼都沒有做過,木舒沒有資格也沒有必要去對他的一生評價些什麼。
  木舒覺得名劍大會結束後,自己便不會再同宋青書見面了,更何況,天不假年的她,還有什麼好畏懼的?
  她平靜地看著對方的眼睛,坦然地道:“少時不懂事,還望見諒。”
  木舒的這句道歉是替原主說的,畢竟不管如何,原主戳碎了人家純純少年的玻璃心是無可爭議的事實。
  但是世間也有一句話,叫做“道歉有用,要警察來幹什麼?”
  宋青書這時候還沒有慘遭男主張無忌打臉,所以原主葉七姑娘大概是他生平第一個膽敢甩他巴掌順便還開嘴炮的人了。別的不說,至少仇恨值拉得穩穩的,跟著隊友下場都完全不怕OT的。宋青書年紀還小,養氣功底不足,一聽這好似敷衍般的回答,想起這兩年來自己每每回憶起往昔便恨得咬牙切齒的心酸,面色頓時不好了。
  清清亮亮的少年嗓音也沈了下來,道:“對他人的侮辱便只是一句少不知事就一筆帶過,藏劍七小姐的氣度,青書也是領教了。”
  這話可以說是將原主曾經說過的話再次丟了回來,在一個武功被廢後徹底觸碰不到武道之途的人聽來可就太過於刺人了,倘若是普通小姑娘,怕是要被諷刺得掉下淚來。但是木舒並沒有體會過那種資質卓絕淩駕於同齡人上頭的優越感,自然體會不到一朝從雲端摔下之後的落差,加之心理到底是個成年人了,是以宋青書心氣不平,又嘲諷了幾句,她也只是微微笑了笑。
  可惜她能忍得了一時之氣,白衣小仙女可是已經將刁蠻養成了習慣的,頓時一手叉腰,清清脆脆的罵道:“餵!我說你這人怎麼回事啊?不管怎麼說,葉小七都是東道主,你個十多歲的大人了還對著個小女孩斤斤計較個不停也就算了,當客人的還堵著人家主人罵個不停是怎麼回事?姑娘我還當真是長見識了!怎麼的?個大男人還這麼輸不起?一點破事都能讓你記個兩三年啊!”
  “你……!”宋青書冷不丁地便被人罵得狗血淋頭,正要發火,但看著女孩絕色精致的臉蛋,卻忽而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他說不出話來了,朱七七卻是伶牙俐齒滔滔不絕地打開了話匣子,插著腰姿態刁蠻卻又可愛:“我告訴你,我是朱家朱七七,爹娘都說我是個潑皮猴子,我就是沒氣度的渾人!怎的?葉小七罵你一句你要記兩年!我今天也罵你了,有本事你兩年後找上朱家罵回來!”
  “我朱七七天不怕地不怕,等你習劍得成,一劍殺了我!我到是要看看你還有什麼氣度!”
  宋青書被這咄咄逼人的姑娘罵得後退了一步,反應過來後才發現自己居然被一個小自己好幾歲的小姑娘給駭住了,頓時惱羞成怒,大聲道:“兩年前她便能不顧藏劍和武當之誼,將我的臉面尊嚴丟地上踩,如今她成了廢人了,倒要反過來叫我體諒她?”
  宋青書話說出口,才驚覺不妥,藏劍七姑娘丹田被廢,暗地裏幸災樂禍也就算了,真的端到明面上來說,可就真的是要結仇了。
  果不其然,木舒斂了唇角淡淡的笑意,神情微黯,可不等她開口說些什麼,朱七七就氣得原地爆炸了。
  “廢人!誰是廢人了啊?!平民百姓那麼多,你見誰不能習武就是廢人了啊?!你能習武你就高人一等了嗎?!我告訴你——”朱七七跳起來指著宋青書的鼻子,氣得臉蛋漲紅,大聲道,“她武功被廢卻還能活著面對你的冷嘲熱諷,她就比你強千倍萬倍了!”
  “至少她努力活下來了啊——!”
  宋青書微微一怔,一時之間竟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來。
  捫心自問,倘若他有一天武功被廢,筋脈俱斷,天不假年,他還能這麼從容自如的面對他人的嘲笑而不動怒嗎?
  而跑到一個人生早已足夠悲慘的女孩兒面前耀武揚威,這是何等可惡可憎的事情?如今為了一時之氣,他竟也枉做小人了。
  “我……”宋青書是想要道歉的,但是在曾經的老對頭面前,他卻仍然覺得有些拉不下臉。等他發現自己心底的這股郁氣時,又不由得有幾分自嘲地想,連道歉都舍不下臉面來,更何談在武功被廢後去面對一切的蔑視與異樣的眼光?
  木舒費力地抱住了上躥下跳的白衣小仙女,上手就是一通嫻熟無比的順毛安撫。
  等到小姑娘冷靜下來了,木舒才回過頭看著面色懊惱的少年,心想,對方其實也沒有壞的那麼徹底,不過少年脾氣罷了。
  想到宋青書日後的人生,木舒便生出幾分不忍心來,倘若這個少年能看開一點,不要那麼執著於自己的驕傲,是不是會有更好的結局呢?心裏這般想著,木舒忍不住開口道:“宋少俠,你的能力和成就一定要別人認可嗎?”
  宋青書不明所以,木舒卻自顧自地說道:“曾經聽他人說過,劍心猶在,何懼世間一切風雨險阻?修劍修心,我放下了劍,我卻還有一顆劍心,所以我並不覺得武功被廢是件丟臉的事情。天災人禍並不是我能夠預料或者是阻止的,但是在這條路上始終會讓你有一個選擇,是面對還是逃避。我不過是不能持劍了,但是劍教會我的一切不還在嗎?”
  木舒絞盡腦汁地想了想,早就習慣了熬心靈雞湯的她很快又接著道:“我不能習武了,但我還是葉木舒,我還是我爹的女兒,還是哥哥的妹妹,還是藏劍山莊七小姐。”
  “倘若失去了武功,宋青書就不是宋青書了嗎?”
  木舒說完後見對方不語,便告了個罪,徑自牽起小仙女的手,兩人膩膩歪歪地走遠了。
  而宋青書則整個人木在了原地,也不知道是被嘴炮糊了一臉回不過神來,還是被忽悠得腦袋都只剩漿糊了,居然一臉若有所思的待在原地。隔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帶著一臉似懂非懂悵然若失的神情,低著頭默默地走了。
  都說每一個作者都是天大的忽悠,但是想要真正直戳人心,還是有難度的。畢竟大道理誰都明白,然而並沒有什麼卵用。木舒只是想著宋青書日後的人生,提前一步強行給他套了個枷鎖,將來他要走上歧途之前哪怕能有一瞬間回想起今日的話語,那也足夠了。
  #世界上最長的路就是你的套路啊!#
  木舒不知道的是,距離她們不遠的拐角處,自家出了名的熊哥哥葉煒正趴在墻上一臉欣慰到恨不得老淚縱橫的地步。而面無表情的西門吹雪以及溫潤如玉的花滿樓站在他的身邊,看著這個拉著客人躲起來聽墻角的熊哥哥,花滿樓笑得非常尷尬。
  而葉.三莊主.曾經手賤導致武功被廢.煒自覺地自家小妹口中的人就是自個兒,頓時覺得非常驕傲。
  #三莊主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曾經試圖跳河自盡的事情了?#
  #憐愛地撫了撫三莊主的熊頭。#
  雖說偷聽墻角非君子所為,但是花滿樓仍然笑得風光霽月般的美好,欣然地道:“七七和葉小姐真可愛,這份覺悟和勇氣真是令人心生欽佩呢。”
  西門吹雪冷著俊逸眉眼,仍然是高山深雪般凜然的姿態,卻罕見地沒有對此表示不屑。
  甚至於,向來心如冰雪的他心中也難免帶了幾分淺淺的好奇。
  如水的時光歲月是何等的神奇,竟真的能將曾經那樣不堪的人磋磨成這般模樣。
  心似琉璃,坦蕩光明。


第十八章 歲寒知松
  木舒覺得第四次名劍大會雖然喜憂參半,但是收獲還是不小的。
  至少, 她收獲了三個小夥伴的友誼, 還認識了不少對她抱有善意的他派弟子。雖然心中掛念著小姐姐的安危, 但是當小仙女和花滿樓都答應幫她註意三陽絕脈之體的消息時,木舒還是覺得有種說不出來的感動。
  至於西門吹雪, 只是在走的時候丟給她一塊特別精致好看的玉牌,留下一句“有事可來萬梅山莊”之後,就保持著一派高冷的劍神風範隨著他家老父親漸漸遠去。而木舒則抱著白玉牌一臉懵逼地看著他走遠, 仍然有些稀裏糊塗的, 完全不知道劍神的好感度是怎麼刷上來的。
  跟朱七七花滿樓約好了以後以信會友, 木舒站在藏劍山莊的門口目送著他們遠去,心中還有著幾分不真實的恍惚與茫然。
  居然跟書中的人物成了朋友呢。
  “嘗試一次也不是不可以啦, 人生總要瘋狂一次嘛。”木舒笑著拿起自己的筆, 上好的羊毫因為長時間浸潤墨水, 早已變成了沈黑的墨色, 但每一點墨跡,講訴的都是她曾經的汗水與努力, “第一次出書, 寫一個怎麼樣的故事好呢?”
  當作者的不容易, 從真正提筆開始書寫一個故事開始, 就意味著他們要面對的是無數喜好不同的人們對此的估量與挑剔。蘿蔔白菜各有所愛, 再好的作者都做不到兼顧大眾口味讓所有人喜歡。畢竟都說世人愛錢,但黃金白銀都有人嫌它俗呢,更何況是人呢?
  木舒反復斟酌, 細細思考,最終選擇了一個最不容易觸雷的題材,也最容易打動人心的角色——保家衛國的邊疆戰士。
  這個題材只要不涉及政治因素或者自己做大死對著皇帝含沙射影指桑罵槐,那麼基本上是不會被人排斥的。畢竟保家衛國並因此而獻出青春和生命的人,不管如何都是值得尊敬和愛戴的,哪怕有人反社會噴了幾句,估計都會被全天下人戳著脊梁骨罵。
  木舒將故事定在一個架空的時代,地點只說是在大洋彼岸的明和國,開篇就以一首童歌的方式來傳唱保衛邊疆數十年的昭家。
  昭家乃是明和國的防線,世襲鎮北大將軍,從開國至今,世世代代都保衛著明和國的邊境。但凡昭家後嗣,無論男女,成年後皆須入軍從戎,忠君愛國,奉守家規,女不入宮,男不尚主。族中若有子弟不喜從軍而在學識上有所造詣,成年後必須分家離去,可為官為政,卻不許與昭家有所牽連,杜絕了文武連縱的可能性。率兵出征歸來,城外二十裏地交接兵權,除此以外還有林林總總好些訓誡。
  但凡昭家子弟,必牢記軍規,不可結黨營私,不可延誤軍機,不可通敵叛國,違者由昭家自洗門戶。
  昭家嫡子繼承爵位之前軍功資歷不足以封侯,則上書陳情表,自降一等爵位,削減兵權。
  不站隊,不結黨,不拼從龍之功,昭家只忠於皇帝,也只能忠於皇帝。
  這些規章戒律被昭家傳承了足足四代,死去的昭家子弟不知有多少,卻鑄就了昭家鐵騎令人聞風喪膽的名號,也讓昭家成了唯一一個傳承下來的武將世家。這是一件相當不可思議的事情,畢竟世間只聽聞有百年書香世家,卻絕無百年武將世家的說法。
  而故事,乃是在一次邊疆戰役結束之後,昭家本家死傷慘重,圍繞著昭家第五代嫡女昭知松而展開的。
  歲不寒無以知松柏,事不難無以知君子。
  昭知松是一個性格堅韌卻又不失溫婉的女子,但是她自幼體弱,所以一直都是父親兄長的掌中之寶,也未曾習武。
  但是那一年,她的父親與兄長皆死在了沙場之上,第五代的嫡系子女僅剩她和在繈褓中的幼弟。朝廷處於奪位的風口浪尖之上,已是烈火烹油之勢。而那一年,因為昭家鐵騎鎮守邊關多年,得不到糧食而瀕臨崩潰的遊牧民族在絕望之下發起了最可怕的反撲,面對豺狼虎豹般的敵人,昭知松的父親卻為己方奸細暗箭所傷,重傷不治而死。
  昭知松的兄長帶著昭家子弟鎮守邊境直到最後一刻,皚皚白骨和如山的屍體成了邊境最後一道防線,城卻還是破了。昭知松在母親的掩護之下抱著繈褓中的幼弟離開了邊城,最後一個回首,卻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父親和兄長的頭顱被人耀武揚威地掛在城墻之上。
  那一瞬間,她的天空破碎成無數的碎片。
  她恨,恨得眥目欲裂,恨得咬牙切齒,但是滿腔血淚只能混著淚水咽下喉,她告訴自己,此生不滅蠻夷,她死不瞑目。
  那樣極致的痛極致的恨之中,她拋棄金釵羅裳,雲鬢花顏,踏碎如詩如夢般的少女情懷,斬斷所有的軟弱與嬌奢。她拿起了父親的梅花槍,披上了兄長的戰甲,用母親的白綢帶挽起了發,從此征戰沙場,叱咤天下。
  木舒寫了昭知松的煎熬與努力,寫了朝堂的沈浮波折,寫了一個王朝的生生滅滅,寫了平民百姓的軟弱愚昧,卻也寫了百姓憤怒中咆哮的嘶吼。在大半個國土淪陷於蠻夷之手的黑暗時代,在那個外憂內患國不復存的年代,那個傲雪寒霜,風姿清艷的女子在她的筆下復生,沒了紅衣羅裳,鮮血也仍然為她的衣角點綴出紅梅的顏色。她燃燒著自己的生命,一筆一劃地在歷史上刻下了自己的名。
  這註定是一個漫長的故事,卻也註定是一個短暫的一生。
  她用了十幾年的時間平定了邊疆,奪回了故土,殺得當時邊疆列國的皇室子弟十不存一,逼著他們遠退八百裏,在百姓們的歡呼和慟哭之中換來了明和國十數年的安定平和。她身體愈加虛弱,名號卻越加響亮,在諸事了了的那一個夜晚,她獨自一人站在邊城的城墻上,環視著曾經凝聚了她歡笑與淚水的故鄉,像舊時的自己一般,告慰父兄,大仇已報。
  最終,昭知松守著黎明出現的第一道光,含笑著閉上了眼睛,結束了自己短暫而輝煌的一生。
  她十五歲的弟弟拿起了她的梅花槍,披上了她曾經穿過的戰甲,用她的綢帶束了發,仿佛另一個輪回的齒輪在時光中吱呀作響。
  “吾姐昭知松,乃吾昭家的魂與骨,是昭家傳承不滅的力量。”
  木舒寫了改,改了寫,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去對待自己的第一本書。哪怕是被苛刻的系統幾度駁回,她也沒有埋怨什麼,而是精益求精地做到最好。直到終稿通過之後,木舒才緩緩松了口氣,興致勃勃地將手稿塞進出版社的機器裏,期待著自己的第一部 作品。
  而取名廢的她在抱頭思索了兩刻鐘後,才在系統的催促下道:“就叫《終歸鄉》吧。”
  始於邊城,終於邊城,一生的碾轉坎坷,不過是為了回歸故鄉。
  書本被制造出來的成品第一時間被木舒拿到了手上,封面選用了近似雪色的白封,仿佛漫天白雪的冬季。封面上畫著一個女子的背影,發如潑墨,白綢挽發,她一身鎧甲,長身玉立,唯有手上所持長槍之上的紅纓紅得瀲灩。
  封面的邊角隱約有點點墨綠色,似是婆娑的樹影,在白雪紛紛的冬天裏也仍然清臒。
  “這是……松?”
  世間樹木,唯有松樹長青,與梅竹共稱“歲寒三友”。也便是如此,就如這個以松為名的少女一般,風姿秀逸,卓爾不群。
  封面上的“終歸鄉”三字寫得飄逸灑脫,但是那略微淩厲的收筆卻又顯露出些許崢嶸與鋒芒。封面精美得堪稱漂亮,但是不管是字還是畫都是世間難得一見的絕品,哪怕不是買這本書,沖著這幅畫就已經有了想要購買的念頭了。
  但是翻開書頁,便發現內頁也別有洞天,雪白的紙張上有著隱隱的暗紋,每一頁書都似乎凝著淺淡雅致的墨香。初稿被整理後再度印刷,字跡就簡潔幹凈,非但沒有破壞紙張的美麗,那如詩如水的秀逸字體更是讓整本書透著股說不出來清雅高華。
  “真漂亮,感覺第一版本的印刷就已經很完美了。”木舒將書籍塞進了出版的渠道裏,默默地道,“希望不要撲得太慘。”
  木舒的邏輯仍然是現代人的思維方式,看到手中的書籍只單純覺得美麗,卻並不知道這樣的書在古代會掀起怎樣的波瀾。
  反正木舒除了寫文的時候會大腦運轉飛快以外,在生活上很多事情基本上是不願意動腦的。對她來說,別去思考那麼多就不會煩惱那麼多,人生在世,活得簡單一些也並非壞事。但是系統也萬萬沒想到,自家宿主居然真的寫完書就拋之腦後萬事不管了。
  荀遊乃是宋國準備科舉的考生之一,他家境富裕,學識也好,是以對於這一次的科舉也算是成竹在胸。在宋國,他的書畫也算是小有名氣,雖然名氣比不上那位在大明皇朝頗具盛名的六如公子李尋歡,但是在文人圈子裏他的名聲比李尋歡更好。
  畢竟,李尋歡雖然身負“父子三探花”的美名,但是他不僅是半個江湖人,風流不羈之名更是流傳甚遠。
  且在那個俠以武犯禁的明國裏,當官實在是太辛苦了,連皇宮都成了明國那群無禮的江湖人來去自如的地方呢。
  這一日他閑來生趣,聽說開封府有一座聞名遐邇的藏玉樓,非賢人雅士不得入內,裏頭的書畫和藏書都是開封一絕,便起了興頭要去一觀。反正距離科考還有些許時日,若是能在此之前結識幾位才學之士,豈非快事一件?
  他雖說不是狂妄自大,但是自幼在書香世家成長,居移氣養移體,尋常字畫已經難以入他之眼,走在這藏玉樓中,也難免有幾分意興闌珊。他手持書卷,目光輕飄飄地在書架上掃過,沒有看到自己感興趣的孤本,卻忽而被一抹艷麗的紅色吸引住了目光。
  那是一幅……女子的,畫像?
  許是被這一抹艷色所吸引,他擡手從書架上取下這一本書,映入眼簾的便是一身勁裝輕甲,挺拔如松的背影。
  荀遊的面上滑過一抹驚艷之色,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畫作,時下的文人墨客總是講究世間萬物重於神而非形,這幅畫作卻反行其道,將每一個細節刻畫得細致入微,這樣過於繁瑣的描繪本是會使畫作帶上匠氣,但是不知道為何,這幅畫卻完美地展露出女子的風華絕代。
  淩如蒼雪,勁若青松,可謂是形神具備,父母賜予的皮囊,自身的錚錚傲骨,無處不美。
  這是……哪一位厭惡塵囂,才高八鬥的隱士高人的畫作嗎?
  荀遊幾乎是懷著激動而虔誠地心翻開那一本書的,在他的想象裏,這或許就是一本才學之士畢生的傑作。
  然而——他翻了翻,又翻了翻,最後不敢置信地從頭細細看起。
  最後他一臉懵逼如狗的放下了手中的書,不得不承認一個讓他崩潰的事實。
  享譽開封的藏玉樓裏,這本疑似隱士高人著作的書籍——其實,就是一本話本。


第十九章 閱讀理解
  荀遊心有不甘,那本書拿起又放下, 最終還是硬著頭皮抱著書去詢問價格。
  這本書的紙墨都是從未聞名的絕品, 荀遊本以為要寸紙寸金, 誰料到當家的只收三貫錢,比他往日裏買的書還要便宜些許。荀遊付了錢便離開了藏玉樓, 步伐躊躇,時不時回頭看一看當家是不是人老眼花記不住價格了。
  回到家,荀遊從懷裏取出那本書, 不甘心地坐下來細細品閱, 期望能從字裏行間看出傳世之理, 治國之道。
  荀嫻聽說兄長回來後一直呆在書房,暗想兄長許是這幾天準備科舉而有些緊張, 便去膳房取了一盞清茶, 準備給兄長送去。誰料扣門半天, 書房內都沒有回應, 荀嫻擔憂兄長別是累壞了,便悄悄推開了門扉, 誰料這一眼, 卻忍不住輕呀出聲。
  “兄長, 你怎麼也在看這本書呢?”荀嫻有些緊張地看著自家兄長嚴肅的神情, 心想別是最近在她們這些閨閣女子間悄悄流傳的話本居然被他人知曉了。雖說扶蘇的故事大氣磅礴, 無關風月,但是她們心知肚明的事情,外人可不知曉呢。
  “小嫻, 你也在看這本書?”荀遊這才回過神來,恢復了以往溫潤如玉的爾雅之態,但是此時此刻,面對自己向來疼惜的妹妹,荀遊也無比認真肅穆地道,“兄長機緣巧合之下看到了這本書,原以為是毫無意義的話本故事,沒想到其中大有玄機啊!”
  “啊……啊?是嗎?”荀嫻見兄長並無責怪之意,便也稍稍放下心來,然而仔細回想書中的內容,卻並沒有看出什麼玄機命理。最初拿到這本書她也只是偷偷的看,到底女兒家心思纖細,為那書中的巾幗紅顏哭濕了枕巾,為那昭家透紙而出的赤膽忠心而心醉神迷。如今細細回想起來,心中仍然隱隱覺得羨慕不已,那個傲雪寒霜不讓須眉的巾幗紅顏,一生是怎樣的瀟灑肆意?
  荀嫻正思考著,卻聽兄長朝她招招手,指著書裏的一段話肅容道:“你看這裏,倘若不細看真是容易讓人錯失金玉,兄長也是反復品讀之後才勉強看出這位大儒隱藏在故事之後的深意。書裏看似是在描寫塞外的風雪冰寒刺骨,實際上是在暗示這個國家已經走到窮途末路,因為王者失道,宦官亂政,從一開始,看似戰無不勝的昭家鐵騎其實就是一場由繁榮走向衰敗的悲劇!”
  “而全篇看似是在講述昭知松的故事,實際上是將昭知松作為一種象征,代表了這個國家的一線生機。”荀遊強自壓抑著內心澎湃洶湧的情緒,振奮地道,“你看看前面的昭家祖訓,這些看似沒頭沒腦的規章訓誡實際上是杜絕了結黨營私、功高震主、軍心失衡和文武勾結等疑慮,既約束和杜絕了昭家子弟造反的可能性,也安了君王的心,讓昭家成為君主手中最鋒利的武器!”
  “如書中所言的那般,世間只聞百年書香世家,何曾聽說過百年武將世家?說到底,掌兵權掌天下,一切不過是帝心難安!但是這位大儒竟然能寫出這樣杜絕一切後患的規章訓誡,並隱晦地將之融入到話本的故事裏。尋常人只會感慨昭家的衛國之心,唯有有心人才能看出其中的門道!這定然是這位大儒是在借昭家的故事隱喻自己!展現自己的才學和治國之道!暗示自己有能力如昭知松一般成為國家的一線生機!”
  “是、是這樣嗎?!”荀嫻簡直驚呆的,但是她極其信任兄長,也非常欽佩他的才學,自己讀不出來的東西,兄長定然能看出來的。倘若當真如此,那這位大儒真是了不起的人才!居然能劍走偏鋒,用尋常人看不起的話本撐起自己的治國理念!
  “沒錯,還有這一段,和這一段——來,小嫻啊,兄長為你細細道來,這定然是懷才不遇的高人藏匿於心的一片報國之誌啊!”
  如果葉.懷才不遇.赤膽忠心.木舒知道這一對兄妹的對話,她一定會吐出三口血來表明自己的報國之誌。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塞外的風雪是真特麼的冷。#
  #自己瞎想作者的意思還要給作者打零分系列。#
  #可以,這很閱讀理解。#
  並不懂系統是如何操作出版以及宣傳自己小說的木舒此時正蹲在書房給小夥伴們寫信,根本不知道也沒想到自己的小說普經上市就被系統發布到五大國去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她此時咬著筆頭冥思苦想著該怎麼給花滿樓和西門吹雪回信。
  花滿樓的來信就是標準的文言文,詩詞歌賦信手掂來,遣詞用句也是風雅至極,看的時候有多賞心悅目,回起信來就有多痛苦。她自己雖然寫文,但是為了避免抄襲別人的詩詞,小說中的詩句都要再三斟酌才敢使用,實在不行就自己寫,哪怕被系統批得狗血淋頭也沒關系。為了給花滿樓寫一封毫不掉分的回信,其難度不亞於寫一篇讓系統滿意的短篇小說。
  而西門吹雪的來信正好跟花滿樓相反,能多簡潔就多簡潔。雖然寫信給西門吹雪時木舒也很意外也很驚喜他居然會給自己回信,但是想到那可憐的鴿子累死累活飛了一個月就為了傳遞他大少爺的三句話,木舒就覺得腦門上青筋直蹦。
  倒是小仙女朱七七的信件簡單好回復,雖然只是一些無關要緊的生活小事,但是隔著一張信紙都仿佛能看到那個活活潑潑的女孩子天真快樂的樣子。木舒雖然和朱七七相處的時日不長,但是她能感覺出這是個單純到有些缺心眼的女娃娃,但是心地確實是好的。朱七七這樣子,若能碰上有實力有心意寵她一輩子的人,那定然是畢生都幸福的,但是若是所托非人,怕是癡情枉負。
  她多少是有些擔心這個小姑娘的,所以信件的交流上總是要帶上一些小故事,等朱七七看完回信之後,她又要詳細地給她分析一番,多多少少教她一點生活的道理。雖然作為一個在國家堅持洗腦的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孩子,木舒比誰都明白“理都懂,然並卵”的說法,但是她並沒有強求或者想要去修改朱七七刁蠻的本性,只是想教給她最基本的明辨是非,判斷對錯,讓她能保護自己罷了。
  小仙女這麼可愛,萬一因為刁蠻任性成了習慣,將來碰見一個對他不假辭色的男人,一時覺得新鮮卻無意中錯付真心可如何是好?
  木舒絲毫不知道自己無意間踩到了真相。
  讓木舒覺得比收到西門吹雪的回信還要驚奇的一件事情,是她居然收到了一封來自武當山的致歉書和一封自我檢討。
  順帶一提,這致歉書出自武當七劍之手宋遠橋之手,最開始是通過隱元會菜送到了自家二哥的手裏。具體寫了啥,木舒不知道,只聽說自家二哥居然憤怒之下掀了桌子,沒過多久後,她家二哥就頂著一張比小媳婦還要心酸委屈卻還強顏歡笑的臉遞給自己一封信。
  嗯,來自宋青書的檢討書,估計是被他爹打了一頓之後壓著寫的,那字收筆都還帶著顫抖,反反復復就是一句憋屈的“深感歉意”。
  於是木舒大概猜到,自家二哥八成又腦補了自己“被人欺負受了委屈還乖巧懂事不跟家裏人提”的三萬字苦情戲。
  哦豁,其實她真的沒放在心上,所以轉頭就忘掉了,希望自家二哥別跟大哥提,不然宋青書以後還能不能上藏劍山莊得另說呢。
  木舒懷著悲憫天下的心情給宋青書寫了一封回信,拿出自從小姐姐離家出走之後就再也沒有使用過的煲湯技能熬了一小沓紙的心靈雞湯——全是自己看過的小故事,然後拜托隱元會的信使帶回去給宋青書。
  說起來這個綜武俠的世界將地理和歷史攪得一團糟爛,但是木舒靠著自家三哥講過的一些江湖趣聞拼拼湊湊,勉強能夠分辨出,宋國大概是溫瑞安筆下的武俠世界,金國和大理是金庸筆下的世界,有俠以武犯禁之禍的明國是古龍的世界,至於她如今所在的唐朝,是綜合了黃易的一本小說以及一個名為劍三的遊戲世界。當然,各個國家之間也隱約有所牽連,不同的小說也會互相串個門之類的。
  不過當木舒知道如今的金國不僅和宋朝打仗還和蒙古打仗,金國的江湖就是倚天屠龍傳和射雕英雄傳的結合體。明國有個黑木崖、大唐有個波斯明教總堂,黃山光明頂有一個明教分支的時候,她內心仍然是崩潰的,覺得金國分崩離析是遲早的事情。
  #畢竟最能搞事的都在那裏!#
  #時間線都死掉了好嗎?這是何等混亂的世界!#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想了,反正除了她這個從現代穿越過來的人會三觀崩潰以外,其他人都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木舒將要給小夥伴們的信寫好,甚至出於禮貌也給宋遠橋宋大俠寫了一封,盡量以天真單純的語氣來探討一下教導孩子這個嚴肅的話題。反正以她的年紀,誰都不會多想她是否另有目的,頂多也就是以為她跟人家宋大俠說一下自己和哥哥父親之間的日常相處而已。
  一昧打和責罵是沒有用的,你愛之深責之切,也要孩子明白才是。
  偶爾發個燒,裝裝糊塗,說幾句蠢話,讓孩子知道你對他的期望和驕傲,反而能讓他在走上錯路時下意識地想起如此信任他的你。
  木舒撚著信輕輕吹了吹上面的墨跡,鼓著肥嘟嘟的臉頰,一雙溫和的杏眼眨了又眨,心想自己已經算是盡人事了吧。
  將小夥伴的事情們解決完後,木舒才突然想起另一個同樣在名劍大會上認識的人。她下意識地垂下手去摸自己袖袋裏的錦囊,但是很快又反應了過來地收回了手。那一天病發之後,她不想讓家裏人操心,也不想藏劍山莊和唐門在名劍大會的關頭上出現什麼齷齪,所以沒有跟哥哥們說自己是因為驚嚇才病發的。也虧得她慣來會撒嬌賣萌,硬是賴得盛神針幫她保守秘密。
  後來盛神針偷偷告訴她,她吃下去的乃是唐門秘藥,是能夠在關鍵時刻保住一命的珍貴藥品,哪怕是在逆斬堂裏,也不是誰都能有的。木舒乍聽聞此事,無言以對的同時也覺得那喜怒不定的少年真是個肆意妄為的性子,一時心血來潮就能險些害了她的小命,看得順眼的人也不管是什麼身份,轉眼就能送出這麼珍貴的藥物,這般霸道乖戾的性子,無關乎人們總說唐門行事亦正亦邪,捉摸不定。
  木舒嘆了口氣,伸手在袖袋裏摸了摸那個錦囊上小小的袖子,暗暗地想到:
  如果還有下次相見的機會,不如就把第三個故事講完給他聽罷。
  作者有話要說:  ……寫著一章的時候重溫了一下當年被閱讀理解支配的恐懼……
  當時候學校教的一篇短文巨難,有點散文隨筆的感覺,但是回憶和現實互相穿插交織,光是手寫閱讀理解答案都可以寫出一篇大作文來。
  至今還記得,學校還拿著那篇文的閱讀理解分析題材書,去詢問那篇散文的作者,問她對自己的文有何看法。
  作者:(冷漠JPG)我已經不再是當初的我了,寫這篇文的我已經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師一臉感慨地跟我們說起這事的時候我們在下面憋笑憋出腹肌了都。
  世界觀有些雜亂,不過大家別擔心,不踩劇情,只互動,所以世界觀看過就忘了吧。
  另外要跟大家說清楚一點,關於女主金手指的問題,蘇的只有“扶蘇”而不是“木舒”。嘛,我是沒打算讓木舒暴露真實身份的,扶蘇相當於是梳子的網絡筆名?反正應該是到結局都不會暴露出真實身份的,但是到時候親近的人會知道→_→也僅限於此了。
  有人問我這種金手指會不會太過?我個人覺得,我給女主安排的金手指一直都是走錯片場的狀態,而且不過十幾年的壽命了,讓她活得開心一點又怎麼樣。
  ……
  …………
  ………………
  ………………………
  【誒,是不是說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管他的呢快滾過來我覺得男神出場的這一段改一改還能更帥!】


第二十章 故人將歸
  “大哥~!趁著我還沒長大,舉高高吧!”
  將撒嬌賣萌當做自己畢生大業的木舒肅著一張肥嘟嘟的小臉蛋如是說道, 她已經八歲了, 身體抽條到除了臉蛋哪裏都瘦的地步, 再過些時日就不適合像個孩子一樣當狗皮膏藥了,所以木舒決定珍惜當下。雖然事到如今她已經快絕了對自家死宅大哥能娶妻生個小侄子的念想了, 但是她還是心有不甘地想要再嘗試一把,讓自家大哥預習一下將來怎麼跟小萌娃好好相處。
  木舒堅信,感情都是培養出來的, 自家大哥一宅能宅半年多不出門, 難怪現在一副清微淡遠隨時要飛升的模樣呢。
  再這樣下去將來天真又不明真相的小萌娃分分鐘能被大哥的冷臉嚇哭好嗎?表情不夠, 動作來湊,舉高高什麼的必須得有啊!
  木舒選擇性地無視了自己曾經被藏劍山莊的同齡小正太“舉高高”的悲慘事實。
  對弟弟如狂風暴雨般毫不留情但是對妹妹卻溫柔體貼如和風細雨的葉英聽聞此話, 欣然頷首。他一俯身, 伸出手, 木舒就覺得自己像個布娃娃似的被掐著腋下抱了起來, 雙腳淩空的感覺讓她下意識地蹬了蹬小短腿,然後小手搭在葉英的胳膊上, 萌萌地盯著自家大哥看。
  一秒鐘過去了, 十秒鐘過去了, 三十秒鐘過去了……一分鐘後, 木舒的眼神默默地死了。
  “……大哥好臂力……”這是舉高高嘛這是舉奧林匹斯火炬吧。
  葉英並不是很懂自家萌妹的腦洞, 當下又是一頷首,就收回雙臂,讓木舒坐在自己的手臂上以抱小孩的動作抱著她就走。木舒宛如一條鹹魚一般趴在葉英肩膀的輕甲上, 絮絮叨叨地道:“大哥你這樣不行,才三十多歲就跟老人家似的,誒不對……是不年輕了……”
  猛然回想起自家大哥年齡能當爹的木舒因打擊過大,卒。
  “莫要胡思亂想。”葉英拍了拍趴在自己肩膀上那個懨懨的小腦袋瓜子,那小腦袋瓜子立刻條件反射地一頓蹭,葉英沈默了片刻,反復斟酌言語,才語氣清淡地道,“你好好調養身體,等你身體好些了,大哥帶你出去走走。”
  似乎葉婧衣的離開讓藏劍山莊的四個傻哥哥開了竅,明白自己過度的保護也會讓柔弱的妹妹覺得難受,所以這些時日對最小的妹妹越加體貼了起來。葉暉會給很多零花錢並且讓藏劍弟子護送著木舒去街上走走,葉煒和葉蒙一旦有空,就會背著她去九溪十八澗走一圈。這樣隱晦的溫柔讓木舒很受用,是以除了哥哥們安排給她的行程以外,她很少會主動提出自己要去外面走走。
  但是突然聽說自家大哥要帶自己出去走走,木舒整個人就如同打了雞血似的亢奮了——倒不是因為自己能出去玩了,而是因為葉英居然終於不宅了。喜大普奔!自家宅了十多年的大哥要出門了!木舒簡直震驚得想放個鞭炮慶祝一下了!簡直有生之年系列!
  “大哥大哥大哥你終於要出去走走而不是在山莊裏孵小雞了嗎!嗷——!”坐起身卻被葉英崩了腦瓜瓜子的木舒又焉了回去,用紅彤彤的額頭去蹭葉英的耳朵,“大哥我要告狀,三哥欺負你閉目煉心,說好要跟海商買波斯貓來養的結果他給買成了山貓(猞猁)!”
  葉英拍拍她的後背安慰她,闔目的姿態仍然寧和靜好宛如沈澱的時光:“給山莊裏的弟子們養的,不好太嬌氣。”
  然而木舒並沒有被安慰道,反而鼓著嬰兒肥的臉頰嘟囔道:“所以山貓是黃色的就養山貓嗎?那養柴犬多好啊。”
  以後整個山莊鋪天蓋地的都是柴犬那張神煩臉,倘若是有如方宇謙這般的人上門挑釁,畫面肯定非常有趣。
  #我就喜歡看你煩我煩得不行卻又不能打我的樣子。#
  #但是還有一個問題啊大哥,猞猁吃雞啊。#
  一臉認真思考藏劍山莊雞小萌安全問題的軟包子就這麼被自家大哥抱到了前院,直到被二哥迎進了書房裏,被放到椅子上坐好並且手上還被塞了一杯熱茶,木舒才回過神來。她乖乖地抱著點心盤子坐在一邊當圍觀群眾,誰知二哥一開口,就把她噎了個半死。
  “剛剛弟子來報,說五弟有消息了。”
  木舒趕忙抿了口茶水將點心咽了下去,懵逼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排行老七,的確是還有一個五哥的。不過據說五哥葉凡天資極好有點小驕傲,在大哥葉英繼任藏劍山莊那一年,因為自己沒能得到四季劍法的傳承所以怒而離家出走,至今不歸,連她這個最小妹妹的出生他都不曾送回來一絲半點的消息,不管是木舒還是原主,都不曾見過這個所謂的五哥。
  想到離家出走的葉婧衣,木舒心想,該不會藏劍山莊兩極化如此嚴重?如果不是死宅就會徹底放飛自我?不過說起兩極化,葉家有大哥這樣清俊秀逸的君子也有二哥這樣魁梧彪悍的爺們,有大哥這樣嶽峙淵渟寧和如水的謫仙也有三哥這樣桀驁不馴的熊孩子?
  #難怪我這個變異品種居然還沒人懷疑呢!#
  #等等,為什麼對比模板都是大哥?#
  聽到葉暉的話語,葉英端莊正坐,容色淡淡,讓人一時之間分辨不出喜怒:“……人在哪裏?”
  那片刻的停頓讓葉暉和木舒都察覺到葉英不如面上表現出來的那樣平靜。葉英是個情緒很淡的人,哪怕是些許情緒的起伏都會被他慣來的清淡掩蓋過去,但是此時此刻,他們兩人都能察覺到葉英的情緒不對,可見他此時內心是何等的不平靜了。
  按照年齡算下來,五哥葉凡約莫也是被葉英當兒子看待的,熊孩子在外面浪了十幾年,卻從不給家裏傳個口信,也實在讓人心寒。
  但是葉英更擔心的是這些年他過得可還好?在外面可是受了委屈?比起他的安危,憤怒就顯得單薄而微不足道了。
  葉英動氣,整個藏劍山莊就沒有人能不慫了,木舒更是安靜如雞。葉暉輕咳了一聲,似乎有些尷尬得不知道如何言語,吭吭哧哧了好一會兒才憋屈地道:“……弟子們傳回來的消息是說……說……說五弟是從惡人谷出來的,真正確認身份是因為……”
  木舒聽自家二哥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知曉他到底為何如此難以啟齒。
  她那五哥出了惡人谷沒有朝著家的方向走,而是拐去了萬花谷把.妹.紙.了!據說出谷之後就徹底放飛自我,一路走一路撩,著重撩溫婉嫻靜不會武功的女子。不僅撩少女,還撩少婦!特別是年齡相仿佛的新婚少婦!但是不知道什麼原因,相處了一段時間之後,不知道是感覺不對勁還是沒了新鮮感,他就丟下人家妹紙直.接.跑.了!
  雖然藏劍山莊弟子找到這個名為葉凡的五哥之後,他的確出發啟程前來藏劍山莊,但是他在江湖上已經小有名氣了。
  ……因為他容貌俊美,才華橫溢,風流雅致,既能揮毫作墨,也能舞劍吟詩,能與劍客交手,也能與少婦貴女對酒當歌,所以人送江湖外號“放浪公子”!先不提這個充滿槽點的外號吧,葉凡慢悠悠地趕路此時尚未能回到藏劍山莊,但是已經有人上門來說媒了啊!
  木舒相處了這麼多個哥哥,從來都沒有這種類型的啊!
  木舒抱著小點心在一邊吐魂,而葉英也在片刻的沈默之後,才緩聲道:“不管如何,先告知父親此事,靜待五弟歸來吧。”
  出門不用帶腿的木舒又被自家大哥抱回到後院裏去,一路上都在絞盡腦汁的思考自己應該怎麼和那位風流花心的五哥相處。所以說葉家兩極分化的確嚴重,這不?有如葉英這樣潔身自好的單身主義者,也有像葉凡這樣來者不拒的風流公子。
  #等等為什麼對比模板又是大哥?#
  不過據葉暉收集的消息看來,葉凡其實只是單純和人家少女少婦彈個琴喝杯酒唱個歌,雖然來者不拒,但也沒做什麼逾距的事情。但是怎奈何他生得好,俊美風流還能吟詩作對哄女孩子開心,這無意之間可不就掀起一大片桃花債嗎?
  但是來者不拒這一點當真不好,將來要是找到真愛,人家姑娘願不願意跟他另說,姑娘的娘家能願意寶貝閨女跟花心公子走嗎?
  木舒不知道自己無意之間又踩到了真相。
  都說藝術來源於生活,木舒回了自己的房間之後就興致勃勃地開始擬書起草,打算寫一個慘痛的家庭倫理劇。至於設定,就寫一對渴慕風花雪月而拋棄家庭家族私奔的男女好了,前半本書用來描寫他們的癡情入骨,後半本就寫他們私奔之後引發的一系列後遺癥好了。
  木舒行文較為含蓄,擅長草蛇灰線的布局和一擊必殺的神轉折設定。她的故事或許一開始看得雲裏霧裏,但是到最終揭曉的那一刻才會石破天驚而來,讓人訝異伏筆竟然從很早的地方就開始鋪墊好了。她如今準備寫的故事也是如此,前面用大部分的筆墨描寫了一段宛如空中樓閣般華而不實的愛情,而後半本寫的卻是最為痛苦也最為諷刺的現實,相互交織,融成他人心底的一片涼寒之意。
  這是一個梨白和蕭卿故事的翻版,不同之處則在於女子選擇了和男子離開,成全了自己自私的愛情。
  但是他們和梨白又是不同的,她有疼愛她的父母,溫柔和善的姐姐,幸福快樂的一生。對於他們愛情的阻力,不過是父母早已為他們定下的婚事,明明可以使用更加委婉的手段來解決這個問題,他們卻做出了最偏激的選擇。
  於是,鏡花水月般的愛情破碎,彼此的家族被壞了名聲,溫柔和善的姐姐被退了婚事,嫁出去的女兒也被人指指點點,道他們家風不嚴。而男子那方,他未過門的妻子因為被無情拋棄而被人懷疑是否有隱疾,那個久處深閨脆弱不堪的少女選擇以死證明自己的清白。男子的兄長們更是被打上了“並非良人”的烙印,用百年時間經營出來的書香名氣一潰千裏。
  前文有多美好,結局就有多慘烈,這是世俗之中不可避免的關於愛情與責任之間的掙紮,以一種難以讓人接受的方式畫上句點。
  將書籍塞進出版社的時候木舒還在想,並不是不讓人享受愛情的美好,只是希望他們能選擇一種不傷害彼此的方式。
  相愛容易,相守卻難,一時的沖動不得長久,若是真正的愛,需要考慮的事情要更長遠,畢竟情感需要維系,而不是揮霍。
  同樣,不僅是口頭之言,更要為彼此付出努力,包容對方的一切甚至是家庭。
  一時的感慨之後,木舒很快也就釋懷,不再去思考關於責任和愛情這樣深刻的道理,依舊活活潑潑開開心心。
  她卻是不知道,自己無意之中給自家未曾謀面的五哥挖下了一個天大的巨坑,給他本就坎坷的情路更添波折。


第二十一章 讀者來信
  被系統提示收到讀者來信的時候,木舒是很詫異的。
  之前系統跟她說過, 每一本出版的書籍上都會附贈一個寄信的渠道, 如果讀者想要給她寫信, 只要寄信給這個地址就好了。而實際上這個地址是隱元會的一處納信區,所有寄來的信件都會通過系統而存儲在書評區裏供她翻閱, 說白了就是書評。而她也可以以扶蘇的身份給讀者們回信,人際關系經營起來後,想要拜托別人幫忙註意三陽絕脈之體的消息也就容易多了。
  但是如今情況不同, 她身在古代, 通訊傳播比之現代不知道要困難上多少倍, 不然也不會有“家書千金重”的說法了。是以木舒也沒想到居然真的有讀者給她寫信,還大費周章地寄了過來。
  木舒十分好奇地從系統中提出了信箋, 發現讀者來信居然不少, 每一封信都被鄭重地放在信封裏, 端正嚴肅到木舒都不得不提起精神嚴正以待。不知道是不是扶蘇的文風和故事都給人十分高冷不好相處的感覺, 所以讀者的來信總讓木舒覺得是小學生給教導主任寫檢討書。
  第一封信是一個姑娘寫的,一手漂亮到讓人拍案叫絕的小楷, 遣詞用句都相當有水平。她來信中的言語有些許小心翼翼, 但是在說到昭知松時又難掩自己的羨慕和憧憬, 看上去就像是一個久處深閨但是又渴慕外面風景的貴族小姐。
  應付這樣的姑娘木舒很有經驗, 當下就將曾經拿來灌小姐姐的心靈雞湯拿出來翻寫了一遍, 很快就湊齊了一篇高水準高逼格的回信。自我感覺很高冷很男神很扶蘇之後,木舒就把信丟進系統的回信渠道裏,然後打開了下一封書信。
  這一封信是一個名為荀遊的男子寫的, 厚厚的一沓信箋都快能湊齊一小冊書了。木舒翻開信,就看見對方自稱“學生”,還尊稱她為“先生”,這讓木舒頓時有些受寵若驚。然而木舒懷著肅穆的心態翻開對方的信之後,整個人頓時就從頭到尾地裂成了兩半。
  #好一本閱讀理解教科書。#
  #然而我並不想知道你連接外太空的腦洞。#
  懷著莫名羞恥的心合上了信,木舒的臉燒得滾燙,實在不好回信告訴這位朋友,你的閱讀理解作者不吃安利。
  第三封信看上去是個少年人寫的,字的收尾有些輕佻的微卷,看上去有點玩世不恭。但是信件的內容卻是出乎意料的認真謙遜,用一種近乎考據性的態度和木舒探討昭家的家規是否有推行的可能性,以及詢問了削藩、管轄江湖和水患等的解決方法。
  木舒覺得毛骨悚然,心想不是吧難道皇帝都會閑得無聊地看話本嗎?坐立不安的她立刻戳了系統:“這個讀者是皇帝嗎?”
  系統立刻給了她答案:【不是皇帝。】
  於是木舒安心了,她心想可能是某位官員或者備考的考生,想要來點靈感好答卷吧。於是樂呵呵地將自己知道的一些歷史上的帝王政策給寫了上去,還細心地告訴對方不同的情況要使用不同的方法。藩王擁兵自重最是可怕,不能強硬著來就只能分而劃之,比如藩王如果有很多兒子的話就可以用推恩令,嫡子庶子都多多少少能分點權利領地,藩王自己不樂意也沒用,他兒子樂意就沒問題!
  水患問題自古有之,堤壩修來修去,每年仍然水淹千裏。木舒劃了好幾個重點,第一、出現這種情況先考慮是否地方官員有貪汙,刮地皮最是惡心,簡直是百姓的吸血蛭。第二、水患的確損失慘重,但是一些無良商人為了賺錢而刻意囤積米糧就為了在水患後擡高糧價,也是罪無可恕!不過商人有財卻地位低下,無時無刻不想著脫掉那一身銅臭的皮囊,想要他們自願掏錢救災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承諾捐款多少就能得到不同等級的封號和爵位,對於他們來說,錢是能賺的,提高地位的機會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第三、水患無非是因為泥土松軟易被水侵的原因,想要固土最好不過種樹,不然每年都要撥款救災像話嗎?國庫富裕也不是這麼個掏法的,鼓勵百姓去種果樹,既能穩固堤壩也能增加收入,不然碗米養恩擔米養仇可就不好了。
  以及管轄江湖什麼的,唐國有天策府,宋國有六扇門,社會需要法治化,政府需要強而有力的後援作為鎮壓,才能達到管轄江湖的作用。不然你看看明國,俠以武犯禁鬧得可糟心了,你說是為啥?不就是沒有讓江湖人忌憚的組織力量嗎?!明明明國引進了火銃,卻偏偏無法廣泛使用,雖然是有造價昂貴的緣由在裏面,但是扯上一小隊火銃兵也不難的吧?
  木舒將明國吐槽得體無完膚,簡潔明了地告訴對方明國這樣下去跟金國一樣吃棗藥丸,當務之急是韜光養晦,然後殺雞儆猴。不過明國的江湖人都放肆慣了,想要開刀一定要震懾群雄,更要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不然並沒有什麼卵用。
  根本不知道自己寫了什麼恐怖東西的木舒開心地將回信丟進了回信區,然後自顧自的拆開下一封信。
  唯有系統早已看透了一切。
  #愚蠢的宿主啊,不是皇帝還能是太子啊。#
  #不出家門也在搞事系列。#
  如果說前面幾封信雖然囧囧噠但是也還是萌萌噠,那麼這第四封信簡直讓向來脾氣好的軟包子舒都要氣炸肺了。不知道是哪個直男癌晚期的老頑固寫的信,信中作天作地地罵扶蘇此人大逆不道誤導天下百姓,什麼女子從軍是欺君之罪,像這樣的女人根本就是不守婦道,強掌兵權不放手是牝雞司晨,甚至還把唐國的則天皇帝也拖出當反面教材,罵得簡直別提多難聽了。
  向來與人為善三觀筆直的木舒第一次碰見這種黑子,強行道德綁架也就算了還要逼迫全天下人接受他的三觀,簡直腦子有病。
  木舒氣了好一會兒,眼睛滴溜溜地一轉,就跑回出版社將自己還在印刷的那本書要了回來,在手稿後面將這極品直男癌的書信附了上去,然後寫下自己的評語:“青山埋忠骨,馬革裹屍還,不曾見將士扶槍哭友亡,何來顏面指責紅顏枯骨,頭懸城墻?”
  #買個推廣分分鐘送你上熱搜。#
  #我能怎麼辦?我也很絕望啊。#
  木舒只是單純地作為一個女子宣泄同仇敵愾的心情而已,但是她不知道,就因為這麼簡單的一句話,扶蘇之名徹底化作一匹黑馬,從此扶搖直上,在未來斬落無數諸如楚留香陸小鳳這般的風流浪子,以對女子的體貼寬容而聞名,成為五國人氣最旺的國民男神。
  想想也是心累。
  而此時,未來的國民男神正換了一身金燦燦毛茸茸的新衣服,甩著兩個馬尾辮,軟著包子臉,被自家大哥抱在腿上吭哧吭哧地啃著小餅幹,等著即將歸來的五哥葉凡。等得久了,就開始無聊地晃腳丫,拿著小餅幹手一擡就塞到自家大哥的嘴裏。
  被木舒撒嬌賣萌而特意研制出來的小餅幹帶著香甜的氣息觸在唇上,葉英抿了抿唇,盡管覺得這般吃東西未免太過失禮,但也到底沒有拂了妹妹的好意。只是低聲道了句莫要胡鬧,然後伸手接過餅幹放進了嘴裏。
  兄妹兩人面無表情地咀嚼著小餅幹,不過一個是呆蠢一個是真的高冷。帶點牛乳香氣的甜味在口腔中蔓延,每一次牙齒的閉合都帶出哢擦一聲輕響,為了木舒的身體健康著想,特地削減了糖的分量,恰到好處的清甜,也不會膩味,吃著都讓人覺得很有幸福感。葉英第一次吃這種和時下綿軟的糕點完全不同的點心,想著當初小妹鬧著要吃餅幹時用的是“磨牙”的借口,頓時懷疑自己抱著的其實是只兔子。
  葉凡跟著自家三個哥哥剛剛走進大廳裏,就看到頭頂兩個馬尾辮搖來晃去好似長耳兔般的女孩窸窸窣窣地啃著餅幹,看到他們進來,霍地瞪大了眼睛,偏偏嘴裏的餅幹還來不及咽下,只能鼓著臉頰一臉懵逼。
  妹控哥哥:啊啊啊超可愛超可愛超可愛啊啊啊!!!
  葉暉和葉煒幾乎是第一時間伸出了手想要將妹妹抱出來,卻被自家冷酷無情的大哥拍開了手,叱道:“胡鬧什麼?快坐好。”
  葉蒙默默的收回慢半拍伸出去的手。
  葉凡有些尷尬地看著表情冷淡的葉英,囁嚅了半晌,才低聲道:“……大哥,我回來了。”
  葉英微微一頓,闔目的姿態仍然清雋,那一頭霜雪般的發卻已經與葉凡模糊的記憶大相庭徑了:“……嗯,回來就好。”
  ——回來就好啊……
  一別十數年,葉凡離開的時候年紀還小,最掛念的是自己體弱多病的六妹,而童年時期那個慣來沈默寡言的大哥已經化為了一道單薄的剪影,再沒有留下多少的痕跡。骨肉血親,如今相對而坐,卻比陌生人還要無可言語。
  木舒擡頭瞅了瞅自家大哥微闔的下顎和緊抿的唇線,又看了看對面四個哥哥尷尬沈默的樣子,覺得組織考驗自己的時候到了!
  “五哥!”木舒為了自家大哥頓時丟掉了那些許靦腆害羞的小性子,露出含糖量五顆星的燦爛笑容。小女孩用軟糯帶點撒嬌的語氣埋怨道:“五哥走路好慢呀!大哥抱著我都等了一上午了!我肚子都餓了~!”
  說完,為了增強自己的說服力,拿起餅幹就啃了一口,頭上的呆毛微微一翹——重點是大哥等了一上午,五哥你聽懂了沒?
  葉凡的臉唰的一下就紅了。
  他有些無措和拘謹地擡了擡手,隨後反應了過來,從袖袋裏掏出一個做工精致的陶土小人,遞到了木舒的面前。陶土人偶做得很精致,大概是他不知道妹妹的樣子,所以衣服畫的是山莊裏女弟子常穿的服飾,意氣風發的模樣乍一看還挺像武功沒被廢掉之前的七小姐。
  葉凡想起了什麼似的,眉眼染上了不忍,卻還是沒有說出口。
  木舒輕輕摩挲了一下人偶,擡起頭笑彎了眼睛,軟聲道:“謝謝五哥!我很喜歡!”
  ——陶土制成的人偶只要不摔碎,就能長長久久地陪伴在你們的身邊。
  真好。


第二十二章 剎那煙華
  葉凡回來之後,木舒的生活並沒有多大的變化, 倒是藏劍山莊熱鬧了很多, 每天前來尋情的女子和說媒的媒人絡繹不絕, 門檻差點都被踏平了。木舒看著自家二哥每天處理完事務之後還要好言好語地婉拒那些媒人,頓時有些心疼。
  而葉凡回來之後, 就開始頻繁地外出,四處尋找一位風流儒雅智若海深的高人,據說是他未曾聞名的師父。時間長了, 木舒也漸漸看出門道來了, 葉凡跟文人墨客來往似乎就是為了找那一位師父, 而跟少女少婦來往,似乎是在找一位名字裏帶“婉”字的女孩。
  這般作為, 也實在算得上是苦心孤詣, 情深似海, 但是木舒不管怎樣, 都無法認同。
  反倒是葉凡,一開始對自己這個未曾謀面的七妹多有疏離, 但相處了一段時間後也逐漸溫柔了起來, 總是用一種憐惜同情的眼神註視著她, 偶爾會讓木舒覺得他在透過自己看著另一個人一樣。葉凡也會跟她說些自己的往事, 離家之後的歲月並不算特別的美好, 葉凡並不會真正敞開心扉去跟幾個哥哥說自己的過往。但是面對年僅七歲,看上去天真不知事的妹妹,葉凡卻能稍稍放下心防。
  天知道, 整個藏劍山莊最“懂事”的就是這個看似天真不知事的妹妹了。
  然而聽完葉凡過去十幾年的流浪史,木舒幾乎整個人都斯巴達了,先不提別的,單單是葉凡和那姑娘約定好的“尋雪之約”就讓木舒覺得無比古怪——葉凡在杭州出生,難道從來都沒見過西湖斷橋殘雪的美景?然後是那個說從沒看見過下雪的姑娘,聽葉凡講述他們的風土民俗似乎是在四川一代的地方,四川有部分地區還是下雪的啊,為什麼非要橫跨千裏跑去天山找雪呢?
  然後葉凡跟他那個不知名的師父學那叫“凝雪功”的頂級功法就是為了給心愛的小姑娘下一場雪?你這麼熊你師父知道嗎?
  #不是很懂你們之間的浪漫。#
  木舒抱著兔子玩偶迷之懵逼地聽著葉凡講故事,聽到他一臉感慨的說因為不知小婉是否已經嫁人了所以只好跟幾名新婚少婦接觸,木舒簡直汗毛倒豎,三觀破碎了一地。合著自家五哥的意思,是假如找到了人,哪怕結婚了都絕不肯放手咯?
  哥哥地球好可怕我申請回火星啊!
  木舒覺得哪怕自己套路深也救不了自家五哥這樣的三觀了,只能幹巴巴地道:“聽五哥的說法,那姑娘似乎生活在渝州一代的地方,又備受家人寵愛,父母定然不舍得她走太遠。如此這般,五哥只管往渝州之處尋就是了,為何還要去七秀坊和長歌門呢?”
  “小妹,你不懂。”葉凡一臉眾人皆濁我獨清的疲累之態,感慨道,“巴蜀一帶民風彪悍,如何能有如小婉這般鐘靈毓秀的姑娘?更何況小婉琴棋書畫皆精,曾說自己生於南國,只見雨打芭蕉風臨琵琶,卻不曾見千裏沃雪,所以五哥猜測,她是生於江南魚米之鄉,只不過不知為何暫時居於巴蜀之地而已。我還記得那時她外出,隨同的少年是何等的兇神惡煞,枉顧人命,只有她溫柔良善,別與他人啊。”
  木舒:……保持微笑,不要瘋掉。
  自家五哥這個地圖炮開得太狠了,什麼叫做巴蜀就不能有鐘靈毓秀的妹紙了?什麼叫做溫柔良善別與他人啊?和著巴蜀那個地方除了你家小婉妹紙其他人全是兇神惡煞枉顧人命?雖然我知道那少年因為你好看就放狗咬人是不對啦,但是你有必要把一棒子打翻一船人嗎?
  木舒覺得這天簡直聊不下去了,特別是聽到葉凡說跟女子接觸都是為了辨別小婉的時候,她的靈魂都已經離她而去了。
  #你家小婉就是金鑲玉,其他姑娘的一片芳心就活該被你丟進塵埃裏?#
  木舒裝傻充楞支支吾吾地敷衍了過去,抱起長耳兔就跑回了自己的院子,突然覺得想要盡妹妹的職責跟五哥打好關系的自己是何等的天真。三觀不同,無法愉快的玩耍,木舒抱著腦袋擔憂自己跟葉凡聊久了會被反過來洗腦。
  木舒現在的日常就是練字、寫書和看讀者的來信,自從她的第二本書也開始發售之後,扶蘇的名頭明顯響亮了很多。木舒開始收到很多姑娘家的來信,大部分是在表達自己慷慨激昂得遇知音的心情,或者跟她吐苦水說說因為女子地位低而發生了多少痛苦的事情。男子的來信要少一點,但是大部分都是很認真地詢問一些關於治國之道的問題,偶爾也有一些是跟她聊詩詞歌賦的。
  嗯,當然,她現在每出一本書,都能收到一本來自荀遊的閱讀理解。
  #我真的好害怕啊,人類重新回憶起曾經被閱讀理解支配的恐懼。#
  而另一廂,那個詢問她削藩水患的年輕人也經常給她寫信,一本正經地反駁她明國雖然俠以武犯禁但是還沒有嚴重到狗帶的地步。木舒也懶得跟他爭辯這些,只回了一句“千裏之堤潰於蟻穴”,明國的江湖人會肆意妄為到如今這樣的地步,朝廷的不作為占了很大一部分因素。他們現在敢隨便指著一個官員大罵狗官然後取人腦袋,以後就敢在皇帝的寢宮上跳舞,謀殺朝廷命官,將國庫當做私庫。
  木舒也不是說希望現在的明國皇帝立刻大發神威二話不說就和江湖杠上,這是犯蠢不是治國。趁著現在情況還沒嚴重到無可挽回的地步,明國應該多配備一點武裝力量,才能有備無患。將來真有人敢謀殺朝廷命官,火銃兵幾槍過去,實力再強也得跪啊。說白了,明國也有個六扇門,但是武功能震懾群雄的一個都沒有,不像宋國有名揚天下的四大名捕,那群以武功高低評判地位的江湖人才有恃無恐。
  如今不妨引而不發,等培育出足夠的武裝力量後,隨便抓幾列典型殺雞儆猴,一點點將明國的法治力量建立起口碑和聲譽,才是真正的解決之道。但是如果皇帝真的對此無所作為,那麼距離江湖人造反,也不過就是這些年的事情了。
  來來回回幾次,木舒砸了好幾次回信之後,年輕人的態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好,落款處也從一片空白變成了“王英敬上”。
  然而一次兩次還好,木舒還能查個資料再回答,問得多了木舒就覺得智商捉急,她編個昭家家規只是為了豐富故事背景而已,真的沒考慮過展現自己的治國才學來著。眼見著年輕人的來信越來越熱情,甚至都開始詢問“先生是哪國人?”、“可有考慮入朝為官”這樣的問題,木舒托著肉肉的下巴思考了一會兒,回了一封站在冰箱之上又高又冷的男神之信:扶蘇只是一著書人罷了。
  #沒錯,我就是這麼一朵清新脫俗的白蓮花。#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木舒冷酷無情無理取鬧地把這個小年輕給拋之腦後,一心一意蹲自家哥哥身邊玩手指去了。
  木舒並不知道,在距離千裏之外的另一個國度,收到回信的男子心情是何等的復雜。來自扶蘇的每一封信箋都被他妥帖的收在一起,甚至連近身的太監都不能觸碰。拿著那封只有一行字的信,看著那雋永雅致的字跡,仿佛能透過它們看見那個世外謫仙。
  “可惜,先生不願心染塵埃,孤也只能抱憾於此了。”
  他搖了搖頭,嘆息著將信箋折好,收進一邊的木匣子裏,哪怕心有不甘,至此之後也並未再給扶蘇寫過一封信箋。
  而完美規避了一場禍事的木舒此時抱著一個打開的空盒子,蠢萌蠢萌地盯著自家大哥看。
  葉英單膝點地半跪在木舒的身前,闔目垂首的姿態寧和靜謐,清俊如畫的眉眼帶著一絲令人心醉神迷的溫柔。那雙修長有力的手此時並沒有拿著劍,而是擺弄著一個小巧精致的——嗯,與其說是火銃,不如說是手槍。
  木舒打開盒子看到這玩意兒的時候簡直頭皮發麻,以為自己寫文還跟別人侃大山的事情暴露了。正想著認錯態度良好的話能不能少克扣一點甜食,就聽到自家大哥淡著聲音平靜地道:“大哥此次閉關,怕是數年不得出關,日後閑來無事,便跟你三哥好生學著如何使用此物。將來大哥帶你行走江湖,哪怕寸步不離,也難免有疏漏的時候,以防萬一,你要學著保護自己。”
  葉英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這一把從木舒武功被廢那時就開始鑄造,修改了上百次構圖,並且斥巨資邀請當代妙手傳人、唐門以及萬花谷長老共同研制,耗時數年才制出成品的火銃只不過是自己閑來無事隨意雕出來的木頭簪子。
  昔年葉英為葉婧衣鑄造了一柄天下皆羨的神兵千葉長生,如今也為再不能習武的小妹鑄造了一把武器。
  惟願她們能保護好自己。
  葉英不說,但不代表木舒不識貨,如今哪怕歷史被扭曲得一塌糊塗,哪怕唐國作為一個遊戲的世界而出現了很多不符合科學的事物,但是想要把笨重容易走火的火銃改造成這樣一柄精致小巧的手槍,其中耗費的心血和財力可想而知。
  看著葉英擺弄著手槍,仔仔細細地教她如何使用,木舒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她一聲不吭地認真記下所有的機關和使用步驟,盡量讓自己更加乖巧懂事,不要因為一時的不舍而動搖葉英的決心。
  葉英的心劍之道拖了好幾年,方宇謙前來邀戰之時,正好是葉英閉關領悟心劍之時。這些年來,葉英閉關頻繁,但時間不長,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進境,木舒舍不得去阻止他,哪怕知道能陪伴在他們身邊的每一寸時光都彌足珍貴。
  珍貴到傾她所有都挽留不住剎那的煙華。
  數年,數年,她的一生還能有幾個數年呢?


第二卷 朝琢夕磨,其如命

第二十三章 細思恐極
  木舒知道自家大哥會閉關很久,自己也會等很久, 但是仍然沒料到, 這一等, 就是五年。
  這五年來,唐國換了“天寶”的年號, 明國太子朱瑛澤登基為帝,楊玉環受封貴妃,仿佛歷史翻開了新的篇章。
  然而對於木舒平淡無波的生活來說, 五年時間, 除了五哥“放浪公子”的名號愈加響亮, 三陽絕脈之體和小姐姐葉婧衣仍然沒有消息以外,最大的改變大概是扶蘇的名號在系統的運作之下聲震五國, 真正做到了名揚天下。
  五年的時間, 也讓木舒漸漸了解到很多關於系統的事情。例如最開始的時候, 木舒一直以為自己的系統只是個沒什麼作用的低級系統——事實也的確如此, 估計連將寫文系統交給她的主系統也沒有料到,木舒會開啟寫文系統噩夢難度的“筆誅天下”系列任務。
  最初, 這個系統的確是一個只能賺點小錢的普通系統, 但是因為木舒無意間開啟了這個任務, 從而帶來了之後一系列驚天的改變。
  五年, 足夠讓木舒從一個又肥又軟讓人看了就想捏的雪團子變成如今豆蔻年華的青澀少女, 也足夠木舒原本還有些浮躁的心在養老一樣的日常中漸漸沈靜下來。她現在已經可以頂著自家三個哥哥痛心疾首的目光坐在搖椅上吱呀吱呀地晃悠一個下午。
  #至於為啥是三個哥哥?#
  #說多了都是淚,葉凡在把妹。#
  #可以,這很押韻。#
  幾年下來, 她的身體也被調養得大有起色,蹦蹦跳跳也終於不必擔心一不留神就丟了小命。這樣的身體狀況似乎給了兄長們造成了某種錯覺,讓他們相信妹妹痊愈不再是夢,漸漸的也就放松了限制,好歹不再是那副惴惴不安小心翼翼的模樣了。
  當然,另一個原因是因為木舒學會了怎麼使用自己的武器,那柄名為“懷安”的手槍被一個精美的機關扣在木舒的手臂上,蓋在長衣廣袖之下,只要手腕一翻就能落入手裏,的確是給木舒帶來了幾分安全感。被葉煒訓練了五年,她的反射神經已經強過了羸弱不堪的身體,再加上從系統裏兌換出來的“百發百中”,只要不是被第一時間抹了脖子,還是有些反抗能力的……吧。
  現年十三歲,同期長大的小蘿莉正太仍然能將她舉高高的木舒心情復雜。
  五年來,木舒借著扶蘇之名陸陸續續地寫了幾本書,走的都是高端路線,不涉風月,只講家國大義。在系統不科學的宣傳以及某些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之下,扶蘇之名就如同燎原的火焰,傳遍大江南北,到了連木舒這般不出門的死宅都有所耳聞的地步。
  木舒曾經的養氣功底還沒那麼好,當看著藏劍山莊的師姐說要給弟子們講故事結果掏出了一本她的書時,她的神情真是一言難盡。為了不讓人產生懷疑,她漸漸地也不再同其他人講自己的故事,畢竟一個人的思維邏輯是無法更改的,很難說是否會有細心之人從她的故事之中聽出扶蘇的痕跡。如此作為,算是徹底將扶蘇和木舒隔絕開來,有系統的掩護,他人也不會懷疑到木舒的身上。
  十三歲,壽命還剩下七年,顯然系統也知曉自己的宿主命不久矣,它將自身的功能發揮到最大,對木舒的培訓也一刻都沒有落下。如今,主線的三個任務仍然沒能完成,但是木舒也不再如最初的時候那般充滿了疑慮和自我否定,她漸漸的也相信自己確實是有著完成任務的能力的。只是寫文總是需要一線的靈感和腦洞,木舒覺得自己別的不缺,就缺那靈光一現的契機而已。
  主線任務要求的三篇小說,木舒都記錄了不少的草稿和想法,但是並沒有一篇能夠通過系統的標準。即便如此,木舒也知道目標並非遙不可及,只是她的任務都有極大的局限性,否則難度起碼要翻兩番。最基本的,能夠打動西門吹雪的愛情,如果在合適的時間裏交出成品,成功的可能性會大不少,但是如果在西門吹雪和葉孤城決戰之後,那麼她的任務也基本能夠宣告失敗了。
  同樣的道理,等到楚留香渣遍江湖收手隱退,那她的任務同樣會失去了存在的意義。至於最後一個也是與她自身最為相關的任務,木舒非常希望這個任務能夠成功,但是偏偏這個任務也是三個任務中最為渺茫的一個。
  不管是西門吹雪還是楚留香,那都是一個單獨的個體,只要足夠了解,就會有可趁之機。但是藏劍和霸刀山莊,那是兩個因為刀劍相爭而幹戈不停的門派,其矛盾之處在於雙方都想爭一個天下第一之名,更別論在這之後,他們中間還隔著一條人命。
  柳夕,霸刀山莊四小姐,藏劍山莊三莊主葉煒之妻,因兄長和丈夫之間矛盾激化而崩潰,在兩人決戰生死之時自刎而死。
  從此霸刀藏劍勢不兩立,霸刀憎恨藏劍折辱了他們的四小姐,葉煒亦因為妻子的死而心神大慟,三千青絲成雪。柳夕之父柳五爺不知為何沒有發作此事,甚至還救了葉煒一命。他留下了葉煒和柳夕的孩子葉綺菲,並告訴葉煒,他明了葉煒對柳夕的情意,但是從此往後,霸刀和藏劍還是再不往來罷。
  木舒看著自己收集到的消息和從哥哥們那裏打聽到的陳年往事,卻越想越覺得事情古怪,原本的家庭倫理劇也變得撲朔迷離了起來。
  她鋪開宣紙,提筆而書,一邊思索,一邊寫下自己的疑慮之處。
  第一點,柳夕嫁於葉煒本是兩情相悅,但是那時葉煒武功被廢,柳夕常伴他身側,甚至為他育有一女,卻不知道為何始終不得葉孟秋的承認。葉煒那時認為父親是惱他武功盡毀還放跑了仇敵,丟了葉家的臉面,是以也倔強地不肯回藏劍山莊。柳夕則認為藏劍仇視霸刀,看不起她的身份,所以哪怕懷有藏劍的子嗣,哪怕再苦再累,這個心有傲骨的女子也不曾求過一句。
  木舒沈吟片刻,寫下了第一個字“父”。
  葉孟秋出身書香世家,骨子裏透著讀書人特有的古板,這點木舒知曉——但是正是因為這一點,事情才顯得奇怪,只因不管如何,柳夕當時腹中的孩子都是葉家五子這一代第一個子嗣。而葉煒和柳夕當時已經在官府落實了婚書,柳夕和葉煒雖沒有盛大的成親典禮,但是她是葉煒的發妻,誰都不可否認。也就是說,葉綺菲是板上釘釘的葉家長女,葉孟秋不可能如傳聞中那般連見面都不屑。
  第二個疑點,木舒寫下了“柳風骨”——明知曉愛女不被藏劍承認,數年來吃盡了苦頭,甚至最後還落得香消玉殞紅顏薄命的結局,柳五爺再怎麼明白事理,也不可能真的做到如傳聞中那般大度——除非,他對此事早已心知肚明。
  可如果這般想來,未免也太過可怕了一點,到底是為了什麼,才能讓一個疼愛女兒的父親眼睜睜看著女兒受苦?
  而木舒自己武功被廢之後,葉孟秋也並沒有流露出引以為恥的情緒,反而對她關懷愛護有加。那麼當初,他又為什麼聲色俱厲,親手將武功被廢,心神脆弱到險些自盡的兒子趕出了藏劍山莊?
  簡直……就像是兩個父親事前約定好了,非要讓子女吃苦一樣。
  “當初你三嫂懷孕,非要瞞著我,要不是有人特意前來告知於我,我還不知道你三嫂懷了孩子……”
  “小妹,此事你莫要告訴你三哥,二哥知曉你向來懂事……父親當年其實從莊裏取了錢財和藥材偷偷讓人送去,可是三弟妹到底是惱了我們,最終還是沒收……唉,二哥也看不透父親的想法,這般作為,到底圖個什麼呢?”
  ——是啊,到底圖個什麼呢?
  木舒百思不得其解,隱隱感覺自己觸及了那件埋藏多年往事的冰山一角,卻苦於紗簾重重,難窺其中的奧妙。她在紙上分別寫下了“葉煒”、“柳夕”、“葉綺菲”等人的名字,鼻尖沾了點點墨水的毛筆輕輕一勾,就將其中幾人的名字圈了起來。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暫時不要想了,木舒剛剛將紙筆收好,侍女就突然前來傳訊,說二哥請她去前院一趟。
  自家兄長很少會喚她到前院裏去,除非有什麼事情或者有什麼必須要見的人。木舒也不多問,微微梳攏了長發,披了件單薄的外衫,就朝著前院走去。一邊走,她還一邊思索著事情的來龍去脈,將所有的細節一點點地掰碎,試圖從中尋找突破點。
  “二哥。”剛剛走進廳裏,木舒就聽見自家二哥壓低了嗓音在說著什麼,她禮貌地等語聲停歇,才喚道,“小妹進來了。”
  一進門,木舒第一眼看見的不是自家身形魁梧的二哥,而是略帶拘謹坐在一邊的兩個小女孩。都不過是十一二歲的年紀,跟她差不多大,其中一個樣貌清秀的女孩身穿紫色的短打,紮著馬尾辮,額角一瓣兒白梅,抿著嘴唇的模樣看上去有些緊張。而另一個女孩則頭發微卷,衣著打扮甚至是樣貌都有點特別,神情卻是罕見的坦然,落落大方。
  看上去不像是藏劍山莊的弟子,木舒有些詫異地扯了扯衣領,卻還是朝著兩人微微一笑。
  面色帶點病態的少女柳眉纖纖,杏眼溫和,巴掌大的小臉還帶點嬰兒肥,看上去清純可愛,無害至極。那一身宛如冬雪般白皙的皮膚堪稱冰肌玉骨,將那本就不錯的姿容發揮出了十二分的秀色。
  看見外人,她也並不慌張,而是自然而然地露出一個笑靨,純然的和善,純然的溫柔。
  她這個笑容所傳遞出來的情感似乎也影響到了兩個女孩,紫色服裝的女孩稍稍放松了些許,而卷發女孩也回了木舒一個笑。
  “小妹,你來得正好,這兩位是……”葉暉笑著指了指紫色衣服的女孩,道,“葉綺菲和多多,綺菲是小妹的侄女哦。”
  木舒一臉懵逼。
  許是她毫不做偽的震驚神情太傻太蠢,多多忍不住笑出了聲,而葉綺菲也在過了最初的緊張之後,流露出幾分莞爾的笑意。
  葉綺菲在霸刀山莊長大,原本膽小寡言的性格也在霸刀那樣大氣的氛圍中逐漸變得開朗起來。這個十二歲的女孩連同自己的夥伴,兩人離開霸刀山莊,千裏迢迢南下,就是為了尋找葉綺菲的父親葉煒。誰料歷經波折,好不容易來到藏劍山莊,卻又聽聞三莊主有事外出,整個藏劍山莊只有還在閉關的大莊主,以及二莊主葉暉和小莊主葉木舒而已。
  在多多的陪伴下,葉綺菲和葉暉認了親,但是心中仍然難免惶然不適應,葉暉手足無措,便使了人說要將她的小姑姑帶過來。
  葉綺菲沒有想到,自己的小姑姑居然是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不過她看上去更加溫柔,也更加無害。
  而此時,葉家的兄妹兩人正在進行著只有彼此才能理解的對話。
  葉暉眨了眨眼睛,眼神示意道:你三哥回來之前,一切就交給你了!
  木舒笑意盈盈地頷首,一轉身,便朝著好奇看過來的兩個女孩溫柔地道:“綺菲、多多,後院要收拾出給你們住的院子需要一點時間,如果不介意的話,暫時在我的院子裏住一段時間可好?”
  #組織考驗我的時候到了!#


第二十四章 凡婉私奔
  在木舒的心目中,葉煒一直是一個沈穩護短但大部分時候活得很累的好哥哥, 哪怕在她曾經聽說的故事裏, 那個藏劍三莊主是何等的飛揚跋扈, 桀驁不馴。木舒始終記得一個畫面,那是曾經葉煒背著她去九溪十八澗散心的時候, 她四處看看之後回來,就看到葉煒安靜地坐在河邊。站在他身後小小女孩,看著兄長挺直的脊梁和微微垂下的腦袋, 霜雪似的發鋪了一背, 不知道為何, 木舒就覺得他很累很累。
  木舒從來不詢問葉煒過去的故事,唯恐自己一不小心, 就撕開了已經結痂的傷痕。反倒是葉煒, 偶爾會跟她說起柳夕的事, 似乎他所有的失神都是因為那個大氣明媚的女子。他會跟她說, 你要叫她三嫂,她面皮子薄, 但是心裏肯定很開心;他會說, 你三嫂, 太堅強也太倔強, 總是喜歡將事情全部一個人攬在懷裏;他也會說, 他張揚跋扈,肆意妄為已經成了習慣,但是是柳夕, 教會了他什麼叫後悔。
  他說,你三嫂愛看我笑,說我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就因為這個,她從一個小小的黃毛丫頭,一直念叨到嫁給我。
  但是對於他們唯一的女兒,葉煒只提過一次。
  那是她的生辰之日,因為她不愛鋪張,所以只是父親和哥哥們私底下幫她慶祝。難得可以開懷暢飲的日子,葉煒喝得酩酊爛醉,卻偏偏一聲不吭。直到葉孟秋休息去了,他才雙手捂著臉,低低地,沈悶地道:
  “……琦菲十歲了,已經不記得父親了吧……”
  他聲音那樣的輕,如果不是木舒就坐在他的身邊,恐怕都聽不見這一句話語。
  於是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不願提,而是提不起。
  是以當夜晚降臨,木舒坐在床沿,看著小侄女抿著唇有些怯怯地詢問“父親是否有提過我”時,理所當然地陷入了回憶。她不喜歡說謊,哪怕是善意的謊言,她也更多的是“不問就不說”,但是小侄女的這個問題是個直球,不好好回答的話鐵定要影響父女關系。
  木舒斟酌了片刻,眼見小侄女的眼睛漸漸黯淡,這才決定實話實說:“我長這麼大,三哥就哭過那麼一次。”
  那個愧疚到連女兒都不敢提起的傻爸爸,那個不能怨自己尊敬的父親,只能加倍痛恨自己的哥哥。
  他害怕自己和柳夕的名字會被女兒忘卻,害怕得不得了。
  木舒看著葉琦菲,眨了眨自己那雙漂亮又溫柔的杏眼,覺得自己再多的言語都比不過現實,於是莞爾輕笑道:“等他回來,你喚他一聲爹,三哥若是撒丫子跑了,我幫你攔住他可好?”
  “他若是哭了,你抱抱他可好?”
  將自己畢生珍藏的“撒嬌賣萌一百七十八招”傳授給了小侄女,木舒躲在隔間裏擺弄著自己的武器,十分裝逼地吹了吹槍口。
  #就決定是你了,神槍小木梳!#
  #三哥不要慫,制造條件也要上,你慫我就崩你靴子。#
  也是為了幾個哥哥姐姐操碎了心。
  其實五哥葉凡雖然三觀跟自己不合,人也經常不在家四處浪,但是他有一點的好處就是惹的麻煩從來不會牽扯上她——雖然二哥是被牽扯得最慘的一個,媒婆不讓進門地話還是很好解決的,尷尬的是那些上門尋情的女子,家裏沒個能做主的女人,二哥內心也是崩潰的。
  後來木舒出面幫五哥婉拒了幾個姑娘,從此木舒在自家二哥心中的可靠程度遠超三哥四哥五哥直逼大哥,簡直形象輝煌。
  鑒於這一點,木舒覺得自家五哥還是很有分寸的,至少沒搞出人命讓人家姑娘抱著孩子上門來求負責。
  然而剛剛給葉凡點了贊之後,隔天木舒就被實力打臉了。
  “私……私奔?!”
  “是的,二莊主,大莊主,消息是位處渝州的藏劍弟子快馬加鞭傳回來的,但是估計很快,整個江湖都要知道了。”傳訊的藏劍弟子很是尷尬,他慌忙前來傳訊卻沒想到小莊主也在場,冷不丁被小莊主盯上,也只能一五一十地把這糟心事給交代了,“五莊主帶著唐小姐正朝著藏劍趕來,不過唐門小姐不會武功,身體也弱,腳程很慢,怕是會被霸刀弟子和唐門派出的殺手追上。”
  木舒忍不住開口稍稍打斷了藏劍弟子的話,問道:“請問……唐門那位姑娘的名字是?”
  “正是唐門主次女唐小婉,據、據弟子傳訊回來說,當天霸刀山莊遣人前來,似乎是準備將柳莊主和這位小姐的婚事定下來的。”
  #這特麼就很尷尬了。#
  #我就說五哥那麼能浪怎麼會突然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感情是碰上白月光了。#
  葉暉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桌,整個人就站了起來,憤怒地道:“五弟行事怎可如此肆意妄為?!如此做法,日後唐門如何自處?藏劍又如何自處?!本以為他胡鬧也是有個分寸的!多大的人了怎麼還跟個孩子似的任性?這是要藏劍和唐門老死不相往來嗎?!”
  葉暉簡直暴跳如雷,不說別的,單單是葉凡做出這樣擅自和人家定親的閨女私奔之事,日後江湖上人們會怎麼看待他們葉家?無非是說他們葉家家教不嚴,品行有瑕,他們幾個大老爺們兒就算了,小妹可還尚未及笄啊!
  和自家二哥相反,木舒此時一手攥著衣襟,一手捂著額頭,腦海中寫滿了“天要亡我”四個大字。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那高懸頭頂的三個任務隨著葉琦菲的歸來而有了幾分盼頭,只要找到當年的真相分分鐘就可以開寫了,五哥居然就這麼坑她?等霸刀和唐門有意聯姻的事情宣揚出去,那就不是放浪公子誘拐良家少女了,而是霸刀山莊莊主未婚妻被藏劍五少橫刀奪愛,霸刀山莊要是不原地爆炸那她名字立刻倒過來寫!五哥也真是有能耐,直接一巴掌把藏劍唐門霸刀的臉都一起扇了。
  這事情真要落實了,別說完成任務了,老死不相往來都是輕的,以後霸刀弟子上戰場沒準還會抽冷空子給藏劍補一刀呢。
  #你說到底什麼仇什麼怨啊!#
  #殺妹之仇,奪妻之恨!#
  葉凡和唐小婉這麼一私奔,藏劍唐門霸刀三方勢力分分鐘開始敵對,霸刀會恨藏劍打臉,也會恨唐門教女不嚴。說真的,細數藏劍和霸刀山莊之間的種種,哪怕是木舒都不得不嘆一口氣,從外人的角度上來看,霸刀山莊這些年真真是被欺負慘了。
  #嚶嚶嚶,叫你欺負人家,小心人家用大刀刀捶你胸大肌。#
  腦洞微妙地裂了一下,等到木舒回過神來,就看到自家二哥焦躁不安地走來走去,而那傳訊的藏劍弟子噤若寒蟬地待在一邊不敢吭聲。木舒雙手放在桌子上,撐著自己肉肉的臉蛋,卻暗自開啟了扶蘇模式的頭腦風暴,將整個事件當成一本小說,運用自己寫作時的思維邏輯不斷將每一個細節都串聯在一起,小到葉凡和唐小婉個人,大到唐國甚至是江湖,一切都在“扶蘇”的眼中無所遁形。
  需要解決的事件有三:一、唐小婉個人的名聲,因為她自己私奔,會使唐門染上汙點,唐門藏劍關系惡化。二、葉凡個人的名聲,盡管五哥自己的名聲早已不算好,但此次事關道德底線而與風流無關,牽連藏劍所有弟子。三、私奔事件牽連了霸刀山莊,將會導致關系惡化,原因是葉凡如此作為會使霸刀山莊顏面無存,若想事情留有尚可挽回的余地,需要將霸刀和唐門的聯姻徹底掩蓋過去。
  那麼,怎麼做呢?
  木舒霍地站起,伸手拿過二哥放在書桌上的紙筆,鋪開宣紙後一邊書寫,一邊無比冷靜地吩咐道:“二哥,先莫要自亂陣腳,錯已鑄成,如今要做的是多少將事情挽回一點周轉的余地。”
  葉暉停下腳步,猛地扭頭看來,似乎被木舒的鎮靜所傳染,他下意識地開口問道:“小妹有什麼想法嗎?”
  木舒一五一十地將自己的想法全說了,她一擡眼,就看到葉暉微微思索的模樣,一張口,就將自己的解決辦法拋了出來:“我們需要做的第一件事,現在,去找隱元會,砸重金,布告天下。唐家小姐和葉家五少幼時曾有一面之緣,後來五少歸莊,唐門和藏劍早有聯姻之意,只是並未宣之於眾。如今藏劍七小姐病危,恐天不假年,是以……”
  木舒話音未落,葉暉就大聲喝止道:“小妹——!!!”
  木舒低頭繼續寫,平靜地接道:“……是以希望能在……之前見未過門的五嫂一面。葉家五少疼寵幼妹,接到消息後一時焦心,莽撞前往唐門帶走未婚妻,引起唐門嘩然,造成了誤會。”
  “胡鬧!二哥不允許!”葉暉一甩袖子,幾乎是對著向來疼寵不曾大小聲的妹妹吼道,“你這些年身體好不容易調養好了些,對女子而言,身體羸弱並不好聽,你怎麼可以這般自毀名聲?哥哥們還想要風風光光地將你嫁出去!”
  “二哥,不這麼做,毀的就不是我一個人的名聲了!”木舒也稍稍提高了音量,但也只是將原本綿軟的話語變得擲地有聲而已,“第二件,一家有女百家求!將霸刀山莊摘出去!因為藏劍和唐門聯姻之事鮮有人知,是以霸刀山莊才會上門詢問親事,並無不妥之處!將這件事情全部壓回去,然後派人去接應五哥,此事若成,屆時霸刀和唐門想要再對五哥出手,也名不正言不順了!”
  “第三件事情。”木舒豎起三根手指,冷靜地道,“現在,開私庫,取出我的嫁妝,去掉部分逾制的事物,做聘禮送去唐門。”
  “這也是告知江湖,藏劍和唐門的確早有聯姻的意向,藏劍也早已為唐門小姐準備好了聘禮,只是未曾送去唐門。趁此機會,雖是匆忙,卻也正好交換婚書,納彩合字。”眼看著自家二哥面色不好,一邊的藏劍弟子也是目瞪狗呆,木舒稍稍退出了一點扶蘇的模式,軟聲道,“尋一腳程快的藏劍弟子,將我寫的信送到唐門——唐老太的手中,先給唐門主看這封信,看完後他會同意的。”
  葉暉幾乎要氣笑了,怒聲道:“你又怎麼確保唐門主和霸刀山莊不會戳穿此事?唐門主又憑什麼同意這荒唐的婚事?”
  “因為他們不會自損八百,傷敵一千。”木舒認真地寫著兩封信,口中卻清楚地解釋道,“五哥雖然胡來,但是並不是那種會強人所難的偽君子,他能帶走唐門小姐,定然是唐門小姐自己願意的。而霸刀山莊和唐門的婚事只是口頭之約,尚無三媒六聘,我這般說法也是為唐門和霸刀留下一條退路,唐門可以說是因為五哥魯莽所以驚怒,霸刀可以說自己不知婚約之事,才會上門提親。”
  “唐門主不得不同意,他若不同意,唐門小姐就坐實了私奔的名頭,五哥為男子自然不愁婚事,唐門小姐卻不同。唐門主不想自己的女兒聲名盡毀,也不想讓唐門背上家教不嚴的汙名的話,他就定然會承認此事。而霸刀山莊如今追殺五哥,不過是因為惱羞成怒,只要給霸刀山莊一個臺階下,哪怕他們心有不甘,也得暫時退去,做出誤解婚事之後該有的樣子,暫時確保五哥和唐門小姐的平安。”
  “雖說此舉多有不妥,但是事已至此,無有回轉的余地,這已經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解決方法了。”
  眼見二哥稍微冷靜了些許,木舒指著自己正在書寫的信,道:“前去送信的弟子需要兩人,一人心直口快,一人沈穩自若,給唐門主的那封信箋,我自認小輩,遣詞用句謙遜些,便需要一人代我口舌,提醒唐門主會發生此事並非一方之過。給唐老太那封信,自是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解釋清楚,唐老太疼寵唐門二位小姐的事情我略有耳聞,只要五哥能保證從此收心,一生不二色,唐老太自然不會反對。”
  說完,似乎覺得自己語氣過於強硬了些,又忍不住輕聲呢喃道:“請隱元會去給霸刀山莊送一封信。”
  “不要提這件事情,只需要告訴他們,琦菲和多多已經平安到達藏劍山莊了即可。”
  行動上給予歉意,言語間給予安撫,霸刀山莊倘若還是不管不顧哪怕撕了自己的臉面也要對葉凡下手,那木舒也無計可施。
  不能向霸刀示弱,不能墮藏劍的名頭,但是又要隱晦的示好以及表達歉意。
  木舒知道,在葉凡做出此事後,藏劍和霸刀的關系多少都有點無可挽回,但是留有些許的余地總是好的。給個臺階,微微示弱,報平安打親情牌,木舒幾乎將自己能想到的能做到的全部說出來了,她知道自己的想法還有些片面,更多的細節仍然需要葉暉幫忙補充。但是,這是她所能付出的最大的努力,為了家人,也為了藏劍山莊。
  木舒輕輕拽住自家二哥的袖子,不敢擡頭去看他的面色,喏喏的道:“二哥,現在五哥的平安最重要,可他為了躲避追殺,定然會隱瞞自己的行蹤。與其坐等著幹著急,不如幫五哥將後患解決,嫁妝、嫁妝還能攢,我還小,也不著急。”
  “我想多留幾年啊。”


第二十五章 各方反應
  唐小婉和葉凡私奔之事,果不其然, 在唐國的江湖掀起了驚天巨浪。
  自從扶蘇名揚天下之後, 隨著時間的推移, 他漸漸成為了整個江湖的道德標桿。他寫的書越來越多,洗腦功力越來越強大, 在最初之時便可以以一本《終歸鄉》和一句反駁之語壓得無人再敢指責女子從軍之事。六年之後的今天,他的風骨和他高潔的品性都已然被人津津樂道,但是他又沒有讀書人特有的清高與迂腐, 自有一股閑適瀟灑的風度, 筆下敘述的道理也如海洋般遼闊無垠。
  女子仰慕他, 男子崇拜他,甚至有人將他的話語奉為至理, 當做人生的原則來約束自己。
  若是五年前的江湖, 唐小婉和葉凡私奔之事或許還有人覺得情有可原, 癡心一片, 但是如今的江湖,這卻成了罪無可恕的事情。
  然而聲討的話語尚未響起, 江湖又突然改了風口——原來唐門和藏劍早就已經有聯姻之誼, 只是此次藏劍七小姐病重, 擔憂自己熬不過去, 所以希望見自己未過門的嫂嫂一面。葉家五少憂妹心切, 連夜趕往唐家堡帶走了未婚妻,才引起唐門一片震怒。
  什麼?這個消息不可信?開玩笑!藏劍山莊都已經將準備好的聘禮送去唐門了!我不跟你瞎說,我二姑媽的三大姨的小侄子就在藏劍山莊附近居住的, 當時候看到從藏劍山莊裏拉出來的件件珍品,換成姑娘家的嫁妝,說是十裏紅妝都不為過啊!若不是早有聯姻之意,這麼短的時間內哪怕是藏劍山莊也拿不出這麼多的阿堵物啊!
  而且藏劍山莊聽說引發了誤會,特意命人去接應葉家五少,另一邊派弟子快馬加鞭趕到唐門送致歉信去了!唉,你別說,這事雖然一開始鬧得不好看,但是藏劍山莊也當真是無愧君子之名啊,畢竟是年幼的七小姐病重,七小姐曾經被方宇謙廢了丹田內府,體弱多病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葉家五少此舉於禮數上來看多有不妥,但是從情面上來看真是令人動容啊!
  消息在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而快馬加鞭趕到唐門送“致歉信”的兩名藏劍弟子面色卻不怎麼好看。
  “這是我們五莊主的生辰八字、庚帖、婚書,以及‘聘禮’的清單。”葉朝夕幾乎要將每一個字都咬碎在唇齒之間,恨聲道,“小莊主的嫁妝很多是不適合當聘禮的,所以二莊主做主將應有的幾樣聘禮換成了機關圖,東西太多,隊伍或許要隔一段時間才能趕到。”
  唐傲天坐在輪椅上,身後站著數名唐門弟子,內定的下一任唐門門主唐無影也赫然在列。
  唐傲天拿著那封致歉信,面色陰沈地道:“若不是你們藏劍欺人太甚,何至於鬧到這等局面?”
  葉朝夕本來就因為自己掛名的小莊主受了委屈而燒心不已,此時一聽這話,險些拍案而起。一邊的葉知秋擡手攔住了他,眼神一瞥,葉朝夕就只能不甘不願地閉上了嘴。只因出門前小莊主已經交代清楚了,他想說什麼都可以,但是葉知秋若攔,他便不應繼續開口。
  葉知秋是正陽門下的掛名弟子,性格沈穩寡言,對山莊內的弟子也很照顧,極有威信,是以木舒才選擇此行由他做主。
  “恕我直言,唐門主,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並非一方之過。”葉知秋輕描淡寫,點到即止,在唐傲天即將發怒之前,疏離卻又不失禮數地將事情解釋道,“除了唐門,小莊主也已派人前往霸刀山莊送信,江湖上的風言風語我們將會一力壓下,唐門要做的只是將派出的殺手召回來即可。藏劍無意與唐門為敵,我等原也不願鬧到這等地步,只是如今唯有挽回,爭執已是無用了。”
  聽著對方口中一再提起一個陌生的名號,唐傲天低頭看了那封寫給自己的信,都說以字看人再清楚不過了,但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將這端莊典雅的楷書跟他們口中的“小莊主”牽連到一起。能夠如此雷厲風行,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做出最穩妥的解決方式,不是那群君子到有些古板的藏劍弟子能做到的,而葉暉則精明有余智謀不足,更別提這般借力打力,委婉又不得罪人地安撫霸刀山莊了。
  四莊主葉蒙是個品性,唐傲天自然清楚,要論智謀他連葉暉還不如。至於葉凡,他能想出這般周全的解決方法也不會一時頭腦發熱就帶人私奔了。大莊主葉英,的確劍法出眾心有溝渠,只是為人過於正直君子,不像是手段如此委婉的人。
  唐傲天思索了半晌,才終於不甘不願地承認了一個可怕的事實——擁有這樣手段和智謀的人,是別人家十三歲的閨女。
  唐傲天一心想要振興唐門,將唐門恢復到曾經父親唐簡還在時那般呼風喚雨的狀態,心中早已隱隱將後起之秀的藏劍山莊當成了假想敵。比較門派實力資源,他還能傲氣地說唐門是傳承百年的世家,藏劍不過是暴發戶而已。但是如今拿自家的子女和別人家的比較,看看藏劍的大莊主葉英,再看看自家舞文弄墨整天嚷嚷著唐門充滿黑暗的兒子唐無言,看看人家的閨女,再看看自己家……真是一言難盡。
  人家十三歲的閨女在幫哥哥和自家十九歲的閨女收拾爛攤子,腦子比三個門派加起來都好使。
  #好想打死那個葉孟秋。#
  #嗨呀,好氣啊,笑都笑不出來了。#
  同樣有這樣感想的,是收到消息和來信的霸刀山莊莊主柳驚濤。
  柳驚濤只跟唐小婉見過一面,對這個所謂的“未婚妻”並沒有多大的想法,在他的眼中,唐小婉不過是他和唐傲天聯手的紐帶罷了。至於為何會派人追殺葉凡,一部分是因為藏劍和霸刀積怨已深,一部分則是因為自己顏面無存。
  但是如今事情峰回路轉,江湖上的流言蜚語被改了風口,人們只提唐門藏劍,不再多言霸刀之事,多少消解了柳驚濤心裏的怒火。他仍然是氣惱藏劍挑釁和唐門教女不嚴的,但是那份想要追根究底,以血洗刷恥辱的慍怒卻是逐漸淡去了。
  “讓被派出去的弟子都回來吧,此事已經與我霸刀無關了。”
  如果可以插上一腳讓藏劍染上汙名,柳驚濤會很樂意去做的,但是如果一時痛快的結果是賠上自己的名聲,那就得不償失了。如今的霸刀山莊置身事外,不被名聲所累,那就當那場親事不曾存在過就好了,再鬧下去,不就是明晃晃地跟江湖人宣告自己被戴了綠帽?
  明知道自己被算計了,但是仍然無法生氣,只因這場糾紛之中自己多少是被照顧了,哪怕對方的初衷只是想保住自家五哥而已。
  “葉七脖子上的就是腦子,葉五脖子上的就是銅球。”
  不管怎麼想,都仍然覺得很憋屈很不甘心的柳驚濤如此說道。
  而另一廂,帶著唐小婉東躲西藏還刻意避開人多之地的葉凡並不知道自家小妹幫他收拾了爛攤子,依舊一邊逃跑一邊和心中的白月光濃情蜜意。為了躲避唐門和霸刀的弟子,他甚至都不曾跟藏劍山莊求救過,以至於藏劍山莊出來接應的弟子根本找不到他的蹤跡。
  或者說,他甚至有些不知曉自己是否應當返回藏劍山莊——他知道自己如此作為定然難以被人原諒,但是唐小婉就是他此生所有,哪怕要他舍掉藏劍五莊主的名號也在所不惜。若是兄長和父親不能贊同他的決定,那他只能帶著小婉遠去昆侖,在師父的見證下完婚。
  雪上加霜的是,連日奔波下來,身體本就不算好的唐小婉生了一場大病,葉凡頓時就慌了手腳。
  原本就不算快的腳程立刻慢了下來,他甚至還要去尋找一些人跡罕至的村莊小鎮,去采摘一些草藥。很快,他就被唐門弟子發現了蹤跡,不甘心交出唐小婉但是又不能不顧及愛人身體的葉凡只能跟唐門霸刀的弟子杠上,也幸虧他武功不錯,這才一路且戰且逃。
  但是約莫這樣的情況是持續不到自己返回藏劍山莊的,最後一次交手卻不甚中了毒的葉凡這般想到。
  果不其然,他很快就發現,那些不停找上門來的唐門弟子在短短一天之內如同潮水般退去,不再盯梢,也不再追蹤他們。
  因為沒有必要了——唐門逆斬堂堂主唐無樂親身前往,不出意外,他們插翅難逃。
  從金水鎮坐船入揚州,碾轉水路就可以到達藏劍山莊,但是如今小婉病重,他自己身中唐門劇毒,只能用內力壓制,又該如何是好?雖然已經傳訊給了師姐丁丁,唐老太也派了唐敏前來援助保護他們,但無樂始終擔心有所不敵。
  “老太太吩咐過要保護好小姐,奈何唐二公子處處作對,實在是讓人為難。”唐敏準備去給葉凡配置解藥,見唐小婉神情忐忑,不由得嘆息道,“小姐莫要害怕,唐二公子也就嘴上兇,他向來是寵你的。據暗線收到的消息,唐門弟子已經開始收攏探索的範圍了,只是霸刀的弟子興許也是和門裏鬧翻了,我們要多加小心才是。”
  唐敏一路護送著葉凡和唐小婉,手裏消息的渠道早就被唐無樂給斷掉了,收到唐門弟子回調的消息,只是以為唐老太出手阻止了門主,而沒有想到其他。而真正收到確實消息的那個人,此時正一邊生悶氣,一邊裝傻充楞不肯歸堡。
  “堂主,老太太說,事情已經解決了,您若再繼續鬧下去,可就真的坐實了二小姐私奔的名頭了。”
  “就說消息傳得太晚,我一個不小心把葉凡給宰了。”
  “堂主,您是在質疑唐門情報門的能力嗎?”
  “閉嘴,瓜娃子。”
  “不成!藏劍這是在強搶!憑什麼葉凡拐跑了婉兒我們就真的要把婉兒許給他?你看看他在江湖上招惹的姑娘,啊?!”俊美到幾近淩厲的青年敲著桌子上的情報,忽然攥起一把,滿滿當當的全是葉凡的風流史,“五毒萬花七秀長歌門!哪個門派的女弟子沒有被他荼毒過?婉兒跟了這樣的人怎麼可能過得幸福?不成!我們先幹掉他,然後對外說收手不及,再重新給婉兒選良婿!”
  前來傳訊的唐門弟子木著臉,眼睜睜看著堂主端著機關匣就沖了出去,好一個“不在,不聽,不知道”的完美表情包。
  #那您真是棒棒噠。#
  “堂主!小姐要是因為五少的死而病發又如何是好?”唐門弟子覺得自己還能在掙紮一下,將要脫口而出的“自盡”兩字咽下肚,換了個更加委婉的說法,“不如我們先勸小姐回唐門,日後在堂裏掛上葉凡的牌子,要怎麼出氣還不是隨您喜歡?”
  “我去勸,你們這群瓜娃子手裏頭沒輕沒重的,傷了婉兒可如何是好?”唐無樂又退了回來,一句話噎得唐門弟子面色青白,好懸沒把“最沒輕沒重的不是您自個兒嗎”這句話丟出來。正想問一問堂主打算怎麼勸,就驀然看見唐無樂從輕容百花包裏掏出了一本書。
  唐無樂甩了甩手上那本書,封面上《鏡花水月》四個字典雅優美,唐門弟子眼神卻開始發飄。然而,堂主眼神很犀利,堂主眼神很冷酷:“婉兒不是最喜歡扶蘇那貨的書了嗎?老是心心念念著那貨才華高絕,既然如此為啥子還要跟葉五那雜碎走?”
  唐門弟子面無表情地看著唐家小霸王揣著書走了出去,決定回去就申請鎮守龍門荒漠八年都不回來。
  #您高興就好。#
  #含淚笑著活下去。#
  木舒並不知道扶蘇男神之光已經到了可以勸解叛逆少女歸家的可怕程度,她利用扶蘇的人脈推動流言的傳播,險險在情況惡化之前將局面控制了下來。即便如此,她也仍然寢食難安,擔憂其中出了什麼差錯,唐門和霸刀或許會不按常理的胡來。
  等到消息陸陸續續地送回,知曉唐門已經應承了婚事,霸刀也已經傳訊遣回弟子,木舒這才松了口氣。
  按照時間算來,葉凡也應當快到藏劍山莊了,木舒吩咐弟子們留意,畢竟消息傳遞比較緩慢的古代,霸刀和唐門正在追殺葉凡的弟子可能還沒收到收手的命令,葉凡和唐小婉的情況不知好壞,盡快將他們接回來才是正理。
  木舒還在操心著別人的事,卻忽然被自家二哥跟提著兔子似的提溜到了天澤樓,鬧得她一臉不明所以。然而這樣的疑惑並沒有持續太久,當她看到那白發輕甲嶽峙淵渟的男子時,木舒腦海中再次劃過了“天要亡我”四個大字。
  被二哥隨手往大哥面前一按,看著容色淡淡卻氣質越發高絕飄渺的大哥,木舒只能硬著頭皮道:“大哥,好久不見,小妹很想你。”
  葉英清清淡淡意味不明地嗯了一聲,擡手輕輕撫了撫她的發。
  木舒下意識地回蹭了過去,卻又很快的反應過來,乖乖地低下頭去,仿佛前一天拆了家今天求順毛的薩摩耶。
  “小妹長高了。”葉英闔目垂首的姿態依舊靜謐溫柔,總讓人想到春日山櫻,涼夜輝月,仿佛雲端之仙一瞬的垂憐。
  這樣的畫面,這樣的姿態,本應美好一如飽含墨香的畫卷,但是木舒卻覺得腿一軟,差點沒趴在地上。
  “想好怎麼解釋了嗎?小妹?”
  “……QvQ大哥我錯了,這個月的點心全給你。”


第二十六章 禍兮福倚
  “五弟這次,過分了。”
  葉英聲音清清淡淡, 語氣平靜, 讓人根本無法從中辨別出他的喜怒。但是對於葉英這樣雲淡風輕已成習慣的人來說, “過分”二字就已經是最嚴厲的斥責了。似乎這一次閉關之後,葉英的心劍之道徹底大成, 其氣質也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劍道的增進而變得越發厚重,清微淡遠如故,但他一旦情緒微變, 威儀便令人高山仰止, 不敢多言半句不是。
  木舒乖乖地給他奉上一杯茶, 暗想自己一定要言語小心,不要火上澆油, 不然五哥就不是被打一頓板子的事情了。這事情他雖然做得不地道, 但是好在最後情況被控制住了, 禍害了她一人也比禍害了所有人來得好啊。
  可惜, 她大哥並不怎麼想。
  “口碑和風骨,是長期的堅持和固守換來的認同, 你五哥惹出來的麻煩, 藏劍山莊未必不能杠住, 何須你犧牲至此?”葉英摸著她的腦袋, 話語卻染上了令人信賴的堅定平和,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藏劍的根骨不是這麼輕易就能毀掉的。你五哥身為兄長, 不能庇佑你,反而還要你去替他解決麻煩,這世間斷然沒有這等道理。在你之前,在你五哥之前,還有我們,可知否?”
  木舒覺得自己看大哥的眼神大概跟看爹一樣,發生了這種事情,葉孟秋怒不可遏,事後也誇她機敏做得好,不過下次不可胡鬧。幾個哥哥束手無策,只有她大哥一臉淡定地說,麻煩來了,大的幫小的解決,大的解決不了就等老的來,哪裏有小的幫大的解決麻煩的道理?你五哥惹出來的事,等他將來自己杠,杠不住了就換幾個哥哥來,哪有你什麼事啊?
  #大哥好帥,再一次的,下輩子,請當我爹!#
  #不不不,並不是說大哥老。#
  “大哥為我好,我知道的。”木舒拽著葉英的袖子小聲道,“但是這件事情兵貴神速,在最早的時候將事情壓下去總比事後再來解決要好。我是哥哥們的妹妹,但我也是藏劍的七莊主啊。”
  這件事情影響到的不僅是葉凡個人,還有藏劍山莊的諸多弟子。被人恭敬地喊了這麼多年小莊主,她總要為他們付出點什麼的。
  心甘情願,甚至滿帶歡喜。
  心底有一個小小的聲音細細的說:真好,我也是能為他們做點什麼的。
  藏劍七小姐“病重”之事傳遍了江湖,木舒的好友們自然也紛紛收到了消息。
  西門吹雪手頭上有精良的消息渠道,自然知曉事情的前因後果,來信也只說了一句“若有需要,必定相幫”。反倒是花滿樓和朱七七憂心忡忡,一再詢問她情況可還安好,朱七七的來信更是言明“我同父親說清楚事理,現在就去看你”。
  得,木舒都能想象這姑娘在家裏怎麼鬧騰著要出來了,按照寄信的時間看來,她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木舒現在就是每天窩在家裏假扮病弱少女,反正她鮮少出門,除了藏劍山莊的弟子以外也沒多少人認得她。原本還需要操心葉凡和唐小婉的問題,葉英出關之後這些事情都全權被他接手,木舒便再次回歸了養老日常,每天只需要掰著手指頭數小仙女什麼時候來找她玩。
  木舒安逸太久了,以至於忘記了最初大宇宙對她滿滿的惡意。
  葉家四子加一閨女再次齊聚一堂,討論的卻不是葉凡惹出來的糟心事,而是此時正擱放在桌子上的紙箋。
  準確的來說,那張紙箋酷似一張請帖,造價昂貴,花紋雅致,還灑了些許昂貴堪比黃金液的紫述香,最適合文人墨客拿來書寫自己的詩句,然後悄悄地送到心慕之人的手中。但是單憑昂貴這一個特點,並不足以引起葉家人的註意,畢竟他們本就富可敵國。
  嗯,真正值得人在意的,是這張紙箋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名為,留香帖。
  它出自明國一位風流浪子之手,其名楚留香,明國的江湖人稱贊他是“強盜中的大元帥,流氓中的佳公子”。其輕功卓絕令人稱道,其容貌俊美宛若天賜,其性格冷靜優雅果敢令人欽佩,帶著一抹紫述香優雅的芬芳,踏遍五湖四海,勾得無數少女夢斷魂腸。
  哪怕因扶蘇之故導致人氣略有下降,他也仍然是許多少女心目中的春閨夢裏人,少年人心目中的男子漢。
  楚留香雖然風流優雅,但是他是一個當之無愧的俠盜,其偷盜的財物變賣之後會用於救濟百姓,動手前還會給寶物的主人發一張留香貼,主人家若能防得住,楚留香無話可說,然而從他出道至今,未嘗一敗。他瀟灑如風,性格良善,是以哪怕是被他偷盜了財物,也很難生起氣來,甚至有些主人家還會和這位朋友遍布四海的俠盜結交,明國的少女甚至期盼著家中的寶物能被他惦記上。
  典型的,明國式風流——換成唐國,管你俠盜還是大盜,擅闖民宅天策府分分鐘請你去他們大本營吃個地瓜。
  收到楚香帥的留香帖,木舒覺得這種時候自己也應該吃個瓜冷靜一下。
  是的,不是藏劍山莊如今任何一位弟子亦或者葉家五子之一收到了留香貼,收到留香貼的,是大門不邁二門不出的木舒。
  木舒啃著小餅幹嘎吱嘎吱地嚼著,瞅瞅語氣充滿欣賞誇獎著楚留香的三哥,又瞅瞅沈默不語氣質高絕的大哥,默默地低下頭為自家三哥的智商點了根蠟燭,一會兒大哥不罰他抄書我就改名叫木梳。
  實在看不下自家三哥犯蠢,木舒拿著留香帖,故作委屈地道:“可是三哥,你說楚留香很風流,所過之處幾乎都要留下一段俠盜佳人的美談,現在他把留香帖發給了我,將來我跟別人說我跟楚留香什麼都沒發生,別人會信嗎?”
  葉煒聲音一啞,場面頓時寂靜了下來。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最怕,三哥智商到底。#
  #最怕,父親突然要把你塞回母親的肚子裏。#
  木舒先自家大哥一步打出暴擊,一會兒自家大哥給的懲罰就會少點,如此為哥哥著想,木舒覺得自己真是二十四孝新好妹妹。
  葉煒經常大江南北的四處跑,一直幫著葉暉處理家裏的生意,註意著江湖上的消息。他可以說比在座的所有人都更清楚楚留香的風流程度,看著水靈靈白嫩嫩的小妹,想想那個所經之處但凡有點姿色的姑娘基本都不會放過的楚留香和陸小鳳,葉煒炸毛了。
  “不成!憑什麼看上了小妹的東西就來偷啊?!偷個小姑娘家的寶貝他也好意思!”葉煒宛如皮毛全炸的大貓,一蹦起來險些沒去撓墻,怒聲道,“還有菲兒和多多呢,楚留香要真往小妹的院子裏鉆,葉家姑娘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木舒趁著自家大哥沒註意,趕忙猛啃小餅幹,火上澆油道:“就是就是,而且他說的那什麼白玉美人像不是我的嫁妝嗎?還是爹爹送給我的,上好的藍田暖玉,按照我的容貌刻的……估計那天整理聘禮的時候,這件東西不合時宜,被拿出來後被誰傳揚出去了吧。”
  然而幾個哥哥們的關註的重點是:楚留香要來偷小妹的嫁妝,那個嫁妝還刻著小妹的容貌——豈有此理!
  #管你是盜帥還是元帥,通通砍了!#
  #我生平竟從未見過如此不要臉之人。#
  #是時候讓眾人看看妹控的實力了!#
  “你將白玉美人像放到大哥的房間吧。”葉英輕輕撫了撫木舒柔順的黑發,清越如泉的聲線溫涼而醇,“聽聞此人輕功冠絕天下,不管如何,決不能讓這等孟浪之人闖進你的院子裏。不過你也莫要害怕,有大哥在。”
  葉英就像是藏劍的主心骨,只要他在,藏劍就有永不折腰的傲氣。
  木舒用微微發紅的額頭去蹭葉英的手掌心,軟綿綿地笑道:“是白玉像啦,美人像是楚留香的叫法,有大哥在,我才不害怕。”
  木舒很放心地將白玉像搬到了葉英的房間裏,順便偷偷摸摸地拿走了一塊香料,打算在自己房間裏也點一點。回了房間,她撚著那張留香帖,眼神卻微微明亮,她想,她似乎找到了一個非常奇怪的突破點。
  楚留香此人,很難用世俗的眼光去判斷他的褒貶之處,他雖然風流,但是對女子的確是純然一片的憐香惜玉之情。除了不夠專一這一點難免讓人詬病以外,他完全可以稱作是一個男神級別的人物——英俊、良善、睿智、冷靜、是非分明且不願他人因自己而受傷。
  對,就是這點,不願他人因自己而受傷。
  木舒拿著毛筆在紙上戳來戳去,失焦的雙目仿佛在發呆,但是實際上,她的頭腦宛如風暴般旋轉著,抽絲剝繭般的將楚留香此人一點點地分析開來,從以往收集道的資料,但系統給出的部分原著劇情,木舒將一切掰碎了重組,試圖從中拖出一條牽引的線來。
  她提筆寫下:楚留香之風流,來自女子之寵。
  曾記得有人說過一句話,世上之所以有渣男的存在,大抵都是那些自甘卑賤的女子寵出來的。從原著的劇情上看來,大抵是作者將自己的理想主義融入到書籍之中,楚留香渣遍了整個江湖,婉拒女子大抵都是口頭那一套我乃浪子四海為家不得安定,你跟著我不會幸福之類的。但是即便如此,仍然有女子只求露水情緣,不求他負責,不求他傾心相待——何等的扭曲?
  木舒不知道明國的江湖是否就真的如此,但是楚留香或許就是在這樣的氛圍之中被寵壞了,於是將不負責任當成理所當然的事情。不管走到哪裏都有女子傾心相許,久而久之,便習慣了這樣愛慕的眼神,倘若有女子不愛慕他,或許他還會因此而失落。
  比如原著中石觀音事件之中邂逅的龜茲琵琶公主。
  木舒又提筆寫下:憐香惜玉,不願他人因自己而受傷。
  木舒收筆,將兩行字放在一起,看了又看,忽而輕輕地笑出了聲。
  如果真是這般情況——那一切的麻煩阻礙,都迎刃而解。


第二十七章 白骨生花
  任務內容裏的“讓楚留香不再風流花心”其實是一個非常模棱兩可的說法。
  怎樣去定位“風流花心”呢?楚留香雖說來者不拒,但是世間三妻四妾佳麗成群的人也不是沒有, 為什麼系統就單單選擇了他呢?固然是有他聲名顯赫的原因, 但是從另一方面來看, 系統沒必要發布無法完成的任務。楚留香此人的思想觀念,跟那些真正風流花心或者直男癌晚期的人定然是有什麼不同之處的, 而這個不同之處,讓系統判斷這個任務有完成的可能性。
  楚留香雖然風流,但是相比大部分的偽君子, 他已經是十分有禮妥當的人了。面對長得漂亮的姑娘, 或許會口花花地撩幾句, 但是他從未做過強迫人的事情。反而是那些女子對他傾心相待,以身相許, 如果非說他有哪裏錯了, 也不過是他魅力太大, 又來者不拒罷了。
  盡管這樣, 木舒也覺得十分神奇,或者說, 作為一個女子, 她根本無法理解原著作者的“理想化社會”——就好像曾經看過的男頻爽文流小說一樣, 憑什麼覺得女子見到一個容貌家世不錯的男子就一定要黏上去?憑什麼他們覺得女子會為了愛情就自甘下賤?
  就如同楚留香的故事一般, 他一生有這麼多的女子, 讓無數女子為了他而芳心可可,但是原著作者憑什麼覺得在古代這樣的環境中,女子能為了愛就不顧一切地獻上自己的所有, 甚至不是為了永遠的相守,而是一夜的風流?
  以扶蘇現在的影響力,真的寫一本針對楚留香的小說,那麼引發的反響定然是可怕的。木舒不想真的傷害到楚留香,畢竟他的確心有俠之一字的存在,更不想抹黑他的名氣,只是單純的,想讓楚留香略微約束一下自己。
  木舒的想法很簡單,如果讓楚留香知道,那些獻身於他的女子,其實都是在無意識地傷害自己,又會如何呢?
  他來者不拒的那些女子,那些一時頭腦發熱就獻出自己的女子,又要怎樣去面對往後的人生和可能遇見的愛人呢?
  或許楚留香自己從來沒有正視過這個問題,在他看來,彼此你情我願,都不過是生命的過客而已。但是如果換一個角度,將殘酷的現實血淋淋地扒開,將最醜陋也最真實的一切坦露在他的面前,那麼抱有一顆憐香惜玉之心的楚留香,還會繼續“風流”下去嗎?
  木舒翻出曾經讀者給自己寄來的信箋,已經有些許歲月痕跡的紙張有些褶皺,但是每一張每一箋,都能看出女子字字泣血。
  這個對女子滿含不公的世界,有這麼多飽受摧殘的女子啊。
  木舒嘆息著,起草擬書,懷著一份悲憫之心,整理一個又一個的故事,模擬出一個個針對楚留香的陰謀詭計。她設計出一個風流瀟灑的俠士,卻刻意地避開了一些楚留香的特點,寫出了一個和而不同的人。名為曲竹書的俠士,是一個如竹如玉般的翩翩公子,可他有萬裏獨行的輕功,有仁慈悲憫的俠者之心,有堅定不移的原則和底線,手頭從未沾染過一人的鮮血。
  唯一相似的,大概是他對女子的憐香惜玉之心,和源源不斷的桃花劫。
  大概前半本書,會用大量的筆墨去刻畫這樣一個讓人傾心且敬佩的風流公子,看著他從容自若地破除一切針對自己的迷障,智珠在握地把控全局。其中,會穿插各種各樣美麗且可愛的女子,木舒同樣會用大量的描寫去夠了這些女子的可愛之處——溫柔如水的女子有著一顆悲憫蒼生的菩薩心腸,英姿颯爽的女子在風雨飄搖中承擔起家族的重任,看似自卑陰沈的女子,也有一段讓人潸然淚下的往事。
  鮮活、真實——她們都值得被人愛著。
  在曲竹書的生命裏,有女子視他為生命的救贖,有女子視他為一輩子的良人,但是在他的眼裏,她們都不過是曇花一現的過客。
  不是不愛,只是不曾深愛,他憐惜她們的美好,卻不願被她們束縛住自己的腳步。
  秉承著自己慣來的風格,木舒設定了極多的伏筆和暗線,纏纏連連,讓人一時看不懂她想要表達的重點。看似是在講一個風流俠士的江湖故事,但是每一個細節每一個伏筆,都漸漸牽連成一張巨網,在不知不覺之間,將氛圍渲染到了極點。
  曾有人說,優秀的作者,一句話就能讓人心碎。
  卻不知,那樣的一句話語,依靠的是前文大量的筆墨鋪墊渲染,才讓人有一瞬間石破天驚而來的驚艷。
  而木舒如今要做的,就是這些。
  後半本書的大綱,木舒筆鋒一轉,幾乎用一種粗魯直白的態度,將一切鮮血淋漓的事實扒開。
  曲竹書漸漸隱退了江湖,年老之時重遊故地,卻聽見了幾乎可堪稱噩夢般的消息——與他一夜風流的小鎮姑娘被發現她不貞的村民浸豬籠而死,被他偷盜了寶物的閨閣女子因被未婚夫懷疑與大盜有染而以死以證清白,江湖名門的豪爽姑娘癡癡等待了他一輩子最終郁郁而終,堅強聰慧的西域公主沒等來自己的良人,最終在孤冷的皇位上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血與淚都往喉中咽,那些前文裏鮮活明媚,可愛得令人抿唇一笑的女子,卻以如此慘痛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曲竹書有一顆憐香惜玉之心,奈何這個世界,對女子並不憐惜。
  這也是木舒,想要以扶蘇的身份,告訴這世間許多男子的道理——男女平等或許是一種奢望,但是女子何辜?那也是鮮活的生命。
  同時,她也是借此告訴一些為了愛情就不顧自己的女子——如果一個人連自己都不愛,那又如何奢求別人愛你?
  寫完大綱之後,木舒提了提筆,第一次沒有經過任何的思考,仿佛福如心至一般,寫下了這本書的名:
  《骨中花》
  ——那朵香勝雪蘭的郁金香,也不過是從無數女子的屍骨中開出的花。
  寫完了大綱之後,木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懷著怎樣復雜的心情,將大綱丟進寫作室裏的審查區的。聽到系統提示她大綱通過時,她還有些難以置信,那三個坑爹到一定境界的主線任務,居然真的有可能完成啊?
  #嚇得我瓜都掉了。#
  #突然感覺自己毀滅宇宙都不在話下。#
  懷著一種迷之復雜酸爽的情緒,木舒神情渺茫地飄出了房間,打算去九溪十八澗裏散散心,順便出去買點東西。出門前拿好了自己的錢袋,想著給父親還有小侄女以及多多買點東西。為了防身,她還帶好了自己的武器,將裝滿子彈的匣子順手丟進了落花碧絨包裏。
  “大哥!我出門走走,給你帶糖葫蘆哦!”木舒乖乖巧巧地撒嬌,然後被葉英崩了額頭,揉了腦袋,頂著微紅的額頭呆兮兮地笑。
  “胡鬧。”葉英輕輕揉著她微紅的額頭,溫聲道,“自己一個人出去沒問題?”
  “放心啦大哥,我很少出門的,附近的百姓都不怎麼認識我。”她剛想說“我裝病的事情不會暴露的”,但是在關鍵的時刻險險剎住了車,好不容易讓大哥稍稍淡忘了一點這些糟心的事情,可不能前功盡棄。她手腕一轉,機關一扣,就翻出了一柄精致小巧的手槍,整個動作流暢自然,仿佛本能一般靈巧。她擡高手小大人似的搖晃著,道:“安心啦,我會小心註意的。”
  如果木舒知道在這之後發生的事情,那麼她一定會將人生中的第一血送給自己。
  #叫你瞎比比。#
  可是她對未來一無所知,甚至因為任務即將完成的原因而心情大好,盤算著二十歲之前能夠將準備好給家人朋友的禮物全部兌換出來。反正等她死後哪管他洪水滔天,就算他們再疑惑那些神奇物品的出處,也沒辦法問她了啊。
  #沒準哥哥們還會腦補我是小仙女呢。#
  木舒心想著自己走在這麼多人的街上,視野開闊,武器在手,爛攤子基本擺平,日常也沒得罪人,應該是相當安全的。但是她卻忘了一件事,自己總是用正常人的思維去思考著這個不正常的江湖,很多時候,別人對你出手,根本不在於你自己做錯了與否。
  勁風襲來之時木舒整個人都覺得頭皮一緊,整個人猛然下蹲的同時掏出武器準備給身後來一槍子。對方顯然沒料到她反應居然這麼快,忍不住輕咦出聲,然而對方的武功顯然不是江湖二三流的人能比的,他並指劈出的手掌自然而然地往下一沈,狠狠地敲在了木舒的脖子上。那速度快得木舒甚至來不及扣下扳機,幾乎就是脖頸一痛,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覺。
  昏倒前那尚未關閉風暴模式的大腦立時刷過一大片彈幕,宛如奔騰的羊駝。
  #以為宇宙會停止愛我的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光天化日之下強搶良家萌妹!#
  #哥哥對不起我一定是糖吃多了糖沙卡腦子裏了!#
  #啊……感謝天,感謝地,感謝哥哥做的武器能彈回機關扣子裏……#


第二十八章 毒手公子
  木舒一直知道,明國的江湖人是很神奇的存在, 但是從來沒想過, 會神奇到這種地步。
  “所以你因為不服氣而找上了楚留香, 想看看誰才是天下第一盜?還要在蕭十一郎、陸小鳳幾個最會玩的人面前比一場?”
  “……雖然這麼說沒錯,但為什麼感覺你說出來就那麼欠揍呢?”
  “呵呵, 然後你們選定的目標是藏劍山莊,因為藏劍山莊富甲天下劍法超群難以得手?”
  “……餵,不是我選的, 你也不用這麼生氣吧?”
  “然後他們定下了偷盜物品, 只給了你和楚留香一個‘玉美人’和‘難如登天’的提示?所以楚留香覺得‘玉美人’是我的嫁妝, 而你認為‘玉美人’是——我?”容貌甜美姣好卻還略顯稚嫩的少女笑意盈盈地指著自己,然而怒意已直達眼底, 她透著船艙的小窗口看著外面茫茫的湖水, 語氣平直卻刺得人心中發涼, “結果你為了躲避藏劍山莊的搜索, 打暈了我就直接跳上了客船?”
  “呃……我沒想到你身體那麼弱,下手重了點, 誰知道你昏了快兩天了。”說話格外弱氣的乃是一名高瘦的青年, 手腳纖長, 讓人感覺他動起來時定然宛如猴子般靈活機敏。他穿著普通百姓常穿的粗布麻衣, 一張五官平平的臉, 丟進人群裏估計都找不出來。但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居然就這樣輕易將她從藏劍山莊的領地上拐走,讓她上了這艘不知駛向何方的客船。
  想到自己失蹤會對哥哥們造成多大的打擊, 藏劍山莊又會亂成什麼模樣,木舒就覺得自己的心火燒火燎般的疼,根本容不得她半分的冷靜。哪怕這些年來修身養性,讓她多了幾分淡泊沈穩,但如今面對這樣堪稱荒唐的一切,她氣得幾乎想拿槍崩了眼前的混球。
  脾氣好如木舒,此時也忍不住微微拔高了聲線,怒聲叱道:“你們憑什麼拿別人來當賭註?我的性命也好,我的嫁妝也好,藏劍山莊裏的一草一木也罷,那些東西都不屬於你們的!憑什麼你們兩個人玩鬧打賭,就要鬧得我藏劍山莊人心惶惶?鬧得我哥哥和父親憂思傷神?你們憑什麼?憑什麼那麼理所當然?!這裏是唐國,不是可以讓你們肆意妄為,俠以武犯禁已成災禍的明國!當真好不要臉?!”
  她柔和綿軟的聲線因為拉高的聲音而略顯尖銳,一時竟刺耳得讓青年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然而等她說完這一段話,卻是捂著心口氣喘不停,嚇得青年立刻慌了手腳:“你別激動!別激動!算我錯了還不成?哎呀!我該死我該死!就說我都是偷王之王了,皇宮大內都來去自如的,怎就聽了陸小雞那大臭蟲的破點子,非要到天下最難闖的唐國來鬧事!你可悠著點啊,都昏了兩天了,我差點以為你死了!”
  木舒一句“你以為這是誰的錯”就咬在唇邊,恨不得一字字嚼碎了去。偏偏她不能動氣,只能蹲在地上大口地呼吸著,用盛神針教給她的運氣之法一點點調理自己的內息。哪怕她氣得狠了,也知道要顧及自己的身體,倘若真的死在外面了,才是真的傷了父兄的心。
  好不容易冷靜了下來,睜大了杏眼惡狠狠地瞪了仍然局促不安地青年一眼,木舒才開始思考自己如今的境況。
  家裏亂成一團遭已經成了既定的事實,如今想要挽回也於事無補,當務之急的,還是傳訊讓家裏人知曉自己平安無事。
  她抿了抿唇,靠著木板墻席地而坐,問道:“這船是駛向何處的?中途可有停歇落腳之處?可是通往揚州地界?”
  “……我不太清楚,就挑了一艘沒有藏劍和七秀弟子船就……好了,我真的錯了!”青年見她又要動怒,趕忙開口道,“這裏西接揚州,東渡大川河,即入明國之境,看如今的水路是朝太原的方向去的,昨日聽幾個漁民談起,應當是去金水鎮的。”
  木舒秀眉微顰,這個世界的地圖一片混亂,她早就沒有探究的心思了,只知曉唐國東接明,北接宋,金水鎮大抵是中轉站吧。
  如今船行兩日有余,出錢讓船家回程顯然不切實際,耽誤了船客的行程也難免會惹眾怒,只能暫且忍耐,到了金水鎮,再想辦法給家裏傳遞消息。只是這麼一番來回,免不了要耽擱數日,藏劍山莊不知曉要亂成什麼樣子。
  木舒覺得自己不能繼續想下去了,否則遲早要把自己活活氣死。
  她不怎麼優雅地抱著手臂坐在那裏生悶氣,半晌,才猛然回頭,盯住了稍稍松懈下來的青年。
  “你叫司空摘星是吧?”木舒絲毫沒有因為遇見書中人就興奮不已,她現在腦子裏糖分嚴重不足,誰敢讓她父兄不安心她就敢讓那人一輩子安不得心,“偷王之王?跟萬裏長風衛棲梧、盜帥楚留香並稱的偷王之王司空摘星?聽說你易容術很好?”
  看著少女眉眼溫潤笑意綿柔的模樣,耳邊聽得子彈上膛的聲音,司空摘星突然就覺得後背發涼。
  於是第二天,漁民們就發現船上有一位容貌出挑的少女和她蒼老年邁的爺爺,兩人都做江湖人打扮,是以即便女子容貌出眾,也無人膽敢言語輕薄。那少女笑起來的模樣讓人難以形容,鄉野村民沒識過幾個字,不懂如何形容,但感覺就是美的,像西湖的湖水一樣的美。
  且難得的是這少女不僅容貌美,還極其孝順,扶著顫顫悠悠連說話都磕巴的爺爺,一再詢問何時能泊船歇息,老人實在受不了這船上的顛簸。她人美乖巧,談吐溫文有禮,又滿含歉意地砸了重金,讓人無不感慨她一番孝心,船家便答應加快行程,盡早趕到金水鎮。
  木舒卻沒想到,此時離她已經不遠的金水鎮上,她那讓藏劍山莊遍尋不得的五哥葉凡也正在面對一場危機。
  身中劇毒的葉凡護著面色蒼白的唐小婉,跟唐小婉的兄長唐無樂撞了個正著,唐小婉不肯跟無樂回唐家堡,雙方一怒之下險些打了起來。唐無樂武功高強而葉凡深受重傷不說,葉凡因為他是唐小婉的哥哥而處處留手,唐無樂卻恨不得將他殺之而後快。結果湊巧這個時候,愛慕葉凡的師姐丁丁找了過來,眼見唐無樂居然當真痛下殺手,怒極之下跟他打了起來,場面一時之間混亂不堪。
  雙方停戰是因為勁氣掃過唐小婉而傷到了她,原本占據上風的唐無樂不得不收手,丁丁卻還是中了毒。葉凡不顧自己傷重的身體執意要幫唐小婉運功療傷,雙方都在運功調息時,霸刀山莊的弟子卻將他們團團圍住,當了那背地裏的黃雀。
  唐無樂方才被唐小婉一驚接了丁丁一招,即便受了不輕的傷,此時卻也不得不硬是攔在了霸刀弟子們的面前,不讓他們越雷池一步。
  他兇狠地一掌將試圖繞過他打斷葉凡運功療傷的霸刀弟子擊飛出去,手似鬼爪,在人胸口上一按就是一個烏溜溜的毒手印。那人倒在地上發出一陣尖嘯般的驚喘,然而還沒等他痛呼出聲,便口吐白沫不止,頭一歪,登時死不瞑目。唐無樂卻還是笑著,形如惡鬼,駭得一時間竟無人敢掠其鋒芒。哪怕他唇角滲血,笑容也仍然陰戾邪氣,宛如天魔臨世,森然可怕:“誰敢對我妹兒出手,就把命留下來吧!”
  眾人一時悚然,毒手公子唐無樂,哪怕他如今已是傷得狼狽不堪,也絕非那等令人肆意欺辱之輩。
  “可惡——不要怕他!他早就是強弓末弩了,把他殺了,再將那對狗男女抓回去,莊主定然犒賞於我等!”打頭的霸刀弟子揚聲喝道,他們不過是些外門弟子,如今好不容易有向上爬的機會,如何願意輕易放過?擔憂一會兒丁丁以及葉凡調息結束後反過來對付他們,他便決定先下手為強。看出唐無樂最在乎的無非是那個不能習武的柔弱女子,一時竟不顧其他,一道弩箭就朝著唐小婉的方向射去。
  唐無樂大怒,一腳踢起地上的石子,只聽砰地一聲爆響,不過拇指大小的石子居然將那弩箭砸成了兩段。
  “雜碎!敢在我唐家堡面前耍心眼!納命來!”
  唐無樂怒火中燒,然而他武功再怎麼高強,內力也在方才全力一戰中幾近耗竭。霸刀弟子人數眾多,漸漸也看出他力有所不逮,反擊頓時兇狠了起來。唐無樂要對付霸刀弟子的殺招,又要阻擋那些對唐小婉使出的暗手,一時間傷痕累累。他咽下喉中的鮮血,死死地抿住灰白的唇,眼前的視線逐漸模糊,他卻只想拖久一點,再久一點。
  擔任逆斬堂堂主的那天,接手整個唐家堡所有的人命懸賞,他帶著面具,冷酷而無情地對新入堂的弟子們說道——
  殺手,永遠是隱於暗處的人,潛伏等待,只為一擊必殺。
  明知力不可及仍然硬抗,那不配被稱之為殺手,更不配稱之為唐家堡的殺手。
  然而如今,身為唐門這一代最優秀的殺手,他卻退不得,走不得。只因身後之人乃是他奉為掌中寶的妹妹,他若走了,誰來保護她?
  他咬牙一笑,將身上最後的暗器擲出,輕嗤道:
  “老子可不是因為你們這些雜碎而喪命的啊。”
  死,也是因為保護著妹兒直到最後一刻。
  作者有話要說:  ……(期期艾艾)有沒有稍微多喜歡無樂少爺一點點?
  說實話我去查劇情的時候簡直被他們的瓊瑤臺詞雷得狗血淋頭,而且整個場景其實是這樣的:
  丁丁和無樂打架→唐小婉被勁風掃到,尖叫,唐無樂丁丁兩敗俱傷。
  葉凡給唐小婉療傷→攔截敵人,唐無樂重傷。
  唐小婉見唐無樂重傷,猛然起身→運功被打斷,葉凡重傷。
  丁丁見葉凡重傷→嚇得中斷調息,傷勢未愈。
  艾瑪……好可怕。
  然後給大家放一段金水鎮腦殘劇情的結尾臺詞,就是唐小婉被罵得狗血淋頭的原因,私奔什麼的不可怕,可怕的是——
  【葉凡:小婉,人死不能復生,節哀順變吧。】
  【唐小婉:哥,都是我害了你!我對不起你!你對我的好,妹妹只能來世再報了。】
  【丁丁:葉凡,別讓師父久等,我們走吧!】
  【葉凡:小婉,我們走吧,霸刀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等我傷好之後我們再為你哥報仇雪恨!】
  【唐小婉:嗯,小凡,我聽你的。】
  然後他們就走了……(⊙_⊙)……
  嗯,我一直覺得……金水鎮那智障劇情,無樂少爺身為堂堂逆斬堂堂主被一群二貨(講道理不是我黑霸刀啊實在是原劇情裏這些坑貨太慘不忍睹了)圍毆致死什麼的,真的一點都不帥氣。所以我試圖把他寫得帥氣一點=。=
  看在他有這麼一個妹妹的份上,稍微愛他一點點吧。


第二十九章 人事天命
  “金水鎮這地啊,向來風平浪靜, 安寧的很, 反倒是前些日子熱鬧了不少, 雖是江湖人江湖事,但是也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啊。”客棧的說書先生是一個慈祥和藹的老人家, 眼見今日客棧裏來了一位可愛又穿著富貴的少女,此時目露好奇地盯著他瞧,便忍不住多嘮叨了幾句, “老頭兒就把兩天前的事情說一說吧, 小姑娘, 有錢賞個茶水錢,沒錢捧個場喲!”
  木舒看著他花白的頭發和布滿滄桑的臉頰, 很給面子地掏出幾個銀角子丟進打賞的小盤子上, 劈裏啪啦地鼓起了掌。
  “哎, 小姑娘真是人美心善。”說書先生誇了幾句, 見木舒只是溫和地笑笑沒有接話,便識趣地開口講起了故事, “就說兩天前啊, 金水鎮這地忽而來了一對容貌標誌的小夫妻, 嘿, 老頭兒這輩子就沒見過長的如此好看的公子和姑娘!”
  顯然說書先生有一定的文化水準, 想要將故事說得更加生動形象一點,木舒一開始只是出於禮貌地傾聽,但是聽著聽著, 就察覺出了幾分不對勁的地方——這個英俊瀟灑豐神如玉引起金水鎮許多姑娘暗自傾心的公子,這個容貌清麗婉約身嬌體弱的姑娘,這對被一群戴面具的人強行包圍的夫妻。還有這個哭哭啼啼拉拉扯扯將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過成世界末日的相處模式。
  #喲,五哥,好巧啊,人生何處不相逢,一旦相逢就抽風啊。#
  木舒認真的思考自己和五哥到底是有多深的緣分,整個藏劍山莊遍尋不得的五莊主居然被她陰差陽錯地發現了蹤跡,雖然從說書人的故事中來看,似乎情況有些不太美妙——可是按道理來說,霸刀山莊和唐門收手的命令發下去也有些時日了,霸刀山莊的弟子尚未收到消息,唐門作為殺手組織,坐擁堪稱可以和隱元會比肩的情報門,總不會沒收到收手的命令吧?
  木舒驚覺情況有變。
  她渾渾噩噩地坐在客棧的角落裏,說書先生講完了故事,她也恍恍惚惚地掏了顆珍珠遞過去,問道:“先生,您可知道他們朝哪個方向離開了嗎?”
  “老頭兒不清楚咧,若是姑娘想打聽消息,不如去碼頭看看吧。”說書人沒有細想,只以為是這心善的小姑娘感動於小夫妻之間的愛情,想去看看能不能幫上忙,便又好心提醒道,“老頭兒雖沒見過什麼大世面,但是也能看出那些江湖人很是危險,小姑娘還是不要以身犯險了。”
  哪怕木舒此時憂心忡忡,也不免因這番善意而微笑起來:“我知曉了,先生,謝謝您。”
  司空摘星被指使著去送信回來,就看到小魔頭對著老者笑得一臉乖巧可愛,不由得心塞了一瞬間。他們這些江湖浪子都肆意慣了,風裏來雨裏去的,但是再怎麼會玩,有些原則也是不能去踩的。這一次無意間的玩笑險些讓藏劍病弱的七小姐送了性命,被小姑娘狗血淋頭地罵了一頓,司空摘星本是該惱的,但是想到對方氣若遊絲卻還怒斥他害得藏劍山莊不得安寧之時,他又有些啞口無言了。
  他心裏仍然難免嘀咕唐國的姑娘開不起玩笑,但是那份下意識裏男子對女子的輕視,卻是悄無聲息地被抹除了。
  約莫是這個浪跡天涯的偷王之王第一次意識到,並不是所有的女子都柔弱宛如莬絲子,人生除了愛情就沒有什麼可以占據她們的心。
  這一份難得的覺悟和因為險些讓對方喪命的愧疚,讓他罕見地提出了一件對他而言無比麻煩的事情——送她回藏劍山莊。明明知曉如果自己真的送她回去,怕是在踏入杭州地界的第一時間就會被藏劍弟子圍了起來,但是他仍然這麼說了。
  但是,少女聽完他的提議,卻是微微笑著道:“不了,少俠就此離去吧,我就在這裏等我的兄長。”
  清淡疏離的語氣再怎麼溫文也掩蓋不了那份不願和他有任何瓜葛的嫌棄,司空摘星心想要不是怕你一個不會武功的弱女子死在這裏,我又何必自投羅網?但是看著少女的那雙眼睛,他忽然就覺得自己從一開始就太過於想當然了。
  他原以為她是個溫柔心軟的女子——然而,道德的底線在她的眼中黑白分明,再清晰不過了。對在乎的人有多溫柔,那對傷害在乎之人的他就有多疏冷。意識到這點時,少女已經打點好了自己的一切,用慣來溫文的語調,不容拒絕地同他道別。
  他看著少女持傘離去的背影,明明身形纖細瘦削卻總是脊梁挺直,許是慣來的家教如此,哪怕她不能習武也自有一身風骨。
  約莫,自詡風流天下的楚留香和陸小鳳,也拿這樣的女子無可奈何吧。
  司空摘星內心的想法木舒無從得知,告別了三觀不同無法愉快玩耍的偷王之王,木舒還在心中小小的松了口氣——少來,司空摘星這種主角的基友能不招惹就別招惹,她還要去找自家五哥呢,萬一被司空摘星發現葉凡和唐小婉是真私奔,那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會化作竹籃打水一場空。畢竟司空摘星知道了,距離陸小鳳知道此事也不遠了,主角知道了,天下人也差不多都懂了。
  在碼頭打聽到葉凡和唐小婉似乎渡河去了古羅島,聽說古羅島上有個曲亭山,分明死路一條,緣何逃命會逃到這種地方去?木舒委實百思不得其解。然而此時也沒時間讓她想東想西了,木舒擔憂自己撞上唐門和霸刀的弟子,便在金水鎮的成衣店裏買了幾件衣服。換了一身天水青的廣袖束腰裙,穿著布帛長褲,確定這身衣服既能藏起自己的武器,又不妨礙自身行動之後,木舒就乘船去了古羅島。
  誰料屋漏偏逢連夜雨,好不容易到了碼頭,卻下起了雨。木舒不得不換上了鬥笠蓑衣,打著傘急急匆匆地趕路,既擔憂中毒受傷的五哥,又惱天公不作美。漁夫說曲亭山上有人家坐落,都是高腳木屋,若是不介意,可以去借宿一宿,山上人家都不會介懷的。
  木舒擔憂雨下大,呆在外頭四處都是樹木,電閃雷鳴反而危險,只能咬牙盡快趕路。
  曲亭山的山路不算料峭,但對木舒來說也不好走。一路氣喘籲籲地趕到半山腰,可算是看見一豆燈火,怕是專門留給那些風雨夜歸人的。這時候雨越下越大,天地間已是一片朦朧模糊之色。木舒已經覺得身體有所不適了,不由得微微加快了腳步。
  遠遠看到一處高腳木屋,卻沒點燈火,木舒正想過去看看,卻不料經過草叢時腳下踩到什麼柔軟而堅韌的東西。那種酷似踩到蛇的錯覺讓木舒心中一瘆,腳一崴,整個人就砰地一聲摔在了泥濘的土地上,鬥笠和雨傘都被摔開,雨水很快將她澆得狼狽。
  顧不得手臂被擦出了鮮血,木舒慌忙扭頭去看,恰巧此時,一道驚蟄雷電恍如白練劈開蒼穹,照得四周恍若白晝。掉落在草叢裏的銀色面具乍現冷光,側趴在地上面色蒼白如紙的青年額頭和半張臉上盡是雨水和幹涸的血跡,被雨水淋濕的黑色長發仿佛羅結的網,淩亂地鋪散,讓他看起來狼狽又脆弱。而方才木舒無意間踩到的,正是對方的小臂。
  木舒呼吸一窒,嚇得忍不住一縮,以為自己踩到了屍體。她正想離開這是非之地,卻驟然看見了青年的容顏。
  那是世間少有的俊色,英氣俊美,淩厲得幾近邪氣——哪怕已經不復少年時些許的稚氣,哪怕此時他狼狽宛如喪家之犬。
  木舒也仍然認出了他。
  木舒的神情有一瞬間的空白,那個記憶裏乖戾殘忍,喜怒無常卻又讓她無法不心生羨慕的少年,那個曾經意氣風發,輕飄飄就能躺在細細枝椏上的少年,木舒從來都沒想過這輩子還會看見他這樣狼狽的一面。
  不知是從何處翻湧上來的郁氣,木舒下意識地撿回了自己的傘,小心翼翼地為他擋住傾盆之雨。
  她跪在泥濘的土地上,將他翻過身,趴伏在他的心口,好不容易,才在嘈雜的雨聲中感受到些許跳動。
  青年渾身是傷,失血過多,呼吸細不可聞,不,與其說是呼吸,不如說是喘氣。
  木舒抹了一把雨水,將雨傘狠狠地紮在地上立起,她迅速地檢查青年口鼻之處是否有阻礙呼吸的嘔吐物,根據呼吸來判斷他的情況。之後雙手相合放在他胸口正中的位置,冷靜地按照自己的記憶進行著搶救的措施。
  胸口正中的位置,用力按壓至五到六厘米,復蘇心肺。
  頭後仰,打開氣道,捏其鼻,以嘴包住其嘴部,吹氣,胸口有輕微起伏才算成功。
  木舒按部就班,亦顧不得男女之防,此時只想救人一命。重復數次,直到青年的胸口開始起伏,木舒才面色慘白地收回了手。心肺復蘇耗用過多的體力,讓她的雙手酸得幾乎難以擡起,但是她知曉不能停下,哪怕成功概率不足一半,她至少也要努力挽救過。
  木舒擡手擦拭著下巴處匯集的雨水,慘白著臉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小少爺,這次可要祈禱你們唐門的藥物不會過期啊。”
  她迅速翻出腰側的錦囊,取出那顆蜜色的丸藥,捏碎了就著雨水,一點點送進他的口中。昏迷中的人不會自主吞咽,木舒俯身,輕輕往他咽喉處吹氣。昏迷中的青年似乎感覺到了癢意,不自覺地吞咽,總算將藥物全部咽了下去。
  木舒打開系統頁面,從中取出暖水以及快速止血的藥品,在漸小的雨幕中輕笑。
  唯盡人事,只待天命,你可莫要放棄啊,唐門的小少爺。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無樂少爺:講道理,第二次見面就這麼努力地救我?你是不是早就對我一見傾心二見鐘情三見非我不嫁?本大爺果然魅力非凡,不愧是唐門容貌之最。
  木舒:(關愛智障般的眼神)小少爺,你一臉血的樣子是挺美的。
  無樂少爺:………………
  木舒:(關愛身堅智殘人士的眼神)我只是覺得……你還能再搶救一下。
  ……
  …………好了我們就不要欺負無樂少爺了,將來要被梳子各方面攻氣碾壓,也是心疼。


第三十章 何為真實
  “我若為逆斬堂堂主,定以維護家族聲望為首重, 愛恨分明, 通曉是非。若有相欺本門者, 當全力出手,生死以決。定約束門中弟子, 不插手朝政,不為非作歹,不通敵叛國。從此苦心修習暗器之道, 絕不隨意施展, 仗技偷襲擊殺無辜之人。”
  耳邊似乎還回響著年少時意氣風發的宣誓, 那時他從唐老太的手中接過逆斬堂的刀令,耳邊是同門似嘲似笑的冷嗤, 他卻對這樣的挑釁無動於衷, 甚至心中流露出幾分居高臨下的憐憫與傲氣。接手逆斬堂, 並非因為他是長老次子, 實際上他接手逆斬堂這等大事,連他父親唐傲俠都並不知曉。他年紀輕輕能走到這個位置, 靠的是自己的實力, 既然他有這樣的實力, 自然也就無需畏懼他人的輕視與不屑。
  唐門弟子大多亦正亦邪, 桀驁不馴, 但他既然接手了唐門最重要的逆斬堂,那自然會讓所有人心服口服,不敢再說半句閑言碎語。
  後來他整頓了逆斬堂, 打趴了所有的刺頭,手段盡出地將整個逆斬堂變成了自己的一言之地。在堂裏他是何等的冷血嚴厲,回了唐門他就有多放浪形骸。明明生得面如冠玉,他卻偏要穿最浮誇華麗的衣飾,殺手要隱藏身份,他卻偏要打架鬧事,欺壓弱小。
  久而久之,唐傲俠長老次子唐無樂聰明絕頂,卻從不將聰慧勁放在正事上,既霸道又無能的消息,便被傳得人盡皆知了。
  被父親恨鐵不成鋼的追打,他嘻嘻哈哈地點頭認錯,轉身又故態復萌,仍然是那副紈絝般的模樣。在逆斬堂中他要奉守的原則太多,遊離生死之間的歲月總是讓人染上鋼鐵般冰冷的色澤,其實曾經也有過那麼一次九死一生地煎熬,他兜著險些被丟掉的小命回到家中,聽著父親一如既往中氣十足的怒罵,他笑著笑著卻差點哭了——父親當時那宛如見鬼了一般的表情,他大概這輩子都難以忘掉的。
  他記憶力真的很好,堪稱過目不忘,不然也不會只看一眼就能記錄下許多門派的招式,並琢磨出他們的弱點。
  所以總是無可避免地記得一些令人傷感的往事,一個人承載著別人已經淡忘了的痛苦與悲傷。
  就像記憶裏,他好不容易等到傷勢痊愈,才扯開練習了很久的笑臉去看自己自幼疼愛的小妹。他雕刻了一只小巧機關鳥,是很多唐門小姑娘喜愛的樣式。但是他珍而重之地將東西送到她的手上,她卻憤怒地看著他,將機關鳥丟出窗外,哭著道:“我不要這些害人的東西,全是用來要人性命的玩意兒,小婉見不得這些,你不想做個好人,難道還不讓小婉做個好人嗎?”
  他記得這麼多的東西,卻忘了妹妹喜愛江南的詩畫,最愛文人的風雅,也……最討厭他。
  唐無樂渾渾噩噩地從睡夢中醒來,卻不知道為何,覺得很累很累——戰鬥到脫力的疲乏,失血過多造成了眩暈,還有那種從內心深處一點點泛上來的虛弱,一時間竟讓他有種恍若隔世般的茫然。
  布料黏連在身上的感覺十分難受,他睜開眼,因過於刺目的光線而微微蹙眉,卻發現一柄油紙傘插在他身側的土地上,為他遮擋住了照著他上半身的陽光。無樂擰眉,這種虛弱感對他來說並不陌生,身上的傷雖然處理得並不完美但是都很細致,但是……
  腳步聲傳來時,唐無樂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但是他此時虛弱得連擡手都萬分困難,只能暗自積蓄體力,以不變應萬變。但是來人顯然是不會武功的普通人,從腳步聲的輕重上來看唐無樂甚至能知道對方是一名女子。他心底閃過一個念頭,然而還未細想,眼前就出現了一角青色的衣袂,那取自蒼藍碧翠的青色淡雅素凈,就仿佛一線雲煙,清麗優美。
  女子微微掀開油紙傘,露出一張溫柔秀麗,卻仍然稚氣難掩的臉頰,見他醒來,對方明顯嚇了一跳,險險穩住手中的荷葉卷成的小盞,沒有讓裏面的水溢出來。她微微欠身,緩緩退後一步,才笑著道:“你醒了?可要喝點水?”
  這種鎮定自若且先一步掌控話語權利的配方真是熟悉得不行,唐無樂眼神怪異,幾乎沒費多少力氣就從記憶裏拽出一個人的身影。
  收到消息說妹妹和葉凡私奔所帶來的麻煩被藏劍七莊主解決了,當時候的他只顧著生氣,並沒有去細想這個所謂的七莊主到底是誰。但是此時此刻見到了她,許許多多的關於這個人的細節就如同海面翻騰的泡沫一般汩汩湧上心口。
  那大概是他的人生中第一次意識到“別人的妹妹”是什麼模樣。
  也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和妹妹之間的相處是畸形的,是他一廂情願的。
  而想到這個,他忽而張口,用幹澀難聽得仿佛砂石相磨般的聲音嘶啞地道:“……婉兒和葉凡呢?”
  木舒微微一怔,她下意識地想問你見過我五哥?卻見唐無樂神情忽而一凝,隨即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木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她對人的情緒向來敏感,唐無樂心中那萬般復雜的思緒,那些悲傷的痛苦的脆弱的情感,都確實地被她感受到了。不該問的,不該說的,她突然就將自己的問題咽了回去,不過知曉葉凡和唐小婉在一起,而面前這個和唐小婉熟識的唐門少年似乎並不緊張的模樣,那大抵他們還是安全的。
  而事實也是如此,唐無樂是強撐著自己傷重的身體,聽見葉凡那一聲“師父”的驚呼,才放任自己昏迷過去。
  雪魔王遺風在場,他大抵,是不必擔憂妹妹是否平安了。
  唐無樂用力地擡起手蓋住了自己的臉,不願讓自己在外人的面前泄露出一絲半點異樣的神情——他嘗試著告訴自己,進入龜息狀態的他與死無異,不會武功的妹妹沒有發現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當時候的情況如此,誰也不知道霸刀山莊是否還會卷土重來,他們急於離開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小婉身體虛弱,或許熬不住病痛所以才被葉凡帶走……
  但是當他內心浮現出這樣的想法時,他又笑自己多大的人了還自欺欺人,明明聰明得什麼都懂,卻偏偏拗著勁地犯蠢。
  木舒安靜地待在一邊,見對方似乎一時間難以釋懷的模樣,只能糾結地……自己把水給喝了。
  講道理,不是她不夠體貼,而是大老遠取了水來對方還不喝,他不保重身體她還要小心別生病呢。昨天一場雨淋得她差點發燒,還是咬牙跟系統兌換了暖水和藥物才穩住了身體的情況。
  她可不想到時候兩個病號蹲在這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破碎的我怎麼拯救一個破碎的你。
  木舒慢吞吞地捧著荷葉盞走了,心想等到她盛水回來對方也差不多調整好心情了,這次問一問五哥的事情應該不會太突兀了吧?
  然而等木舒再次端著水回來,卻看到那病患居然坐起了身,還擺弄著那柄傘,再次嚇得她差點把水給撒了。想到昨晚幫他上藥時,對方那刀口猙獰的傷痕,不由得微急,喊道:“你坐起身做什麼?腹部上那麼長一刀刀傷,再崩開可如何是好?”
  唐無樂擡頭看到她,似乎比她還詫異的樣子,嗓音微啞道:“你還沒走?”
  木舒簡直要嘆氣了,這人到底是覺得這世道有多陰暗啊?居然覺得她會丟下一個病患不管不顧。這麼想著,便將手裏頭的荷葉盞遞了過去,輕聲道:“你還是喝點水吧,昨天晚上你淋了雨,傷口都泡白了,後來發了燒,我卻搬不動你。”
  唐無樂沈默不語,他看著手上被自己收起來的油紙傘,還有改在自己腿上的蓑衣,突然開口道:“那你呢?”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面前這個人可是身體虛弱到講一個稍微長一點的故事都會撐不住倒下的人啊。
  木舒笑了笑,道:“後來雨停了,給你上了藥,就去前面的木屋裏歇了一會兒,如果你感覺還好,就先去木屋那裏歇一會兒可好?”
  這裏的木屋坐落在半山腰上,無人居住,應當是留給像她這樣登山旅人的。也無怪乎唐無樂倒在這裏還無人發現,真正的人家都居住在曲亭山上,偶爾才會下來給這木屋裏舔點柴火之類的東西,除此以外,食物衣物之類的東西都沒有。
  唐無樂無有不可地頷首,木舒便走到他身邊蹲下,將荷葉盞遞到他唇邊。唐無樂看了她一眼,也沒說什麼,手臂無力的他的確握不好著荷葉盞,便就著木舒的手喝了水,多少緩解了喉嚨幹澀的疼痛。
  等唐無樂稍稍積蓄了些許體力之後,木舒才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輕聲道:“我扶你吧,註意傷口。”
  唐無樂又擡頭看了她一眼,莫名的,就讓木舒感覺到了幾分心灰意冷。她有心開口說些什麼,唐無樂卻突然伸手環過她的脖子,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毫不客氣地將身體一半的重量壓到了木舒的身上。
  木舒:“!!!”我就知道心灰意冷什麼的全是錯覺!
  木舒艱難地站穩身體,見唐無樂冷著眉眼沒什麼表情的模樣,一時也捉摸不清這位大爺是幾個意思。木舒只好半摟半抱著這位大少爺艱難地朝著木屋挪動,心中暗暗腹誹對方少爺脾氣的同時,也猛然掠過了一個有些不合時宜的想法。
  比起那種恣意乖戾的笑容,不知道為何,他如今面無表情的樣子反而更加真實呢。


第三十一章 跟我走吧
  唐無樂從渾渾噩噩的狀態中回過神來時,就發現那不停走動的小矮砸已經將原本空蕩蕩的木屋裝飾得像模像樣了。
  木舒跑了一趟山頂, 來回就花了一下午, 用錢買了被褥、衣物、鍋碗瓢盆、食物調味料等生活必需品, 裝進落花碧絨包裏之後便又且走且停地回到了木屋。也幸好唐國有這些神奇的荷包,仿佛芥子空間一樣, 小小的袋子可以裝下無數東西,不然她非得累死不可。眼見小少爺仍然在明媚地憂傷著,木舒也不指望一個病患能幫上什麼忙, 便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了。
  這些年被人照顧慣了, 很多事情都做得不順手, 但是笨拙歸笨拙,木舒還是能勉強將一切都打點好的。
  木屋裏有可供人燒柴火的方形土坑, 上方有一個吊鉤垂下, 正好就在柴火坑上, 方便人掛吊鍋。柴火燒起來了之後, 屋中明顯溫暖了不少,擔心屋中缺氧的木舒又把窗戶稍稍打開了些許, 空氣便不會過於窒悶。離開藏劍山莊之後要自己照顧好自己的生活讓木舒有些難得的小興奮, 她用吊鍋熬著粥, 看著一邊躺著沈默不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唐無樂, 低頭便在落花碧絨包裏翻找了起來。
  腳步聲在耳邊再次響起, 唐無樂睜開眼,神情沈靜又帶著些許冰冷的厭倦,似乎是不耐她的嘈雜, 眉眼便帶著一點刀鋒般的銳利。
  然而木舒並不害怕他冷漠的態度,甚至有些理所當然——畢竟是第一次見面就揚言要宰了她並毀屍滅跡的人,左右他現在生活不能自理,宰了她也沒什麼好處。她將手上拿著的衣服放放在唐無樂的枕邊,溫聲道:“我再去打點水,你先把衣服換一下吧,繃帶和藥物都放在包裏,你可以自己拿,我很快就回來。”
  唐無樂險些沒被她那哄小孩一樣的語氣給煩死,當初初遇時也是如此,明明不過是那麼小小一個,隨手就能捏死的小娃娃,卻總是用一種“孩子乖乖別鬧事”的語氣說話。要不是看在她好歹救了他一命的份上,他非把這聒噪的矮砸丟水裏去好嗎?
  並不知道自己的底線從最開始相遇時的“居然敢用對小孩子的態度對待本少爺信不信少爺宰了你”變成了現在“小矮砸又吵又煩人信不信少爺把你丟水裏”,其中落差簡直可謂是一落千丈低破下限,然而作為當事人的唐無樂卻半點都沒有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
  有人說過,底線這種東西,被拉低了一次,就會一直被拉低,並且很難再恢復到原有的高度了。
  所以,在木舒捧著碗拿著勺子,一臉理所當然地將粥放涼然後送到他唇邊時,唐無樂的表情在一瞬間的險惡之後又恢復了冰冷,嚼著米粥悶悶不樂。等到吃完了一碗只放了鹽的米粥之後,他還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難吃。”
  木舒:“……”是是是,你是小公舉你說什麼都是對的。
  #天下米粥不都是一個味道嗎?#
  一個抱著“放任矮砸”的心情,一個懷著“關懷智障”的心態,結果還是破碎的我拯救了破碎的你。
  木舒是一個很能隨遇而安的性子,盤算著信送回藏劍山莊而哥哥渡船來到金水鎮約莫也需要四五天的時間,便優哉遊哉地繼續自己“侍奉小公主”的生活。對人情緒敏感又極其擅長觀察的木舒很快發現,小少爺面無表情只是懶得笑,並不是真的對她有什麼意見。雖然總是一副恨不得拍死她的模樣,但連一句重話都沒說過,更多的時候是一副心灰意懶倦怠無比的樣子。
  眼見著小少爺的心情似乎稍微好了些許,便忍不住開口詢問五哥的下落。
  然後她就看見小少爺眉眼一郁,仿佛實體化的黑氣從他身上冒出,冷哼道:“死不了。”
  說完之後似乎還有點意氣難平,心情不爽地他立刻開始抹黑葉凡:“他這種哥哥有什麼好在乎的?不懂以家族聲望為首重,整天除了惹是生非以外就是沾花惹草,你看看他出事了第一反應都不是求助藏劍山莊,而是給他師父傳訊讓他師父做主。他眼中哪裏有你們這些血脈至親?腦子是被驢踢了,隨隨便便就拐走別人的妹妹,又何曾想到你了?這種人都不配為人兄長的,還掏心掏肺對他做什麼?”
  木舒這才恍然明白過來眼前這人是唐小婉的兄長之一,便也只當他是憤恨葉凡拐走了妹妹,默不吭聲地隨他罵。
  但是這時扶蘇的模式不慎開啟了一角,聯系前因後果,小少爺應該是出來找妹妹順便幹掉五哥的,聽他話語中的意思雙方也是成功會面了,只是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麼事。他說葉凡死不了,還說他求助師父而不求助藏劍,那說明葉凡如今應當是被他那個神秘的師父安全帶走了……呃……葉凡和唐小婉被帶走了,小少爺卻重傷躺在荒郊野嶺了?
  唐小婉如果在場的話,沒有檢查一下自己哥哥的傷勢嗎?就算以為他死了,好歹也幫哥哥收個屍吧?
  木舒覺得細思恐極,身為兄控的她並不能理解唐小婉的想法,但是她知道古代人對遺體是有多看重的,深宮後院犯事被打死的宮女都還有條被席裹屍呢。人們講究一個入土為安,拋屍荒野讓鳥獸啃食幾乎可以算是刑罰的一種,是為了懲戒罪大惡極之人,令其死後也不得安寧的做法。如果不是拋屍荒野,那面對疼愛自己的哥哥重傷卻不去救治,又是一種什麼心態啊?
  木舒目光復雜地註視著不遺余力抹黑葉凡的唐無樂,心情突然有些微妙。
  #說得你好像很有資格說我似的。#
  受傷和生病的人因為身體的不適所以會變得格外脆弱,木舒是很清楚地知曉這點的,畢竟她身體曾經破敗到那等的地步,饒是以她的心性,偶爾也會覺得煩躁和難過。所以對於唐無樂現在宛如更年期爆發一般的狀態,她很能理解,也非常體貼傷殘青年。
  但是大晚上的被人一個枕頭砸醒並且要她唱首歌來聽的時候,木舒還是一臉懵逼的。
  #該說唐門暗器果然名不虛傳嗎?隔著一個火坑吊鍋你都能用枕頭砸中我。#
  木舒心中默念著“畢竟五哥搶了唐門的閨女所以還是忍一忍吧”以及“被妹妹撇下的傷殘青年多少體諒他一點吧”,於是坐起身來順了順自己的長發,翹著呆毛迷迷糊糊地軟聲說道:“那你想聽什麼?”
  唐無樂砸醒她時也沒想到她居然會這麼問,脾氣當真軟得不像話,他沈默了半晌,才道:“隨便,這破地方太安靜了。”
  木舒沈默了,恐怕不是這地方太安靜了,而是因為他因為疼痛而難以入眠,又想起被妹妹撇下的事情了吧。
  ——人心終究是肉做的,再怎麼堅強,也仍然是會覺得痛的。
  但是唱歌,卻當真是難為她了,木舒是個標準的五音不全,毫無音樂細胞。上輩子聽過的歌,如今也忘得差不多了,而這輩子聽過的那些江南小調,吳儂軟語,好聽是好聽,難學也真的是難學,她是真的一個調都發不出來。
  木舒憋了又憋,最後漲紅了臉,囁嚅地開口唱道:“……一閃一閃亮晶晶,漫天都是小星星……”
  唐無樂:“……啥玩意兒調子古裏古怪的?”
  木舒倍感窘迫,難得硬氣了一回,道:“我只會唱這個,不愛聽你就趕快睡吧。”
  唐無樂是真的覺得難受,受了傷,又是在這樣寂寥的夜晚,總是難免會一個人胡思亂想。或許是一些事情壓抑在心口太久太久,而身邊又有著一個太過於溫柔的人,所以會讓人心的欲求無節制的膨脹,總是忍不住得寸進尺一些,汲取她的溫暖來度過那些難熬的悲傷。
  他忽而想起初見時那人的模樣,嘴邊的一句“繼續唱”微微一轉,就脫口而出道:“那把第三個故事講完吧。”
  木舒微微一怔,也沒想到他居然還記得那第三個故事,畢竟連朱七七後來都忘了繼續詢問,而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人居然還記得。她也一直記得,自己要將第三個故事講給他聽,竟然就這麼巧,一時間不謀而合。
  講故事總比唱歌容易,木舒整理了下思緒,便將故事娓娓道來。
  第三世,其實是一個很普通的故事,過完了這一輩子,三生三世的緣分便就此落下了帷幕。或許老天爺都看不下去這悲傷的結果,梨白恢復了前兩世的記憶,蕭卿也想起了兩輩子無疾而終的愛情。他們平安長大,找到了彼此,理所當然地走到了一起。
  “梨白想起的不僅是自己兩世的記憶,還有紅顏薄命的終局。”
  這其實是現代人都很熟悉的一個問題——假如生命只剩最後一天,你打算做些什麼?
  在木舒看來,這是一個十分溫暖的故事。梨白和蕭卿度過了他們三世苦難中最美好的一段歲月,他們去了很多地方,去看了很多美好的風景。他們去看過三山五嶽,在山崖上靜待日出,彼此相視而笑;他們去過海天的盡頭,去看遼闊無垠的大海,看著海豚越出水面,拍打出一片潔白的浪花;他們去過塞北,漫天風雪,只為一睹銀裝素裹的世界,然後梨白笑著,在愛人的懷裏,永遠地闔上了雙眼。
  風雪吹了滿頭,也算曾白了首。
  因為經歷了太多的苦難,所以剎那的相守都能成為一種永恒。
  故事很短,也很簡單,但是當木舒結束了這個故事,微微楞神之時,明滅的火光倒映在唐無樂的眼裏,看到的卻是她眼角欲碎的淚珠。
  木舒想,這個故事,其實是在影射她自己的。或許一個作者寫文時,總是難免讓角色染上了一點自己本身的顏色。前世木舒長到二十歲,都沒有過叛逆期,標準的別人家乖巧懂事的好孩子。但是她不是沒有好奇過抽煙是什麼感覺,不是不曾羨慕過那些化妝化得精致美麗的少女,也不是覺得一個耳朵打三四個耳洞就是多麼不可饒恕的事情。
  她不是不能理解和包容那些在青春期喜歡獨行特立,肆意揮灑青春的少年少女,只是她的個性比起家人的分量,實在輕了太多太多。
  恍惚間,想起上輩子最後的時光,想起這輩子的煎熬,初聞噩耗是滿心的絕望和酸楚,就像是明明憧憬著青春美好的歲月,卻還未來得及享受人生,便被人告知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一樣。
  或許,除了悲傷和不舍,還有一種隱晦卻郁結的不甘盤亙在她內心的深處,不停地被撲滅了希望的火焰,卻又如雜草般肆意蔓延。
  她曾經也渴望過像一個普通的女孩子一樣,談一場風花雪月的相思。
  夜涼如水,一夜無話。
  木舒第二天,是被一陣動靜驚醒的,她睜開眼,朦朦朧朧卻似乎看見一閃而過的銀光,直到視線恢復清晰,她才發現,那是那人戴在面上的銀色面具。昨天還傷重難愈的病患此時已經換了一身唐門勁裝,肆無忌憚地展現著自己高挑精瘦的身材。他半張臉戴著面具,手中擺弄著機關匣,見她醒來,便扭頭丟來一個略顯鋒芒的輕瞥。
  木舒坐起身,微微一楞,下意識的道:“你傷好了?”
  唐無樂站在那裏,身姿筆挺,修眉俊目,聞言也只是微微挑眉,平淡地道:“唐門秘藥不至於如此不濟。”
  木舒心知這人包裹裏定然有藥物和衣物,但是偏偏不說讓她好一番折騰,暗自腹誹之後,她又揚起笑臉歡悅地道:“那再見啦。”
  她話音未落,眼前卻驟然一花,木舒還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忽而向後一倒,砰的摔回到柔軟的被褥裏。
  她脖頸上一涼,似是尖銳物抵在了喉間,木舒怔然地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俊臉,卻聽他用那低沈磁性的嗓音低低地道:
  “跟我走吧,藏劍七莊主,你被劫持了。”


第三十二章 殉情宣言
  木舒聽過農夫與蛇的故事,當時候她還覺得農夫有點傻, 面對受傷的弱小伸出援手沒有錯, 但是前提要保護好自己啊。
  卻沒有想到, 自己居然也有成為“農夫”的那一天。
  木舒此時仰面躺倒,唐無樂半跪在被褥邊上, 上半身壓低,左手直接鉗制住了木舒的雙手,右手持刀壓在她的脖頸上。這是一個極其有侵略性的姿勢, 也十分容易勾起人內心的不安。木舒幾乎立時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失去了控制——倒不是害羞的, 而是嚇的。
  木舒張了張嘴, 有心想說些什麼,但是她微微一動, 喉嚨上那抹冰冷的觸感就格外地清晰, 她手腕很細, 自己就可以用食指拇指圈起, 此時被唐無樂一只手就扣在一起,極富技巧性的拘束讓她連掙脫都困難, 皮膚的接觸間還能感覺到對方手掌的熱意。
  木舒的臉頰漸漸泛起病態的潮紅, 似羞似惱, 只能梗著脖頸註視著唐無樂那雙漆黑卻沈靜得可怕的眼睛, 那雙眼眸仿佛無星無月的永夜, 讓人無法觸碰到他眼底深處的情緒。這個人肆意妄為,會因為一瞬間閃過腦海的想法就將它們付諸實踐,毫無邏輯規律可言。向來習慣探索他人的情緒, 並從中尋找弱點的木舒不得不承認,她對這個青年一點辦法都沒有。
  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更何況面前的人根本只是“因為我高興所以想這麼做”,而不是出於什麼目的或者理由。
  木舒瞪大了眼睛看著他,溫和的杏眼裏流露出幾分“我有話要說”的意味,唐無樂本就沒想殺她,想了想,還是從善如流地稍稍移了移刀刃,讓她好歹能開口說話。但是他並沒有放開對她雙手的拘束,仍然被壓制在被褥裏的木舒覺得十分不自在,她深吸了一口氣,沈下自己的思緒,才用盡量鎮定不顫抖的語調試圖說服面前這個乖戾恣雎的小少爺。
  “這位……少爺,我想我們並沒有生死之仇。”木舒開口的聲音帶著點顫抖,但是很快,就又恢復了慣來平穩溫和的語調,“如今唐門已經應承了親事,江湖上的風言風語被一力壓下,事情已成定局。我想,您也不願意讓唐姑娘背負上私奔的罵名吧?”
  不等唐無樂回話,木舒就加快了語速:“您挾持我,無非是因為能以此威脅我的哥哥。但是事情到了這樣的地步,您也應該明白,唐姑娘是背負著怎樣的決心而離開唐門的吧?您如此作為,只會激化唐門和藏劍的矛盾,也會讓江湖上的流言蜚語席卷重來。您如果真的在乎唐姑娘,那事已至此,您不如成全她最後一次任性,讓她和她所愛之人能夠的得成連理,藏劍和唐門也能結兩姓之好。”
  唐小婉既然願意跟隨葉凡離開唐門,那定然是抱著舍棄家族舍棄家人甚至是舍棄一切的決心。
  既然如此,他們一昧的阻止又有什麼意義?難道鬧到最後兩人分崩離析,甚至是絕望自盡,就是他們想要的結果嗎?
  木舒正是因為看透了葉凡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放手的執念,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妥協。
  而作為親人,葉凡不願妥協,那麼妥協的便唯有他們了——如此簡單明了的答案。
  唐無樂:“……”咦,原來還能這麼解釋嗎?
  木舒的話語可謂是一字一句直戳重點,話裏話外都是一番“你若是為了妹妹好就不要再插手此事”的意思。但是唐無樂挾持她本就是一時心血來潮,或許是聽出了她故事中的憧憬,想著這個聰明又愚蠢的矮砸不知道為何會跑到荒郊野嶺,但是之後八成又會自己心甘情願地走回到牢籠裏,他便想抓她出去提溜一圈,好歹如她所願地看看三山五嶽以及塞北的風景。
  他想著,這個矮砸跟小婉一樣,從小就身體虛弱,出不得遠門,既然她救了他一命,那他完成她的一個心願,也無有不可。
  唐無樂也知曉面前這個少女跟他的妹妹性格大相庭徑,那麼小的時候就是個死了也要叫他把屍體處理幹凈的傻子,寧可委屈了自己也不願牽連他人,勉強她去成全自己一回約莫是件痛苦的事,既然她沒有選擇的勇氣,那他就替她選擇一次。
  但是此時聽著對方這麼一番話語,他突然又意識到,對哦,我可以用這個矮砸去逼葉凡交出妹兒?
  #那太好了,更不能放她走了!#
  #雖然知道八成是換不回來的,但是葉凡一定會被其他兄弟打死的。#
  #真是想想就心情愉悅。#
  木舒一臉絕望地被小少爺夾在腋下帶走,宛如一條鹹魚,只能最後不甘心地喊道:“至少讓我給哥哥寫封信讓他們別擔心啊——!”
  重回客棧給哥哥們寫第二封信的時候,木舒內心幾乎是崩潰的,她根本不知道怎麼跟哥哥解釋眼下的情況。難道說自己被未來五嫂的哥哥劫持了?人家要求必須用未來五嫂來交換人質,不然就撕票?還是說自己不小心救了個白眼狼,結果轉頭把自己坑進去了?
  木舒咬著筆頭一臉糾結,不可否認,原本她知曉小少爺是唐小婉的哥哥時,的確是多少有些心懷愧疚的,畢竟她自己都能想象如果自己被人拐走,哥哥們會有多麼憤怒。加上唐無樂當時模樣淒慘,她多少有些同情,不然也不會把他當小公主似的供著。但是如今落到這種地步,木舒心中的愧疚感簡直跟打狗的包子似的一去不回頭,滿心臥槽不知道從何說起。
  #講道理,她大概這輩子是被五哥坑死的。#
  木舒最終還是決定說一部分真話,隱瞞一部分真話,說得含糊一點,重點點明自己能處理好不會出事。以及言辭委婉地建議哥哥們隱藏好她失蹤的消息,不然重病之事站不住跟腳。怕哥哥生氣,還小心翼翼地撒嬌賣萌打滾耍賴說不要讓自己的嫁妝打水漂。最後還義憤填膺地說出了楚留香和司空摘星打賭的事情,嚴厲控訴他們不道德的行徑,並請求大哥對前來偷盜的楚香帥千萬不要手下留情。
  為了讓哥哥們不要太過於擔心,木舒反復強調自己不會受到傷害,只是四處走走,到了一處地方會給他們寫信寄土特產。
  木舒字字斟酌,好不容易寫得邏輯通暢語言婉轉,自我感覺很滿意時,唐無樂卻突然遞來一張紙箋,說:“一起寄過去。”
  木舒定睛一看,只見紙箋上龍飛鳳舞地寫道:“你拐我妹兒,我拐你妹兒,一報還一報。”
  她眼角一抽,額頭青筋直跳,深刻感覺到“豬隊友”三個字果然是不能一筆寫成的。
  木舒反抗無能地看著唐無樂將信丟給唐門的暗樁,對方行了個禮後就頭也不回地飛奔而去,只感覺自己心累無比。她大致也知道小少爺並不是真的想劫持她,不然也不會任由她給家裏人寫信了。她趴在桌子上,軟軟的包子臉在桌面上攤成一團,有氣無力地道:“小少爺你到底打算去哪裏啊?唐姑娘肯定要回唐家堡待嫁的,到時候你能放我回去了不?”
  唐無樂回過頭來,正想接話,視線頓在她的臉頰上,話語便頓時卡在了咽喉裏。
  木舒被唐無樂拉了起來,被扶正了身體坐得筆直,木舒一臉懵逼,卻見唐無樂神情肅穆地伸出手,掐住她的臉蛋,往兩邊一——扯。
  木舒:“……”我有一句麻賣批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江湖套路深,我想回農村。#
  木舒這些年身體被調養得好了不少,可以算是處於健康的巔峰期,連每個月一次的金針渡厄都延長到半年一次,調養的參丸仍然沒少吃,但是補藥卻少了不少。按照盛神針的話來說,就是是藥三分毒,藥補不如食補,比起喝藥,還不如在日常的生活以及飲食習慣上多加小心。是以這些年來木舒的生活可以說是無一不細,換句話說,就是被管得很嚴。
  已經習慣生活宛如養老的木舒被唐無樂夾在腋下提溜著躥上屋頂時,她內心幾乎是崩潰的。
  她險些繃不住慘叫出聲,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居然還會有恐高癥。
  “我自己會走!請放我下來!”
  “矮砸個烏龜腿要走到猴年馬月啊!”
  “那請不要夾著我!我感覺自己的臉要砸到地上了!”
  唐無樂輕嘖一聲,抱怨了一句“事多”,他手臂猛地一緊,木舒尚未反應過來,就突然覺得整個人變得輕飄地飛到了天上,然後失重感猛地席上心頭,重重墜下。木舒整個人都懵逼了,但是還沒等她驚恐,就突然感覺腰後傳來一股綿力,隨即穩穩地落到一個寬實的懷抱裏,她的腦袋甚至砸在那人的胸膛上,感覺到他輕笑時胸口的震蕩,惡劣又清晰:“嚇傻了吧,矮砸。”
  懷裏的人許久沒有回話,唐無樂以為真的把人嚇傻了,立刻低頭去瞧。冷不丁地,心口處突然抵上一個冰冷的硬物,他微微一僵,卻看見那人一臉木然地持槍,死板板地道:“少爺,您再鬧,我在自己嚇死前會跟您同歸於盡的哦。”
  唐無樂這才想起這人經不住嚇,不由得有點訕訕,他慣來愛欺負人,一時也沒想到這點。但是即便知曉自己做得不對,他還是忍不住嗆聲道:“那也好,屆時江湖上傳出你我殉情之事,想必你幾個哥哥臉色好看的緊。”
  殺手被人拿著武器指著要害,唐無樂卻沒有什麼危機感。說來也是奇怪,他和懷中之人不過是一面之緣,如今滿打滿算相識的時間也不過兩三天,但是莫名的,他就是對這個人有種說不出的篤定和了解。欺負她是因為知道她是個幾乎沒脾氣的軟包子,指使她是因為知道她溫柔又很心軟,而此時被她拿武器指著,他卻敢肯定她的手指甚至都沒有放在扳機上,因為她是一個絕對有分寸的人。
  唐無樂自己都覺得很奇怪,這種莫名其妙的信任感到底是從何而來的?
  不過,在搞清楚這個問題之前——
  “矮砸你給勞資松手,捶什麼捶?把你丟下去信不信!”
  #嚶嚶嚶叫你欺負人家搞得人家超想哭的用小拳拳捶你胸口,錘錘錘!#


第三十三章 心不得安
  藏劍山莊這一段時間可以稱得上是風聲鶴唳,雖然算不上人人面色沈重, 但是氣氛也比往昔壓抑了不少。藏劍七莊主居然在杭州地界上失蹤, 這一突發事件幾乎徹底激怒了葉家的幾個兄長, 挖地三尺都要將妹妹找回來。在經過三天焦急地尋找和等待之後,葉暉終於收到了一封由小妹親手書寫的信箋, 葉煒二話不說便帶人趕往金水鎮,要把妹妹接回來。
  但是小妹還未曾接回來,葉凡就帶著唐小婉回到了藏劍山莊, 一同而來的還有一位前來送信的唐門無字輩弟子。這回可真是天雷撞上地火了, 唐門弟子險些在藏劍山莊鬧了起來, 最終還是被葉英震懾勸退,留下一封信後便毫不猶豫地離開了。
  然而等葉暉看完信後, 氣得險些沖出去把人再逮回來。
  杭州的初夏晴朗無雲, 碧空如洗, 但是再美的景色也遮不住藏劍山莊一片愁雲慘淡。葉凡歸來後聽說了這些時日的種種, 驚得目瞪口呆,他還尚未來得及為日後能夠和唐小婉名正言順在一起的事情而心生歡喜, 二哥葉暉就將一張紙箋糊在了他的臉上。葉凡捏著那張沒有署名的紙箋, 心裏涼了大半, 在他心裏, 唐門除了唐小婉以外都是草菅人命的惡人, 年幼虛弱的妹妹落到他們的手中,又如何會有好下場?
  直到此時此刻,他的心中才隱隱出現了一絲悔意, 倘若他能像小妹一樣智謀過人,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金水鎮?一定是無樂哥哥,小凡,哥哥他沒死!”唐小婉攥著他的衣袂,哭得淚水漣漣,葉凡心痛地為她拭去眼角的淚水,輕聲道:“你莫要傷懷了,仔細自己的身體,唐門已經答應了婚事了,以後就是親家,小妹會沒事的,會沒事的……”
  他低低地重復道,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唐小婉,還是在安慰自己。
  “大哥讓你去天澤樓一趟。”葉暉沈著臉對葉凡說道,對葉凡,他心中有惱怒,也有些恨鐵不成鋼。明明是那麼聰明的一個人,如今卻會做出這般毫無顧慮後果的事情。葉凡以往沾花惹草,葉暉雖說被煩得焦頭爛額,但也是盡心盡力地護著,更沒有對他抱怨過一句話。但是如今這事,當真是葉凡做得不地道,連累了小妹的名聲,莫非如今連小妹的命都要搭上?
  葉凡胡亂地點點頭,將唐小婉送回到自己的院子裏,這才魂不守舍地朝著天澤樓走去。對於大哥葉英,他始終是心存幾分敬畏之心的,是以去天澤樓的路上他想了很多,有很多話想要解釋,卻又不知曉如何開口。
  走進天澤樓,映入眼簾的便是一片晚春將逝的風景,落英席卷了院落,給略有些焦灼的空氣添上一絲綿軟的氣息。
  葉凡看見了葉英的背影,他一身金衣輕甲,白發高束,身姿修長挺拔,似繞雲青松,氣勢卻如山巒般渾厚沈著,高絕而渺遠無邊。此時他手中持劍,劍未出鞘,只是這般被他握在手裏,葉凡卻已經感覺到凝實的劍氣充溢在這小小的院子裏,將空氣變得逼仄而壓抑。
  葉凡呼吸有一瞬的絮亂,他本就天資非凡,在武學之道上可謂是步步坦途,縱使並非刻意,偶爾也多少會有幾分難言的清高。
  幼時因為未能繼承葉家的四季劍法,他一時惱怒之下離家而去,想證明給父親看自己並不比大哥差多少。
  但是此時葉凡直面葉英毫不收斂的氣勢,他才意識到他的想法有多麼的天真。聽聞大哥心劍大成,他還有些不以為意,覺得自己遲早也能達到那等境界。可是他或許錯了,往日裏葉英內斂平和的氣息讓他產生了誤解,直到此時葉英氣勢外放,他才感覺到那種宛如海洋倒灌九天般的窒息與可怕,唯一讓他覺得深不可測的人是他的師父王遺風,他最崇拜也最尊敬的人。
  葉凡有些恍惚地想道,大哥,原來有這麼強嗎?
  聽見他的腳步聲,葉英緩緩回過身來,清俊如仙般的眉眼,闔目的姿態隱隱帶著溫涼的靜謐,自是君子如玉般的清潤高華。葉英看不見,但是卻十分精準的面相葉凡,頷首,容色淡淡地道:“拔劍,讓我看看這五年來,你學到了什麼。”
  葉凡驀然想起五年前自己回歸藏劍山莊,葉英也與他切磋了一番,那時他語帶贊賞,平和地道他劍術已有十足的火候,只差問心責己,洗練出日後的道途。當時他還思忖自己和大哥差距到底有多大,自己這樣一番成就,竟然只是換來他不鹹不淡地一句誇贊。
  也是可笑,他總是用自己的想法去衡量自己的兄長——直到此時,他才明白,葉英萬般思緒沈澱於心,喜怒無形,只是他不懂罷了。
  曾經對他的歸來而抱有怎樣的欣然,葉凡不懂;但是他此時抱有怎樣的憤怒,葉凡卻看得分明。
  劍未出鞘,葉凡卻知道自己輸了。
  直到天邊殘陽向晚,在地上為兩人拉扯出長長的影子,葉凡使出了畢生所學,也仍然未能觸及葉英一袂的衣角。
  劍鞘攜帶著山巒般厚重的劍氣砸在肩膀上,葉凡猛地一咬牙,卻還是控制不住地屈膝,一點點地跪了下去。他雙手顫抖著幾乎握不穩自己的劍,但是比起這些,絕對實力上的壓制才是他心中真正的痛與不甘,除了被擊碎了的驕傲,還有一份無法言說的難堪。
  在花叢中踱步,與文人墨客來往,世人道他言行放浪,他又何嘗不是在心中清高地嘆息,深感汙濁的塵世竟無一人懂他?
  葉英的手平平伸出,握著劍鞘的手宛如磐石般毫無動搖。
  葉凡低頭看著他在方才的戰鬥中也不曾移動過分毫的步子,肩膀上的劍鞘是如此的沈重,沈重到連站起來都成了奢望。
  但是葉英的聲音仍然清越平和,語氣淺淡:“身為藏劍山莊五莊主,行事魯莽,不思量後果,無以為弟子表率,當罰;身為葉家五子,不以家族聲望為重,做事欠缺妥帖,當罰;身為兄長,將幼妹的閨譽拋之腦後,連累幼妹為你收拾殘局,死生不明,當罰。”
  “死生不明”四字在他的口中微微喑啞,葉凡面色一白,血色盡褪,葉英移開了劍鞘,他卻仍跪在地上,許久無言。
  葉英邁步從他身邊走過,長衣廣袖在地上迤邐出一片璀璨的金色,天邊殘陽似血,淌了他一身。
  他微微擡頭,似乎能感覺到身後暮光最後一絲的熱意,開口,語氣卻比天邊的流雲更加遙遠渺茫:“她降生之日,你不在藏劍山莊,她武功被廢,你亦不曾回來看過她哪怕只是一眼。大夫說她藥石無醫,你可知曉她宣告天下自己天不假年,是抱著怎樣的心情?”
  “你可知曉,她被挾持到金水鎮,只因聽到一個似是而非的消息,就冒雨上山去找你?”
  “十數年後的今天,你回到這裏,心中可有為這個幼妹空出一席之地?”
  葉凡腦海中一片空白,葉英卻不再多言其他,再次邁開腳步,漸漸走遠。
  絕對的實力壓制,會讓葉凡的劍心染瑕,倘若不能堪破這一點,他此生難有寸進,甚至在心中留下永遠無法與葉英匹敵的念頭。葉英知曉,但是他還是這麼做了——與其讓葉凡抱著那顆輕浮傲慢的劍心走上道途,還不如破後而立,重新磨煉自己的心。
  長兄如父,葉凡如今成了這般模樣,他有過錯。他練就了自己的劍心,卻讓弟弟走上了歧途。
  遵循自己的心,不讓自己後悔,這固然是正確的——但是他的人生他的劍,難道只剩下愛情而無其他了嗎?
  食指輕點在信紙上,指腹寸寸擦過紙面,那下了重墨的字跡就一點點地躍然心上。他幾乎都能想象出那個孩子小心翼翼斟酌字句的模樣,但是不管她再怎麼強調自己無事,強調自己能夠將問題解決,他仍然是會擔心的。
  他記得自己最為迷茫的時候,曾經去問過靈隱寺的高僧,是否有人生來就應該承受痛苦與折磨?
  當時高僧告訴他,一切皆有法,前世因,今世果,此生所受的折磨說不定便是前世的罪孽。
  但是他的小妹上輩子到底做錯了什麼,這輩子竟連安寧都不可得呢?
  作為兄長,竟連保護妹妹,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心願了。
  而此時,葉.不得安寧.木頭.梳子正面無表情地坐在椅子上,看著鏡子中清秀嬌弱的小白花——唐無樂易容術超凡脫俗,僅僅是給她臉上抹了點東西,用眉筆修了修眼角和眉毛,就把她的病弱之態給改成了楚楚可憐的嬌弱模樣。換了一身雪色折枝山茶留仙裙,活脫脫就成了一個容貌清秀稚嫩的小丫鬟,至於你問是誰的丫鬟?問那個翹著二郎腿一身紈絝子標準裝扮的大少爺去吧。
  “最危險即是最安全。”唐無樂伸出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完全沒覺得自己這麼一身浮誇得宛如暴發戶一樣的衣飾有什麼不對的地方,神奇的是黑底紅花描金廣袖這麼艷俗的衣飾,他穿上去居然還不賴,“現在,你,是丫鬟,我,是少爺,懂?”
  木舒:(冷漠.jpg)哦,那你也真是棒棒噠。
  木舒覺得無比心累,簡直都懶得繼續關懷智障了,奈何唐無樂見不得別人無視他,立刻不滿地伸手去揪她呆毛:“聽見了沒有?”
  “是是是,您是少爺,您說什麼都對。”木舒被他揪得微微偏頭,側首露出的半張臉秀美可人,卻滿滿地都是無奈寵溺之色。唐無樂面色一僵,手宛如被燙到了一般飛速甩開她的發絲,坐回到位置上冷哼一聲。
  木舒倒是沒看見這一幕,自顧自地收拾行李,說道:“少爺要去哪兒?給個準信,我好一會兒寫封信給我哥哥。”
  出門不到三天,五句話裏必有一句要提哥哥,唐無樂厭聲道:“閉嘴!丫鬟以後只許提少爺!不許提你哥。”
  “是是是,少爺。”木舒可有可無地應了一句,還不等唐無樂疑惑她居然如此聽話,就聽她說道,“那少爺給個準信啊,我好回去寫封信給我們家當家的。”
  唐無樂:“……”果然一會兒還是找個水池把這矮砸丟進去吧。
  #說不難,理都懂,然並卵。#
  #堅決認錯,死也不改。#


第三十四章 江湖傳說
  西門吹雪三年前因萬裏斬殺逐風劍而就此揚名,自此之後每年都有四位成名的劍客死在他的劍下, 劍神之名已初顯鋒芒。而今年, 西門吹雪尚未走出自己的萬梅山莊, 明國的江湖人都難免揣測紛紛,議論著少年成名的西門吹雪今年會以何人鮮血來祭劍。
  而實際上, 如今被人時常放在口邊的西門吹雪,的確已經走出了自己的萬梅山莊。
  他一年只出莊四次,每一次都是為了殺人, 他專挑那些劍法高超但是做盡惡事的劍客試劍, 在一次次地交手之中洗練出自己的道途。試劍問心, 他覺得這是天下間最神聖無匹的事情,是以他會焚香沐浴, 茹素吃齋, 不遠奔波萬裏, 只為將一人斬於劍下。
  此次出莊, 他欲殺一人,此人劍法不知高低, 名氣卻是不小, 只因他在八年前夜闖藏劍山莊, 並打傷了藏劍大莊主葉英。
  此人並非惡貫滿盈之人, 從未燒殺搶掠亦或是為非作歹, 實際上,他此生唯一做過的惡事,不過是廢了藏劍七小姐的丹田內府而已。
  此人名方宇謙, 乃是五年前由西門吹雪親手刻上試劍碑的名字。
  他自認自己劍法未成,遠不能同藏劍大莊主相比,是以苦心磨練,耗時八年,不問寒暑,風雨無阻,如今,已是寶劍出匣之日。西門吹雪懷著一顆肅穆的劍心走出萬梅山莊,整合所有苦心收集到手的線索,只為取方宇謙的首級,祭奠他曾經陰差陽錯之下毀掉的一個足以成為他對手的劍道天才。這讓西門吹雪倍感痛心,亦讓他覺得此行神聖無比。
  然而,他孤身一人的問道之路,卻不慎之下,遇上了一點小小……不,非常險惡的麻煩。
  “你跑啊!你再給本姑娘跑一次試試!”白衣如仙,嬌甜可人的絕色少女面頰通紅,哭得淚水漣漣,她趴在桌子邊緣嬌喘籲籲,一路的奔波讓她覺得自己的肺都要炸了。可是她哭得這樣淒慘,面前的男子卻仍然容色冰寒如雪,無動於衷的模樣仿佛不化的冰川,只是瞅一眼,都讓她無比心酸無比委屈,“你……!你,你再跑!我,我就……我就……”
  到底還是說不出什麼重話,小姑娘楞呆呆地擦幹了眼淚,眼含淚花地坐在一邊瞪著他,滿臉都是倔強之色。
  少女不過金釵年華,但是身形窈窕,容貌絕麗,雖然稚嫩卻掩不住那未來的國色天香之姿,只是看一眼,都讓人覺得癡了。而這麼美的女孩哭起來,別說我見猶憐了,當真是讓人恨不得把心掏出來捧到她的面前,只為了讓她舒展眉眼,重新露出歡顏。一時之間,客棧裏的人都忍不住朝著這個角落看來,落在女子身上的目光有多溫柔憐惜,落在那不解風情的男子身上就有多嫉妒不平。
  西門吹雪面色愈寒,怎麼都沒想到自己隨手殺了一個侮辱劍道的敗類,就會被黏上這麼個麻煩。他倒是想故技重施,用輕功直接抽身離去,但是怎奈何這一片區域大半的商家都掛著朱家的名號,而他又不屑隱藏,一旦被發現了身影,這個麻煩就會立刻找上門來。
  他跟她說別跟著他了,可是她不聽,現在把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怪誰?
  這麼多年不見,仍然半點長進都沒有,還是這麼任性。
  “閉嘴,回家去,不許跟著。”西門吹雪語氣森寒如冰,他是去殺人的,又不是去觀花賞柳的,她一個武功平平的富家小姐跟著他做什麼?想到之前這蠢貨就這麼大刺刺地一個人跑出來,險些釀成大禍,西門吹雪更不客氣地道,“這點身手,胡鬧什麼?”
  可他這般說,小姑娘反而不哭了,扁著嘴泫然欲泣地看著他,嘟囔道:“……反正我跟著你,你身手好就夠了。”
  西門吹雪險些捏碎了手中的杯盞,終於忍不住站起身來冷冷地道:“現在就滾去花滿樓那裏,不許跟著我!”
  要不是看在她是個女人還算得上是個舊識的份上,他早就拔劍砍死她了。
  小姑娘飛快地擡起手捂住眼睛,哇地大哭道:“你要給葉小七報仇我為什麼不能跟著?葉小七跟我比跟你要好呢!我這點身手不能幫她報仇,你身手夠就可以了啊!我就跟著過去看看不行嗎?你怎麼還是那麼討厭啊!個沒心沒肺的大冰山——唔!”
  西門吹雪忍不住塞了她一嘴的桂花糕。
  俊美冰冷的青年和絕色貌美刁蠻任性的富家小姐,哪怕隔著一層雕花柵欄,都仍然是如畫般的美景。客棧二樓的屏風隔間內,梳著墮馬髻的少女支棱著腦袋,忽而轉頭朝著一邊百無聊賴的公子哥說道:“有沒有感覺自己被塞了一嘴的狗糧?”
  唐無樂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用筷子敲了敲白瓷碗:“有病啊,這麼出名的鼎湖上素不吃,去吃什麼狗糧?”
  #嘖,無人懂梗的寂寞。#
  木舒扭頭繼續註視著下方的鬧劇,語氣幽怨地道:“……沒什麼,我只是在這一刻,有種被小夥伴集體背叛了的錯覺。”
  #說好的異端不死聖戰不止呢?#
  #說好一起天荒地老,如今只剩下我一人獨自煎熬。#
  “七七也長成大姑娘了啊。”被霸道堂主綁架到了明國邊境的木舒用滄桑的語調悠悠地道,“算起來也有四五年沒見了,小仙女還是那麼漂亮,也不知道最後要便宜了誰家的小子。唉……等等少爺,不要揪我呆毛!QAQ”
  唐無樂面無表情地把人扯回來捏捏小肥臉,不知情的外人估計還以為是哪家紈絝子在調戲自家美貌的小侍女呢。
  “聽說明國的那個盜帥楚留香想要行調虎離山之計,結果被你哥給抽出了房間?”唐無樂翹著二郎腿擡了擡下巴,修長好看的身姿哪怕歪在椅子上都別有一番慵懶邪性的魅力,欠抽得讓人忍不住想罵紈絝居然有這麼好的身材。木舒慢吞吞地夾了一筷子香菇塞進少爺的嘴裏,對對方偽裝紈絝子的嫻熟技能表示了十二萬分的欽佩,然後用關懷智障般的慈祥表情在心中笑摸狗頭。
  不過不得不說,這一路上雖然難免擔心家中的情況,但是少了一些憂心牽掛的目光,少了一些小心翼翼的特殊對待,木舒的心情的確是松快了不少。唐無樂雖然喜歡指使她,偶爾手賤欺負人,但是大部分時候還是比較好說話的,只要你順毛擼,一切都能商量。
  木舒自覺地自己年紀不小了,對這個半大的孩子還是多點寵溺多點包容比較好。
  “盜帥很聰明,也很懂人心,可惜他遇上的是我大哥。”木舒搖了搖頭,自己夾了一筷子雞汁燜白菜,卻到底不敢多吃,也就嘗嘗味道罷了,“普通人丟失寶物,自然會想要追回,心急之下,說不得便上了圈套,可惜我大哥……心明如鏡四字已是道盡矣。”
  只能說盜帥一帆風順成了習慣,估計他雖然沒敢小看葉英,但是思維邏輯的慣性問題,對葉英的行為揣測有了一定的偏差。
  木舒對葉英有種盲目的自信,哪怕江湖傳言中的那個盜帥被傳得神乎其神,木舒也從未擔憂過他能從葉英的手下盜走東西。
  “明國的江湖向來亂得很,看看戲也挺有意思。”唐無樂對下方的鬧劇投去一個輕瞥,道,“兩人都要為你報仇呢,可覺得感動?”
  木舒笑了笑,眉眼微微柔軟,顯而易見的愉悅和溫暖在她眼中化開,仿佛粘稠的蜜糖:“自然是感動的。”
  雖然不能見面,但是知道他們都過得很好,各自成長著,木舒是真的很開心,知道他們仍然惦記著自己,甚至心心念念要為復仇,木舒是真的覺得很感動。那大概是一種付出了感情也同樣得到收獲和回饋的欣喜,是知曉重視之人同樣在乎自己的歡欣。
  木舒正想著些有的沒的,卻忽而聽見下方木板一響,一個中氣十足的嗓音嘹亮地響起,道:“《俠骨丹香》第四話,今日開講。”
  “眾所周知,扶蘇先生乃是如今聞名天下的才學之士,曾有人言,古有孔孟賢者以師長之尊傳授治世做人之道,今有扶蘇以話本故事海納百川,融森羅萬象,述世態無常。能從扶蘇的故事中聽出什麼,領悟出什麼,那就要看各人的造化了。”
  話音未落,立刻有人輕噓一聲,道:“我們這些俗人,哪裏聽得懂他的故事,你不附上荀遊夫子的講解,我們也就悟出點片面的東西罷了。”說完丟了幾個銅板進盤子裏,顯然是對故事感興趣的,而不是來砸場子的。
  “荀遊夫子能悟出這麼多東西是因為他悟性極高,否則扶蘇先生怎麼會收他為徒。”說書人搖頭晃腦地說道,“扶蘇先生劍走偏鋒,另辟蹊蹺,用最簡單庸俗的話本,講述最難得可貴的道理,家國大義、責任擔當、俠者仁心、大治天下——嗬,正是因為每個人都能從故事中悟出不同的道理,扶蘇先生才能在短短數年之內名震天下,其心胸廣博,思慮萬千,又豈是我們能猜得完全的。”
  有人輕聲道是,也有人唉唉輕嘆,倒是沒人說扶蘇半句不是,各自都端著一分若有所思的莫測樣子。
  #不懂也得裝懂,其實我們都看出了許多人生的哲理呢。#
  木舒默默地扭過了頭。
  #你們聽我說,閱讀理解得不到高分是因為你們腦洞不夠大。#
  #其實扶蘇真的沒想那麼多。#
  #荀遊那個熊孩子背著她搞事情!#
  木舒覺得這個江湖有點慘不忍睹,誰知道視線一移,卻看見唐無樂神色不渝地甩著一本很眼熟的書,上面《鏡花水月》四個字清晰得幾近紮眼。見木舒神色有異,唐無樂微微挑眉道:“你也看過他的書?”
  木舒沈默微笑,一臉天真。
  “哼,什麼囊括人生至理,小婉讀過他寫的這本書,不還是跟葉凡走了?”唐無樂手頭上的那本書正是木舒多年前無意間給自家五哥挖下的大坑,顯然對於唐小婉明知是錯也仍然跟葉凡走了這件事情惱怒無比,“真要寫幹嘛不直接點清楚重點,似是而非誤導人嗎?!”
  木舒沈默良久,又是一笑。
  #大兄弟,講道理。#
  #你沒看過,你怎麼知道它似是而非?#
  #真是細思恐極。#


第三十五章 看誰任性
  木舒拿到系統這麼久之後,才第一次知道系統居然有催稿的程序。
  【碼字啊!碼字啊!別躲在被窩不吭聲我知道你醒著!七月不努力, 八月徒傷悲;八月不努力, 九月徒傷悲;九月不努力, 十月人家都出版了啊!出版了啊!人傻就要多碼字啊!不碼字你就活該沒對象啊!人家嘻嘻哈哈玩小拳拳你就還在徒傷悲啊!】
  被一陣魔音穿腦的木舒幾乎要忍不住捂耳朵了,直到系統說話的間隙, 她才立刻插話道:“我現在這種情況也沒法寫書啊,大綱都寫好了,但是每天都沒停過地四處亂走, 你真想我碼字, 想辦法解決了小少爺送我回去咯。”
  然而系統不吃這套, 毒舌程度宛如踩在函數線上一般步步高升:【愚蠢的宿主這不是你偷懶的借口!扶蘇這等身份豈可開天窗?!沒法手寫,宿主可以在商城界面兌換來自高科技位面的文字輸入儀, 這並不是宿主拖稿的理由!請盡快碼字完成主線任務!】
  “我不幹!文字輸入儀要一萬聲望值!我想要買的東西還沒攢夠聲望呢!”木舒拍著枕頭據理據爭, 企圖為自己爭取一些福利, “現在這種情況誰也沒法預料到, 意外事故不應該官方公費報銷嗎?憑什麼還要我自己付款!你們這是虐待員工!我不服!”
  【系統不為宿主因愚蠢而造成的事故買單。】系統的聲音是綿軟的童音,但是機械得毫無情緒起伏, 【通過公式運算得出正確邏輯結果是, 購買輸入儀, 提高寫作速度, 可以大量出書, 得到大量聲望值,更快完成任務,更快成為人生贏家, 所以應該購買輸入儀。愚蠢的宿主快點兌換!碼字!再不碼字就剁手!系統的大刀已經饑渴難耐了!聽到沒有!快點碼字啊!碼字碼字碼字碼字——】
  木舒覺得自己可能有個假系統。
  忍著心如刀割的悲傷兌換了文字輸入儀,一萬點的聲望值哪怕是如今聲名遠揚的木舒也覺得痛心不已。不過文字輸入儀這種東西當真是寫手夢寐以求的神器,可以快速將寫手腦海中構思的文字以寫手的筆跡記錄下來,還能自動尋找錯處並進行修改。大小不過是一個耳環,往耳朵上一戴,走到哪裏都可能輸入文字,從此日更三萬不再是夢。
  木舒最近也沒有構思什麼故事,昨日又湊巧聽到楚香帥在自家大哥那裏碰壁了的趣事,忽而便想起坑了自己的罪魁禍首到底是誰。原本還有三分猶豫不知道是否真的要坑香帥一把的木舒徹底抹去了那點子愧疚,直接將《骨中花》的大綱拿出來,修改訂正之後便開始書寫。湊巧這幾日那唐門的小霸王似乎有事處理,只叫了幾個唐門弟子盯梢,自己不知道跑去哪兒了,木舒也得閑得可以休息幾天。
  這廂木舒擼著袖子打算趁熱打鐵將天坑填完,而另一廂的唐無樂,卻怒得對自己堂裏的幾個弟子掀桌了。
  “就這麼點破事還火急火燎地把勞資叫回來,唐無渝那個瓜娃子呢?!”唐無樂想著自己好不容易過幾天松快的生活,身邊還有個軟包子隨他捏隨他欺負,稍有點不順心還會被各種順毛各種安撫,他正想著帶矮砸去江湖上看好戲呢,結果就被這群瓜娃子給喊了過來,一問之下居然是寫雞毛蒜皮的小事,唐無樂頓時就惱了,“叫他給勞資滾出來!說過最近沒事別來煩人的呢?!”
  四周的唐門弟子安靜如雞,半晌沒人接話,唐無樂看了一圈沒看到人,立刻道:“唐曉魚!你家那傻哥兒去哪兒了?叫他出來!”
  一個身穿唐門破軍套紮著單邊高馬尾的小蘿莉冷不丁地擡頭,粉雕玉琢的臉蛋上寫滿了懵逼。眼見著唐無樂目光冷冷地凝視著她,小蘿莉才慢吞吞地道:“報告堂主,我哥他跟長老申請調去龍門荒漠了,他說——愛誰伺候誰伺候,勞資不幹了!”
  身後一眾唐門弟子表情連著面具一起碎了,艾瑪哪裏來的實誠孩子,真是坑死他哥了。
  “他腦殼子不好想死是不是!”想到自己的副手留下一堆案宗然後跑路了,唐無樂就氣得恨不得萬裏之外一發奪命箭碎其腦瓜子。正這般想著,卻看見那幾個勁裝筆挺的唐門弟子默默地移動腳步,不動聲色地將粉嫩嫩地小女娃給擋在了身後。
  唐無樂:“……幹啥子?我看上去很像那種會打小孩的人嗎?”
  唐門弟子:“……”不不不,不是看上去像,而是你根本就是啊。
  “堂主這是……春心萌動了?”看著唐無樂匆匆離去的身影,一位逆斬堂的早期弟子忍不住輕聲地道,“以前恨不得住在堂裏當土地主奴役我們了,現在不過是被喊回來小半天,就火急火燎地走了?葉家的小妹子就這麼難纏不成?”
  “沒人家妹子聰明,怕妹子跑了吧。”他們這些逆斬堂的成員都是知曉自家堂主“綁架”了藏劍七莊主的,對這位七莊主的事跡,他們都略有耳聞。雖然對這位葉家的小莊主沒什麼惡感甚至還挺欣賞,但是對於堂主綁人這件事情,他們都是抱著幸災樂禍的心態的。
  #不管是葉家賠了妹子還是堂主栽進去,我們都喜聞樂見。#
  唐無樂將事情解決完之後匆匆往回趕,卻不想剛回到客棧,就發現矮砸居然惹上事了。
  其實木舒真的很無辜,她只是坐在角落裏津津有味地聽說書先生講荀遊的故事,聽說說書先生講述荀遊被她當初的一句話說得大開大悟,放棄了入朝為官的機會轉而成了澤被一方的父母官,如今備受百姓愛戴。每天就是搞搞文學寫寫書,專註扶蘇閱讀理解三十年,這熊孩子害怕天下人看不懂扶蘇的故事,居然還把自己的見解裝訂成書售賣,如今在文人墨客之中的名氣也是不小。
  木舒總有點想說些什麼但是又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的糾結。
  她一直覺得扶蘇揚名的速度快得有些離譜,說背後沒有人推動的話,打死她都不信。但是也多虧了系統的保護,讓她如今能好好寫文而無後顧之憂,自然也不擔心那些藏在黑暗中的陰謀。系統出書以及宣傳的速度遠超這個時代人們的想象,這也是扶蘇揚名這麼快的基本原因之一,神秘的身世,精美的書籍,瘋狂的傳播速度,與這個時代背道而馳的話本故事,這些都讓扶蘇這個人蒙上了一層莫測的色彩。
  但是還差點什麼——就差那麼一點點的契機,似乎就能拿到神格,從此問鼎。
  木舒開啟扶蘇模式開始胡思亂想之時,面上的神情總是不免染上了幾分冰冷的疏離,那溫柔的眉眼,也仿佛帶上了一份高不可攀的霜雪之意。她容貌本就清純姣好,常年舞文弄墨也讓她身上帶著斯文雅致的書卷氣,此時神情微冷,竟有幾分遺世獨立的孤絕清臒。
  木舒大概是沒有意識到自己染上了幾分扶蘇或者說大哥葉英的氣質,但是這一份與眾不同的疏冷,顯得她格外的鶴立雞群。
  坐在她前面一張桌子邊,披著大紅披風的男子忍不住看了一眼,然後又忍不住再看一眼。
  於是,他同桌的貌美女子就這麼原地爆炸了。
  “陸小鳳!你看什麼看?她有我美嗎?!”
  木舒被這一生略顯尖銳的叫喊打斷了思緒,略帶好奇地偏頭望去,卻看見那杏色衣服的少女正一臉憤怒地瞪著同桌那胡子跟眉毛一樣整齊的男子,芊芊素手正指著她的方向。木舒楞了許久才反應過來女子口中的“她”指的是誰,頓時就兔斯基懵逼臉了。
  #哎呀長期沐浴在大哥的絕世風華之下,完全沒發現我也是個貌美的小公舉呢。#
  小情侶吵架沒事不要撞刀口,木舒擔心自己隨便亂笑會引發誤會,只好保持著站在冰箱之上又高又冷的姿態站起身準備回房。誰知那美貌女子不知是心生嫉妒還是看不慣別人無視她,立刻揚聲道:“你再看她一眼,信不信我毀了她那張水性楊花的臉蛋?!”
  木舒一聽這話,內心頓時臥槽了,我就坐在那裏喝杯茶都能紮你眼了?是不是全天下被你男人看兩三眼的女人都得被你毀容啊。
  講道理,你男人還沒無樂小少爺可愛呢!而且,他還是……那個誰來著?
  名叫陸小鳳的男子顯然也很不開心,聽聞這話反而比木舒還生氣,嗆聲道:“胡鬧什麼?!你學了武功就是為了胡作非為的嗎?動不動就喊打喊殺,別人姑娘沒招你沒惹你,你開口就要毀人家臉蛋,柳前輩的教導全被你丟到腦後去了。”
  陸小鳳話音未落,木舒就暗叫不好,心想這豬隊友真不懂女人心,要鬧好歹等她離開再鬧啊,不然這種小姑娘在假想敵面前丟了面子,會聽話才怪了呢。木舒趕忙後撤,長袖下的手也扣動了機關,將武器握在了手裏,只等形式一個不對,立時飛速撤退。
  果然女子被這麼下面子,立時就紅了眼眶,原本只存了五分的心思立時成了十分,大聲道:“你說我胡鬧,那我不胡鬧豈非辜負了你這番話語?!”說完猛地一推男子的胸膛,擡起手就朝著木舒揮來,木舒甚至能看到她衣袖裏一片銀光湛湛。
  木舒暗罵這根本不講道理的江湖,能聽得進道理的人估計都死球了。
  然而木舒尚未舉起自己的武器,那女子忽而便慘叫一聲倒了下去,衣袖裏掉出來許多細如牛毛的毫針,針尖上都帶著點綠色,看起來詭異又可怕。而陸小鳳本來是要伸手去阻止她的,一時沒有註意到她的身後,只能驚怒地抱住女子軟倒的身體。
  唐無樂修長高挑的身形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遠處,一身勁裝,銀色面具覆在臉上,俊美的容顏還帶著一分邪意的涼。
  他收回手上的千機匣,目光冰冷地註視著女子逐漸青白發紫的臉,一字一頓地道:
  “比任性?那少爺我也胡鬧一個如何?”


第三十六章 風雨欲來
  唐無樂很生氣,氣得幾乎一瞬間連理智都要被那洶湧而來的火焰所吞沒了。
  小矮砸身體這麼弱, 總是讓他懷疑是否一點小傷口就能要了她的命。說好要帶她去走走看看的, 他不希望自己食言, 是以平日裏甚是小心的顧慮著,冷水都不給喝一口, 結果這該死的女人居然要對矮砸下手?這些細如牛毛的毒針別說是刺到身上了,就算是擦到一絲半點,都能要了她的小命。哪怕唐無樂知曉藏在暗處的唐門弟子絕對會在關鍵時刻出手, 他也還是止不住的憤怒。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但是矮砸這麼蠢這麼軟這麼沒脾氣, 肯定不是她找事在先的。
  既然不是她找事的那就肯定是別人找事的,趁勞資不在動勞資的人, 是不是想死!
  唐無樂目光冰冷的註視著少女逐漸灰白的容顏, 心裏甚至都清楚她會何時咽氣。那披著紅披風的男子顯然意識到了這點, 立刻道:“這位兄弟, 方才實在對不住,我代她向你和這位姑娘道歉, 但這位是柳家柳如風前輩唯一的女兒, 還請你高擡貴手。”
  明國柳家, 算是唐國霸刀山莊相當遙遠的一個分支, 雖然家中也學習刀法, 但已經並不能身居江湖一流的境界了。也唯有上一代的柳如風刻苦勤己,武功雖不算笑傲群雄,但是為人處世頗有俠氣, 如今在明國的江湖中也夠得上“前輩”二字。
  可惜的是他這一輩唯一的女兒柳蕓蕓,居然放棄了學習柳家大開大合浩氣蕩然的刀法,選擇了銀針暗器作為武器。
  沒落至此,便是他真的仗勢欺人,又如何?
  唐無樂神情漠然,不為所動,他隨腳踢開掉落在地上的毒針,就準備繞過去。木舒這時才如夢初醒,她正想邁步朝著唐無樂走去,誰知唐無樂目光微凝,卻是冷聲叱道:“你給我在那裏待著,踩上一腳你就跟這個女人一樣在地上躺著去吧。”
  木舒停下腳步,微微一笑道:“少爺您回來了?事情處理得可還順利?”
  唐無樂看了她一眼,見她毫無受到驚嚇的感覺,便冷哼一聲道:“一點小事算不上麻煩,倒是你,一眨眼小命都差點沒了。”
  這段時間的相處下來,木舒也隱約摸清楚了眼前人的性格,當即笑道:“姑娘家說我長得漂亮呢,在家裏可很少人這般誇我,高興還來不及呢不是嗎?再說了這位公子武功不俗,一身功力都在指上,方才也是能在姑娘出手之前阻止她的,所以少爺不生氣了可好?”
  唐無樂偏頭看去,發現那紅披風的男子果然十指修長,骨節分明有力,目光清明而氣息內斂,不知比那女人強上多少倍。想明白其中的關鍵,心氣也平了不少,但還是略有不悅地道:“你又不會武功,倒是如何知曉的?”
  被這麼一番質疑木舒倒是沒有覺得什麼,兀自笑道:“四條眉毛的陸小鳳,我便是從未行走過江湖,也多少聽過的。”
  唐無樂挑了挑眉,權當做沒聽見她話語中的規勸,不想他微微一偏頭,木舒又立刻說道:“說起來也不知道小侄女怎麼樣了,她倒是比我這個做姑姑的強得多了,能從河朔一路來到杭州,倒是跟三哥年輕時多有相似。”
  他人聽得雲裏霧裏,但唐無樂如何聽不出她話語中的深意,面色頓時就難看了:“你這還嫌我多管閑事了?”
  “怎麼會?少爺為我好,我自然都知曉。”木舒是真的沒覺得唐無樂哪裏做得不對的,畢竟方才那一蓬針打到她身上,死的可就是她了,“柳前輩年紀畢竟大了,白發人送黑發人,總是難免傷心的,教女不嚴亦是他的責任,不若便讓柳前輩得個教訓,可好?”
  反正經此一事,鬼門關頭走一遭,那柳如風再怎麼寵愛女兒,也得好好考慮一下教育問題了。
  雖然心情不好,但是唐無樂還是冷哼一聲丟下了解藥,至於對方能否熬得過毒藥之傷,那就不關他事了。路過木舒身邊時,他大手一伸,就將人提溜走了。木舒被扯得踉踉蹌蹌走得狼狽不堪,神情便不由得帶上了幾分無奈,離得遠了,陸小鳳還能聽到她細細的低語。
  “別氣了可好?為別人生氣多不值得啊?小心氣壞了身體。”
  “閉嘴!你以為少爺是氣那個女人嗎?!”
  “好好好,是我不好,我不是別人,你就是氣我,不是氣那位姑娘。”
  陸小鳳將解藥給柳蕓蕓餵下,心裏也知曉那個驕傲的唐門弟子不屑於騙他,看著柳蕓蕓面色轉好,他才稍稍松了口氣。對於柳蕓蕓,他心中是多少有些喜歡的,畢竟這麼個年輕貌美的姑娘,雖然刁蠻任性,但也對他一片癡心,以陸小鳳這般風流的性子自然不會拒絕。
  可是這一次,他當真要好生思量一番這份感情是否還有維系的必要了,對沒有武功的無辜之人都能下手,未免也太過了些。
  事實上陸小鳳還真不是沒事找事出來閑逛的,只是當初他們幾人玩笑似地定下賭約,如今卻鬧出了天大的麻煩。他向來行蹤不定,難以捉摸,這次花滿樓卻特地讓人找上了他,交給他一封信,以前所未有的嚴肅態度告知他,司空摘星那個猴精綁架了藏劍的七小姐。
  原本看到這裏他還笑,想著猴精果然名不虛傳,連人都可以輕輕松松地偷出去。誰知道花滿樓筆鋒一轉,無比嚴厲的告訴他藏劍七小姐幼年時期被廢了武功,從此體弱多病,將近十年以來從未踏出過藏劍山莊的領域,如今卻下落不明。
  一個不會武功體弱多病的貌美女子淪落江湖會有什麼下場,陸小鳳只要一想都覺得舌根發苦。
  他在明國的朋友雖多,但對唐國的確是一無所知,是以前來此處尋找柳蕓蕓,也是想拜見柳前輩,詢問一下唐國的情況。
  陸小鳳也是無計可施了,找不到司空摘星,他便寫信給了西門吹雪,誰料這次西門吹雪回了他一句“自作自受”,便再無二話。
  陸小鳳一瞬間有種被小夥伴們集體嫌棄了的懵逼感。
  而此時好不容易哄好了小少爺的木舒轉眼也將陸小鳳忘到了腦後,此時她正眉眼含笑的聽著小少爺講述明國的江湖。唐無樂顯然對明國的江湖人無甚好感,因身負武功而桀驁,這在唐無樂看來並不是錯,但是狂到將國庫視為己有,高興不高興與否都要殺人取樂,那完全就是腦子有問題了。唐門弟子大多亦正亦邪,但也沒見誰一個不開心就拿平民百姓的腦袋串著玩啊。
  “最近明國的江湖上出現了一個叫紅鞋子的組織。”唐無樂勾著唇,笑容邪氣的道,“搞笑的是那組織的大當家自稱自己是公孫大娘,在江湖上為非作歹無惡不作,結果前陣子將隱退已久的公孫幽驚動,殺得她上天入地無路可走,也不知曉現在死了沒有。”
  木舒總覺得這個紅鞋子有點眼熟,但是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是在哪裏看到的,只能笑著道:“少了作惡之人,江湖也能太平不少。”
  唐無樂聽罷也只是懶洋洋地擡了擡眼,大手一伸就覆在她的腦袋上一通亂揉,話語染上了一絲清淺且不易察覺的溫意,淺到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途徑明國之地,便可直下南海,南海之上有群島,有世外仙境般的桃花島,有繁榮安寧的白雲城,還有據說剛剛建立起來,暗無天日的蝙蝠島,你可想要去看看?”
  木舒,默默的眼神死了。
  #只有我每天都在三觀破碎。#
  #這種如魔似幻般的崩潰感。#
  於是她內心擺出含淚笑著活下去的表情,神情卻很乖巧地點頭道:“啊那好,我可以把一路上的見聞寫給哥哥們看。”
  唐無樂神情瞬間險惡,但是很快又恢復了冰冷傲慢的模樣,冷哼一聲毫不猶豫地把她的腦袋揉成了雞窩:“寫寫寫,矮砸就是煩人,你離開你哥哥一小會兒會死啊?連今天吃了什麼喝了什麼都要寫上去,你當你還是吃奶的娃子啊?!”
  木舒笑意盈盈不動如山地任他揉,語調溫柔的道:“多寫一絲半點,哥哥們就能多安心一點,這畢竟是我第一次江湖歷練嘛。”
  從話語到神態,都完美的詮釋了什麼叫做“我兄控我自豪”。
  唐無樂頓時倍感心塞。
  #別人家的妹妹。#
  木舒此時對於整個江湖還處於隔岸觀花的心態,雖美雖精彩,卻並沒有想要涉入其中的打算。唐無樂口中說的那些有趣的事情,木舒也頂多聽過了就罷,但是有一些故事卻越聽越耳熟,只是一時半刻沒想起來是出自何處。
  “梅花盜在江湖上作案七十余起,因其使用暗器的手法獨特,會在人身上留下宛如梅花瓣一般的針印,是以江湖上都懷疑這暗器出自唐門弟子之手。”唐無樂不屑的輕嗤一聲,見木舒似有疑惑,忍不住解釋道,“不過是投機取巧罷了,說什麼無人能躲得過的暗器,倘若真的要殺人,又何必正面跟對方對上。我猜測八成是皮相迷惑人心,然後將暗器銜於嘴上,才讓人防不勝防罷了。”
  說完唐無樂卻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有些無趣的道:“聽聞明國的六如公子李尋歡,一手飛刀之術可謂爐火純青,不過他遠去邊關數年,如今方歸,時間正好卡在梅花盜犯事之時,明國的江湖上已經開始有流言蜚語,說那梅花盜其實就是六如公子李尋歡了。”
  木舒笑容微微一僵,這才想起來為何這個故事會如此耳熟,這可不就是大名鼎鼎的“小李飛刀”嗎?
  ——想想這其中的門道,是何等的可悲,唐宋兩國哪怕是舉人遭受迫害,都有朝廷出面相幫。而在明國,堂堂殿堂三鼎甲,其父其兄還曾是朝廷命官,如今卻險些被一群江湖人圍困在小院中栽贓汙蔑而死,明國俠以武犯禁到這種地步,當真遲早要完。
  木舒在這廂唉聲嘆氣,卻不知曉,多年前挖下的巨坑,如今已經磨刀霍霍向豬羊。


第三十七章 吐槽犀利
  令人聞風喪膽的梅花盜重現明國江湖,來無影去無蹤, 眾人只知曉他定然是一名男子, 只因他不僅劫人錢財, 還劫人美色,江湖上不知曉有多少出眾的美人慘遭毒手。痛失愛女的人家高價懸賞梅花盜的人頭, 而明國美人榜前十的美人林仙兒曾揚言,自己定然要嫁給殺死梅花盜的英雄。錢財美色俱得,這使得無數江湖人趨之若鶩, 又聽得金絲甲可防梅花盜的暗器, 一時間江湖中掀起了一片血雨腥風。
  屋外淅淅瀝瀝的下著雨, 雨滴敲打在屋檐邊上,別有一番動人的韻律。李尋歡坐在客棧的廳堂裏, 細細的咳嗽著, 他的腳邊, 躺著一具尚帶余溫的屍體, “紫面二郎”孫逵,二十年前是何等風流的人物, 如今卻在“青魔手”的折磨之下寧可自盡而亡。李尋歡默不吭聲, 他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青衣人, 哪怕對方使出了“青魔手”伊哭的絕技, 他也知曉此人並非伊哭。
  青衣人想要那金絲甲, 甚至甘願舍出那兵器榜上排名第九的青魔手,然而李尋歡只是微微一笑,平和地道:“我這把小刀只不過是大冶的鐵匠, 花了三個時辰打好的,但百曉生品評天下兵器,小李飛刀卻排名第三。”
  “你的意思是說,兵器的好壞並沒有關系,主要的是要看用兵器的是什麼人。”青衣人嘆息著道,又徑自拿出一個盒子打開,露出裏面一柄寒光凜凜的短劍,“寶劍贈英雄,這柄上古神兵‘魚腸劍’送予你,總不會配不上了吧。”
  李尋歡卻微微蹙眉,道:“魚腸劍為上古神兵,武林重寶,明國的‘藏劍山莊’也以此劍而聞名,雖後來有唐國藏劍橫空出世,以爐火純青的鑄劍之術和輕重劍技聞名天下,導致明國藏劍山莊名氣日逐下坡,但魚腸劍威名不減,又如何會落到你的手上?”
  “藏龍老人已死,這是他兒子遊龍生給我的。”青衣人冷笑,話語深藏不屑與輕蔑,“莫說是這傳家之寶,我便是要他的頭顱,他也會雙手奉上。一家子的人不思進取,就守著這麼一柄短刀,也無怪乎沒落至此了。”
  李尋歡微笑,卻並不接話,彼此你來我往,話語中盡是劍影刀光,楞是滴水不漏地圓住了話。
  “你說你不肯交出這金絲甲,可是為了那林仙兒?”青衣人的聲音忽而變了,變得宛如出谷黃鸝般嬌甜動人,便是帶著青慘慘的面具,也掩蓋不住妖嬈的風情,“美色美酒,果然不愧是當初風流天下,碎盡紅顏心的小李探花。”
  說完,青衣人便開始一點點地除下自己的衣物,露出人間尤物般美好漂亮的身軀。
  李尋歡目光含笑地望著她,掩在衣袖下的手,卻悄無聲息地扣住了一柄飛刀。
  屋外電閃雷鳴,驚蟄般的白練撕破蒼穹,襯得客棧中的三具死屍格外可怖瘆人。但是那女子完美無瑕到能令天下間所有男人瘋狂的軀體,卻沒有因此而削減一絲半點的魅力,反而在邪意詭譎之中,橫生了幾分誘人的魅惑。
  就在此時,客棧的們吱呀一聲地開了,那女子心中一驚,卻已經來不及穿上衣物了,她猛然回頭,卻聽見一磁性迷人的聲音驟然響起:“該死的,突然下了這麼大的雨,也幸好這荒郊野外的還有客棧,店家的——嗯?”
  推門而入的乃是一身穿玄色繡艷紅色牡丹長衣的英俊男子,他束發挽冠,長身玉立,浮誇艷俗的服飾減不去他半分的風采,反而為他橫添了幾分靡麗到極致的美。不過二十來歲的年紀,一雙略微狹長的眼眸回轉之間便是一片勾人的邪意,眼底卻沈著宛如金屬般冰冷的色澤。他一手持傘,微微朝身後偏著,另一只手似乎牽著一個人的模樣,看清楚廳堂內的場景,男子眼中掠過一絲錯愕之色。
  青衣人,也便是林仙兒,她本是要惱的,但是奈何這男子實在生得好,所以她忽而便沒了那份慍怒,甚至唇角還勾起了甜蜜的笑意。
  她等待著男子驚艷癡迷的目光在自己姣好的身段上流連,她知道,這世間沒有男子能逃過這樣美色的誘惑。
  然而,下一秒,那男子卻猛地轉過身去一把將身後的人抱起,反手一巴掌將門拍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男子氣急敗壞的怒吼聲隔著一片雨幕和木門,也仍然清晰得近乎刺心的地步:“不許看!矮砸你不許看,要爛眼睛的你知道不?!”
  朝著那人吼完,男子的聲音又再度響起,這回沒有氣急敗壞了,而是十足十的尖酸刻薄:“你們明國人腦殼子有問題啊?!走過十個地方六個都在脫衣服!要幹茍且之事不會滾回房間嗎?!啊?!勞資真是長見識了,好球意思!”
  男子一急連地方方言都蹦出來了,林仙兒面皮紫漲,氣得渾身發抖,她飛快地撿起地上的衣物,恨得嘴唇都咬出了血。
  這時,門外卻忽而傳來一清潤柔美的聲線,平和的語調仿佛早春的雨水,光是聽著都覺得心情有種說不出的舒緩:“這是怎麼了?血腥味很重的樣子,有人受傷了?”
  男子不耐煩地聲音接道:“沒啥,一對狗男女,個瓜娃子瓜婆娘的,你別管。”
  狗男女之瓜娃子李尋歡:“……”
  狗男女之瓜婆娘林仙兒:“……”
  林仙兒素來放浪形骸,入幕之賓多如過江之鯽,在男子面前素來無往不利的她從未受到過這等侮辱,頓時氣得站都站不穩了。她羞憤地穿上衣服,拿起青魔手,甚至顧不得李尋歡就在一邊,她今日非要這兩個無禮之徒償命不可。
  李尋歡卻忽而輕聲一嘆,手指微微一動,那一小柄飛刀就脫指而去,噌地紮在林仙兒的腳邊。
  李尋歡輕咳著,眉眼含著一絲古怪的笑意:“我若是你,此時就該抽身離去,何必繼續自討其辱?我希望你以後能記住幾件事。第一,男人都不喜歡被動的。第二,你並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漂亮。第三,心裏有人的男人,你就是再美,也動搖不了他們分毫。”
  “我呸!”林仙兒目光宛如淬了毒一般,但到底還是害怕那例無虛發的飛刀會刺進自己柔美的脖頸裏,只能跳窗離去,口中仍然惡毒地罵道:“李尋歡你不是男人,根本就不中用!難怪你未過門的妻子會跟你最好的朋友跑了,我現在才知道是為了什麼!”
  李尋歡微微一頓,眉眼逐漸染上了一絲悲涼和郁色,心仿佛被針紮了一般,細細密密地抽痛了起來。
  然而還不等他傷懷,門外突然又傳來那女子的聲音,帶著點輕訝:“李尋歡?六如公子?”
  “嘖。”男子的聲音仍然充滿了不耐,甚至透著點嫌棄的味道,“說他風流天下還真是不假,這種女人都能下嘴。”
  李尋歡那滿懷的傷感都盡數化為了無奈,他想為自己辯解幾句,卻又不好在姑娘家面前口花花。只能擡手倒掉了碗裏的毒酒,從桌上取了三個幹凈的杯子,朝著門口遙遙一敬道:“兩位,外面風大雨寒,不速之客已經離去,不若進來小憩片刻可好?”
  門外傳來一聲冷哼,但木門還是被推開了,男子掃視了屋中一眼,目光淡漠地瞥了地上的三具屍體,才將屋外的女子扯了進來。
  李尋歡微微帶點好奇的看了過去,他心中雖然對林仙兒滿是厭惡,但是也不得不承認林仙兒是世間少有的絕色。面前的男子能完全無視了林仙兒的美麗,甚至對那等尤物口出惡語,這不免讓李尋歡好奇,他珍視著的女子應當是何等的美麗。
  但是等到看清楚時,心中有些意外卻又有些情理之中的認同,那只是一名少女,甚至年不過及笄之年,與其說是美麗,倒不如說是有些稚氣的可愛。她裹著一件毛茸茸的狐裘,露出一張白凈的臉蛋,清麗溫柔的五官,還帶點圓潤的臉頰,鴉羽似的發,欺霜賽雪的肌膚,雖不是傾國傾城的美人,但是此時唇角含笑的模樣卻仿若山澗清泉,乖巧得令人舒心。
  她身上尚未沾染女子最動人的風情,青澀純粹,別有種玉石般溫潤的剔透感,那一身飽含墨香的書卷氣,也能看出良好的家教。
  李尋歡正用微微欣賞的目光打量著面前的少女,卻忽而冷不丁的眼前一花,被玄衣男子擋了個嚴嚴實實。俊美得邪氣凜然的青年目光冷厲的望著他,帶著不加遮掩的警告。李尋歡苦笑一聲,拱手告罪,解釋道:“這位兄弟,李某當真無意冒犯,方才多有失禮了。”
  唐無樂正想諷刺幾句,冷不丁卻被人抱住了腰朝後拖了拖,他頓時不樂意了:“矮砸你給勞資松手!”
  木舒使盡了吃奶的力氣才將唐無樂摁到了椅子上,她讓自己盡量無視地上的屍體和空氣中的血腥氣,朝著李尋歡不好意思地笑笑:“實在抱歉,這位公子。我們途經此地正逢大雨,一時間無路可去,我身體又不好,所以才想在這裏暫時停留一夜,多有打擾了。”
  李尋歡輕嘆地道:“何來打擾之說?我本也只是過客一名,這家店的老板和老板娘,如今都已躺在地上了。”
  木舒亦是無言,只得道:“附近人煙稀少,總不好讓店家曝屍於此,不若讓他們入土為安吧。”
  李尋歡微詫,完全沒有想過替人收屍這個問題,反倒是唐無樂見怪不怪地磕了顆花生,隨手將花生粒塞進了木舒的嘴裏:“就你事多,這些屍體帶了毒,真去動他們,你手都能爛掉,還不如一把火燒了免得以後害人呢。”
  木舒嚼著花生粒,眼睛微微睜大,有心想說什麼,唐無樂卻已經不耐煩地戳著她腦瓜子道:“滾去換衣服睡覺,順便給勞資把房間整理好,這裏沒你什麼事兒了,要是明天給我生病了,少爺我就去藥房給你抓二兩黃連熬水喝,聽見了沒有。”
  “是是是,我這就去準備睡了。”木舒笑著給唐無樂倒了杯水,也實在無法忍受在屍體旁邊吃東西,便起身朝著樓上走去。
  李尋歡手持酒盞,看著面前這一幕,突然有種說不出的心塞。
  #壯士,幹了這碗狗糧。#


第三十八章 昔不可追
  “中了毒還如此逞強,你們明國的江湖人不是不要臉, 就是死要臉。”
  唐無樂漫不經心地將一個瓶子中碧綠色的液體倒在三具屍體上, 看著他們一點點地腐蝕成屍水。李尋歡目光平靜地看著面前可怖的一幕, 方才他那般從容自若,應付了貪婪卑鄙的孫逵, 談笑自如地騙走了林仙兒,誰能想到他自己已是強弓末弩?或許用不了多久,他也會變成地上的一具屍體, 被融化成綠慘慘的屍水。
  “閣下倒是體貼, 不願讓那位姑娘看見, 還特意將她支開。”李尋歡倍感遺憾地撫了撫酒壇,臨死前若能暢飲一番, 魂歸九泉便也不算是缺憾了, “姑娘好心, 涉世未深, 便是不認識的人也不忍他們死亦難安,閣下自然不會讓她看見我臨死前的模樣的。”
  唐無樂冷笑, 方才那帶點暴躁和不耐煩的男子, 此時卻如同換了個人一般, 宛如深淵一般莫測得可怕:“你想太多了, 你又算是個什麼東西?死了也就死了。只是她若在場, 必定會因為你而求我相助,支開她不過是免得她還要為你這點破事而鬧心罷了。”
  李尋歡頓時又笑又嘆,心中當真是五味參雜, 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這世間竟還有這樣的人,心如磐石,冷若冰川,卻又會使盡手段,只為讓一人忘卻憂愁與煩惱。
  李尋歡微微低頭,笑著道:“有閣下這般愛惜呵護,姑娘定然會一生幸福,在下就先祝兩位良緣夙締,百年好合了。”
  李尋歡發自內心地送出自己的祝福,誰知道那高深莫測的男子卻突然炸了毛似的驚了:“誰要跟那矮砸百年好合了?你胡說八道些什麼?!那麼個小矮子沒胸沒腰的誰會喜歡啊!信不信勞資崩了你腦瓜子啊!”
  李尋歡的表情頓時木了,好吧,你說你們沒關系,我信了你的邪。
  作為一個情場老手,李尋歡得到過太多女子的傾心以待,自己也曾經體會過何為入骨的相思。他看得很清楚,也看得很明白,但是既然當事人自己並未察覺到這份感情的存在,那就證明相處的時日還不夠多,火候未足,那他自然也沒有點醒的必要。
  更何況他自己的感情都是一團剪不斷理還亂的爛賬,如今人之將死,就不要反誤了人家。
  那些撕心裂肺般的往事,李尋歡都不願意去回想,但是奈何此時站在他面前的是唐門無惡不作的小霸王,不是藏劍山莊那個乖巧體貼的小莊主。唐無樂興致勃勃地拉了一張椅子坐下,手指輕輕一彈,一顆藥丸便直接射進了李尋歡手中的酒盞裏,很快消融在酒水之中:“喝掉它你還能多撐兩天,作為報酬,就給我講講你過去的故事吧。”
  唐無樂對剛剛那女人離開時的那句謾罵很感興趣,琢磨著聽完故事之後去跟矮砸分享分享。
  李尋歡微微一楞,方才那一手已經讓他意識到面前的人絕對也是一位高手,而且還是暗器高手。他的心早已遍布瘡痍,但是倘若能活下去,李尋歡也不會自尋死路。他舉杯飲盡了酒水,這杯中之物原是無色無味的劇毒,但是也不知道摻了什麼,居然帶出些微的甜。
  他的故事其實沒什麼好講的,李尋歡因為兄弟情義而將祖宅以及未過門的妻子拱手相讓,幾乎成為了江湖中的笑話一場。
  李尋歡覺得自己有些醉了,其實醉了也好,醉了想起往事,就不會再疼得那樣撕心裂肺。
  他斷斷續續的說著自己過去的故事,說他表妹林詩音何等的美麗可愛,性格倔強要強,卻最是溫柔;他說自己的義兄是何等的義薄雲天,胸懷寬廣,對自己是何等的深情厚誼;他說自己是居無定所的浪子,給不了林詩音想要的安定,所以選擇了放手。
  他說得越多,唐無樂的神情卻越發詭異,到最後,終於停下磕花生的手,忍不住開口打斷了他的話語:“你說你給不了你表妹想要的安定?你又怎麼知道她想要什麼?”
  李尋歡微微一怔,那雙已經布滿滄桑的眼眸微瞇,眼角便有淺淺的痕跡:“表妹說過她不喜碾轉波折不斷的風塵,她最喜院子裏那口荷塘,夏時滿目花綻,夜裏月色盈湖,那畫面當真美極了,若能有人陪她日日這般在庭院作畫,心中也是歡喜的。”
  所以,他將祖宅和她最愛的風景,一起送給了她。
  唐無樂用一種形似木舒曾經註視著他的眼光看著李尋歡,以食指指節輕輕摩挲了薄唇,似笑非笑的道:“你有沒有想過,你表妹說這麼多廢……啊,說這麼多話,其實只是想讓你別四處奔波,多點陪陪她?”
  “那個陪她作畫的人不是你,那對她來說還有意義嗎?”
  李尋歡的表情一片空白,他怔怔地坐在椅子上,氣息卻仿佛一點點地頹唐的下去。
  李尋歡想起了當初的自己,那時他憂心自己不能給所愛的女人帶來幸福和平和,人在江湖總是難免身不由己。沖著小李飛刀的名頭前來挑戰的人多如過江之鯽,詩音因為害怕他受傷而幾度垂淚,甚至因此惶惶而不可終日。他當時心中多少有些猶豫不決,偏巧龍嘯雲找上他,對他述說了一番自己對林詩音的情意,不斷暗示他願意為了林詩音而退出江湖,幾番痛苦的掙紮之後,李尋歡還是選擇了放手。
  他想,他給不了林詩音想要的生活,但是大哥可以,詩音是那樣倔強的女子,知道他不可托付後,總會放下的。
  “你是知道你表妹愛著你的吧?”唐無樂倍感無趣地甩了甩手,原本對李尋歡些許的欣賞此時也化為了烏有,“我是不太懂你們的想法,但是你既然喜歡她,她也喜歡你,那不搶到手反而讓出去是什麼道理?磨合之後是否合適是你們自己的問題,反正落到最終不是你為她妥協,就是她適應你。你那什麼大哥是不是義薄雲天我不清楚,但是我就沒聽說過誰家的好兄長會對弟弟說我深愛著你的未婚妻。”
  “可別說你那大哥什麼都不知道,連方才那女人都知道那是你未過門的妻子,你大哥當年就真的對此一無所知嗎?”
  “你倒是大方,祖宅錢財全部送給了表妹當嫁妝,自己跑去邊關塞外數年。哈哈,問題是人家領情嗎?說實在話,你當真不知道你表妹心裏恨著你怨著你的涼薄寡情?而你那個深愛著你表妹的大哥對你又是什麼想法?折騰到最後誰心裏都不舒坦,何必呢。”
  ——顧及兄弟情義做什麼,犧牲他一個,幸福你和她,多劃算啊。
  唐無樂端起裝滿花生粒的小碟子,滿臉無趣地朝樓上走去,他是傻了才會想聽這麼個故事,還浪費了一顆好藥,真是無聊透頂。
  驟然安靜下來的廳堂裏,唯有略微黯淡昏黃的燭火拉扯出李尋歡長長的倒影,許久,廳內才響起了撕心裂肺般的咳嗽聲。
  木舒換了一身幹凈的衣物,又整理出了兩間空房,將被褥換成新的,稍稍打點一番,才能放心休憩一晚。她正想起身去尋唐無樂,卻剛好跟他撞了個正著。木舒正想詢問李尋歡怎樣了,卻冷不防被他塞了一碟花生粒。
  “謝謝少爺。”木舒有些微窘地接過了小碟子,總覺得唐無樂是在投餵倉鼠。看著唐無樂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木舒也沒了詢問他的心情,便只是笑著說道,“房間已經整理好了,要去看看缺些什麼東西嗎?”
  唐無樂回過神,目光定在木舒的臉上。許久,久到木舒都以為自己臉上是不是糊了什麼東西了,他才慢吞吞地伸出手一把揪住她的臉蛋,一陣揉搓,道:“突然發現矮砸你其實長得也還可以,比剛剛那惡心的女人順眼多了。”
  完全不知道方才的美人是大名鼎鼎的林仙兒,也根本沒意識到小少爺是在睜眼說瞎話,木舒便只是笑了笑,道:“多謝誇獎。”
  唐無樂神情越發奇怪了,情緒復雜得木舒都分辨不出他在想些什麼,只得道:“那我回房了?”
  唐無樂點了點頭,也沒有說話,木舒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當他又犯病了,便端著花生米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唐無樂抱著手臂靠在墻邊,微微傾斜的站姿將他修長高挑的身材一展無遺。他面無表情的註視著木舒消失的方向,有些煩躁地摩挲了一下手背上的皮革軟甲,李尋歡無意間的話語似乎打開了一扇從未被觸及過的門扉,露出些許明媚妍麗的春景。
  唐無樂不蠢,對感情之事也並非純如白紙般的一無所知,但也正是因此,他才開始覺得事態麻煩了起來。
  唐無樂越想面色越差,到最後終是忍不住一咬牙,低聲道:“該死,果然拐別人家的妹兒都沒好下場嗎?”
  木舒並不知道小少爺滿心煩亂差點沒去撓墻,總算有了一處落腳處,她必須抓緊時間將《骨中花》的書籍給裝訂出來。系統這些天催起稿子來簡直是徹底放棄治療了,恨不得把木舒關進小黑屋逼她十二個時辰全天碼字,也是操碎了心了。
  系統印刷制作的書籍依舊精美得讓木舒幾度懷疑是否會讓讀者舍本逐末,哪怕是白骨森森,在色彩的奇異渲染之下竟有幾分夢幻般的飄渺。那一朵開在白骨之上的曼陀華被施以濃墨重彩,整個畫面的底色清淡如煙,唯有那朵花紅得妖冶,幾欲滴血。
  “骨中花”三個字的收尾有些卷有些繞,一眼看上去竟別有種詭譎的美感。
  將書本塞進了出版社,聽見系統回復審核通過的信息,木舒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些許影影綽綽的碎影殘光。
  ——倘若楚留香的任務線是在改變江湖上的一種風氣,那麼西門吹雪的任務,又是要奠定什麼東西呢?
  她似乎,抓到這個任務線最重要的那條命脈了。


第二十九章 搞事搞事
  木舒第二天醒來,卻發現李尋歡已經不見了蹤影, 詢問唐無樂, 對方也只是道:“他說自己要去興雲莊一趟。”
  曾經名滿天下, “一門七進士,父子三探花”的“李園”, 如今卻也變成了“興雲莊”。木舒想起那個有家不能歸,曾經風流天下如今卻落魄至此的小李探花,也不免在心中微微搖頭, 遇人不淑, 其間的苦楚豈是三言兩語能講述清楚的?
  李尋歡的故事, 木舒只模模糊糊地記得一點小小的片段,隱約知曉李尋歡的大哥龍嘯雲心懷鬼胎, 誣陷他是梅花盜。但是真正的梅花盜其實是林仙兒, 她利用梅花盜的身份盜取錢財, 毀了那些出名的美人, 以此來奠定自己江湖第一美人的身份。
  木舒想了想又有些想笑,如今明國的江湖第一美人是移花宮宮主邀月, 還有那大漠蛇蠍石觀音, 哪裏輪得到林仙兒呼風喚雨了?
  唐國美人也不少, 甚至大多都還武功高強, 如今放眼天下也沒有哪個國家的絕世美人如明國這般扭曲畸形。石觀音也好, 林仙兒也罷,竟都是看不慣比自己美的人出現,否則千方百計都要毀掉她們。聽說, 光是為了這天下第一美人的稱呼,石觀音就對邀月下手數次了。
  也所幸兩人的武功旗鼓相當,石觀音擊傷了邀月,卻又被邀月往臉上抽了一巴掌,從那之後,就很少到移花宮去鬧事了。
  暫時完成了一項主線任務,少了魔音穿腦的催稿系統,木舒的確是感覺輕松了不少。事實上走出了家門之後,木舒對扶蘇這個身份多少產生了些許好奇心,以往閉門家中坐,根本沒想過扶蘇如今的名氣到達了怎樣的地步,如今看來,竟然也是地位不低的。
  可是當真正進入了城池,有了一番細致的了解之後,聽說扶蘇所著之書在揚名之後遭人哄搶,如今能拍賣出千金的高價,木舒還是震驚得差點把杯子給打翻了。她寫的書價值幾何,都是由系統自行判定的,最終得到的收益也會儲存在系統裏供她取用,是以木舒一直可以算是藏劍山莊裏最富裕的幾人之一。在她看來,一本書三貫錢已經算是了不得的高價了,但是萬萬沒想到會被捧到這樣的高度之上。
  “我覺得比起那些文人大儒,我的故事還是顯得太白話文了。”木舒有點苦惱地跟系統吐槽,“也不是特別深奧,也沒有通篇文言文,就是講一個故事,大部分都能看得懂的那種,怎麼就被捧得那麼厲害呢?”
  【一部分原因是系統的造勢和宣傳。】系統的聲音仍然是賤萌賤萌的綿軟,【正是因為大部分人都能看得懂,所以傳播的速度要比那些深奧的書籍快很多。而且宿主莫要忘記了,你寫的那些故事,在現代人看來或許並不出彩,但在古代這種娛樂尚未發展的時代,是非常新奇而且有趣的。書籍本身,故事本身,思想和理念的不同,再加上時代等多種的因素,才造就了扶蘇的成功。】
  “有的時候,不僅是作品造就了時代,也是時代造就了作品啊。”
  就像是那些被奉為經典的名家名作,在她上輩子那個百花齊放的年代,或許並不能成為主流。但是經典之所以是經典,正是因為它們的出現曾經引領了潮流的風向,奠定了成為經典的基礎。哪怕後世出現更多精彩的作品,也只是後來之人,失去了最初的驚艷感。
  【為何宿主的任務會是噩夢難度的筆誅天下?】
  【因為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你,本就是獨一無二的財富了。】
  擁有著更為前衛的思想,擁有更加遼闊的胸懷,在這個綜了中華上下五千多年歷史的朝代,因大亂而大治。正是因為五個國家有著截然不同的思想和理念,雜亂的文化形成一種廣博而包容的百家爭鳴,扶蘇才會脫穎而出,在短短數年的時間內便已然觸及了神格。
  “不僅是這個時代成就了我,我也能改變這個時代。”木舒輕闔雙目,雲淡風輕地道,“以筆誅天下,這才是任務的主線吧?”
  那看似無理取鬧的三個任務,其實各有所為,楚留香線牽扯到的是這個封建時代男尊女卑的思想,一本《骨中花》,訴說的豈止是浪子的故事?那還是封建社會無數女子心頭開出的血淚之花。而西門吹雪的路線相關聯的是綜武俠世界最嚴苛的武學之道——藏劍和霸刀這條路線代表了什麼,木舒還尚未捉到重點,但是那細微的蛛絲馬跡,已讓她窺見了幕後的冰山一角。
  “西門吹雪是未來的劍神,是無情劍道的先驅者。”木舒若有所思,輕聲地道,“有情無情,不過一念之差,但其本身,就是武學之上的一塊裏程碑——這個任務的主線,是想讓我改變西門吹雪的劍道?”
  “他人的道途就如他人的一生,讓我插手別人的劍道,不會太過分了嗎?”
  【書寫道理的是你,講述故事的是你,但是能從中感悟出什麼,是西門吹雪自己的事,又與你何幹?】系統機械的聲音說著理智到極點的話語,【他之道心堅定,山海難移,哪怕不走無情道,他也是劍神,你只能讓他動容,卻無法讓他改變。】
  【所以宿主,不要懈怠,亦不要灰心,哪怕走在不同的路上,你們目光所及,都是神明駐足的山巔,如此而已。】
  木舒覺得自己要有點小情緒了。
  她從未習過武,所知所懂的武學之道大部分來源於幾個哥哥自身的感悟,再則就是一些現代人連猜帶蒙半神棍似的武學理論。讓她拿這些武學之道去打動西門吹雪,豈非是拾他人牙慧之後再去行家面前班門弄斧?
  對於此,毒舌的系統毫不猶豫地噴了她一臉:【你以為作家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存在?】
  ——那是一筆寫出天下方圓,一劃分出黑白是非的人啊。
  【不是每一個作者,都必須將自己的感情帶入作品的。】系統這般道,【你還要學會的,是書寫他人的一生,哪怕他們並不存在。】
  這樣的道理對於木舒來說委實還是有些難以理解,除了寫作和必要情況以外並不是很愛動腦子的她立時將系統拋之腦後去了。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與其跟毒舌系統吵架,還不如買根糖葫蘆去調戲無樂小少爺呢。
  也不知道那天唐無樂和李尋歡說了什麼,在那之後就一直有幾分心不在焉的模樣,已經將他視為口嫌體正直小夥伴的木舒多少有些擔心。看著路邊攤有人在買糖葫蘆,便趁著小少爺沒註意,跑過去買了兩串又溜了回來。
  #好吧,她得承認其實是她自己想吃了。#
  紅艷艷的山楂裹著一層晶瑩的糖衣,一串就有六七個,純天然無汙染,十分物美價廉。
  “少爺,嘗嘗?”木舒淺笑盈盈地將糖葫蘆送上,自己咬了一口,被那酸甜的味道刺激了一下味蕾,頓時微微彎了彎眼睛。
  唐無樂原本舒展的眉眼忽而又有些郁卒之色,他看著面前笑得陽光明媚毫無陰霾般的少女,心中暗嘲她心大,隨遇而安到如今被他抓著四處奔波都能自娛自樂。說到底還是個孩子,再怎麼聰明也會有些許少年脾性,所以才會因為一點簡單的小事就快樂起來。
  是啊……還是個孩子。
  唐無樂覺得這些天一直在想東想西的自己簡直蠢透了,又覺得自己這麼糾結小矮砸卻活活潑潑快快樂樂的實在太不公平。想通了一些事,他就徹底地放飛自我,重拾唐門小霸王的驕橫脾氣。一把拿過木舒手中的糖葫蘆,朝著她挑釁似的揚了揚眉,忽而便露出一抹邪肆的笑意。他生的極好,唇色卻淺淡得發白,狹長的眼睛一瞇便滿是不懷好意,灰白的唇一抿就是訴不盡的風流倜儻。
  他拿起糖葫蘆湊到嘴邊,伸出舌頭,又曖昧又騷氣地舔了舔。
  木舒動作一頓,嘴裏還含著半顆山楂,鼓著半邊臉頰懵逼如狗。
  #哥哥救命,這只唐門在撩我。#
  #一言不合就撩妹。#
  #可以,這很唐家堡。#
  被撩了一臉的木舒真的是整個人都不好了,哪怕下一秒無樂少爺面無表情嚼著糖葫蘆的樣子非常正直非常高冷,木舒也覺得自己有點心絞痛了。於是尷尬之下為了轉移註意力的木舒果斷朝著不遠處人聲鼎沸的地方望去,疑惑地道:“前面發生了什麼事嗎?”
  於是兩人手裏拿著糖葫蘆走過去看熱鬧,因為人多喧囂,唐無樂便半攬著木舒的肩膀,護著她朝前走,乍一看仿佛一個親昵的擁抱。
  唐無樂仗著高挑的身材和能在夜晚時分百步穿楊的眼力瞥了一眼,就興致缺缺地道:“是皇榜,估計是什麼新的告示吧。”
  木舒看不到皇榜的內容,卻能聽見四周民眾的竊竊私語,讓她有些難受地蹙起了眉頭。
  “……什麼啊,還以為那位登基之後能忍多久了,結果還是要對江湖人下手。”
  “江湖事江湖了,朝廷插手算什麼事?”
  “還是太年輕,江湖水深,也不怕哪個瘋子闖進內廷,哈哈哈那可就有趣了。”
  別說木舒聽不慣這話,唐無樂都厭惡地偏了偏頭,明國的俠以武犯禁已經嚴重到可以不將皇帝放在眼裏的地步了,若沒有強而有力的約束,人人都可肆意妄為,那這國還算什麼國?武功越高,就越需要約束自己,這是一個人的品性,也是一個人的原則。再這般下去,明國的江湖人豈非都如那紅鞋子組織的公孫蘭一般,想殺人就殺人,想放火就放火,只要自己高興,就什麼都可以做?
  皇榜之下的守衛是一個面色冷峻的青年,身姿挺拔,呼吸平穩有力,看上去竟有幾分鐵面無私的森然。
  “身負功名之人,朝廷會予以保護,若當真犯事,亦當公堂上訴,不可動用私刑,違者定斬不赦!”
  他話語錚錚,絲毫不為他人的冷嘲熱諷而動容,此時一聲冷喝,竟讓人宛若耳邊擂鼓,議論聲霎時一止。
  唐無樂伸手捂著木舒的耳朵,聽到這話便是一聲冷哼,半攬著木舒就準備離開。
  然而木舒猶豫了片刻,忽而舉起手對那冷峻的青年說道:“這位大人,我要報官!”


第四十章 官差有毒
  李尋歡身中劇毒“寒雞散”,那日離開客棧之後, 本是想同鐵傳甲一起痛飲一番, 然後再去最後看一眼讓他魂牽夢縈了一輩子的女人。但是誰料世事無常, 許是他命不該絕,竟然在酒館裏遇見了“七妙人”中的“妙郎中”梅二先生。
  巧的是, 李尋歡身上的毒正是七妙人之一“妙郎君”所下的劇毒,由梅大先生親手配置的“寒雞散”。
  “我這樣的人,便是想死, 往往也不得如意的。”李尋歡苦笑著飲盡杯中之物, 被那燒喉的酒釀嗆得咳嗽了起來。他全然不在乎自己的身體, 亦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很多時候他並非不想活,只是這一生已經活得足夠精彩, 去過足夠多的地方, 見過足夠多的風景。哪怕這註定是一個有缺憾的人生, 但是不管在何時戛然而止, 都已然算不上可惜了。
  但是還是有些遺憾,必須要在生命結束之前將它們終結呢。
  他要回去一次, 回到那充滿了半生快意灑脫, 也充滿了半生痛苦波折的地方, 去見自己的八拜之交, 去見自己愛了一輩子的女人。
  沈浸在回憶和痛苦之中的李尋歡不知道, 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少女,如今是為他操碎了心了。
  “就是……那什麼,興雲莊, 哦,以前是叫李園吧。”木舒頭皮發麻地坐在公堂裏,面對著神色冰冷的青年,努力回想著自己知道的劇情,“小李探花,就是六如公子,一門七進士,父子三探花,他曾經在朝為官,後來厭倦功名辭官而去,官府案宗應該有記錄的。”
  “李家三代之內人才輩出,七進士三探花,六如公子之父還曾是朝廷命官,歷代纓鼎,可說是顯赫已極,就連‘李園’原本也是官府敕造的。”木舒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她也才意識到李尋歡是將官府敕造的祖宅給轉手送人了,那李園上的詩句還是明國上一任皇帝禦筆欽賜的呢,“這一位應該符合大人所說的‘身負功名之人’吧?”
  冷峻青年微微偏首,一邊一位眉眼溫潤的男子立刻道:“李家乃書香世家,若是不符合條件,那大抵也沒有誰能符合條件呢。”
  說話的男子面色蒼白而溫柔,唇角噙著一抹親切和善的笑意,舉止優雅而從容。第一眼看過去仿佛玉鑄的君子,溫潤雅致,好似攜帶著春花秋月般的美好寧和。然而他的一雙眼睛仿佛蒙了一層紗,迷霧叆叇,似山川連綿不休,讓人如同霧裏看花一般朦朧不實。
  他溫言說完,又笑了笑,輕聲道:“只是當初老李探花因為兩個兒子都沒能考得狀元是以郁郁而終,可是讓聖上好一頓不痛快呢。”
  木舒尷尬的微笑,卻沒有接話——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殿堂三甲都是按照皇帝的喜好來安排的,狀元文采出眾,探花卻要求才貌俱全。皇帝看你們一家長得好所以一連給了三個探花之位,結果人家不領情不說,還因為這麼點事情耿耿於懷到死,也是蠻醉人的。
  然而冷峻的青年不為所動,目光如刀,冷冷的道:“你報官是所為何事,如實道來。”
  抱臂站在一邊的唐無樂一聽這話,頓時就面色不好了,開口道:“餵,她是來報官的,不是被你們捉來問話的好嗎?你這語氣是怎麼回事啊?聽你們官府有意整頓江湖,還想著你們多少有點腦子,結果就你這個樣子待人接物,擺臉色給誰看啊?”
  冷峻青年頓時不吭聲了,一邊溫文爾雅的青年立刻開口道:“啊抱歉抱歉,一點紅以前是殺手,的確是不太擅長待人接物,姑娘您請繼續,在下律香川,雖無大才,但是對江湖事還是略知一二的,此次若能立下汗馬功勞,實是不甚榮幸。”
  唐無樂瞥了他一眼,冷哼一聲,也不知曉究竟是滿意還是不滿意,但是到底沒再口出嘲諷之語。
  木舒整個人都木了,她面無表情地坐在椅子上,腦海中奔騰而過一群歡脫的羊駝。
  #神特麼一點紅。#
  #神特麼律香川。#
  #(劃掉)我可能有個假腦子(劃掉)我連腦子都沒有。#
  每天都會被三觀拋棄的木舒差點要吐出灰白的靈魂了,差點忍不住寫封信去問明國的皇帝,親你知不知道大事都被你一個人幹死了?讓殺手和反派來當官差,你腦子怎麼長的?你爹的棺材板都快壓不住了你造嗎?
  哦……好像也沒什麼不對,畢竟明國六扇門最出名的那位官差芳名金九齡——人家兼職官差,正職繡花大盜嘛。
  #你們明國有毒啊,官差全是反派屬性真的沒問題嗎?#
  #我就跟你說你們吃棗藥丸。#
  木舒開始深深後悔自己一時沖動前來報官的行為了,但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只能硬著頭皮繼續道:“最近江湖上一直有人造謠,說六如公子李尋歡就是那無惡不作的梅花盜。實不相瞞,因為家中關系,我手頭有點消息的渠道,是真是假我不好妄言,但是六如公子絕非那等卑劣之人。真正的梅花盜是一個女人,不過是借助梅花盜之名除去其他的女子,以此奠定自己的地位而已。”
  木舒也不提林仙兒之名,畢竟她實在拿不準明國江湖人的品性,因為美色而神魂顛倒六親不認的人,當真不少,她還是謹慎為妙。
  律香川眉眼溫柔地等她說完,眼角的余光微微一瞥,就看到站在她背後倚門而立的玄衣男子衣袖微動。男子的動作幹脆利落,仿佛帶著一種詭譎奇異的韻律。律香川凝神看去,便見他指尖閃爍光影,銀光湛湛,五指收合之間,滿是凜凜殺機。
  律香川眼眸一黯,唇角笑意越深,作為一名暗器高手,他自然一眼就能認出對方手法的出處。
  ——何等高明的唐門暗器術法,此人在唐門之中也絕非等閑之輩,而面前這個少女……
  律香川笑容可掬,卻是暗自將一些小算盤收起,也沒有多問少女“家中關系”指的是什麼,唐門作為傳承已久的門派,又是以暗殺之術聞名於世的。其情報門之精進可怕,世人難以想象,知曉一些常人不知道的事情,也屬正常。
  絲毫不知道自己被心機狂魔給帶歪了思路,律香川態度格外親切友善,又詢問了幾個問題之後,便取出文書立案,口中連連稱謝。
  被唐無樂牽出衙門時,木舒還有種三觀粉碎了之後的不真實感,猝不及防之下跟書中的人物撞了個正著,這種感覺委實很微妙。她神情有些恍惚地走著,唐無樂卻在片刻的沈默之後忽而開口道:“……要去看看那什麼李尋歡嗎?”
  唐無樂心情是有點復雜的,他試圖告訴自己矮砸還是個孩子,尚未到情愫初開的年紀,但是看著她這般關心另一個男人,甚至還因此而神情恍惚的樣子,他又有些不痛快了。六如公子李尋歡的風流之名,唐無樂也是有所耳聞的,不免暗想矮砸該不會是被皮相所騙了吧。
  ——要論容貌,少爺我也不差啊,唐門就沒有比我長得更好的。李尋歡如今年過而立,頂多也就算風韻猶存,有什麼好看的?
  #神特麼風韻猶存。#
  #你語文老師死得早。#
  “我只是覺得有些可惜。”木舒呆毛微微一翹,立刻捕捉到了唐無樂口是心非的不快,下意識地開口解釋道,“三哥跟我說過一些江湖上的故事,六如公子李尋歡當初是何等的意氣風發,但如今卻落得流離失所的落魄下場。他的事跡我聽過一些,雖然不好說他當初的作為是對是錯,但是至少他是一個好人,不曾依仗武功高強就欺淩弱小,手頭上更不曾殺死過一個無辜之人。”
  木舒斟酌了一下話語,又溫吞地道:“……我知道,天資出眾又有才能的人,心中難免有不可一世的傲慢。”
  ——就像曾經的藏劍七小姐一樣。
  “但是那些身負才學,卻堅守原則和底線,懂得約束自己的人,無論如何,都是值得敬佩的。”
  木舒微微一笑,尚帶稚氣的眉眼都因這個笑容而溫柔了下來,竟似是歲月久長,寧和安詳:
  “有所為有所不為,約莫,便是這個道理吧。”
  踏上成神的路,便被戴上了枷鎖,因為他們的一個舉動都可能改變許多事情,所以必須要自我約束,這是木舒不斷提醒自己的堅持。
  唐無樂微微偏首,他垂眸之時,漆黑的雙目宛若寒星,斂去了金屬般的鋒利,只剩下夜色般的深邃與沈靜,顯得格外迷人。木舒突然覺得在這樣的目光註視之下,自己居然會有不自在的感覺,仿佛被豹子盯上的獵物,如芒在背般的不適。
  面對這種似有若無的危險感,木舒下意識地露出一個笑,就像曾經他們初遇的時候一般模樣,甚至臉頰上還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然而那目光從鋒利轉向幽深,並沒有讓木舒覺得好過多少,她忽而有些緊張不安似的擡頭,對上那雙黑色的眼眸。
  仿佛無星無月的永夜,仿佛伸手不見五指的海底之淵,藏著什麼神秘而厚重的事物,壓得她竟呼吸一窒。
  或許是很漫長的對視,也或許只是一剎那的時間,唐無樂仿佛看出了她的緊張,饒有趣味的,仿佛獵人大發慈悲一般地放過了自己的獵物,率先移開了目光。他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輕笑著道:“走吧,帶你去看熱鬧。”
  木舒沈默了片刻,輕嗯了一聲,卻在他的身後,露出微微憂愁的眼神。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無樂:……還笑還笑,再笑就吃掉你!
  木梳:……我把你當朋友你卻想睡我!


第四十一章 吃瓜圍觀
  曾經名揚天下的六如公子李尋歡歸來,整個興雲莊頓時熱鬧了起來。龍嘯雲為自己的義弟設宴擺席, 虛溜拍馬的人將興雲莊擠得水泄不通, 李尋歡煩不勝煩, 卻偏偏發現那心內藏奸的林仙兒和林詩音關系甚好,而自己之前因為其太過陰險毒辣而廢掉了武功的“紅孩兒”居然是龍嘯雲和林詩音唯一的孩子。他不後悔廢掉那個孩子的武功, 但是他不願去面對自己所愛之人因此而來的怨懟。
  李尋歡住在“聽竹軒”裏,他曾經的住處“冷香小築”如今被分撥給了林仙兒居住,聽竹軒雖好, 卻到底不夠清幽, 有太多擾人清靜的人了。李尋歡思考著林仙兒到底在醞釀著什麼樣的陰謀, 想著自己在雪地裏認識的那個眼神如孤狼般的少年,他想了這麼多, 最終卻還是有著一份迷茫的無果。甚至於, 他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 自己是否不應該回來, 不應該再去摻和他們的生活。
  林仙兒那副美麗的皮囊之下包裹著爛泥般的內心,但是她對外又是那麼溫柔大方, 單純天真, 讓人挑不出半分的錯處來。李尋歡想要為林詩音掃除一切的威脅, 但是偏偏又礙於多方面的原因而不得下手, 只能答應了和林仙兒見一面的要求。
  李尋歡從未想過, 他的好大哥會跟他人勾結並陷害於他。
  木舒伏在唐無樂的背上,寬厚溫暖的肩膀讓人感覺格外的安心——但是再怎麼安心,趴在人家屋頂上看熱鬧, 也實在是不妥的。
  被放下來的時候,木舒下意識地想開口抗議,卻被唐無樂一把捂住嘴巴反身壓倒。腦袋被別人抱在懷裏,枕著對方硬邦邦的胸口,嘴巴還被溫熱的大手捂得嚴嚴實實的,木舒差點沒大叫一聲阿西吧然後一巴掌糊過去,雖然她也確實打不過對方就是了。
  要麼忍,要麼滾,木舒深吸一口氣,還是默認了這特殊的看熱鬧方式,只是奮力掙開手拍了拍唐無樂捂著自己嘴巴的手,示意他把手挪開些許。於是無樂少爺從善如流將手掌下滑到她的咽喉處,修長有力的五指捂著她的命脈,似乎將她的生命完全掌控在手中。
  唐無樂微微瞇起眼,那雙狹長而邪氣的眸子宛如一點寒星,幽深卻又如黑曜石般明亮。
  然而木舒的註意力卻全部在下方的鬧劇上,也不知道唐無樂是怎麼做到的,居然將她這麼個普通人的氣息都藏匿了起來。對於木舒來說,偷窺武林高手這樣的事情真的是既刺激又新奇,她自己是不可能做到的,幾個哥哥又素有君子之風,帶她去當梁上君子,也是萬萬不可能的。是以此時她心裏默默念叨著哥哥對不起我有負教誨,一邊又忍不住眼睛亮晶晶地瞅著下方事態的發展。
  這些武林中人當真是奧斯卡影帝再生,不管內裏多麼朽爛破敗,也能用一張光鮮亮麗的表皮將自己包裹得大仁大義,鐵面無私。木舒看著龍嘯雲滿臉淚水地喊著“兄弟是我害了你啊”,怎麼也想不到就是這個看似情深義重的男人勾結外人陷害自己的義弟。
  聽著那江湖號稱“鐵面無私”的趙正義口口聲聲說李尋歡的罪行應該讓所有江湖人裁決,而不是動用私刑,木舒不由得搖了搖頭。所以說也無怪乎她總是覺得明國吃棗藥丸了,人人都知道李尋歡是“小李探花”,但是卻沒有人考慮過朝廷對此是抱有什麼樣的態度。處決身負功名之人,第一反應不是上訴公堂,而是交由少林寺裁決,這些人的眼中,還有朝廷的一席之地嗎?
  木舒和唐無樂在一邊吃瓜圍觀,雖然木舒心知李尋歡最終還是會擺脫困境,但她對於劇情也已經忘得差不多了。
  眼看著趙正義一巴掌摑在了李尋歡的臉上,木舒整個人就懵逼了。她面色微微糾結,有心想說些什麼,下方卻突然局勢一變。
  一聲讓木舒無比耳熟的槍響乍起,木舒甚至能感覺到唐無樂環著自己的手臂驟然緊繃。不等木舒搞清楚事情的發展,就見一點雪亮的劍光爆射而來,幾乎是眨眼的瞬間,那“鐵面無私”的趙正義便哼都沒哼一聲地緩緩倒下,面上甚至還保持著那大義凜然的虛偽神情。直到他砰然倒地之後露出脖頸上的一點紅印,眾人才幡然驚醒,陷入惶恐和失措之中。
  “誰?!卑鄙小人!為何暗器傷人!”有著“一條棍棒壓天下,三顆鐵膽定乾坤”威名的田七滿面驚恐,他的捂著肩膀上汩汩滲血的傷口,甚至還能隱隱聞到焦糊的味道。這滿院子裏的人除了李尋歡以外就是他的武功最高,如今卻被人暗中擊傷,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趙正義的屍體旁邊站立著一位身形修長清瘦的男子,他手中的劍雪亮而光,卻沒有沾染到半點的血跡。但是也正因此,才讓人覺得格外的膽寒,趙正義甚至來不及叫喊便被奪去了性命,這男子的劍該有多快多狠?才能劍過人亡,而不染半點殷紅?
  看著趙正義脖子上米粒大小的紅點,田七咽了口唾沫,艱澀地道:“中原第一快手‘一點紅’?”
  這個名號一出,公孫摩雲和龍嘯雲都覺得腿軟——中原一點紅或許不是明國江湖中武功最高的人,但他絕對是明國最頂尖的殺手。擯棄殺手慣來善用的暗器,一點紅一人一劍,卻在江湖上立下了不敗的戰績,死者脖頸上的一點紅印,就是他名號的來源。
  但是一點紅索要的酬勞也是江湖最昂貴的,到底是誰會花這麼大的價錢來要他們的性命呢?
  正當他們胡思亂想之時,一點紅卻神情冰冷的從懷中掏出一張官紙,朝庭院中的眾人豎起,上面鮮紅的“捕”字就這樣刺入所有人的眼中。然後木舒就聽到了他冰冷如故,毫無起伏的聲音平平地道:“你們被捕了。”
  李尋歡:“……”
  龍嘯雲:“……”
  #這特麼畫風清奇的神轉折。#
  木舒:“……噗——咳咳……”
  木舒實在是沒忍住笑出了聲,然而唐無樂不僅沒阻止她,還支棱著腦袋閑閑地睨著下方,擺明了一副“大爺就是在吃瓜看熱鬧你能拿大爺怎麼樣”的模樣。一點紅扭頭看了過來,目光在憋笑憋得臉蛋通紅的木舒臉上一掃而過,就朝著唐無樂微微頷首,又扭過頭去用死人臉看著龍嘯雲他們了:“甲午年殿堂三甲,探花李尋歡,未經官府通報,擅自將敕造的宅邸轉手他人,亦在逮捕之列。”
  說完,他又掏出一份公文,冷冰冰地道:“惡賊梅花盜林仙兒,以及此處對探花擅用私刑之人!通通拿下,若有違抗,殺無赦!”
  他話音剛落,林子中便沖出十數名身著官服的官差,人人手持火銃,訓練有素,秩序井然。他們迅速地將在場的所有人都包圍了起來,火銃毫不留情地對著他們的腦袋,只要他們輕舉妄動,就會立時開槍。田七和公孫摩雲心中大駭,忍不住高聲道:“江湖事江湖了!朝廷怎麼能插手江湖恩怨?!一點紅!我敬你是條漢子,卻沒想到你竟也淪為了朝廷的走狗!”
  然而面對這番折辱,一點紅卻無動於衷,吐字冰冷地道:“與你何幹?帶走!”
  木舒幾乎要笑成球了,唐無樂摟緊她不斷顫抖的身體,護著她不讓她一個不小心就從屋頂滾下去。他沈靜而冰涼的目光輕瞥地掃過田七和公孫摩雲,比看地上的垃圾還要嫌棄。雖然是一出無趣的鬧劇,但是既然懷裏的人看得高興,他也就不多言其他了。
  他的目光落到了懷中人的身上,看著看著,卻漸漸移不開了目光。
  木舒有著一頭鴉黑色的秀發,色澤黑亮,發質細軟,就像她的人一樣,溫和又容易被人敲軟了心腸。她不喜歡幹凈利落的馬尾,總是讓長發柔柔地披散在肩上,或是挽了一個小小的垂髻發,看上去就有一種如同江南水鄉那等毓秀之地糅雜山水鐘靈而繪就出的秀麗。
  更何況她的皮膚雪似的白,如同瓷娃娃一樣可愛,烏木般的檀發落在肩上,白的越白,黑的越黑,是一種格外觸動人心的驚艷感。
  她其實是一個很美的姑娘,只是她似乎並不在意自己的美麗,更多的時候,她的笑容裏會帶著釋然的蒼涼。
  唐無樂一手摟著她的肩膀,一低頭,就將沒帶面具的那半邊臉頰埋在她的發上。細軟的黑發觸感如想象中一樣美好,還帶著清爽淡雅的香。唐無樂察覺到被他靠近的少女驟然僵硬的身子,但是卻仍然一動不動,饒有趣味地觀察著她的反應。
  ——會拒絕嗎?還是裝作不知道呢?雖然她的一切反應都同他想做的事情無關,但是唐無樂還是好奇她會怎麼做。
  然而木舒察覺到了唐無樂那已經明顯曖昧逾距的動作,剎那的呆滯之後,她雙手猛地一撐跪直了身子,險些沒把毫無防備的唐無樂給掀下去。唐無樂一驚,下意識地伸手去攬她的肩膀,卻被木舒先一步握住了手。
  木舒抿唇露出燦爛的笑容,語氣平和而輕快地道:“少爺,我們也快點下去吧,屋頂上滿是瓦片,也實在是咯人呢。”
  看著少女面不紅氣不喘,神情半點羞窘都無,一派安之若素的模樣,唐無樂忽然覺得——事態有點棘手。


第四十二章 曙光微現
  木舒覺得情況有些不妙。
  她不是那種對感情無比遲鈍懵懂的女孩,雖然並沒有談過戀愛, 也沒有經歷過青春年少時一瞬間的怦然心動, 但是她對人的情緒無比的敏感, 看待事物又很透徹,唐無樂些許的異樣之處, 很快便被她察覺到了。
  木舒有些憂心,她不知道唐無樂對她的感情是一時的心血來潮,還是真的動了君子之思。若是前者, 她還能一笑而過, 但若是後者, 她卻決不能裝傻充楞當個癡兒,否則到了以後, 她撒手人寰也管不了他洪水滔天, 但害了他人一番真情, 豈非天大的罪過?
  木舒抱著腦袋想了又想, 最終還是決定不要胡亂試探,打個直球最為簡單。
  於是趁著大少爺翹著二郎腿裝紈絝子時, 木舒將泡好的茶端了過去, 見他心情還不錯, 便開口問道:“少爺, 能問您個問題嗎?”
  唐無樂端著茶杯抿了口茶, 斜了她一眼,仿佛在說“問就問咯矮砸就是事多”。
  於是木舒從善如流地道:“少爺是不是喜歡我?”
  這一發直球太直了,唐無樂一口茶水頓時咽在喉中不上不下, 差點沒將自己噎死。好不容易緩過氣來,他神情復雜地放下茶杯,端莊正坐,肅穆地道:“來,告訴少爺,你沒胸沒腰沒個子,到底哪裏值得本少爺喜歡的?”
  唐無樂心思如海深,便是欲蓋彌彰的謊話也說得萬分真誠,他正想著矮砸會不會被自己尖酸刻薄的話氣到,卻見面前的少女松了口氣,重新展露笑顏道:“那太好了,少爺沒有那等念想,真是再好不過了。我畢竟活不過二十歲,若能彼此兩安,自然再好不過了。”
  唐無樂本是想逗她玩玩的,但是冷不丁聽到這話,立時一怔,下意識的開口道:“為何活不過二十?盛神針也束手無策嗎?”
  木舒見他這般反應,心頓時涼透了。
  #我差點就信了你的邪。#
  心中冷沁沁地發涼,木舒卻還是故作輕松地道:“我五歲那年,父親和哥哥們請了很多大夫來為我診治過,很早就已經被斷定藥石無醫了,要不是這些年一直精細地調養著,如今只怕還是臥病在床呢。不過這也是一時的,過了碧玉年華,身體還是會逐漸虛弱下去的。”
  木舒不喜歡跟別人提起自己身體的事,很多時候苦悶都是一個人咽著。她覺得沒有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別人也提醒自己命不久矣,將負面情緒傳染給別人不會讓她好過一些,同理,他人的同情和憐憫,只會讓她心中更加難受。
  而如今開口說這麼多,將傷口鮮血淋漓地扒開,為的也不過是面前這個人的未來能不受傷害。
  她垂眸斂眉,仍然是一派乖巧溫寧的模樣:“說起來,少爺可否讓我書信一封給我哥哥?我會讓哥哥盡快安排唐小姐歸堡待嫁的。我這身體委實不好,每過半年總要行針渡厄,如今算來時間也快到了,這些日子以來,我很開心,多謝少爺照顧了。”
  倘若換作是平常,唐無樂此時八成要丟過來一個輕蔑的眼神,然後冷哼一聲表示自己的不屑。但這一次他卻是罕見地緘口不語,許久,久到木舒破罐破摔的心態重新變得忐忑,他才擡起一雙沈靜的黑眸,神情平淡地道:“你沒騙我?”
  木舒的心頓時宛如被針紮了一下,痛得手指地猛地蜷縮了起來。他向來是桀驁不馴,乖戾恣雎的性子,總是唇角掛著壞笑,神采飛揚地自稱“少爺”、“勞資”、“本大爺”。可如今這副模樣,竟跟曲亭山上再次相逢之時的他,緩緩地重疊到了一起。
  疲憊的,冷肅的,那雙漆黑的眼眸帶著金屬般冰冷的質感,似是一口幽深得望不到底的寒潭。
  在這樣的註視之下,幾乎沒有人敢說謊,但是木舒說的字字句句都是實話,於是在片刻死寂般的沈默後,她仍然是緩緩的頷首。
  唐無樂閉了閉眼睛,不再開口說話。
  第二天一早,唐無樂就跑沒了人影,留下一只萌萌噠的唐門小蘿莉面無表情地坐在木舒的床頭,差點沒把她嚇出病來。小蘿莉姓唐名曉魚,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唐無樂的屬下,雖然按照年齡來算也是個少女了,但是手腳臉蛋都帶著點軟乎乎的嬰兒肥,別提多可愛了。
  只是小蘿莉長得可愛,開口卻差點沒讓木舒崴了腳:“少夫人,你什麼時候把少爺娶回去啊?”
  然而不等木舒回話,唐曉魚就掰著手指頭自顧自地道:“其實我們少爺也有不少優點的……比如說他雖然脾氣很壞,嗯但是呢……嗯,雖然殺人如麻,貓嫌狗憎,欺男霸女,胡作非為,還打小孩。但是,但是……嗯,但是他臉長得好,身材也不錯。”
  說完用一雙黑黝黝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木舒看:“其實只要臉長得好就行了,其他的都不重要,少夫人你說是嗎?”
  木舒:“……”孩子你這話我沒法接啊。
  木舒沒想過在唐門弟子的眼中,唐無樂的形象這麼可怕。事實上,雖然經常被唐無樂欺負或者當軟包子捏,但是木舒一直覺得這個小少爺是相當可愛的。唐無樂任性妄為,傲慢得不可一世,但是也正是因此,很多時候他的情緒和喜惡都簡單直白到不需要他人去細細揣摩。比起那些內裏腐朽外在還非要披一張光鮮皮囊的偽君子,唐無樂這種另類的純粹,偶爾會讓木舒覺得心頭一軟。
  他或許是黑暗的,宛如寒冬臘月的夜晚,但是夜色亦有星辰點綴的明亮,冰雪也有內蘊其中的清冷綿長。
  木舒想著那人板著臉拍開她的手,故作霸道不許她喝冷水的模樣,不由得輕咳著笑出了聲:“怎麼會只有臉呢?少爺很可愛啊。”
  唐曉魚聽聞這話,默默地瞅了木舒半晌,隨即面無表情地扭過了頭。
  #可惜,少夫人這麼聰明,卻是個瞎的。#
  #不過瞎了正好,配堂主正好!#
  唐曉魚急於將自家堂主許配出去,這樣她家的哥兒就不用待在龍門荒漠吃沙子了。她仔細地回想了當初堂主讓他們調查的少夫人的資料,決定趁堂主不在趕快賄賂一把。於是便選了個夜黑風高少女洗澡的安全時刻,倒掛在房間的窗戶邊幽幽地道:“少夫人,我告訴你三陽絕脈之體的線索,你讓你家哥哥們再去唐門求一次親好不好?”
  夜黑風高,獨自一人,潔面洗發,窗外突然傳來一個稚嫩平板的少女聲——木舒嚇得差點驚叫出聲。
  #你們唐門也真是會玩。#
  木舒趕忙往水裏一鉆將自己沖幹凈,急匆匆換好了衣服撩起紗簾,讓窗外的小蘿莉進來。她輕嘆著摸摸女孩兒的馬尾辮,溫聲道:“別胡鬧了,你們少爺心中自有成算,他也不見得有多喜歡我,沒準就是一時心血來潮,你又何必如此呢?”
  唐曉魚暗想就堂主那德行,記性那麼好,但是當初假扮紈絝子的時候一天調戲完整個唐門的美女都不見得能記住幾個。現在同樣是裝紈絝子,卻管吃管住管玩樂,九曲十八彎就為了帶人去看一個山丹丹花開紅艷艷,你說他是一時心血來潮,我還真就不信了。
  “哦。”唐曉魚面無表情地吐了個槽,“那你就當我提前賄賂你好了。”
  木舒哭笑不得,還想解釋什麼,唐曉魚卻吃定了她溫吞的性子,立時開口道:“你也莫要如此,我只是有些線索,並不一定能找到。因為那個據說是三陽絕脈之體的人,似乎已經在圍困之下跳崖了。”
  “說來也巧,這事跟你五哥也有點關系。”唐曉魚看著木舒一副“我擦五哥又幹啥”的表情,安慰道,“放心,你五哥沒有拐三陽絕脈之人私奔,不然他敢腳踏兩條船,我家少爺就能把他那條腿給砍了順便再把船給戳沈。”
  木舒勉強一笑,有些無語凝噎。
  唐曉魚繼續砸地雷:“跟你五哥的師父有點關系,哦——就是現在的惡人谷谷主王遺風。”
  木舒一臉懵逼。
  這件事情還真的跟葉凡沒有多大的關系,有關系的是葉凡的師弟,如今惡人谷之中有“小瘋子”之名的莫雨。之所以叫他小瘋子,是因為這個叫莫雨的少年身上有一種陰陽交融的劇毒,或者說是陰陽交融的內力,這種劇毒爆發會讓人瘋狂,但是內力暴漲。莫雨的事情在唐門不算秘密,因為他曾經就因為喪失理智的原因而將自己莊園裏的人全部殺死,此事轟動巴蜀。
  “莫雨有一個好友,小名叫毛毛,真實身份未知,但是他就是三陽絕脈之體。”唐曉魚一邊制作弩箭,一邊面無表情地道,“如今那個叫毛毛的男孩跳崖後死生不知,在那之後莫雨為了尋求生存之道而加入了惡人谷,成了如今的‘小瘋子’。”
  都是一些隱秘的陳年舊事,唐曉魚卻能信手掂來,雖不說生動有趣,但也詳細周全得仿佛親耳見聞。
  木舒遞了一塊飴糖到她的嘴邊,有些好奇地道:“唐門情報門比隱元會還厲害?你們又是怎麼知道這些的呢?”
  “知道這麼詳細的也只有我了。”唐曉魚一口咬住飴糖,含含糊糊地道,“告訴我這些事的,是我的一個好友告訴我的。”
  “她是明教夜帝卡盧比門下的影月弟子,名碧翠絲。”
  木舒微微一驚,想到三哥曾經跟自己說過的明教事跡和唐門丐幫與明教的楓華谷一戰,不由得糾結道:“明教的朋友?”
  唐曉魚看了她一眼,頷首道:“不牽扯門派,私底下相交是沒有關系的,畢竟江湖就這麼大,有時候報過仇了,也就那樣了。我們唐門和五毒鬧得不可開交,弟子也一樣有所來往,只是彼此心照不宣,誰也不得提及門派隱私罷了。”
  木舒的確是不懂江湖上的規矩,聽聞這話也微微放下心來,好奇地道:“這位姑娘怎麼了?”
  唐曉魚將飴糖咬得喀吱作響,不客氣地道:“她倒黴咯。”
  碧翠絲,生於明教,地位尊崇,拜師夜帝,修行焚影聖決。小的時候跟著師兄來中原玩耍,途徑巴蜀之地,大晚上出去一個人浪,好死不死撞上當時毒印發作的莫雨,被爆追三百裏,肺都差點爛掉,要不是師兄搶救及時,她差點被小瘋子給揍死。於是回去之後發憤圖強,改修明尊琉璃體,誰知她雄赳赳氣昂昂地重回中原,途徑稻香村,再遇小瘋子,又被爆追三百裏,又差點被揍死。
  #How old are you?大兄弟為什麼老是你?#
  然後靠著明尊琉璃體的心法好不容易活著回去了,抱著她家師父的大腿失聲痛哭,再次閉關,苦修三年,出來……再次偶遇已經入了惡人谷的“小瘋子”莫雨。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恰巧小瘋子又發瘋,此時心法已經爐火純青的碧翠絲擊出了飽含仇怨地悲憤一擊。
  “然後人家小瘋子恢復神智了。”唐曉魚面無表情地咀嚼著糖塊,毒舌道,“誰叫她陰陽功法雙修?怪誰?”
  #這特麼就很尷尬了。#
  #什麼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都是騙人的。#


第四十三章 長生何求
  唐曉魚給木舒帶來了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是這個世界上果真存在三陽絕脈之體,葉婧衣的病不至於到無藥可救的地步, 壞消息是如今這個三陽絕脈之體身在何處, 其容貌特點如何, 其身份背景如何,根本無人知曉。
  如今唯一知曉的是此人還活著, 並且背後隱約有浩氣盟盟主以及幾位長老的手筆,但是光靠這些蛛絲馬跡,想找到人太難了。
  要不是系統反復強調陰陽並蒂蓮是半仙品, 不會有過期一說, 木舒可真是要被折騰得白了頭發了。
  和唐曉魚交換了聯系方式, 約定好日後若有消息,便書信交談, 做完這一切後木舒就看著小蘿莉面無表情地回首告別, 從窗邊往後一仰, 就這麼失去了蹤影。已經習慣了江湖人高來高去神出鬼沒的武功, 木舒便也只是好奇地瞅了一眼,便覺得頭皮忽而一緊。
  “……少爺, 請不要揪我頭發。”已經十分習慣這種大少爺任性的行為, 木舒只能微微仰著頭, 輕輕嘆了口氣。
  一言不合就動手揪人呆毛的無樂少爺一身勁裝, 衣著看似嚴謹, 但是卻非常曖昧的露出了背部、胸口以及腰側的小部分皮膚。墨色的衣服看上去冷冰冰的,有金屬一樣冷硬的質感。孔雀藍的絲絳散下,給這樣沈郁的冰冷平添了一份神秘之色。他微微瞇著眼, 狹長的眼眸邪氣好看,神情不悅地道:“少爺不在你就這麼開心?你們倒是挺合得來啊。”
  木舒一時沒有深思他為何不悅,只是下意識地順毛道:“小魚很可愛,謝謝少爺讓她來陪我,少爺的事情解決了嗎?”
  “我沒讓她陪。”唐無樂莫名有種心焦的無力感,大抵是因為總是發現自己在意得不得了的事情在面前的人眼中只是小事一件,“你倒是心大,居然跟那娃子都聊得起來,也不想想我能叫她來保護……看著你,她又怎麼可能是普通的女娃娃?”
  木舒微微一怔,冷不丁被小少爺的口誤撩了一臉,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即便是她並無其他想法,但是面對一個對她有好感而她自己本身也很喜歡的男子直白的呵護,心口幾乎是無法抑制的湧上來酸澀的羞意,藏在黑發下的耳根一點點的染上了霞色。
  只是她神情看上去太過於自然了,唐無樂以為她沒聽到,便自顧自地說道:“收拾好東西,想買什麼先買齊吧,兩天後啟程,我送你回去。已經給你哥哥們送信了,不用想東想西地瞎操心。”
  木舒忽然有了不詳的預感,神情復雜地道:“……我能問下少爺的信寫了什麼嗎?”
  “少爺我送你妹兒回去,記得接。”唐無樂神情沈靜,忽而扭頭道,“有問題?”
  木舒:“……不,沒什麼問題。”只是有點好奇哥哥們接二連三地收到這種綁匪來信之後心理陰影的面積。
  出來外面玩了一段不短的時間,木舒是真的挺想念哥哥們的,對於回家這件事情既期待又不舍。但是想到自己前途未蔔的命運,那些許少女的情愫便也被斬得一幹二凈,意識到繼續相處下去或許會出現讓彼此為難的情況,就此分開反而是最好的選擇了。
  不後悔,只是舍不得。
  對於即將到來的分別,彼此都心知肚明,一時間竟有些無話可說。木舒垂眸想了想,覺得自己至少應該說聲謝謝來打破這樣尷尬的死局,但是還不等她開口,唐無樂就忽而掏出一個布帛包好的方形物體遞了過來,平靜地道:“給,拿著吧。”
  木舒好奇地接過,禮貌地道了謝,便將布帛輕輕撥開,露出了一本讓她萬分眼熟的書。
  木舒:“……”喲,真巧啊,又見面了。
  那本前不久剛剛被她塞進出版社裏的書宛如初生的嬰兒般乖巧地躺在她的手裏,依舊是那份無處不細膩的精致美麗。心中雖然多少有些哭笑不得,但木舒也知道這是他人的一番好意,將書抱在懷裏,彎眸笑道:“謝謝少爺,我很喜歡。”
  唐無樂輕嗯一聲,也沒有提自己耗費了多大的功夫才在第一時間之內買到了扶蘇的書,只是眉頭微擰地看著那本書封面上的顱骨,有些不滿地道:“他又寫了什麼古裏古怪的東西了?怎麼畫了這些東西?”
  木舒裝傻充楞,只當沒聽到,又忍不住好奇地詢問道:“少爺也看過扶蘇的書吧?感覺如何呢?”
  唐無樂瞅了她一眼,到底是沒說什麼刻薄話,只是平淡地道:“尚可,比那些飄在天邊無人能懂的文人簡單明了,但也比那些與其說是文人倒不如說是以文字賣弄低俗的人要高雅。至少大部分人都讀得進去吧。”
  這到底是一個江湖人的世界,文人墨客的孤芳自賞,雖是高潔,但終究只是形單影只,孑然而涼。
  木舒頷首輕笑,世間這麼多人看她寫的書,不斷猜測著她短短數年就揚名天下的緣由。有人大談特談她文章的內蘊深厚,有人不懂裝懂對她的文筆大誇特誇,有人隨波逐流覺得她想法新奇劍走偏鋒——但是到頭來,還是唐無樂道破了真相,不過是因為中庸罷了。
  難得來一次明國,木舒饒有趣味地打算買一些土特產帶回家。唐無樂卻拎著她上街逛了一圈,木舒看中什麼,他也不管好壞全部買下,活脫脫一副暴發戶紈絝子的模樣。木舒有些哭笑不得,但又有些開心。系統中存著扶蘇所有收入的她自然不擔心錢財問題,在藏劍山莊長大,也從未有人短過她花費分毫,但是別人對她好,她總是心存感激和喜悅的。
  雖然彼此的交集源於陰差陽錯的意外,起始或許並不美好,但是每一寸快樂的記憶,她都會妥帖地保管到生命的盡頭。
  乘船遠渡大川河,唐無樂見不得她窩在潮濕的船艙內發黴,將她硬生生拽到了船艙外吹風。帶著濕潤水汽的風撲在面上,有別於蘇杭一帶的溫暖和煦,但總是讓人想到海天一線的遙遠,格外高爽。木舒笑著站在甲板上,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著青翠欲滴的浮影,碧空如洗的天幕流雲迤邐,似乎擰下來藍汪汪的水滴,全部都滴進了水裏。
  “真美啊。”木舒輕聲地呢喃,她回首淺笑,溫和的眼眸也似蒙了紗簾,蘊著一縷輕煙,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空氣裏。
  唐無樂微微垂眸凝視著她,黑眸幽深,沈靜而涼,他罕見的沒有跟她擡杠,唇角甚至勾出一縷清淺的弧度,淡淡道:“是啊。”
  ——真美呢。
  船只停靠即將抵達岸邊的那個夜晚,唐無樂拽著她悄無聲息地躍到船艙上方,兩人一同欣賞這那天邊的圓月流淌下來的一湖清冷溫存的月光。唐無樂從包裹裏取出狐裘將木舒裹了個嚴實,他將手摁在她的腦袋上,讓她不得不微微低頭,無法觀察他的神情。呼吸著濕冷的空氣,似乎連他的話語都染上了夜半時分的似夢似醒的微醺:“矮砸,若你能活很久很久,你會想做什麼呢?”
  木舒微微楞怔,這個問題對她來說,總是太過於奢侈的,比起“假如”和“想做什麼”,她更願意去思考“我能做什麼”。但是唐無樂的問話悄無聲息地輕叩了一扇門扉,打開之後是花團錦簇的世界,那是屬於上輩子的她最天真也最幼稚的憧憬。
  木舒咽聲無語,片刻的沈默後,她才閉著眼睛輕輕地笑出了聲:“我啊——”
  “倘若我能活很久很久,我定然要去爬世界上最高的山峰,去品嘗最美味的食物,去看最美好的風景,去愛最好的人。”
  ——倘若我能活很久很久,或許會有一天,我能鼓起勇氣,對你說“我愛你”呢?
  船只停靠了碼頭,唐無樂卻反悔似的背著她避開了焦急等待的藏劍弟子,帶著她一路繞到了九溪十八澗。他牽著她的手在鐘靈毓秀的山水間漫步,或許很多話想說卻不知道如何開口,也或許已經言語盡了無話可說。
  直到他們已經隱約可以看到藏劍山莊的建築,唐無樂才停下了腳步,偏首朝她看來。
  木舒松開他的手,微微擡頭望著他,等著他說話。誰料他沈默良久,卻是展開手,給了她一個擁抱。
  淬不及防之下的親昵讓木舒在楞怔之後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的手輕輕摁在她的後腦勺上,將她固定在胸膛前,動作堪稱溫柔。她甚至能嗅到他身上清爽的氣息,不像大哥那樣有著雅致的冷梅香,沒有什麼味道,卻很幹凈。他的懷抱是溫暖的,是令人安心的,甚至是和哥哥們的懷抱不一樣的,讓她心悸,也讓她舌根微微泛著酸澀的苦。
  “矮砸。”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低沈的晦澀,卻失了往日裏的漫不經心,流露出幾分沈靜與認真,“你可能不那麼認真聽,但我說完,你得記著——七年後你若還活著,便隨我去唐家堡可好?”
  “想爬山,我帶你去;想吃什麼,我買給你;想看什麼風景,我都陪著你——我會成為最好的人,會愛著你。”
  木舒的眼淚奪眶而出。
  總有人給你一份對未來的期翼,並盼望著你能活下去。
  電光火石的剎那,她微微擡起手,幾乎要忍不住回抱住他。但是理智在最後一刻險險懸崖勒馬,她恨不得砍自己一刀讓自己清醒一點,眷戀溫暖是人的本性,貪婪與渴望也是人之常情,但是面對這個對你這麼好的人,你又於心何忍呢?
  長痛不如短痛,你又何必將他拖入泥沼,讓他陪你掙紮,只為了在最後的歲月裏汲取他人的溫暖呢?
  木舒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一縷即將消融在風中的青煙,縹緲無依:“少爺,別等了。”
  “我願你有一個溫柔美麗的妻子。”
  “我願你們能長相廝守,白頭不離。”


第四十四章 風雲驟起
  木舒的歸來幾乎可以稱得上是讓人措手不及。
  雖然收到了唐門的來信,這幾日一直都有弟子在碼頭或各處落腳點等待接應, 但是誰也不能確定木舒真正歸來的時期。在這樣表面平靜內力暗潮洶湧的等待裏, 不可抑制地浮現了焦躁的氣息。而木舒就是在這種時候, 帶著微笑邁進了藏劍山莊裏。
  被幾個抹著眼淚哇哇大哭著撲上來的孩子團團圍住時,木舒輕輕摁了摁因苦悶而疼痛的心口, 突然便覺得釋然了。她如往日一般露出燦爛的笑容,彎腰挨個抱了抱他們,蹲下身溫柔地拭去一個小男孩臉上的淚珠, 空蕩的心也被充盈了什麼溫暖而甜蜜的事物, 恍若救贖。
  “別哭了, 我回來了。”她笑著輕輕刮了刮小男孩秀氣的鼻梁,輕輕地道, “對不起, 讓你們擔心了。”
  幾個孩子都不過五六歲的年紀, 算是木舒看著長大的。他們或許對最近發生的事情懵懂無知, 但是他們知道那個一直溫柔笑著的七莊主被人帶走了,是否平安更是無從得知。在大人們浮躁不安的影響下, 害怕逐漸變成了惶恐, 此時見到了木舒, 便一口氣地發泄了出來。
  聽聞傳訊便撇下所有事務趕來的葉暉遠遠地就看到少女清瘦的背影, 她回頭看來, 在一瞬間的詫異後便流露出了歡喜的神情。語氣輕而柔軟地喚了一聲“二哥”,便揚起大大的笑臉,展開手朝他跑來。
  抱住最小的妹妹時, 便是葉暉見慣了世事無常,經歷過這般滄桑,也險些忍不住熱淚盈眶。
  ——天知道,在小妹失蹤的那天開始,他便一直害怕,這一聲輕喚會成為永恒的遺憾。
  他幾乎止不住喉中酸楚的哽咽,只能用微微顫抖的手輕撫她細軟的黑發,心痛地喃喃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木舒輕輕一笑,乖巧地揚揚腦袋,用後腦勺蹭他的手,安慰似的輕輕拍了拍葉暉的肩膀:“二哥,我很想你們啊,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吶。父親還好嗎?三哥和小侄女見面了嗎?五哥和五嫂找到了嗎?我失蹤的消息有沒有……”
  她一肚子的問話,葉暉卻越聽越難過,不由得打斷她的話,輕聲哄道:“好了好了,小大人似的,別操心這麼多了,你三哥五哥都還好,父親也沒事,就是擔心你吃不好睡不好。累了嗎?先回房休息一下?二哥讓人準備些吃的給你?”
  木舒牽著葉暉的手,看著這虎背熊腰身量高大的男子微微彎著腰,神情擔憂地望著自己,她忽而就覺得有些許的愧疚。說實話,這一段旅途雖並非出自她的本意,但是這段時間以來,她又的確是開心的——在家人擔憂著自己的時候,這讓木舒覺得愧疚不已。
  “我沒事啦,二哥帶我去看看父親和哥哥們吧,五哥已經回來了嗎?”木舒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明媚而輕快,她揚起的笑臉就如同早春三月的暖陽,透著沁人心扉的暖,“我不在的時候你們有沒有註意身體啊?父親沒有經常在睡覺前喝茶吧?都說過很多次了,這樣晚上會睡不著覺的!還有大哥,要經常出去走走啦!山花開得多美啊?二哥!你說是不是?”
  軟糯清甜的撒嬌仿佛鳥雀,嘰嘰喳喳的響個不停,但卻如同拂面而來的春風,輕柔地拭去心上的陰霾。
  葉暉忍不住地笑了,這是數月以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看著幼妹透著紅暈的臉頰,仿佛從她手中接過了一份簡單的快樂一般模樣:“就你老是瞎操心,跟個小管家婆似的,父親愛喝濃茶你又不是不知道,還老是管著,父親又何曾忤你的意了?”
  一路笑鬧著朝後院走去,還沒走進後院,便看見葉英一身金衣輕甲,快步走來,竟是失了些許宛如沈靜的從容。
  聽到他們的笑鬧聲,葉英腳步一頓。他擡首望來,清俊秀逸的面上仍舊是往日裏平淡寧和的神情,唯有微蹙的眉宇,能看出幾分情緒不寧。木舒霎時噤聲止語,葉英竟仿佛不確定了一般地偏了偏首,側耳細聽,輕聲地道:“小妹?”
  木舒聲音微咽,險些沒哭出聲來——她從未想到,她泰山崩於面前亦不變色的大哥,居然會有懷疑自己聽錯的那一天。
  她揉了揉酸澀的眼角,宛如一顆小炮彈一般朝著葉英撲去,揚高了聲音仿佛這樣就能打碎一切迷霧般的幻境:“大哥!我回來了!”
  聽到清晰的腳步聲,葉英微微楞怔,卻還是半蹲而下,將那小小的少女納入自己的懷抱裏。仿佛要印證自己的猜測一般,他擡起手,手指細細地摩挲著她的眉眼,微蹙的眉間,是清淺到細不可察的哀慟與擔憂。
  可是萬般思緒,萬般動容之意,最終還是被他壓回了心底。葉英擡手摸了摸少女的發頂,感覺到她宛如小動物般親昵的回蹭,心也不可抑制地柔軟了下來。太多想說的話沈澱於心,最終,卻只是溫聲地詢問了一句無意義的話語:“回來了?”
  “嗯……”木舒垂頭,細聲細氣地軟語道,“我想你們了……”
  在哥哥們看不見的地方經歷了一場無言的掙紮和煎熬,最終不得不親手推開自己眷戀的美好,但是木舒卻並未流露出分寸的悲傷。她甚至在釋然的遺憾中淺淺地微笑,握住兄長的手,感覺到安心的同時,也如此鮮明且快樂的活著。
  ——永遠不要去祈求光,要自己發光,自己照亮黑暗。
  聽說三哥和四哥外出尋找她而尚未歸莊,葉暉讓人去傳了口訊,便跟小妹說了一下山莊裏的情況——葉凡被葉英一頓教訓之後便閉了關,倘若能自己想開,武功便能更進一步;唐小婉已經被藏劍弟子送回了唐門,如今已是待嫁之身,只等葉凡出關之後便結秦晉之好;木舒失蹤的消息被掩蓋的很好,一則是因為她鮮少出莊無人識,二則是唐國發生了一件大事,讓江湖人再無心搭理兒女情長。
  “雁門關玄甲軍守軍統帥薛直力戰而死,玄甲軍破陣營分崩離析,雁門關落入安祿山之手。”
  “聖上聽信讒言,定罪薛直。薛直副帥長孫忘情率領舊部,成立玄甲蒼雲。”
  這些涉及朝政的事情,葉暉大多數是不會跟木舒提的,但是這件事委實令人憾然,葉暉也就不自覺地感嘆了幾句。然而“安祿山”之名一出,木舒就整個人陷入了懵逼的狀態。她一直以為自己生活在綜武俠的世界裏,歷史應當都已經化為了浮雲,因此即便知道“唐國”便是歷史上的“唐朝”,也並沒有過多在意。此時淬不及防之下踩了地雷,木舒覺得自己簡直連腦子都沒有了。
  安祿山,史思明,她歷史再怎麼不好,也聽說過“安史之亂”四字啊。
  #穿越這麼久才發現自己生活在亂世啊。#
  #感覺已經蠢得沒有我了。#
  之後和家人一起吃過晚飯,木舒笑著將自己買的禮物都擺出來,她甚至還給不少相熟的藏劍弟子也買了禮物。被換了一身金燦燦的裝束顯得格外英氣逼人的小侄女給摁住了肩膀好一頓關心,跟小侄女和多多聊了幾句,就被自家大哥趕去休息了。
  木舒保持著迷之淡定的微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撲到柔軟的被褥裏就是一陣亂滾,滿心都是撒丫子狂奔的羊駝。
  安史之亂是唐朝由盛轉衰的重大歷史事件,始於安祿山與史思明的野心勃勃,也源於唐玄宗的昏庸無能——對的就是那個睡了自己兒媳的皇帝,捧出了一個“一騎紅塵妃子笑”的楊貴妃,也捧出了排斥忠良霍亂朝政的李林甫與楊國忠。玄宗怠惰朝政,奸臣當道,內有亂政之憂,外有強敵窺伺,曾經盛極一時的唐朝在他的手中敗落,甚至江山差點易主,何其可悲?
  雖說安史之亂爆發是公元755年,也就是天寶十四年,十年之後,她早就死了,哪裏管得了之後的洪水滔天?
  但是,她此世的家人又該如何是好?他們又如何在亂世之中安身立命?便是戰火不會涉及藏劍山莊,以兄長們的品性,也不可能坐視不管。長達八年的安史之亂雖是以失敗告終,但是其帶來的後果何等的嚴重?它摧毀了唐朝盛世篤實的基底,形成了藩鎮割據的局面。
  木舒鬧心地咬著嘴唇,更可怕的是她並不清楚綜武俠會給這段歷史帶來什麼樣的改變,這改變是好是壞,也無從得知。
  而她能做些什麼呢?除了自己知道的歷史,她也只會……寫話本罷了。
  碾轉反側無法入眠的木舒幹脆起了身,為了不驚擾侍女,便也沒有點燈,徑自打開了系統。下一秒她就被那數量可怕的讀者來信給驚到了,出版社浮現出各個售賣地點上的情況,“脫銷”兩個字密密麻麻地布滿了地圖,讓木舒一時茫然。
  “發生了什麼?難道我這次捅了馬蜂窩了?”以往扶蘇的書籍雖然受歡迎,但是也絕沒有出現這樣可怕的場面。木舒有些焦心地翻開系統頁面,看著上面跌宕起伏但是總體來說數值暴漲的聲望值,不禁有幾分心驚肉跳地問道。
  【叮——沒有哦,宿主非常完美地完成了主線任務,成功掀起了輿論,任務獎勵已存入系統~!】向來毒舌的系統難得溫聲軟語地安慰了她一句,不知道是否是木舒的錯覺,總覺得它此時格外的歡欣,【詳細情況已錄入系統面板,請宿主自行查詢。】
  木舒連忙翻開系統資料,一目十行地掃下,這才勉強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簡而言之,她這次的書出版之後,不僅僅是江湖炸了,可以說是整個天下一起炸了。


第四十五章 時光之沙
  扶蘇的書向來滿含深意,這天下也不缺乏閑人去一點點挖掘和分析扶蘇的書籍, 是以扶蘇的書普經問世, 整個天下就炸開了鍋。
  然後炸完之後, 各方勢力火速成型——開撕!
  直男癌撕扶蘇指桑罵槐,罵他文中的女子不守婦道落得如此下場全是活該;女權主義者撕直男癌說扶蘇寫得好寫得妙寫得呱呱叫, 憑什麼兩個人的過錯最終一人瀟灑一人要吞掉全部的苦果;而扶蘇的腦殘粉們則把另外兩方人全部一起撕了,說你們瞎逼逼個毛啊,我家大大寫的是生命的無奈世事的黑暗人心的莫測!寫了女子的淒苦寫了世事的不仁!你們這群膚淺的人別自己誤解還來侮辱我男神的文字!
  各方跳腳的情況之下就是各種閱讀理解的誕生, 眾人不停地剖析扶蘇到底是懷著什麼心態寫這本書的, 甚至一改往日的文風, 以靡麗到朽爛的文字勾勒出一種詭譎的淒艷。雖然一開始看書,早已習慣了扶蘇那宛如流水般清淡溫柔的讀者十分不能適應, 但是看完整本書後仍然是心裏堵了砂石一般的哽咽, 和以往大氣磅礴的故事不同, 這個故事如同浸了墨水, 黑暗卻又帶著沈甸甸的分量。
  扒開光鮮亮麗的皮囊,露出內裏的皚皚白骨, 如此妖冶可怕的艷色之花, 卻帶著令人窒息和欲罷不能的魅力。
  而就在各方吵得不可開交之時, 稱得上扶蘇代言人的荀遊站了出來, 發表了一番自己的見解:“先生乃我一言之師, 常常一句話就能讓我醍醐灌頂,茅塞頓開。但是事實上,作為弟子的我研讀先生的書數年有余, 很多時候也仍然覺得自己見識淺薄,不得先生真意。”
  “偶爾也會想,先生是否真的是那世外的謫仙,是否已經在人世間踱步了百年。先生的書總是在寫別人的故事,幾乎從未提及過自己,但是那種以局外人的目光看待塵世的透徹,那種豁達而包容的胸襟,常常令我自愧不如。先生到底看過多少浮世的悲歡,看過多少的滄海桑田,才能做到如今片言解語即可道盡塵世萬千的境界?這樣的先生,又與仙人何異?”
  看到這裏,木舒默默地咽下了一口血,內心的悲憤險些噴薄欲出。
  #熊娃子,你聽說過有個東西叫做心靈雞湯嗎?#
  #你的口號根本就是“搞事!搞事!!搞事!!!”吧!#
  擱千年之後的世界裏,心靈雞湯幾乎是隨手刷新一下網頁就能撈出大把大把,甚至大部分都非常有人生哲理性。這在現代人看來早已司空見慣的事情,幾乎每個人都能隨口說上幾句的雞湯格言,落到了古代卻成了她“看盡滄海桑田早已修煉成仙”的證據。
  木舒忍著掩面而逃的羞恥,堅強地繼續看了下去。
  “先生的風格向來平淡如水,卻又韻味深藏,有些書籍看似大氣磅礴,但是其講述的道理卻極其的細膩。這次的故事雖說有些出人意料,但是卻也符合先生一貫的風格。以遺憾來襯托出美好,以犧牲來創造永恒,以悲傷來映照幸福,矛盾和沖突之間總是充滿了張力,先生就像是遊走在二者邊緣的人,我想,先生的一生也如這白骨之花一般,或許哀傷,卻也艷麗。”
  木舒沈默地繼續翻看,到底沒有再說些什麼。
  “家中幼妹嬌氣,受了委屈就朝先生訴苦,先生卻從未因此而不耐過。他會給家妹回信,告訴她在這個男尊女卑的世界裏,女子總是多有苦楚,她們不能向男子一樣堂堂正正的入學堂讀書,不能坦蕩大方地如男子一般決定自己的命運。這固然是因為男女天性的不同而造成的不公,但有的時候,這就像是不同人的一生,有人唾手可得卻不屑一顧,有人卻要為此苦苦煎熬,付出百倍的代價才能得償所衷。”
  “這是我心中一直敬佩著憧憬著,卻又無能為力做到的一點——在先生眼裏,眾生平等,沒有不同。”
  荀遊的話就如同一條道路上的標桿,指引著人們走向他所想的方向。仍然有人背地裏暗罵,有人撇嘴不屑一顧,但有更多的人陷入了沈思與責問,或許因為時代的束縛他們不能看到更加遙遠的前景,但這無礙於他們思考,所謂的平等到底是什麼。
  何止是男女?貧富、貴賤——衡量一個人的指標是模糊的,但是卻又並非是固定不變的,泥腿子出身也有可能成為馬上將軍,窮酸秀才也會平步青雲。便是寺廟裏滿口佛經的和尚也不能保證自己佛心圓融,不帶任何偏見去看待世人,可扶蘇呢?
  原本形象已經被定位成仙人的扶蘇,此時形象越發高大了,木舒看著那些評論都懷疑他們是在說自家大哥。
  扶蘇如此作為,到底是源於什麼暫且另說。木舒只知道如今江湖亦或者說是天下的風向已經在這些年的潛移默化之中逐漸改變了,這從自己暴漲的聲望值中可以看出來,雖說不知曉主角們如今過得怎樣,但是世人擇偶的標準已經微妙的朝著“有擔當”的方向發展了。
  ——就如同她書中所說的那般,男子重性不重形,或許可以沒有絕好的容貌,沒有富裕的身家,但是絕不能沒有責任,沒有擔當。
  人們從書籍中推測出來的“扶蘇”人氣遠超陸小鳳楚留香這樣曾經備受歡迎的“浪子”,就已經是最好的證明了。
  嗯,如果以上,木舒雖然覺得羞恥以及哭笑不得,但也還能以一顆平常心安慰自己是扶蘇不是自己,淡定就好。那麼等到接下來繼續往下翻看時,木舒卻登時從頭到腳,整個人列成了兩半。
  “妾久聞先生美名,卻一直不得面見君顏,實為身平第一憾事。世人愚昧,嫉妒先生才華絕世,暗中編排先生面貌有暇,才不敢面現於眾,令妾惱怒不已。先生大才,已是世所罕有,容貌美醜又何必在意?且先生素心內斂,憐香惜玉之情,更是令妾心馳神往,如遇知音。若先生有意,可書信一封予妾身,相約一見,妾必梳雲掠月,掃榻相迎。”
  很正常很端莊的一封書信是不是?扶蘇成為國民男神之後,木舒也沒少收到這樣示愛的信箋,按理來說,是不會太過訝異的。
  呵呵,站著說話不腰疼,如果這人的落款是“石觀音”呢?
  #小姐姐,不約,我們就是不約。#
  石觀音,明國江湖第一美人,是最美也是最可怕的女人。她喜愛各式各樣傲氣且出色的美男子,迷惑他們,折辱他們,用罌粟控制他們的神智,讓他們成為自己的奴仆,折斷他們的腰骨,讓他們卑微到塵埃裏,然後棄如敝履,不屑一顧。對於木舒而言,石觀音是楚留香傳奇中的反派,一個美麗又扭曲的女人,她厭惡全天下的男子,宛如水仙花一般愛上了鏡中的自己,最後也因此而死。
  其實也不是多麼大不了的事情,不就是石觀音揚言要睡了扶蘇嘛,不就是把這條邀約布告天下了嘛,不就是整個江湖都在坐等好戲猜測扶蘇到底是美是醜最後會不會成為石觀音的入幕之賓嘛……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木舒決定死死地捂住自己的馬甲——哪怕是死也絕對不能掉馬!
  這一次短暫的旅行,讓木舒看開了很多事情,也對許多遺憾釋懷了不少。以往掩蓋在明媚笑顏下似有若無的憂郁如今也消失無蹤,回了家,心裏才真正有了依靠,哪怕仍然有所不舍,她也能懷著真誠的心意祝福那個囂張任性的小少爺能一輩子快樂下去。
  她想了想,決定把自己的故事寫出來,寫一份有些遺憾的愛。
  她將梨白和蕭卿第三世的故事大改,又加入了自己的人生,寫了一篇不長卻平淡而溫暖的故事——她想,三世的戀情落下了帷幕,下輩子,蕭卿還是會娶一個和他惺惺相惜的好女人,有一對兒女,過著沒有梨白但是卻幸福的人生。而梨白會斬斷情絲,重回世外,這一次,她除了領悟道法自然,還懂了紅塵離合悲歡,真正做到了道心圓滿,仙途可期。
  這個世界不會因為少了一個人就停止轉動,時間會將傷口治愈,會將回憶碾成砂礫,唯有幸福的記憶會在記憶的長河中璀璨光明。
  木舒想,如果早夭是她無可挽回的遺憾與痛苦,那麼她希望自己的人生沒有遺憾,能成為更多人回憶中的光明。
  因為靈感突來而一夜未睡,但木舒的精神卻很好,前所未有的好。在天邊第一縷晨光微現之時,她打開了窗,讓那一縷溫柔的晨曦潑灑進自己的屋內。放在桌子上的手稿似乎也染上了陽光般的暖意,沁著淡淡的墨香。
  “就叫《暖沙》吧。”
  ——被陽光曬暖的沙,哪怕從指間流瀉而下,握不住,卻仍然能將溫意留在你的掌心吶。


第四十六章 寤寐思之
  唐門弟子如往常一般,訓練的訓練, 出任務的出任務, 風平浪靜到令人發指的程度。
  等到他們骨子裏的不安分影子蠢蠢欲動, 仿佛鉆滿了虱子般癢而難受之時,便紛紛地開始尋找起不對勁的源頭了。然而想來想去, 最近似乎沒有什麼大事,甚至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歲月靜好——二小姐唐小婉歸堡待嫁,傳聞中身受重傷的逆斬堂堂主唐無樂也平安歸來, 霸刀山莊也不再錙銖必較地抓住舊事不放, 日子平靜安穩得簡直讓人想養老, 真是讓人渾身不得勁。
  唐家堡的弟子們左思右想,不得所以然, 直到一人拳頭往掌心一敲, 一語道破了天機:“我們小霸王怎麼沒繼續鬧騰了?”
  眾人這才幡然醒悟, 是啊, 那個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欺男霸女無惡不作的小霸王怎麼突然就消停了呢?感覺怪不習慣的。
  熟知內情的逆斬堂弟子眼見時機正好, 立刻扯開嘴皮子口花花地造謠:“你們不知道啊?小少爺他這次出去, 本是要去找葉凡那瓜娃子麻煩的咧, 可是一個不小心馬前失蹄!但也因禍得福了啊, 遇見了自己的真命天女, 如今正茶不思飯不想,打算改邪歸正從良了咧!”
  唐門弟子板著冰冷正直的臉一本正經胡說八道,趁著唐無樂不在拼命搞事, 自己給堂主腦補出了一段可歌可泣的傾世之戀。除了沒有將藏劍七莊主的身份暴露出來以外,早就將木舒的性格特點給扒得一幹二凈,成功造謠。
  唐門弟子雖然都挺霸道護短的,但是若是一些無傷大雅的小事,基本都非常樂意袖手旁觀且幸災樂禍的。更何況唐無樂平日裏沒少得罪人,雖說不至於到相看兩厭的程度,但唐無樂一旦倒黴,起碼一半以上唐家堡的弟子都會鼓掌叫好。
  “哈哈哈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啊!沒想到小少爺居然栽到這麼一個妹兒的手裏!”
  “不對啊,小霸王不是說過天下女子都不如堡裏的姑娘美麗,細腰冷艷大長腿嗎?”
  “滾,你信他口花花瞎吹水!真稀罕平日裏演武場上還能把俺妹兒當木樁打?也不想想他那脾性兒,平日裏最要緊誰?”
  “說的也是啊,不過這回……唉,再熱乎都要涼咧。”
  想起曾經在唐門裏流傳的消息,唐門弟子便是不喜唐無樂,心中都多少有幾分同情。如今唐小婉歸堡待嫁,卻對唐無樂避而不見,那向來打不退攆不走的好哥兒唐無樂居然也沒再上趕著討人嫌。好東西還是一件又一件地往妹兒的嫁妝堆裏送,生怕她嫁出去過得不好似的,但也沒有如最初那樣對葉凡喊打喊殺,恨不得幫自家妹兒招贅,將她一輩子留在唐家堡。
  如今雖然疼寵依舊,但是似乎也放棄了自己在唐小婉心中的地位一般,該對妹兒好的仍然半點不差,卻也沒再往自家妹兒眼前湊了。
  “他這樣倒還好些,好歹還知冷知痛,瞧他以往那樣兒,真讓人懷疑他腦殼子有問題。”跟唐無樂一同長大的無字輩弟子倒是有些無所謂,慫了慫肩膀道,“到底是寵了這麼多年的妹兒,八成他如今也鬧心得緊。”
  唐無樂現在的確鬧心得緊。
  倒不是為了唐小婉——跟木舒相處的時間雖短,卻也讓他看明白想清楚了很多事情,許是那人豁達的心態影響了他,唐無樂也學著放下自己的執念。妹兒既然不喜歡他,不喜歡唐家堡,那作為兄長也總要圓了她的夢。讓她離開這個在她心裏充滿黑暗和血腥的家,讓她走到陽光底下,去江南水鄉,聽自己喜愛的流水小調,觀自己心心念念的文人風雅。
  其實唐無樂心裏一直清楚,唐小婉與其說是深愛葉凡而不顧一切地與他私奔,倒不如說,她是在纏負枷鎖逐漸絕望之時看到了一線的光亮,所以伸出手不顧一切地抓住。否則當年不過垂髻年華的兩個孩童何來的情愛可言?他這個妹兒啊,的確不適合生存在唐家。
  她心太善,太過柔軟,他們將她保護得太好,所以當她直面唐家背地裏的黑暗,才會如此抗拒,如此如此的無法原諒。
  看開了之後,雖然對於自己也被妹妹歸類為“殘忍”的那一類人而心有郁郁,但是他也不曾後悔踏上這條黑暗的道途。他是唐家的少爺,是唐門的弟子,成為殺手,染滿血腥,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責任,他不可能為了唐小婉而放棄,那唯一能做的也只是送她離開,離開這個對她而言血腥而黑暗的牢籠,離開這個讓她良善的內心無法接受的唐門,也離開他這個早已雙手染血的兄長。
  面對唐小婉,唐無樂已是心如止水,再無波瀾——他鬧心的原因,另有其他。
  他依舊一身浮誇靡麗的服飾,甚至更加誇張地將紅牡丹繡了金線,金紅相配還帶綠葉,簡直是讓人辣椒水潑了眼睛。他牽著自家大黃漫不經心地在街上走著,身邊跟了兩個一看就面容猥瑣的狗腿子,所過之處神魔皆退,遠出數丈。但凡有點姿色的姑娘紛紛以袖掩面,轉身而逃,唯恐小霸王看上自己;但凡自戀一點覺得自己不比小霸王容貌差的男子,紛紛掏出面具戴上,免得一會被瘋狗死咬不放。
  身邊的兩個狗腿子奴顏媚骨,笑得臉皮子都要皺起來了,不停地指點著道:“少爺!您看!那位姑娘身量高挑窈窕,姿色不差啊!”
  唐無樂隨意地瞥了一眼,冷哼道:“長這麼高是要撐房梁嗎?你什麼見鬼的眼光?”
  狗腿子擦了擦冷汗,立時改口彌補道:“是是是,哪裏比得上少爺慧眼識珠?那您看!那位姑娘媚眼如絲,可不美哉?”
  唐無樂瞅了一眼就忍不住暴躁,怒道:“又細又長跟斜眼兒似的,看人就像蔑視,你當少爺我能受得了這個氣啊?!”
  狗腿子嚇得腿都軟了,另一位狗腿子慌忙道:“可不是?我看那位姑娘不錯,瓊鼻櫻唇,臉似峨眉月,看著跟天仙下凡似的。”
  唐無樂滿含不耐,這回看都沒看,就叱道:“峨眉月?!這下巴尖得是要拿來當暗器戳死人不成?閉嘴,再吵讓大黃咬你們!”
  狗腿子:“……QAQ”怎麼這樣?您不是向來最喜歡細腰長腿小臉冷艷的美人了嗎?
  唐無樂暴躁得想打人,卻見街道一側的書樓裏竟堵滿了人,便是他這麼一個惡名昭彰的小霸王靠近,那裏圍著的人居然都沒有註意到。倒是有人不小心掃來一眼,頓時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冷顫,卻還是硬著頭皮地杵在原地不肯挪步。
  會出現這種場面,想都不用想就只有一個原因,唐無樂暗贊終於有事可搞,當即帥氣地打了個響指,一揮手道:“把書給我包了!”
  然後動作嫻熟地放大黃趕人,狗腿子插隊砸錢強搶,端的是好一副霸王的模樣。最後在眾人敢怒不敢言的註視裏接過狗腿子奉上來的一捆書,滿意的發現果然是扶蘇的新作。完事後還要朝著眾人丟過去一個傲慢不屑的眼神,拉來一片仇恨,揮一揮衣袖,瀟灑地走了。
  唐無樂揮退了狗腿子,提著書隨便選了一間酒樓就走了進去,大大咧咧地往廳堂裏一坐,拆開封紙拿了一本書出來就開始翻。
  酒樓裏的客人們原本看見唐無樂進來就滿頭大汗的準備離開,但是此時一看對方這模樣,立刻松了口氣重新坐下來。整個唐家堡的人都知道小霸王唐無樂無惡不作,唯有扶蘇出新書時才能安安靜靜的坐下來看書,好生安歇一下午。
  食客們安心了下來,重新拿起筷子,感慨著扶蘇不愧是扶蘇,世間能做到此事的也唯他一人了吧。
  #男神之光普照蒼生。#
  唐無樂拿到書的第一時間就有點嫌棄,因為這次的封面居然黃澄澄的讓人一眼就能想到藏劍山莊。封面也越發古怪了,上次那白骨生花的畫作已經讓唐無樂覺得扶蘇此人想法詭異,但手裏的這本書更加神奇——只有一只手,骨節分明,修長好看,讓人忍不住想象手的主人是何等的俊美風流。那只手松松的握著,似乎想握住什麼,又似乎在用力的挽留未果之後無可奈何的松手。
  手指的間隙漏下來一些金光閃閃的東西,似折射陽光的沙子,溫暖明亮,映照得整個封面都是亮澄澄的黃。
  唐無樂翻開書,故事的開頭就用簡單而流暢的文字描寫了一男一女,女子名為沙,男子名為柳。奇特的是,與扶蘇以往筆下鮮活得宛如栩栩如生般的人物不同,這本書並沒有描寫沙和柳的容貌、性情、家世以及過去的經歷,只有對話和動作,連心裏描寫都沒有。扶蘇沒有在這本書中融入自己任何的看法亦或者是感情,就仿佛是單獨在寫一個故事一樣,細水長流。
  早已有豐富閱讀經驗的唐無樂知曉,扶蘇的書不看到最後,你永遠都不知道他想表達什麼。
  與其說這是一本話本,不如說這是一些散碎的片段,像是一個人提筆書寫自己的回憶一般,參差不齊,沒什麼結構,也不知曉事情的先後順序是什麼。但是每一個故事都很有趣,每一個故事讀很溫暖——沙和柳這兩個人物仿佛被刻意模糊化了一般,只能從對話和一些細小的動作描寫去揣測他們的性格,明明是最平淡無奇的小事,甚至只是寫他們去路邊攤吃一碗陽春面,但莫名就讓人的心泡進了溫泉裏。
  那種每一個毛孔每一個細胞都舒展開來的暖意,心臟微微顫抖著,唇角卻忍不住染上了笑意。
  直到大半本書過去,都只能勉強看出沙是一個溫暖又好脾氣的姑娘,柳是一個嘴硬心軟卻體貼的男子。明明故事沒有鮮明的承轉啟合,沒有石破天驚而來的震撼與驚艷,但是看著他們一同賞花,一同在屋檐下聽雨,一同牽著手在灑滿余輝的街道上走過,看書的人就仿佛一點點被扯進了這個故事裏,眼裏心底,洋溢的都是滿滿的幸福和暖意。
  唐無樂看入了神,他想,扶蘇寫了這麼多書,他可能最喜歡手裏的這一本了——仿佛親身經歷著那種神魂俱顫的甜蜜。
  然而故事,在後半本書中漸漸有了改變。
  沙和柳之間的相處似是友人也似是愛人,唐無樂執拗地將他們定義為愛人——雖然二人之間沒有任何親昵,但是他相信這兩個人在一起不過是時間的問題。可是漸漸的,沙的身影漸漸淡了,她和柳的談話開始出現了幾聲咳嗽聲,隨著故事的推進,仿佛成了柳的獨角戲。
  最後,沙徹底消失在了故事之中,只留下最後一句話語——“欸!你把手伸出來啊,海邊的沙子握在手裏,好暖啊。”
  沙不見了,柳的生活卻在繼續。他重回前半本書裏提到過的地方,一個人觀賞花的美麗,一個人在屋檐下聽雨,一個人在夕陽下漫步,最後一個人自言自語——仿佛是要說給看書的人聽,他笑著說沙最喜歡這裏的鮮花,最喜歡這家店的餛飩,最喜歡這裏的風景。
  故事漸漸落下了終局,柳去了沙最後出現的海邊,拾了一捧沙,可用力一握,它們就從指間流走了。
  柳用一種欣然且溫柔的語調,仿佛在回應著沙的話,輕聲道:“……啊,是啊,真暖呢。”
  ——這不是沙和柳的故事,這僅僅只是柳的一生。
  ——你走了,卻留下了太多溫暖的回憶。
  唐無樂怔怔地看著書籍的最後一行字,突然覺得呼吸一滯,隨即撕心裂肺地抽痛了起來。


第四十七章 何傷寸心
  唐無樂走進唐家堡逆斬堂大門的時候,手裏扯著一張懸賞單。
  唐門弟子無不好奇到底哪個不要命的招惹了唐無樂, 居然逼得他準備親自將人掛到堂裏。眼看著唐無樂掏出針準備將單子釘到墻上了, 唐門弟子們紛紛圍上去看到底是何方神聖。然而眾人饒有趣味地瞥了一眼, 卻紛紛炸開了鍋。
  “格老子的!堂主你冷靜點!扶蘇不能掛上去啊!唐門會被天下人罵死的!”
  “瓜娃子!腦子裏生蛆了是不?作死不是這麼作的,給長老們知道了, 一會兒要拿你去問話了!”
  “扶蘇怎麼惹你了?啊?不是稀罕他好多年了嗎?”
  幾名弟子同時出手,七手八腳地往唐無樂身上按。唐無樂哪裏能任由這群熊娃子制住自己?當下大怒就要反擊。長得矮的唐曉魚踩著遊龍般的步伐滑了過來,一把拽住了唐無樂的腰帶, 逼得他不敢輕舉妄動, 才讓幾名弟子得了手。
  直到唐無樂被子母連爪捆住, 幾名唐門弟子才蹲在他旁邊苦口婆心地道:“堂主啊,別想不開, 你一沖動就容易做讓自己後悔的事, 你說你那麼喜歡扶蘇的書, 要是把扶蘇幹掉了, 以後怎麼辦?再說了,扶蘇從不露面, 又是怎麼惹你了?難道是嫉妒人家長得比你好看?唉堂主你聽我說, 雖然《暖沙》上的那只手大家都說是扶蘇的手, 也的確很標致啦, 但是不一定代表他臉長得好啊, 你說是不是?”
  唐無樂神情冰冷,陰郁得幾乎要擰出水來了,一聽這話就咬牙道:“誰管他奶奶個熊的標致不標致?又不是跟勞資搶婆娘的勞資管他去死啊!你們都給少爺滾!少爺我自己掛單自己接, 有你們啥子事啊?!”
  然而唐無樂一說“婆娘”二字,整個逆斬堂頓時就沸騰了,蹲在他身邊的弟子也七嘴八舌的道:“聽說你回來之後就從良了?咋地?葉家妹紙就這麼好?咱可聽說你現在不愛細腰長腿高個子的美人了,喜歡大眼圓臉矮個子的妹紙了?果然是栽了吧?!”
  “胡說!她臉哪裏圓了?而且才幾歲?長那麼高有個鳥用啊!”唐無樂叱道,倒是沒反駁,承認就承認了,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
  這些天以來的碾轉反側,看誰都忍不住和那個矮砸比較,好吃的好玩的第一個總是想起她,這不是栽了又是什麼?
  眾人頓時哄笑,吹著口哨,道:“這才是唐門小霸王嘛!喜歡就別慫啊!葉家的妹紙怎麼了?拐咱們一個!咱們也拐他們一個咯!”
  “不對啊?既然不跟你搶婆娘,你掛扶蘇做什麼?”有人戳了戳一邊掉在地上的懸賞單,“不會是人家妹紙因為喜歡扶蘇所以拒絕你了吧?我說,這事你想開點,天下這麼大,喜歡他的男男女女那麼多,反正鐵定是不能情緣的,吃吃醋咱就算了哈。”
  唐無樂一聽“拒絕”兩字就面色不好,想到那本破書裏面寫的東西,又怒道:“少爺我情緣遍地的時候你個瓜娃子還不知道在哪裏玩球呢!給我滾!少爺懸賞他怎麼了?寫的什麼鬼玩意兒?!白坑少爺那麼多錢,拿他人頭來補又怎地?!這有錯嗎?沒有!”
  眾人又齊齊噴笑,揶揄道:“喲——因愛生恨啊這是!這麼多年你還沒習慣嘛?他什麼時候寫過皆大歡喜的故事了?”
  唐無樂倒是冷了表情,帶著面具的俊顏似乎也染上了那銀色面具金屬般的冰冷,語氣淡淡地道:“你們又懂什麼?”
  ——他憤怒的又豈是早已司空見慣的悲劇?真正刺了他心的是扶蘇將他心中最美的事物摔碎在他的面前。
  扶蘇曾經說過,幸福是細水長流的脈脈溫情,而悲傷則是將美好撕碎的瞬間最淒艷的美麗,所以後者無可避免的刻骨銘心。
  或許是因為自己那因為思念而發酵到幾乎壓抑不住的感情,或許是因為書中人讓他想起那個不幸卻仍然燦爛著的少女。唐無樂無可控制的讓那種感情在心口深紮,是以當書中那個和她相似的人悄然離去,他是真真切切的體會到了扶蘇所說的那種美麗。
  看到了,所以刻骨銘心——那個諧音柳卻無論如何都留不住的男子的心情,他想他是懂了。
  一瞬間重溫得知那人天不假年之時的心情,他也仿佛握住了一把留不住的沙,所以才會如此憤怒,或者說是一種難言的痛心。
  為什麼……她就不能長生無憂呢?
  唐無樂心中的小情緒並不能被心中所想之人接收到,木舒也不知道自己的馬甲差點上了唐門逆斬堂的暗殺榜。她此時正滿心無語聽著幾位藏劍女弟子興奮的討論扶蘇,深刻的領悟到扶蘇到底是怎樣一個顰蹙眉宇都會引來大片人心疼的國民男神。
  你們不玩閱讀理解了就開始扒人設真的好嗎?我覺得我們誤會很深啊,你們到底是怎麼從話本故事裏看出我有一個死去多年情深義重的愛人的?又是為什麼會覺得我這次出書出得快就是為了拒絕石觀音證明自己此心如一山海不移的?你們居然還能往深處思考覺得我隱世避居就是因為死了情緣心灰意冷?寫的書一直沒有喜劇結尾都是因為這一輩子懷著一份遺憾的愛情?
  #你們真會玩。#
  #是在下輸了。#
  #城市套路深,我想回農村。#
  更奇怪的是,說是扶蘇的迷妹吧,但是眼看著男神有情緣了,非但不難過還很興奮?這種“不愧是我的男神就是癡情得清新脫俗毫不做作跟渣男完全不一樣”的說法完全就是眼睛瞎盲男神說啥都好了吧?原來不知不覺之中你們已經從老婆粉變成親媽粉了嗎?
  木舒看著系統面板上再次暴漲的聲望值,覺得自己已經不能理解這個世界了。
  繼“懷才不遇”、“高潔傲岸”、“憐香惜玉”、“眾生平等”、“得道成仙”等一系列男神屬性之後,扶蘇又被打上了“深情似海”的標簽。偌大的江湖居然沒人覺得不對勁,除了一些對扶蘇真的懷有愛慕之心的女子哭腫了眼睛,所有人都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木舒扶額掩面,深怕自己多年以後不僅有一個死去的愛人還多了一個兒子,沒準九幽黃泉之下還要多個“慈父”的標記。
  還是洗洗睡吧。
  木舒並不知道,如果說江湖上的姑娘聽聞此事,心情是悲傷又感慨的,那麼江湖上的男子聽聞此事,卻都紛紛跳腳了。
  “我的三千兩銀子啊!”陸小鳳宛如鹹魚一般趴在木桌上哀嚎,“死猴精!非要打什麼賭!這回可好!全賠給莊家了!”
  楚留香苦笑著持起酒盞,抿了一口酒水,動作自有一番優雅的風流。他看著一邊同樣捶胸頓足的好友胡鐵花,嘆氣著道:“所以說姬冰雁不愧是姬冰雁,在大漠邊緣做生意都有膽識用石觀音來開莊下註,這回你們全賠進去了,他可賺得手軟了。”
  “那個一毛不拔的死公雞,膽子不大又怎會富得流油?!”胡鐵花跳腳,氣道,“這是江湖第一美人啊!看一眼死都值了!這天下間居然有男人無視天下第一美人的香艷邀約?這扶蘇到底是不是男人?!別是個中看不中用的吧?!”
  此處唯有花滿樓不與這群酒鬼同流合汙,他闔目垂眸,捧著茶杯唇角含笑的模樣顯得格外溫潤清雅,語氣恬淡地道:“先生自然不是一般人,如先生這般高度,皮相之美不過是過眼雲煙,陸小鳳,這回你可是無話可說了吧?”
  陸小鳳癱在桌子上一聲不吭,胡鐵花卻哼哼唧唧地吭氣,道:“還不是他寫的那勞什子頭骨開花,搞得我們想找個女人玩玩都比以往難了百倍不止,張口閉口就是‘先生說’、‘扶蘇說’的,和著全天下就他一個好男人了,我們都是花心大蘿蔔!”
  花滿樓放下茶杯,輕聲嘆息道:“你們可不就是花心大蘿蔔麼?”
  這一棒子將在場三人全部打了個倒仰,陸小鳳裝聾作啞只當沒聽見,楚留香摸著鼻子苦笑不止,胡鐵花卻壓低了聲音嘀咕道:“什麼啊,誰能相信這種男人真的存在啊,傳得跟仙人似的。別說我了,連老臭蟲現在去偷東西,遇見個姑娘都要被問‘願不願意負責’,不然就連一起喝杯茶都不樂意什麼的……真是……”然而話語在花滿樓漸淡的笑容裏慢慢銷聲了。
  楚留香趕忙打圓場,道:“不過他說的話也有道理,年少氣盛自覺得如何肆意妄為都不是錯,可又有誰知曉日後的世事無常呢?”
  楚留香灑脫一笑,俊美的容顏因為這一瞬的溫柔而顯得格外吸引人,眼中卻淺淺的沈澱著一層歉意和痛色。
  說來可笑,一開始看扶蘇寫的那本《骨中花》,他原也以為是針對他的。雖然身邊好友再三告訴他書中人與他很像,他也只是不以為意的笑笑,並沒有放在心上。直到後來聽自己的三位紅顏知己蘇蓉蓉她們聊起扶蘇的故事,說起那一位身死的閨閣女子。他忽而就想起了一個女子單薄的剪影,卻連她的名字都沒記住,後來他私底下去查找自己過往遇見過的女子,果真找到了……她冰冷的墓碑。
  他仍然是不記得她的名字的,但是她大概就像扶蘇故事裏描寫的那樣,是個溫柔嫻靜比月光還美的姑娘。
  他偷偷去過她的家,聽到她母親哭著給她燒紙,說她死前只給扶蘇寫了一封信,如今扶蘇出了新書,總是要燒給她的。
  楚留香和她,其實並沒有什麼繾綣旖旎的回憶,曾經有過的一面之緣,也不過是為了取走她的東珠發簪。楚留香看完扶蘇筆下屬於她的故事,曾想過,她被退婚,其實是好事,畢竟那樣不分青紅皂白就汙蔑她的未婚夫,嫁過去了也未必幸福。可她雖然溫柔、嫻靜,喜愛雨打海棠的美麗,但也實在是個執拗的性子——她的死不是因為對未婚夫的愛,而是為了自己和自家的尊嚴與驕傲。
  因為楚香帥的風流之名,所以面對他人的反口汙蔑,竟沒有人覺得她是清白的。
  那淡雅如白茶般的女子,甚至連死亡都是平靜的,她富有閑情雅趣的讀完扶蘇的《終歸鄉》,寫了一封信,然後安安靜靜的離開了。
  多麼令人痛心吶,她本該是那樣春花秋月般美好的姑娘。
  楚留香仰頭何幹了杯中的美酒,燒喉的熾意一路焚燒到了肺腑,那種洶湧而來的醉意和苦澀。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這大抵,就是扶蘇想告訴他的話吧。


第三卷 冬梅問雪,緣何孤

第四十八章 西門來信
  “西門送了信過來?”木舒有些詫異的道,“出了什麼事嗎?”
  這些年, 木舒和幾個小夥伴們一直有保持聯系, 和朱七七往來最頻繁, 和西門吹雪交談最少也最平淡。甚至書信都是半年才一來一回,被木舒吐槽過一回後, 西門吹雪果然沒有再送只有兩句話的信過來了。他偶爾也會說說萬梅山莊的風景,說自己給木舒釀了一壇清淡的梅花甜酒,就埋在山莊往左數第十七棵梅花樹下;說自己有個叫陸小鳳的好友, 狗鼻子似的整天挖他的酒喝。
  木舒往往給他的回信都是能寫多長寫多長, 因為這人半年都不一定送一封回信過來, 簡直宅得可怕。這些年來的書信來往也讓木舒多少了解了一些西門吹雪的性格,和她一開始想像之中孤傲冰冷的劍神有些許的不同。木舒曾經在信中嘲笑他, 是不是真的跟外界傳聞的那般幹凈成癖, 不沾俗世之物, 長這麼大就只吃水煮蛋和白開水?
  木舒這封信送出去後沒多久, 杭州這邊著名的糕點鋪何芳齋就大張旗鼓的找上門來,在木舒和幾個哥哥們疑惑的視線裏恭恭敬敬地奉上了一大箱何芳齋的限制糕點——要知道這名為何芳齋的老字號傲氣得幾乎可以稱得上一句“店大欺主”。糕點每日限量, 想買必須排隊, 達官貴人也好, 這裏的當頭老大藏劍山莊也好, 它全部一視同仁。甚至有時候你辛辛苦苦提前一天去等待, 它還會甩你一臉“今日休息”。
  但是耐不住江湖上太多人吃這套,或者說越難得到的味道越好,所以哪怕是口頭上罵罵咧咧, 很多時候還是要乖乖被“欺負”的。
  木舒一臉糾結的收下糕點,心驚膽戰的想是不是扶蘇的身份暴露了,那合芳齋的當家卻掏出一封西門吹雪的回信遞給她。她才知曉,原來這合芳齋就是西門吹雪家裏開的。當時西門吹雪追殺一位劍客從明國追到了唐國,將他斬於劍下之後準備歸莊,途經杭州正好收到手下人傳來的書信,一時無語之後便讓人送來了糕點,證明自己的夥食不差。
  #去他的水煮蛋和白開水。#
  那時候木舒就看出了西門吹雪的性格不僅沒有傳說中那般冰冷無情,現今階段甚至還帶著一絲少年意氣的壞心眼。他是個劍客,也是個世家公子哥,還沒有站到日後高處不勝寒的位置之上。所以他會享受生活,會像個普通人一樣交朋友,會偶爾叛逆和父親對著幹,也會在陸小鳳來偷酒喝的時候假作不知,等對方喝完後才拔劍剃光他的胡子。
  他性情冷淡喜靜,若不是陸小鳳打不怕攆不走,如今也不會被西門吹雪當成摯友。
  所以,如今這個如此冷淡的西門吹雪會主動寫信送來,到底是為了什麼事呢?
  “大哥,西門吹雪說請我去萬梅山莊玩。”木舒看著自家大哥端起茶盞品茗,便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都帶著清貴的優雅,不由得微微有些羨慕自家大哥的風度翩然。知曉自己是學不來這份氣質的,木舒便也坦然地將它拋之腦後不去想了,道,“他說合芳齋備有車馬,隨時可以送我過去,還有西門伯父也送了請帖過來,說還邀請了七七,請我過去玩。”
  這番話自然是木舒美化過後的臺詞了,信中西門吹雪就差沒有殺氣凜凜的回一句“幫我把這個牛皮糖拉走”!
  說實在話,朱七七會看上西門吹雪,木舒的確是挺意外的。要知道,雖然她一直覺得原著中的西門吹雪拋妻棄子追求無情劍道是一種不太負責的行為,作為他妻子的孫秀青也很可悲。但是身在武俠世界,她如今也能多少理解一點武者的向道之心,也不可否認西門吹雪總比那些花心濫情還自詡情深的人要好得多,權當做西門吹雪最後是斬斷俗緣出家為僧了吧。
  但是木舒覺得西門吹雪比花心浪子順眼,這個世界上的人們可不這麼覺得。在大部分姑娘的眼中,西門吹雪此人雖然有財有貌家世好武功高,但是他冷淡、無趣、寡言,把劍道看得比自己都重要。試問哪個女人不想當自己夫君心目中的唯一?不想對方深愛自己愛到無論什麼東西都能拋棄?是以哪怕西門吹雪再好,他也是“活僵屍”一個,遠遠不如楚留香陸小鳳這樣的浪子來得討人喜歡。
  而朱七七這麼一個容貌傾城絕美,雖然刁蠻任性但也註定是萬人追捧的女子,居然就一頭撞上了冰山死不回頭了。
  木舒百思不得其解,她知道朱七七是一個想法有些天真爛漫的單純姑娘,卻從來不知道她還有一個“拾取綁定”的屬性。
  在朱七七原有的人生裏,她就是這麼一個愛得很傻的姑娘。因為愛上了一個落魄的浪子,從那以後,眼底心裏便再也容不下其他男子的身影——哪怕她是吞金咽玉長大的千金小姐,哪怕那個浪子無權無勢,落魄流離,微時亦受盡他人的嘲笑與白眼,朱七七也從未背棄過他。她追逐著他的步伐走遍江湖,哪怕是刀山火海,魔窟鬼窯,哪怕遇見再優秀再俊美的公子,也再也闖不進她的心了。
  故事中的沈浪如此,而西門吹雪也是如此。
  葉英倒是沒反對,他只是擡手,動作輕柔的撫了撫幼妹的頭發,溫聲道:“再過些許時日,便要入冬了,屆時雪積三尺,萬梅開放的盛景定然美麗至極,去看看也是好的。不過萬莫粗心大意,註意攝暖防寒,保重自己的身體。”
  這言下之意便是允了,木舒乖乖的微笑著被揉了揉腦袋,道:“大哥不同我一起去嗎?雪地裏抱劍觀花,想來也能有一番感悟吧?”
  葉英動作微微一頓,半晌,卻是搖頭道:“你自去吧,玩得開心點。只是這萬梅山莊在明國邊塞之地,這一來一回也要不短的時間,風大雪寒,便莫要趕路了。來年春天,大哥讓人去接你,若是想行走江湖,便隨大哥一起去金國,探望一下武當掌教張真人吧。”
  武當掌教張三豐,如今已逾百歲,為人正氣俠義,武功已至臻境,在江湖上地位極高,當得起天下人的一句“真人”。
  但是比起張三豐,木舒更在意的是自家大哥要出莊,頓時興奮道:“大哥你總算要出門了!天啊我好擔心你發黴呢!快出去曬曬太陽!去去去,我陪你去!現在就走吧不要猶豫!”
  眼看著幼妹興奮過度,都已經將西門吹雪拋之腦後了,葉英又溫和而無奈的道:“胡鬧,前往武當山拜訪,總要先寫拜帖的。你剛收了西門家的請帖,如今是要失禮於人嗎?還不快去收拾準備一下,讓你二哥準備點薄禮一同帶過去?”
  木舒冷靜下來,心想也是,自家大哥乃是言必行行必果的君子,既然說了要出去,自然不會是騙她的,何必操之過急呢?
  想到朱七七也在萬梅山莊,木舒想了想還是準備了不少精致漂亮的小物件,準備當做禮物送給朱七七。西門伯父的來信裏曾說過,朱七七習武的天賦不錯,人又聰明伶俐,可惜是個吃不了苦頭又愛漂亮的丫頭。她跟朱家的供奉們雜七雜八的學了不少,結果到頭來是逃跑用的輕功學得最好,西門景雲想來想去,最終給她選了一柄短小精致的纏梅枝圖樣袖刀作為武器,如今她正在苦學呢。
  小物件掛在刀柄上,朱七七肯定會喜歡的。西門伯父的禮物輪不到她來準備,西門吹雪的禮物只要捎一本藏劍弟子的劍術心得就能解決了。她其實另外給他們準備了禮物的,不過那些東西一時半會兒拿不出手,總要等到她走了之後。
  西門吹雪只給她寫了封信,反倒是西門伯父特意以長輩的身份下了請帖,還派了十個高手來接應她。木舒看不出所以然來,只覺得被派來的十個容貌俊美的少年人齊刷刷一身白衣腰配長劍,瀟灑好看就是說不出的冷。葉暉本來還想安排藏劍弟子陪她去的,誰料看了這十人一眼,就特別放心的笑道:“有勞西門世兄了,小妹就拜托幾位了。”
  被人大包小包的塞滿了行禮送上了車轎,木舒抱著包裹一臉懵逼的看著幾個哥哥率領著幾名藏劍弟子站在山莊門口為她送行。那一臉欣慰悵然的神情幾乎讓木舒懷疑自己不是出去玩而是十裏紅妝的出嫁了,忍不住將小腦袋探出車窗,吐槽道:“二哥我真的只是去玩兩三個月而不是一去不回嗎?你們真的會把我接回來嗎?”
  葉暉冷不丁被吐槽了一臉,擡手就是一個腦瓜崩,彈得她“哎喲”一聲焉嗒嗒的趴在車窗邊上,才嚴肅的道:“早去早回。”
  葉英闔目而立,依舊是金色輕甲,白發高束的模樣,嶽峙淵渟之中自有一番清微淡遠的寧和之意。他此時微微頷首,面對自己的幼妹,他的眉眼似是含了溫意,總是比往日高絕傲岸的模樣顯得柔和些許:“拜訪世兄,便莫要胡鬧,保重自己,知否?”
  “我會的啦。”木舒微笑著頷首,乖巧的道,“你們也要照顧好自己哦。”
  ——那時候木舒大概還沒有意識到,自己身上也擁有著一種“不出門則已一出門必惹事情”的神奇屬性。


第四十九章 再遇無樂
  車駕突然停下來時,木舒正似睡似醒的打著盹。同行的十個青年男子果真不愧是從萬梅山莊裏走出來的, 全都散發著塞外風雪般淩厲的冰冷以及和西門吹雪相似的無趣, 讓木舒想找個人說話都難。閑得發慌的木舒用文字輸入儀碼了好一會兒字, 正想好好休憩一番,卻突然被外面傳來的打鬥聲給驚醒了。她有些頭疼的揉了揉太陽穴, 心想自己怎麼就那麼倒黴,一出門就必定撞上事。
  好在如今她也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自家二哥沒有派人送她, 定然是因為萬梅山莊派來的人武功不弱。她雖然不太懂江湖上武功高低的區別, 但是能讓藏劍山莊和萬梅山莊如此放心, 大抵都是不弱的。
  所以她很安心,將武器握在手中, 裹著毯子帶點好奇的傾聽外頭的情況。
  也不知道十個武功不低白衣佩劍的青年同時出場給外頭的人帶來了怎樣的震撼, 木舒能很清楚的聽見他們兵戟相交的微頓之後倒抽冷氣的聲音。似乎是不知曉來者是何方勢力, 外頭打鬥的人在短暫的慌亂之後又再度打了起來, 倒是沒人開口將木舒這方的人馬牽扯進去。或許是在靜觀其變看他們這方的反應,也或許是因為勢均力敵所以不需要向他人求救。
  當然, 也可能是因為十個冰山面癱臉的殺傷性太大, 給人造成冷酷無情無理取鬧求救了也只是平白受辱的第一印象吧。
  不過這樣也好, 畢竟雖然說是西門家派來的人, 但是作為一個客人, 真的跟個大小姐似的吩咐他們做事,木舒還是很不好意思的。
  木舒有些心癢癢的想著要不要撩開車簾偷偷瞄一眼,外頭的形勢卻是剎那間逆轉。木舒聽到淒厲尖銳到破音的慘叫, 微微有些瘆人,而站在車駕旁邊的白衣男子們也紛紛拔出了自己的劍戒備了起來。木舒到底是有些憂慮地撩開車簾朝外看去,然而當她的目光掃過一地枯枝敗葉,落在那個場中唯一站立的男子身上時,卻是忍不住一楞。
  午後的陽光正好,帶著微微醺然的愜意和慵懶,更別提如今已是晚秋時節,稱得上一聲秋高氣爽,空氣也絕不會因為過於燦爛明媚的陽光而變得粘稠燥熱,恰到好處的溫暖舒適。這樣一個美麗又適合休憩的午後,大概是應該屬於那些生活在陽光之下的平民老百姓的,而不適合面前這個暗夜般的男子。但是他此時挽著機關匣,長身玉立,目光冷淡的瞥過一眼,竟讓木舒有種驚艷到微微窒息的錯覺。
  木舒心寬,也容易釋然,她覺得既然放下了,那麼除了祝福便只剩下淡忘。
  但是對上那雙漆黑宛若寒星,沈澱著金屬般的冷銳,卻別樣沈靜的眼眸時,木舒卻忽而發現原來自己還是會想念的。
  大概可能,因為他是她短暫而又漫長的兩輩子之中,唯一一個與眾不同的存在吧。
  唐無樂心裏有些煩躁,一旦空閑下來便容易胡思亂想,於是他接了幾張懸賞離開了唐門。這些天以來總是漫不經心的完成著任務,有意無意的拖長時間,不然他一個暗處殺人的殺手何必跟人正面交戰?窮極無聊也好,心煩意亂也罷,能找點事做總是好的。
  但是當唐無樂意識到居然有人在一邊看熱鬧時,他心中又不樂意了,不渝這種仿佛被人當猴戲的場景,他幹脆果斷的一掌摁在了那淫奸婦女而被掛上唐門暗榜的賊人的心口。看著他滿面不可置信的栽倒在地,唐無樂不屑的抿直了唇線,似是嘲諷對方的天真。貓抓老鼠般的戲弄了對方兩天,任務目標顯然沒有意識到追殺自己的是大名鼎鼎的毒手公子,還在心中僥幸的以為自己能逃出生天呢。
  解決掉任務目標,唐無樂才朝著一直看熱鬧的那方人馬投去一個冷厲的眼神,卻淬不及防之下撞入了一雙含笑的杏眼。
  一眼萬年?怦然心動?——沒有,唐無樂幾乎是瞬間就暴躁了。
  他腦海中一瞬間掠過太多混亂而龐雜的思緒,高興的、難過的、抑郁的、歡喜的……那些情緒或許只有清清淺淺的一點點,但是交織在一起卻化作一張密實的藤網,將他牢牢的捆縛其中。他就想揪矮砸的呆毛捏她的臉蛋,好端端的沒事不窩在藏劍山莊裏當她的七莊主,跑出來做什麼?真的想跟他斷得一幹二凈那就別出現在他眼皮子底下啊!要不是他自制力過人早就把她擄回唐家堡了!
  想到矮砸以前十幾年不出藏劍山莊,如今卻突然出門了,看著車駕上萬梅山莊的標誌,唐無樂突然有些心塞的不爽。
  惹他不爽的人向來沒什麼好結果,但是矮砸他又舍不得打,於是唐無樂轉身就走,十分有骨氣。
  然而走出幾步後骨氣到頭了,他步伐微微一頓,灰白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猛地轉身端起機關匣,開弓上弦,吐字冰冷的道:
  “打劫。”
  木舒兔斯基懵逼臉。
  #好久不見,你越來越會玩了。#
  #可以,這很少爺。#
  木舒扯著她那慣來溫柔和緩的聲線大喊“大家有話好好說啊快停下來君子動口不動手”而並沒有什麼卵用之後,她終於忍不住蛋疼的開槍示警,並對著十一個扭頭看來面無表情“能動手就絕不動口”的青年擺手說道:“大水沖了龍王廟,都是自家人,有話好好說啊!”
  唐無樂一聲冷嗤,不屑地道:“誰跟萬梅山莊的老冰山是一家人了?”
  十個萬梅山莊特產的冰山面無表情的瞪著他。
  在終於搞清楚面前聲稱要打劫的賊人是世家小姐五嫂的親哥而不是采花賊之後,冰山青年就集體無視了他的存在。知道藏劍七莊主身體弱,他們總是要趕在日落之前進城。雖說已經知曉唐無樂算是“自家人”,但是看著自己保護了一路的七莊主宛如被揪住耳朵的長耳兔似的從車駕上拎下來時,冰山們還是差點沒忍住想要拔劍,那畢竟是他們少爺為數不多的好友之一啊!怎麼可以這樣對待體弱的姑娘?
  木舒倒是習以為常,適應良好,笑著跟一路護送自己雖然話少但是也很可愛的冰山們揮了揮手,就被唐無樂拖到了街上。
  被拎著穿過車水馬龍的街道,走過一條逼仄的小巷,最終在一處煙火裊裊的小鋪子面前尋了位置坐下,唐無樂張口就讓店家上一碗餛飩一碗陽春面。木舒聽見店家輕快的吆喝聲,裊裊的細煙帶著油煙膩人的味道,連桌椅都充滿了煙火的氣息。
  但是,很溫暖。
  西門伯父已經為她一路的行程安排妥帖了,日落之前必定入城,開滿江湖各地的合芳齋會為她準備好食宿。便是偶爾午後來不及入城,荒郊野外裏冰山們也會為她將一切都打點妥帖。木舒感激著西門伯父的用苦良心,也有些啼笑皆非的想到合芳齋對西門吹雪來說真正的意義——除了收集消息以供他以血試劍以外,合芳齋不過是為了方便西門吹雪出門時能隨時找到落腳處罷了。
  #可以啊,西門,你也很會玩。#
  衣食住行皆細致入微,難免會讓人有種“由奢入儉難”的錯覺,但是此時此刻坐在這小小的店鋪裏,木舒居然覺得自己是幸福的。
  唐無樂始終記得她不能吃海鮮發物,油膩重鹽之食,以往陪她用餐,也總是自己點一碗餛飩,給她點一碗清湯陽春面。分開數月,此時看著他神情冷淡的用湯勺舀著小餛飩往嘴裏送,木舒笑得那樣開心,笑得眼角都微微濕潤了起來。
  木舒突然想起前世無意間聽過的一句話——想送你回家的人,東南西北都順路;想陪你吃飯的人,酸甜苦辣都愛吃。
  她想起面前這人曾經帶她四處玩耍,總是一臉嫌棄不耐煩的說有任務所以順路;她想起這人生於四川,明明總是嫌棄南方的食物不合胃口,但是有一次她去街邊買了一碗糖水豆腐腦,分量太多她又不願意浪費食物,他便隨手撥走了半碗;她還記得他總是會在隨身的包裹裏塞一件狐裘,毛茸茸的,披在身上是那樣的溫暖。
  那些落在時光深處的回憶都是那樣的平淡,沒有入骨的情深繾綣,沒有讓人動容的震撼,但是翻出記憶時卻又那樣的清晰,清晰到他每一個細微的神情和動作都如此分明,清晰到讓她在一剎那間產生了仿佛可以相守到天長地久般的心酸。
  他是個傲慢的人,但是真正被他放進心裏的人,他又會有這這樣別於本性的細膩和體貼。
  唐無樂牽著她的手走在街上,看著漆黑天幕之上明亮的星光,迎著晚風,他高束的黑發微揚,神情冷淡,但側臉仍然是淩厲得近乎逼人的英俊好看。唐無樂生得好,一身繡牡丹花的浮誇衣飾都能穿出幾分靡麗的美,但木舒始終覺得,唐門勁裝果然最適合他。
  重逢之後唐無樂一直沒怎麼說話,可是此時兩人靜靜的走在街道上,他卻忽然開口道:“你有看扶蘇的新書嗎?”
  木舒下意識的想到自己手裏正在寫的這一本書,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無樂說的是《暖沙》。雖然故事已經被改得面目全非了,木舒還是有點擔心這個格外敏銳的男子會從中看出什麼端倪。心中思緒宛如電光,她卻莞爾輕笑,道:“看了,怎麼了嗎?”
  唐無樂偏首看她,微微抿唇,那雙總是比常人更深邃三分的眼眸,竟隱隱有些暗淡。
  “我覺得,沙很像你。” 他垂下眼簾,隨手丟了一個銀角在路邊賣簪花的小男孩手裏,撿了一支纏著好幾朵小巧白花的發簪。
  木舒發現那做工粗糙的發簪上刻著的居然是鈴蘭,又稱君影草,在南方甚是少見,大多生於幽谷,被制成香料。木舒很少化妝,但是多少喜歡用些香料,她不喜歡頭油濃重的香氣,所以平日裏也常用這香味清淡的君影草。
  唐無樂將那發簪放在木舒的手裏,語氣平淡而沈靜:“我想了很多,想了很久,但是還是不想放棄。”
  “在我唐家堡,從來沒有什麼放棄的說法,看上了直接搶回堡裏的亦不在少數。”
  他微微瞇起眼,狹長的眼眸邪氣至極,寒星般深邃的黑眸中倒映著木舒怔然的神情。
  他擡手輕輕撫上木舒的臉頰,掌心的溫度熾熱得幾乎要將人融化。他的拇指曖昧而又用力地拭過她的唇瓣,俯下身,低低地笑道:
  “少爺我給你時間,讓你好好想。”
  “別給少爺我對你粗魯的機會啊。”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幕後黑手的親媽:小霸王對梳子是真愛啊。
  系統:何以見得?
  親媽:敢於為她吃糖水豆腐腦,這是多麼痛的覺悟?
  系統:……


第五十章 巧遇故人
  “追妹子無非就是那麼幾招,只要把握好度, 剛柔並濟, 何愁不能拿下妹子的芳心?”堂裏兄弟們的壞笑似乎還在耳邊縈繞, 不怎麼負責任的支招,“對外打倒一切覬覦妹子的男男女女, 適時霸道宣布所有權,對內也是該溫柔的時候溫柔,該霸道的時候霸道, 缺什麼送什麼, 讓她知道你很在乎她就是了, 堂主不會連這個都不懂吧?”
  “滾,她要是真的跟普通女子一樣, 少爺我能看得上她?”
  唐無樂心思莫測, 聰穎異常, 所以他清楚的知道橫亙在他們之間最深的鴻溝並非是簡單的愛與不愛, 而是能與不能。他心悅之人有玲瓏七竅,許是因為早已知曉自己命不長久, 她看待世間諸事總有種豁達剔透的明晰洞徹。放棄自由是一種自我約束, 拒絕情愛是一種無可奈何, 因為她對感情認真, 從來沒有敷衍的想法, 一旦決定去想,那就必定是一輩子——可她早已失去了這樣難熬的奢侈。
  她安靜而溫吞的笑著,一雙漂亮的杏眼似是蒙了紗, 卻早已將一切是是非非都看透,包容在心底了。
  面對這樣的她,唐無樂偶爾會有種不知曉該如何言語的無力感。他想說你可以不用活得那麼累的,想要做什麼就去做什麼,何必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害怕自己行將踏錯,害怕自己誤人一生?既然人生苦短,那讓自己開心一點,快樂一點,有錯嗎?
  生命如此短暫,多的是瀟灑肆意放浪形骸之人的存在,她卻將自己捆縛得嚴實,何苦來哉?
  倘若真的不得長久,他陪她共同面對就是了,還有六、七年的時間,便是束手無策,他亦不會因此而後悔。
  唐無樂如此想法,木舒並非一無所知,但是對方不怕受傷,和她故意傷人完全是兩件事情。坐在雅間中用餐,看著唐無樂夾了一塊糯米糕直接送到她唇邊,木舒忍不住苦笑連連。以往他們相處都有間距,雖說偶有牽手之舉,但到底無傷大雅。可那一天之後,唐無樂的言行都有了微妙的轉變,逾距之處往往讓她有些不自在,可是縱使她直言拒絕,唐無樂也是當耳邊風轉瞬即忘的。
  有些事,就如那春華雕謝的結局一般,應當是她一個人背負的,她也是能一個人背負的,牽連了他人,豈非更讓她難過?
  木舒正苦惱的想著如何讓唐無樂死心,對方卻忽然有事離開了一般,木舒想著左右都快到萬梅山莊了,對方應當不會再來尋她。可還不等木舒松一口氣,晚間時分就被從窗外跳進來的唐無樂嚇得魂不附體。
  可是不等她心驚膽戰的說些什麼,懷裏就被塞了一團毛絨絨暖乎乎的東西。木舒一低頭看見自己懷裏的黑白毛團,驚得整個人坐在床沿邊傻眼了。那毛團突然被塞過來,似乎有些難受,伸出兩只小胖爪軟乎乎的抓撓了幾下,小鼻子一拱一拱往木舒懷裏鉆。
  木舒呆了好一會兒,直到唐無樂徑自在椅子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後,木舒才回過神來。
  此時她已經無暇去管大少爺拿的是她的茶杯這樣的事了,她小心翼翼的護著懷裏小小軟軟的一團,唯恐一個不小心就摔了它——這可是熊貓啊!是國寶啊!是她活了兩輩子都沒有機會撫摸一下的國之瑰寶!可它現在在自己的懷裏賣萌呢!
  木舒伸出手,動作格外輕柔的撫了撫這小團子的腦袋,這只熊貓年齡不大,爪子還軟,剛好是長齊了毛發的年紀,也是最可愛最好玩的時期。木舒一撫它的腦袋,它就不安分的甩了甩頭,那圓滾滾的小耳朵被壓得伏下,真真是可愛得人心都化了。
  木舒愛不釋手的摸了又摸,最終還是依依不舍的將小毛團環在懷裏,移不開目光地問道:“少爺怎麼帶它來了?這孩子有名字嗎?”
  “送你了。”唐無樂往口中丟了一顆花生米,道,“名字?叫唐滾滾就好了。”
  木舒心中微窘,覺得這個名字實在是敷衍了事,雖然小毛團可愛至極,但她又如何忍心讓它離開父母?便是萬般不舍,也只得道:“這孩子怕是在渝州一帶生活慣了,隨我去了江南,恐多有不適,畢竟還這麼小,又怎離得開父母呢?”
  說完就被小毛團拱了拱,木舒被萌得心顫,忍不住又擡手摸了摸。
  唐無樂正想說沒事,一擡頭卻見她眼睛明亮的盯著小團子,一副愛得不行的樣子,看都沒看他一眼,頓時心裏不爽了。
  花生米一彈,木舒就覺得腦瓜子被人崩了一下,懷裏的小團子也被崩了一下後腦勺,頓時在她懷裏掙紮著抓撓了起來。木舒趕忙穩住懷裏的國寶,擡頭去看唐無樂,這才發現唐無樂進入的穿著竟與平時多有不同。以往他也總是一身勁裝,但是沒有什麼時候會像今天這套衣服一樣風騷,直接將胸口大半的肌膚露了出來,哪怕是略顯黯淡的燈火之下,男子修長好看的身材也是一覽無余。
  木舒呆了呆,覺得唐無樂的眼神似刀似火,帶著十足侵略性的意味,分明就是在等她反應的。
  天生對人情緒敏感的木舒仍然是在第一時間不自覺的抿唇一笑,回過神來後卻是立刻開口道:“如今寒冬將至,少爺便是內功護體無懼風寒,也要小心保重自己,莫要著了涼……呃,那個……下次多穿點衣服……吧。”話語在唐無樂略顯兇殘的瞪視下竟是說不下去了。
  唐無樂是真的一瞬間產生了念頭,幹脆把這矮砸打死了算了,女子該有的面紅耳赤半點沒有,居然還跟他說要註意保暖?
  唐無樂伸手揪了一把木舒的小肥臉,就冷著俊顏去找出主意的瓜娃子算賬去了。
  木舒哭笑不得的跟同樣被拋下的黑白團子面面相覷,最終還是攬著暖乎乎的小毛團一夜好夢眠。
  倒是逆斬堂裏的弟子倒了血黴。
  “怎麼樣?怎麼樣?堂主成功了嗎?”
  “那妹子擔心堂主著涼叫他多披點衣裳,堂主說你這個瓜娃子可以去死了。”
  “QAQ怎麼可以這樣?”
  且不說唐無樂時候如何鬧騰,緊趕慢趕了些許時日,總算是在入冬時期來到了萬梅山莊。萬梅山莊坐落在山上,方圓百裏地皆無人家,只為了“清靜”二字。要上山,車駕自然是不能用了,白衣青年們換了軟轎,木舒抱著唐滾滾就鉆進了轎子裏。
  木舒的九陰絕脈之體實在是個禍根,如今身體被調養得不錯了,但一入冬還是手腳冰冷得可怕。抱著唐滾滾又不好捧著手爐,只好拿唐滾滾來捂手,毛絨絨的手感極好,木舒便幹脆走到哪兒都抱著,時不時拿一些唐無樂順手捎來的竹筍片餵給它吃。
  木舒沒想到,自己居然在萬梅山莊遇見了故人。
  “我說楚香帥,都跟你說了要趕緊的,西門日落之後不見客,你還非要磨蹭。這下可好了,山下又沒客棧,又要連夜趕路了。”一個帶著點埋怨的男子聲清晰的傳來,木舒正覺得有些耳熟,又忽而聽見一男子溫潤含笑的嗓音緩緩響起。
  “雖無鮮花著錦,雪地紅梅亦是絕麗非凡,月夜賞梅,豈非雅事一件?”
  聯系起兩人的言語,木舒立刻反應過來說話的人是誰,她頓時坐不住了,撩起車簾讓軟轎稍停,便揚聲道:“是七哥哥嗎?”
  那邊略顯嘈雜的聲音微微一頓,隨即那溫潤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點訝異:“在下花家七童,不知是哪家的七七啊?”
  木舒頓時笑了,忍不住打趣地道:“七七可不會喊你七哥哥,她恨不得我們仨都跟她叫一個名呢。”
  冰山們已經識趣的將軟轎放下,木舒抱著唐滾滾剛走下軟轎,那邊便走出了三個風姿各異的男子。一人眉毛胡子一樣齊整,可不是曾經見過的陸小鳳?而另一人容貌俊美,微勾的唇角似是含情,煞是風流倜儻。而另一人眉眼秀逸,雙目無神,通身氣度卻仿佛攜帶著早春暖夏的和煦,同樣是唇角帶笑,他卻自有一番江南水鄉之地的溫柔。
  木舒一眼就認出了花滿樓,有些興奮的小跑過去,笑意盈睫地道:“一別經年,七哥哥可還認得我?”
  “調皮,上回來信可還打趣著七七,如今卻來打趣我了。”花滿樓笑著要去點她的額頭,木舒一把將懷裏的唐滾滾擡了起來,那小毛團冷不丁被花滿樓戳了個正著,頓時嗷的一聲輕叫,胖爪子將花滿樓的手腕抱了個正著。
  花滿樓微微一怔,縮回手卻是將胖團子一起提了過去,他抱著毛團,在木舒的笑聲裏有些無奈地輕拍著唐滾滾,道:“物似主人形,莫不是養了一只熊?你平日裏總道自家裏全是‘熊孩子’,自己是個‘乖寶寶’,緣何這般寒冷的天氣還跑出來玩呢?”
  “是西門邀我來的,趕路了兩個月,可算是到了。”木舒抿唇輕笑,偏首道,“這二位是七哥哥的友人嗎?”
  時隔日久,木舒當初還畫了點妝,陸小鳳早已不記得曾經有過一面之緣險些被他殃及魚池的姑娘了。他只覺得這姑娘面善,卻又思忖天底下的美女大多都有幾番相似,便笑嘻嘻的打招呼道:“是是是,在下陸小鳳,是你‘七哥哥’的生死之交。”
  花滿樓一聽他這般說話就知曉他又胡思亂想了,只得嘆氣的道:“木舒,這位是陸小鳳,那位是楚留香,你可千萬離他們遠點,各個都是最會騙女子芳心的花心大蘿蔔了。”
  木舒有些詫異花滿樓居然還會打趣人了,看著楚留香摸鼻子苦笑,陸小鳳尷尬的撚胡子,便也微微莞爾:“既然是七哥哥的好友,便喚我木舒就是了。我姓葉,草木之木,舍予之舒,算是七哥哥的小妹。”
  花滿樓眼見她沒有介紹自己的身份,便開口補充道:“藏劍山莊的七莊主,想必你們也是有所耳聞的。”
  陸小鳳和楚留香面色微變,顯然都想起曾經被幾人打賭而牽連進去的苦主,頓時笑得更尷尬了。
  木舒無意戳穿此事,左右過去了也就過去了,她刻意不提自己的身世,也是不想他們尷尬,但花滿樓顯然不這麼想的。如今一耽擱,天色卻漸漸暗了,木舒忍不住開口道:“三位是來尋西門的嗎?怎麼不通報一下?”
  “唉,西門天黑後不見客,已經是規矩了,門都關了,誰去通報?”陸小鳳郁悶的道,“只能明天再來了。”


第五十一章 靈光一現
  “竟有這規矩?”早已不記得劇情的木舒隱約回想起來西門吹雪的這個怪癖,或者說, 明國的江湖人多少都有點愛拿喬, 倒不是全然的矯情, 只是許多不長眼色的人偏就吃這一套。想到這她看了看天色,有些好笑的道, “這可巧,敘個舊,天都黑了, 我莫不是也不能進去了?”她倒是不擔心自己會被拒之門外, 畢竟西門吹雪真要對她拿喬, 不說西門伯父,就是朱七七都會鬧死他的。
  陸小鳳因著對木舒的那點子愧疚, 趕忙熱心的道:“方圓百裏沒有人家, 不如隨我們一道走吧, 我們腳程比較快, 雖說會晚點,但是總歸能趕到客棧休憩一晚的。”他看出木舒是個並不會武功的普通人, 自覺地西門吹雪連他都不給通融, 更何況是面前這個小姑娘?
  木舒微微猶豫, 如今天氣轉冷, 晚間時分更是難熬, 真這樣明天怕是要出事了,便忍不住扭頭問道:“我當真不能進去嗎?”
  陸小鳳才悚然驚覺這裏還有十個白衣青年在場,方才他只見美人笑意盈盈的走來, 一身溫潤如水的書卷氣,極是賞心悅目,便有些移不開眼了。此時凝神一看,頓時驚得目瞪口呆,那十名白衣青年衣袂繡著的紋路可不是萬梅山莊的梅花圖樣?更別提那一身淩厲如劍般的氣勢,白衣佩劍,乍一眼看著跟西門吹雪有幾分相似,可不都是萬梅山莊的下人嗎?
  打頭的一位衣服樣式較為繁復的青年朝著木舒拱手一禮,一開口,語氣卻極其平和,道:“姑娘不比外人,莊主定下這樣的規矩,不過是為了打發不速之客罷了,姑娘是莊主和老爺下帖請來的貴客,自然是可以進去的。”
  “不速之客”陸小鳳頓時感覺自己的膝蓋中了一箭。
  “不見還罷,如今見了,卻只我一人進去,豈不是尷尬失禮?”木舒思忖著陸小鳳一行人應當是看見門關著就不曾進去,畢竟朱七七倘若知道花滿樓來了,定然是高興的。想到西門吹雪那促狹的性格,忍不住開玩笑道,“不如你們回去跟西門伯父說一聲?我和七哥哥先下山休憩一晚,明日再來登門拜訪?想來西門不會介意七七單獨陪他一天的。”
  她話音剛落,一個冰冷得幾乎要凍死人的嗓音遠遠傳來,道:“已至門口而不入,豈非也是失禮?明日還要派人去接你,讓主人空等,豈非也是失禮?你若凍出了一身病痛,豈非也是失禮?”
  木舒只當沒聽見這嘲諷,立刻詫異地回道:“西門你居然會說這麼多廢話?莫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一道綿甜可人恍若天籟般的聲音響起,笑意溫存,嬌羞無限,讓人情不自禁的幻想說話的女子到底是何等的貌美傾城:“定然是的,這大冰山平日裏多說幾句都嫌口幹,許是看見這麼多友人,心裏高興著咧。”
  樹林裏緩步走出來一對白衣璧人,男子面容冷峻,腰配長劍,一身氣勢鋒芒畢露,似蒼山覆雪,冰冷又帶著刮人的疼。而那少女年紀雖小,卻已有傾國傾城之姿,發如潑墨,肌膚勝雪,瓊鼻櫻唇,經如同九天瑤宮之中高不可攀的女仙,那樣清艷明麗,動人心弦。
  兩人皆是白衣墨發,又都生得極好,一眼望去只覺得說不出的賞心悅目,仿佛天生一對,地造一雙。
  那女子挽著西門吹雪的手臂,明艷絕麗的容顏在白衣的映照下有些和西門吹雪相似卻又說不出的冷,但是她太美了,美得讓人舍不得移開目光。便是如楚留香和陸小鳳這樣過盡千帆的風流浪子,也不免滿目驚艷,一時看呆了。
  然而下一秒,女子卻忽而彎眉一笑,她肅容之時如雲中姑射,美得高不可攀。但如今一笑,卻是嬌靨甜美,可人至極。她伸出一個手指頭在自己漂亮的臉蛋上輕輕劃了劃,語氣嬌憨又帶著點親昵地道:“羞羞,小木頭,都多大了還欺負人,真不害臊。”
  木舒頓時就笑了,這麼可愛的姑娘,真不知道西門吹雪怎麼受得住她的死纏爛打而不動搖的。
  他們幾人其實已經很久沒見面了,但是一直有書信往來,如今相逢竟是都不覺得陌生,也就西門吹雪和花滿樓因為理念不合而略顯疏淡罷了。到底沒有如原著那般,花滿樓因西門吹雪殺人之故而連萬梅山莊都不願意涉足。
  木舒看著朱七七一臉幸福而西門吹雪神情平淡習以為常的模樣,挑了挑眉,實在忍不住自己作為單身狗的怨念。她對著朱七七招了招手,笑靨如花地道:“來,七七小美人,快過來。西門說你鬧騰得不像話,特意把我接過來收拾你呢。”
  西門吹雪猛地投來一個殺氣凜凜的眼神,顯然沒想到木舒居然就這麼說出口了。朱七七微微一楞,傻傻的松開了西門吹雪的手臂,一雙漂亮的眼睛眨了又眨,隨即眼眶一紅,就哭了:“你就這麼討厭我?討厭到非得趕我走?!你個沒心沒肺的大冰山!我都這麼喜歡你了,你還是要趕我走!你這人怎麼這麼討厭?!哇——!”
  白衣小仙女一秒變身愛哭包,跟其他女子梨花帶雨般的哭法不同,她純粹就是孩子般的嚎啕大哭,純粹真實,也格外令人心疼。
  木舒偏頭不去看西門吹雪殺人的目光,發現在場的男子們除了冰山們還保持著高貴冷艷的姿態,花滿樓笑容無奈以外,另外兩個都傻眼了。顯然誰都沒想到這麼漂亮的小姑娘居然一點都不註重自己的儀態,當著眾人的面就說“喜歡”,說哭也毫不猶豫的哭起來。木舒看著西門吹雪瞪完她之後冷著臉猛地摁上朱七七的腦袋,動作一點都不溫柔,但小姑娘立刻就噤聲止語,眼淚汪汪的看著他,不哭了。
  #可以呀,西門,撩妹有一手嘛。#
  #七七,真是一朵毫不做作的清純白蓮花。#
  #冰山被小辣椒燒得渾身冒泡,真是喜聞樂見啊。#
  眼見著朱七七破涕為笑,木舒才湊過去把人給順了過來,欣賞了一下宛若嬌花般的美人,才壓低了聲音細細地道:“七七啊,你怎麼就看上西門這麼個大冰山了?你以前不是還說跟在他身邊,天天勝寒冬臘月嗎?”
  “噓,你小聲點,他們會聽到。”朱七七比了比噤聲的動作,湊到她耳邊悄聲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喜歡就喜歡了嘛,我長得比他美,比他有錢,比他討人喜歡。但我就是喜歡他,那也沒辦法了,他就算無趣、無情、冷淡,還會把雞肉燒糊,我也還是喜歡他啊。”
  木舒頓時笑噴了,她們兩人說話,後頭幾個武功高超的怎麼可能聽不見?本來是想幫西門吹雪騙一句真心告白的,誰想到朱七七居然說了這麼一番“肺腑之言”,雖然句句都是實話,但是想想也是為西門吹雪感到心塞。
  此時萬梅山莊的梅花也將要盛放了,據說過些時日,下了雪,萬梅齊放,傲雪寒霜,那畫面別提多美了。木舒去拜見了西門吹雪的父親西門景雲,這位老莊主年近五十,已經不怎麼管事了,但是他仍不見老,風姿卓絕,氣度高華。
  “小丫頭,你覺得七七和吾兒相配,可好?”西門景雲端著茶杯,偏首望來,美玉般的容顏,唯有眼角能看出些許歲月的痕跡。
  “伯父何須操心這些?左右西門心裏有譜,插手反而不美。”木舒想到西門吹雪幾次三番叛逆期反復,結果茶杯抿了一口清茶,忍不住笑道,“七七是個好姑娘,熱情、天真、善良、且一心一意,西門若不喜歡……”
  ——倘若當真不喜歡,又怎麼會任由她跟在身邊撒嬌胡鬧,哭了還去哄?西門吹雪可不是一個會心軟的人啊。
  西門景雲將茶杯往桌上一放,不輕不重叩的一聲輕響。他聲音清越,語氣平淡,卻已然有了一種時光如水逝般的滄桑:“我只是擔心那個孩子……會因為執拗地追尋自己的劍道而走上一條可怕的路啊。”
  木舒喝茶的動作微微一頓,她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原著中的西門吹雪一直孤孑一人,可沒有一個會在他身後一邊支持他一邊瞎操心有事沒事還跟他玩叛逆期的老父親。這樣的情況下,西門吹雪倘若還是如原著一般走上無情的道途,西門景雲又該如何?
  木舒目光幽幽的落在窗外欲綻的梅花之上,那雪色上的一點紅,亦不知是素的襯了艷色,還是艷色襯了素色,總是格外的美。
  她恍惚間似乎看到了西門吹雪仗劍而立的背影,他在一條道路上孤獨的行走著,往來的無數影影綽綽的人群,有些他熟視無睹,有些讓他猶豫不決,而有些甚至能讓他停下腳步。但是最終他還是要繼續前行,走過千山暮雪,走過無數人冰冷的墓碑,踩過那條鮮血鋪就的道路。他親手斬斷了自己的愛情,放下了自己的友情,到最終,除了他的劍,他一無所有。
  木舒聽見西門景雲清越的聲音,如泉水般流進了耳朵裏:“那個孩子,沒有因為劍而得到,卻因為劍而不斷失去呢。”
  木舒心中似有一竅靈光,石破天驚而來,幾乎是瞬間便讓她魂飛天外。
  ——一條道路兩分岔,你是要當劍主,還是當劍仆呢?


第五十二章 感同身受
  萬梅山莊坐落在塞北,一入寒冬, 便飄起了鵝毛大雪, 跟杭州一地木舒偶然所見的雪有所不同, 杭州的雪雖冷卻也帶著南方特有的綿柔,飄悠悠的別有種恣意的爛漫。而北方的雪則更多幾分淩厲, 狂風一刮簡直冷入了肺腑,一眨眼,整個世界便已是銀裝素裹。
  木舒實在沒見過這北邊的仗勢, 任是它雪景再美, 也凍得瑟瑟發抖。整個萬梅山莊就她一人不會武功, 便是朱七七武功乏乏,也能穿著一身單薄的裙裳, 披著火狐裘在雪地裏鬧騰。木舒實在羨慕, 但是一踏出房門就手腳冰冷, 只能退回屋中, 隔著南茜紗窗看屋外的風景。
  天氣冷,加之身體不適, 總是容易困乏的。西門吹雪見她身體實在不好, 診了脈, 開了藥, 做成藥丸讓她含著, 甜滋滋的倒是不難吃,據說還有固本培元的效果。西門吹雪和花滿樓都是醫道高手,可她這病連醫聖都束手無策, 看著診完脈後勉強地勾著嘴唇幾乎無力微笑的花滿樓,木舒嘆息著伸出凍僵的手,輕輕拍拍他的手臂,權當做安慰了。
  木舒倒是不覺得無趣,左右有個小太陽般明媚可愛的小仙女活蹦亂跳,嘰嘰喳喳的跟她說些簡單卻快樂的小事。她話語之中有七成以上都是西門吹雪,木舒聽久了,也漸漸明白了這兩人是怎麼相處的——一個穩如泰山一個糾纏不休,冰山撞了巖漿,天雷遇上地火,朱七七這個小太陽恨不得散發出渾身的熱量,將那冰凍三尺的大冰塊給融化成如水一般的繞指之柔。
  西門吹雪雖煩她聒噪,但是到底還是默許她胡鬧,實在煩得不行,塞塊點心泡杯茶,就能讓她安靜些許。兩人之間唯一能讓朱七七安靜下來的,便是西門吹雪練劍的時候。她說這個時候的西門吹雪很認真,也很莊重,她坐在一邊看著,能看很久很久。
  “我問過一些女子,道她們為何不喜歡吹雪,她們都說,那樣一個視劍道為畢生所有的活僵屍,嫁了跟守活寡有什麼區別。”朱七七一手托腮,有些郁悶的把玩自己的發梢,帶著點忿忿不平的道,“還說我喜歡他不過是看上了他的臉——開玩笑,那我還不如照鏡子呢!而且他的臉我又不是沒見過,花七哥比他還好看呢!這群沒眼見的!”
  “那時候他救了我,明明是他拔劍的那一刻——最……!”
  朱七七突然焉了似的不開口了,她記得那時候的場景,記得西門吹雪的每一個動作,記得他墨發飛揚的弧度,記得他快若雷霆驚蟄的劍光,甚至記得那沾染在劍尖上的血跡——他寂寂的吹掉劍上的鮮血,孤孑傲慢的眉宇,冰冷卻藏著蕭瑟之意。
  一眼見之而誤終身,是那道劍光驚艷了她的眼睛,還是那寂寥刺痛了她的心,朱七七也無法分說個明白。
  “算啦,說這些做什麼,沒得讓自己心情難過。”朱七七換了一身紅衣,白雪皚皚,襯得她容顏嬌艷如花,似天邊雲霞,美得驚心動魄。她白衣如仙,紅衣似火,竟是淡妝濃抹總相宜,她輕哼著鼻音甜糯糯地道:“他叫你來就是為了拖住我咧,我聽七哥哥他們說,那個什麼陸小雞還是楚花香的人要請他出山,去殺一個老頭子,給什麼鳳討公道,真討厭,為什麼要去給別的女人討公道?”
  木舒頓時笑出了聲,陸小鳳和楚留香都是風流天下的浪子,愛慕他們的女子多如過江之鯽。且不說陸小鳳,便是楚留香的那樣的風度樣貌,可是不遜色西門吹雪分毫的。結果到頭來,這小姑娘竟連別人的名字都沒記住。
  看著朱七七步步遠去,紅衣迤邐,似雪地紅梅,說是艷冠天下亦不為過——能被她這樣深愛著,應該也是幸福的吧。
  紅色與白色在木舒的腦海中攪成了一團漿糊,她想著西門吹雪,腦海中卻漸漸浮現出一個紅衣女子的身影。
  許是寫文寫得魔怔了,木舒搖頭失笑,回頭看著柔軟的被褥裏縮成一團好夢正酣的小毛團。她踱步過去點了點小毛團濕漉漉的鼻子,見它擡起小爪子不耐煩似的拍了拍她的手指,模樣竟跟某個少爺像足了十分,當真讓她心坎一軟。
  她做不到如朱七七那般勇敢,拼盡一切的去愛一個人,淡出那人的生命,就是她愛那個人的方式了。
  “唐滾滾?”木舒垂眸一笑,似是時光沈澱出如水的溫涼,融了一湖靜止的月光,“你莫不是被他當兒子來養了吧?傻滾滾。”
  她笑意溫柔得能將冬雪融化,不熾熱,卻很溫暖。踏著浮光掠影,掠進屋內的人冷不丁撞上她的笑,一時間竟是楞住了。
  #對一只又傻又蠢的毛團笑成這樣是幾個意思?#
  #果然還是先綁回堡裏去吧。#
  #夜長夢多,遲則生變!#
  木舒正一臉慈愛地戳著毛團呢,冷不丁被人攔腰抱起,頓時就懵逼了。在萬梅山莊遇襲其驚悚程度不比在藏劍山莊遇襲好多少,不巧她因為對萬梅山莊的高度信任,武器竟沒戴在手上,亦不知此時大喊出聲,是否會被他人錯手擊殺。
  木舒微微舉起手表示自己毫無反擊之力,正想一股腦將自己放錢的地方說出去,破財消災,卻冷不防靠進一個人的懷抱裏。時下不論男女,富貴些的總要以香熏衣,貧窮些的身上的衣服不免有些汗味。但是背後這人的氣息極其幹凈,帶著點屋外風雪的冷冽,木舒微微楞怔之後,總算是反應了過來,她沒敢回頭,只是壓低了聲音細細地道:“少爺?”
  頭頂上傳來一聲冷哼,抱著她的手臂緊了緊,勒得她的腰身有些難以呼吸。木舒心裏松了口氣,卻見那迷迷糊糊醒來的小團子仰著小腦袋看著她,她正要伸手去抱,小毛團額頭上卻挨了一下,頓時嗷嗷叫著在床上滾了兩滾,卷在被褥裏掙紮,看著怪可憐的。
  “誒,你怎的欺負它?”木舒有些急了,想去安撫小毛團,唐無樂卻隨手拿了一件披在床頭的毛皮鬥篷將她兜頭一罩,觀音兜一拉整個腦袋都埋進毛皮裏了。不等木舒驚呼,唐無樂便將她直接打橫抱起,出門前還不忘將門關上。
  唐滾滾自己折騰了半天才從被褥裏冒出頭來,屋中暖和舒適,又沒人擾它,不一會兒,竟又是癱在床上軟趴趴地睡過去了。
  木舒一出屋門就冷得受不了,她本就是江南魚米之鄉養出來的水般骨肉,如何受得了這塞外的風雪。她住的院子本就有些偏,也是西門吹雪擔憂陸小鳳太會鬧事而驚擾到她,給姑娘家安排的屋舍自然就遠了點。唐無樂輕功幾可堪稱是冠絕天下,不過是在雪松上輕輕一踩,人已經飄悠悠的落到了山莊之外。好在鬥篷厚實溫暖,唐無樂又護得緊,木舒才沒嗆得一口刀似的冷風。
  唐無樂步伐宛若鬼影,速度快如驚雷,木舒不得不將腦袋埋到他的懷裏,免得受了涼。
  她心中多少有些無奈,唐無樂性格霸道,行事更是雷厲風行,往常小事多有體貼,有時卻實在是讓人吃不消的苦惱。等唐無樂好不容易停下來了,木舒感覺到風聲漸小,她趕忙擡頭一看,竟是一處茅草棚,不如何嚴實,卻能勉強擋住風。
  木舒正疑惑唐無樂為何要帶自己來此,唐無樂卻是往墻角一靠,坐下來順勢將她拉入懷中,攏得嚴嚴實實的。木舒驚覺不妥,正想掙紮起身,唐無樂卻將她身上的鬥篷往前頭一掀裹在她的身上,自己坐在她身後,俯下身來將她抱住,渾身竟是跟火爐一般暖意融融。
  木舒倒是不覺得新奇,這個世界的武功早已讓她大開眼界,說是仙人手段都不為過。只是她心裏到底是不自在的,然而不等她說些什麼,唐無樂就在她耳邊輕聲的道:“你從這裏往外看,可比在屋內看來得好。”
  木舒不由得偏首看去,這茅草棚是木頭和茅草壘成的,許是經年日久,多少有些殘破了,墻角這一處地破了個口子,正好可以往外張望。偏偏唐無樂選的這地背風,築了以供擋風的土胚墻。從這裏往外看去,竟是一大片嬌艷的雪梅,仿佛悄然落入人間又不為人識的精靈,恣意傲然的綻放著。許是此處偏僻又難以落腳,這些梅花竟是少了幾分紅塵氣息,清雅已極,美不勝收。
  木舒眼中掠過一絲驚艷,往日裏她也隔窗看過萬梅山莊中的紅梅,極美,卻因為被精心照料著而難免染了幾分匠氣。但面前的這一片卻是有種渾然天成的美麗,自然又傲慢,隱隱可嗅見撲鼻而來的冷香,無怪乎他人常說,隔窗觀梅是俗,踏雪尋梅才當真是風雅入骨。
  “你身體不好,看一會兒,我便送你回去了。”唐無樂為她攏了攏兜帽,語氣平淡,卻是自有內斂的溫柔。溫熱的掌心輕輕貼在她冰冷的臉蛋上,一點點幫她捂暖,“萬梅山莊的梅花雖美,卻到底是染了人氣,不如天生地養的清雅,不看也不可惜。”
  他大費周章的帶她出門,就為了“看一會兒”這雪地的紅梅,不拘手段如何,單是這份心都已是十足的難得可貴了。
  木舒呆了又呆,心如錘擊,卻不知曉如何言語。她自恃冷靜理智,看待世事也比大多數人透徹明晰,面對早已無望的結局,她以為自己能做到從容自若,心如止水。可惱是偏有一人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擾亂她的心,非要讓她嘗盡人生七情六欲帶來的苦楚不可。
  跟每一個被愛著的女子一般,她心中自然是感動而甜蜜的,但她總是習慣顧慮太多,便也是打翻了調味瓶,酸甜苦辣嘗了個盡。
  這般想著又覺得這人委實可恨,她不想將他拉入泥淖裏,這一輩子就這般幹幹凈凈的走,他怎就不理解她的心意?
  木舒自覺地心裏跟吃了黃連一般苦,擡手將他的手拽下,握在手心裏。她的手不算纖細,卻是骨肉均勻,線條圓潤好看,唐無樂的手卻是修長有力,骨節分明。唐門作為暗器世家,最重要的莫過於這一雙手,他的手甚至可以將木舒的兩只手包起來。
  木舒將他的手翻來覆去,看了又看,捧起來湊近唇邊,卻是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唐無樂微微一怔,一時疼得眉都蹙起來了,他看了看懷中人披散而下的黑發,卻是沈默,沒有開口。
  半晌,他俯下身將臉埋進了她檀木般的黑發裏,嗅著發上淡雅的香氣,哪怕被咬得再痛,也死死地抱住了她。
  ——心中苦痛,我懂。
  ——可,如何能放得了手?


第五十三章 天下興亡
  初冬第一場大雪暫歇,迎來了冬季第一次暖陽潑灑而下的輝光。都說“下雪暖, 融雪冷”, 再過幾天怕是沒有這樣好的天氣了, 若不出去走走,實在是辜負了大好的天光。木舒起了個大早, 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活像只白毛兔子。本來想帶著唐滾滾一起出去玩的,但是天氣冷了, 小家夥年紀小, 難免有些犯懶, 木舒想了想便將它留在了屋內,叮囑侍女照顧好它。
  聽說她走出房間了, 朱七七沒一會兒就蹦蹦跳跳的來找她, 說要一起去前廳用膳。木舒聽她絮絮叨叨的抱怨, 才知曉西門吹雪受到陸小鳳和楚留香的拜托之後本是打算出山的, 但是因著有兩個客人而又大雪不停,所以一直拖到了現在。似乎是有一個小姑娘拜托他們為自己討回公道, 其中一人就是如今明國峨眉派的掌門人獨孤一鶴, 請出西門吹雪就是為了讓他解決掉這個武功極高的劍客。
  木舒一開始還秉承著不參與江湖事的態度微笑旁聽, 聽著聽著卻覺得有些奇怪, 忍不住微微蹙了蹙眉頭。
  “怎麼這事還牽扯上了花七哥?”木舒只聽朱七七的轉述就對話語中那上官飛燕的做派十分反感, 明明有求於人,卻非要演一場戲假裝自己被害所以闖進了百花樓,之後又和盤托出, 說自己是情有苦衷。仗著花滿樓好心,又不肯直言相告到底有什麼難言之隱,拐了那麼多個彎,最後竟是拿花滿樓的安危來威脅陸小鳳。雖說早就知道明國江湖人愛拿喬,愛做作,但是如此言行跟給了下馬威還裝無辜有什麼區別?
  “說起來也巧,小木頭,聽花七哥說,那天他剛好出門去了,還是你們藏劍弟子救下那個什麼燕子的。”朱七七嬌俏的點了點自己的臉蛋,如今也隨著木舒喊花滿樓“七哥”,她思索了片刻,道,“是去給花七哥送信的,那什麼飛燕被一個大塊頭追著,迎面就將人撞了個正著,嘻嘻,聽說那大塊頭被一重劍抽出了百花樓,正好砸在花七哥的腳邊呢。”
  木舒啞然,算了算時間,的確是自己給花滿樓送信的時候,不由得失笑道:“莫不是葉令塵姐姐?她說自己要去明國遊歷,便順道幫我把信送出去了。她性格大方爽朗,愛笑又體貼,在山莊內人緣可好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也像是她會做的事情。”
  “是啊,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朱七七笑得古靈精怪的,小心翼翼的湊近木舒的耳畔,嬉笑著道,“那上官飛燕是沖著七哥哥來的,被橫插一手可是惱得很。偏你那姐姐‘路見不平’,留在百花樓說要幫她,上官飛燕被擾得沒法拿喬,只得坦言相告,竟差點被你那姐姐抓去官府報官,說要將賊子繩之以法,嘿嘿,真是幹得漂亮,我可是當真不喜那有求於人還要拿喬的矯情樣。”
  木舒頓時忍不住笑了:“這可怪不了她,唐國和明國不同,若有冤屈,去天策府報官比什麼都強。留了案底,不怕被人威脅,還無性命之憂,習慣成自然,令塵姐自然是想要報官的。可明國俠以武犯禁由來已久,聽你的說法竟然還牽扯到幾個了不得的人物?上官飛燕既然想著找陸小鳳和楚留香為自己討回公道,可見是知曉自己的案件是過不了明路的。”
  木舒有話沒說全,何止是過不了明路?一個亡國公主心心念念要討回公道?明國皇帝是多大的心都忍不了這個。
  木舒直覺這個案件不簡單,畢竟一次性牽扯上兩位主角,能有什麼好事?陸小鳳和楚留香的故事她忘得一幹二凈,但也大概記得那些接近他們的女子大多不懷好意,總是抱著這樣或那樣的目的。木舒將花滿樓和西門吹雪視為摯友,雖說不好插手他們的抉擇,但是也不希望他們陷入泥淖裏。雖不知上官飛燕是真無辜還是假無辜,但是只聽一家之言就冒然決定報復,木舒是決計無法認同的。
  來到前廳,果然客人們都在,西門景雲也在座。這是木舒第一次同眾人一起用膳,眾人自然是有些好奇的。木舒即便裹得嚴嚴實實的,臉蛋還是沒有什麼血色的白凈。花滿樓聽著她虛浮的腳步聲,不由得擔憂地道:“身體可還好?”
  木舒呵出一口白霧,微笑著道:“老毛病了,沒什麼大礙,就是天一冷就有點熬不住。”
  木舒生得秀麗,白皙宛如羊脂玉一般的肌膚裹在深色的鬥篷裏,一眼看去就如同雪做的娃娃似的。陸小鳳欣賞地看了幾眼,暗嘆無怪乎司空摘星將她當成“玉美人”呢,果真是玉般的溫潤好看。但是看著是玉,實際卻是瓷,短短幾天,陸小鳳就深刻意識到面前這少女身體的脆弱程度,這讓他心中越發愧疚,無怪乎花滿樓當初聽見他們打賭的事情會如此憤怒,實在是這人身體禁不住一絲半點的玩笑。
  用過早膳之後,木舒便開口問花滿樓事情的經過,想聽聽他們口中的具體情況,畢竟由他人轉述,總是難免不夠完整的。
  朱七七原本是對這事不感興趣的,但是眼見小夥伴都如此重視了,便也一同坐下來聆聽。木舒文雅清秀,朱七七明艷絕麗,陸小鳳本就是憐香惜玉之人,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且丹鳳公主有求於他這件事情雖然讓他覺得麻煩,但心裏多少也是有些洋洋得意的,這一說就有些停不下嘴,一口氣把事情的前因後果以及他們的計劃全兜了出來,仿佛說話本一般幽默風趣。
  然而聽完整個故事,木舒已經笑不出來了。
  槽點太多不知道從何吐起,木舒只能一點點的梳理思緒,撇去枝梢末節,挖出重點。看著陸小鳳還在那裏贊美上官丹鳳是何等的善解人意,何等的孝順有心,說她為了隱瞞自己的父親家裏早已入不敷出的情況,以紅糖水替代葡萄酒宴請他們,只為了護住金鵬王的臉面。
  眼看著陸小鳳一昧感慨上官丹鳳的美好,木舒終於忍不住開口了:“陸公子,您說丹鳳公主的仇人有三,一是明國峨眉派掌門獨孤一鶴,二是明國珠光寶氣閣的閻鐵珊,三是明國第一首富霍休。這三人已是囊括了整個明國的武林勢力、人脈關系以及傾國財富,稍有差錯便是動搖根基。既然是如此大事,你們覺得招惹不起,那為何要來請西門出山?先詢問他們是否當真背信棄義,再徐徐圖之不好嗎?”
  “侵吞了金鵬王朝一國的財富,才讓他們走到如今的地位,怎麼可能不愛惜羽翼?便是當真詢問了,他們又如何肯認?且這不是打草驚蛇了嗎?”陸小鳳有些尷尬的笑笑,看到丹鳳公主和金鵬王那般落魄的模樣,他實在於心不忍,自然是先將事情應下了。
  木舒知曉這八成又是憐香惜玉之心在作祟,笑意不由得微淡:“不管如何,只聽一家之言就妄斷是非,終究是不妥當的。既然言語相詢難得回應,不如書信一封,便是他們不願面對此事,也總要將信看完的。我倒不是懷疑丹鳳公主,只是此事終究要將花七哥和西門牽扯進去,西門信任你,你要他約戰獨孤一鶴,他不會不去,但若是稍有差池,豈非要西門來背負這惡果?”
  陸小鳳本就聰明絕頂,自然知曉木舒話中之意,知她好心,但總歸不認為閨閣小姐能有什麼見地,便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我自然不會讓西門背負惡果的,只是你不知曉,丹鳳公主和金鵬王實在可憐,若不是當真走投無路,又何必要跟三個硬茬子相抗呢?”
  木舒暗嘆原因可多了去了,為權為勢為財,自己抵不過便拿你當筏子,好處他們全得,由著你去招罪人罷了。木舒不願跟他糾纏丹鳳公主和金鵬王到底有多可憐這樣的問題,她思考得更深,越想越覺得事情不妥當:“這件事情盤根錯節,竟是讓人沒有頭緒。只是聽公子所言,丹鳳公主和金鵬王追回這筆財富,是為了留於子孫後人復國所用,別的不提,單指這點,在座諸位就不應該插手。”
  聽她話語中對上官丹鳳的懷疑,早已對上官丹鳳大有好感的陸小鳳心頭略有不悅,但到底沒說什麼。花滿樓和西門吹雪卻深知木舒並非無的放矢之人,朱七七也好奇地開口問道:“為什麼這麼說?插手了會怎麼樣?”
  木舒淡淡一笑,溫聲對朱七七解釋道:“金鵬王朝已經滅亡多年了,明國聖人都換了兩任,便是怎樣的風流都已化作雲煙飄散。而金鵬王若執意要復國,除了財富,還要需要兵馬,這些東西又從何而來?獨孤一鶴掌握著武林聲望,閻鐵珊擁有明國四通八達的人脈,霍休手握明國大半的錢財——可以說這些東西落入一人之手,的確是有了復國之力,可是……”
  “金鵬王朝滅亡多年,他們既有復國之誌,人脈財富又全在明國,比起遠渡重洋重歸故土,掌控明國半壁江山豈非更加容易?依靠著峨眉的聲望,振臂一呼,隨者為眾,兵馬糧草齊備,於明國百姓和當今聖上而言,豈非是一場大禍?即便他們當真是故土難離,招兵買馬後離開明國,那他們的兵馬糧草錢財都是明國的資源,豈非斷了明國的民生?要知道,霍休手裏的財富可是占了明國的半壁國土。”
  “便是他們只取錢財而不斬斷民生財路,那復國不需要黃白之物?身為亡國之人,他們卻仍然自稱‘公主’、‘王’,可見是其心未死,將產業留在明國繼續發展,而他們日後不斷汲取明國的錢財來重建自己的國土?這竟是成了附骨之疽,吸食明國的血汗來壯大自己,日久天長,明國豈非是變成了附屬國?經濟命脈、江湖勢力,竟都沒有掌握在明國人的手上。”
  “日後之事千變萬化,豈是世人可料?你們皆是明國人,若日後出現了意外,莫不是要被千夫所指?”
  木舒只說了自己的構思和顧慮,卻不知自己的一番話宛若驚雷,炸得全場一片死寂。陸小鳳幾乎是當即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驚駭欲絕地道:“姑娘怎會有如此可怕的想法?不過是一病勢纏身的老人,一命運坎坷的無辜女子,怎會有這樣的誅心之念?”
  明國人對朝廷都多有輕蔑,便是陸小鳳,雖不說輕視,但也熟視無睹——此時口不擇言,不過是被木舒話語中的鋒芒所驚。
  木舒微微一怔,她看待事情總是顧全大局,眼界見識也比當世之人寬廣,卻沒想到這樣的布局和想法於他們而言是何等的驚世駭俗。這般一想,不免心生無趣,只是希望他們能多加謹慎,莫要被人當槍使罷了,如今平白沒的顯得自己好似滿心骯臟的念頭。她站起身,微微頷首,語氣淡淡地道:“如此,倒是我冷酷無情了,看不見這些人情冷暖,只知家國天下,百姓興亡。”
  “但是還是奉勸公子一句,美人皮下骨,口蜜腹藏刀,人生在世,不聽一家之言方是正道。”
  “既是牽扯到一國生滅,便是萬般謹慎,步步為營,也並不為過,不是嗎?”
  說完,她也無意多留,朝西門景雲行了禮,便往外走。
  她往手心呵了口氣,感覺那微微濕潤的氣息,忽而便有了些許的寂寞。
  ——塞外的風雪,果真冷徹骨啊。


第五十四章 煮酒論道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 能飲一杯無。
  沒有翻滾宛如綠蟻般的酒沫, 沒有香甜暖人的米酒, 小小的火爐,醅著剛剛從梅花樹下挖出來的酒釀, 還染著霜雪紅梅冷冽的香。酒液金黃,似融了黃金的河水,似凝住落入余輝的湖面, 酒水微微沸騰, 頓時潑灑得滿室都是溫暖怡人的酒香。
  西門吹雪挽袖, 持木勺,舀了酒釀, 均入水墨青花的瓷碗裏。金黃色的河流裏盛放著墨色的花, 滿室的酒香似乎是那悄然而綻的仙姝之芳。雪景、新酒、暖爐, 這樣冬日的景象帶著入骨的風雅, 便是向來如劍般鋒銳的西門吹雪,都染上了幾分冰涼的柔軟。
  “多謝。”木舒看著這一小壇藥酒, 是西門吹雪曾經說過為她而釀的。嗅著空氣中氤氳叆叇的溫醇酒香, 不由得彎眉一笑, “我還想著你當初不想被人盜酒, 險些砸了自己的酒窖。兩年了, 我應當是與它無緣了,沒想到你竟然能在陸公子手下保住它。”
  西門吹雪面無表情地從酒壇上撕下一張紙,上面一行飄逸瀟灑的行書, 看著像是西門景雲的字跡,分明的寫道:賢侄,西行三十尺垂枝紅梅樹下是吾兒的藏酒之處,勞煩把這壇藥酒再埋回去。
  看清楚字跡,木舒頓時笑出了聲,輕抿一口醇厚暖口的黃金酒釀:“伯父寫的?也是,長輩的藏酒怎麼說也是動不得的。”
  “不。”西門吹雪神色淡淡的收起了紙條,“我仿寫的。”
  木舒差點沒一口酒噴在他的衣袂上。
  西門吹雪顯然沒有顧忌她內心高冷劍神的形象,對於能坑陸小鳳的每一件事情,他都覺得新奇有趣,倘若能成功,他還會為引以為傲。他就如同這杯中之物一般模樣,入喉燙,細品涼,初時苦,回味甘,滋味卻澀而淡,唯有咽下腹後,才有了幾分細微的暖。
  木舒攏了攏鬥篷,捂著手爐暖手,沈默的欣賞了一會兒雪景,還是忍不住開口道:“你不打算約戰獨孤一鶴了?”
  西門吹雪輕嗯一聲,拔出自己的劍,細細的擦拭著,語氣平淡地道:“我們對被人拿來當槍使,皆不感興趣。”
  木舒微微一笑,知曉西門吹雪這句話也是有為陸小鳳解釋的意思,她知曉陸小鳳、楚留香和花滿樓昨夜連夜下山,就是為了去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即便之前鬧得彼此不歡而散,但到底陸小鳳還是聽從了她的意見,選擇三思後行,那便也夠了。
  她這般觀念和想法,雖少有人懂,但總有人願意信她,也便夠了。
  “昨天晚上七七來鉆我被窩了。”木舒捧著酒杯輕笑,對著西門吹雪那張萬年不化的冰山臉,她也能帶著點揶揄地道,“她可是說了,雖然不懂,但也多少知些對錯。你若當真為了兄弟義氣而不顧其他,她可就要跟我走了。”
  西門吹雪冷淡的瞥了她一眼,沒有開口說話。木舒潛移默化地教導了朱七七這麼多年,講了這麼多故事,說過這麼多的道理。小姑娘雖然單純又天真,但是也知曉對錯是非,時日漸長,她對於木舒的話語幾乎是有些盲目信任了。
  木舒饒有趣味的觀察了一會兒西門吹雪的神情,發現實在看不出什麼來,便輕笑著將後半段話說了出來:“不過她後來又說了,你才不是那種不辨是非,錯了還不願回頭的人。所以她走不了了,就守著你了,哪怕你這個烤肉都能燒糊的傻子真的犯傻,她這輩子也守著你了。說你打完架容易餓,要準備一桌飯菜等你回來,你若不回來了,她就要去找你了。”
  說到這裏,木舒微微一頓,唇角笑意微淡,輕聲問道:“如今背負著的不止自己的一條性命,你還是堅持以前的想法嗎?”
  西門吹雪曾經跟她說過“朝聞道,夕可死也”,所以木舒一直很擔心朱七七,擔心她會因為劍道而和西門吹雪產生分歧。西門吹雪不可能放下他的劍,放下了劍他也不再是西門吹雪,木舒最為焦心的,就是他這份殉道的覺悟。
  朱七七語氣認真的說出自己的誓言,那時的她和西門吹雪是何等的相似?決絕的、一往無前的、無愧無悔的。木舒心中是這樣的難過,她問朱七七,難道她的生命只有愛情,只有西門吹雪嗎?家人不要了?如花般明艷的生命不要了?要知道她以後的生命並不會為一個人而停駐,時間會淡化一切的傷痕,沒有了愛情,還會有更多的東西填充進生命裏。
  “我知道。”朱七七當時笑著,卻又有些難過的道,“我同娘親說過,就像你曾經教過我的,身發體膚受之於母,我本是沒有資格隨意去放棄的。但是想到或許以後的生命沒有那個我喜歡的人,單只是想想,我都難過得想哭。母親說我是個癡兒,我也知自己傻,但你也曾經告訴過我,生命裏總是有一些放不下的人——我太膽小,還怕疼,讓我熬一輩子去思念一個人,太難受了。”
  “所以啊,我才不要等,也不想說空話道我信他永遠不敗——就當我任性吧,背負了兩個人的一生,能留住他些許的不舍。”
  木舒又抿了一口酒,見西門吹雪不答,便自言自語地道:“我以前一直在想,朝聞道夕可死,你每一次決戰都抱著必死之心,並將之視為神聖。那西門伯父要怎麼辦?他只有你一個兒子,莫不是老來還要承受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苦?”
  “你的劍道,是一往無前的孤絕,劍出無悔,染血方歸。在拔劍的剎那,就註定有一方必然身死。可西門,劍法倘若不能收放自如,又如何稱得上是‘法’?而假若你有一天走到了劍道的巔峰,能與你匹敵的劍客都死在你的劍下——那是一種何等的寂寞?”
  西門吹雪微微一怔,論道之事他並不陌生,但是他心中驕傲,少有劍客能被他放在眼底。如今面前的少女並非習劍之人,甚至她連習武都不能,但是西門吹雪卻當真被問住了——他習劍至今未嘗敗績,但是卻從未覺得孤獨,因為他知曉世上還有這麼多絕頂的劍客。
  藏劍葉英、純陽李忘生、武當張三豐、東瀛謝雲流,甚至是劍聖與隱世避居的高人——這些難以翻越的大山橫跨在他的面前,道路漫長卻讓他欣喜,吾道不孤,他曾經這樣慶幸過自己生在一個百家爭鳴的世界裏,否則該是何等的寂寞與蕭索。
  但他如今的劍,就是在埋葬與他共尋劍道的友人,若當真難求一敗,豈非是最悲哀的一件事?
  “西門伯父曾說,你沒有因為自己的劍而得到什麼,反而因為自己的劍在不斷的失去。”木舒輕輕以指叩桌,這是她思考時慣有的小動作,“那時我就想過,你說自己的劍道是誠於人,誠於劍,誠於心。但是沒有——西門,你只誠於劍,卻從未直面自己的心。你走的道是如此的無情,為了追尋劍法的巔峰,而斬斷自己的七情六欲,可人生在世,沒有這些,又怎麼稱作是人?”
  “我總覺得,不該因為被劍支配而放棄什麼……應該……應該……”
  木舒動作一頓,這樣的觀念來得淬不及防,卻讓木舒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無情道,有情道。
  ——你是當被劍支配的劍仆,還是當掌控劍的劍主?
  她想到朱七七、想到西門景雲、想到西門吹雪、甚至想到自己的大哥葉英。他們的話語在她的腦海中交織纏繞,盤根錯節,卻又網羅出恢弘而浩瀚的天幕,似八荒六合之中燃燒而起的火焰,在她腦海中炸出一片混沌,竟讓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的話語本就是一時感慨,與其說是說給西門吹雪聽,倒不如說是她下意識開始以扶蘇的思維去思考劍道二字。然而她話音剛落,西門吹雪便已猛然起身,似乎在思索著什麼一般,雙目失焦,面色冰寒,氣息不穩,連告辭都沒來得及說,便快步離開了。
  而木舒怔怔的看著窗外,雪地紅梅,白的越白,紅的越艷,彼此相互映襯,仿佛天生如此。
  她略微思索,便擡手捏了捏耳朵上被化為耳釘樣式的文字輸入儀,將自己所思所想的故事輸入了進去。
  ——想要寫一個打動西門吹雪的愛情,是何等的艱難?但是想要寫一個讓西門吹雪動容的道,卻並非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那麼,假如將愛情化作道呢?
  乍看之下是男女之思的愛情故事,但是,這實際上是有情道和無情道之間的碰撞與糾纏。
  無情道,是西門吹雪千山暮雪般的孤冷,是原著中的他斷卻七情六欲,斬斷情愛與友誼的冷漠;有情道,是朱七七話語中的相思不悔,是直面自己的心,直面自己的感情,直面人之本性最真實的一面的勇氣。一者斬斷情絲,一者升華情愛,和而不同,卻又如同那雪地紅梅一般相互映襯。就如同但凡世事皆有兩面性,但是大道三千,小道無數,最終又何嘗不是一種殊途同歸?
  或許無情道是漫長孤孑的冰冷,或許有情道是曇花一現的短暫與美麗,但是本身,這代表的就是世間萬物生生滅滅的輪回不息。
  木舒再三斟酌,終究是寫下了書名——
  《冬梅雪》
  雪地紅梅,素艷相織,是雪染了梅香,還是梅枯於雪寒?


第五十五章 下山涉世
  木舒本以為金鵬王朝的事情也就這般收場了,畢竟楚留香和陸小鳳皆非等閑之輩, 看清楚眼前的迷障, 又怎可能放任自己淪陷?
  但是說到底她還是不了解金鵬王朝的內幕, 更不知道這其中暗藏著多少的鋒芒,或者說她根本沒想到事情會這麼巧——陸小鳳沒有選擇去詢問對他而言較為陌生的獨孤一鶴與閻鐵珊, 而是選擇了自己的好友,明國第一首富霍休。木舒在不知道劇情的情況之下,根本無從得知陸小鳳身上攜帶著怎樣可怕的負面狀態, 比如除了個別至交好友以外, 他的其他朋友都是反派屬性並且致力於用生命去坑他。
  一無所知的木舒正過著左擁小仙女, 右抱小毛團的幸福生活時,突然聽說原本閉關悟道的西門吹雪下山了, 那叫一個一臉懵逼。
  西門吹雪不告而別, 朱七七傻了好一會, 眼眶頓時就紅了, 眼淚憋了又憋,最終還是止不住的往下墜。木舒趕忙安慰道:“七七, 不哭哈, 應該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不然西門不會不告而別的, 我們去問一下伯父吧。”
  好說歹說地安撫了小仙女, 不等她們去找西門景雲,便已經有侍女安靜的奉上了一張紙箋以及西門吹雪離去前的只言片語。木舒接過紙箋,那是一張胭脂色浣花箋, 其美於色,質地上佳,怕是價格不菲,第一眼看去,都覺得甚是清雅。
  浣花箋又名桃花箋,用來寫詩極是秀麗,故而備受閨閣女子的追捧,拿出來也十分體面。但是木舒和朱七七都生於富貴之家,都是絲竹錦緞嬌養出來的女兒家,居移氣養移體,早已見慣了世間風雅。木舒的另一個身份更是用過無數上等的宣紙,亦不覺得這有什麼特別。
  木舒仔細一看,卻是一清麗漂亮的女子手書,遣詞用句雖是文雅,卻讓人無法忽視她字裏行間透露出來的深意。
  ——陸小鳳三人探究金鵬王朝之事已經打草驚蛇,被青衣樓樓主獨孤一鶴發現,上官丹鳳的護衛獨孤方已被殺,並且警告陸小鳳不要多管閑事。上官丹鳳擔憂青衣樓不會善罷甘休,如今陸小鳳不知所蹤,請西門吹雪速去救援。
  木舒簡直覺得莫名其妙。
  便是朱七七這般天真的姑娘也看出了幾分不妥,忍不住顰蹙秀眉,疑惑地道:“……花七哥他們才剛下山不久,不是說要去找那個霍休的嗎?怎麼驚到的蛇卻是獨孤一鶴?這裏說青衣樓殺死了獨孤方並且把他的屍體掛在寺廟裏警告陸小鳳不要多管閑事……如果青衣樓真的想要永絕後患,那殺掉丹鳳公主不是更容易嗎?能殺死護衛並帶走屍體,卻不動真正的事主分毫,這是什麼道理?”
  木舒也忍不住笑:“西門怕是關心則亂了,青衣樓若真有能耐逼得陸小鳳不得不請出西門,就不僅僅是警告而已了。”
  朱七七柳眉一軒,面現微怒:“你果然說得不錯,那什麼丹鳳公主根本就是心內藏奸!”
  木舒心中又笑又嘆,算計陸小鳳的人估計十分了解陸小鳳的秉性,什麼警告什麼勸他們不要多管閑事,只怕多是做戲,為了激起陸小鳳的氣性,讓他繼續深究此事罷了。那幕後之人許是自以為十拿九穩,眼見陸小鳳無功而返,便覺得是西門吹雪冷情不願理會他人閑事,是以才送來了這份書箋,幾番暗示陸小鳳處境危險,以此來勸西門吹雪出山,卻不想二者相錯,反而露出了狐貍尾巴。
  “西門應當是知曉不妥之處,但還是擔憂陸公子被人算計,所以才不告而別的吧。”木舒合上了紙箋,知曉此事已算是塵埃落定了。
  卻不想朱七七一聽西門吹雪的名字,就叉腰怒道:“他心裏著急是一回事,不告而別是另一回事!這紙箋就是那什麼丹鳳公主寫的吧?她這什麼金鵬王室裏的公主都是些什麼東西?前腳有個上官飛燕想要騙花七哥好心,後腳有個上官丹鳳迷得那誰神魂顛倒,還亡國公主呢?這都是些什麼貨色?不中,我也要去看看,省得她們連那冰山都不放過!”
  木舒眼看著小姑娘就要亂吃飛醋,趕忙出聲道:“西門如何不懂?他既然知曉這一爛攤子是個局,你又何須擔憂他美色誤心?”
  朱七七眼眶微紅,期期艾艾地道:“我……我也知道,但是,但是心中就是不痛快……哎,我真討厭自己這樣。”
  木舒微微一笑,她撫了撫小姑娘的腦袋,溫聲地道:“從愛生憂患,從愛生怖畏;離愛無憂患,何處有怖畏?喜歡一個人總是會有這樣或那樣的擔憂的,這並非不可饒恕的事情,但總是要學著去信任他,不是嗎?”
  朱七七卻是低了頭,囁嚅地道:“……可他又沒說過喜歡我,就我一人焦心,有什麼用?”
  木舒這回覺得沒轍了,左右這事還是西門吹雪的鍋,等他自己回來自己安撫就是了。原以為只要等西門吹雪回來,便可以算是真相大白了,木舒怎麼也沒想到朱七七這個古靈精怪的丫頭會這麼坐不住,當天夜裏就自己跑了。
  心理年齡已及而立的木舒深深地嘆了口氣,覺得自己簡直要為這群熊孩子們操碎了心。
  朱七七武功乏乏,又生得那樣貌美,她本就不是江湖人,自然不知曉江湖的險惡,一心只想著西門吹雪,卻不知道自己獨自一人行走江湖會遭遇多少可怕的事情。木舒當即去請示了西門景雲,請求他撥幾個武功高強的侍衛隨她下山,將朱七七帶回來。
  聽說朱七七失蹤,西門景雲便立刻讓人去尋,然而朱七七這丫頭聰明卻不用在正道上,一夜之間竟逃得不見人影。
  聽木舒要下山尋她,西門景雲不免嘆息,擔憂地問道:“你身體弱,如今天氣又冷,如何經得住?不如我派人去尋吧。”
  “七七性子固執,伯父又不是不知曉,要找到她或許不難,難的是要怎麼勸她回來。”木舒淺淺一笑,眉眼間盡是江南蘊養出來的靈秀溫柔,“我雖不能習武,身體也弱,但是自認多少還是比七七沈穩些許的,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伯父無需擔憂。”
  西門景雲唉聲嘆氣,想到正直叛逆期的兒子和疑似叛逆期的未來兒媳,就覺得頭疼無比。他們幾家都是世交,朱家和藏劍有商業來往,藏劍和萬梅山莊又有武學上的交好之處,花家和朱家更是強強聯手,幾乎囊括了整個南方所有的產業。可如今他們這一代的孩子中,最穩重的竟是面前不及及笄之年的少女,當真是讓人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西門景雲想到少女分析天下之勢時的那番言語,便是他自己將近知命之年,也覺得萬分驚艷詫異。
  ——只是這孩子……真真是應了那句“慧極必傷,情深不壽”啊。
  “便讓修雅帶人隨你走一趟吧,你已經見過他了,性格也穩重些。”西門景雲點了一人,木舒凝目一看,發現竟是那日接她來萬梅山莊之時的領頭人,也是那個敢開口跟陸小鳳嗆聲的青年。聽見西門景雲喚他,那白衣佩劍的青年便上前一步,朝著木舒拱手一禮。
  想到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勞煩同一個人,木舒頓時有些尷尬地抿唇笑笑,道:“那修雅大哥,這次也麻煩你了。”
  修雅在萬梅山莊地位不低,不然也不會敢於開口嗆了自家莊主的友人一臉。聽聞木舒的稱呼,他微微一楞,卻還是一本正經地道:“在下曾經是少莊主的書童,也是奉劍之人,姑娘可喚我修雅。”
  然而木舒還未開口說話,西門景雲已經開口叱道:“就你們一個兩個的事多,平白沒的鬧得小姑娘家心裏不舒坦。教你們君子六藝,四書五經,偏偏什麼都不感興趣,連著吹雪一起各個都只會抱著劍當木頭,學學藏劍的風骨不好嗎?”
  修雅習以為常的俯首作輯,板著臉當木頭人。木舒卻聽得心裏微窘,眼神一飄,只當自己沒聽見。
  修雅去吩咐下頭收拾東西,木舒回了自己的房間,忍著肉痛兌換了防寒的物品,將剛吃飽就撒歡打滾的唐滾滾抱起來,一陣唉聲嘆氣:“兌換個文字輸入儀要一萬聲望,如今兌換個禦寒晶鏈都要一千聲望,簡直是宰人啊這是。”
  木舒以往總想著將積分留著,用來兌換更多的東西留給親人好友,舍不得在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上浪費。但是系統出品,貴有貴的道理,好用卻是真的好用。那水晶制成的鏈子看著廉價,但是往手上一戴,當真渾身暖和,那寒冷帶來的倦怠與無力也霎時離她遠去了。
  西門景雲派了不少人去尋找朱七七,也吩咐了山下所有的產業以及暗線註意朱七七的動向。木舒離開時便只帶了三人,西門景雲告訴她,拿著西門吹雪曾經給她的玉佩,明國境內所有標誌著萬梅山莊標記的商鋪消息點都會為她提供幫助。
  萬梅山莊的情報渠道相當完善,幾可媲美唐門,也不知曉是否是為了西門吹雪以血煉劍而鋪設的。正如木舒所言,想要找到朱七七的線索,並不算難,但是小丫頭古靈精怪,朱家的產業也同樣遍布明國,想要帶她回來還是有些難度的。
  然而木舒等了兩天的消息,卻發現朱七七的線索斷掉了,直到此時,她才發現事情有變,真正的焦慮了起來。


第五十六章 緘默一吻
  西門吹雪下山之後,萬梅山莊的暗線就送來了消息, 說楚留香和陸小鳳他們兵分兩路, 楚留香前去峨眉山尋找獨孤一鶴調查金鵬王朝之事, 而花滿樓和陸小鳳則受珠光寶氣閣總管霍天青的邀請,前去一會閻鐵珊。
  霍天青是江湖上難得的青年才俊, 生得俊美風流,氣質出眾,乍看之下和花滿樓相似, 卻又多了幾分世故圓滑少了些許溫潤清雅。閻鐵珊特意為陸小鳳和花滿樓兩人設席擺宴, 還請了“峨眉三英四秀”中的蘇少英以及“雲裏神龍”馬行空作陪, 可以說再隆重不過了。
  在座幾人皆是相貌堂堂之輩,只有蘇少英和馬行空說話, 但他是飽腹詩書的舉人, 談吐有致, 風趣幽默, 也不會顯得尷尬。蘇少英聊著南唐後主的風流韻事,或有人插言幾句, 他也能信口拈來, 端的是風流瀟灑, 意氣風發。
  花滿樓和陸小鳳卻有些心不在焉, 此次前來雖是想詢問當年往事的真相, 但他們捫心自問,亦不知曉自己期待什麼樣的結果。陸小鳳並不知道西門吹雪已經下山,只能有一口每一口的抿著酒, 一會兒想著靈慧美麗的上官丹鳳,一會兒又想著那天少女擲地有聲的話語,心中不免煩悶。如今客人已至,主人卻不來,飯菜也未上,花滿樓心中雖然不著急,但是也疑惑為何會如此失禮。
  霍天青為人八面玲瓏,開口解釋道:“我們大老板本是要在此等候二位的,但是不巧來了一位貴客,大老板不得不前去接待,所以勞煩二位稍等片刻了。如今可是等煩了?不若讓他們上些韭食引酒?”
  花滿樓笑笑,還未說話,馬行空卻搶先一步,開口道:“兩位多等等也沒關系,難得大老板有這麼好的興致,我們真好掃了他的興?”
  話音剛落,就傳來一陣尖細卻故作爽朗的笑聲:“俺也不想掃了你們的興致,但實在是來了位‘貴客’,來!快擺酒快擺酒!”
  在座諸位都不由得好奇貴客的身份,卻聽得一個低柔悅耳的聲音響起,語氣中正有力,咬字清朗好聽:“算不得什麼貴客,閻老板如此稱呼在下,可是折煞了我。本就是一時遊歷途經此地,才厚顏上門叨擾,怎當得起‘貴客’一稱呢?”
  話及此,腳步聲已近。眾人擡頭看去,便見一白白胖胖宛如彌勒佛一樣的男子款步而來,面上帶笑,皮膚白皙細膩,唯有一個大大的鷹鉤鼻掛在臉上,才勉強顯出幾分男子漢氣概。而他身側跟著一名藏劍儒風打扮的女子,長發高束,純白色的上衣外罩墨色廣袖,利落的裙裝,外罩金色暗紋長衣,身上背著一人高的輕重雙劍,卻步履悠然,幹練颯爽,一身大家風範。
  花滿樓只聽來人的話語便露出了溫和的笑靨,頷首輕笑道:“原來是葉姑娘,倒真是貴客來訪了。”
  “花公子,別來無恙。”葉令塵眉眼生得明艷照人,卻不顯妖冶,反而自有一番內斂的溫婉。此時拱手一禮,姿態儼然,風姿雋爽,“奉二莊主之命前來拜會閻老板一番,不曾想竟打擾了幾位的宴席,實在罪過。”
  葉令塵當日在百花樓救了上官飛燕之後,便一直有心要幫她一把,但奈何上官飛燕幾度推脫,不肯事情相告,葉令塵便心知她若不是身不由己,就是另有所圖。留了書信一封告知花滿樓要小心此事,便灑脫離去,不願惹人煩心。卻不想兜兜轉轉,她前來珠光寶氣閣拜訪閻鐵珊,順便商談下半年的礦石采買的營生,卻又那麼湊巧地再次重遇故人。
  性格明快爽朗的她當即跟花滿樓打了個招呼,熱心的問道:“上次尋你幫忙的上官飛燕姑娘如今可好?她的事情可解決了?若有需要幫助的地方請盡管跟我說,雖不是人脈廣闊,但也有好友二三,她若有什麼冤屈,我很樂意幫忙的。”
  葉令塵話音剛落,院子中所有人都面色驚變,閻鐵珊一聽“上官”二字就鐵青了面色,霍天青手一抖,竟是打翻了酒盞。
  花滿樓微微一楞,回過神來卻是苦笑不已,上官飛燕當初不願讓葉令塵插手金鵬王朝之事,對自己的冤屈絕口不提。葉令塵不知她的真實身份,更不知曉她欲要討回公道的人之一就是這珠光寶氣閣的主人,如今這般直白的說出口,真不知讓人如何是好。
  陸小鳳深吸了一口氣,只得硬著頭皮站起身,朝著閻鐵珊拱手一禮,道:“事到如今,我等也不瞞著閻老板了。的確有兩位姑娘找上我等,希望我和花滿樓能為她們討回公道。不知閻老板可知曉金鵬王朝的丹鳳公主?是否知曉嚴立本此人?”
  閻鐵珊白白胖胖的臉皮子都變得僵硬,笑容古怪詭譎,卻是擺出一副不願多說的模樣,一甩袖子,道:“沒想到我好心宴客,你們卻是來者不善,這事不該你們插手去管,真有什麼冤屈,讓小王子親自來見我!霍總管,準備車馬,送客!”
  這言下之意卻是承認了,這讓場中的氣氛一時緊繃,宛如欲斷的琴弦,錚鳴聲聲。
  忽而一冰冷的嗓音響起,帶著擲地有聲的力道:“他們不走,你也莫走,否則等他們離開,你小命就不保了。”
  “誰?!”閻鐵珊猛然擡頭望去,只見一白衣男子縱身而來,步若流雲,白衣勝雪,腰間的一柄佩劍,古拙、漆黑且狹長。他佇立在屋頂,長身玉立,居高臨下的望來,卻如同九天之上孤傲的神明,只是被掃了一眼,都覺得神魂俱顫。
  閻鐵珊嘴唇微微一動,尖細的嗓音卻仿佛啞了一般,喃喃地道:“……西門吹雪?”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西門吹雪這廂劍拔弩張,蓄勢待發,他卻不知道有一個傻姑娘追著他跑下了山。
  卻說朱七七下山之後,倒也沒狂妄自大到以為自己可以孤身一人行走江湖。當初險些被人謀財害命,後又被西門吹雪救下的記憶太過於深刻了,以至於這個慘痛的教訓都深紮在她的腦海之中,跟那份對西門吹雪的愛意一般深刻且難以淡忘。是以下了山之後,她立刻聯系上了朱家的人,讓朱家撥了一批打手,又安排了車馬行頭,折騰得氣派輝煌,如此反而躲過了萬梅山莊的搜索。
  只是沒想到她還沒來得及找到西門吹雪,就遇見了一件讓她格外氣憤的事情,一時惱怒之下忍不住伸出了援手,卻因此招惹上了一個天大的麻煩。竟逼得她狼狽而逃,一時跟朱家的人斷了聯系。
  躲在客棧的走廊的深處,朱七七矮身蹲下,有些懊惱地抿了抿唇,暗嘆自己還是太意氣用事。感覺到自己握著的那只柔荑因為害怕而微微顫抖,不由得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暗自思忖著該如何脫身。
  兩人擠在長廊的角落,聚精會神地聽著下方的動靜,卻冷不防的聽見吱呀一聲,似有人輕輕一嘆,隨即伸手將兩人拉進了屋裏。
  一片漆黑之中容易助長惶恐和不安,被人攬上肩膀時,朱七七險些忍不住驚叫出聲。身後的人卻迅速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飛快的把她推進了屋裏,然後猛地關上了門。朱七七驚疑不定地將自己身旁的女子護在身後,屋內卻忽而一亮,燃起了昏黃黯淡的燈火。
  朱七七眼中的惶恐和強自鎮定立時被欣喜所替代,她險些沒尖叫出聲,但是到底還是擔憂會招來那可怕的白衣牧女,只能壓抑著激動撲上去,將來人抱了個滿懷。方才她身邊只有一個柔弱無辜的女子,只好讓自己更加剛強一些,如今遇見了友人,竟忍不住滴下了淚來。
  木舒嘆氣的抱著調皮的小姑娘,聽著她微微哽咽的聲音,壓低了聲音細細地道:“叫你胡鬧吧,可是嚇壞了?”
  朱七七哭得鼻子紅彤彤的,看上去既可憐又可愛。她看著友人,卻猛然想起來了什麼,焦急地細語道:“天啊,我這個驢頭腦子!竟還把你牽扯進來了!那什麼王花已經知道我逃進了這處客棧,怎麼可能不查?我真是個蠢的!”
  木舒又好氣又好笑地捏了一把她急得滾燙通紅的臉蛋,道:“才想起這個呢?老是這麼鬧騰,總有一天要吃苦頭的。”
  木舒說完不等她回話,便將床頭的雕花木欄一掰,幾乎沒聽見什麼機關吱呀作響的聲音,就露出了床邊一個地窖的入口。木舒擡了擡下巴,朱七七立刻破涕為笑,拽起身旁女子的手就往裏走。木舒將燭火放在桌上,朝著從窗外躍進來的修雅點了點頭,便也鉆了進去。
  通往地窖的樓梯很長,是從客棧的二樓一直連接到地底的。木舒小心翼翼的往下走,還能聽見朱七七似乎在輕聲安慰著那一同前來的女子,那女子也不知是何人,但是不管發生任何變故,都一直很安靜,沒有讓事情變得更糟。
  樓梯長而險,木舒摸黑而下,走著走著就有些暈頭了,最後幾階卻是一腳踩空,整個人頓時往下一栽。
  “嘶——”整個人撞進一個硬實的懷抱裏,木舒捂著鼻子,生理淚水沁出了眼角,酸得一陣牙疼。
  黑暗中只得聽見那人一聲嗤笑,隨即便被打橫抱起,朝著地窖深處走去。
  想到友人還在裏邊,雖然看不見,卻也尷尬,木舒只能輕聲地道:“那個,謝謝少爺,我沒事了。”
  抱著她的人步伐一頓,木舒還有些頭暈眼花,卻冷不丁覺得額頭撞上了什麼堅硬的東西,熾熱的吐息撲面而來,曖昧交織。不等她回神,便覺得嘴唇猛地印上了另一人溫軟的唇瓣,帶著點兇狠的力道,驚得她冷汗都下來了。
  木舒猛地伸手推拒,那人卻半跪而下,將她放在地上,原本摟著她腰的手順勢往上,摁住她的後腦勺,輕輕淺淺地在唇瓣上咬了一口。地窖內本就悶熱,木舒更是覺得心慌,那人咬完之後又是輕輕一舔,卻是從善如流的松開了她。
  木舒實在嚇得不輕,只覺得口鼻胸腔盡是那人的氣息,一時間慌得手腳發軟。
  直到不遠處的朱七七輕聲喚她的名字,木舒才強忍著羞意爬了起來。她好不容易整理好自己,就聽得機關扣響的聲音,隨即地窖裏一點點地明亮了起來。朱七七和另一個白衣女子站在十數尺以外的地方,目光好奇的看著地窖內漸漸亮起的燈火。而那一身唐門勁裝戴著銀色面具的男子站在墻邊,長身玉立,唇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還饒有趣味般的用食指骨節輕輕摩挲著自己的嘴唇。
  木舒抖著手狠掐了自己一把,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可是心跳卻宛如擂鼓,面上的霞色竟是遮也遮不住。
  #我、我要報警了。#
  #QAQ哥哥,就是這個唐門,就是他!快點重劍朝臉呼!#


第五十七章 緣分已深
  一直跟在朱七七身邊的白衣少女名叫白飛飛,本是因為絕美的樣貌而被此地出名的“賈剝皮”當做奇貨拍賣出售。朱七七看不過眼, 又聽聞那賈剝皮坑蒙拐騙無惡不作, 想到這般美好的女子要被人糟蹋, 她於心不忍,便砸下萬兩黃金買下了白飛飛。卻不想因此而招來了“千面公子”王憐花。也不知曉是在意被朱七七橫插一手而奪走的白飛飛, 還是在在意膽敢跟他對著幹的朱七七,竟是一時窮追不舍。
  “那個什麼王……花?”朱七七話語微頓,一邊依偎著她的白飛飛立時溫柔又貼心地道:“是王憐花, 姑娘。”
  “對!木頭!你知不知道那個王憐花有多討厭?!”朱七七一想起來就恨不得拍桌而起, 暴躁得想要跳腳的模樣活像是一只張牙舞爪的小貓咪, “他居然說我不該買下飛飛,還說女人嫁給他是天大的福氣, 因為他易容術高超, 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還武功不俗, 嫁了他就如同嫁了十個丈夫一樣?這是什麼歪理?誰稀罕十個丈夫了?啊?!飛飛這麼好的姑娘被他這種花心人糟蹋才是讓人心疼呢!”
  白飛飛容貌生得清純,是一種和朱七七火焰般明麗迥然不同的美, 嬌艷如花, 似出岫之雲。此時聽朱七七這般言語, 她卻是紅了眼眶, 慘白的臉上暈開了霞色, 羞窘地喃喃道:“飛飛雖是卑賤之身,但對王公子的名號也略有耳聞,此人秉性風流, 就如其名一般,最有憐香惜玉的雅號。只是王公子向來眼高於頂,如何是因飛飛之故?怕是看上了姑娘,才故意如此言語,姑娘可千萬……千萬保重自己。”
  說完,眼淚竟是如斷線的珠子般落下,驪珠碎瓊,淒涼地道:“飛飛生而不幸,便是這般落入塵埃裏,也是命該如此。但是倘若連累了姑娘,我竟是九幽黃泉之下也不得安寧!姑娘這般好的人,本就應似檐上新月,清凈皎潔,一輩子幸福才是!”
  朱七七跳腳跳到一半,見她一哭,立時回過身安慰她,充滿憐憫的道:“哪來的什麼幸與不幸?扶蘇先生都說了,如今紅塵萬丈,雲翳遮目,越是坎坷,便越該自強不息。如今逃出了那魔窟鬼窯,你日後自然也會幸福的。莫哭了,我總不會害你的。”
  葉.扶蘇先生.圍觀群眾.木舒一臉懵逼的看著眼前惺惺相惜的一幕,忽然對西門吹雪心生十二萬分的同情。
  #我以為英雄救美這種俗套的情節應該是出現在男主小說裏的啊。#
  說完自己的經歷,朱七七再怎麼氣不過,也漸漸冷靜了下來。她一雙漂亮的大眼睛滴溜溜的打轉,揶揄的轉到一邊靠在墻壁邊百無聊賴開始閉目養神的唐無樂身上,笑得格外嬌甜可人,道:“你呢?可別說啥事都沒發生,我可是不信的。”
  木舒沈默地瞅了她一眼,深深地嘆了口氣。
  說來話長,的確發生了一些事,仔細想想其實也很悲傷。
  那次雪地觀梅的事件之後,唐無樂便回了逆斬堂,繼續忙得腳不沾地。他雖然任性乖戾,但是到底不是那種為了兒女情長而枉顧責任的人,忙碌起來就少了時間胡思亂想,一時也不覺得有哪裏不妥當。唐家堡位於唐國渝州,但是其人脈分支遍布天下,幾可於明教比肩。明國便有一道唐門的分支,這代的弟子卻實在不成氣候,唐無樂一邊處理事務,一邊打算將一直無人揭榜的懸賞給解決掉。
  其中一道懸賞,掛於明國唐門暗榜之上長達五年,竟無一人敢揭,唐無樂好奇之下,便取了這榜單細細觀看。
  榜單中懸賞一個麻皮老婦,無什名姓,極善易容,雖是籍籍無名,但是其懸賞金在短短五年之內便高達千萬。懸賞她的並非一人,身份也各有不同,有名門望族,有鄉縣父母官,有百年書香世家,也有村裏的土財主。這些人或砸重金,或傾盡家財,堆出千萬兩真金白銀,只為了取麻皮老婦項上的人頭,而這些家族無一例外,都是痛失愛女。
  傷人性命致使家破人亡,失蹤的又多是年輕貌美的女子,哪怕逆斬堂規矩之中有“婦孺不可妄動”之說,也已經無需顧及,卻不知曉因何原因,這天價懸賞貼在暗榜上數年未動,實在令人好奇。唐無樂一問之下,才知曉,原來這麻皮老婦並非一般人,而是這明國“快活王”門下的“色使”,專門為快活王收集各地的美人,送去沙漠之中的快活城,供快活王享用。
  色使易容術高超還是其次,更可怕的是他身後已成妖魔的快活王柴玉關,是以才令人如此忌憚。明國沙漠雙王,一是心如蛇蠍的石觀音,二是曾經算計了明國全江湖人並奪得無數武功秘籍的快活王柴玉關,是以哪怕色使猖狂如斯,也無人敢去觸其黴頭的。
  #少爺我真是活久見了。#
  #這明國居然還有人敢自行封王?#
  #這群瓜娃子居然害怕一個犄角旮旯裏的蹦出來的“王爺”?!#
  這一代明國唐門分支是“天”字輩,還折騰出什麼“唐門五公子”。唐無樂原想著或許明國這一代的弟子是武功不好籌謀萬千的類型,誰知道問了幾句話之後發現他們不僅身手不好腦子裏塞的還全是草紙。甚至其中還有一個什麼唐門大公子的任人唯親,耽於美色,沒發現自己的枕邊人是個細作,朝明國南方傳遞了一大堆唐門的消息情報。唐無樂把人當面揪出來時,他還護著那女人滿口說自己不相信。
  唐無樂聽完那一番神似葉凡的話語之後表示自己非常感動,立刻動手砸了明國的逆斬堂,把那群不成氣候的瓜娃子打包,命人壓回唐家堡回爐重造。什麼見鬼的唐門五公子,被一細作拿捏成這樣,是不是未來這細作說自己被西門吹雪調戲了,他還要沖上去砸場子啊?
  #唐無樂完全不知道自己真相了。#
  他大少爺掀了這邊的逆斬堂後毫無愧疚心不說甚至還有點想吃瓜,揭了懸賞問清楚色使的消息之後就出門搞事情了。
  話說回來,這色使挑選美女也不是誰都能看得上眼的,他挑選的女子不是容貌絕世,就是氣質脫俗,這也是為什麼這麼多豪門貴女會慘遭毒手的原因。只是絕世美女就如同那明珠美玉,舉世難得,色使已經許久沒有為快活王獻禮了,一時有些惶急。
  色使正想退而求其次尋個能湊合的,木舒就那麼不湊巧,直接撞進了他的視線裏。
  葉家基因極好,木舒年紀尚小,姿容卻已不俗,九陰絕脈之體給了她冰玉般白皙的肌膚,一身書卷氣更是讓她氣度文雅,嫻靜清美。她的心態到底與年齡不符,這讓她看起來更是有一種異於尋常女子的氣質,沈靜一如山水墨畫。雖非絕品,卻也是難得一遇,更兼之木舒是個不會武功的普通人,色使便將主意打到了木舒的身上。
  色使輕功極高,因為忌憚修雅,便選擇了夜深人靜時分下手,巧的是,夜黑風高殺人夜,唐無樂也選了他犯案的時候下手。
  木舒簡直不想計算自己當時心理陰影的面積了。
  好在她在綜武俠的世界裏生活了這麼些年,除了文筆以外也就練出了膽量,任他們再怎麼神出鬼沒形如鬼魅,木舒也能神情淡然地掏出武器給他們來一槍。也是色使眼見木舒是個不會武功的弱女子,多少有些放松警惕,竟真的被一槍擊傷了大腿。
  木舒當時候跟唐無樂面面相覷,兩人無語凝噎,一時間竟也不知曉說什麼才好。
  有時候木舒也忍不住想,是不是這世界上真的有緣分這種東西。否則怎會在你好不容易想要淡忘某個人時,淬不及防地讓他出現在你的生命裏,重新燃起你的思念與傷懷。而那個人始終要在你的心上留下一點痕跡,深刻也好,清淺也罷,卻是怎麼擦拭都無法抹去。
  木舒本是早就認命的了,家人也好,自己也好,她早已看開,於是隨遇而安,心如止水。
  但唯有一個人,是她不想傷害的,不管如何都不甘心認命的。
  看著朱七七一臉好奇似乎還想深究的模樣,木舒忍不住又是一聲嘆息,道:“你這般跑出來,萬一出了什麼意外,你讓西門伯父怎麼跟朱伯父交代?這次可當真是你不好,累得伯父擔憂,回去可要好生道個歉了。”
  朱七七低頭,倒是沒繼續倔,只是喃喃應是,想來也是被王憐花嚇得不輕。
  木舒看了看面前兩個國色天香的美人,忍不住道:“還是快些回去比較好,最近江湖事多,聽說石觀音又來中原了……你們生得這般好模樣,可是要千萬小心,那一位不是心慈手軟的主啊。”
  提起石觀音之名,朱七七和白飛飛皆是面色微變,嬌容慘淡,說不出的惶恐。
  石觀音的名聲之可怕幾乎可止小兒夜啼,她不僅是明國第一的美人,也是明國武功第一的女人,和移花宮宮主邀月齊名。但是與邀月宛如天邊明月般高傲的冷酷無情有所不同的是,她的美麗與風情都淬了毒,充滿了扭曲與晦澀。她見不得長得比她好看的女人,否則她定然要千方百計毀了那人的臉,就如同她曾經毀掉的明國第一美人秋靈素一樣。
  而木舒每次看到這些顏值逆天的女神,都會打從心底產生一種慶幸。
  #長得安全真是太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國的唐門,涉及是陸小鳳傳奇決戰前後的劇情。
  嗯,就是葉孤城和南王世子謀反之事。
  然後色使事件,是武林外史裏的劇情,也是朱七七和白飛飛“情敵”的開始,朱七七和沈
  浪矛盾不休的開始。
  但是梳子和少爺無知無覺之間已經把劇情破壞得一塌糊塗了。
  #其實早就一塌糊塗了。#
  #全是扶蘇的鍋。#


第五十八章 一波三折
  葉令塵意識到情況不對勁時,已經有些晚了。
  兩方對峙, 且都與自己有情分, 想要分辨誰是誰非, 委實太難。西門吹雪是葉家世交的公子,花滿樓雖然和她只有過一面之緣, 但葉令塵知曉他既然是小莊主的摯友,那麼品性為人定然都是不差的。然而,閻鐵珊和葉家合作已久, 葉令塵也知曉閻鐵珊雖然有些貪財, 但也不是那種為了黃白之物就無惡不作的小人, 甚至他還捐過銀子,救濟過災民, 在饑荒年間布膳施粥, 比一些為富不仁的強了幾倍。
  面對這種情況, 她自己又不知曉內情, 自然沒有插手的打算。可是眼下場中唯有她一個外人,方才也因她一句無心之言而造成了如今雙方劍拔弩張的氛圍, 由她這個萬事不沾的外人開口調劑, 反而是最妥當的。
  這般想著, 葉令塵便也抱手一禮, 大大方方地道:“諸位, 在下不知內情,沒有插手此事妄斷是非的資格。但是既然事情是因我一言而引起的,那不妨彼此坐下來好生交談一番, 若有需要,令塵定然全力相助,在所不辭!”
  花滿樓和陸小鳳此時心中還有疑慮,自然贊同這個提議。而閻鐵珊本是不想提及往事的,畢竟亡國余孽這樣的名號,說出來委實不夠光彩。但是此情此地,識時務者為俊傑,以他的武功以及那些招攬來的俠士,加起來能否打得過西門吹雪,閻鐵珊並不知曉。但是身旁這個少女的實力,他卻是明白的,藏劍重劍一出,他怕是也要被留下命來,半生心血都作他人嫁衣,可就當真死不瞑目了。
  但是閻鐵珊自己心中也虛,他已經等了太久了,等到自己都已經老了。半只腳都踏進黃土裏的人了,便是真的去著手復國,他又能討得了什麼好?復國是經年累月之事,但金鵬王朝曾經的盛世輝煌如今也已經成了昨日黃花,風流雲散。年少時的壯誌淩雲,如今也已經被過於安逸富饒的生活消磨得一幹二凈了。就算用自己僅剩的余生去投入復國的無底洞,除了換來一句衷心可鑒,還能有什麼用呢?
  守著這筆財富與秘密等了半生,從充滿希望的期盼落到如今認命一般的隨遇而安,其中的心灰意冷,如何用言語描撰?
  等了五十年,從弱冠之年走到如今的古稀歲月,他又何嘗沒有恨過怨過?
  “嚴立本已經死去多年了,你們為何還要來擾他的安寧呢?”閻鐵珊嘆息著,原本容光煥發的精明人如今看來確實垂垂老矣,時光歲月奪走的不僅是容顏還有那顆原本鮮活的心,他如今也只能發出朽木一般腐朽的吱呀聲了,“不錯,我就是嚴立本。就是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嚴總管,但自從我到這裏之後,一不曾做過傷天害理之事,二不曾……”
  他話語未盡,站在他身前不遠處一直神情恬淡的少女忽而秀眉一軒,眉眼一利,低柔的嗓音都變得凜然剛硬,厲喝道:“誰?!”
  一道劍光劃破長空襲來,極快,破空聲發出,劍已至身前,快到閻鐵珊堪稱江湖一流的身手,竟也躲不過去。
  但是對方的劍快,葉令塵的劍更快——閻鐵珊只看到她擡手的一個動作,甚至沒看到她的手放到劍柄上。下一瞬,金色的劍氣便在他眼前爆開,刺得他根本睜不開眼睛,只能驚慌無措地猛一扭身,朝一邊倒去。耳畔只能聽見錚然的劍鳴,長劍破空的聲音,隨即一聲本該如銀鈴般清脆悅耳,如今卻尖利到破聲的尖叫響起。閻鐵珊睜開眼,驚疑不定地四下一瞧,卻只看見一角繡著暗色劍紋的衣袂鼓蕩飄揚。
  金衣女子持劍而立,神情冷肅,高束的墨發以及飄逸的袖擺都因為過快的身法而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如手中劍一般鋒芒雪亮。
  “背後傷人,算什麼——!”葉令塵正氣凜然的話語含在唇舌之上,卻在看清楚眼前場景的下一刻微微一卡,“呃……女……”
  #背後傷人的不是英雄好漢而是小姑娘該怎麼辦?#
  #小莊主沒說過這句臺詞該怎麼改啊。#
  #夭壽了說好不給藏劍丟臉的呢?#
  葉令塵眼神微微一飄,發現大家都在關註那莫名其妙出現的女子,而沒有註意她方才的卡詞。於是暗自松了一口氣的她站直了身子,一邊緩解尷尬,一邊若無其事地繼續肅穆道:“姑娘為何背後傷人?”
  這本是十二分嚴肅的場景的,但是只能聽見聲音的花滿樓還是忍不住抿唇一笑,到底是體貼地沒有笑出聲。
  摯友最喜歡拿來笑鬧的幾句話語,他自然是耳熟能詳的。
  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了迷之“二小姐”屬性的葉令塵打量著被她一劍刺傷了手臂,跌坐在地上目光惡毒的少女。一身黑色鯊魚皮水靠,苗條動人的身材,烏雲般的秀發,襯得她的容貌美麗而慘白。如果不是她背後傷人的舉動,葉令塵或許會對她憐惜一二,但是不管有怎樣的苦衷和緣由,持劍背後傷人終究是小人行徑,有違君子之道。
  那女子恨得咬牙切齒,話語像是從唇齒之間一點點擠出來的一樣:“我就是大金鵬王陛下的丹風公主,就是要求陸小鳳找你算算那舊債的人!嚴立本你私吞了金鵬王朝的財富,背信棄義!有些舊債,你總是要還的!”
  她話語鏗鏘有力,理直氣壯得仿佛背後傷人的舉動是因為心中不忿而導致的義氣之舉。然而閻鐵珊卻仿佛吞了菜蟲一般面色鐵青,顧不及掩蓋自己太監的身份,尖利地咆哮著仿佛要傾吐這半生的虛妄半生的空待:“到底是誰背信棄義?!我等了大半輩子,就為了等小王子歸來,帶領我們光復王朝!但是他是那樣的懦弱!無能!膽怯!根本背負不起復國的重任!”
  “你們根本就是揮霍完了金鵬王朝的錢財,才想起我們這些老臣!想要了我們的命!吞掉我們半生的努力和耕耘!”
  “你血口噴人!”那個自稱上官丹鳳的女子捂著肩膀,眼淚滾滾而下,劃過慘白美麗的容顏,實在令人心生憐惜。似乎知曉事不可為,她已無法再對閻鐵珊下手,上官丹鳳立刻崩潰的大哭了起來,“我父親找了你們這麼久,卻始終沒有你們的消息!直到如今,我們多方尋找、傾盡所有的錢財才買到了你們的消息!你們害得我們好慘!要不是你們,我們本來是有復國的機會的!如今……如今……”
  她話音未落,嗓音已嘶,肝腸寸斷,哭得陸小鳳都忍不住生出了憐惜之心。
  甚至原本因為木舒之言而動搖的心,也生出了幾分惻隱之意。
  ——是啊,他們本來是有復國的機會的,但如今一切往事都已成空,只是想討回自己的公道罷了。
  上官丹鳳這麼一哭,竟是讓眾人忘了她方才的狠毒之舉,而場中唯有兩人對此介意得不行。
  葉令塵仍然單手持劍,護在閻鐵珊的身邊,語氣糾結地嘀咕道:“……可是穿著水靠,池塘非活水,絕對是待了很久了啊……”
  真的憤恨到見之就殺的地步,為什麼還在一邊躲了半天,趁著陸小鳳詢問之時才出手?這一劍下去究竟是泄憤還是滅口啊?
  不等葉令塵問清楚,西門吹雪已經縱身而來,他隨手一揮,衣袂一拂,那柄掉落在地上,方才上官丹鳳用來偷襲的劍便哢嚓哢嚓地斷成了四五節。他目光冰冷的註視著上官丹鳳,絲毫不為她美麗的容貌而有所動搖,吐字寒冽如覆霜雪:“日後再讓我看見你用劍,我必取你性命,你也莫要再多言自己命運悲慘,否則我定讓你所說的一切成真。”
  西門吹雪這一番話,可以說是一口咬死了上官丹鳳在說謊,原本略有動搖的陸小鳳,面色又重新沈凝了下來。
  比起上官丹鳳,他更願意相信西門吹雪的。
  情況一時之間變得有些撲朔迷離,空氣仿佛倒入了膠凝之物,攪得眾人的呼吸那樣逼仄,那樣壓抑。
  唯有狀況之外的葉令塵一臉懵逼。
  #嗨呀,好氣,你罵人就算了幹嘛把劍給碎了?#
  #你知道它從一塊好鋼變成一柄劍有多努力嗎?#
  #因為覺得它被小人使用了是侮辱了它所以就把它碎掉,你問過它的意見了嗎?#
  #我在哪裏?我來幹啥?發生了什麼?圍觀群眾連瓜都沒得吃了。#
  葉令塵此時深切的感覺到自己需要弄清楚事情的前因後果,畢竟“復國”什麼的聽起來就不是好東西。覺得自己好像無意間涉入了一件天大麻煩事的葉令塵覺得頭疼不已,讓她打理生意賬本她能做的井井有條,但涉及陰謀詭計天下布局,她可就真的是十竅通了九竅——一竅不通了。事實上,整個藏劍山莊也沒多少人擅長這個,最擅長布局謀劃的人……
  ——唉,小莊主要是在就好了。
  葉令塵從來不知道自己有烏鴉嘴這樣的能力。
  當看到一個帶著面具的唐門青年駕著機關翼,抱著自家小莊主從天而降時,葉令塵是二臉懵逼的。
  “小莊主!”但是這無礙於她的驚訝與欣喜。
  木舒被唐無樂抱在懷裏,哪怕已經落到了地上,也仍然死死地抱著唐無樂的脖頸。聽見有人喚她,她便擡起一張慘白如紙的面癱臉,卻連開口說話都做不到。她怕自己一開口就要忍不住吐出來,方才在天上三百六十度托馬斯旋轉簡直要了她的老命。如果早知道唐門的機關翼會飛到一半就突然倒栽而下,她絕對打死都不會用這種方式來趕路。
  但是如今情況不由人。
  木舒被唐無樂放下,腳踏實地的瞬間,她顧不及滿院子的荒唐,顧不及葉令塵的輕喚,甚至顧不得自己翻江倒海的五臟六腑。
  她只是面色慘白地穩住身體,對著西門吹雪道:“石觀音來信。”
  “說想見七七一面。”


第五十九章 籌謀布局
  木舒一直覺得,天下人想要將五國美人排出一個優劣高低之分, 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每個人的喜好與審美都是有不同的, 女子之美也似春蘭秋菊, 風姿各異,各有千秋。有些人美在皮相, 卻輕浮於骨,氣度使然,那份美麗多少也要打個折扣。而有些人或許容貌略遜一籌, 卻是以柳為態, 以玉為骨, 詩詞鑄心,秋水塑姿, 這樣的美在骨不在皮, 又豈是簡單的容貌美醜可以一概而論的?而有些人喜愛竹的清雅, 有些人愛牡丹的雍容, 女子容貌氣質的相異,又如何分出個高下?
  簡直就是在品評世界第一的美食一樣, 木舒從來不覺得這個問題會有答案。
  朱七七很美, 即便木舒見過這麼多姿態各異的美人, 朱七七也絕對是其中翹楚, 佇立頂級境界的那一類美人。她容貌明麗嬌艷, 似玫瑰,似牡丹,國色天香四字便可道盡矣。但是石觀音不一樣, 石觀音很美,卻是一種和朱七七完全不一樣的美麗。朱七七身上帶著少女的清純明媚,石觀音舉手投足卻盡是女子成熟惑人的風情,高貴,婉約,哪怕只是看著,都讓人覺得高不可攀,觸手不及。
  簡而言之,一個明艷照人似帶刺玫瑰,一個高貴冷艷如高山雪蓮,能拿來互相對比,那大概也是病的不輕。
  至於木舒是怎麼知道石觀音的容貌的……嗯,她並不想回憶起當時收到石觀音畫像時那種被崩潰支配的心情。
  #不約,說了我們不約。#
  對於石觀音找上朱七七這件事情,木舒的確倍感頭疼,但是冷靜下來後也發覺事情並非糟糕到束手無策的地步。石觀音此人矛盾扭曲,自傲自戀到甚至愛上了鏡中的自己,這是一個狠毒可怕到看似無懈可擊但是又處處都是破綻的女人。
  她的靈魂似乎分裂成了兩半,一半強大而冷酷,一半脆弱卻又狠毒,所以當她看見美麗的女子時,會那麼嫉妒的想要毀掉她們,看到容貌不如自己的人時,又會那樣傲慢而不屑一顧。所以她能做盡傷天害理之事,卻又毫無心障的佇立在武道的巔峰。
  木舒安撫著不住顫抖的朱七七,腦海中冷靜的剖析著石觀音此人,並設定了一個又一個的布局,最終又一個接一個的推翻。她最終還是決定要將這件事情告知西門吹雪,不管如何,他都有知曉此事的權利。身為局外人,木舒始終比西門吹雪以及朱七七自己要看得清晰,但是感情之事並非外人三言兩語可以分說個明白的,需要相處,也需要磨合,學會維系,也學會相互包容。
  要找西門吹雪,不是一件難事,唐無樂告訴了她西門吹雪的消息之後,還主動提出要帶她前去。
  木舒讓修雅保護好朱七七與白飛飛後,就跟唐無樂走了,於是就有了這麼一次讓她永生難忘的天空之旅。
  #原來你們的腿都是這麼斷的。#
  #壯哉大斷腿堡。#
  木舒知道,西門吹雪對朱七七並非外表看上去那般無情,但是她怎麼都沒想到,西門吹雪的反應比她想象中要露骨得多。
  西門吹雪的面色總是蒼白的,清俊的眉眼如覆霜雪,唯有一雙眼睛如寒星般明亮,神情總是自恃而冷淡。然而當他聽見木舒那一句氣若遊絲的低喃之時,他卻是神情微變,扣在劍柄上骨節分明的手不由得微微一緊,話語立時脫口而出:“她在哪兒?”
  然而木舒說完那一句話之後就直接扶著一邊的樹整個人癱了下去,以手背死死抵住嘴唇不讓自己吐出來。
  #小夥伴你敢不敢等我一首歌的時間?!#
  #等我攢個怒槽爆個必殺!#
  唐無樂十分自然的走上前給她拍背,而葉令塵這才恍然回神,看了看唐門弟子收起的機關翼,頓時就原地爆炸了:“小莊主身體不好怎麼受得住?!你們唐門弟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負我們小莊主,還真覺得自己有理了?!有什麼不滿你們找五莊主啊!憑什麼總是對小莊主下手?!”說完一溜煙的跑過去,蹲下去一巴掌拍開唐無樂的手,細細拍撫著木舒的背,神情無比擔憂。
  唐無樂輕嘖一聲覺得分外不滿,然而葉令塵已經動作利落地掏出了手帕和一小包糖漬酸棗,又是安撫又是照顧,端的是萬分體貼。唐無樂心中再怎麼不爽也不會在她身體不適的時候鬧事,只是徑直站起了身,掏出一張桃紅色的紙箋朝著西門吹雪擲了過去,道:“那姓朱的小姑娘跑下山來找你了,買了個女人,被王憐花纏上,不知怎的又惹上了石觀音,你自己看著辦吧。”
  唐無樂擲紙這一手的確唬住了在場的所有人,要知道那是一張薛濤箋,薄而軟,輕且透,註入內力會碎,不用內力又如何能拋出數丈之遠?唐無樂這麼一手,其暗器水準昭然可鑒,連原本不甘心被人忽視的上官丹鳳都嚇得一時噤聲。
  西門吹雪雙指一夾一撚,立時就知曉這張桃花箋是出自誰手。他此時心中心煩意亂,早已沒有賣關子兜圈的心了,只想盡早將陸小鳳惹上的麻煩事給解決掉,然後去找那煩人的小姑娘。甚至連裝逼的心情都沒有了,將紙箋揉成一團就朝著陸小鳳砸了過去,隨即衣袖一拂,直接拍了上官丹鳳的睡穴,無比幹脆利落地解決掉了眼前的鬧劇。
  陸小鳳又不是傻的,那封出自上官丹鳳之手的求救信函有什麼毛病,他不可能看不出來。
  木舒含著酸棗被自家純爺們兒風範的大姐頭抱進屋中時,仍然是一副嬌襲一身病的虛弱模樣。陸小鳳捏著紙箋面色難看的跟閻鐵珊去處理事情了,花滿樓卻跟了過來,對於朱七七的事情,他也備覺焦心。
  木舒稍微緩了一會兒,確保自己不會一開口就吐出來後,也知曉他們等得心焦,並不拖沓,一五一十地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了出來。聽見朱七七居然一個人什麼也不帶就跑下了山,西門吹雪頓時就冷了臉,簡直讓人懷疑能不能敲下二兩冰渣。花滿樓也面有憂色,但是當聽說這姑娘居然買了個絕世美人而惹上了一個花花公子之後,就算是花滿樓也有點背冒冷汗了。
  “不過現在暫時是沒事了。”木舒捧著茶杯,有些虛弱的笑了笑,“本想快點回萬梅山莊的,沒想到卻……收到了那位的拜帖。”
  所以說明國人愛拿喬,上官飛燕曾經為了逼陸小鳳幫忙查案,就命人砸了霍休的屋子,事後又拿出錢來說給他們修繕。而石觀音懷抱著怎樣的惡意前來,早已是司馬昭之心了,卻偏偏還要第一張風雅的拜帖,言數日之後上門拜訪,端得是風雅無邊。
  平白沒得讓人心中恐懼。
  聽完事情的前因後果,木舒見眾人沈默不語,便也垂眸思索了起來。她的手指細細的摩挲著搪瓷茶杯的邊緣,汲取溫意來活動手指。
  要解決石觀音,其實不難,難的是怎樣永遠杜絕石觀音這種念頭,否則也只是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誰也說不清楚石觀音心中的想法,萬一一時放過了朱七七,哪天想起來了又繼續肆意妄為,又要如何是好。
  石觀音的武功有多可怕,連西門吹雪自己也說不清楚。如今生活在在這個人才輩出的綜武俠世界裏,這個年少的劍神也少了一些不可一世的孤傲,並不覺得自己的武功就是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了。更何況這件事情關乎朱七七的一輩子,他們賭不起任何的意外,哪怕只是一個“可能”也不行。如果排除掉武力正面對抗的可能性,那他們就要選擇更加周全詳密的計劃來解決此事了。
  木舒覺得此事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方法有二,一是找一個壓制得住石觀音的人;二是轉移石觀音的註意力。只要拖延時間,等到事情過去了,也將近龜茲國事件了,屆時石觀音忙於奪取龜茲國的政權,自己最終卻命喪大漠,如此便再無後顧之憂了。
  而放眼整個江湖,武功比石觀音高的有不少,但是能讓石觀音那個瘋狂的女人忌憚的卻並不多。
  巧的是,扶蘇先生,就認識那麼一個人。
  木舒構建這個筆名的初衷是為了發展人脈,自然天南海北都各有相識之人,木舒甚至敢說自己的好友才是真正意義上的“遍布天下”,不分男女老少,五國皆有。成為好友的契機或許是被書籍打動,或許是因為治世之道,做人之理,大抵都是這些原因的。
  唯有水母陰姬,是因為“相似”而相識的。
  神水宮宮主水母陰姬,其聲名在江湖上並未遠揚,知曉的人少之又少,且深入了解之後也大多選擇三緘其口,不敢妄言其他。這位神水宮宮主並未在美人榜以及兵器榜上占有一席之地,卻是悄無聲息的在宗師榜上留下了一個名,端的是萬分神秘。
  然而木舒知曉,這一位明國宗師並不揚名的真正原因,並不是因為為人低調,而是因為她不願讓他人知曉自己的怪癖。她身為女子,卻不愛男色,神水宮中的弟子與其說是她的徒弟,不如說是她的姬妾。比起楚留香和陸小鳳這樣的浪子,她的憐香惜玉之心更為真實,她以一己之力開創了神水宮,收留那些世所難容的女子,只是為了給那些飽受迫害與摧殘的女子提供一個世外桃源一般的安心之地。
  木舒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因為“憐香惜玉”這樣的緣由而與這位明國宗師相識。畢竟這位明國宗師憎惡男子,潔癖極深,又是一個虔誠的居士,能讓她放下身段主動跟一位“男子”相談,哪怕那個人是“扶蘇先生”,也是相當不可思議的一件事。
  而石觀音天不怕,地不怕,這輩子唯一畏懼的人,卻是這一位水夫人。
  但是木舒覺得自己倘若真的以扶蘇的身份請求對方保護朱七七,對方固然不會拒絕,但自己的馬甲也差不多被扒了一半——甚至是在石觀音還在一邊虎視眈眈的情況之下。但假如這個方法為下策,那麼另一個方法便是轉移她的註意力了……
  “轉移視線?”西門吹雪語氣冷而凝重,此時卻語調微揚,帶點不確定地道,“你是說……扶蘇先生?”
  面對這個雖然遲疑但是也鏗鏘有力的答案,木舒的反應是木著臉擡頭註視著西門吹雪,半晌,才吐出了一串無語的省略號。
  #厲害了我的哥,為媳婦插摯友兩刀。#
  #全江湖都知道石觀音想睡我。#
  #你們這樣,是很容易失去扶蘇先生的。#
  #扶蘇先生不想說話,並朝你丟了一只友誼的哈士奇。#


第六十章 賠本買賣
  被自家摯友打出了暴擊會心一擊,木舒簡直覺得要生無可戀了。
  #真是男人靠得住, 母豬都能上樹。(並不)#
  西門吹雪並不是那種頭腦簡單的人, 但是他也並不是一個愛思考愛玩弄權謀的人, 也正是因為他少思少慮,一心向道, 才會在這個年紀得到常人難以想象的成就。面對石觀音這樣心性扭曲又武功可怕的女人,他能想到的解決對策除了剛正面以外也沒有其他的答案了。
  木舒心中暗自捏了一把冷汗,面上一本正經地道:“不, 我的意思是, 與其讓石觀音日日揪心江湖出現了怎樣的美人, 怎樣毀去他人的容貌,倒不如轉移她的視線, 讓她去找尋讓自己變得更美的方法。”
  西門吹雪話一出口就發覺不對, 禍水東引到扶蘇先生身上本就不妥, 更別提以扶蘇行蹤神秘莫測, 他們都無法發現扶蘇真實的身份,委實鬧了笑話一場。如今聽木舒一說, 也覺得甚是有理, 問題是去哪裏找能讓石觀音這等絕世美人變得更美的方法呢?
  “來吧, 我們來規定一下計劃。”木舒在桌面上鋪開了紙, 帥氣的打了個並不響的響指, 身後狗腿一號葉令塵小姐姐立刻開始殷勤地倒水研墨,狗腿二號唐無樂頂著一張“矮砸你吃棗藥丸”的表情不爽地遞來了一只毛筆。木舒沾了沾筆尖,寫了一個“下”字, “首先,下下之策,西門你上去就跟石觀音打架,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木舒淡定的接道:“於是出現三個結果——你贏重傷,七七哭死;你輸,七七還是哭死;你們兩敗俱傷或同歸於盡,七七還是哭死。”
  西門吹雪:“……”不得不說你真了解她。
  “這是下下策,能不用則不用,也是預防出現最壞的局面的。”木舒接著寫下了一個“中”字,“中策,轉移視線,什麼唐國傳來的駐顏聖品,順便還裹挾什麼武林寶藏,砸進江湖,攪亂一池清水。這個計策可能出現兩個場面,一、石觀音信了,於是轉移視線去搶奪駐顏聖品,暫時不來找七七麻煩了。第二、石觀音沒信,還是來找七七了,那麼我們的下下策就可以直接使用了。”
  “這個布局缺點明顯,容易發生意外情況,同時布下的圈套範圍太廣,最終可能會導致難以收場。”
  木舒自說自話一般的吐槽完自己的計策,沈吟片刻,寫下一個“上”字:“上策分為幾步,一、繼續中策的布局,但是將至寶獻上給予聖上,以此尋求庇護,如此即便攪亂江湖一團渾水,也無需在意之後的收場,想必聖上也很樂意得到一個整頓江湖的機會;二、將此事鬧大,天下美人多如過江之鯽,石觀音不可能一直肆意妄為下去,只要一些流言蜚語,便能讓江湖人人自危,同仇敵愾。”
  “事實上,石觀音毀掉許多女子的容貌,這些女子大多還有不少的愛慕者。而石觀音也酷愛折辱各大門派中出色的弟子,餵食罌粟使他們淪陷,折辱他們的腰骨。只是以往畏懼於石觀音的武功與狠毒而不敢報復,但是全則必缺,極則必反。如今缺的也不過是一條導火線罷了。石觀音再強,她也只是一個人,只要是人,就有弱點,只是要把她放到所有人的對立面而已。”
  “此二者,是為永絕後患之途,若扶蘇先生以及水母陰姬能插手此事,石觀音必然忌憚三分。”木舒雖這般言語,但是日後挑起了矛盾爭端,她定然會書信一封給予水母陰姬。此人雖頗有憐香惜玉之情,卻是個“聖女”,曾經還為了天下苦難女子而“打死”了采花大盜。石觀音的行為一旦超出了某一個界限,水母陰姬定然要表達自己的態度,哪怕她不出手,只是告誡一二,石觀音想必也會收斂些許。
  木舒拿著筆眨了眨眼睛,她恍惚間好像記得,石觀音的兒子,一個什麼花和尚來著?好像就睡了水母陰姬的女兒?
  #真是天助我也。#
  “當務之急,是第三步,禍水東引——據傳聞,雲夢仙子當年與快活王柴玉關決裂之後跳崖自盡而死,江湖第一美人從此瘞玉埋香。但是實際上,雲夢仙子卻是隱姓埋名,暗中培養勢力,欲要尋快活王復仇。啊,對了,巧的是,這雲夢仙子還是王憐花的母親,那麼只要讓石觀音知曉秋靈素之前的第一美人王雲夢還在世,以她的脾性如何坐得住?否則她當初也不會為了這一虛名而打上移花宮了。”
  “七七年歲尚小,容貌未成,王雲夢卻是成名多年,至今還讓不少江湖人念念不忘,想必石觀音也會歡喜的。”木舒將自己能想到的點子都一一列舉出來,兀自解釋道,“王憐花找七七麻煩,石觀音也找七七麻煩,不如就一次性將兩人一同解決了,好圖個清靜。等到七七暫時安全些了,就可以開始前面兩個計劃,若是可以,最好斬草除根,也免得日後還有人枉受冤屈。”
  “若二者布局略有後勁不足,則輿論再進一步,誇大事情的嚴重性,罌粟這種害人的東西是石觀音從東瀛帶入的。食用此物日久會導致神智盡失,只渴求此物而不思其他,且因其稀有少見,更是令人防不慎防。萬一此物危害武林,一氣牽扯五國,石觀音完全可以按個叛國罪……咳,當我沒說。”木舒猛然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說過頭了,立刻懸崖勒馬,問道:“你們覺得如何?”
  屋中一時安靜如雞。
  站在門檻邊尚未邁進屋中的陸小鳳突然覺得有種蕭瑟的冷。
  #石觀音只是想毀個容,你為什麼要這麼對她?#
  #突然好心疼石觀音,不是錯覺。#
  木舒擡頭看見不遠處陸小鳳瞠目結舌的表情,便忽而又想起他當初那一句“誅心之念”,不由得萬般不自在了起來。加之唐無樂也在身邊,木舒更不希望讓他誤解自己是個心機深沈惡毒的女子,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黯然的悔意。
  #噫,叫你開什麼頭腦風暴。#
  木舒擱下筆,抿了抿唇,正想說些什麼來緩解尷尬,忽而背後伸出一雙結實有力的手臂,一把將她摟進一個寬實的懷抱裏。
  木舒覺得自己身上一輕,隨即坐在的一人的大腿上,被嚴嚴實實的抱了個正著。不等她從訝異中回神,那人便細細輕吻著她的發頂,低低的笑聲通過緊貼後背的胸膛而傳遞到她的心口,磁性的,沙啞的,密密實實地鉆進了她的心底。
  “矮砸很聰明呀,看來以後嫁去唐家堡,不用擔心你不習慣了呢。”
  木舒:“……”
  葉令塵:“…………”
  圍觀群眾:“………………”
  木舒一臉懵逼,而作為藏劍眾多弟子師姐同時也是溺愛小莊主的大家長之一,葉令塵卻感覺剛剛一瞬間有人兇殘地拔掉了她的呆毛。
  ——崩斷吧,理智之弦。
  她直接嘯日掄起重劍朝著唐無樂的後腦勺就是一個鶴歸孤山:“登徒子你給我放開小莊主啊啊啊!!!”
  #小莊主換五莊主夫人,這買賣我們不做!死也不做!#
  #五莊主先收了貨我們也不做!#
  #小莊主留下!五莊主你們可以帶走!#
  木舒看著瞬間燃爆的修羅場以及一路殺翻天沖出院子的兩人,自己在桌子邊拉了把椅子尋了處地方坐下,無比心累的擡手捂臉。托這兩個活寶的福,她心底些許的煩悶和不自在如今也消失得一幹二凈,只剩下深深的無力感和認命。
  算了,你們高興就好。
  木舒頂著重劍砸墻暗器出匣的嘈雜聲響,無比淡然的對西門吹雪以及花滿樓道:“那我們現在補充一下細節吧,我知道的這些也大部分是從隱元會裏買來的消息,為了七七的安全,我就是誅心一回兒也無妨了。”
  陸小鳳如何聽不懂她話中的含義?如今從閻鐵珊那裏問清楚了當年金鵬王朝的真相,知曉真正背信棄義的其實是金鵬王而並非他們這些舊臣,陸小鳳就陷入了十二分的尷尬之中。面對木舒,他多少是有些心虛的,但是他到底也不是那種心高氣傲到不願意承認錯誤的人,便立刻道歉道:“葉姑娘,這次的事,的確是我錯了,我的確不該聽一家之言,也多謝姑娘提醒,才不至於真的犯下大錯。”
  陸小鳳雖然尷尬但是也真心實意的道歉,倒是讓木舒有幾分另眼相看。要知道,在這個世上,犯錯的人這麼多,能勇敢地承認自己錯誤的人卻沒有多少。總是不缺那些為了面子裏子就死撐著不願認錯的人,陸小鳳能直面自己的不是,已是極為難得的了。
  畢竟,犯錯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明知自己犯了錯,卻還是不願意承認。
  木舒本就不是小心眼的人,更何況她也知曉陸小鳳會有如此反應實屬正常,畢竟她的一些想法的確是過於驚世駭俗了些。這麼想著,便也坦然大方的露出笑容,冰釋前嫌地道:“陸公子無需如此,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更何況情理情理,人們難免被情緒所誤。”
  她會那麼直白的懷疑上官丹鳳,也是因為她先入為主的印象造成的。而陸小鳳自然也會因為第一印象,而選擇了相信她。
  正是因為感情與理智的矛盾沖突,人才會顯得格外的鮮活。
  “駐顏聖品我這有。”木舒仔細回想著商城裏可以購買的東西,釋然地笑道,“那麼,我們先去報官吧。”
  作者有話要說:  ……師姐知道了,距離哥哥們知道還會遠嗎?
  少爺你真是把大事都幹死了。
  【拔掉呆毛就會黑化】出自遊戲型月咳咳……


第六十一章 我欲上天
  “又是你。”冷冰冰的聲音幾乎要掉出冰碴子,讓聽的人十二萬分的尷尬。
  “……官差大人, 真巧, 又是我。”木舒抿唇微笑, 有些無法直視一點紅那張冷峻的容顏,更無法直視站在他身邊的男子, 心中卻暗自下定決心以後看見陸小鳳一定有多遠走多遠,“那個,我是來報官的……”
  “陸小鳳?真沒想到你也有報官的時候。”站在一點紅身邊的男子衣著精致, 配飾琳瑯, 手持泥金玉骨扇, 意氣風發,說不出的風流倜儻。他似乎跟陸小鳳極為熟悉, 談笑間的話語是不加掩飾的揶揄之意, 似是輕佻也似是玩笑, “來, 快,有什麼冤屈快說出來。”
  陸小鳳笑得很尷尬, 一臉憋屈地嗆聲道:“金九齡你瞎眼啦?不是我要報官好嗎?!”
  被人徹底無視了的木舒只想擺出一張大寫的冷漠臉, 忍不住思考到底是自己命犯小人, 還是陸小鳳的主角氣場牽連無辜?似乎每次遇上所謂的主角都沒有好事, 一次險些被害了性命, 一次幫李尋歡報官卻撞上了《流星蝴蝶劍》裏的大反派,如今更是直面原著中跟紅鞋子組織有那麼一腿的繡花大盜金九齡,按這劇情線路發展下去, 以後原隨雲是不是還要找她喝茶了呵呵?
  #嗯?好像又立了什麼不得了的flag。#
  木舒前來報官,是為了朱七七之事,她準備了談條件的籌碼以及好處,準備動用嘴炮技能一舉將對方拿下。但是沒想到才說了個開頭,一點紅和金九齡居然都嚴肅了表情,毫不猶豫地點頭道:“事態如此嚴重,我們會立刻立案的。”
  木舒一臉懵逼,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就看到金九齡急急忙忙拿出了案宗開始立案。
  “朱七七,是活財神朱富貴的小女兒,朱家的七姑娘?”金九齡翻著案宗,聽見木舒應是,立刻聳了聳肩,將案宗往小幾上一推,隨口道,“七姑娘有鄉君封號,也算是宗室之女,朝廷官府都有保護她的職責,石觀音這次也未免將手伸得太長了。”
  “鄉……”木舒驚得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連忙道:“七七怎麼是宗室之女了?”
  她跟朱七七當了這麼多年的好友,可從未聽說過她是什麼宗室之女,雖然這小姑娘的派頭一直都是連公主都難以企及的。
  “明國國姓為朱,朱家本就是宗室旁支,只是血脈已遠,所以聖上並沒有給予封號,只是掛了皇商的名頭而已。”金九齡的毛病跟陸小鳳一樣一樣的,忍不住略微賣弄了一番,“三年前,也就是聖上整治水患之災的那年,聖上提出商人可通過捐銀來論功行賞,朱家七姑娘是響應征兆第一個捐銀子的。據說捐的還不少,將自身的積蓄捐了五六成,那可是一筆巨款,把活財神肉疼得不行。”
  “可七姑娘振振有詞的說了‘窮則獨善其身,富則達濟天下,哪怕女子也當如此’,聖上感念她有這番覺悟,特意給她封了鄉主的名號,可享湯沐邑三百戶,當然這點小錢,朱家肯定是不會放在眼裏的,只是代表了一個體面,日後七姑娘出嫁,聖上還會專門添妝呢。”
  木舒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這個整治水患的政策怎麼這麼耳熟?七七的這句話怎麼也這麼耳熟?
  #那些年,大明湖畔為自己挖下的坑。#
  #天啊我都做了些什麼?!#
  神情恍惚的被葉令塵牽著唐無樂護著地走出了官府,木舒還處於神誌不清的狀態之下。雖然說早已經有了改變這個世界的覺悟,目前做的事情也的確行於此道,但是發現自己真正影響了身邊的人甚至是一個國家時,還是有些難以置信的。
  王英,瑛,朱瑛澤,也是她以前總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當家裏蹲,沒想到在不經意期間,居然還挖了這麼大的一個坑。
  好在這場蝴蝶效應帶來的結果是好的,事情也都迎刃而解了,只要繼續將後續的安排布置好就夠了。
  木舒幾番思慮,最終還是將那系統兌換出來的“朱顏果”交給了一點紅。她是信不過金九齡的,但是對於一點紅卻感官不壞,作為木舒為數不多卻印象深刻的幾個角色之一,一點紅是一個難得有情有義的人物,木舒也不擔心他有其他的壞心思。而且一點紅原本那樣的身份,如今卻能被聖上重用,某種程度來說,他比律香川和金九齡都更得聖上的任重,比之另外兩位,更加有直面天顏的機會吧。
  曾經寥寥數封書信的來往,已經讓木舒隱約看出了“王英”此人的器量與手段。那是一個善於用人的人,不論販夫走卒,不論君子小人,只要有弱點,他都會緊抓不放,讓人為他所用。虛榮者授予名望,重利者賜予錢財,有德者付出信任,有能者多加重用。他能將他們各自的地位劃分清晰,可謂是知人善用至極。若不是當初木舒不願扯上麻煩,故作遠離塵世之態,恐怕對方也不會善罷甘休。
  若他當真為皇,定然是百姓之幸,國家之幸。
  唯獨江湖不幸罷了。
  一點紅果然沒有流露出一絲半點的為難之意,只是認真檢查了木舒交給他的錦盒以及紙條,確認沒有暗器毒物之類的東西,便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算是應允了。計劃既然成功了第一步,那接下來便是將王雲夢還活著的消息傳到石觀音的耳中。
  王雲夢曾經是明國江湖第一美人,也是明國江湖的第一女魔頭,柴玉關當年有“萬家生佛”的美名,最是重視自己的名聲,一邊貪戀王雲夢美色,卻又不願讓他人知曉自己娶了女魔頭。於是告訴王雲夢若想坦白兩人的關系,柴玉關就必須成為明國第一高手。兩人設下計謀,將明國江湖人騙至衡山,一網打盡,搶奪其武功秘籍,誰料柴玉關人面獸心,竟想連王雲夢一起害死,連同自己的過去一同埋葬。
  王雲夢於衡山一役傷重,從此在江湖上銷聲匿跡,卻是一直暗中培養勢力,伺機報復詐死後變成了“快活王”的柴玉關。
  上任女魔頭和現任女魔頭的兩相針對,應當能為朱七七爭取不少時間吧。
  唐無樂見她忙得腳不沾地,一邊的葉令塵還用防狼似的眼光瞪著自己,心中倍感不爽。西門吹雪趕去了朱七七身邊,這些瑣事居然還要她一個體弱多病的大小姐親自動手,這婆娘到底是誰的?西門吹雪自己就不能全權包攬嗎?
  越想心中越不爽利,終於有一天忍無可忍,趁著葉令塵被叫出去的空檔,直接呆毛一抓,臉蛋一揪,照例丟下一張土匪風格的紙條之後就把人扛肩上瀟瀟灑灑的走了。其動作之利落,其態度之自然,讓木舒懵逼了許久都沒能回過神來。
  木舒:“……少爺,我有一句話,我一定要講出來。”
  唐無樂:“有話就說,拐彎抹角的像話麼?”
  木舒:“……呵呵,那我說了,閣下何不乘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
  #你咋不上天呢?#
  “總覺得你這句話是在罵我。”唐無樂一手抱著木舒,一手端著機關匣,飛檐走壁都顯得那樣從容瀟灑,“但是沒聽出內涵來,你們中原人就這點最無聊,罵個人都要拐彎抹角,一字一句說得文縐縐的,平白沒得還要作詩一首,聽不懂又有什麼用?”
  木舒趴在他肩膀上沈默裝死,不說話了。
  她已經能想象到暴跳如雷的師姐如何寫信大罵唐門弟子臭不要臉了,如果這是一個攻略遊戲,那少爺大概開啟了深淵噩夢難度的路線,並且一不小心踩上了BE鬼畜結局。也對,你們非中原人的想法是“搞定妹子就是搞定全部”,一點都不了解我們矯情的中原人。
  #得罪了一個兄控的妹控兄長們,想要HE的你是何等的天真?#
  好在事情也大多都解決掉了,木舒也悄悄松了口氣,雖然對不起葉令塵師姐,但是這兩人再開修羅場的話她也實在是受不了了。如今金鵬王朝的事件落下了帷幕,小李飛刀的劇情也被蝴蝶得一幹二凈,不管如何,暫時是可以過一段安生日子了……吧?
  和大哥約好了來年春天去武當山走一趟的,可不要再出什麼意外事故了啊。
  如果木舒知道自己一時寵溺小少爺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她絕對打死都不踏出院子一步。
  在樹林裏生個火打個野炊本也是一件算得上輕松愜意的事情,但是前提是不要有人來饒人安寧。木舒彼時正對著烤蘑菇虎視眈眈,忽而聽見破空之聲。尚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面前就是一花,唐無樂面色冰寒的將她半抱在懷裏,手指之間夾著一枚暗器。
  “我去去就回。”唐無樂撥動著機關匣,面色冰冷到了極點,臨走前還捏了捏她的臉蛋,道,“小心火,別被燙到了。”
  被撩了一臉的木舒懵逼如狗的看著小少爺殺氣騰騰的離開,默默給那些險些傷及無辜的傻逼點了個蠟。
  #這年頭,路人想吃個瓜都不容易啊。#
  木舒百無聊賴的等了半天,眼見蘑菇都烤熟了,油滋滋的甚是誘人。正想伸出手,卻忽而聽得窸窸窣窣的聲音,帶著面具罩著半張俊臉的唐無樂手裏提著兩個包袱走了回來,神情平靜,動作卻仿佛還帶著點嫌棄。
  木舒定睛一看,這才發現那不是兩個包袱,而是兩個包裹在繈褓中的嬰孩。
  兩個孩子似乎剛出生不久,紅彤彤皺巴巴的一團,說難看也是真的難看,小嘴巴砸吧砸吧的,連眼睛都睜不開。
  唐無樂隨手將兩個繈褓一丟,巧勁一甩,兩個孩子就輕飄飄的落入了木舒的懷裏,木舒趕忙伸手穩住兩個孩子,將松散的繈褓裹得嚴實些,免得他們受了風。木舒疑惑的擡頭正想詢問什麼,唐無樂就百無聊賴的重新坐回到火堆邊,興趣乏乏地道:“一男一女私奔還是什麼的,被人謀財害命,女的那個生了孩子大出血,死了,男的那個殉情了,說拜托我給這倆孩子找個可以寄托的人家。”
  木舒聽完就覺得心中微瘆,看著懷裏兩個軟綿綿的孩童,又有些說不出的憐惜和同情:“……原來如此,竟是一出生就……”
  唐無樂眼看著蔬菜也快烤好了,往自己嘴裏丟了一塊雞肉試了試味道,含糊地道:“他爹說他們一個叫江小魚,一個叫江無月,是一對雙生子。看在他們兩個是孩子的份上,就順手救了。”
  木舒聽罷,卻是一臉木然的擡起頭來:“……少爺,你說他們叫什麼?”
  “嗯?”唐無樂將烤好的蘑菇裝進木碗裏,重復道,“江小魚和江無月啊。”
  木舒覺得自己呆毛都炸了。
  她抱起兩個孩子不管不顧地撞進了唐無樂的懷裏,不等唐無樂詫異她的投懷送抱,木舒就帶著哭腔用額頭撞上了他的鎖骨,慘淡道:
  “少爺!快跑吧!這回可真的要上天了!”


第六十二章 江楓邀月
  木舒對武俠小說的興趣不大,也僅限於聽過或者看過, 這麼多年過來, 劇情人物甚至名字都忘得七七八八了。
  而她能記住的那些人物, 無一不是性格相當出彩的人,如黃藥師, 如花滿樓,如西門吹雪。他們或許亦正亦邪,或許理念迥然不同, 但是木舒或許會因為一兩個細節以及只言片語而記住這些人物, 不過大多數情況下, 她記住的角色都有著正面且值得學習的一面。
  記住邀月是一個例外,但是木舒記住了這個以月為名的女子, 因為她是何等的孤傲, 又是何等的瘋狂。
  偏激冷酷, 控制欲極強, 她是高懸天際的明月,卻被仇恨蝕骨, 傾盡了半生用於復仇, 最終連唯一愛她的妹妹都死在她的手下。木舒當初只覺得她很矛盾, 矛盾到無可救藥, 也委實可悲到了極點。邀月高傲孤僻, 可因為愛上了天下第一美男江楓,而江楓卻愛上了她的奴婢花月奴,邀月便從此陷入了仇恨的漩渦裏難以自拔, 但是在嫉恨與痛苦中扭曲的她,又無時無刻不期待著解脫。
  她耗費了十六年的時間培養出了一個完美的花無缺,讓一對雙生兄弟互相殘殺,便是為了得到救贖。
  她授予妹妹憐星武功,自覺地自己對妹妹恩同再造,便不允許自己的妹妹杵逆自己,可最終卻是一生孤孑,形單影只,青絲覆雪。
  就如她曾經所說的那樣:“我也是人……只可惜我也是人,便只有忍受人類的痛苦,便只有也和世人一樣懷恨、嫉妒……”
  一場無望的相思同時打碎了她的愛戀與驕傲,她甚至要用自殘這樣的方式來緩解內心的痛苦,只因她愛的人連直視她的勇氣都沒有。神女有意,襄王無心,江楓那麼狠,為了報復甚至自裁死於邀月的面前,於是這份痛苦便真的橫亙了邀月的一輩子。
  邀月恨江楓的狠心,江楓恨邀月的無情,甚至於如今他的孩子寄托了他的心願,有了“無月”之名。
  木舒坐在一處農舍的炕上,看著炕上兩個小小的繈褓,千言萬語最終不過化為一聲輕嘆。她小心翼翼的將自己的手暖熱,再輕柔的覆到嬰孩柔嫩的小臉上。如今風雪已歇,天氣也略有轉暖,但無論如何也還是冷的,對於兩個剛出生的孩子來說還是過於難熬。更何況方才逃命似的奔波,連她都有些受不了,更不用提兩個脆弱得幾乎一捏就碎的小團子了。
  即便如今有了落腳之處,距離事發地點也已經離得很遠了,木舒的心中也依舊存著幾分因忌憚而起的心慌不寧。
  看著炕上睡得正香的兩個孩子,木舒竟也在恍惚間產生了幾分不真實感。
  《絕代雙驕》的劇情起源於邀月的復仇,她帶走了江楓的一個孩子,並將另一個孩子送走。花了十六年的時間關註他們培養他們,最後要他們自相殘殺,只要一人死亡,另一人便要陷入永久的悔恨與痛苦之中,這就是她對江楓的報復。然而如今劇情尚未開始,便已經被他們破壞得一塌糊塗了,江楓沒有自裁死於邀月的身前,沒有臨死前的那一番痛罵,邀月心中的仇恨是否會淡去些許?
  實話說,古龍筆下的女人,木舒少有不慫的,那些偏向與反派的女性角色,不是惡毒得令人悚然,就是扭曲得令人心驚害怕。
  當時的情況下,也幸好他們跑得快,不然少爺打不打得過邀月和憐星兩大BOSS暫且不說,但是帶著他們三個累贅,鐵定是打不過的。
  #吃個飯都能刷出野外BOSS。#
  #這人生一定是現充的吧?#
  “這兩個就是那什麼明國第一美男江楓的孩子?”為了不引起這個小村莊中村民的惶恐,唐無樂換了一身平民常穿的短打,極其擅長易容術的他還將自己的言行舉止進行了微妙的改變,整個人的氣質都顯得柔和溫潤了起來。然而此時他正伸著一根手指,輕佻又漫不經心地戳著兩個小孩的臉蛋,語氣中的嫌棄簡直掩都掩不住,“當時候也看了,沒覺得好看到哪裏去啊,還不如少爺我呢。”
  木舒略微有些沈重的心情在聽見這一句日常自戀的話語之後便煙消雲散,片刻的無語之後,卻是好笑地附和道:“是是是,少爺你最好看了,比扶蘇先生還好看呢,就別跟兩個孩子置氣了,再戳下去一會兒孩子就止不住口涎了。”
  聽見木舒的確對那所謂的明國第一美男子不感興趣,唐無樂才冷哼一聲收回了手,微微偏頭,道:“你們女娃子不管什麼事情都喜歡拿扶蘇作比,其他也就算了,樣貌卻是不該以他喻之的,雖然他故事寫得有趣,但大概人是真的醜。”
  葉.扶蘇先生.大概人真的醜.木舒:“……”臥槽少爺你給我過來我保證不打你。
  戀愛中的人智商大概都不在線,對一切出色的男子都滿懷敵意的唐無樂黑完了扶蘇又開始萬般在意起江楓的存在了:“你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怎麼知道這麼多江楓和邀月的事情的?”總不會是一直關註著這個以容貌之美而揚名江湖的公子哥吧?
  對此木舒表示自己很無辜,解釋道:“前些時日下雪,我身體弱出不得門,在萬梅山莊待得無趣,西門就讓人給我講些江湖趣事聽聽。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人關註的消息都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劍客,如何會放過神劍燕南天的消息?燕南天就江楓這麼個義弟,事情還牽扯上了邀月宮主,你看江楓的孩子都生下來了,可見他們私奔已經有一段不短的時間了,自然就被當做趣聞說給我聽了。”
  木舒倒沒有說謊,只是西門吹雪收集的消息沒有那麼多愛恨情仇罷了,不過也並無大礙,糊弄過去就好。
  唐無樂倒是不疑有他,心情也略微舒緩了些許,不過一想到這明國第一美人和第一美男居然沒成好事,江楓臨死前還那麼一副仇恨置身的樣子,便忍不住問道:“你剛剛說邀月是江楓的救命恩人,江楓卻帶著邀月的奴婢私奔?懷胎十個月才生下孩子,也就是說江楓和那什麼花月奴在移花宮裏就成了好事?不過一直瞞著直到孩子大了瞞不住了才私奔?難怪邀月氣瘋了呢。”
  木舒仔細想了想發現的確是有這麼個可能性,邀月要是知道自己對江楓百般溫柔體貼,江楓卻一邊受著她的好,一邊轉身就和自己侍女珠胎暗結,的確是要氣瘋了不可:“……大概是江楓看出了邀月對他有意,又不敢直言惹她慍怒,所以才一直瞞著吧。”
  “那好歹是他的救命恩人,若是不喜歡,直言相告就是了,怎麼就能這麼坦然地睡了移花宮的侍女?”唐無樂也是聽得百般不解,只覺得這明國的江湖人怎麼都帶著一股子無人能懂的葉凡式風花雪月。他思索了片刻,想到江楓那苦大仇深仿佛被逼良為娼的模樣,又忍不住問道,“我問你,邀月可是關著他、迫著他、逼著他娶她,不然就要殺死他?不然江楓怎麼這麼恨邀月?”
  “不可能的吧。”木舒一想起唐無樂描述的畫面,就忍不住毛骨悚然,“邀月那麼驕傲的人,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
  木舒還記得憐星說過,說邀月救了江楓,對他百般照顧,說邀月一輩子都沒有對別人這麼好過。而且邀月也說過自從花月奴帶走了江楓,她就再不信任任何人了。可見當初邀月對江楓是何等的上心,雖沒有放下身段親自照顧他,卻是點了自己侍女之首去打點江楓的一切。如果真的按照唐無樂這般說法,邀月關著江楓,那花月奴和江楓這個不懂武功的公子哥又怎麼可能逃得出移花宮?
  木舒一臉懵逼,唐無樂也一臉莫名其妙,問道:“既然沒有關著他逼著他,那不提邀月喜歡他這件事情,單單說任何一個男子睡了移花宮的侍女還一同私奔,邀月發怒也是正常的吧?你莫忘了,移花宮是全女子的門派,是邀月憐星憎恨世間的薄情男子所以才成立的門派,幾年前有人輕薄了移花宮的弟子,被邀月追殺千裏,最終亡命掌下,這才鑄就了移花宮不容侵犯的尊嚴和地位。”
  “女子門派本就多有不易,江楓睡了邀月的侍女還帶她私奔,日後江湖人提起移花宮,豈不是要多一些不幹不凈的閑言碎語?”
  “你確定邀月是他的救命恩人而不是殺父仇人嗎?”
  木舒和唐無樂面面相覷,臉上幾乎都寫著大寫的“懵逼”。
  “不、不提這個了……”木舒捂著心口覺得無比的心累,但是不管真相如何,他們帶走這兩個孩子都是一件好事,“就讓移花宮宮主以為這兩個孩子死了吧,不然看見這兩個孩子,心中的仇恨便永遠無法淡去,想要解脫是何等困難的事情?”
  唐無樂有些牙疼的倒抽一口冷氣,沈聲道:“……以後能不來明國,最好就別來了。”
  #三觀不同如何愉快的玩耍。#
  “那這兩個孩子,你打算怎麼解決?”唐無樂伸手對著兩個孩子又摸又捏,木舒看著那皺巴巴的小團子不舒服的抿起了唇,正想去阻止他。唐無樂卻忽而眉頭一挑,勾唇笑道,“根骨居然還都不錯?難得的好料子,而且還資質相差不遠。不如你帶一個回藏劍,我帶一個回唐門,以後再讓他們比試一下,看看我們兩家誰教得好?”
  唐無樂覺得這個想法不錯,能和喜歡的人多一點羈絆總是好的,將來或許還能打著看孩子的名號走一趟藏劍山莊呢?
  木舒面無表情的抱著小團子,覺得時隔多年,大宇宙的惡意又糊了她一臉。
  #少爺,快住手吧,大事都被你幹死了。#
  #說好了不走劇情的呢?#


第六十三章 針尖麥芒
  唐無樂最終打算帶走江小魚,因為江無月名字中的“無”字錯了輩分, 他們兩兄弟也不是唐家內堡本族的人。
  木舒動作輕柔地抱著江無月, 神情很糾結:“……可是, 上次的唐門弟子,就叫唐曉魚啊……不會重名嗎?”
  “沒關系的, 重名的多了去了,大不了取個諢名,以後大家就這麼喊。”唐無樂說得勞神在在, 絲毫不在乎這麼一點小事, 還揚眉勾唇, 壞笑著道,“女子不必從字, 我們下一輩的從字還沒定下, 所以他只是暫時改個姓, 誰知道他以後會不會叫唐醋魚呢?”
  木舒:“……少爺快別玩了, 孩子會恨死你的。”
  唐無樂被這一句低聲的抱怨喃得心口微暖,竟有種夫妻商討孩子姓名的溫馨感。這般想著, 他不由得微微柔和了眉眼, 斂了那份淩厲到近乎邪氣的鋒銳, 低低地哼笑道:“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當初我們從字未定, 老頭子給我和我哥翻遍了書冊,才取了子尋與永樂兩個名字,想著不管從字是什麼, 配上這些字,蘊意大抵都是好的。”
  “誰知曉從字一定,子尋成了無尋,永樂成了無樂,差點把老頭子氣了個半身不遂,叫唐醋魚又有什麼奇怪的?”
  木舒頓時忍不住笑出了聲,想到唐門長老歡天喜地地給兒子取了名字,轉頭卻被坑得一臉血忍不住暴跳如雷的模樣,居然也異常的鮮活可愛。唐無樂鮮少提及自己的家人,但是此時用孩子般略帶抱怨的語氣調侃,便也自然而然地沁出幾分溫柔的暖意。
  唐無樂一直知曉,自己喜歡的人算不得江湖絕頂的美人,但是卻有著比任何人都要好看的笑容。她笑起來的時候總是習慣抿唇,秀麗的眉梢輕撇,眼角微揚,顯得格外靜謐恬淡。她笑起來的樣子總是讓人想到一些寧靜美好的事物,如琉璃珠翠,冷瓷驪珠,溫潤而剔透。許是她心中遼闊無垠的雋爽為她的眉眼點綴上蒼翠的美,於是笑容也似冬日的暖陽,潑灑下一地憫人的溫存。
  唐無樂看得微微一晃神,心口便也像溢滿了水的杯盞,盛不住的情緒在過度的飽滿之後不斷溢散,便泛起了無法自抑的溫柔。
  “我們以後有了孩子,定然是要等從字決定了之後再取名的,萬不可像老爺子這般鬧出笑話了。”唐無樂的語氣很平淡,斂了往日裏的輕佻,少了幾分戲謔,竟是流露出了萬分的認真,“若是女孩,定然要像你,要長得可愛,還要聰明,這樣才不會被男人騙了;若是男孩,最好長得像我,性格像你,你畢竟比我聰明太多了。”
  他說話時唇角帶著淺淡的笑意,仿佛那樣的美好觸手可及。他好似沒有看見木舒轉瞬僵硬的笑顏,兀自擡起手輕柔的撫摸著她的發,語氣輕柔地道:“老頭子是個與世無爭的,只喜歡研究暗器,不喜歡插手其他瑣事。人很好,也隨和,就是太過於老實忠厚了些許。因為他有兩個總是惹他生氣跳腳的混小子,所以會更喜歡安靜一點的兒媳,他一定會很喜歡你的。”
  “我大哥是個混的,跟我不一樣,他是真的愛玩愛鬧,風流債當真不少。你以後離他遠一點,免得他見你漂亮,一個口無遮攔就輕薄了你,我還要把他拖去演武場立木樁,也是麻煩事一件。我娘去得早,沒怎麼管我們哥倆,所以我哥才那樣鬧騰,你別介意……”
  “少爺,別說了。”木舒只覺得聽得堵心,甚至忍不住略顯失禮地打斷了他的話,“……少爺當真不是在報復我嗎?”
  明明知道,她對他並非無情,但是終究無法去回應,也不願意去傷害他,為何兩廂放過,就是如此之難呢?
  木舒垂眸,微微低下頭,甚至不敢直視他的眼眸——大哥總說她看待世事太過通透,恐有慧極必傷之哀,可有一些東西,哪怕是看透了,也無法拒之門外。畢竟如果感情這東西能以理智去掌控,那還能叫做感情嗎?
  唐無樂只是安靜地凝視著她,看著她以一種全然拒絕的姿態站在他的面前,輕聲問出這麼一句令人痛心的話語。
  許久,唐無樂才一手抱著江小魚,一邊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木舒心中微微一驚,卻是被他拉著往前走,只能慌忙穩住懷中的繈褓,步履踉蹌地跟著。唐無樂一言不發,只是握著她的手,往前走。木舒落在他的身後,看著他挺直的脊背,竟恍惚間覺得風雪皆休。
  ——好似蕭卿與梨白,一個不小心,就能白了頭。
  “我知曉你在顧慮什麼,卻又不明白你在猶豫什麼。”唐無樂的聲音低沈喑啞,似是強制壓抑的感情湧上喉頭,於是話也沙,音也嘶,訴不清其中的情緒到底是憤怒還是難過,“你那麼聰明,那麼通透,能把握人心,能顧全大局。既然能這麼從容有度的面對外頭的風風雨雨,能無懼世間一切的坎坷險阻,那你為何要如此輕易就認了命?將自己隔閡在塵世之外,獨自一人去迎接終局?”
  “生也好,死也罷,不過都是人的一生;愛也好,恨也罷,到底不過是一個人生命中應當經歷的悲喜。”
  “如果不是因為‘哥哥’是哥哥,‘父親’是父親,血脈至親無法抗拒,你是不是連他們都要一同隔絕在外?”唐無樂猛地轉過身,握著她的手卻不放,甚至是無法自制一般的加大了力道,漆黑如寒涼永夜的眼眸都亮起了鋒芒,“我想保護你,你卻不允許;我想和你一起去抗爭這所謂的命運,你也不允許;甚至我願意承擔自己的抉擇帶來的一切磨折,你也仍然不允許。”
  “你給我聽著,我現在就告訴你,我心慕於你,所以我不願讓你死,也不願讓你一個人去面對這所謂的天命。”
  “放任自己心慕之人去獨自面對一切,自己卻什麼都不做,我唐家堡沒有這樣的歪種!”
  木舒猛地一咬唇,卻無法收手掩住自己的臉,心口窒悶的疼最終化作眼角酸澀的淚,宛如決堤的洪水般潸然而下。
  如果,她是這個世界裏土生土長的“葉木舒”,而沒有曾經那份作為“木舒”的過往,她是不是就能像唐無樂所說的那樣,勇敢地面對未來,絕不屈從於命運,肆意的享受自己的人生?如果,她這具及笄之年的驅殼不曾困住一個年近三十歲的靈魂,是不是就不會有這樣多小心翼翼的顧慮,這樣多步步為營的躊躇?如果自律自省的枷鎖沒有捆縛她的靈魂,她是否也能笑著說至少我瀟灑地活過?
  太多的疲累與惶惑,她那些不能告訴別人的秘密,寧可一個人帶進棺材裏的前生,沈甸甸的壓在她瘦削的肩膀上,令人窒息。
  木舒只覺得視野間一片模糊,纖細的柳眉郁結地皺起,努力抽回手想擦幹眼淚,卻被死死攥住不得解脫。
  於是心中的酸楚傾斜而出,她嗓音微微嘶啞,幾乎竭嘶底裏地道:“我能背負的,為什麼要撇給他人?!”
  “我不怕苦,不怕痛,也不怕累!我只怕我短暫的一輩子留給你們的不是幸福,而是我如今背負的所有!”
  “唐無樂!”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哭得那樣狼狽,腰板卻挺得筆直,似雪地青松,帶著寧折不屈的傲然堅毅。她那雙被淚水洗滌得越發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的凝視著他,清麗姣好的眉眼都顯出石碑一般僵硬的肅穆。
  “人的一生,不幸總是多過於幸運的,我覺得我已經足夠幸運了,有疼愛我的兄長,有寬和的父親,有優越的家世,我的生命只是短暫,卻並非不幸福!雖然總有一些遺憾無法彌補,但是——”她幾乎哽咽得泣不成聲,只能微微偏首,以肩膀蹭去臉頰上的淚水,低低地道,“我選擇的路我自己走,能遇見你,已經是幸事一件。已經夠了,我想要的,都已經擁有了。”
  親情,友情,愛情——尋常人一輩子或許都不能完全得到的東西,她都擁有了,那還有什麼好不甘心,還有什麼好埋怨的?
  如果說無法長相廝守的愛情是一種遺憾,但是人生在世,喜歡的人不喜歡自己,那是正常的事情。喜歡的人也喜歡自己,那是需要謝天謝地的事情。甚至於人的一生能夠遇見一個讓自己動心的人,那就已經非常幸運了,再強求太多,可是要折了福分的。
  似乎兩人的爭執和木舒過度起伏的心緒驚擾到了無月,小小的男嬰抿了抿唇,細聲細氣的抽噎了起來。
  木舒有些驚慌地低下頭,鬢邊的青絲狼狽地垂下,柔軟的落在繈褓之上,被男嬰軟乎乎的小手攥住。木舒再次用力抽回手,唐無樂卻自己松了手,她立時擡起手腕微紅的手抱緊繈褓,輕輕晃悠地哄道:“……乖,不哭,不哭……”
  ——也不知曉是在勸孩子別哭,還是在勸自己莫哭。
  她伸出手想要觸碰孩子軟嫩的臉蛋,指尖卻不可抑制的顫抖著,哪怕帶著禦寒晶鏈,都覺得那麼的冷,那麼的涼。
  淚水模糊了雙眼,她幾乎看不清自己的指尖,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卻忽然伸出,握住了她顫抖不已的手指。
  木舒猛地擡起頭,卻看到唐無樂站在她的身前,離得極近,漆黑如墨的眼眸之中,醞釀著一片莫測詭譎的邪意。
  “我勸不動你,你也勸不動我。”他這般說道,“你能知足,我卻不能,我想要的,我沒有得到,所以我不會善罷甘休。”
  “你就算想死,我也不會允許的。”


第六十四章 天要亡我
  唐無樂將木舒送到西門家門下的合芳齋之後,就帶著江小魚離開了。
  只是他離開前的那個眼神讓木舒有些心驚肉跳, 以至於過了許久都無法回過神來。
  先前一番剖心之言似乎沒讓他放棄, 還反而讓他下定了決心一般。木舒越想越頭疼, 於是老毛病又犯了,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丟一邊去了, 麻煩店家準備些嬰孩兒能喝的奶水,順便詢問了一下西門吹雪和朱七七如今身在何處。
  雖然說計劃都安排下去了,能做的也都做了, 如今也只剩等待而已。但是事關好友朱七七, 木舒難免會擔憂事態有變, 或是何處尚存遺漏。祭出西門吹雪給她的玉牌,立刻便有人給她準備車馬, 甚至還很貼心地給小無月準備了奶娘。
  木舒也覺得自己這個年紀抱著一個嬰兒總有種畫風不太對的即視感, 對於合芳齋居然能這麼快速地找到奶娘表示了十二萬分的震驚之後, 就將小無月轉交給了奶娘。也好在小無月是個很安靜乖巧的孩子, 也不知曉是天性還是母親懷他的時候擔驚受怕慣了,性子過度沈靜。這讓木舒難免想到上輩子看過的一些孕期小知識, 有些擔憂這個孩子會不會是因為母親的原因而得了抑郁癥。
  比如她家大哥, 她一直覺得葉英童年時期沈默寡言愛玩頭腦風暴, 根本就是葉孟秋忙著建設藏劍山莊而無暇顧及他們母子的原因。
  木舒趕到另一處合芳齋時, 本是做好了要被西門吹雪和朱七七秀一臉恩愛的準備, 但是沒想到踏進了院子,卻忽而驚覺氣氛過度的凝重可怕。木舒看著趴在石桌上哭得渾身顫抖的朱七七,還有坐在一邊抱著劍面如寒冰的西門吹雪, 突然覺得自己來的不是時候。
  哦,也不,也可能來的正是時候。
  木舒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有些時候真是操碎了心。她一邊快步朝著兩人走去,一邊揚起聲音,用略顯歡快調侃的語氣試圖將氣氛舒緩下來,道:“怎麼了怎麼?七七怎麼又哭了?誰惹你難過了?”
  朱七七猛地擡起頭,梨花帶雨的嬌艷臉頰上滿是淚痕,顯然是哭得狠了,還有些喘不過氣:“嗝……木、木頭……”
  給小仙女擦淚,好生安撫小仙女之後,木舒簡直想對著西門吹雪擺出一張滿含無奈的關懷擔憂臉。七七一直喊她“木頭”,但是最木的分明是西門吹雪,以前就能砸碎朱七七端給他的點心,現在連好生安慰一下小姑娘都不會。
  #撩妹手段還不如朱七七呢。#
  #看看人家多有出息,一下山就撩了另一個小仙女。#
  不過話說回來,白飛飛卻不知道去哪裏了,那個女孩似乎因為過去遭遇很是悲慘的原因,一直極度缺乏安全感,對朱七七很是依賴,幾乎形影不離。雖然木舒直覺這個姑娘的身上有什麼奇怪的違和感,但是到底不曾發現異樣之處,便也沒有深究下去。
  拿過石桌上的茶具倒了杯水端給朱七七,好不容易等這姑娘情緒安穩下來之後,木舒才知曉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飛飛說計劃雖好,卻並非完美無缺,不願意我去賭那個萬一。”朱七七一提起這事眼淚就憋不住地往下掉,哭得肝腸寸斷,讓人看得心憐不已,“她說要代替我去見石觀音,我不肯,她居然自己走了,西門這混蛋居然不阻止她!”
  “現在飛飛落到了那什麼王憐花的手上,我要去救她,這冰山居然還不肯我去!”朱七七一張明艷照人的絕世容顏憋得通紅,一手指著西門吹雪無比憤怒地道,“他明明看見飛飛要走,他居然不攔著她!還說什麼自己找死怪得了誰?!他自己不去救!還不讓我去救!飛飛那麼柔弱無辜,命運淒涼,好不容易逃出了龍潭虎穴,現在又要被我牽連回去!我答應過要對她好的!”
  一邊說一邊又壓抑不住內心的傷悲,伏在桌上痛哭失聲了起來。木舒聽得一臉懵逼,看著西門吹雪越加冰冷的面色,只覺得其中定然有什麼蹊蹺之處。但是西門吹雪似乎無意讓朱七七知曉,木舒便也不好當面詢問,只能輕聲道:“七七,如今你正站在風口浪尖之上,西門如何放心讓你出去?他這人什麼秉性你還不知曉嗎?若他對白飛飛關懷備至,溫柔體貼,你心裏可就高興了?”
  西門吹雪看了她一眼,一聲不吭,也不反駁什麼,顯然也是被朱七七鬧得沒脾氣了。朱七七向來吃軟不吃硬,聽見木舒這般溫聲軟語地解釋,心頭的火氣也消掉了些許,只是到底還是氣不過,恨恨地道:“就、就算是這樣,也不能束手旁觀見死不救啊,飛飛她……”
  木舒輕輕一嘆,拍拍她的肩膀,從袖子中抽出了手帕,輕輕擦拭著她面上的淚水,輕聲哄道:“我雖不知曉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事出必有因果。你莫哭了,先查清楚前因後果,再來思考對策,豈不是比暗自垂淚來得更有意義嗎?”
  “嗯。”朱七七喃喃地應了一聲,到底是哭累了,面上也顯出了疲乏之色,頹喪地道,“……我是不是又給你們添麻煩了?”
  木舒失笑,輕輕揉了揉小姑娘的腦袋,道:“你只要莫再因為一時沖動就跑出去硬抗,這點小事又怎會是麻煩?”
  隨口堵死了小姑娘自己跑路的可能性,好聲好氣地哄著她好好去休憩一下。等到朱七七走了,木舒才端起茶壺給自己和西門吹雪各自道了一杯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略微舒緩了下心情,才問道:“白飛飛是怎麼一回事?”
  誠如木舒所言,西門吹雪的確不是會因為某個姑娘長得美就對她多有關照的人,甚至很多時候,他都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但是如果這個人是朱七七在乎的,西門吹雪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定然是事出有因。
  西門吹雪接過木舒遞來的茶杯,依舊神情冷峻如千山暮雪,卻是開口解釋道:“我要她走的。”
  木舒心中微微一驚,雙手捂著茶杯,訝異地道:“為什麼?”
  西門吹雪又沈默了一下,他不善言辭,但是也覺得這件事情沒有瞞著好友的必要:“雖不知曉名姓為何,但是她的樣貌與三十年前的幽靈宮宮主白靜一模一樣,又是姓白。雖然不知曉她用何方法隱藏自己的武功,但是我不會允許她繼續跟在七七身邊的。”
  “幽靈宮主?”木舒微微一怔,失聲道,“……你是說,她是白靜的女兒?如今號稱見之則死,無血無淚的幽靈宮宮主?!”
  西門吹雪沈默地頷首,木舒卻徹底說不出話來了。畢竟白飛飛那般溫順可人的模樣,居然是這明國江湖上有名的女魔頭之一,真是顛覆了木舒的認知。這般想著,又不由得吐槽自己是不是太幸運了一點,這些日子以來到底接觸過多少個赫赫有名的女魔頭了?
  “你直接讓她滾,她是否會恨上你?日後伺機報復又該如何是好?”木舒有些擔憂地問道。
  “我還會畏懼她了不成?”西門吹雪語氣淡淡,卻因為強大而流露出一種不動聲色的傲慢,“更何況,堂堂幽靈宮宮主會出現在那拍賣會上,恐怕她原本的目標就是那王憐花。七七橫插一手買下她本就破壞了她的計劃。之後她那麼一番惺惺作態,又在我面前哭訴要報恩,願意舍身當一次替死鬼,我便是成全了她又如何呢?”
  木舒無語地抿著茶水,話是這麼說,但是西門吹雪沒有暗中推波助瀾,她可是半點不信的。這些年來,她也知道自己的這個劍神好友看似冷酷無情,實際一肚子壞水。但是西門吹雪也並非全然不溫柔體貼,至少如今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他寧可被朱七七怨懟,也沒有告訴她自己救下的人是何等的心如蛇蠍。大概如他這般的人,想要呵護一人一輩子的天真,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吧。
  “父親傳了消息。”西門吹雪話語微頓,看著閑適喝茶的木舒,忽然壞心眼地接道,“……你大哥正在來的路上。”
  “噗——咳咳咳——”木舒險些把茶水噴了出來,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失態的舉動,卻被茶水嗆得不停咳嗽。
  西門吹雪看著那向來從容淡定仿佛智珠在握的友人露出那樣驚悚得魂飛天外的神情,覺得情緒微妙的滿足。
  #叫你一直幸災樂禍撩我情緣緣。#
  #友誼的哈士奇說死就死。#
  #東風吹戰鼓擂,嬌妻在家沒人陪,隔壁老葉幫你睡。#
  “你沒聽錯?我大哥?不是我三哥四哥五哥?!”木舒一拍桌子就站起了身,激動地面頰都染上了生動的粉色,“你確定?你真的確定?!我大哥可是將近十年沒出藏劍山莊半步了,你真的確定是我大哥?!”
  西門吹雪懶得開口,直接掏出西門景雲的飛鴿傳書丟在桌子上。
  木舒欣喜的表情在看完這則消息之後立刻變成了懵逼臉。
  簡而言之,就是她下山尋找朱七七之後,西門伯父非常擔心,便寫了一封信,找了速度最快的海東青,緊趕慢趕地送回了藏劍山莊。她大哥收到信之後,便打算親自前來萬梅山莊尋她,順便拜訪一下老友。
  “藏劍大莊主出莊,許多人都收到了消息。”西門吹雪看她面有忐忑,默默地補了一刀,“你那師姐亦然。”
  想到無樂少爺如何兇狠地拔掉師姐的呆毛,之後又是如何留書拐人,木舒基本可以想象得到葉令塵師姐是何等的黑化。
  如果等師姐去面見大哥……
  #天.要.亡.我.啊!#


第六十五章 葉英將至
  距離石觀音拜帖上的日期越來越近,木舒也漸漸覺得緊張了起來, 甚至於都無暇擔憂如何同自家大哥解釋唐無樂的事情, 一門心思地規劃自己的布局。這樣的緊張似乎傳染給了西門吹雪, 他也越發沈默寡言了起來,每日就是抱劍闔目靜立一邊, 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如果說西門吹雪守著朱七七是為了她的“下下之策”,那麼木舒守著朱七七,卻是為了以防萬一了。
  雖然她的確是個戰五渣, 還沒朱七七能打, 但是如果是面對石觀音這樣性格缺陷嚴重的人, 木舒還是有一定獲勝的幾率的。
  #裝備神之技能——嘴遁!#
  #我一個嘴炮過去,你可能要跪。#
  木舒覺得兩大女魔頭撕起來不死也傷, 就如同曾經邀月給了石觀音一巴掌一樣。石觀音那樣自傲自戀的女人, 面見自己的“對手”定然是全副武裝, 恨不得連頭發絲都美得毫無瑕疵。而兩個姿容絕世還極度自戀的女魔頭湊到一起, 能不撕逼就算她輸吧。
  作為當事人的朱七七心情格外忐忑不安,木舒卻是老神在在, 一副令人心安的沈穩模樣, 倒也讓朱七七略微冷靜了下來。
  木舒倒不是裝的, 實在不行到最後束手無策, 她還能去系統的商城裏兌換道具不是嗎?
  約定之日一到, 一點紅便帶著一群官差將院子封鎖了起來。一見這仗勢,木舒就緩緩的松了口氣,至少這代表明國的聖上接受了她的提議。雖然捫心自問, 她若是明國皇帝,定然不會放過這樣一個既能立威於江湖又能施惠於活財神的好機會,但是凡事總怕一個萬一。如今塵埃落定,只要他們能夠幫助朱七七渡過這一劫,後續收場的事情自然由明國朝廷插手,終有一日能保證他們永無後顧之憂。
  從落日黃昏等到夜深,朱七七從忐忑不安熬到昏昏欲睡,木舒點了一豆的燈火,坐在茶幾旁安靜的等待。
  這麼晚了,眾人幾乎要以為石觀音已經放棄了,木舒的一顆心卻仍然沈在刺骨寒冷的水裏,沈靜冰涼,不動如山。向來宛如暖玉一般不笑也溫的少女,如今仍然似玉,溫度卻早已消散,姿容如雪的面上唯有一雙檀黑的眼眸,映照著昏黃的燈火,清明至極。
  不速之客突然出現在院子之中,宛如鬼魅,一身白衣,雪紗覆面,但是哪怕看不見容貌,那裊娜娉婷的身形已勝過世間美好萬千。
  面紗遮蓋了臉,卻沒有蓋住那一雙比天邊星辰還要明亮的雙眼,僅僅只是眼角眉梢那一絲清淺的風情,都能輕而易舉癡了凡人的心。她漫步而來,姿態是那樣的從容、優雅,卻又有著尋常女子所沒有的隨性、強大。
  這樣絕世的美人,不管走到何處,都應當是被萬眾矚目,百般追捧的。
  當時在她邁出腳步的剎那,迎接她的並非是憧憬的愛慕,而是一道驚夢白練般雪亮的劍光。
  這一道劍光太快,太亮,太過刺眼了,天下間少有人能躲過這樣的一劍,哪怕是因此而死,也壓不住心中最後窒息般的驚艷之感。這一道劍光逼停了女子的腳步,卻沒有讓她畏怯。女子微微一錯身,便宛如出岫雲煙,流水般的化作浮華幻影。
  一擊不中,一點紅卻沒有再刺出第二劍,於殺手而言,面對這般強大可怕的敵手,一擊不成,便已是滿盤皆輸。
  女子卻沒有動手,她哼出一聲又嬌又媚的鼻音,似是嘲諷,似是不屑。她的聲音清靈宛如天籟,無比的溫柔的聲音落入眾人的耳中,卻宛如惡魔的呢喃:“妾身早已遞上了拜帖,緣何主人家如此失禮?”
  “不請自來的惡客,失禮又如何?”冰冷的聲音驟然響起,白衣女子偏首望去,就看見身如修竹的男子一手持劍,背光而立。院子中突然燃起了火光,映照得四周一時之間宛如白晝。女子明眸微睞,但是當她看清楚那火光之下泛著金屬澄亮光芒的火銃,忽而微微一怔,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便是她輕功絕世可將千軍萬馬視若等閑,她也終究只是個凡人。
  此情此景之下,女子面紗下的神情仍然不變,只是那瀲灩的眸光略微暗沈地掃過庭院中的一切,流露出幾分銳利的鋒芒。
  火銃兵,中原一點紅,萬梅山莊西門吹雪——白衣女子嘲諷似的輕扯唇角,大抵石觀音也沒有預料到這樣的場面吧?
  庭院中無人開口,唯有夜風搖曳婆娑的樹影,颯颯風聲不絕於耳。白衣女子沈默良久,但是不等她做些什麼,西門吹雪的身後忽而又緩緩地走出了一名少女。白衣女子下意識地凝目望去,卻對上了一雙清冽得讓人心涼的眼眸,明明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她的目光卻好似刀子,以一種平靜理智的力度,打量著她,觀察著她,讓她在轉瞬之間有種被從裏到外掏空的錯覺。
  少女生得很美,正是最青澀美好的年華,一枕烏雲般的墨發,冰肌玉骨,溫潤且清,只讓人覺得湖光水色的秀逸都凝聚在她的身上。
  她很美,卻又不夠美,這樣的一個認知,讓白衣女子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下來。
  那疑似朱家七姑娘的少女眸光微閃,似星辰流轉而過,下一秒,她便展顏一笑,溫柔綿軟似早春三夏的暖陽。
  “你不是石觀音。”
  白衣女子瞳孔驟縮,心臟幾乎都有一瞬的僵滯,她幾乎是難以置信地擡起頭註視著少女,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哪裏流露了破綻。
  一切都塵埃落定,木舒終於緩緩的吐出一口涼冷的氣息,拳頭抵唇輕輕地咳嗽著,眉眼終是暈上一抹釋然的笑意。
  木舒這廂解決了一件煩心事,放下了心裏的大石頭,而另一廂的葉令塵卻正好相反,糾結得呆毛都要掉了。
  “七公子,你真的不知曉那位唐門弟子的來歷嗎?”葉令塵咬著筆頭,整個人都仿佛被染上了陰暗的色彩,放在桌子上的手幾乎要扣到木料裏去了,“小莊主自幼體弱多病,極少踏出藏劍山莊,唯一一次例外就是被偷王之王給拐出了藏劍,之後又被唐門弟子帶走威脅我們莊主交出唐家小姐。呵呵呵,一定是小莊主太可愛了所以才總有些狂妄自大的登徒子自以為自己姿容無邊有機可趁呢呵呵。”
  花滿樓險些被這一句“姿容無邊”噎了個正著,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偏首露出一個溫暖怡人的笑:“葉姑娘不必思慮過多,七妹畢竟不是尋常姑娘,心中定然自有成算。葉姑娘若是要書信予以葉大莊主,不如如實相告,反倒能讓人安心呢。”
  對於花滿樓而言,木舒喜歡誰,他都是報以祝福和支持的態度的。畢竟木舒雖然乖巧聽話,卻也實實在在是個相當“懂事”的姑娘,既然她心有分寸,那麼無論最後做出什麼抉擇,她定然都是不會後悔的。既然不悔,那他們只要懷著包容寬和的心去接納,也就夠了。
  然而這樣的想法並不能被葉令塵接收到,作為藏劍山莊護雞崽的老媽子之一,葉令塵覺得的確應該“如實相告”。
  於是提筆潑墨洋洋灑灑地寫了一封“陳情書”,口誅筆伐的態度仿佛面對的是惡貫滿盈的亂世奸臣,完事了還把那封土匪留書附在了最後,一同塞進封諫裏。找了隱元會的暗樁,砸了重金請他們快馬加鞭地將信箋送到大莊主的落腳點,葉令塵終於覺得自己功德圓滿了。
  葉英剛剛踏上明國的國土,就收到了禦神門下的小師妹送來的信箋。
  隨行的藏劍弟子恭敬地將信箋奉上,葉知秋接過,拆開,葉英闔目靜坐,取了一盞熱茶輕抿,語氣平淡地道了一聲:“念吧。”
  “是!”葉知秋神情肅穆地取出信紙,裏頭卻還夾著一張小紙片。正文信函長篇大論不知道說些什麼,葉知秋想著先從簡單的說起,便隨手翻過小紙片,張口道:“你家小莊主本少爺先帶走了……嗯?”
  葉英:“……”
  葉知秋:“…………”
  隨行的藏劍弟子:“………………”
  #我在哪兒我姓啥我從哪裏來?#
  #明國冬天的風景真的有點蕭瑟的冷呢。#
  葉英將茶蓋蓋上,茶盞往桌上一放,穩穩地叩地一聲輕響,幾名藏劍弟子卻覺得自己忽而背冒冷汗。
  他擡手取過葉知秋手中的信函,將之展開鋪在茶幾上,以指代目,一寸一寸地在紙張上摸索而過。葉知秋看著自家師父清俊如畫的眉眼,依舊是那般溫淡寧和的氣韻,卻不知曉為何,竟是在清淺中橫生了幾分渾厚如山巒般迫人的氣場。
  葉英劍道已臻化境,氣勢本就高絕,只是因其劍道悟於抱劍觀花,道法自然,中正平和,往日裏便也多有內斂藏鋒之巧。
  可如今因情緒微變而泄露出的些許鋒芒,竟讓人隱約窺見蒼穹浩瀚,萬裏淵洋。
  葉知秋垂首看向自己手中的小紙片,以字觀人,便也大抵可以知曉,寫下這行字的人是何等的桀驁不馴。
  雖然不知曉具體發生了何事,但是看著這封匪氣十足的留書,葉知秋也能大概猜出一二。
  葉知秋性格嚴謹、沈著、可靠,雖是正陽門下的掛名弟子,卻也算得上地為超然。作為藏劍山莊諸多弟子之中,少有的幾位能夠接觸大莊主的弟子之一,葉知秋雖不敢說對大莊主萬般了解,但是也是模糊知曉一二的。
  大莊主沈默寡言,淵渟如山,往日雖是清微淡遠,奉行君子之道,卻也絕不是那等任人欺辱之輩。
  想到小莊主失蹤之後便被大莊主強行摁在院子裏跪了一晚的五莊主,葉知秋突然對這幾次三番上門挑釁的唐門弟子萬分同情。
  #英雄,好膽。#


第六十六章 何為君子
  “名字、戶籍、年齡。”一絲不茍面容冷峻的官差嚴肅地將案宗往桌上一攤,道, “一個都沒問出來。”
  木舒無語地瞅著一點紅, 暗想你把人家姑娘的下巴卸了, 不讓她自殺也不讓金九齡動刑,兩座冰山就那麼杵著幹瞪眼, 能問出什麼來才是怪事呢。木舒雖然已經知曉了那白衣女子的身份,但是卻不好直言相告,只能微笑著坐等事態發展, 看這一對官配何時能開竅。
  “不管是誰, 反正不可能是石觀音。”金九齡依然是那般風流瀟灑的模樣, 手中的玉骨泥金扇卻換了一柄,扇面繪著嬌花仕女圖, 倘若不知內情的外人看見了, 定然要贊一聲風度絕佳, “明國第一美人怎麼可能是這麼一個毀了容貌的醜女?更何況此女武功雖高, 卻心如蛇蠍,如何比得上那些真正心底良善, 溫柔嬌甜的好姑娘?”
  他語氣揶揄, 帶了三分玩笑的意味, 目光卻十分誠摯地落在木舒的身上。尋常女子聽了他這話可能會不怒反笑, 甚至因為這麼一句隱晦的奉承而對他心生好感。然而木舒卻只是禮貌性的微微頷首, 並不接他的這句話。
  金九齡暗嘆世家姑娘果然矜持端方,手中折扇一合,還想再說些什麼, 一點紅已經面無表情地接話道:“她不醜,已經很美了。”
  木舒忍不住輕笑出聲,金九齡卻被這麼一句話給噎得面色難看,心中暗罵一點紅不愧是殺手出身,果真不解風情無禮之至。
  那日夜裏代替石觀音前來的正是石觀音的二弟子曲無容,因其天賦絕佳,姿容絕世,所以一直被石觀音當做替身來培養。曲無容原本不叫曲無容,她原本名字叫曲無思,是一極美的女子,甚至比石觀音還要美麗。石觀音正是因為看中了她的資質和容貌,才會屠其滿門,並將還在繈褓中的她帶回去精心培養。曲無容不知曉真相,一直將石觀音視為恩師,盡心盡力地為石觀音完成一切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務。
  但是隨著曲無容年齡漸長,她的容貌也如鮮花般綻放,美得動人心魄。石觀音一邊欣賞她的美麗,一邊嫉妒她芳華正好的青春,直到有一天醜陋的嫉妒湮沒了一切,她便命曲無容自毀容貌——於是曲無思就成了曲無容,尖銳也煎熬地活到今天。
  那是一個和一點紅十分相似的女子,冷酷、驕傲、重情重義,甚至堅韌到狂風摧折也磨不掉她的棱角。
  “一點紅大人不妨同那姑娘敘敘話,她或許是願意對大人傾訴的。”木舒展顏淺笑,語氣平和溫潤地說道。
  那個親手毀掉自己容顏的女子,那個因為石觀音的忌憚而砍掉自己右手手腕的女子,卻會因為一點紅輕描淡寫的“你不醜,你很美”六個字而動容。這兩個驕傲的人最終同時失去了自己的一只手,卻仍然宛如孤狼一般前行,甚至傲然地留書給楚留香,稱楚留香若是日後有難,定然前來救他。同樣孤冷的兩人,最終卻走到了一起,約莫也是一場太過於巧合的緣分吧。
  木舒走出六扇門時,西門吹雪和朱七七已經在外面等了。朱七七挽著發,攏著大紅猩猩氈的鬥篷,遠遠看去只覺得眉眼宛然,艷麗如紅梅傲雪淩霜。西門吹雪仍然是怪癖般的堅持著那一身白色的長衣廣袖,仗著內功深厚這般穿著,飄逸是真飄逸,看著也是真心讓人覺得冷。也不知曉是誰給他披了一件雪色的狐裘,冷淡的態度蓋不住如畫般的修眉俊目,倒是顯出了幾分世家公子的清貴雅致。
  “雪下大了,春天來臨之前,要盡快趕回萬梅山莊了。”溫暖寬敞的馬車之內,木舒接過朱七七遞來的暖爐,驅盡了滿身冷冽的氣息,才溫柔地抱起榻上不停朝她伸手的小娃娃,“好不容易拖延了時間,只要回到萬梅山莊,石觀音便也不足以為慮了吧。”
  “嗯。”西門吹雪將燒著無煙銀骨炭的火盆朝著木舒推了推,倒是沒解開那在他看來無比可笑的狐裘,只是冷著眉眼平淡地道,“收到消息,石觀音的確是去尋了王雲夢,結果如何,不得而知,但王雲夢如今武功較之過去本就愈加可怕,更擅毒,怕是討不得好。”
  王雲夢不是邀月,邀月此人邪性,卻並不算大奸大惡之徒,王雲夢卻是十數年前就惡名昭彰的女魔頭,風華絕代,陰毒入骨。琴棋書畫詩酒花茶,世間一切風雅之事她都耳熟能詳,信手拈來。王雲夢若是遇見了石觀音,可不會像邀月一樣只是一掌了事,她定然會想盡一切辦法,將這個與她旗鼓相當的絕世美人折辱致死——巧的是,石觀音定然也是如此想法。
  “白飛飛被一個叫沈浪的少年人救走了,俠義榜上名列前茅,九州王沈天君之後。”西門吹雪也知曉朱七七更在意的是白飛飛的生死,雖然對幽靈宮宮主無甚好感,西門吹雪也如實相告,“已經留了口信,若她有難,定然會安置好她的。”
  西門吹雪不覺得幽靈宮宮主會落魄到需要他去救的地步,但還是這般吩咐了。原以為朱七七還是要鬧,畢竟她曾經承諾過要對白飛飛好,但是沒想到朱七七只是笑著應了一聲“好,我信你的”便不再多言,實在是太過於反常。
  西門吹雪下意識地瞥了木舒一眼,木舒卻當做沒看見,只是低著頭陪小無月對手指玩耍,他便也只能作罷。
  如此,木舒也只能抱著小無月嘆息一聲——還是太年輕啊。
  感情需要的是彼此的維系而不是一方的努力,否則再深的感情也遲早要被燃燒殆盡。哪怕木舒知曉西門吹雪此人不會被皮相所縛,真的寵溺一個女子一生也並非難事。但是呵護與體貼是他的事,無法坐視朱七七被蒙在鼓裏一直傻下去是她的事。
  不過是作為好友的一份心意罷了,不管是對西門吹雪,還是對朱七七。
  小無月年紀太小,還沒長牙齒,渾身奶香的小家夥就喜歡抱著別人的手指啃來啃去,綿軟乖巧,可愛得不行。長途車馬勞頓對於木舒來說是一件難熬的事情,木舒隨手揉了揉朱七七的腦袋,婉拒了西門吹雪下棋的邀約,抱著小無月去隔間的床榻上小憩了。
  這段時間以來,遇見了這麼多的事情,她也當真是有些累了。她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好好的寫書了,難得的是那聒噪的系統竟然也沒有催她。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經歷過更多的事,遇見更多的人,欣賞過更美的風景,她的心也沈澱了下來,一些感情隨著時間的流逝與閱歷的增長而獲得了升華,或許她能更進一步也說不定呢。
  木舒沒有想過,睜開眼睛之時會看見什麼。
  推開隔間的紗門,慣來思緒清晰通透的少女甚至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直到那人聽見動靜,偏首朝她望來,她才如夢初醒,難以抑制住驚喜地喊了一聲:“大哥!”
  金衣輕甲的男子端莊正坐,暮雪般的白發挽冠高束,眉眼清俊不過弱冠年華,唯有眉宇之間模糊年齡界限的清微淡遠,才隱隱提醒著眾人他真實的年齡。說來也是有趣,葉英和西門景雲是世交摯友,可身為葉英妹妹的木舒,卻和西門景雲的兒子西門吹雪成了好友。
  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木舒和葉英的年齡之差,不似兄妹,倒似父女。
  #這麼說來,這輩子的爹娘也真是神奇的人呢。#
  “小妹。”葉英的聲音清越,總是帶著一絲高遠的韻味,但是面對自己最小的妹妹,那一份遠於紅塵的孤絕也融入了三分的溫醇如水。木舒興奮地朝他走來,這才發現葉英的對面正是手持黑子冥思苦想的西門吹雪,其態度之凝重嚴肅,甚至都沒有註意到她的存在。
  木舒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跟只偷了胡蘿蔔的小兔子似的蹭到葉英的身邊,乖乖巧巧地坐下,被自家大哥溫柔的拍了拍腦袋。
  “大哥,西門這是怎麼了?”木舒輕輕拽了拽葉英的衣袖,以手掩唇低低地道。
  葉英雙目輕闔,以他的聽力,自然不會聽不清木舒的話語,但還是縱容又配合地偏了偏頭,做出仔細聆聽的模樣。
  “不過是以棋代劍,化道為鋒,訴心中之理罷了。”葉英語氣淡淡,哪怕西門吹雪沈思良久,他也仍然是那般沈穩如山的模樣。以葉英和西門吹雪的年齡之差,劍道之差,與其說是交手,不如說是指導更為妥當一些。
  但是但凡差距有十分,定減至三分;凡事有三分惱,定出十分力。這是一種獨屬於葉英的,不動聲色的謙遜。
  木舒瞅著自家大哥,簡直呀擺出兔斯基懵逼臉。
  #吾等凡人無法領悟啊大哥。#
  木舒暗搓搓地道:“那大哥你是論心劍之道呢?還是論君子之道呢?”
  葉英偏首,淡淡一笑,他闔目淺笑的姿態靜謐一如月下青竹,似幽篁弦樂,雅不可言:“二者有之,皆是我。”
  君子有三變: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
  此中道義,便如同葉英的心劍之道,淡而不厭,簡而文,溫而禮。
  憑欄一心劍,靜看花滿天。
  這就是葉英。
  木舒簡直要給自家大哥跪了。
  #嘴炮技能EX的我居然說不過我哥!#
  #鹹魚如我,人生的意義究竟在哪裏?#
  #是你哥就是你哥,不就是膝蓋嗎?拿去!#
  #是在下輸了。#


第六十七章 紅梅雪霽
  世人常道,擅棋者善謀略, 觀棋風便可知其人, 大抵也是相同的道理。木舒擅棋, 雖不經常下棋,卻是個喜歡劍走偏鋒的好手, 有時候西門吹雪突生閑情雅趣,便會邀她一同下棋。木舒很熟悉西門吹雪的棋風,正如此人的劍道一般, 鋒芒畢露, 一往無前, 這並不是說西門吹雪不善謀略,只是很多時候, 西門吹雪更喜歡堂堂正正地戰鬥, 對一些迂回多變的戰術不屑一顧。
  如今在這塊棋盤之上, 西門吹雪延續了自己一貫的風格, 黑子如劍,攻勢快如狂風暴雨, 一時占盡上風。相比之下, 葉英的棋風幾乎可以說是溫吞至極, 不快, 卻很穩。白子的防護圓融完美且滴水不漏, 一開始和黑子的交手雖然處於下風,卻仍然不疾不徐地為自己劃分領地。黑子一昧將攻擊視為最好的防守,等到回過神來時, 白子已經形成了包圍圈,攻守兼備,讓人無處下手了。
  兩人的棋風都帶著正氣,更偏好堂堂正正的戰鬥,不同之處在於一者展刃,一者藏鋒,倒也是和而不同。
  “大哥是在教導西門嗎?”木舒哪怕不懂劍道,也能分明看出葉英在劍道上的領悟要更甚西門吹雪。西門吹雪的劍是雙刃,劍出無回,難免傷人傷己。葉英的劍卻已經自成領域,穩步如山,哪怕你能看見他拔劍,卻也絕無招架之力。
  “非也。”葉英抿了一口清茶,容色淡淡地道,“劍之一道,大道三千,小道無數,無論何人,都沒有對他人劍道置喙的權利。他人不能,我自然不能,是以,我只是展示我的劍道,我心中的理念,是對是錯,由他自己分辨,能悟出什麼,也在於他己身,而不在我。”
  木舒想想也是,這道理其實很簡單,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想法,若是強迫他人接受自己的三觀,那未免也太可笑了一點。
  “那劍道大致上有什麼分別嗎?”木舒捧著茶杯暖手,沾了沾唇,道,“就是所謂的無情道和有情道,到底是怎麼劃分的呢?”
  “道之一字,向來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其間種種,並無特定的界限之分。”對於幼妹的好奇,葉英向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耐心地解釋道,“人不可能全然無情,區別只在於將情寄托於何處。若是一心向道,自然無情於他人,約莫便是所謂的無情道;若是極於情極於至,無愧自己本心,則應歸於有情道。若二者皆當顧及,大愛天下,情有之,卻平淡好似忘情,便應是太上忘情之道。”
  這樣的說辭對木舒而言是有點新奇的,她斟酌半晌,遲疑地道:“那這般說來,二者之間竟是只有一步之遙。”
  “一念成仙,一念成魔,世間諸事,本就如此。”葉英倒是對這些事看得極淡,功過是非,很多時候靠的只是世人的一張嘴。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不過如此罷了,“負盡蒼生為救一人,是對,是錯?一生為家國殫精竭慮卻辜負一人半生,誰是?誰非?人有力竭之時,聖賢亦有過錯之處,道義與情,有時終難兩全,想要一輩子盡善盡美,問心無愧,又談何容易呢?”
  木舒啞然失笑,自己一直以來在心中百般糾結萬般沈郁的問題,在葉英的眼裏卻是如此的輕描淡寫。就像她一直在想,西門吹雪的劍道到底是對是錯,但是這個問題的本身,就是一個沒有答案的結果,哪怕真的有過,也不應該她來分說。
  不止是西門吹雪,或許還有她自己呢?
  那人的出現一度讓她動搖與迷茫,無助的哭泣和思量,她也問過自己我為何要如此痛苦?
  但是歸根結底,這個問題其實並沒有什麼確切的答案,至今為止她所做的一切,都不曾讓她後悔,便也夠了。
  木舒心中下定了決心,打算按照自己的想法和感悟,將閑置已久的《冬梅雪》寫完。正如葉英所言,她其實無需置喙西門吹雪的劍道,她要做的不過是展現自己的理念與想法,能從中看出什麼,決定以後怎麼走,那都是西門吹雪的事,與她無關。
  “多謝大哥解惑。”木舒嘿嘿笑著抱著葉英的手臂,以一種異於往常模樣的活潑嬌憨,道,“大哥幫了我大忙呢。”
  葉英輕嗯一聲,也不多問到底幫上了什麼忙,只是沈默地聽著她說話。許久,葉英才冷不丁地道:“你師姐來信了。”
  木舒登時一個激靈,仿佛被人揪住了狐貍尾巴一般,簡直冷汗直下。葉英說完這麼一句話後卻不再開口了,甚至還相當體貼的從火爐上拿過茶壺,幫木舒的茶杯滿上滾燙的茶水。做完這一切後,葉英仍然靜坐,好似在等待西門吹雪從頓悟中回過神來。他一手放在桌上,一手放在膝上,明明從神情到姿態都那般閑適溫淡,卻硬生生讓木舒生出幾分公堂審問的錯覺。
  木舒毫不猶豫地慫了:“……QvQ我錯了,大哥。”
  葉英輕輕撫了撫她的腦袋,沒有說話。
  眼見西門吹雪不知曉要沈思到什麼時候,兄妹兩人要說些體己話也不好當著西門吹雪的面說。原本應當是西門吹雪去拜會葉英才是,但是葉英知曉她還睡著,就吩咐他人不必打擾,一邊和西門吹雪下棋,一邊等她睡醒。木舒詢問了一下朱七七的去向,得知這小姑娘受不住車廂裏兩個冰山悶葫蘆,所以跑到藏劍的車架上去找隨行的女弟子玩了。
  木舒非常不客氣地拽著葉英的手往隔間跑,就西門吹雪撇在一邊不去理會。好在馬車實在很寬敞,簡直如同一間屋子一樣,葉英在茶幾邊坐下,木舒隨手就抱起床榻上睡得手腳軟乎乎的小無月,轉手塞進葉英的懷裏。木舒忙著燒熱水泡茶,葉英沈默地抱著小無月。雖然不曾當過父親,但是弟弟妹妹大多是被他當做孩子一樣帶大的,因此葉英抱孩子的動作也不算生澀。
  木舒給葉英泡了一杯雨花茶,隔間裏溢滿了幽雅醇厚的茶香,那溫暖濕潤的氣息沁入肺腑,讓人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來。
  “這孩子叫江無月,明國第一美男子江楓和移花宮侍女之首花月奴的孩子。”木舒思索了片刻,選擇了一個較為柔軟的突破點來砌入話題,“這是一對雙生子,還有一個孩子叫江小魚,被無樂少爺帶走了。”
  葉英沈默地拍拍繈褓,將孩子放在腿上,並不開口說話。木舒整理了有些雜亂的思緒,將事情的前因後果,一點點娓娓道來。
  她只講述自己的故事,並不帶入自己的情感,因為她知曉葉英心中自有衡量,她無需混淆他的判斷。她講了七歲那年的初見,講了曲亭山上的重逢,講了之後一同行走江湖的每一步。她講了第一次見陸小鳳時險而險之的紛爭,講了李尋歡的故事,講了之後的金鵬王朝與石觀音之事。她說著說著,便忽然這麼欣喜又這麼黯然地意識到,原來他們之間已經有了這麼多的回憶與故事。
  雖然並不清楚師姐的信中說了什麼,但是木舒還是一五一十地將事情交代清楚,包括唐無樂的告白和自己在相處之中逐漸萌芽的情感。說完這些後,她像個早戀還被父母抓住的孩子一般垂頭喪氣地低下了頭。
  葉英一直沈默地聽著她的描述,闔目靜坐的姿態清臒端逸,直到她說完,才平靜地問道:“這個孩子,叫唐無樂?”
  木舒微微囧了一下自家大哥的稱呼,宛如鹹魚一般癱在小幾上,弱聲弱氣地道:“……是,是這樣的,但是我拒絕了,大哥。”
  面對自家大哥沈靜如水的容顏,木舒只能違心地默念三句少爺對不住不過誰叫過去的自己坑了你呢?念完就開始強行自家大哥吃安利:“我覺得我年紀還小,還能多留幾年,但是他年齡不小了,所以……”
  得了吧,這破理由要是能哄住自家大哥她以後就把五哥的臺詞全部對少爺念一遍。
  “過程是復雜的,結局是一樣的,總而言之他現在被我氣走了。”死豬不怕開水燙,鹹魚不怕醬油鹵,木舒十分淡定地豎起拇指,強行轉移話題,道,“大哥我們拜訪了西門伯父之後,要提前動身前往金國嗎?我也差不多玩夠了。”
  沒玩夠也得玩夠了,走吧走吧快走吧,明國這地方簡直跟她八字不合。
  #好像豎起了死亡flag呢。#
  雖然不知曉處於什麼原因,讓葉英沒有了深究了打算,但是慣來體貼的長兄不知是否察覺到了什麼。在許久的無言之後,還是順著她的意願轉移了話題:“可以,只是如今金國到底戰亂不休,若是前往金國,總要做足準備再上路。”
  既然時間充足,總是要在離開明國之前做點什麼的。
  木舒翻開了《冬梅雪》的大綱,這個被她閑置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故事。雖然一直模模糊糊有種無言的觸動,但是要她將心中的感覺具現化成文字並且書寫出來,實在是為難她了。但是如今被自家大哥點醒,木舒發現自己犯了一個作者不該有的錯。
  寫書,很多時候就是寫那一瞬間湧上心頭的情緒與感觸,如果要將一切抽象的感覺實體化為存在的事物,那文章就化為了幹巴巴的報告了。作者要做的其實是記錄自己的感覺,用一個漫長的故事來渲染描繪這種觸動,讓讀者帶入,讓他們感同身受。
  那麼,要寫一個什麼樣的故事呢?
  既然是言情小說,那定然需要男女主角,男主角的人設不做第二人想,那女主角,要寫一個怎樣的女子呢?
  木舒的腦海中劃過雪地裏一抹絕艷的紅,似紅梅,似火焰,開得美,燃得烈。木舒想,那個女子定然要與眾不同才是。
  她應該喜歡紅衣,喜歡傲雪淩霜的紅梅,不愛小巧精致的峨眉刺,反而愛狂烈如風的大漠刀法。這樣的女子性格應該豪爽不羈吧?不,不是這樣的,她或許是一個很精致很清雅的女子。紅衣似火,穿在她身上卻沈靜如水,不熱反涼,因為那火在燃燒,在她的心底。
  世人覺得她的心地應該跟她的容貌一般嬌弱美好,但是她的刀法是塞外的大漠,帶著風沙刮面的狂意,於是被人不屑而鄙夷地打上了粗魯的印記;世人覺得她應當良善且富有同情心,但是她離經叛道,只因對錯之分,也會對弱者拔刀;世人覺得她應當胸懷大愛,無私於民,可是在塞北邊關的城墻之上,面對硝煙戰火與那些哭求著打開城門的平民百姓,她卻會那般冷酷地對將領說,應當大局為重。
  或許她是對的,或許她的判斷是沒有錯的,但是因為她的果決與無情,世人又難以原諒。
  她應當是溫柔的,笑起來是明媚的,但是當她拔刀之時,神情卻似寒冰,眼中燃著火焰,但是其中,卻還夾雜著一絲不為人知曉的孤傲——並非性格如此目下無塵,只是長久的寂寞卻無人理解她心中的堅持,於是獨自綻放在冰雪的懷抱之中,無意一爭春風之暖。
  ——就似梅花。
  然後?她在漫天風雪的世界裏遇見了那比冰川還要冷漠的男子,他們看著彼此眼中相似的寂寞,便有了之後的種種。
  董紅梅,顧雪霽。
  那段相互依偎的感情,最終是化作了火焰焚盡了一切,也或許是化作了檐上新雪,一轉眼,就已是歲歲年年。
  木舒心想,這大概是一個,太過漫長也太過於矛盾的故事了吧。


第六十八章 紅顏枯骨
  “我們總是用自己的觀念去評估和衡量別人的一生,哪怕事實證明我們是錯的, 但心中仍然會將之推卸成對方毫無人情味的責任。”
  扶蘇的新書《冬梅雪》普經問世, 真愛粉也好黑粉也好不懂裝懂的僵屍粉也罷, 都齊齊陷入了一臉懵逼的狀態。
  扶蘇所作的書籍總是與其精美的封面相互輝映的,但是大部分時候, 扶蘇的封面畫作都相當具有禪意,哪怕文中有涉及男女情愛,也只會讓人覺得扶蘇是在以感情預示道理。然而這一次的新書《冬梅雪》卻是第一次將一男一女同框, 雪地紅梅的背景之下漸行漸遠的一對男女, 紅衣絕艷, 白衣蹁躚。紅梅雕零了一地碎紅,只剩下焦骨般的殘枝, 不屈不撓地面迎風雪。
  “扶蘇江郎才盡, 也要流於世俗了。”
  一時間流言蜚語四起, 然而卻沒有人去在意, 更多人只是嘆息著“不遭人嫉是庸才”,隨後平靜地翻開了書。
  乍一眼看過去這似乎是兩個人的愛情故事, 淒美、溫馨, 快意江湖。一身紅衣的女子揮舞著大漠的刀法, 容顏嬌美恍若錦繡繁花, 笑起來時卻是天高靜遠, 一派寧靜清雅。染著風雪涼意的白衣男子是遠離紅塵獨步碧落的劍仙,他拔劍蒼穹碎,一劍動九天, 卻又會那樣溫柔地伸出自己持劍的雙手,輕撫被烈焰燒灼成一片焦骨模樣的朱砂紅梅。
  當這兩人相遇,分明是存了溫意的寒冰撞上了冰涼的火焰,汲取彼此的溫意,伸出手的瞬間,剎那卻已成了永遠。
  不曾習武的閨閣女子會憧憬著兩人的相思,文人墨客會對兩人的離經易道而吵得不可開交,唯有習武之人,驚出了滿額的汗水。
  書中的江湖,是一個畸形而扭曲的江湖——人們追求著“法”的極致,追求精妙絕倫的劍招,追求著世所罕有的武功秘籍,為了將“法”發揮到極致,甚至不惜為此丟掉道義與良心,爭得頭破血流。原本,這在大部分的江湖人看來,是並沒有什麼不對之處的,為了一本武功秘籍而屠殺別家滿門之事在江湖上時有發生,恩怨情仇,弱肉強食,就是江湖的主旨,並無所謂的對錯是非之分。
  但是在這個畸形可怕的江湖中,突然出現了這樣的兩個人——一個不為常理所縛,一個看透了世事,無垢無塵。
  顧雪霽的劍不是“劍法”,而是“劍道”,他拔劍、出鞘,哪怕是最簡單直白的一招,也足以驚艷整個江湖;董紅梅的刀,之所以在這個江湖上成為異類,正是因為她刀法好似狂風,毫無章法。但是這兩人卻是江湖裏絕頂的強者,哪怕不為世人所容,他們卻仍然攜手與共。扶蘇這般書寫故事,本是會引發不少武林人的不滿的,畢竟一著書人不懂武功與否,卻這般班門弄斧,豈非貽笑大方?
  是以真正讓人覺得可怕的地方在於,這些習武之人看著書中的話語,卻發現窮盡自己的言辭,也無力去反駁。
  “世人常言,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卻少有人知,快的極致是慢,慢的盡頭是快,只是到了慢的盡頭,快的境界便已是全然不同。”
  “拔劍是為己身,鑄劍是為問心,鑄劍爐前面對熊熊烈焰,拷問的是自己的一生,捶打的是劍客的初心不悔。”
  “你拔刀,舞出的是前人的心血,我拔刀,割開的卻是大漠變化莫測的狂風,這就是區別。”
  這些話語的含義雖然玄而又玄,但是在武學之道上略有成就的人都不得不承認,還真的就是這樣的道理。如果一開始還有人覺得這樣的言論過於荒謬,那麼當慈航靜齋、少林寺、武當派這樣的武道魁首都突然對扶蘇產生興趣之後,一切的爭執都歸於了平靜。
  尋常人家吵得沸沸揚揚,江湖上卻異樣的沈寂,唯有一種強自壓抑的興奮,發酵膨脹卻悄無聲息。
  “扶蘇先生定然是領悟了武道之途的絕代宗師。”
  聽到這個言論時,木舒正跟著大師侄葉知秋在看頭面首飾,聽聞此話,也只是面無表情地舔了一口糖葫蘆。
  #感謝自家的諸位哥哥。#
  #感謝感動中國好基友西門吹雪、李尋歡、一點紅。#
  #感謝諸位大師筆下武俠世界的唯心主義。#
  要木舒自己來說,只靠頭腦風暴而不付諸實際努力,那根本就是懸於空中的亭臺樓閣,華麗而虛幻至極。所謂的武道之理縱使有用也是要建立在紮實的武功基礎之上的,那幾個對扶蘇產生好奇的門派,哪個不是傳承百年底蘊深厚的武學大家?他們定然也不缺宗師級別的高手,故而才真正意義上的產生了共鳴。但是那些武功乏乏卻還嚷嚷著此話有理的人,豈非才是真正的貽笑大方?
  木舒咬著糖葫蘆,唇角沾著糖屑,她卻有些出神地思慮道——可她真正要說的不是這些吶。
  #不吃到最後,你們永遠不知道裏面摻雜的是什麼口味的玻璃渣。#
  一切鬧得沸沸揚揚的爭論與壓抑,最終在《冬梅雪》的下冊書籍發售之日銷聲匿跡,霎時噤聲止語。
  木舒寫書,很少分本售之,正如她曾經所言的那般,一個故事是否能打動人心,依靠的是濃墨重彩的渲染與烘托。
  但是這次的故事不一樣。如果說,《冬梅雪》的上冊書描繪的是一對愛侶一個江湖,快意恩仇的故事透著風花雪月的相思,那麼《冬梅雪》的下冊,描繪展現的卻是不斷加劇的沖突和一種緩慢的,逐漸走向深淵的絕望和無可挽回。
  紅梅越開越艷,火焰越燃越熾;冰雪卻越來越冷,道心越來越堅。
  顧雪霽最終在劍道和情愛上做出了選擇,這個心如冰雪的白衣劍仙徹底化為了蒼山之上的寂寂落雪,斂去溫意,只剩刺骨的涼冷。
  董紅梅陪在他的身邊,看著他一點點找到自己的劍道,看著他一點點放下她,最終唇角含笑地離開了他,回到了北地。
  顧雪霽殉了道,殉了劍,殉了自己冷寂的內心曾經唯一在乎的東西;董紅梅殉了情,殉了國,殉了自己曾經執著的一切堅持與大義。
  董紅梅的一生,從未放棄過自己的堅持,顧雪霽大抵是她這輩子唯一一次的放棄。
  只身一人殺入了北國皇室,刺殺了當時的皇帝與皇室正統血脈,甚至連繈褓中的嬰孩兒也沒有放過。她用世人最為不恥的手段換來了北國的一蹶不振和邊境長久的安寧。不折手段,無恥透頂,背負著一世的罵名,她帶著滿身的傷痕,宛如歸巢的鳥兒般歡喜。她重新回到了顧雪霽的身邊,看著他原本日漸冰冷的眼眸再次染上了溫度,漫天風雪之中,她笑得前所未有的開心。
  “你別過來,我也不過去。”她挽著血色的衣袖,這一身從童年時期便一直鐘愛的色彩,如今沈甸甸的血色,名副其實了。
  顧雪霽從未見過她這般狼狽的模樣,站在風雪之中的女子,慘白單薄,斷斷續續說出來的話語,伴隨著的是唇角未幹又添的血跡。
  “我來這裏,只是有一句話想告訴你。”嘶啞如拉風箱一般的聲音虛弱的可怕,下一刻,就化為了風中的柳絮。
  “生不離,死不棄,至少,我做到了後者。”
  紅梅雖非曇花一現,但是花的生命,只有那花季短暫的世間。
  蒼山的雪卻停駐了漫長的歲月,來年紅梅再綻,卻已不再是昔年。
  火焰燒盡了一切自己也會熄滅,風雪吹了這麼多年,也就只有雪霽的那天,能讓他想起隔著浮華光影的歲月。
  他們的一生這樣的矛盾,紅梅絕艷卻短暫,冰雪荒蕪卻廖遠。於是花開一瞬,風雪不止,這樣相伴了一年又一年。
  “劍仙顧雪霽,最後怎樣了呢?”
  “老了,死了,放下了,最後看見的,或許還是那人燦爛明媚的笑臉呢。”
  當看到藏劍女弟子流著淚默默捏碎把手裏的茶杯反復揉捏成渣時,木舒覺得自己要吃個瓜冷靜一下。覺得自己的生命安全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木舒掙紮著跑到自家大哥的屋子裏瑟瑟發抖,一個勁地念著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前後兩本書的轉折並不突兀,但是整本書的內涵和意義都模糊了起來,所有人都無法清楚地說出,這一本書,扶蘇想表達什麼。
  “有情之人愛得熾烈,無情之人一生懷念,一本書容下千般萬般的郁結躊躇,書寫的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悲哀。扶蘇寫的是男女情愛嗎?似乎不是。那他寫的是武學之道嗎?似乎也不是。就如這本書一樣,誰是無情,誰是有情,如何能說得清呢?”
  寫了一本“誰也說不清”的書,木舒簡直開心得要飛起,自家那磨人的徒弟這回總算沒有拿閱讀理解來賣安利了,簡直喜大普奔。
  直到朱七七哭著將這本書丟進了西門吹雪的懷裏,木舒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任務沒有結束。
  不過既然系統通過了她的提案,那就證明任務是能完成的吧?
  她心裏很平靜,甚至有種莫名的空虛感,傾盡將近十年的時間去換他人的一個動容,成功哪裏還會歡喜?
  這並非偶然,這是必然,努力地付出就能得到收獲,如此而已。
  聽到系統提示任務完成的消息時,木舒躺在床上昏昏沈沈地睡了一覺,夢裏的她走過了兩世,她書寫的每一個故事都化為了真實。看著曲竹書悔恨的淚水,看著柳握著一捧沙微笑,看著董紅梅倒在雪地上,看著顧雪霽一個人走過漫長的歲月,眼裏沈澱了最荒蕪的雪。
  如此疲憊的夢,簡直熬幹了心血,榨盡了感情,融成了文字。
  大夢三生,大夢三世,著書人不就是嘔心瀝血,最終寫了自己的一輩子?


第四卷 寒木春華,暮拾昔雪

第六十九章 昨日重現
  扶蘇的標簽繼“深情似海”之後又多了一個“武道宗師”,男神光環越發璀璨明亮了起來。
  木舒擺正了心態, 將大哥葉英的形象帶入到扶蘇身上之後, 她就能權當做這些誇獎是在誇自家大哥, 倍感與有榮焉。木舒回到萬梅山莊之後便抱著小無月去找那黑白雙色的小毛團了,葉英和西門景雲敘舊論道, 木舒卻看著兩個小團子笑得眉眼彎彎。
  之前木舒下山尋人不方便帶著唐滾滾,便把它留在了萬梅山莊。這麼長的一段時間被好吃好喝地供著,小毛團變胖了不少, 抱起來沈甸甸的很是壓手。小無月年紀太小了, 之前又是驚嚇又是受寒, 身體有些虛弱,需要好生調養。葉英準備讓人將小無月送回藏劍山莊, 倒是小毛團可以跟著, 畢竟唐國黑科技居然還有“寵物袋”這種不科學的玩意兒。
  分別在即, 木舒倍感不舍, 小無月年紀雖小,卻實在是個乖巧又可人疼的孩子。一直是家裏排行最小的木舒對這軟軟糯糯的小家夥十分沒有抵抗力, 忍不住摸摸他的小手, 親親他的臉蛋, 擾得小家夥禮尚往來地糊了她一臉口水為止。
  當第二個主線任務完成了之後, 木舒就毫不猶豫地跟著自家大哥告別了幾個好友, 朝著遙遠的金國而去。畢竟《冬梅雪》的故事雖然模糊,卻也和當初卓晚寒的故事氣韻相似,顧雪霽這個人物又幾乎可以算是西門吹雪的翻版, 萬一自己經常在他面前晃悠,讓他產生了什麼聯想就不好玩了。面對這些主要角色,木舒從來不敢放松警惕,畢竟你永遠猜不到,他們什麼時候會觸發“靈光一現”的被動技能。
  “真人一百一十歲了?!”木舒心中的張三豐一直是仙風道骨的白胡子老爺爺,但是即便如此,聽見張三豐如此高壽,木舒仍然倍感詫異。葉知秋見她感興趣,便也將武當派的事情娓娓道來,權當做是在打發漫長旅途中的無趣。
  “武當有七俠,正是張真人門下的七位弟子,他們武功超群,為人義薄雲天,是以被稱之為‘武當七俠’。”葉知秋性格穩重,平日裏甚是寡言少語,頗有幾分葉英的風采,然而對於江湖諸事,他卻是信手掂來,“昔年武當三俠俞岱巖昔年卷入屠龍刀的爭端之中,被人廢去四肢,臥床不起,屠龍刀也落入他人之手。張真人百歲大壽,卻引來了一群豺狼虎豹,意圖逼問出屠龍刀的下落。”
  “金國的江湖流傳著一句話‘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倚天不出,誰與爭鋒’。這句話說的正是金國的兩大至寶,倚天劍和屠龍刀。如今倚天劍在峨眉派滅絕師太的手中,而屠龍刀據說是在明教金毛獅王謝遜的手中,這才引得江湖紛爭不休。”
  木舒聽著這段話,方才隱隱約約想起了倚天屠龍記的劇情,想到俞岱巖臥床二十余年,之後還是張無忌去為他取來黑玉斷續膏才得以重獲新生,也實在讓人喟嘆不已:“……俞三俠乃是張真人的高徒,定然品性極佳,為人端方,卻被人殘害至此,也真是……”
  “嗯。”葉知秋低頭泡茶,隨口應了一聲,“裴先生治過一次,之後萬花弟子來了好幾回,治了三年才得以康復,是挺不容易的。”
  木舒撫摸唐滾滾的動作微微一頓,緩緩扭頭露出一張呆滯懵逼臉:“……”
  #你特麼在逗我?#
  木舒雖然忘記了許多劇情,但是張無忌為了得到黑玉斷續膏而答應蒙古郡主趙敏三件事的劇情卻算得上是記憶猶新。畢竟黑玉斷續膏這東西實在神奇,能夠將骨頭被碾碎二十年有余的人重復康健,簡直堪稱神技。幾乎可以說,倚天屠龍記的女主角趙敏和男主角張無忌之間的定情信物就是那裝著黑玉斷續膏的金盒子,也正是因為此物才延伸出許多曖昧朦朧的劇情。
  結果現在有人告訴她,什麼黑玉斷續膏啊都是浮雲,大唐黑科技已經征服了全世界,主角算哪根蔥啊嗯?
  #壯哉讀條谷,哥斯拉萬歲!#
  #對不起裴大夫我錯了求不吃暴雨梨花針。#
  木舒心塞塞地往嘴裏塞了一口米糕,世界如此殘酷可怕,唯有點心才能安慰她。
  “十年前那一場禍事,武當五俠張翠山及其妻子殷素素因不肯交代金毛獅王謝遜的下落而自刎而死,留有一子名張無忌,卻中了玄冥二老的玄冥神掌,之後下落不明。從那之後武當元氣大傷,張真人閉關悟道,整個門派修身養性,如今已是十年歲月如水逝了。”
  十年,木舒猛然回過神來,這回不是懵逼臉了,直接臥槽臉了。
  十年……不正好就是六大派圍攻光明頂之前的劇情嗎?
  #大哥我後悔了我們回家吃瓜好不好?#
  #嚇得我唐滾滾掉成了一攤毛毯子。#
  隨著冬雪的消融,當車轍攆進金國的領土時,月季花開正好,早春的氣息濕潤溫暖,春風化雨浸透了泥土的香。冬季因寒冷而帶來的冷寂與蕭瑟一點點的淡去,草木萌芽,萬物復蘇的春天,仿佛能聽到樹木舒展枝椏的聲音,那樣的欣欣向榮,帶著言語難描的感動。
  宋青書一早就被自家爹爹提溜到了山門口,面對父親耳提面命地強調要跟藏劍七莊主好好相處,宋青書只是心不在焉地敷衍了幾句。
  昔年之事雖然已經不甚在意了,但是對於藏劍七莊主,宋青書一直沒能留下什麼好的印象。
  原本宋青書因為當初對方一番鏗鏘有力的話語而心生震撼,對她也略有改觀。但是沒想到這人還是那麼卑鄙,居然隔三差五書信給他爹裝乖,折騰得他爹天天說他這不好那不好還不如生個閨女來得可愛,呵呵,陰謀!全是陰謀!
  幾年不見了,當初那麼大大咧咧刺頭刺腦的黃毛丫頭,現在估計變成滅絕師太那樣的女人了吧?
  宋青書只要一想到滅絕師太那張不茍言笑到每一條皺紋都顯得分外嚴苛的臉,就覺得渾身發冷額角冒汗。心中早已將某個童年陰影給妖魔化了,是以當宋青書遠遠看到藏劍山莊明黃色的衣袂時,幾乎是下意識地將目光落在身量修長高挑面若好女的葉知秋身上。
  葉知秋:“……”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這人的目光非常不友好。
  “葉兄,許久不見了,別來無恙。”宋遠橋相貌清雅,氣度沖淡謙和,恂恂儒雅,第一眼看過去,仿佛是一位文人雅士而不是一位劍術高超的劍客。宋遠橋跟葉英寒暄了幾句,便低頭看向了站在葉英身側笑意清淺的少女,語氣溫和地道,“這位便是葉七妹吧?多年不見,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了,愚兄險些認不出來了。”
  說完他一把拽過一邊面色宛如見鬼了一般的宋青書,道:“還記得青書嗎?按輩分來說,他可是你的小輩呢。”
  木舒聞言莞爾一笑。
  #呵呵,我的輩分之高說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木舒不去看宋青書難看的面色,只是斯文溫雅地頷首回禮,淺笑盈盈地道:“宋伯父倒是一如初見,只是越發精神了。您可快別客氣了,木舒年齡比青書兄還小,您這不是為難他了嗎?倒不如各叫各的,顯得親近些,否則平白沒得,倒顯得生疏了。”
  從一個人的談吐和言語能看出此人的教養,那麼從一個人的為人處世之中,卻是能看出更多更深層次的東西。身為世家重視禮節,身為江湖兒女卻又自有灑脫。木舒此時於輩分之上自退一步,既拉近了彼此的距離,又顯出謙和的氣度,可謂是一派大家風範。
  宋遠橋心中不免有些感慨,他雖是一派掌門,平日卻多慕君子風度,在教導唯一的兒子之上更是如此。宋青書時常一副青年文士的打扮,眉清目秀,氣度軒昂,是以在江湖上有著“玉面孟嘗”的美稱,但是如今一經對比,竟當真相形見絀了。
  “師父他老人家還在閉關清修,實在對不住。”葉英遞交的拜帖是為了拜訪張三豐,但是事不湊巧,張三豐竟是再度閉關不得面見。
  “無妨,宋兄不必有愧,本就是我等貿然來訪,若是因此打擾了真人清修,可就是罪過了。”葉英容色淡淡,言語溫潤,談吐有致,“此次前來,亦是為了帶幼妹和幾位弟子見見世面,武當太極劍名滿天下,也告知他們戒驕戒躁,勿忘天外有天。”
  宋遠橋聞言也是微笑,葉英教導弟子之嚴厲他早有耳聞,會如此作為倒也不奇怪。
  比武是其他弟子的事,喝茶論道是長輩的事,百無聊賴的木舒左看右看,抱著唐滾滾就去戳宋青書了。
  宋青書被父親吩咐了要照顧好客人,想到自己好歹已是弱冠年華,不好跟一個未及及笄之年的少女斤斤計較,便也勉強應了下來。在一片贊譽聲中成長,更是被當做下一任武當掌門人來培養,宋青書的確稱得上文武雙全出類拔萃,待人接物也極是溫和有禮。
  木舒幾乎看不出來面前似乎格外端莊可靠的青年就是曾經那個故意撕開他人傷口的少年,只能說,時間的確是世間最奇妙的東西了。
  木舒坐在石椅上,輕輕撫摸著睡著了還不安分的唐滾滾,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客套話。
  氣氛雖說不算尷尬,但也決不能說是融洽,宋青書顯然意識到了這點,幾番囁嚅後,卻是猛地一抿唇,道:“抱歉。”
  木舒擡起頭,有些詫異地揚了揚眉:“怎麼了?”
  宋青書有片刻的躊躇,最終,卻還是咬著牙,艱澀得道:“……少時不懂事,還望見諒……”
  木舒:“……=v=”這句臺詞,怎麼這麼耳熟呢?
  #騷年,幹了這碗葉氏雞湯!#


第七十章 那年舊識
  淚流滿面地抱住被子,換季真的好冷啊,手指都凍僵了。〒▽〒
  遙想當年,宋青書因年少氣盛而說出那樣一番誅心之言, 木舒也是這般對他說:“少時不懂事, 還望見諒。”
  倘若朱七七在此, 恐怕是要傲嬌地冷哼一聲,嘀咕一句“天道好輪回”。然而木舒到底是個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了, 不可能跟當時還是個少年人模樣的宋青書計較,也沒有落井下石的心,故而聽聞此話, 只是抿唇微微一笑, 略帶揶揄地道:“青書兄記性甚好。”
  宋青書有些尷尬地勾起唇角, 一時也把握不準這是在嘲諷他記仇還是在暗示過往恩怨一筆勾除。他的記性的確很好,因此一些支端末節的小事都會被他記很久, 憎惡也好, 愧疚也罷, 總是在時光的磨礪下變成心底哽噎的沙, 難以忘懷,不得釋然。
  或許世人常有這樣的遺憾, 一些過去犯下的錯, 會無可避免地烙印在心底, 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淡去。
  ——渴望著, 也等待著說出一句對不起。
  “青書兄不必如此, 年少不知事,我們也算是扯平了。”木舒雲淡風輕地笑著,雖不知曉一笑泯恩仇之說是否適用, 但是她也嘗試著將自己的友善傳達給對方,“幼時我不對在先,多有冒犯之處,青書兄惱我,也是應當的。”
  “你犯錯,並不是我可以原諒自己犯錯的理由。”宋青書微微搖頭,他垂眸致歉的模樣與其父像足了七分,少了那份少年人的軒昂,愈加斯文清雅,“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你昔年那一番話語,我思慮了這麼多年,的確是我險些誤入歧途,辜負了父親的期待。”
  “除了抱歉,還有……謝謝。”
  木舒的眼神頓時微微一飄,笑得越發謙遜溫和了起來。
  #你們父子倆都是被套路了啊孩子。#
  將心中的疙瘩解開,氣氛果然和諧了不少,在木舒甚是慈祥和藹的眼神之下,宋青書也稍稍恢復了些許少年稚氣。想到面前的少女體弱多病,怕是甚少離開藏劍山莊,便將自己遊歷江湖的一些趣事拿來說。
  金國皇室乃是女真完顏氏,只是當今聖上自己的皇位還未坐穩,就百般忌憚自己的皇叔趙王完顏洪烈,此乃內憂。金國與宋國常年打仗早已是不死不休之勢,遠又有蒙古諸部虎視眈眈,此乃外患,內憂外患之下,如畫江山可謂是一片風雨飄搖。
  “你們來得可巧,前些時日,峨眉派的滅絕師太也遞了拜帖,算來這些天也該到了。”生於亂世,又是六大派的首徒弟子,宋青書談起家國天下,亦難免心生仿徨,“也不知峨眉派有何要事,師祖閉關不出,門派諸多事物都要父親拿捏分寸了。”
  木舒但笑不語,心中暗嘆,原著中的宋遠橋會答應滅絕師太圍剿明教之事,大部分便是因為愛慕周芷若的宋青書,以及因明教護法楊逍而失去了未婚妻的六俠殷梨亭從旁規勸,才有了之後的種種。只是對於這些事,木舒覺得自己不應當觸及。她雖對倚天屠龍記的劇情多少有些印象,也到底是日漸模糊了,更別提她身為唐國人,身為藏劍山莊的七莊主,於情於理,都沒有插手別國別派事務的資格。
  木舒一心想著置身事外,但是各派之間卻又少不得那些人情往來,偏就讓人無法拒絕。
  因著葉家七子年齡差距甚大的緣由,木舒在江湖上的輩分極高,甚至和各派掌門平輩,若是她願意,與宋遠橋滅絕師太比肩而立也並非難事。只是木舒自忖自己並不習武,嚴格來說並不是江湖人,而武學之道,達者為先,仰仗兄長的輩分而肆意妄為,實在令人羞慚也有失兄長的臉面。是以當峨眉派來訪,葉知秋作為正陽弟子卻不好和峨眉女弟子過多交談之時,她自動自發地接手了事務。
  都道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哪怕是客套話語也自有一番學問,保持距離的同時讓人覺得溫和有禮而不是冷淡疏離,方才是君子之道。木舒站在宋青書身後,也不越俎代庖——只有在宋青書過度關註周芷若而忽略丁敏君時,她才恰如其分地穿插幾句話。
  其實也怪不得宋青書如此,實在是這一代的峨眉弟子之中唯有一人最為鶴立雞群。
  金庸曾用重墨渲染形容了周芷若的容貌氣質之美,言其“秀麗逾恒”、“出塵如仙”,可不是如此?峨眉這麼多女弟子,容貌秀麗亦不在少數,但是一眼望去,便唯有一女最為出挑。其五官端麗清雅,雖不及石觀音王雲夢之流,卻似澧蘭沅芷、江南水月般清妍靈秀。
  反之,作為峨眉派大師姐的丁敏君雖也是頗有姿色的美人,卻顴骨微高,眼神銳利,眉宇刻薄,十分的秀麗都要減至五分。
  人類都是視覺動物,宋青書雖是言談有致,待人接物極是妥帖,但他對周芷若心有好感,便也不免略有偏頗之處。
  丁敏君又是個性子尖銳刻薄的,這樣一來,她對周芷若心存嫉恨,周芷若也不免尷尬萬分,委實令人無奈。
  #大兄弟,你這樣,是要註孤生的。#
  木舒看著面前空氣突然安靜的尬聊,作為一個馬甲坐擁無數美人芳心的國民男神,木舒忍不住對宋青書這個遇見心慕之人戰鬥力就只剩下五的小天真報以十足同情的眼神。六大派圍攻光明頂的劇情來襲,他們作為客人恐怕也停留不了多久,在這之前一定要將神之技能傳授給宋小哥。如果對方能夠升職加薪迎娶周女神出任武當掌門,也就沒有之後那麼多糟心事了。
  #兄弟,我只能幫你到這了。#
  木舒麻溜圓潤地滾回自家大哥的身邊,卻正好迎面撞見滅絕師太在給宋大俠以及自家大哥賣安利:“葉莊主劍道大成,若圍攻光明頂之事多一位宗師坐鎮,定然十拿九穩。聽聞第三次名劍大會之上,明教兩大法王強奪寶劍‘碎星’,葉莊主難道不想一雪前恥?”
  木舒簡直無力吐槽明教在各國眼裏的反派地位,但是無知如她,也知曉唐國西土波斯聖墓山上的明教是總壇,信仰聖火,崇尚光明。但是當初明教發展勢頭過於迅猛而導致良莠不齊,後來敗落之後分散各國,可就當真是“此明教非彼明教”了。要知曉,不僅金國光明頂上有一個拉盡金國仇恨值的臉T明教,金國和宋國的交界處,黑木崖之上也有一個美人教主帶領著的日月神教呢。
  更何況金國的江湖如此混亂,幾乎可以說是牽一發而動全身,一潭泥沼,如何可涉?
  果不其然,葉英聽完這一番略帶激將的話語,卻是神情淡然地道:“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伏,碎星被奪,亦讓葉某知曉己身不足之處,讓藏劍弟子知曉不進則退之理,便是福矣,何來前恥可言?再者,葉某終究是大唐人士,若隨師太所願,師太可當真甘心?”
  一番話連消帶打之下,滅絕師太果真噤聲止語不再多勸,正所謂家醜不外揚——金國江湖之事卻讓他國宗師掠陣助威,何等的有失臉面?豈非讓他人笑話金國無人?別說她本性剛直,心懷大義卻又極在乎宗師臉面,便是一般的金國江湖人也丟不起這個臉。
  見事不成,滅絕師太也打消了念想,隨宋遠橋離去一同商量圍攻光明頂之事。
  葉英牽著木舒的手,面上仍然無甚表情一派清微淡遠,木舒卻忍不住對自家大哥投以高山仰止的凝視。
  #說不吃安利,居然真的就不吃。#
  “金國的戰火與硝煙,不知何時可止。”葉英的話語帶著細不可聞的嘆息,金國的江湖混亂至此,天下興亡,百姓皆苦。
  “大亂有大治,亂世出英雄。”木舒笑著說道,事實上在她看來,金國雖然混亂且紛爭不休,但若是金國能在這樣的動亂之下生存下來而不被各國分而食之,焉知最後會不會捧出一個亂世明君,一場繁華盛世?
  葉英聽聞此話,只是微微一笑,他這幼妹總是比常人看得更加廣闊更加遼遠,心能海納百川,包容蒼穹。只是她越是這般豁達,越是讓人心疼。她這個年齡的少女就如同鮮花雲錦般嬌美,應當是絲竹管弦蘊養出來的璀璨明媚,如何會有這這般洞悉塵世百態的剔透玲瓏?
  最小的妹妹體弱多病,六妹又行蹤不知,明明都是最應當幸福的人,紅塵卻對她們如此殘忍。
  葉英心中嘆息,那一縷沈重的悲戚卻不曾表露出來,只是平和地道:“金國邊境之外便是汪洋大海,一片海域容納了金國與明國的邊境,群島星羅棋布,最出名的莫過於明國白雲城與金國的桃花島,東邪黃藥師為人灑脫,極是風雅,可有意前去一見?”
  木舒微微一怔,這樣的話語,唐無樂也曾經同她說過。
  不過那大抵,是一個遙遠且觸手不及的夢境了吧。
  “大哥,你還認識東邪黃藥師啊?”木舒簡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自家大哥明明十數年不曾離開藏劍山莊一步,但是其好友卻仿佛遍布天下,遠有武當宋遠橋,近有純陽李忘生,如今又扯上了黃藥師,哪怕名劍大會匯集天下群雄,也不至於到這種地步吧?
  “僅有一面之緣,已是多年往事了,那時你還尚未出生。”葉英回想起過往,反復斟酌言語,才委婉地道,“東邪此人就如其名號一般,行事灑脫,亦正亦邪,遊歷江湖時曾遍走五國,交友無數,也……只是他卻是極愛風雅,雖是傲骨天成,卻眼界極高。”
  “他並非大哥摯友,只是與你三哥略有糾葛罷了。”
  木舒簡直覺得自家大哥話語中的深意一言難盡。
  #黃藥師總不會和自家三哥打過架才讓大哥這個‘風雅’的出來收拾殘局吧?#
  #總感覺自己知道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老黃,你聽說過雪魔王遺風嗎?#


第七十一章 何來兩全
  金國的江山風雨飄搖,其京城卻依舊繁花似錦, 歌舞升平。硝煙戰火尚未彌漫都城, 是以行於街道之上, 仍可見兩旁鋪面滿目琳瑯,行人多是錦衣華服, 面上帶笑,似乎對外頭諸事盡皆不知,恍若桃源之地。只是這樣的繁華不同於唐國貞觀遺風之後的盛世, 反倒有著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之像, 對比京都之外的滿目瘡痍, 更是顯得萬分觸目驚心。
  木舒看著那金碧輝煌的酒樓,不免心中暗嘆, 此番場景當真讓人長太息以掩涕兮, 哀民生之多艱。金國已是如此, 若要終結這等亂世, 怕是只會被周邊各國分而食之。便是不然,又要何等驚才絕艷的帝王, 才能攘外安內, 還民間百姓一個太平天下?
  “可是累了?”身處嘈雜的街道之上, 葉英也精確地捕捉到了她那一聲細不可聞的嘆息, 便開口如此詢問道。
  “沒什麼。”木舒正想說自己不累, 但是擡首四下一望,卻發現他們兩人站在街道上未免太過惹眼了。因著金色乃是金國禁色,唯皇室可用, 藏劍弟子雖不在意金國朝廷,但也不想惹事生非橫生枝節,便紛紛換了尋常的服飾。木舒趁著其他弟子準備出海之事,拉著自家大哥葉英上街四處看看。葉英也寵她,想著幼妹到底年少,卻同他一般久不出莊,難得出來一次,無論如何都要帶她四處看看。
  兄妹兩人抱著相同的心思,無視葉知秋欲言又止的神情和隨行女弟子“小莊主為何打扮如此沈悶”的痛心疾首,換了一身沈穩溫厚的秋香色常服便出了門。木舒本是豆蔻年華,但一身書卷氣極是清雅,倒也勉強撐得起秋香之美。但是自家大哥往外一走,木舒心裏登時就咯噔了一下,暗道壞事了。葉英白發三千,往日金衣輕甲嶽峙淵渟,威儀厚重,如今換了一身常服,竟是如仙謫凡塵,清貴無雙。
  知曉自家大哥無心紅塵情愛,偏又因為久不離莊的原因而不擅長應對這等場面。木舒只能挑起重擔,牽著自家大哥的手默默繞過一名女子“無意間”丟下的羅帕,又趁著一邊羞紅了臉頰的少女們尚未上前詢問之前故意摸了摸自家大哥的手,自顧自地吃了一嘴老豆腐,頂著一背嫉妒的針芒,神情格外淡然地道:“大哥我們不如去茶樓裏小憩一會兒吧。”
  #快住手,我家大哥快五十高壽了!#
  #也是操碎了心。#
  進了茶樓,木舒也不敢在大堂用餐,只是這酒樓客似雲來,雅間早已滿人了,無可奈何之下,只能要了二樓清雅的隔間,擋著一面桃枝屏風,也算安靜。舉目四望,二樓多是隔間,雖然客滿,但是食客們說話輕聲細語,倒是比一樓大堂清雅得多。
  木舒特意要了西面靠窗的位置,兩扇窗兩面屏風,另一間隔間影影綽綽能看見一文士模樣的男子身影在自斟自酌,倒也無礙。
  讓小二上一壺好茶,要了幾分點心,木舒看著外頭熱鬧的景象,忍不住抿唇道:“山河破碎風飄絮,這裏倒是多有高枕無憂之人。”
  “僅是表象罷了。”葉英攏袖,闔目端坐一方,越發顯得清雋秀逸,出塵恬淡,“如今連京都城內都有不少江湖人士匯集,方才一路,二流不少於十,已非常態。許是金國豪門大戶多有人家在招攬能人高士,既有居安思危之心,便不算無可挽回。”
  木舒簡直要給自家大哥獻出膝蓋了,和著方才一路過來她在幫他擋桃花,他卻在關心街道上的人武功如何。
  “居安思危?我倒是沒看出什麼來。”木舒聽見外頭熱鬧的聲響,站起身摁著窗沿,舉目遠眺。便看見一面白底紅花的錦旗迎風飄揚,那一片地方被人劃了個圈,圍了不少江湖打扮的人士,很是熱鬧,“大哥,前面還有人在比武招親呢!”
  江湖兒女性情瀟灑,有些人比武招親只是為了在武道之途上尋一誌同道合的伴侶,倒也算是江湖常事了。
  但是木舒卻是第一次遇見比武招親,心中難免好奇,仗著樓高望遠,能隱約看見一紅衣蹁躚的女子身影。雖難窺容貌,但那女子身影卻是婀娜窈窕,亭亭玉立,她在臺上同一大漢交手,提轉騰挪之間身法煞是優美,想來定然是個絕代佳人。
  女子將大漢擊敗之後,看出女子武功不俗,周邊的人半晌都無人上場挑戰。
  恰巧這時候小二上點心了,木舒便轉身撈小甜點。葉家家教良好,吃東西的時候東張西望哈哈大笑都是不允許的,木舒咬了一口豌豆黃。這家酒樓的點心味道不錯,但是對於平日裏飲食極度清淡的木舒來說還是偏甜了一點。倒了杯鐵觀音清口,木舒正想問問自家大哥有沒有興趣去看個熱鬧,卻忽而聽見外頭一片喧囂哄笑之聲,好似就是從不遠處傳來的。
  木舒抿了口茶水,好奇地湊到窗邊往外看,原來那一對父女眼見無人應戰,打算離開之時,卻忽而來了一肥胖的老者,一光頭的和尚,明明不符合招親的規矩,卻硬是要上,分明是要強人所難。
  木舒心中暗想江湖是非糾紛就是多,但又想著這姑娘既然比武招親,定然對這樣的情況也有心理準備了。木舒一邊靜等事態的發展,一邊又覺得面前的場景莫名有些眼熟,正暗自思索著,卻忽而見一鮮衣怒馬的少年郎縱馬而來。少年錦衣華服,一看就知曉身家顯貴,他騎在高頭大馬之上,遠遠看到此處喧囂熱鬧的景象,似乎對“比武招親”四字甚感興趣,竟翻身下馬,加入了戰局。
  直到此時,木舒才猛然回神,這不是《射雕英雄傳》中楊康和穆念慈初遇的場景嗎?這也是郭靖和楊康的初次相遇。
  提到射雕英雄傳,木舒只想起了“南帝北丐,東邪西毒”,其他的也只記得主角郭靖以及女主黃蓉。對於這本小說之中的反派楊康,木舒只剩下一個“楊過之父”這樣單薄而模糊的印象。但此時猛然看到熟悉的場景,埋藏在記憶深處的故事劇情竟被翻出了大半。
  楊康,又名完顏康,乃是宋國抗金名將楊家之後,其父楊鐵心與郭靖的父親郭嘯天乃是拜把子的好兄弟,兩個孩子的名字也取自“靖康之恥”。但是金國王爺完顏洪烈愛上了楊鐵心之妻包惜弱,害死了郭嘯天,致使楊鐵心和包惜弱分離足足十八年。而當時懷著孩子的包惜弱以為楊鐵心已死,無可奈何之下成了完顏洪烈的王妃,誕下“楊康”後來也成了“完顏康”,楊家之後卻成了金國的小王爺。
  木舒神情恍惚地看著遠處“比武招親”的錦旗,心中突然萌生了想說些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糾結。
  楊康在《射雕英雄傳》的故事之中作為反派,木舒年幼無知之時也曾氣憤過他的傲慢矜驕,不折手段。但是長大了,懂事了,再以成熟的三觀回首往事,居然也對這個年少時萬般厭惡的反派心生同情了起來。
  楊康實實在在是一個悲情的角色,他的淒慘之處就在於生養之恩相駁,血脈家國相逆。他從誕生之日開始,就一直被完顏洪烈視如己出,喊了完顏洪烈足足十八年的“父王”,卻從未有人告訴過他自己的身體中傳承著怎樣的血脈。楊康從來不知道自己是一個宋人,他一直都是作為“小王爺”而存在著,所以他厭惡教他武功卻總是將抗金掛在嘴邊的丘機處,所以知道真相後會那樣絕望的走上歧途。
  哪怕楊康一直被人罵“認賊作父”、“貪慕富貴”、“賣國求榮”,木舒也覺得,這個角色從誕生那一刻開始就染滿了身不由己的悲情色彩。
  一邊是十八年的教養之恩難舍,一邊是血脈骨肉親情難斷;一邊是給了他半生榮華富貴的金國,一邊是這具塵世驅殼捆縛的道德枷鎖。楊康是在榮華富貴的溫室之中長大的花朵,直到有一天面臨殘酷的真相與現實,風雨便那般輕易地將他摧折。
  他本來可以不“認賊作父”,可以不“賣國求榮”,但是沒有人告訴過他,包惜弱沒有,丘機處也沒有。
  作為母親的包惜弱只是整日以淚洗面,思念著丈夫楊鐵心,卻從未告訴過楊康他並不是完顏洪烈的孩子;作為師父的丘機處事務繁忙,除了教他武功,就是將“抗金復宋”掛在嘴邊,從未告訴過他他並不是金國人。然而從未告訴過他對錯也從未教過他對錯的兩人,十八年後卻突然告訴他他認知的一切都是錯的,然後又理所當然地逼著他“改邪歸正”,逼著他“回頭是岸”。
  唯一對他真情相待的完顏洪烈,被他視為最親近的生父,願意為了救他而下跪的那個人,卻偏偏是弒親仇人。
  這樣的人生豈止是“悲劇”二字可以論述的?
  木舒心情有些沈重地坐回到位置上,忍不住嘆息出聲。許是著書人感情都有些豐富,難免便顯得多愁善感了起來。
  葉英不知曉她為何而感到沈重,但還是放下茶杯,輕輕撫了撫她的發,溫聲道:“怎麼了?”
  木舒無意識地回蹭葉英的手掌,有些郝然自己沒有控制住情緒而被兄長發現,卻又覺得自己的煩惱或許能在劍心堅定不為外物所動搖的兄長這裏得到答案。是以木舒沈吟半響,斟酌了語句,笑道:“沒什麼,只是在思考一個問題。”
  “若是生恩養恩相駁逆,恩情忠義難兩全,世人又要如何抉擇?”
  ——天地為爐,造化為工,焚的是這三千蕓蕓之眾,又何來的兩全之法呢?


第七十二章 東邪藥師
  葉英知曉自己的七妹向來聰慧,於觀念之上卻是與世人大相庭徑, 幾可說是離經叛道。不過以他心性, 向來不會在意這些, 幼妹只是想法不拘世俗,大節上極有原則, 又何必硬生生用世俗的禮教仁法去束縛其心性呢?
  就如同之前木舒詢問無情道和有情道的區別一樣,葉英對她的一切奇思妙想,向來是知無不言。
  “緣何有這般感慨?”葉英不知她為何會有這樣的疑惑, 卻還是輕撫著她的發, 這般問道。
  木舒一手托腮, 下意識地以指叩桌,思索斟酌起自己的言語來:“若有一孩童自幼為父母所棄, 雖非故意, 卻終是分離。之後孩童為一戶人家所救, 視如己出, 悉心教誨。這般恩情,幾同再造, 孩童應當敬之孝之, 以報恩情, 對否?”
  葉英微微頷首, 這個問題幾乎不需要其他的答案, 本就是理所應當,天經地義的。
  “那麼,假如, 當這孩子長大成人,性情品性已定,其生身父母卻尋上門來。”木舒說道此處話語微微一頓,換了個較為委婉的說辭,“其生身父母當年亦並非故意舍棄於他,只是天意弄人,才致使多年離別。但偏偏不巧的是,其生身父母原是敵國之人,這孩童身上也流淌著敵國的血脈,血海深仇難消。養父卻是一國高官,於是其生身父母要求其和養父母決裂,弒其養父,歸國從軍。”
  “世人常言,身發體膚受之於母,無生身父母,這世上也就無己身,是以生恩之大,正如斷骨連筋,難舍難離。”木舒沒有說出現代人時常掛在口邊的“養恩大於生恩”之理,而是試圖從情感的方面來論述其中的矛盾之處,“但是這孩童倘若當真尊其生身父母之命,與其養父母決裂,便是大義上並無過錯,但從個人私情而言,豈非太過可怖了一些?”
  “若連十年數十年的教養之恩也能說斷則斷,哪怕他重歸故裏,這般無情豈非也讓人寒心?”
  這般說法倒也無錯,人非聖賢,怎可能真正做到太上忘情?便是心中只有家國大義,棄個人私情於不顧,這般作為未免也太過於冷漠了些許。木舒還想將自己言辭再修飾一番,葉英卻已是一笑,道:“這還當真是件難事了。”
  連自家大哥都覺得為難了,木舒簡直想鹹魚癱在桌子上,葉英卻繼續道:“可你卻不知,生養之恩大於天,生而不養,卻是罪過。”
  木舒微微一怔,猶疑地道:“……不是這樣的,只是昔年略有坎坷,孩童的身生父母並不想舍棄他的。”
  葉英容色淡淡,一派清微淡遠,卻是道:“若當真愛其子嗣,分離多年,又怎不設身處地為其思量一番?令其重歸故裏乃在情理之中,命其恩將仇報又算什麼?兩國相爭,豈是一人之過?情理大義,既是兩廂難全,便兩廂不擇,如此而已。”
  木舒覺得這般沒錯,但是萬一情況更加復雜又該如何是好?這樣想著,木舒又道:“那萬一這孩童之所以會和父母分離多年,正是養父母之過,只是無人告知其真實身份,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了十數年不屬於他的榮華富貴,又該如何是好?”
  葉英持茶盞的動作微微一頓,許久無言,半晌的沈寂之後,才恍若嘆息般地說道:“……若是這般,此子未免命苦。”
  木舒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有生之年聽見大哥吐槽!#
  楊康此人,國仇家恨占盡,竟是連“兩廂不擇”都為世不容,的確是“命苦”二字道盡矣。
  這話題說到這裏未免也太過沈重了,木舒微微一笑,正想將話題岔到別處去,卻有另一人的聲音橫插而來,半帶嗤笑地道:“小小年紀,卻思慮這樣繁多。若心中自有道義,做事便唯心而已,其余之事,笑罵由人,何必在意?”
  木舒心中微訝,她說話聲音極小,窗外又正喧鬧,若這般還能聽清楚他們的話語,來者武功定然不低。
  木舒心中正微感好奇,葉英卻忽而將茶盞往桌上一放,語氣平淡地道:“閣下若有高見,不妨同桌一敘?”
  葉英話音剛落,屏風之後便轉出了一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其身形清臒略顯消瘦,看似文人墨客,卻無一般文人特有的儒雅風度,整個人反而似那瘦金之字,如屈鐵斷金,天骨遒美,風姿凜然。但見那人面色青白,竟形如死屍,乍看之下很是可怖。
  形貌氣度不符,那人卻一派從容灑脫之像,他目光往木舒這邊一掃,忽而偏首看向葉英,道:“你這閨女倒是氣度極好。”
  木舒差點沒一口茶水噎死自己,趕忙放下茶杯,還沒解釋什麼,那人又道:“就是古靈精怪愛總是拿些稀奇古怪的問題為難老父,好在性子沈靜如你,若是似你三弟,當真是要被氣出病來。”
  木舒木著臉魂飛天外,一聽“老父”二字,她瞬間就悟了,此人鐵定是兄長舊識,錯不了,否則不會這般清楚葉英的年紀。
  #你說我大哥到底哪裏老了?!#
  “非我之女,乃我幼妹,葉木舒。”葉英語氣平淡,毫無意外的模樣,顯然也早已發現了此人的存在。他輕描淡寫地解釋了一句,又回頭對木舒說道,“這位是黃兄,大哥之前跟你說過的,桃花島島主。”
  “東邪”是江湖人給予黃藥師的名號,葉英卻稱呼他為“桃花島島主”,竟也是將這凡俗之名棄如敝履。
  木舒心中大驚,怎麼也沒想到居然這麼湊巧地撞見了黃藥師,雖然她對這一位堪稱童年男神的人物心有好奇,但如此淬不及防的相遇也是巧合至極。木舒心中百轉千回,回過神來時卻發現自己已經下意識地端茶倒水讓座位了。
  木舒安靜地坐在自家大哥身邊裝鵪鶉,力圖模糊掉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黃藥師跟自家大哥繞了半天之後,居然還是將話題給扯了回來:“小女娃,既然你是葉兄之妹,我也就不拘泥過多了。你方才的問題甚是有趣,若換做是你,又如何讓世事兩全呢?”
  木舒略微尷尬地笑笑,只覺得黃藥師不愧是黃藥師,性格當真灑脫得緊:“前輩說笑了,我若有兩全之法,何必心中迷惘呢?方才聽前輩所言,順從本心為上,可見前輩灑脫超然。但晚輩拙見,紅塵坎坷萬千,莫過多偏執,或許也是解脫之法?”
  “家國大義,忠孝私情,倘若二者只擇其一,問心無愧便是了,若奢求二者兼得,貪心太過,偏執太過,反而會一無所有呢?”
  隔間內一時寂靜,木舒甚至能聽到窗外車轅碾展吱呀的聲音。
  紅塵諸事,其實就是那麼簡單,倘若有人說取她一人的性命可以換萬千人的生還,木舒定然不會有所猶豫。但是在她心裏,犧牲或許並不是出於什麼高潔的秉性,也並不是因為什麼博愛蒼生的大義,她是為了自己,為了問心無愧而已。
  沒有兩全之法,只是為了問心無愧,所以放手一些自己不應該得的,不也是理所當然的嗎?
  “……你這小丫頭倒是看得通透。”許久,黃藥師才緩緩地接上了一句話,半帶自嘲的道,“我竟還不如一個小丫頭。”
  他為了《九陰真經》執著了半生,妻子因他的偏執而強行在懷孕期間默寫經書,熬幹了心血留下一女,就此撒手人寰。門中弟子偷盜《九陰真經》,他一怒之下廢掉了所有弟子的雙腿將他們逐出師門。他自狂自傲覺得自己不遜任何人,但偏偏因這經書犯了癡。
  可不就是險些一無所有了嗎?
  他既然自覺自己超然於世,那緣何非要執著那本出自黃裳之手的《九陰真經》?而從未產生過超越黃裳的念頭?
  “丫頭不錯,有這份心性,為何不習武?”黃藥師不僅武功高超,醫術也超凡入聖,自然一眼就看出了木舒並未習武。金國的武功講究招式,重形而輕神,黃藥師自己也無法免俗。但是明國和唐國的江湖卻重神多於形,與其說是習武,倒不如說是悟道,一度讓黃藥師倍感有趣,卻不得章法,只得作罷。他曾經也是走遍名山大川,遊歷天下,自然知曉在唐明兩國,恬淡剔透如此,已是絕頂的良才美質。
  金國和唐國到底山高水遠,黃藥師這些年又因為《九陰真經》之事而立下誓言,遠避桃花島,幾乎與世隔絕,自然不知曉藏劍七小姐的故事。木舒倒也不惱,只是兀自笑意盈盈地道:“晚輩身子弱,吃不得苦頭,如今倒也悠然自在。”
  黃藥師性格怪癖至極,聽聞此話竟也沒斥她浪費資質,反而一拂袖,道:“我看你這丫頭順眼,雖你比我閨女蓉兒還小,但也不拘這些,喚我一聲‘兄長’也可。既然身子弱,這個就當做見面禮了。”說完掏出一包布帛包著的東西就推了出去,姿態萬分隨意。
  木舒接住了布包一臉懵逼,一時間也不知曉應當道謝還是應當推拒,直到自家一直沈默的大哥忽然開口道:“還不謝謝黃兄?”
  木舒趕忙道謝,黃藥師卻擺擺手,道:“自己做的藥丸子,沒事當糖豆吃就好。”
  木舒面無表情地收起了布包,無語地吐出一串省略號:“…………”
  #您老自己做的藥丸子好像叫九花玉露丸吧。#
  #靈丹妙藥當糖豆吃?#
  #不是很懂你們這些大佬。#
  “葉某正準備遞拜帖去桃花島一見,卻在這裏遇見了黃兄,倒也是巧。”葉英闔目垂首,語氣清淺溫淡地道。
  “不巧。”黃藥師似乎帶著一張人皮面具,笑起來簡直鬼氣森森,很是可怕,“我是出來尋我家那鬼丫頭的,可尋著尋著卻斷了線索,想來是那鬼丫頭又想了什麼古靈精怪的法子。一時不知何處尋,前些時日卻有一唐門弟子尋來,說願意拿蓉兒的消息來換這九花玉露丸,才知曉那鬼丫頭竟是扮成了丐幫弟子,便順著方向來到這兒了。”
  木舒聽罷,卻是微微一怔:“唐門弟子?”
  “怎的?丫頭認識?”黃藥師唇角僵硬地勾了勾唇,道,“是兩個小姑娘,年歲跟你相仿,另一個看著像是西域那邊出來的。”


第七十三章 入骨相思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開山開虎——”一句詩尚未念完, 後腦勺就被人兇殘地糊了一巴掌, 那有些蹩腳的中原話頓時拐了好幾個彎, 掐著咽喉故作清甜的嗓音也重新變回磁性的低啞,說不出的意蘊悠長, “作死啊!我日你個大仙板板的!”
  唐曉魚面無表情地扶了扶自己的面具,實在不忍心告訴自己身邊的這個傻逼她念的詩詞是人家天策府老油條瞎編的。體諒人家渴慕中原文化,唐曉魚也沒吐槽她那句渝州土話也說錯了, 只是咬著炸春卷晃著腳丫子, 道:“九花玉露丸已經到手了, 還差什麼?”
  “不是還差那什麼黑魚……黑魚什麼來著?”另一個接話的女子有著沙甜的嗓音,她一身充滿異域風情的白色服飾, 綴以黑紅兩色, 佩戴大量小巧美麗的金飾。一張宛如沙漠罌粟般嬌艷的臉蛋藏在白色的兜帽下, 腰間挽著彎刀, 擡眼一窺,卻看見她一雙比波斯貓兒還要翠綠的眼眸幾乎要滴出碧色的水來。唯有唐曉魚心中知曉, 面前的女子長了一張妖艷賤貨的臉, 內裏卻是個何等蠢萌的貨。
  “黑玉斷續膏。”唐曉魚嫌棄地將湊過來的臉蛋推開, 一把將剩下的半段春卷拍進了嘴裏, 支吾著道, “也不知道少爺他什麼毛病,以前研究武功也好,機關術也好, 總是一時心血來潮就折騰得整個堂都不得安寧,現在又對秘藥感興趣了,不知最後要搗鼓出什麼來。”
  嘴上雖然這麼抱怨著,但是唐曉魚卻十二分支持的,唐無樂雖然總是想法奇異,但樁樁件件都是妙想神思,也一直讓唐門越來越好。
  “我是任務才來金國的,你沒事跟著我跑那麼遠幹哈?”唐曉魚嫌棄地再次推開妖艷賤貨的人間胸器,往嘴裏丟了一顆花生米。
  吃不到春卷又吃不到花生米,身無分文一時頭腦發熱就跟著好友私奔的碧翠絲簡直痛心疾首,心酸得差點掉下淚來:“還不是那個小瘋子,說什麼假如我能找到治療三陽絕脈之體的藥物他就站著給我打絕不還手,我發誓我找到藥後,絕對不打死他!”
  唐曉魚冷漠地“哦”了一聲,一顆花生米崩她腦門上,人生就這點追求,出息呢?
  “你上次說你們少夫人想找三陽絕脈之體?”碧翠絲支棱著一條腿,一手放在膝蓋上,只是偏首斜晲,也是純如烈火,媚眼如絲,“幹哈子的?別是要幹什麼壞事,小瘋子瘋起來誰都打,上次打得我差點把肝臟都嘔了出來。”
  這個形容太惡心了,唐曉魚面無表情地又給了她一個腦瓜崩:“滾犢子,少夫人心眼兒可好了,比我們少爺好多了。”
  唐曉魚才不相信那個兔子都沒殺過的七莊主能害人性命,會想要找三陽絕脈之體,八成是和那個三陰逆脈之體的六莊主有關系。這些年來,藏劍山莊一直沒有放棄尋找葉婧衣,就如同他們不曾放棄過尋找三陽絕脈之體一樣。但是只可惜天不遂人願,天下那麼大,五國領土如此遼廣,便是他們耗盡了人力財力,也無法在蕓蕓眾生中找出滄海一粟,就如同當初紅塵絕影的方宇謙一樣。
  唐曉魚百無聊賴地站起了身,隨手拍了拍身上的碎屑,正想說些什麼,眼角的余光卻忽而捕捉到不遠處最鶴立雞群的存在。
  唐曉魚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無緣無故註意到這兩人,但是就是一個漫不經心的輕瞥,卻讓她看見讓她完全怔在原地的一幕——方才她口中心眼極好的少女正挽著一名男子的手臂,那記憶中向來神情恬淡的臉上滿是燦爛明媚的笑,那種全然信賴的笑容。
  “……不,不會的,或許是……”唐曉魚忍不住咬自己的拇指,她探著頭企圖看得看清晰一點,那兩人卻眨眼沒入了人群之中,“莫非是少夫人的兄長?不對啊……葉二和葉五一個管著藏劍一個閉關,大莊主和三莊主是白發,四莊主虎背熊腰的……”
  唐曉魚越想面色越不好,甚至想沖回唐門踹自家堂主兩腳,還折騰什麼秘藥?!你未來媳婦兒沒到手還敢跑回去瞎扯淡?!
  唐曉魚下意識地想追上去看清楚那男子的臉,但是最後關頭卻險而又險地停下了腳步,微微抿緊了唇。
  不成,萬一她把事情搞砸了,日後兩人難免都會心生怨懟。與其這般,還不如讓少爺自己來解決呢,畢竟此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最後是成是敗,都不是她能管的。但是她都喊了這麼多聲“少夫人”了,賄賂也提前給了,總不能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吧?
  唐曉魚呆呆地撓了撓頭,已經略顯身段的少女還正直芳華,神情頹喪下來越發顯得楚楚可憐:“走吧,先回去給少爺遞個信。”
  木舒正挽著自家大哥的手把臂同遊,卻忽而斂了笑,若有所思地回頭瞅了瞅。她自然是什麼都看不到的,但是方才那一道視線卻讓她有些摸不著頭腦。正捉摸著哪裏不對頭,葉英卻忽而道:“怎麼了?”
  木舒連忙扭回頭來,早就習慣了自家大哥目不能視卻心明如鏡的神奇之處,倒也並不詫異,只是笑著道:“許是錯覺吧。”
  說著又忍不住瞅著葉英如今平凡的面容笑道:“這隱元會的秘圖當真有用,往身上一拍就跟易容似的變了個人。”
  先前兩次外出,因葉英容貌之故引來了不少麻煩,甚至險些鬧得不可開交,也幸好葉英武力值壓得住,小小的陰謀詭計也不是木舒的對手,這才一直平安無恙。只是若每次出門都要鬧這麼一通,難免讓人困擾,葉英便幹脆易容了之後再出門。大唐的黑科技向來跟神仙手段無異,眼看著自家清逸如仙的大哥變成一個容貌平平的書生,一同醒目的白發化為了尋常的黑色,實在有趣得緊。
  “黃前輩說要先去找女兒,將事情解決之後再回桃花島,既然主人家不在,大哥我們……”木舒一邊歡快地計劃著以後的行程,步伐卻忽而間微微一頓,“……嗯?這裏是金國中都……?”
  木舒頓時想起自己忽略了什麼要緊事,當真是整個人都不好了。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黃藥師是在故事中期在歸雲山莊中初次登場的,幾乎是一上來就刷爆了時髦值,彈壓得全場無人膽敢略其鋒芒。而郭靖的故事始於京都,楊康的悲情也自包惜弱慘死而生,但如今黃藥師因為唐門弟子泄露消息已至京城,黃蓉還能跟著郭靖天涯海北四處走?以黃藥師那高傲的性格,黃蓉她還能認洪七公為師?還能當上第十九代丐幫幫主嗎?
  而黃蓉作為女主角,她的劇情線可謂是牽一發而動全身,這樣下去,射雕英雄傳的故事還能按照原著劇情那樣發展?
  木舒心塞塞地牽著自家大哥的手,安慰自己金國的江湖本就是一鍋亂粥,無所謂再亂上一點,沒準物極必反,會有好的結局呢?
  不過最近總是在想楊康之事,難免讓她聯系起另一位同樣因為身世而眾叛親離的英雄——喬峰。
  金國的劇情線混亂一片,但是似乎尚未聽過喬峰之名,這霎時讓木舒產生了攪渾水搞搞事的念頭。
  木舒這廂思量著怎麼給童年男神之一鋪設一條坦途,另一廂唐曉魚憂心忡忡地回到了客棧之後,當即火急火燎地寫了封信,特意用上唐門的機關鳥送回去。只是金國距離唐國可謂山高水遠,隔著明國和宋國的間隙,信件送到唐無樂手上時,已是一月之後了。
  “弟,最近幹哈子呢?陰沈沈的,傻兮兮的。”唐無尋看著自家向來酷炫到沒朋友的弟弟面色陰郁的模樣,有心想安慰幾句,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只能有的沒的瞎扯一通,“哥兒聽說你歡喜個妹兒被踹了,別慪了,標致的乖妹兒會有的。”
  唐無樂坐在靠椅上,撚著信,面色冷淡,聽自家不靠譜的長兄又來勸自己別單戀一枝花,頓時煩地不行:“曉得啦,別嚷了成不?”
  “扯粑子,曉得了還這樣焉巴巴的,忒難看。”唐無尋湊近就要去搶自家弟弟手中的信,“看啥子呢呆不楞登的。”
  唐無尋本是想給自家弟弟找點樂子,卻不想唐無樂猛地挺直了腰板,一把避過了他的手,站起身就往窗外跳,一眨眼就只剩下一句話語還在空氣中回蕩:“跟老頭子說,我暫時不回來了,有點事要忙。”
  唐無尋輕嘖了一聲,無趣地揮揮手,他這弟弟向來神出鬼沒,十天半個月不回家都是常態,唐無尋都懶得去跟老爺子說。左右他們爹唐傲俠也是個癡的,一研究起機關術來也是廢寢忘食,壓根想不起自己的兩個兒子。
  唐無尋思忖著自家弟弟隔三差五的往外跑,怕是真的有心上人了,或許過一陣子,家裏就要多一個人吃飯了呢。
  然而唐無尋想岔了,唐無樂抽身離去,倒不是因為唐曉魚的那一封信——他是個聰明人,也是個自傲自負到極點的人,木舒對他有情義,他自然看得出來,因此對於木梳拒絕他的理由,他一直深信不疑。自己喜歡的那個人是何等的自制自律,唐無樂心中早有覺悟。倘若真的因為唐曉魚的一封信就懷疑自己的心上人會因為愛情而拋掉顧慮放飛自我,那他的腦袋才是真的被偃人給打了。
  他只是突然覺得有些心情不爽,自己心心念念的想著她,對方卻似乎沒有他在身旁也依舊很開心一樣。
  思念著東西正是此生彼有的,便是那玲瓏骨骰安紅豆,那是揮之不去的入骨相思,難熬卻甜蜜的。
  矮砸,我不在,你怎麼不想我呢?


第七十四章 唐家舊事
  唐老太原本不叫唐老太,她原本的名字叫做梁翠玉, 只是後來活得久了, 輩分高了, 再沒人喚她“翠玉”了,於是她便成了“唐老太”。當年“純陽子虛, 翠玉白衣”的初唐四傑,如今也都已老去,少了年少時期的盛氣淩人, 當年一人一杖將子虛道人從江南追殺到塞外的梁女俠, 如今也是一個溫和的, 會因為曾孫女的幸福而心軟妥協的老人。
  ——至少外表看起來是這樣的。
  唐無樂帶著輕甲的手剛剛擡起,尚未叩響門扉, 唐老太就坐在椅子上頭也不回地說道:“無樂啊, 過來幫你妹妹看看嫁妝還缺什麼。”
  唐無樂徑自走過去, 行了禮, 就接過了唐老太手中的嫁妝單子,大刺刺地往邊上一坐, 神情淡漠地翻看了起來。他翻得很快, 一目十行, 態度隨意得幾近敷衍, 唐老太卻不以為杵, 而是抱起一邊被後輩送上來的爐子,捂在懷裏暖手。
  唐無樂自幼聰慧,過目不忘, 性格看似桀驁不馴,做事卻極有條理。放眼整個唐門,唐老太最疼愛自己的曾孫女,最重視下一任繼承人唐無影,但是最親近的反而是這個“唐門小霸王”,甚至一度覺得,這個曾孫性格很像年輕時候的自己。
  “四季衣裳全部重做,換顏色鮮艷些的,加幾匹素色的,就夠了。”唐無樂一邊翻,一邊道,“配色艷麗的,找最好的繡娘紋上蜀繡,留給妹兒做個念想,也就夠了,剩的都裁成常服吧。這幾樣,機關圖紙換成小定之禮,嫁妝換上孤本字畫,莫讓她鬧心了。”
  唐老太微微頷首,心中甚是贊同——她這曾孫女什麼都好,就是太過於良善溫柔,不適合生存在弱肉強食的唐家堡。
  這般想著,不由得心口微軟,想著自己這曾孫雖然桀驁不馴,但是對家人總是關懷又護短的,不由得勸道:“你妹妹都要出嫁了,你怎還不快些定下來?往日裏我雖不怎管你們,但婚姻大事總要自己思量,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可心人,可不比孑然一身更好?”
  唐老太說完就不免嘆息了,人老了,看見這些小輩難免忍不住嘮叨幾句,但這一個個的總是聽而不做,也是愁人得緊。
  哪知曉,往日裏一提起婚事就滿臉不耐煩的唐無樂這回卻不嗆聲了,仿佛為了掩蓋什麼一般翻了翻嫁妝的單子,半晌,才語調低沈狀似失落地道:“……我倒是想啊,但人家不願意嫁,我能怎麼辦?”
  唐老太心中一驚,繼而一喜,面上滄桑的皺紋舒展開來,顯得格外慈祥和藹:“此話當真?是哪家的好姑娘?”
  唐無樂微微偏首,又是一陣沈默之後,道:“……就是您前陣子一直掛嘴邊的。”
  唐老太記不太清自己贊揚了哪個唐家的姑娘了,只得擡手敲敲桌角,輕叱道:“又作弄你祖奶奶了,瓜娃子,還不如實招來?”
  唐無樂扭回頭,面無表情地道:“葉家的好姑娘,您老不是前陣子總提她嗎?既然這麼好,搶來當咱家的媳婦兒也不虧啊。”
  唐老太知這孩子一旦不自在就習慣板著張臉當木樁子,此時也無心去理會其他,而是認真地操心起曾孫兒的終身大事了。她略一思量,便知曉了是哪家的姑娘,頓時笑道:“原來是那小丫頭,沈穩從容,心思坦蕩,亦不缺手段,真真是個頂好的。”
  唐老太至今還記得唐小婉被葉家五少帶走之後的事情,原本因為唐書雁一去不回而心有郁郁,唯一作為寄托的唐小婉一走,她頓時就臥病在床多有不適,只得說是心病難愈。她為了曾孫女的幸福而百般焦慮不安,卻受到了這樣有趣的一封信。看完信中講述的故事,她才知曉曾孫女幼年時的玩伴原來就是葉家五少,亦知曉葉凡遊戲紅塵,苦尋唐小婉多年,早已是漸升執念,端的是柔腸百結。
  “雖不贊同五哥所為,但此乃他對唐姑娘的一番赤忱之心,晚輩便如實相告,交由您斟酌定奪。”
  那孩子比起陰謀更擅長陽謀,就如她拐彎抹角護持霸刀的聲譽以此逼迫霸刀收手一般模樣,此時她坦言相告,亦是一種光明正大的算計。唐老太年輕時的至交好友曾被子虛道人所負,生平最恨那些處處留情卻又薄幸負心的浪蕩子。她原是對聲名狼藉的葉凡心有不滿,總覺得是葉凡哄騙了自家可人疼的曾孫女,可如今知曉了此人並非寡情而是過於癡情,因著是自己的曾孫女,想法自然大相庭徑。
  年紀輕輕性格卻很是大氣,觀其所作所為,是個玲瓏坦蕩卻又不會清高到目下無塵的性子,唐老太並沒有哪裏不滿意。
  更何況,唐小婉下嫁葉家已成定局,既是結了兩姓之好,關系緊密一些也無可厚非,日後也不必擔心小婉在藏劍山莊受了委屈。
  唐老太正思量著何時與孫子唐傲俠商量一番,尋個時間上門定親,唐無樂卻忽而道:“可她自幼體弱多病,總是擔憂自己活不過桃李年華,只願陪伴在父兄身邊。雖是傾心於我,卻是絕口不言其他,這般又如何是好。”
  唐老太楞怔半晌,才道:“……如此,倒真是個好女子,這是怕誤你一生呢。”
  若說唐老太聽聞唐無樂心儀葉家七莊主,心中存了三分的心思,如今卻盛了七分。體弱多病,她並不在意,左右唐門子嗣繁多,不缺一兩個小娃子。唐老太更多是從家世、性格、為人處世之上考量,唐無樂本就掌管著唐門逆斬堂,將來定然是要輔佐唐無影的,唐無樂性格本就桀驁,若有這麼一個聰慧的妻子,手段不俗,又有情有義,事事為他考量,可當真是“知冷知熱的可心人”了。
  唐老太心中為曾孫兒曾孫女的終身大事而感到歡喜,卻被勾起了往事,難免蹉嘆:“……雁兒若還在,也該有孩子了吧。”
  唐門大小姐唐書雁,唐小婉之姐,乃是這一代唐門本家的嫡長女。她傾心霸刀山莊柳靜海,卻因唐傲天推阻而不得如願,為了同心儀之人在一起,她接受了父親唐傲天的任務,只身前往五仙教,引起五仙教內亂,致使五仙教分裂為五毒教與天一教兩派。然而最終卻被天一教烏蒙貴發現蹊蹺並煉制成了屍人,只是唐傲天一直隱瞞著此事,才鮮少有人知曉。
  唐無樂雙手交握,聽著唐老太絮叨當年,不發一語,也不做評價,只是安靜的傾聽。
  “他這些年越發不像話了,當初覺得藏劍後來居上,是以不肯應允雁兒與柳家孩子的婚事。”唐老太提起自己的曾孫女,心中又苦又憐,口中的“他”自然指的是唐書雁以及唐小婉的父親唐傲天,幾度嘆聲地道,“如今又心心念念要將婉兒許配給霸刀山莊,大勢已定,竟還想將婉兒拘禁起來……當初若早知如此,何必這般固執己見?害了雁兒,也害了婉兒……”
  唐無樂一雙漆黑的眼眸無波無瀾,平淡又狀似不經意地在唐老太的面上掃過,似乎確認了什麼一般,勾唇一笑:“誰知道呢?”
  唐老太回憶當初,越發覺得意興闌珊,收起了嫁妝單子,揮手趕人道:“去忙你的吧,早日把那葉家的孩子帶回來給我看看。”
  “會的,您放心吧。”唐無樂站起身,修長高挑,姿態慵懶,那一抹淺淡的笑意沒入天光裏,格外模糊莫測了起來。
  出了院子,唐無樂慢悠悠地往回走,忽而天邊振翅飛來一只黑色的鴉,一身不詳的羽,輕輕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唐無樂掩蓋在面具下的俊眉微微一蹙,對烏鴉傳訊這種事情委實敬謝不敏,取了烏鴉爪邊的信,想到方才觀察發現的一切,不由得微微沈吟思索了起來。
  唐老太雖地位超然,但到底已經年事已高,這些天又一直操心唐小婉的婚事,對於唐門裏發生的事情,竟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了。
  ——若是唐老太知曉她心心念念的曾孫女沒死,而是成了塔納屍王,又會如何?
  看完紙條上的訊息,唐無樂雙手一合,隨手一撮,那輕飄飄的紙條便化作了粉屑,窸窸窣窣地落了一地。
  ——不過是各取所需,彼此成全,罷了。
  天氣轉暖,鈴蘭報春,海面上風平浪靜,高爽無邊。
  木舒卻忽而覺得脊背一冷,整個人登時一個激靈,忍不住裹緊了披風。
  “可是冷了?”葉英察覺到她一瞬間的瑟縮,溫聲道,“回船艙吧,夾板上風大。”
  木舒對方才一瞬間的惡寒有些摸不著頭腦,但也無意深思,轉眼將其拋在了腦後。被自家大哥揉了揉腦袋,頓時乖巧地應聲道:“好,大哥也要小心啊。”哪怕知曉內力玄奧無比,寒暑不侵,但還是忍不住憂心地念叨幾句。
  卻說前些時日,他們在金國中都遊玩,卻忽聞金國王爺完顏洪烈的王妃無故失蹤,完顏洪烈因此大動幹戈,全城戒嚴,盤查一切外來的江湖人士。因著收到消息的速度夠快,在禁令下來之前,他們便離開了金國中都,僥幸避開了這一番搜查,倒也算是有驚無險。
  木舒對如今的故事劇情摸不著頭腦,亦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何事,包惜弱沒死而是“無故失蹤”,看完顏洪烈那般心急如焚的模樣,好像並沒有跟楊鐵心碰面。她尚且暗自思忖是否因為黃藥師的存在而蝴蝶掉了郭靖黃蓉夜闖王府的劇情,所以楊鐵心包惜弱免於一死。
  如今他們行船海上,準備前往桃花島——黃藥師當真灑脫至極,只說傳訊給了島上的聾啞仆人,讓他們自行前往就是了。
  木舒不知曉黃藥師卷進了什麼事故裏,但是以他的武功來看,倒是輪不上她來操心的,是以木舒如今的註意力放在了另外的地方。
  一封讀者來信。
  一封來自移花宮的讀者來信。


第七十五章 不速之客
  木舒一開始收到信的時候沒有留意,畢竟如今聲名遠揚, 收到的信箋也越來越多, 不一定有時間和空閑一封封回復。大部分時候是將信箋交由系統進行篩選, 將找茬的以及辱罵的信箋去掉,將示愛和一個勁詢問約不約的信函也去掉。剩下的信箋按照心理不健康的程度分三二九等分, 率先回復那些心理狀態不太好前來訴苦的信箋,其他的閱讀理解也好,聊天談心也罷, 都是要押後處理。
  移花宮二宮主憐星寄來的信箋, 顯然就屬於事態比較嚴重的類型。
  這封信箋並不是荀遊時常寄過來的閱讀理解, 而是一封求助信——或許憐星是為了維護邀月的臉面,並沒有直言自己的身份, 寄信的地方也填了一處暗樁。但是木舒因著家裏私藏一只小包子所以一直很心虛, 敏銳地察覺到不對之處後, 立刻掐著系統問出了身份。
  讓木舒覺得有些毛骨悚然的是, 這竟然是一位從《終歸鄉》時期一直追到現在的老讀者。
  雖然是第一次寫信,但是字裏行間都能輕易看出對方對“扶蘇”的熟悉和了解, 前文長篇大論地好一通誇獎, 幾乎讓人分辨不出她寫信的真實緣由之後, 這才言辭委婉地道出了自己的煩惱——長姐自殘, 她該如何是好?
  木舒幾乎要以為自己的職業不是著書人而是心理輔導師了, 怎麼這麼多人都愛管她要心靈雞湯呢。
  木舒耐心地瀏覽了憐星的來信,原著中邀月因為心中的痛苦難以排解而用針自殘作為宣泄,如今不曾見江楓最後一面, 不曾經歷過所愛之人在自己面前自殺的殘忍,那究竟是為了什麼,才讓這個驕傲的女子選擇傷害自己來淡忘苦痛呢?
  木舒覺得邀月作為一個封建時代標新立異的女強人,不應該為了一個不曾愛過自己的男人死去活來的才對啊。
  然而木舒看完了憐星的信,最終只能得出一個結論——不是邀月抗打壓能力太弱,而是她看不開。
  邀月心理有些病態,占有欲與控制欲強到了一定可怕的境界,這大抵是和憐星逆來順受的性格有關——幼時一次姐妹相爭,憐星烙下了永遠的殘疾,這讓她對自己的姐姐充滿了畏懼,無所不讓,哪怕心慕江楓也絕不敢開口。邀月從來沒有過“得不到”的經歷,因此逐漸養成了霸道的性格,對江楓雖有情卻也充滿了獨占欲,這大概是她一生中唯一強烈想要擁有的,卻被自己想來沒放在眼裏的人搶走了。
  因為看不開這個結果,所以心有郁結,漸生陰霾,自殘更多的是氣憤,倒不是原著中因為江楓那一席話而心生怨懟與痛苦。
  有點像是熱戀的時候被渣男一腳踹開的女人。木舒覺得自己的這個比喻有些窘,但是心裏卻暗暗松了一口氣。邀月的這股郁氣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逐漸淡去,沒有兩個孩子在一旁不斷的提醒,也就不會偏執叢生,這需要一定的引導,讓她分散自己的註意力。
  木舒的系統什麼都沒有,就小說最多,堪稱海納百川,無所不有。
  寫的好的小說引人入勝,仿佛身臨其境,洗腦功力強大,看完別說看不開一次失戀了,滄海桑田你都看開了。
  木舒將系統篩選出來的小說裝訂成冊打包好,一起給憐星寄過去,至於之後怎麼讓邀月看小說,那就是憐星該操心的事情了。
  #反正一計不成再生一計!#
  #我的套路說出來我自己都害怕!#
  桃花島在江湖人眼中是美不勝收的人間聖地,在沿海地區的船家眼裏卻是魔窟鬼窯,恨不得遠避三百裏。就連販賣的地圖也只標了桃花島附近蝦歧島的位置,草草說了一聲方位,便堅決閉口不語。黃藥師島上的聾啞仆算是一大特色,時常來沿海地帶采買貨物,自然留下了駭人聽聞的傳說。他們一行人也不好過多為難,只能砸重金買下一條船自行前往。
  比起呆在船艙裏,木舒更喜歡在夾板上凝視遠方海天一線的風景,但是這水天之色再美,看久了也還是要膩的。
  木舒覺得,再沒有什麼比你盯著水面發呆的時候突然竄出一只水鬼更可怕的事情了。
  破水而出的黑色腦袋,長發濕潤的貼服著頭皮,跟某只常在午夜時分試圖用電視機衡量腰身的女鬼頗有異曲同工之妙。木舒被嚇得當即從甲板上蹦跶下來噔噔噔地後退了好幾步直接撞進了自家大哥的懷裏,沒有慘叫出聲已經是她心態過人了。
  “葉姑娘……我們又見面了。”那個渾身濕漉漉的水鬼扒拉著船沿一臉尷尬,卻還試圖勾起一抹風流倜儻的笑意來化解眼前的窘況。但奈何他現在的形象萬分狼狽,實在有失風度。眼看著那白發男子將少女護在身後,一只手已經扣上了腰間的佩劍,水鬼也便是楚留香當即面色微變,立刻開口解釋道,“打擾了葉姑娘實在萬分對不住,葉莊主,在下楚留香,還請原諒則個。”
  真的沒有比眼下的場景更加尷尬的畫面了——曾經惦記人家妹妹的嫁妝還被哥哥一劍抽出房間的楚留香如此想到。
  “原來是楚香帥。”葉英閉目頷首,容色淡淡,姿態清雅,然而護著妹妹的手卻如同磐石般分毫不移,“不知閣下有何見教?”
  楚留香爬上了夾板,萬分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微微整理好自己的儀容,方才眼神清潤地笑道:“打擾二位了,在下並非刻意冒犯,實在是我們的船上發現了一些東西,不知失主是誰,便只好循著水流找了過來。”
  葉英沈默不語,木舒知曉他向來話少不喜和人繞彎子說話,便自動自覺地接過了話頭:“東西?什麼東西?船上就我和大哥,還有幾位藏劍弟子,行禮都是裝在隨身包裹裏的,應該不會丟的。”
  楚留香眉眼含笑的看著她,木舒卻覺得他的眼神細細密密地在她臉上寸寸刮過,不由得撓了撓臉蛋,惡寒地低估道:“奇怪了,楚兄眼神怎麼跟刀子似的,好像平時我要使壞時似的。”說完發現自己吐槽了自己一臉,頓時風中淩亂。
  楚留香:“……”好一個清純不做作的姑娘。
  楚留香言辭溫潤地繞了幾句,木舒一開始還握著葉英的手耐心回答,但是眼見對方還不打算切入正題,不由得略感心焦。楚留香還想繼續詢問,木舒已經有些無言以對地揮手道:“楚兄,您有話就直說吧,不然進來喝杯茶?你們明國江湖人愛拿喬的毛病可真是不好。”
  被耿直的唐國姑娘嗆了一臉,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倒也沒生氣,好脾氣地笑笑之後拱手一禮,道:“那麻煩二位了。”
  木舒牽著自家大哥的手進了船艙,拜托弟子們帶楚留香去換身衣服。對方原是覺得江湖人不拘小節乃是常事,但是眼看著葉英端莊正坐,小姑娘燒水烹茶,端的是一派大家風雅,不由得也微微不好意思了起來。換了一身服飾後走了出來,才發現這似乎是一艘普通的客船,不過被打點得窗明幾亮,擺放的物品也細致妥帖,硬是橫生了幾分雅致怡人的味道。
  主人家微笑著奉上香茗,楚留香出生富貴世家,自然能品出三分滋味,這等好茶待客本就存有敬意,主人家卻對此半句不提,更顯矜持有度,令人心生好感。饒是楚留香帶著滿腔疑慮揣測而來,此時也忍不住推翻了自己的猜想,露出真心爽朗的笑意。
  “屍體?!”木舒訝異地道,“這就是楚兄說的……‘東西’?”
  楚留香覺得這小姑娘簡直是自己的克星,每次都能堵得他心虛氣短不知如何接話,不過先前懷疑別人也是確有其事,只能硬著頭皮道:“藏劍山莊素有俠名,只是循著水流尋來,想問一問二位是否有見過可疑之人,只怕這背後之人所圖不小。”
  “可疑之人沒見過,畢竟這片海那麼大。”木舒幾乎是從容平靜地說出了這番加重自身可疑性的話語,身正不怕影子斜,因此而無所畏懼,“我們正要去拜訪桃花島島主黃前輩,但是沿海的船家都不肯發船,我們只能自行前往,但是方位好像有些模糊……”
  楚留香沈默半晌,頓時幹笑道:“……那你們偏得挺遠的了。”這都偏到什麼地方去了啊。
  木舒郁悶地撓了撓自己的呆毛,想起眼前這人常年居於海上,水性極好,不由得眼睛明亮的問道:“我們是金國海岸出來的,船家說我們去蝦歧島然後往南方走就能到桃花島了,我們按著羅盤走的,應該沒有偏得特別離譜吧?”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許是船家見你們心好,才騙你們要往南走,莫要去桃花島自尋死路,我以前也遇見過這樣的好心人。”
  木舒頓時就兔斯基懵逼臉了。
  #大爺們我真是謝謝您啊。#
  “折返吧。”葉英方才只是闔目靜坐,聽他們交談,此時驀然開口,又讓楚留香驚出了一身冷汗。眼見著少女點點頭,對那所謂的案情半點都不好奇的模樣,楚留香只得道,“若是二位不棄,就讓楚某為二位繪一張地圖吧。”
  “那真是多謝香帥了。”木舒這才彎眸一笑,溫聲道,“那我去取紙筆。”
  楚留香張口結舌想要挽留,木舒卻壞心眼地丟下他直面葉英,明擺著是報復他先前嚇了她一跳的事情。
  楚留香只覺得隨著少女輕快的腳步聲遠去,空氣也突然安靜。看著坐在自己對面嶽峙淵渟的葉大莊主,饒是他向來口齒伶俐,此時也恨不得變成只鵪鶉。室內一片寂靜,楚留香終於忍不住開口想要說些什麼之時,葉英卻忽而放下了茶杯,站起身來。
  楚留香心中一驚,尚未開口詢問,葉英卻語氣平淡地道了一句“葉某失禮了”,便拿起了劍快步走出了門,腳尖輕輕一點,身法恍若出岫之雲,速度卻快若流星。楚留香急忙跟了出去,眼見葉英朝著木舒離開的方向趕去,頓時驚覺不對,也連忙縱身前往。
  葉英身法極快,楚留香只能拼盡全力的追趕,然而尚未追上,卻忽而聽見遠遠傳來一聲驚疑的輕喃:“你是誰?!”
  那話音未落,楚留香只見眼前華光大熾,那雪亮的劍光恍若匹煉的驚夢,如同蒼穹而下的雷光,剎那間撕破長空,猛然斬下。渾厚如山的劍氣幾乎將空氣都擠壓出爆裂的嗡鳴,船艙被一劍洞穿,坍塌而下的木板與塵灰之中躍出一白衣女子,姿態卻萬分狼狽。
  葉英一把抱起木舒避開坍塌的木板,持劍而立,淡聲道:
  “不問自來的客人,緣何對葉某幼妹惡意相向?”


第七十六章 一葉障目
  葉英心劍大成,領悟無上心劍之道, 早已自成一方劍域, 任何人的聲音都瞞不過他明鏡般的心。那白衣女子輕功已臻化境, 堪稱登峰造極,但是在她躍上船只的第一時間就被葉英發現了端倪。葉英不知來者是友是敵, 但是憂心小妹安危的他還是起身前往。秉承君子之道,他本是沒打算對他人兵戟相向,但是趕到場時木舒正好出聲, 那女子竟殺意翻湧, 葉英這才拔劍出鞘。
  楚留香趕到場, 煙塵恰好散去,露出一身著雪白紗袍, 腰系銀絲帶的絕麗女子。她眉眼冷艷, 玉骨生嬌, 本是舉世難得的美人, 但是如今卻形容狼狽,被那揚起的煙塵折騰得灰頭土臉。然而她卻無暇顧及自己的姿容, 而是抱拳一禮, 無比恭敬地道:“小女宮南燕, 驚擾了前輩實在萬分不該, 小女為神水宮使者, 為天一神水失竊一事而來,憂心天一神水被惡徒利用,是以心急如焚, 冒犯了前輩,還望恕罪。”
  楚留香心中微訝這看似冷傲的女子竟然如此謙恭,當真與外表相違,他哪裏知道宮南燕心中的苦楚?宮南燕隨水尋來,上了這渡船,進了一女子樣式的閨房,本也是懷疑這主人家是否就是盜取了天一神水的人,正想翻找一番。卻不料她沒找到天一神水,卻翻出了幾張紙箋,字跡萬分眼熟,正想細看,門卻忽然被人推開。她心中存疑不曾發覺有人靠近,此時猛然受驚,難免便控制不好自己的殺意。
  誰料,她不過是略微釋放出些許的氣勢,那一道劍光便兜頭斬來。生於神水宮那等伴水而居的世外桃源,宮南燕水性極好,對水源之地更是存有親昵之感。但那一劍卻讓她仿佛置身咆哮洶湧的巨浪之中,苦苦掙紮亦難脫泥沼。這種可怖的感覺,她唯有在水母陰姬的身上感受過,幾乎讓她忍不住尖叫出聲。但那劍光極快,劍勢卻慢,似乎並不打算置人於死地,宮南燕才能僥幸脫身。
  但饒是如此,宮南燕還是驚出了一身冷汗。她是個聰明的女人,見勢不妙,那因神水宮和水母陰姬賦予她的孤高傲慢也眨眼間收斂了個幹凈。再怎麼喜好拿喬,她也絕沒有膽子在水母陰姬這等層次的宗師面前端自己使者的架子。
  “葉某竟不知曉這船只成了藏汙納垢之處,天下失物盡收於此。”葉英斜劍而立,卻並不歸鞘,他本不是尖酸刻薄之人,但想到自己慢來半步幼妹或許就要遭遇不測,甚至不講半分緣由。此時感覺到幼妹氣息絮亂,擱在他頸側的手指一片冰涼,顯然是被人嚇壞了。一天之內連著兩次被人冒犯,饒是葉英養氣功底極好,不免也心生淺怒。
  木舒的確是嚇壞了。
  她的閨房向來不讓人隨意進出,哪怕侍女也是如此。如今身在船上,屋舍簡陋,想著海上四面環海,總不會有人擅自出入,難免放松了些許。昨夜翻看讀者的信箋,書信寄於憐星之後,心生困頓的她便隨手將另外幾封信塞在了書冊裏,打算今日細看。
  剛剛推開門看見一陌生的白衣女子拿著讀者來信,她真的是差點嚇得原地爆炸了啊!
  木舒安靜如雞,只敢抱著自家大哥瑟瑟發抖,滿腦子都是石觀音妖妖嬌嬌大喊“來啊快活啊”的模樣。
  #選擇死亡。#
  木舒深呼吸幾口氣,讓自己快速冷靜下來,哪怕胸腔中的心臟仍然挑動不停,面上卻已經風平浪靜不露半分端倪。她眼角的余光飛快地往四下裏一掃,發現宮南燕老老實實地站在那,手裏也沒有拿什麼東西。而她不遠處是被葉英一劍砍成廢墟的艙房,幾張孤零零的紙箋輕飄飄的落在地上,半壓在一塊木板之下,簌簌沙沙地發出聲響,似乎隨時都要被海風卷走。
  呀賣呆啊!木舒隱約記得自己收到的這幾封來信難搞程度都是排的上號的,弄丟了信箋沒準就是人命關天,這可不是造孽嗎?
  木舒趁著另外幾人不註意,趕忙摸上自己腰間的寵物袋。下一秒,抱著竹筍一臉懵逼的小毛團就出現在了葉英的身後,似乎對自己的處境不甚了解,一臉蠢萌的傻樣。雖然明知曉傻兒子不太靠譜,木舒還是趴在葉英的肩膀上朝著小團子比劃了手勢。
  大唐黑科技之一——寵物袋,養久的寵物都能成精,小團子雖然軟萌呆蠢,但是木舒教過它的幾個淺顯易懂的手勢,他卻是記住了。
  它慢吞吞地將嘴裏啃得滿是口水的竹筍拔了出來,舔舔後放到一邊,支起胖嘟嘟地小身子,繞過正在打機鋒的楚留香與宮南燕,慢吞吞地挪到那幾張紙箋邊。唐滾滾扭頭瞅了瞅自家傻娘親,看著她微不可查眼含驚喜地點了點頭,立刻挪動自己的小身子一屁股坐在了那幾張紙箋上,小胖墩坤了坤身子,就這麼趴在上面睡著了。
  木舒:“……”QvQ寶寶我是叫你把它們叼過來而不是找個地方睡覺呀。
  不過事情也算是解決了,木舒當即往葉英肩膀上一趴,學著唐滾滾一樣當條鹹魚。
  葉英顯然不打算摻和明國江湖的那些瑣事,對於楚留香話語中提到的幾位重要人物也一無所知,但以他的品性教養,知曉他人為禍江湖自然也不會坐視不管。是以哪怕對楚留香以及宮南燕的行為深感無禮,此時也沒有開口讓兩人離開。
  木舒聽著宮南燕和楚留香的對話,只覺得明國人這種繞來繞去的說話方式當真讓人吃不消。耐著性子聽了一段,終於忍不住趁著兩人停頓的間隔突然出聲道:“很抱歉,打斷你們兩人談話了,但是我有兩個問題想問一下。”
  木舒眼見著兩人的目光移到了自己的身上,立刻伸手拍了拍自己大哥的手臂。葉英微微傾身將她放下,站穩了之後她才深吸了一口氣,開口問道:“……這位,姑娘……我想問一下,為什麼你們神水宮的東西失竊,你卻直接定罪是楚兄?”
  宮南燕幾乎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楚香帥輕功獨步天下,除了他,還有誰能盜取神水宮的一草一木?”
  這種強盜邏輯別說木舒無語凝噎了,就連楚留香自己都有些吃不消,連連苦笑道:“那還真是多謝姑娘看得起楚某了。”
  “……好吧,姑娘你高興就好。”木舒冷漠臉甩下一句話,忽而又轉頭面相楚留香,一針見血地問道,“那麼,香帥,您一路尋水而來,確定是除了我們這艘船,再無其他人的存在嗎?”
  楚留香微微一怔,卻是微笑著道:“葉姑娘,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楚某的確遇見了另外兩人,但是,他們絕無可能犯下如此惡事。”
  楚留香顯然是之前被木舒堵得張口結舌早已有了心理陰影,不等木舒開口,便立刻道:“葉姑娘可聽說過七絕妙僧無花大師以及明國丐幫幫主南宮靈?五花大師身負七種絕技,驚才艷艷,冠絕天下,其品性之高潔令人欽佩,其出塵之態令人心服,乃是明國少林第一高才!而南宮靈俠肝義膽,沈穩持重,雖是丐幫新任幫主,其品性口碑卻是世人皆嘆,萬不可能做出這等惡毒之事。”
  木舒耐心地聽他講完,才微微一笑:“楚香帥朋友遍布天下,自然多是美玉無瑕,可香帥這般,與這位姑娘有何區別?”
  楚留香啞口無言,對他來說,縱然懷疑世上的每一個人,也不會懷疑那個高潔到衣袂都不染纖塵的無花身上。但是方才他正據理據爭,同宮南燕辯駁對方言語中的偏頗刻薄之處,如今又因為兩人是他的至交好友而多有維護,果真是和宮南燕一般無二了。
  木舒覺得楚留香和陸小鳳的性格中都有一部分自相矛盾的地方,他們在分析案情時會那樣冷靜而理智地縱觀全局,剖析每個人的動機和心態,但是又那麼可笑地會因為自己的主觀感受而蒙蔽了雙目,一昧地為他人開脫罪責,直到最終赤裸裸的真相擺放在他們的面前,才肯低頭承認自己的想法有誤。這或許是聰明人的弊病之處,也或許是局中人觀之不清的常態。
  那些幕後之人看準的也是這種燈下黑的心理吧。
  若是往常言之,木舒對此也不過是一笑而過,但是如今這把懷疑的火焰燒到了他們的身上,就別怪她狠心戳破這迷霧般的陰翳了。
  木舒知曉自己這般言語,大概也會是一種“掩蓋”的表現,但是她也不可避免地利用了人心的一種失衡心態——“越是坦蕩越是無辜”這樣的想法。並非是為了開脫什麼,而是在似有若無地進行一種心理的暗示,當他們心中的感性掩蓋過理性時,這個暗示會讓他們存下幾分的懷疑,以此推動劇情的發展。什麼好心的漁家,什麼湊巧的事故,她不信這所謂的巧合,只嗅出了算計的味道。
  藏劍弟子一身江湖人的打扮,在碼頭詢問了這麼多次消息,那些漁家焉何分不清江湖人和平民百姓的區別?更何況平民百姓對於江湖人向來畏懼,更多是抱有著“只可遠觀”的心態而不願接近。怎麼可能會故作聰明的告知他們錯誤的航線,只為了避免他們“送死”?難道他們不擔心江湖人誤了事而回頭找他們麻煩嗎?難道不害怕最終惹禍上身嗎?所謂的“好心”,木舒可當真沒感覺到。
  他們“偏離方向”在先,楚留香的“摯友無辜”在後,這件事情一旦處理不好,便是一身臟水,百口無言。
  木舒款款一笑,自有清風霽月的溫潤之美,她望著宮南燕,平和地問道:“天一神水既然是神水宮重寶,能夠接觸到的人自然少之又少,敢問姑娘,無論男女,無論其他,心中可有一個答案?”
  宮南燕面色頓時就難堪了起來:“你是在說我神水宮裏出了叛徒?你……你……!”
  “並不一定是叛徒,或許只是受人脅迫,神水宮中可有人失蹤?可有人自殺?”楚留香立刻抓住了重點,乘勝追擊地問道。
  宮南燕的面色霎時慘白,驚駭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只能癡癡地咽聲道:“……她、她……她是個既可愛又多情的女孩兒,正是芳華最好的年紀……她幾乎沒有跟男人講過話,最是端莊淑靜,她又怎麼可能會……不,這是不可能的!”
  楚留香目光閃動,心知案情出現了突破口,一番逼問之下,終於問出了那女孩子的死因——懷有身孕,畏罪自殺。
  ——神水宮是女子的“世外桃源”,水母陰姬更是世人眼中的“聖女”,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的確讓宮南燕覺得難以啟齒。
  無怪乎她們會懷疑楚留香,畢竟楚留香不僅“輕功冠絕天下”,其“風流多情”亦不遑多讓。
  木舒略微思索了其中的關鍵,當楚留香差不多搞清楚來龍去脈了之後,才再次問出了關鍵點:“姑娘,水夫人的醫術也是江湖一絕,那想必能知曉此女腹中胎兒的時日。既然如此,不妨仔細回想,那時神水宮中,可有發生任何‘不同尋常’的事情嗎?”
  宮南燕聽罷,嬌顏徹底慘淡,一時竟搖搖欲墜,險些跌倒在地上。
  ——神水宮的日子平靜就如那湖中的死水,唯一的波瀾也不過是作為一位虔誠居士的水母陰姬每隔一段時間總要聽一段佛理。
  ——那樣一位文質風雅的出家人,誰又會懷疑他呢?


第七十七章 誰知往昔
  當意識到有人在背地裏暗戳戳地搞事並且讓自己和哥哥吃了一個悶虧之後,木舒強行讓自己冷靜了下來, 第一件事情不是思考怎麼洗刷自己身上的汙漬, 而是考慮怎麼化進攻為最好的防守, 讓那背後的引火之人嘗嘗玩火自焚的感受。
  眼見著宮南燕三言兩語就讓楚留香苦笑著接下了這件閑事,木舒心想對方也並非蠢得無可救藥。宮南燕會來找楚留香並且一開始就死咬不放給楚留香定罪, 估計就是為了逼這聲名遠揚的大盜接下這一宗案子。此前她的言語雖然刻薄,卻明裏暗裏地奉承著楚留香的武功與俠義。楚留香花名在外,她又是一個很美的女子, 激將與柔情交織, 黑鍋與高帽齊下, 不怕楚留香不管這閑事。
  木舒心情微妙地看著楚留香又被莫名其妙地卷入了一個案件之中,眼見著他連原本被人誣陷的些許不滿也在宮南燕離去之時的回眸一笑之下煙消雲散, 頓時深感世風日下, 人心不古之理。饒是她慣來沒有什麼自覺, 此時也忍不住擡手摸了摸自己手感極好的臉蛋, 認真思考是不是自己不夠美麗看上去太過軟弱可欺,所以這些風流浪子能被美女得寸進尺到這種地步, 偏還就是對她半點都不客氣。
  木舒不知曉, 並不是她不夠美麗, 而是對於女人而言最為重要的容貌皮相在她身上反而成了陪襯之物, 特別是在她手上吃了不少苦頭的楚留香以及陸小鳳。面對其他的女子, 他們或許會更有心情去關註她們的皮相之美,但是面對她,更多的便是將註意力放在她的談吐言行之上。在別人的眼裏, 她是一個必須平等交談與重視的對象,而不是一個值得欣賞皮囊之美的女子。
  無需春花秋月的點綴,她本身就已經是一泓沁人心扉的泉水。
  這麼一通鬧騰,木舒心力已盡,只覺得倦怠了。楚留香見她眉眼疲憊,也有幾分歉意,取了紙筆畫下了桃花島的水路航線,這才起身告辭。木舒如今身體雖然還好,但是一天之內連著兩次受驚,也有些熬不住了,勉強撐著儀態送走了楚留香,才回身去牽自家大哥的手。
  然後葉英將幾張寫滿字的紙箋遞到了她的面前。
  木舒一臉懵逼地看著那幾張眼熟的紙箋,又慢吞吞地擡起頭凝視著自家大哥雲淡風輕的俊顏,最後猛地低頭,看向了葉英腳邊扒拉著竹筍嗷嗷直叫的蠢兒子。她之前比的手勢是讓蠢兒子把紙箋叼過來,唐滾滾沒有照做,她還以為是它年紀太小還不懂事的原因。但是現在看來,蠢的是她自己,唐滾滾不是不懂,而是累了準備在上面趴一會兒,再繼續執行娘親的命令。
  她一時被那幕後之人的算計吸引了註意力,加上精神頭不好又覺得自家大哥不會屈尊去撿幾張小紙片,就這麼安心地把這玩意拋在了腦後,沒想到蠢兒子居然在背後給了她這麼一個會心一擊。
  #兒砸你害得為娘好苦啊!#
  #明槍易擋,暗賤難防啊!#
  #娘親的點心沒有了,你以後就沒有嫩竹筍了!#
  木舒頭皮發麻,也不敢去接那紙箋,跟犯錯的小孩一般垂頭喪氣地盯著自己的鞋尖,弱聲弱氣地道:“……大哥,你聽我解釋……”
  “嗯?”葉英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曼斯條理地收回手,將幾張信箋折好收入袖袋中,才忽而開口道:“……這孩子忽而爬到為兄肩上,將此物交於為兄。本想著是你的失物,便替你收著,並未翻看……如今看來,這竟是需要‘解釋’的失物?”
  木舒幾乎差點要給自家大哥跪下了,臥槽大哥我不該懷疑你的君子品性原來你沒翻吶!
  因為方才的思慮太過燒腦而導致一松懈就智商為負的木舒就這麼自投羅網,抱著自家鐵石心腸大哥的衣袖哀哀戚戚地被拖進了船艙。內心哭天搶地外表以頭搶桌的傻木頭楞是不敢去搶葉英手中的信箋,只能一臉崩潰地看著葉英以指代目地“看”信。
  #社會我葉哥,人狠話不多。#
  葉英本以為自家小妹收著的信箋是那唐門弟子的來信,誰料指尖輕觸第一行字,便因為“扶蘇親啟”四個字而怔住了。
  他沒有再繼續往下讀,修長有力的手久久地凝滯在這四個字上,許久無言。
  他向來知曉自己的幼妹異於常人,有著許多不可說出口的神秘,但是她是他的妹妹,因此葉英也沒有深究的打算。想起曾經的兩次談話,一切便宛如石破天驚而來的巨斧,轉瞬劈開所有的迷障,拂去了雲翳。
  葉英久久沈默不語,不由得讓木舒心生忐忑。
  但是這樣的慌亂之中卻又橫生了幾分詭異的釋然,讓她眉眼糾葛沈郁,似笑似哭,那百般滋味襲上心口,當真言語難述。
  她是害怕的,卻又是平靜的。扶蘇是她,她是扶蘇——這個本來已經決心帶進棺材裏的秘密,如今被他人知曉,她才驚覺自己沒有不安和畏懼,而是一種仿佛得到了救贖和解脫般的釋然,那所謂的害怕,居然是擔心著葉英會難過於她對家人的有所隱瞞。
  於是她才發現,原來自己的心裏一直都是愧疚的。
  你看,你看,她就是這麼壞的人,連這麼重大的事情,都要一直瞞著真心實意關心她愛護她的家人。
  那份浸透了淚水的悲傷其實無處不在——幸福是偷來的,家人是偷來的,連著這殘破的驅殼與短暫的壽命,其實都是偷來的。而一切都是偷來的她,卻又還是無可避免地選擇了隱瞞與傷害,她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但是她卻無法不感到愧疚。
  或許是今天發生了太多意外,或許是今天遭遇了太多的驚嚇,木舒慣來清晰的頭腦此時混亂一片,絲麻纏絹,由不得她的心安定半分。她看著葉英微微怔然的眉眼,便覺得心口一揪,仿佛放棄了一切一般深吸了一口氣,哽咽道:“哥哥,對不……”
  “對不住。”
  那清越如泉般的聲線微微低啞,竟如山巒崩塌,就這樣砸在木舒的心上。
  她怔怔地擡起頭,略微濕潤的眼睛裏,清晰地倒映出葉英清俊如畫的眉眼,如今卻是微微凝住了絲縷的傷懷。
  他說:“小妹,是哥哥對不住你。”
  不,怎麼會呢?該說對不起的是她才對,是她偷來了半盞殘茶般的歲月,是她換掉了他們的妹妹。
  “大哥無有所長,幫不了你什麼,甚至為心劍之道而閉關苦修,能陪在你身邊的時間少之又少。”
  不,兄長肩上扛負的責任與心中燃燒的道義,又怎能被她絆住了腳步?
  “遇到危險,大哥沒有在你身旁,而面對這些,大哥過往也不曾為你遮擋風霜。”葉英將那幾張重逾千斤的紙箋推到她的面前,闔目垂首,耳畔卻似乎聽見水滴破碎的聲響。他那憫人溫存的眉宇輕蹙,近乎嘆息地道:“……這個兄長,實在名不副實,不是嗎?”
  “不是這樣的!”低柔的嗓音忽而尖銳,顫抖卻又低啞,木舒捂著臉,忽而低聲地呢喃道,“我、我才是……名不副實啊……”
  洶湧而來的負面情緒徹底沖垮了她懸於一線的理智,她近乎放逐自我一般,自暴自棄地說道:
  “我、我……只是一借屍還魂的孤鬼,不是……你們的妹妹啊。”
  話音剛落,木舒便像是被眨眼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一般,滿臉淚水,呼吸短促,哽咽抽噎得幾乎再說不出話來。
  她用盡畢生的勇氣去撕破這個殘酷的事實,卻不想葉英微微沈默了片刻,卻又語氣平淡地道:“你是。”
  “我不是!”木舒幾乎控制不住自己顫抖的身軀,卻還是焦急地開口否認了他的話語,“請你聽我說,你妹妹她在五歲的時候——”
  “你是。”誰料,葉英卻近乎失禮地打斷了她的話語,斬釘截鐵地道,“草木之木,舍予之舒,這是你的名字。”
  木舒微微楞住了,是“名字”,而非“字”。
  ——是了是了,她原本是姓“木”的。
  “我的七妹生而知之,聰慧、果敢、內向又溫柔……”向來情緒內斂的葉英,第一次與眉睫之間流露出這樣真實明顯的悲傷與哀慟,“她會將自己前世的所有寫在一本書上,從不肯將那書冊示與他人。書冊上寫到,葉家本是六子,她是多余的。”
  葉英從隨身不離的輕容百花包中取出一本陳舊到書頁泛黃的藍皮書冊,輕輕擱在桌子上。
  木舒看著那書冊上熟悉又稚嫩的字跡,一陣強烈的荒謬感席上心頭,甚至讓她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葉英的語氣仍然如往常一般平淡,但是卻又從中橫生出幾分清淺的溫柔:“她愛笑,緊張時會揉搓自己的衣袖,摸她的頭她會下意識地回蹭,思考的時候會用筆或手輕輕叩擊桌子,喜歡清粥小菜,最討厭燕窩。”
  “她不是九陰絕脈之體,根骨天賦雖佳,卻非絕世,為人處世之道,已有君子藏鋒之德。”
  說到此處,葉英微微一頓,似是拾撿好情緒一般回歸了淡然,話語卻微現鋒芒:“開元二四年,她遭遇了不測。”
  “枉我習劍一生,卻護不住自己幼妹,甚至連她的身軀為人所據,我亦無計可施。”
  “幸也不幸,開元二五年,吾妹歸來,失而復得是幸,卻苦她前塵盡忘,傷殘一身。”
  木舒雙目放空,楞怔無言。
  “這般長兄,豈非不是名不副實?”
  室內一片死寂,是什麼苦口腥澀的藥汁,傾倒在這泛著涼意的空氣裏。


第七十八章 人非聖賢
  沒有人知曉,幼妹當初出事, 最為心焦的不是情緒外露的葉暉, 而是那個向來不顯山露水的長兄。
  子不語怪力亂神之說, 是以哪怕外人發現了幼妹的不對之處,也只會以為稚子不懂事, 知曉自己天賦卓絕便矜驕自傲了起來,或者是一場病痛導致性情大變,並不過多放在心上。但是葉英不同, 他眼中的世界本就有別於常人, 他看到的聽到的感知到的, 也總是比常人更多一些,故而承擔的東西也總是比別人更多。
  對方並不是一個謹慎的人, 但是似乎有人背後時刻提醒她小心, 甚至成功將對方塑造成了一個一朝得勢便夜郎自大的幼童。
  小妹突然喜歡上了燕窩, 突然變得傲慢少言, 突然性情變得尖銳,葉英心中憂慮, 卻無法從中理出個頭緒, 甚至思索小妹是否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經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於是葉英去尋她談話, 幾經斟酌, 言辭溫柔, 但是他看見對方一擡首投來的眼神,忽而心就冷了。
  那時他心劍未成,尚未自閉雙目。他那個慣來溫順乖巧的幼妹, 那個總是用一種懷念的目光註視著他的女孩,何曾會用那種眼神看自己的長兄?那種——大膽的,肆意的,充滿了愛慕和欣賞的目光,葉英忽然就什麼都懂了。
  雖然不知曉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小妹定然已經不是小妹了。
  那時他眉眼疏淡地看著女童向他撒嬌,言談自如,心卻飄在雲海之上,浸著那樣空蕩而麻木的疼。他幾乎想拔劍,質問這個占據了幼妹身軀的女人,問她——她是個什麼東西?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奪取他人的軀體?她到底,把他的小妹藏到哪裏去了?
  後來,那些問題大多也不重要了。
  精怪也好,孤鬼也罷,他只想知道,他的幼妹可還活著?
  他的小妹最愛紙墨,那占據了她身體的女人卻不愛看書,他尋了個借書的由頭,取走了幼妹從不離身的書冊。那時他武功已臻化境,卻依然覺得這魚米之鄉的冬天是前所未有的冷。心口被塞了一團荒涼的雪,刺骨冰寒卻不及半分失去幼妹的哀慟。
  知曉一切,卻束手無策,還有什麼,比這個更讓人絕望?
  他心中懷揣著那一絲微薄的希望,甚至沒有將這份秘密告知於他人。只是閉關苦修,心卻掛念,許久許久都無法靜心,甚至險些因此而走火入魔。內息絮亂卻遭到方宇謙的攻擊,他將對方擊退,卻驀然看見窗邊一閃而過的剪影。那時的心中是何等的驚懼,葉英也無法回想,只是強撐著沸騰的內息追上去,看見的卻是那具幼小的身軀被擊飛出去後轉眼染血的可怖模樣。
  心突然就空了,他出手護住了那具驅殼的心脈,感覺到她的氣息漸漸微弱,可笑地發現連妹妹最後存在的驅殼或許都留不住。
  自顧不暇之際,擔憂自己走火入魔後會傷害到藏劍山莊內的弟子,葉英只能撐到葉暉趕來,才急忙離去。神智混沌地踩在西湖河畔略帶濕潤的泥土之上,那時夜深人靜,萬籟俱寂,他在細雨朦朧的天幕之下擡起頭,三千青絲盡覆霜雪。
  大悲大痛,自此希聲,何以言語?他的心劍之道逐漸通達明晰了起來——以心代目,從此便再無迷障與困惑,無法達到更高的境界,他連自己的本心都看不清楚,又談何而來的守護弟妹?守護藏劍?守護大唐的盛世山河?
  因禍得福,幸也或許不幸,他的幼妹最終還是回到了他們的身邊——以這樣慘痛的方式,接手這已經被毀得面目全非的一生。
  木舒楞怔無言地凝視著自己的兄長,眼眸裏沈澱著迷茫與空洞,那一滴從眼角滑落的淚珠墜在臉頰上,風一吹,就刺得皮膚涼沁沁的疼,像是冬天的雪。她神情麻木,卻相當鎮定地伸出手翻開了桌上的書冊,那熟悉而又陌生的稚嫩筆跡就這樣映入了眼簾。
  葉英的沈默無言之中,木舒冷靜地翻看了整本冊子,隨後她閉上眼,心中回蕩的話語辨不出喜怒。
  “系統,你出來,告訴我真相,或者我替你選擇滅亡。”
  【對不起,宿主,我並無探尋此事的權限。】那往日裏十分安靜,唯有涉及任務之時才格外亢奮毒舌的系統此時完全失去了平日裏的氣勢,顯得格外委屈以及茫然,【我是初生系統,從啟動程序的那一刻開始就綁定在宿主的身上,主系統的等級權限比我高很多,嚴格來說我的確是他們口中‘最低層次’的系統,宿主的過往、記憶以及思想,我都沒有權利查看。】
  【但是宿主,我絕無害你之心,你是我的第一任宿主,你的成功和幸福與我的未來息息相關,我不可能自取滅亡。】
  木舒眼睫輕顫,又問道:“那麼現在,我問你問題,能回答的就回答,不能回答的,告訴我。”
  系統委屈巴巴地應了,誰知道木舒的第一個問題,就是直搗黃龍:“你們系統的級別分類,晉級方式,告訴我。”
  系統幾乎要哭了,支吾道:【對不起,宿主,您並無查詢此事的權限。】
  木舒睜開眼,又緩緩閉上,那雙溫潤如西湖煙雨的眼眸,此時清澈明透幾可看穿一切:“那麼,告訴我,積分是什麼?”
  系統幾乎要為自家宿主劍走偏鋒卻能緊抓重點的敏銳度震驚了,半晌的沈默之後,他還是慢吞吞地說出了答案:【一切虛無的意念形成的力量,都可作為系統之中的‘積分’,比如功德、氣運、念力、信仰,這些由人類本身而誕生的精神體系能量,都可以轉化為我們的積分。人類利用積分同我們進行交易,我們給予物品,他們付出能量,平等的交易之後我們可以籍由能量而獲得成長。】
  “你對我的情況,當真一無所知嗎?”
  系統一陣冗長的沈默,才低低地道:【並非一無所知,但是知道了又有什麼用呢?更何況我也是一知半解。】
  “很好,下一個問題,那個主系統曾經說過,你是我的‘補償’,那麼,你的身價是多少?”木舒再次一針見血地道。
  系統快要被欺負哭了,只能嚶嚶地道:【……如果是在現代,我的身價很高,但如果在古代……】
  “原來如此。”手頭沒有紙筆,木舒只能啟動文字輸入儀,將自己所思所想的一切記錄進去,“那麼,從這本冊子上的內容上來看,我原本的記憶應當是‘現代’和‘劍三’兩方共存的,但是如今我失去了四歲以前的記憶也失去了關於劍三的一切。如果這樣推理下來,應當是那位‘前主’偷換了概念,她取代了我的人生,但是擔心遭罪上身,是以將一年之內的所有積分都兌換成了你。”
  “寫文系統在古代並不能很好的發揮作用,是以廉價,她保管著我的靈魂是為了用一個廉價的寫文系統洗幹凈她的罪孽之後再送我離開。但是沒想到在一年之內便發生了這樣的禍事,她離開了這具身體,將寫文系統留給我。因為我曾經是一個‘現代人’,所以在程序的默認之中我是得到了一個不錯的補償,於是前塵一筆勾銷,她坦然離開,而我得到了一個被偷換了概念的‘廉價’系統。”
  但是主系統和那位穿越女恐怕沒想過,一個在古代處處受到掣肘的寫文系統居然能發揮出這樣的作用。這也是系統偷偷給木舒留下的一線生機,倘若她能完成那三個在他人看來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那麼她能改變這個時代,獲得一線的生機。
  只是系統不能告訴她,前兩個任務目標明確,最後一個任務,卻只是整個線路中泄露出來的一絲線索。
  系統有些低落,道:【宿主……】
  “……我並沒有嫌棄你的意思。”木舒的聲音微微和緩了下來,幾乎是心平氣和地說道,“沒有無用的系統,只有不懂使用的人類。我如今能走到這個高度,離不開你的幫助,我一直知曉,也很感激。我並沒有遷怒,也並不是抱怨你,我只是……”
  “我只是……”她雙手緊緊地抓著那本藍皮書冊,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滑落,在下巴處匯聚,一點一點地打濕了衣襟。
  “……我只是——意難平啊。”
  我又做錯了什麼?要被人這樣的對待呢?
  木舒微微偏首,難過到了極點,哭泣都是無聲的。她用力地抿直唇角,想要盡量讓自己莫要太過狼狽,但是她曾經忍過那樣非人的折磨,曾經熬過那樣的苦痛,此時卻止不住自己的淚水。這幾年的時光歲月如水,磨難與坎坷幾乎將她雕琢成了一個無暇的聖人,將曾經那個活在溫室裏的她變成如今的模樣,她原以為,自己此生能無愧無悔,唯有大愛存心,溫情入骨,思念長存。
  可是直到此時她才發現,原來她還是個人,她也還是會怨恨的。
  淚眼模糊的視野中忽而出現了一只手,輕輕地拭去了她眼角的淚。
  寬大的袖擺拂過鬢側,輕輕地將她納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之中,感覺到後背溫柔的拍撫,她才勉強喚回了自己的理智,沒放任自己就這麼崩潰下去。她伸手回抱了自己的兄長,仰頭看著船艙上方那從木板的間隙之中流露出來的一線光亮,哽咽地道:
  “哥哥,他們說,我活不過雙十年華。”
  “……”葉英的動作微微一頓。
  “我就是扶蘇,那個世人口中的扶蘇先生。”
  “嗯。”
  “我有一個叫‘系統’的東西,一直在幫助我隱瞞身份。”
  “嗯。”
  “哥哥,我還喜歡無樂,很喜歡很喜歡,但是,我不敢說。”
  葉英沒有回答,只是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少女抱得更緊了些。
  “哥哥……”她像一個被逼到走投無路的孩子一般,在兄長的懷裏痛哭失聲,“我真的不想離開你們。”
  朝花夕拾,既暖且嘆;暮拾昔雪,徒留蒼涼。


第七十九章 桃源樂曲
  桃花島的名氣並非空穴來風,子虛烏有, 船只還尚未靠岸, 便已經嗅到了風中裹挾吹來的花香。此時正是花開正好的時間, 在甲板上遠眺而望,風一吹, 那一片婆娑的粉色花影帶著春風醉人的甜意,在空中盤旋著卷向天際,像那七秀坊中水袖綾羅的劍舞一曲。
  滿樹和嬌爛漫紅, 萬枝丹彩灼春融。何當結作千年實, 將示人間造化工。
  “這就是桃花島了?”木舒撫著夾板, 近乎嘆息般的呢喃,聲音輕柔得幾乎要被那鹹腥的海風扯落成天邊的一場花雨, “真美吶。”
  葉知秋站在他身後, 忍不住看了一眼她挺拔的脊梁和越發清臒的身形, 心中暗自埋怨船上的夥食不好, 這一番碾轉波折,可不是讓小莊主受累了?這樣想著, 又不免有些疑惑, 總覺得小莊主變了些許, 卻又不知道究竟哪裏發生了改變。
  從明國的海域重回金國, 這一耽擱, 又是好些時日過去了。哪怕是他們這些生於江南水鄉之地的兒女,也少有這般漫長的在海上漂泊的經歷。此時眼見終於到達了目的地,想到終於能再次腳踏實地地站立在沃土之上, 心中期待之余,又難免暗自松了口氣。
  船只在岸邊拋錨停靠,木舒看著另外兩艘船只,暗自思忖自己一行人耽擱了太久,黃藥師可能已經帶著女兒回來了。
  木舒牽著葉英的手,踩著夾板走下了船,雖然知曉自家大哥修習心劍之道,目盲心明,行走坐臥皆與常人無異,但是平日裏也忍不住多少照顧些許。往日裏心有愧疚,行止拘謹,如今知曉了一切,自然與過去大相庭徑。
  下了船,看著面前繁花錦繡的桃林,木舒隱約記得這些桃花是按照五行八卦的陣法來排列的,若是不通陣法的人進去了,定然會迷失方向,甚至慘死其中,心中不免猶疑。正暗自思索著接下來該如何作為,葉英卻牽著她的手,腳步不停,從容地走進了桃樹林裏。
  木舒對自家大哥的能力十足信任,但是又忍不住問道:“大哥,你懂這五行八卦陣?”
  “嗯?非也。”葉英闔目偏首,神情恬淡,語氣溫越地道,“若是劍陣,尚且略通一二,但這奇門遁甲之術,卻實在非我所長。不過這以桃林作為基點的陣法,多是迷惑他人眼鼻之識,以此瞞天過海。既然如此,於我而言,便同劍冢一般無二了。”
  木舒一直覺得武俠世界中的瞎子都是掛逼,簡直渾身上下開滿了金手指,花滿樓如此,葉英也是如此。
  看著身後緊跟的藏劍弟子一副“大莊主天下無敵”的理所當然臉,突然覺得有些無語凝噎。
  #社會,社會。#
  因為遷就著木舒這個不會武功的小短腿,一行人走得極慢,但是一路欣賞了桃花之美,倒也不算辜負春光。映入眼簾的是碧玉少女般嬌甜可人的桃花朵朵,空氣中氤氳叆叇著植物和花蕾交織而彌漫的清新暖香。這樣美好的事物,這樣怡人的風景,讓木舒那先前因為情緒大起大落而略感窒悶的胸腔都變得開闊了起來,眉眼稍溫,唇角的弧度便是那樣的柔軟悠揚。
  木舒輕笑出聲,輕輕蹲下拾了一朵掉落在地上的桃花,輕輕吹掉塵埃,隨手挽起鬢邊的青絲,就這麼簪在自己的發上。
  女弟子們也愛這漫天紛飛的落英,但礙於禮節終究不曾伸手去攀折一支半朵,此時見她歡喜的模樣,忍不住笑道:“小莊主若喜歡,不妨一會兒跟主人家討一枝梅花枝椏,帶回藏劍山莊,何必去拾撿地上的落花呢?”
  木舒搖了搖頭,眉眼含笑,輕聲道:“就為我一時歡喜而損它一枝,不是可惜了?這樣美麗的春景,看一次也便了無遺憾了。”
  金尊玉貴養大的藏劍七莊主,這一生說是金蒓玉粒噎滿喉也不為過,一枝梅花又算得了什麼?女弟子只道她心腸柔軟,容易滿足,便也笑著替她拾撿了幾朵落英,吹拂幹凈,編在發髻裏。她發如潑墨,桃花明麗,風一吹,亭亭玉立,風姿綽約,當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紅。
  幾個女弟子怔怔地看著少女姣好清美的容顏,忽然意識到,那個小小孩童,如今也已經是及笄之年的女子了。
  及笄之年,便可出嫁。終有一天,這個被眾人捧在手心中的小莊主,也會離開藏劍山莊吧。
  那可真是……讓人難過。
  木舒還想說些什麼,遠處卻忽而傳來了一陣怪異的樂曲,其音非琴非瑟,卻似有魔力蘊含其中,仿佛有人在耳邊輕喃愛語,竟是聽得人面紅耳赤,不知如何是好。就在此時,忽而一道簫聲乍起,短短幾個音,便讓方才的音樂絮亂,變得柔媚婉轉起來。
  木舒心緒震蕩,竟是被這樂音引起了心病,眼前驀然閃過那人英俊而邪氣的容顏,一雙丹鳳眼似善似闔,笑得那樣漫不經心。
  木舒眉頭微皺,不自覺地揪緊自己的心口,立時覺得胸悶氣短,情緒翻湧,若不是她冷靜過人,怕是已經心神崩潰,委頓於地。
  下一刻,她忽而覺得腦袋一沈,耳朵頓時被什麼毛茸茸的東西蓋住了。她猛然從幻覺中驚醒,心口陣陣發疼,而葉英正半蹲在她的面前,一手撫著她的發,似乎在安慰她不要害怕。木舒微微擡頭,才發現原來葉英幫她戴上了一個兔子耳朵的觀音兜,那觀音兜是她小時候賣萌的必備物品,現在戴起來已經太小了,卻正好嚴嚴實實地蓋住了她的耳朵。
  而她那傻兒子唐滾滾,此時正趴在她的後腦勺,用兩爪兩腳死死抱著她的腦袋,捂得她半點聲音都聽不見了。
  一只,頂著熊貓的傻兔子,這大概是她現在的模樣吧。
  真是可惜了她好不容易綰起來的發髻。
  木舒郁悶地低了低頭,稍稍緩和一下傻兒子那沈甸甸的體重帶來的壓迫,腦袋上那兩只兔耳朵頓時也軟趴趴地垂到了前面。
  木舒看著面前的藏劍弟子們笑得花枝亂顫的模樣,這才發現他們也紛紛掩住了耳朵不去聽那奇怪的樂聲。而場中唯一沒有掩住雙耳的人除了葉英,便只有包括葉知秋在內的兩三名弟子。但是相比葉英完全不受影響的模樣,他們卻緊閉雙眼,似乎在暗自調息。
  看樣子方才的簫聲應當就是黃藥師的拿手好藝之一《碧海潮生曲》了,也就她一個不習武的人聽到了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葉英站起身,對周圍的弟子們比劃了什麼,見眾人紛紛點頭,他便俯身向抱小孩一樣將木舒抱了起來。木舒趕忙擡起雙手抓住自家蠢兒子的兩只小爪子,下一刻葉英便提氣縱身而起,藏劍弟子緊隨其後,一行人飛快地朝著聲音的來源之地趕去。
  古怪的樂曲忽然停了,剎那的安靜之後,樂音再次響起,這次卻是箏音和簫聲齊奏,其殺傷力較之先前愈加可怕了起來。
  木舒被葉英嚴嚴實實地護在懷中,宗師級別自成劍域護持著她安然無憂。那箏音似是子夜寒霜萬鬼齊哭,那簫聲卻低柔婉轉,如那昆山玉碎鳳凰叫一般迷人的清麗。木舒雖不再幻象叢生,但心中輾轉反側的柔腸百結卻似乎被人翻攪了出來,一時間竟是苦不堪言。
  靠得越近,樂聲越是清晰,那以音韻交手的兩人勢如水火,竟開始比拼其了內力。箏音一颯,簫聲一利,眼見著兩人即將傾盡全力,葉英終究無法坐視自己幼妹遭罪,另一只手一把扣住腰間的焰歸劍,拔劍出鞘的剎那,一聲仿佛從亙古時期傳來的劍鳴響徹天際。
  清越、厚重、令人耳目一清,剎那間撕裂長空,久久地回蕩著繞梁的余音。
  箏簫之音一滯,不等他們勢頭又起,葉英已經開口,以內力傳音的方式徹底打斷了這一場對決:“打斷二位音律之趣,葉某向二位賠罪,但在下幼妹不曾習武,身體羸弱,還請二位手下留情。”
  木舒只覺得眼前一花,竟是闖出了桃源之地,進了竹林,她胸悶氣短,頭暈目眩,加上心中五味參雜,難受得差點就這麼昏過去。
  發現樂曲已經停了,木舒趕忙將蠢兒子抱了下來,見它也一副暈頭轉向的模樣,頓時心疼地擼了一把熊貓,將他送回寵物袋中好生調養。做完這一切後,葉英才放她下來,腳踏實地的那刻卻還是微微踉蹌,腦袋上的兔耳朵也隨著她的動作微微一抖。
  “這女娃子咋還長兔耳朵咧?”一個有些納悶的聲音響起,木舒回頭看去,便見一身背大紅葫蘆,手持竹杖的老乞丐緩緩走來。他步伐緩慢,吐息卻細不可聞,眼中神光內斂,顯然也是一位江湖一流的高手。
  藏劍山莊一行人跟這個老乞丐一同出現在竹林眾人的面前,原本在和西毒歐陽鋒比拼內力的黃藥師頓時驚喜道:“葉兄?七兄?”
  而黃藥師身邊一雪膚花貌的女子早已高呼著“師父、師父”朝著那老乞丐撲了過去,原來這位老乞丐便是金國五絕中的“北丐”——洪七公。而那笑靨甜美的絕色女子便是黃藥師的女兒黃蓉,西毒歐陽鋒身邊的白衣男子是歐陽克,還有一邊滿臉驚喜的“傻小子”郭靖。
  木舒暗自納悶,自己怎麼就又撞上射雕英雄傳的劇情了?明明當初在京都已經刻意回避了。
  突然又冒出兩個宗師級別的高手,西毒歐陽鋒的面色頓時有些不好看了。但是想到黃藥師手中的《九陰真經》以及自己為了幫侄兒歐陽克求取黃蓉煞費的苦心,不得不忍了一時之氣,目光陰沈地剜了一眼洪七公的另一個徒弟——郭靖。
  黃藥師知曉黃蓉拜了洪七公為師,心中大喜,洪七公乃是金國五絕中最受尊崇的俠士,黃藥師心中也甚是欽佩。
  然後他就被洪七公這個老油條套路了。
  先前歐陽鋒挾其侄兒歐陽克來訪欲向黃蓉提親,兩家人門當戶對,歐陽克又形容皆美,黃藥師見其誠意十足,便應允了下來。
  哪知洪七公也是為了兩個徒兒的終身大事前來的,一開口就說要拜托黃藥師一件事,黃藥師難得被同為金國五絕的洪七公請求,高興之下一口答應,還道“一言為定!火裏火裏去,水裏水裏去!”
  然後就真的被人丟進了水火的間隙裏。
  一女許兩家,還都是自己應下的,黃藥師不喜傻小子郭靖,有心偏袒歐陽克,可又耐不住自己閨女死心塌地愛著那個傻小子。
  左右為難之下,黃藥師瞥見了一邊當吃瓜群眾的藏劍弟子,立刻熱情地朝劍拔弩張的洪七公和歐陽鋒說道:“誒誒,此事稍後再談,來來來,在下為兩位介紹一下,這位是葉兄,藏劍山莊大莊主,這位是其幼妹,可是我認下的妹紙,蓉兒,還不叫姑姑?”
  木舒正焉巴巴地抱著水囊吮著水,一聽這話,頓時一臉懵逼地擡起頭,跟面前的三個“哥哥”以及“侄女”大眼瞪小眼。
  #老黃,你認妹妹有考慮過老洪與老毒的感受嘛?#
  #厲害了我的哥。#
  #是在下輸了。#


第八十章 終須一見
  “丫頭,這才幾日不見, 還為長開, 反倒是氣度越發出塵了。”黃藥師讓啞仆給兩人上茶, 借著藏劍山莊一行人的名義,黃藥師好不容易擺脫了苦苦糾纏的女兒和死皮賴臉的洪七公, 告知兩方求親人馬明日再議。如今說是招待來客,其實也不過是偷得浮生半日閑,好讓自己思考一個對策來應付西毒北丐, “往日裏見你這丫頭雖是展顏, 但眉眼隱有郁結之相, 料想是體弱之故,如今是想開了?”
  先前遇見黃藥師時, 他還帶著一張人皮面具, 形如死屍, 可怖得緊。如今他脫下了面具, 當真如書中描寫的那般形貌清臒,風姿雋爽, 蕭疏軒舉, 不似武林宗師, 反而像儒雅文士。也好在聽他開口仍然是那樣接地氣的稱呼, 木舒才勉強找回了幾分熟悉感。
  “黃前輩竟然還會看相?”木舒訝異地輕咦一聲, 對此頗感不可思議。
  聽聞此話,黃藥師頓時傲慢地擡了擡頭,似乎有些不屑於回答這個無趣的問題, 但還是道:“九流三教,醫蔔星相,都粗通一二吧。”
  “黃前輩真厲害!”木舒眼睛明亮地誇了一句,“難怪別人說您除了生孩子什麼都會呢。”
  黃藥師頓時被噎得無言以對,雖然是被誇贊“無所不能”,但是拿“生孩子”這等事情來對比實在是有失氣度。他氣哼哼地想著這小丫頭片子看著溫順乖巧,實際也是個牙尖嘴利的,只得道:“古靈精怪的,跟我家丫頭一樣,整天凈想著折騰人。”
  說完後茶也不喝了,天也不聊了,一頭鉆進後廚去搗鼓宴客的晚膳了。
  黃藥師先前說自己對諸多才藝“略通一二”實在是太過於謙虛了。他是個風雅與意趣共存的奇人,不過是下個廚的時間,立時就端出了一道片肉冷盤,取了個接地氣的名字就叫“小丫頭片子”。也不知是用什麼肉做成的,每一片肉味道都不大一樣,搭配一碗看似清淡的湯水,浸一下又是另一種風味。其變化萬千之神妙,就像刁蠻任性的少女時陰時晴的面容,那可笑的名字竟然取得精辟萬分。
  歐陽叔侄先他們一步到訪,如今也在原本安排的庭院中休憩,他們自己帶了侍女伺候著。黃蓉借著孝敬師父的名頭去安置洪七公並且準備晚膳去了,但是黃藥師心裏明鏡似的,如何不知曉她那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根本就是沖著那傻小子郭靖去的。想到自己一世風雅,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偏偏自家那麼優秀的閨女就是看上了個楞頭青,真是氣得他話都不想說了。
  一氣之下,黃藥師便讓聾啞仆送了一盤“小丫頭片子”過去,說是給他們加菜,其實也不過是跟女兒賭氣罷了。沒想到這父女兩心有靈犀,送菜的聾啞仆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一人送了一盤菜來,原來是黃蓉命人送來的。木舒看著那道菜擺盤擺成了枝椏纏蝶的模樣,很是風雅,便好奇地問道:“這道菜叫什麼名字?可真是漂亮。”
  聾啞仆默默地將一張紙箋展開,上面一行娟麗秀氣的女書,寫到“銅枝曾駐梨花蝶”。
  黃藥師頓時就面色不好了,木舒卻是微微一呆,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是在諷刺黃藥師是個“鐵樹”一樣的老頑固呢。
  木舒覺得這一對父女可真是有趣得緊,想到明天歐陽克和郭靖就要接受黃藥師的考量了,不由得心生好奇。用過了晚膳,木舒正想去休憩,讓他們兩人有交談的余地,黃藥師卻忽而開口問道:“葉丫頭,你跟蓉兒如此相似,那你看那歐陽小子到底哪裏不討喜了?”
  木舒微微一怔,方才笑道:“歐陽公子才貌兼備,家世不俗,我之前只聽了黃姑娘的幾番言辭,竟是不好多言呢。”
  “只是,黃前輩和尊夫人之恩愛,世所皆知,其間情意,委實令人動容不已。”木舒不好說歐陽克的壞話,只能反復斟酌著言語,嘗試從另一個角度來解釋這個問題,“黃姑娘從小就陪伴在前輩的身旁,許是早已向往這樣‘一生一世一雙’的愛情,便也憧憬像前輩這樣專一癡情的人。都道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歐陽公子千好萬好,黃姑娘卻不是其心中唯一,所以才會多有不喜吧?”
  哪個父親不想成為自己女兒憧憬的對象?黃藥師頓時被這一番話說得心中舒坦,但隨即又唇角一僵:“……我和那傻小子很像?”
  這特麼就很尷尬了,為了不好心辦壞事,木舒立刻擺出一副遺憾的神情,嘆息地道:“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是以擇最重要的一種。風流倜儻的俊美公子不過曇花剎那,唯有美德可以永存,黃姑娘真是個能舍得下的聰明人呢。”
  眼見黃藥師心情多雲轉晴了,木舒才笑著勸道:“雖然說婚姻大事,皆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黃前輩想必也不希望黃姑娘同自己的夫君成為一對怨偶吧?今日見黃姑娘幾次對歐陽公子出手,其中或許有什麼誤會,前輩可以讓他們好生交談一番,解開芥蒂,否則日後還是喊打喊殺,怕是不美。哪怕沒有歐陽公子和郭公子,以黃姑娘之才貌,難道還怕婚配嗎?前輩就莫要因此而憂心了。”
  以局外人的身份點撥了幾句,木舒就含笑退場,給兄長和前輩留下個交談的地方。
  能調和氣氛的人離去,室內一時之間恢復了寂靜,唯有白煙裊裊的茶香,給這個茶廳增添了一縷溫度。
  “待人接物溫和有禮,品性良善,玲瓏剔透。”黃藥師說完,微微沈默,嘆息地道,“……丫頭是個好孩子啊。”
  “年不過桃李,我們……”葉英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接下來的話語,卻是怎樣都無法繼續。
  “九陰真經乃是武學至寶,其中療傷篇和易經鍛骨篇更可謂是奪天地之造化神工,對丫頭也沒有作用嗎?”黃藥師這般說道。
  “昔年她出事,我們也曾尋過相關的武功秘籍,不求她重歸武道,但求她長生無憂。”葉英微微垂首,氤氳的霧氣模糊了他的眉眼,讓人無法判斷他的情緒,“但是沒有用,她的丹田完全被毀了,經脈也受了創傷,這意味著她的身體無法存住內力,我們也無法將內力傳入她的經脈——一切大補的藥物都形如虎狼,甚至離經易道的混沌內力都會讓她受傷,黃兄,你可懂這其中的意味?”
  ——只能看著她的生機日漸衰竭,只能看著她離他們遠去,這又是一種怎樣的絕望?
  “富甲天下也好,武功冠絕天下也罷,人生總是十有八九不盡人意。”想到去世的妻子馮蘅,黃藥師也是心中一哽。妻子死後他並未再娶,也曾想過一葉孤舟漂泊在海上,吹著簫,在皎月的銀輝下沈入海底,如此也算是風雅地結束了自己的一生。但是終究因為對女兒放心不下而選擇停留在塵世,若是女兒也不在了,那他當真不知道如何是好,這樣的心情,大抵是相似的吧。
  更何況那樣的孩子,經歷了這樣的坎坷,依舊溫柔地對待這個塵世,塵世卻從未給予她哪怕是一絲半點的溫柔。
  茶室內一時沈寂,半晌的無言過後,葉英忽而開口道:“這些時日我們暫居於此,打擾黃兄了。”
  “沒什麼,有個死老頭白吃白喝地住了十五年,我也沒說什麼。”黃藥師覺得這位舊識其他都好,就是太客套這點不夠灑脫。
  葉英也沒去問黃藥師口中白吃白喝十五年的臭老頭是誰,只是鄭重地道:“過些時日或許有一位客人登門拜訪,還望黃兄能借貴地一用,也勞煩黃兄,莫要將此事告知幼妹。”
  “嗯?”黃藥師有些不明所以,卻還是點頭,奇道,“緣何不讓小丫頭知道?”
  葉英抿了一口茶水,容色淡淡地道:“因為來者之於我,正如郭少俠之於黃兄。”
  於是黃藥師秒懂了。
  #女控與妹控共同的死敵。#
  #那個名為“女兒/妹妹心上人”的存在!#
  對於即將上演的家庭慘劇木舒一無所知,更不知曉被自己鼓起勇氣告知真相的兩個人完全不打算束手待斃,甚至還打算私底下會面後一起搞事。此時的她因為知曉了真相的殘酷,越加緊迫了自己的腳步,時刻提醒自己命運尚且未能掌控在自己的手裏。雖然她對系統的法則並不清楚,但是功德和氣運這兩樣東西,大抵就是那“主系統”覬覦的存在。
  而她賺取這些東西的渠道,便是寫書。
  洗筆研墨,焚香鋪紙,雖然有文字輸入儀這樣便利的存在,木舒也更偏好於一筆每一劃落下時,那種紙張與毛筆相觸交融出來的溫潤質感,那會讓她的內心感到無比的安寧。同樣的,提筆寫字會讓她更加冷靜且理智地去思考故事的劇情,這也已經成為她的一種習慣了。
  為了完成第三個主線任務,她現在打算挑戰的是個人傳記形式的小說。
  傳記形式的小說,是將在紀實類傳記的基礎之上加上適當的虛構與情節性,來豐富以及渲染人物的性格特點與人生經歷。故事是真實的,但是人物的對話、神情、動作卻是通過虛構和想象,以此給人營造出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就是所謂的傳記形式小說。
  一般來說,傳記通常是寫去世之人的生平事跡,或者作者自己寫自己前半生發生的故事。但是也有一種傳記的形式,是通過書寫成功人士的社會經驗以及人生履歷,來警醒後人或教導讀者一些道理,比如現代裏那種常見的類似《XX傳》這樣的書籍。
  那麼,現在問題來了——木舒首先思考的不是自己能不能寫好,而是應該如何獲得授權呢?
  換句話說,她寫了文,怎麼避免別人找事呢?


第八十一章 窗外薄暖
  “大哥,如果扶蘇先生要寫你或者西門的故事, 如何才能得到你們的首肯呢?”
  木舒半趴在書桌上, 有些茫然地詢問道。自從扶蘇先生的馬甲被自家大哥發現了之後, 木舒就徹底放飛自我了,遇到想不明白的事情也不再一個人扛著, 而是全部搬到了葉英的面前,整個人朝著鹹魚無限靠攏。
  “我的故事?”葉英放下手中的書卷,拿起一邊的白布輕輕擦拭手指上的墨屑。
  “嗯嗯, 大哥和西門都是劍道上的先驅者, 如果把你們的故事和對劍道的感悟書寫出來, 也會為習劍之人打開一條坦途。”木舒討好的笑笑,試圖讓自家大哥吃自己的安利, “不會幹涉他人的武道的, 只是通過書寫你們的故事去詮釋人生的理念與劍道, 讓更多的人學會君子之禮!我以前也寫過一些類似的書籍, 不過那都是虛構出來的故事,這次卻要寫真人真事呢。”
  葉英知曉自家幼妹向來很有分寸, 既然是好事, 自然不會去阻止, 只是……
  “緣何需要我等首肯呢?”
  木舒微微啞然, 不知道如何跟自家大哥解釋個人肖像權這種現代版權意識流的觀念。在這個武俠世界的江湖中, 多的是百曉生萬事通這樣的存在,似楚留香陸小鳳這樣的,他們的故事不知道被編成多少話本故事供人傳閱, 甚至還誇大奇談胡編亂造,但是江湖人也多是見怪不怪了。這個世界不存在這樣的版權意識,甚至他們覺得為他人揚名,是一件不需要向當事人報備的好事。
  但是對於木舒來說這多少有些難以接受,雖然她是想要將這些人的事跡當做一種榜樣,但是不向當事人報備,終究是顯得不敬的。
  “好,那就寫信吧!”木舒輕輕挽起袖子,打算連著葉英的份一起寫,直接寄回藏劍山莊,也避免他人懷疑。人選上,為了不讓好友們產生奇怪的聯想,木舒決定五國遍選,模糊概念——明國選擇了西門吹雪和花滿樓;唐國選擇了葉英和裴元大夫;宋國選了四大名捕中的無情和金風細雨樓蘇夢枕;大理王室選的是自己按照喬峰的形象虛構出來的角色;金國則選了黃藥師以及昔日明教逍遙二仙中的範遙。
  然而看著這份名單,木舒卻微微沈默,覺得自己大概離死不遠了。
  #這根本就是天下男神風雲錄吧?#
  #不不不,我不想被人當成基佬!#
  木舒捂著臉欲蓋彌彰地在名單上加了一個天策府宣威將軍曹雪陽,安慰自己沒關系這次是連載小說,名單慢慢充實不是問題。
  沒錯,扶蘇這個馬甲寫了這麼多本小說,第一次準備嘗試連載形式了。
  “那麼第一本就選擇花滿樓、裴元大夫和蘇夢枕吧。金國明教護法範遙如今還潛伏在蒙古部落之中,他自毀容貌忍辱負重,以後總要將他的事跡宣之於眾的,但是若是現在點明了,可就害他前功盡棄了。我現在先給三人寫信,詢問他們是否甘願,若是不情願,那我就換一個人來寫。”木舒想到裴元就有些慫,弱聲弱氣地囁嚅道,“……大哥,裴元大夫應該會同意的吧?”
  葉英微微沈吟,半晌,才道:“你若是在書中多寫一些可給平民百姓使用的傷寒藥方,他或許就不會推拒了。”
  木舒默默地咽下了一口血,點點頭便開始研墨書信,說起來這還是扶蘇先生第一次給人寫信而不是給予回復呢,感覺還挺新奇的。
  寫信自然不是單純的詢問意見,木舒還將故事的大綱以及重點給寫了進去,講清楚自己打算寫哪一段的經歷與故事。因為心虛也因為第一次嘗試給非讀者的人寫信,木舒的言語措辭十分溫和有禮——幾乎不匹配扶蘇先生這個身份應有的清高。
  然而木舒並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妥,往日裏給讀者寫信,她也並沒有這種高高在上的心態,更多的是將自己當做一個諄諄教導的長者。而如今她既然選擇了這些人,也是因為他們是值得她尊敬的存在,她才會想要將他們的故事寫出來。
  懷著敬佩的心情寫完了書信,木舒對此感覺甚是新奇,卻不知曉,收到來信的幾人,比她自己還要覺得震驚與詫異。
  “師兄!為什麼扶蘇先生會給你寫信啊?”紅袖刀蘇夢枕的同門師妹“小寒山燕”溫柔此時瞪大了一雙漂亮的眼眸,看著自家師兄手上獨屬於扶蘇先生的精美紙箋。那印有銀色繞花紋樣的信紙,收到一封就足夠她炫耀好一陣子了。但是扶蘇先生向來很少回復讀者的來信,更不用提並沒有太大意義的閑話家常,溫柔滿是水分的書信就至今都沒有收到過一封出自扶蘇之手的回信。
  此時完全陷入了無理智的羨慕嫉妒恨之中的溫柔甚至壯著膽子瞪自家師兄,看著他捂嘴輕咳,認真地翻看扶蘇的來信。信箋翻動時,那繞花銀文也隱隱顯出三分流光溢彩之色,襯得那清逸雋永的字跡越發扣人心弦,令人癡迷。
  蘇夢枕看完了信箋,兀自陷入了沈思,溫柔見他半晌無言,不由得心癢癢地道:“扶蘇先生寫了什麼?”
  蘇夢枕卻不答話,他將紙箋折起,許久,才道:“茶花,將扶蘇的書各送一本過來。”
  站在他身後的壯漢低聲應是,溫柔瞠目結舌,還想說些什麼,卻看到蘇夢枕懨懨的垂眸,那蒼白如紙的俊俏容顏因嗆咳而泛起了紅暈,向來沈靜內斂的男子,此時一雙眼眸卻燃燒著兩簇寒焰,明明是火,卻那樣冷,那樣的涼。
  “董紅梅……?”溫柔忽然想起了一個人,忽而下意識地呢喃出那人的名字,回過神來後便對上了蘇夢枕略帶疑惑的眼眸。她心中略微慌亂,也顧不得詢問扶蘇信箋上到底寫了什麼,便匆匆告辭離去了。
  溫柔輕輕敲著自己的腦門,覺得自己也是傻了,怎麼會覺得師兄同扶蘇先生書中那冷焰般的女子相似呢?
  “花七哥自幼雙目失明,卻心懷驕陽明月之美,剔透溫柔一如春風,寫他,是告知世人瑕不掩瑜,清風霽月自在於心,幸與不幸則在於人。”木舒靠在葉英的背上,一點點地闡述著自己的想法和理念,“裴元大夫的活人不醫看似不近人情,但實際卻是源於心中仁義,拒絕了達官貴人的無病呻吟,也不斷卻天下醫者的生路。不驕不躁,自有道義,甚至能舍能擇,這是坦蕩隨心,也是大智大德。”
  “而蘇夢枕,其實是最難寫的人啦。”
  “他位高權重,體弱多病,幾乎可以說是命在旦夕。但是這樣的人,卻以國家興盛為畢生己任,將驅除韃虜,收復失地當做目標,為此堅持至今,不動不搖。而他孤高傲然,卻極重情義,恩以待人,真正做到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然而這是他的優點,也是他的弊病。”木舒對蘇夢枕有極高的評價,比起無暇之美,她更欣賞與欽佩這樣堅毅且心有信仰的人。
  “他自幼身罹重疾,體質羸弱,但是他不信命,將自己的一生過得風生水起,為國為家為江湖,何等的風骨凜凜?”
  木舒說罷,笑著站起了身,伸著懶腰歡快地道:“好啦大哥,桃花島風景極美,我去起草故事,之後拿來給大哥一觀,如何?”
  “可。”葉英頷首應了,聽著她輕快的腳步,忽而開口道,“黃兄擇婿,恐怕雙方皆有交手,憂其傷及無辜,你便莫要去湊熱鬧了。桃花島上清靜,若是喜歡,便多留數日,閑時可四處走走,但莫要迷路,讓知秋或煦風陪著你。”
  “好的好的,我知道啦,大哥。”木舒並不想去湊這個熱鬧,對郭靖和黃蓉這兩位故事中的主角,也在一時的新鮮之後失去深交了興趣。比起摻和進那些混亂的江湖事裏,她更情願用珍貴的光陰去做更有意義的事情。桃花島上的風景很美,的確值得一觀,而且在這樣鐘靈毓秀之地,也會讓她的心情平靜,更容易梳理自己的故事,這般想著,便老老實實地告辭離去。
  聽著幼妹漸遠的腳步聲,葉英才緩緩放下手中一頁未翻的書籍,半晌沈默,卻仍然覺得心如絲麻纏縛,既憐又嘆。
  ——她可知曉自己筆下的人物,多少都帶著點自己的影子?
  ——花滿樓心懷日月的溫柔,裴元能舍能擇的智慧,蘇夢枕曇花一現的璀璨,何嘗不是她生命的寫照?
  ——若不是心有共鳴,她又如何能剖析這些人的性格,寫出那些觸動人心的文字?
  這是他的妹妹,他天不假年卻又燦若驕陽的妹妹,讓人驕傲,讓人痛心。
  葉英闔目,微微擡首,窗外的暖陽如精靈般俏皮地躍進屋舍,停留在他的身上,帶來一絲微薄的暖意。
  許久,他才輕輕地一聲嘆息,微一攏袖,從袖袋中取出一封紙箋,翻折開來,攤平在書桌上。修如白玉的指尖在信上一點點地拭過,那並不算陌生的字跡仍然是記憶中那般桀驁不遜,言辭更是可稱猖狂。若是字如其人,這定然是令人不喜的,但是葉英卻察覺出了些許的違和,以至於心生猶疑——倘若當真是目中無人之輩,又怎會心細如發地用針將字刺出形態?
  在小妹當初被擄走之後,藏劍山莊特意調查過唐無樂此人——狂妄自大,囂張任性,哪怕是在行事帶著三分邪氣的唐門之內,也是被人稱之為“小霸王”的存在。這樣一個欺男霸女無惡不作的紈絝子,幾次三番擄走體弱多病的幼妹,葉英很難對其產生良好的觀感。
  直到從幼妹的口中得知那些往事,葉英相信幼妹的判斷,也相信她不會騙他。
  但是幼妹既然說斷了聯系,自然就是下定了決心,無論緣由是什麼,他都應該理解他的選擇。是以當他收到這封來信,面對對方“還望一見”的請求,葉英並沒有給予任何的回復,而是選擇將幼妹帶到了海外。
  不管對方的君子之思是否真心實意,但若只是知曉愛卻不懂尊重,葉英不覺得有交談的必要——既然斷了,那便斷個幹凈吧。
  原本,是這麼想的。
  可是……
  “哥哥,我還喜歡無樂,很喜歡很喜歡,但是,我不敢說。”
  他不知曉那人是否是幼妹的良人,但是——都已經是這樣的人生了,何必連這窗外的一絲淺薄暖意,都不給她呢?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無樂少爺:你不想讓我見家長就算了!幹什麼拐走我的老婆?!!!
  葉英男神:可憐的孩子大概沒人教過你做人,還沒過門就幾次三番挑釁,來求親的還是來結仇的?


第八十二章 君影如初
  唐無樂失去木舒的行蹤,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
  他本就是占有欲與控制欲極強的人, 越是在乎越是放不開手, 對家人尚且如此, 更何況是自己這麼多年來唯一喜歡過的女子?
  只不過因為知曉她還不能算是他的人,所以才壓著性子苦苦忍耐, 他雖然生性桀驁,卻也並非完全不懂體貼與溫柔。他只是在等待,拿出他少有的耐心在等待, 等待著她走進自己的懷抱裏來。這樣傲慢偏執, 多疑又充滿銳氣的他, 在確定一個人無害並且將之珍而重之地放進心裏之後,就會像花豹護著幼崽一樣, 小心翼翼, 不容許任何緣由來將他們分離。
  若是她走進了他的懷抱裏, 那從此以後便只有死別再無生離, 甚至連死亡也別想帶走她。
  唐無樂是這樣想的,如果連命中最痛的天人永隔都無法分離他們, 那還有什麼值得畏懼的?
  #然後他遇上了一種名為大舅哥的存在。#
  他寄給葉英的信箋沒有得到任何的回復, 甚至葉英以實際行動來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他將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帶離了自己的視線。唐門的追蹤技術稱得上江湖第一, 但是在一望無際的海洋之上, 想要追尋一個目標而不偏離方向, 實在太難太難了。這讓唐無樂陷入了煩躁的情緒中,就像是被逆卷而上的水流所淹沒,連呼吸都讓心肺覺得窒悶疼痛。
  本以為葉英如此作為是拒絕交談的意思, 唐無樂心中暗自撇嘴,道這被她孺慕憧憬的兄長也不過爾爾。孤軍奮戰他也並不畏縮,不過是要繞更遠的路,跋涉更危險的坎坷,對於他來說,只要能達到目的,那都不算什麼。
  本以為事情已是落下了帷幕,卻怎麼也沒想到葉英居然回復了他的信箋,相約於海外桃花島上一談。本性多疑的唐無樂幾乎是剎那間就懷疑起了葉英的意圖,哪怕此人的君子風骨聞名江湖,唐無樂也無可抑制地思慮起其中的陰謀。慣性讓他拒絕這個突如其來的回應,但是腦海中卻總是想起一人眉眼溫柔的笑靨,他可以不信任藏劍山莊的大莊主,但是又如何能質疑她看人的眼光呢?
  唐無樂決定赴約,甚至趕路的時候還暗罵葉家老大真是老奸巨猾,原本觀其航線還以為他們是要去明國白雲城的,沒想到居然中途折返去了桃花島,害得他怎麼找都找不到人。曾經答應過要帶她看山看海看遍世間所有的美景,沒想到最後卻被人捷足先登。
  #嗨呀,寶寶好氣啊。#
  因為商談之事隱秘至極,唐無樂只身前往,並未告知任何人。折起木鸞降落在桃花島上,看著島上落英紛飛的美景,忽而福如心至一般的明晰,他想,她定然愛極了這島上的風光無垠,美麗而又寧靜,超脫浮華沈世般的悠遠,仿佛能將鉛華褪盡。
  思念總是一種很沒道理的東西,唐無樂突然覺得,與其去見葉家那個總是被她掛在口邊的兄長,還不如去見她一面。
  黃藥師那日選婿給出了三道難題,被黃藥師稱為傻小子的郭靖竟然陰差陽錯之下戰勝了歐陽克,讓黃藥師刮目相看的同時亦沾沾自喜這或許是亡妻看中的女婿。歐陽叔侄乘興而來敗興而歸,歐陽克失落於與美人失之交臂,歐陽鋒卻是惱恨無法借黃蓉之力取得九陰真經。
  但是不管如何,這桃花島也斂去了喧囂,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島上還有幾位客人,卻互不幹涉,倒也相安無事。
  這日恰巧閑來無事,葉英想著幼妹去桃花島的另一邊采風,有人隨同在側亦不必憂慮,便取了幼妹所著之書,打算好生拜讀一番。往日裏他對扶蘇之名也略有耳聞,但到底知之甚少,並無多少真知熾見。如今知曉此乃幼妹,心境與昔日淡薄自然大相庭徑。
  細讀《終歸鄉》此書,饒是葉英知曉幼妹生而知之,天性聰慧,也不免心中訝異。算下來她寫此書之時也不過金釵之年,但那份從字裏行間隱約顯露出來的超脫此世的豁達大氣,讓葉英第一次意識到,他的幼妹的確不屬於這個時代。
  難道不屬於這裏,就註定要失去嗎?
  葉英垂眸,眉眼一如往昔般寧和如水,然而手上書籍沈甸甸的分量,卻好似郁郁地壓在心間。
  下一刻,葉英高束的白發無風自動,陽光和煦的室內似乎刮起了風,吹得書桌上紙箋與葉英的衣袖獵獵作響。他緩緩地站起身,腰間的佩劍微微一震,一聲清越高遠的嗡鳴乍起,驚得人耳目一清。
  “閣下昔日與葉某五弟多有仇怨,卻幾次三番牽連無辜,甚至劫擄葉某幼妹作為報復,此為無理。”葉英打開房門,緩步而出,踩著長廊階梯上倒映而下的斑駁碎影,仿佛世外手拂衣袂,垂雲步來的仙,“書信相約一見,卻不擇正門而入,擅入女子閨房,此為無禮。”
  清雅幽靜的院子中忽而出現一道驚鴻掠影,那似是暗夜星辰般的男子如同鬼魅,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院子裏。
  一人白發高束,金衣輕甲;一人墨發銀面,深藍短打。兩人相對而立,竟似驕陽星月,各有風華。
  葉英一步站定,最後一句話語伴隨著他平靜的神情,擲地有聲地落下:“唐門的年輕人,就是這般無理兼無禮的嗎?”
  “你——!”唐無樂何曾被人這般叱責過?當下就要惱了,卻又覺得自己擅入女子閨房的確失禮。但是他沒料到這傳聞中極有君子之風的葉大莊主居然如此鋒芒畢露,逆骨天生的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反口諷刺道,“道我唐門無禮兼無理?你們藏劍山莊倒是自詡君子,也不看看葉凡誘拐別家的妹兒私奔是何等的理虧?!這般作為卻也不見你們反省,一昧護短,原來這就是葉家的家教——”
  說到這裏不由得話語一哽,悻悻地加了一句:“……也就閨女教得好。”
  葉英:“……”
  #可憐見的,這娃兒八成是傻了。#
  “五弟之過,自有葉某家法懲處,就不勞唐公子費心了。”葉英無意與他爭執不休,只是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下一刻便話鋒一轉,直白地道,“唐公子信中言道有要事相商,所為何事?藏劍唐門既成親家,葉某亦不願橫生是非,唐公子可願入室詳談?”
  葉英的態度由鋒銳轉為和緩,唐無樂這才意識到方才的初次交手自己落了下風。葉英一番言語打殺了他的氣焰,復又提及唐小婉和葉凡的婚事,化幹戈為玉帛,這才將話語切入重點。失去主動權的唐無樂本該慍怒不已,但是這熟悉的作風,忽而又讓他心情微妙了起來。
  這般看來,這兩人還當真是兄妹呢。
  抱著“被哥哥欺負了將來就欺負妹妹補回來”的想法,唐無樂耐著性子進了待客室,等著聾啞仆上茶。兩人相對而坐,唐無樂也不得不承認矮砸的這個長兄的確風采過人,比之葉凡更是天壤之別,無怪乎她最常將長兄掛在嘴邊了。
  殺手的慣性讓唐無樂下意識地觀察起了房間的布局,沒有見到自己想見的人,心中自然失望。但是當他眼角的余光瞥見幾本眼熟的書籍之後,那一份失望又漸漸淡去了——書桌上堆在一起的書籍,其中有一本,可不就是他曾經送給她的《骨中花》嗎?
  他眼力記性極好,當初又因為自己的小小私心而留下了記號,如今自然可以一眼分辨出來那本書曾經過了他的手。
  想到自己相贈的物品被隨身攜帶,唐無樂心情大好,連帶著葉英看起來也不是那麼礙眼了。
  心神一松,壞心眼便蘇醒了,唐無樂看不慣葉英那副從容淡然的模樣,當即開口道:“我心悅木舒,她亦心悅於我。”
  似乎沒有料到唐無樂會如此直言不諱,葉英俊眉微蹙,沈默地等待對方接下來的話語。
  唐無樂卻忽而斂了那份輕佻的邪意,神情變得無比的認真,道:“她曾言自己活不過雙十年華,亦拒絕我替她分擔。但是我不信命,不信天,就想試著將她留下,我想你們也是如此認為的。”
  “那麼,葉大莊主,我只想知道,木舒到底為何會有天不假年之說?”
  茶室內的空氣霎時冷寂,一股強自壓抑的情緒逐漸蔓延開來,如點點星火,剎那燎原。
  “大哥有客人嗎?”
  木舒撿了好些完好的桃花瓣,準備拿回來研制成香膏。想去找自家大哥,卻被葉知秋攔住,一時間有些茫然。
  “來者不善,小莊主還是先回房休憩一下吧。”葉知秋不知院中情況,卻能感知到葉英的劍氣,仗著對大莊主實力的絕對信任,倒是並不惶急,反而安慰起了木舒,“客人離去後,我便知會小莊主一聲,可好?”
  木舒對自家大哥的實力十分信任,這天下已是少有人可以匹敵,聽罷也覺得自己不該去拖後腿,便頷首道:“那好吧,麻煩你了。”
  木舒回了房間,有些疑惑地看著大開的窗門,一時間也想不起來自己出門時是否有關窗。想不通的事情就別想,這是她一直以來的習慣,左右因著上次的教訓,她的房間中也沒有放置什麼不可告人的物件,倒是可以放寬心了。
  正想小憩片刻,卻忽而嗅到一股清淡雅致的香,木舒微微一楞,偏首朝著書桌上望去。
  只見一簇玲瓏可愛的白色小花,正安靜地砌在一支碧綠的枝條上,那宛如風鈴一樣可人的花簇,仿佛輕輕一搖就能搖出清脆的鈴響。
  春風攜卷著香,木舒有些悵惘地看著那支花簇,忽而擡手,輕輕觸了觸自己發上簡陋的發簪。
  ——君影草,君影草,人人似君影,卻道不如初啊。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大舅哥【葉英男神】VS妹婿【無樂少爺】
  【葉英男神】搶得先手,朝【無樂少爺】丟了一個嘴炮,【無樂少爺】HP值-500!
  【無樂少爺】發動反擊,朝【葉英男神】丟了一個諷刺,葉英擡手就是一個神器護盾【吉祥物.木頭梳子】!【無樂少爺】懸崖勒馬!失去一回合!
  【葉英男神】繼續發動攻勢,朝【無樂少爺】丟了一個下馬威!
  【無樂少爺】積攢怒氣值,準備爆必殺!啊!太可惜啦!【葉英男神】再次祭出神器【回憶殺.木頭梳子】!【無樂少爺】地怒氣值被清空啦!進入下一回合!
  【無樂少爺】搶得先手,朝【葉英男神】丟了一個技能【瞎說大實話】,【葉英男神】HP值-100。
  【無樂少爺】趁著對手不註意,觸發了必殺技【二話不說先撩妹】!並祭出了神器【回憶殺.骨中花】、【回憶殺.鈴蘭發簪】、【回憶殺.君影草】!天啊真是壕無人性!!
  擅長君子之道的【葉英男神】不敵對手厚顏無恥,暫時敗退。
  ————————end————————


第八十三章 情難自已
  唐無樂突然微妙地能理解葉凡當初的感受了——心上人兄長的這個存在,真的是十分地令人厭惡。
  “你說有人要害她, 卻不說是誰, 丹田被廢經脈俱毀, 又並非不能調養的不治之癥!你這是在糊弄我?!”唐無樂簡直要氣笑了,要不是知曉自己武力不及葉英, 他簡直想要掀桌而起,掏出機關匣糊對方一臉追命箭了。
  木舒的確丹田被廢,經脈俱毀, 若是當時沒有名醫妙手回春, 她如今也無法拖著一具病體茍延殘喘至今。但是既然最初受傷之時沒有跨過那道鬼門關的門檻, 如今也沒有道理會在精細的調養之下仍然日漸衰竭下去,是以唐無樂覺得這個理由站不住跟腳。
  唐無樂心如火熾, 俊美的容顏一片冷肅, 那微闔的下顎與臉頰兩側緊繃的輪廓曲線, 都在無聲地詮釋著他耐心告罄的焦灼。同他幾近壓抑迫人的氣場形成鮮明對比的, 是葉英從始至終不曾改變過的神情,心如止水, 點無波瀾, 仿佛世間一切悲歡, 都不過眼前雲煙一剎。
  唐無樂幾乎覺得此人面目可憎, 面對幼妹的生死大事, 他卻還是那副世外之人的淡漠模樣,如何值得被她心心念念,一直掛在嘴邊不敢言忘?若不是為了問出一個緣由好讓他對癥下藥, 他何必來此人的面前,受這一份磋磨人的郁氣呢?
  唐無樂心中憤懣,葉英卻仍然嶽峙淵渟一如五嶽三山,並未對唐無樂的質疑產生任何的動搖。他年歲已是不小,更兼之心如明鏡,滄海桑田看罷,唐無樂在他看來也不過是一太過於桀驁不馴的孩子,不信任他的話語,也在情理之中,畢竟那等怪力亂神之說,若非親眼所見逐一證實,他也是不信的。那個年不過雙十的詛咒,與其說是她傷殘一身必然的結果,不如說,那就是她的“命數”。
  ——那所謂的天命從她誕生之時便書寫了終局,他又要如何作為,才能奪回幼妹失去的半生?
  葉英心中思慮頗深,面上卻不動聲色,依舊是容色淡淡的模樣:“葉某所言是真是假,唐公子大可不必多慮。倘若世事允許,葉某亦不願將幼妹的隱秘之事告知外人。她心有玲瓏,自有溝壑,既然並未告知唐公子此事,那定然是不願唐公子牽扯其中,受她拖累。是葉某為人長兄於心不忍,不願她孑然一人面對風雨,才有了今日一見。此事本就與唐公子無甚牽連,葉某何必訛言謊語呢?”
  葉英此話說得坦蕩,便連自己的些許私心都不曾隱瞞,可謂是一派光風霽月之明達。唐無樂卻聽得心頭一冷,只覺得那“外人”二字甚是刺耳。葉英的言辭不僅直白坦蕩,還如一柄絕世寶劍一般鋒銳地剖開他心中的不甘——他不可否認的一點,那個深陷泥沼的女子不管再怎樣痛苦怎樣掙紮,伸出的手也永遠不會朝向他。不願欠他,不願害他,也不願意,依賴他。
  ——可不就是跟個“外人”一般模樣?
  唐無樂微微抿唇,覺得這樣束手無策的自己簡直窩囊透了,若連自己想要保護的人都保護不了,還談何而來的更長遠的以後?
  “葉大莊主的意思,我知曉了。”唐無樂語氣淡漠,卻是斂了那分怒意,平靜地道,“天不假年既然是命數,又緣何會如此?”
  葉英眉頭一蹙,反復斟酌言語,終於決定告知他一部分實情,便道:“唐公子可曾聽過,鳩占鵲巢之理?”
  唐無樂微微擡起頭,亦是忍不住眉頭一擰,半晌,還是沈默地頷首應了是。
  茶室內發生的一切,木舒一概不知。她還沈浸在發現了君影草的喜悅之中,然而問遍了院子中居住的所有藏劍弟子,都無人知曉這君影草來自何處。木舒摸不清頭腦,卻又想著這有山谷百合美稱的報春花許是出自桃花島上的某一處峽谷,只是未曾被她發現罷了。也不知是哪位好心人送給她的禮物,不僅是一份意料之外的喜悅,還有這雖不如桃花艷美,卻自有風采的一角春景。
  她尋了一冰裂紋鵝頸瓶,將那一簇鈴蘭蘊養於水中,放在自己的書桌之上,偶爾一嗅其香,倍覺神清氣爽。
  焚香研墨,紙箋染香,墨水沾筆而觸,一片瀲灩肖似湖光水色。
  木舒此時在寫一封信,落筆嚴謹,措辭文雅,哪怕是寫得一手清逸宛如謫仙般清疏的好字,也無法掩飾字裏行間流露出來的溫和。
  木舒是在系統的提示之下,才想起來這個值得用濃墨重彩細細描摹的人物——比起花家七公子、金風細雨樓樓主以及“活人不醫”裴元大夫,這個人稱得上籍籍無名,一身傲骨卻被人踩進了塵埃。他文韜武略齊俱,更是誌向高遠,驚才艷艷,卻偏偏懷才不遇,無人賞識,甚至淪為笑柄。一生坎坷,清高入骨,心有溫情與青雲之誌,最終卻深陷泥沼,化為一抹黯淡的剪影。
  “顧惜朝。”木舒幾乎是嘆息著在紙箋上寫下了落款,等待墨跡晾幹,忍不住胡思亂想了起來。
  她不知曉自己這般作為是好是壞,只是因為系統忽而提及此人,她便心血來潮地插手了他人的一生,甚至可能造成未來無法控制的扭曲與變化。顧惜朝和她準備書寫的另外三人多有不同,他出身低賤,懷才不遇,幾乎就是那讓人遺憾不已的“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系統提醒她顧惜朝此時通過科舉已得探花,卻偏偏因為是妓女之子而被剝奪了功名。和其他人不同,木舒幾乎能確定,如果自己將一份機遇與造化送到顧惜朝的面前,此時走投無路的他定然會不管不顧地一把抓住,甚至連猶豫的機會都不會有。扶蘇之名意味著什麼,如今見識越加寬廣的木舒也隱約知曉,她能給他的不僅是聲名遠揚,還有萬眾矚目的輝煌與無數求賢若渴的招攬。
  只要他答應,他就能輕而易舉地扶搖直上,他低賤的出身、未銷的奴籍、看似天壤之別的鴻溝,都抵不過扶蘇一句輕描淡寫的“英雄不問出處”。別說顧惜朝本就是驚才艷艷之輩,哪怕他庸庸碌碌,也自然有人為他鋪下坦途。
  木舒知曉,卻也茫然,她欣賞這位極有手段卻也高潔的將相之才,但是如果因為自己的舉動而改寫了顧惜朝的一生,又會造成怎樣的後果?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她的一些無心之舉,最終卻有可能成為那振翅卻刮起飆風的蝴蝶,甚至改變一國的局勢與命數。
  木舒慢吞吞地梳理著自己亂如絲麻的顧慮,將滿盤亂子擺正,縱橫交織出一片紛雜的天下之勢。
  “顧惜朝因行將踏錯而成了反派,邪不勝正,最終還是要失敗的,那我提前將他撥出去,也是在削減反派的實力,應該不會對宋國的局勢造成影響吧?”木舒心中萬般糾結,只能開口詢問系統,“這樣做不會招來天道法則的懲處吧?”
  【不會的,宿主,天道法則會更偏袒氣運的寵兒,無論什麼時候。】系統點到即止,它能幫助宿主的也只剩下這樣微不足道的事了。
  木舒懷著不安且忐忑的心情將信箋寄出,做完這一切後又煩得整個人埋進了被褥裏,不一會兒就因為用腦過度導致地糖分不足而陷入了沈眠,枕著一掬鈴蘭花的淡香睡去。窗外的陽光溫柔地潑灑在她的身上,映得她水雲般的烏發似是含了半縷聖潔的光。
  “睡著了?”一雙修長卻又略帶蒼白的手伸出,順著她的鬢角拂過,輕柔地挽起了溫順鋪設在她身後的墨發。
  調整她趴伏的睡姿,動作輕柔地掖上了被子,便順勢坐到了床沿邊上。木舒本就不是習武之人,沒有太高的警覺性,而來著更是將隱匿與靈活學到了極致,自然不會發現自己的屋中多了一個人。
  被包裹在松軟的被褥裏,擋住了早春還略帶濕潤涼意的空氣,木舒無意識地發出了愜意的嘆息,卷著被褥陷入了甜夢鄉裏。這樣乖巧安靜的模樣看得來人心中一動,不自覺地伸出手,輕輕地覆在她的臉頰之上。
  唐無樂覺得,自己許是病入膏肓了,他竟然也有這樣的一天,只因為看著一個人的睡顏,就心生這樣安寧的滿足感。簡直像他曾經不屑並嘲笑過的師兄弟一樣,過去的他根本不能明白,為什麼看著另一個人笑就會覺得開心,看著她哭,就會痛苦不已。他一直不明白,也一直不願去明白,但是直到有一天親身跋涉這紅塵的情網,才知曉那一切看似愚蠢的癡,都是因為愛。
  他的心上人有最美麗的笑容,有最安靜的睡顏,那麼可愛,那麼乖,看起來那樣的無害。但是外表這樣溫順文雅的女孩,卻能有那樣沈著冷靜指點江山般的氣勢與慧黠。明明柔弱一如蒲柳,卻能那樣堅定地面對風雨寒霜,不曾折腰。
  兩廂情悅是能靠得更近的歡喜,但是他想要的又何嘗是這短暫的擁有?他想要的是她的一生,一輩子,真正的長長久久。
  唐無樂神情平靜,一如川上雪水,冰涼卻有著清淺的溫柔。
  一個帶著憐惜與愛慕的吻,輕輕地落在她的唇角。
  不過是情難自已,罷了。


第八十四章 再見遠朋
  顧惜朝從來沒想過,自己的人生中會有這樣的機緣。
  身為妓女之子, 生來便被烙印上了卑賤的奴籍, 甚至連要飯的乞丐都看不起他。明明滿腹才學, 卻因為出身而處處受限,無數的譏諷嘲笑, 仿佛他應該就此認命,落入泥濘。倘若他是庸庸碌碌之輩,或許會甘於平凡, 或許會就此認命。但是他知曉自己有擎天架海之才, 所以他不甘心, 不甘心墜入塵埃,不甘心成為他人隨手可以弄死的蟲, 心有青雲, 永不放棄。
  出生卑賤便努力考取功名, 盤纏不夠便街頭賣藝, 功名被革就到邊關投軍,不得賞識就將自己的心血之作四處發放。坎坷與荊棘挫不掉他的銳氣, 風霜與雪雨磨不掉他的野心, 他自認自己從來不缺那份才華與能力, 他只是命不夠好, 始終缺了一份機緣。
  回到暫時下榻的客棧, 已是身心俱疲,點了一碗劣質的黃酒,不求喝醉, 只求暖一暖心口的不化的冰川。
  後來,許多年後,顧惜朝回想往事,也突然覺得,機緣和氣運這種東西,的確是沒有什麼常理可循的。
  “請問,是顧惜朝,顧先生嗎?”一個風流俠客一般的白衣公子走進了客棧,徑直走向了角落裏的他。顧惜朝回首打量著他,對方的衣著打扮像極了那些行走江湖的豪門公子,站在這間破落的客棧裏都顯得格格不入。
  “在下就是顧惜朝,公子有事嗎?”顧惜朝言談溫文,心中卻暗自戒備,稍有不對,神哭小斧便會從他的袖中滑出。
  白衣公子環視廳堂一周,復又看了他一眼,甚是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從懷中取出一封紙箋,隨即開口道:“您著有一書,名為何?”
  顧惜朝心中劃過一個驚人的揣測,因為這微乎其微的可能,他狂喜得呼吸一滯。胸腔內的心躁動而焦灼,他的面上卻還是不動聲色的平淡,襯得他一身青衫廣袖,越發風度卓然:“公子見笑了,在下的確著有一書,名曰《七略》。”
  白衣公子微微頷首,又道:“可否將書中大意闡述一番?”
  顧惜朝的心,忽而就定了。多年的夙願一朝得成,他雖是狂喜,卻更是冷靜。等了這麼多年,他不在乎一時半刻的等候,更不容許自己在心願得成的前一刻行將踏錯。他平緩了自己的呼吸,從容自若地笑著,道:“自然可以。”
  在一個破舊客棧的角落,顧惜朝談吐斯文地訴說了自己的思想與抱負,一展心中宏圖,將多年以來的郁氣化作智珠在握的話語與謀略,一朝傾吐而盡。白衣公子只是安靜地聽著,時不時微微頷首,雖不說完全聽懂了,但約莫也全部都記住了。
  “既然確定了您是顧惜朝先生了,那這封信,就能放心地交給您了。”白衣公子將手中的信箋推到了顧惜朝的面前。
  顧惜朝微微一怔,原以為面前的白衣公子就是慧眼識珠的明主,沒想到竟然是個跑腿的:“抱歉,請問您的主上是……”
  “啊,我並沒有什麼主上,只是來替人送個信的。”白衣公子站起身,準備離開,卻還是笑著安慰道,“這位大人的信可是很重要的,他指名道姓要找一個寫了《七略》的顧惜朝,我便只好親自來跑個腿了。雖然不知道他寫信為何,但是顧公子乃是有才之士,能入得這位大人的眼,可比得了當今聖上的青眼都要強得多,畢竟這位大人能給你的可不僅僅只是高官厚祿啊。”
  那人說罷,便輕笑著離去,姿態之灑脫超然,竟是沒怎麼將一國之主放在眼裏。
  那封信箋就這樣擺在顧惜朝的面前,繞花銀紋的信封,“顧惜朝親啟”五個子寫得那樣飄逸瀟灑。
  顧惜朝突然覺得口幹舌燥,忍不住端起桌上的黃酒一飲而盡,喉嚨辣刺刺的疼痛,才讓他有了幾分朦朧的真實感。
  “花七哥、裴元大夫還有顧惜朝都答應了。”木舒整個人宛如鹹魚一樣癱倒在床上,一只手按著自己耳朵上的文字輸入儀,一邊碼字一邊跟系統吐槽,“我還以為裴元大夫要毒舌我一頓呢,沒想到回復居然還挺溫柔的,嗚哇,跟他行醫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嘛。”
  說實在話,裴元在萬花谷中的人緣一直很好,俊美儒雅,溫文有禮,備受同門弟子的愛戴,桃花緣也一直有泛濫成災的趨向。但是一旦涉及自己的本行,權威指數就不要命地暴漲,分分鐘就能變成黑色外殼的哥斯拉,能止小兒夜啼不再是神話。
  據說他平時的口頭禪就是“叉出去,活人不醫”呢。
  #曾經被他治過的我原來是個死人。#
  #抱緊滾滾瑟瑟發抖。#
  花滿樓、裴元以及顧惜朝會應承此事,木舒並不覺得意外。顧惜朝想要揚名,實現自己心中的宏圖偉業;花滿樓對“扶蘇”這個身份本就心懷敬畏,信中言及希望以他的經歷為原型,告訴更多的人應該珍惜自己的生命,善良的他自然不會不允;而裴元大夫淡泊名譽,也不屑做那釣譽沽名之事,但倘若他的故事以及一些醫學的常識能夠得到普及,幫助到更多的平民百姓,他也是不會拒絕的。
  唯一讓她拿不準的,就是金風細雨樓的樓主蘇夢枕,那個一門心思只想驅除韃虜收復失地的紅袖刀。他不缺名譽聲望,不缺金銀珠寶,甚至也沒有那份普度眾生的慈悲心腸。木舒一時之間想不出來,如何才能讓這位風骨傲然的蘇樓主答應讓她寫書呢?
  正鬧心著呢,房間門卻突然被輕輕叩響,傳來了無雙門下女弟子葉煦風的聲音溫溫傳來:“小莊主,有人找你。”
  “誒!”木舒趕忙起身整理自己的衣著,匆匆忙忙地將長發挽起,才打開屋門疑惑地問道,“有人找我?”
  “是的,剛剛來到桃花島的兩位嬌客,說是小莊主的舊識,希望一見。”葉煦風的輩分低了木舒一輩,年紀卻跟葉知秋相仿佛,對木舒這個跟師弟師妹大不了多少的師叔十分關懷寵溺。此時見她發鬢微亂,不由得一邊擡手替她梳理綰發,一邊笑著說道,“是兩個和小莊主差不多大的姑娘,一個是唐門弟子,一個似乎出身明教,如今已是在前頭等了。”
  木舒心口一懸,暗道莫不是唐曉魚已經尋到了三陽絕脈之體了?但是縱使歡喜異常,也只能暫時按捺住激動的情緒,微微笑著道:“啊,是之前認識的朋友,很可愛的女孩子,許久不見了,也不知曉她可還安好。”
  木舒披了件衣裳,乖巧地任由師侄替自己綰好了發髻,才急急可可地朝著正廳的方向趕去。
  唐曉魚覺得自家堂主最近真的是病得不輕了,莫名其妙就把她丟到了金國讓她去收集一些稀奇古怪的藥物,自家未來婆娘疑似劈腿也不聞不問。原以為他們之間是死情緣了,沒想到他突然千裏迢迢趕來了金國,當時她和碧翠絲都快闖進蒙古部落了,眼看著黑玉斷續膏即將到手,卻突然被他一把揪出來,說叫她去守著未來的少夫人查探到底有誰要害她。
  唐曉魚聽完,整個人都險些裂掉了,她雖然擅長收集消息,但是哪有查探這種事情的經歷?可偏偏堂主說得萬分詭譎,言及曾有人操控葉家七小姐的神智,意圖取而代之,宛如那借屍還魂的神鬼故事一般可怖。向來喜好新奇事物的唐曉魚把持不住誘惑,在分堂裏調出了葉家七小姐的資料,順著堂主給出的線索,竟真的發現了些許不對的地方。
  葉家七莊主,葉木舒,四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高燒不退,醒來後性情大變,與之前判若兩人。五歲那年經歷了方宇謙一事,重傷難治,險些早夭,醒來後其性子又是不同,再次變得溫順和軟了起來。不加深思就看不出不妥,只會讓人覺得是幼童年紀太小,心性難定。但是倘若順著陰謀的方向去理解,反而處處都是詭秘疑點,令人心生寒意。
  於是唐曉魚爽快地答應了堂主的條件,來到了桃花島,比起擔憂那個只有數面之緣的七莊主,她更好奇這替換他人魂魄的技藝到底出自何人之手,又有何所圖?當然,若能真的綁架一個少夫人回去,她就不信堂主以後還敢欺負自己。
  #堂主你好煩啊,我家傻哥兒都沒有你煩人。#
  面無表情地在心中將自家哥哥與混球堂主吐槽了一遍,唐曉魚聽著靠近的腳步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小魚,找我有事嗎?”伴隨著女子溫柔的話語,一只手也輕輕拍撫著她的發頂。身為逆斬堂中的殺手,唐曉魚每次都要用盡自己全身的自制力,才能確保自己不會因為一時失手而弄死了面前這個柔弱的少女。
  隨同唐曉魚一同前來的碧翠絲很安分地將自己埋在白色的鬥篷裏,舉止嫻靜,一語不發。來桃花島之前唐曉魚反復警告她,不管是藏劍山莊大莊主也好,桃花島黃藥師也好,那都是中原一等一風雅的名士,她要是在他們面前鬧出什麼醜事,可就當真貽笑大方了。
  碧翠絲受自家教主的影響,對中原文化多有渴慕之心,一方面不願丟了明教的臉面,一方面又並不知曉“風雅”二字真正的含義。
  然而此時見一少女從後堂走來,言語綿甜溫軟如那綠洲碧水,察覺到她的視線,那少女偏首望來,展顏一笑,一剎那間便讓碧翠絲想起了明教往生澗內悠然綻放的蘆藜花,和死亡之海中生長的狼毒花大相庭徑,蘆藜花就像往生澗一樣安寧美麗。
  碧翠絲一雙貓兒似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註視著少女,只覺得她一舉手一擡足都那樣好看,就像小巧潔白的蘆藜花一樣可愛。
  #噫,好可愛的小姐姐!#
  #想把、我的、小魚幹、送給你!#


第八十五章 花滿畫樓
  “是三陽絕脈之體有消息了嗎?”
  木舒將兩位遠方而來的友人帶回了屋中,給兩人上了茶和點心, 便迫不及待地詢問了起來。
  唐曉魚知曉自己和藏劍七莊主的交集除了堂主以外, 也就只有這關於三陽絕脈之體的消息往來。是以此時面對木舒的詢問, 也只是清了清喉嚨,準備將自己收集的消息倒騰一點出來。然而她尚未來得及開口, 坐在她身邊雙手乖乖放在桌子邊緣的妖艷賤貨已經睜著一雙綠瑩瑩的貓眼兒搶先開口道:“小姐姐要找三陽絕脈之體嗎?毛毛現在叫穆玄英,留在浩氣盟調養身體,我可以帶小姐姐去見他哦!”
  唐曉魚原本還想繞個圈子的打算完全被這搖著尾巴的傻貓兒給摔得粉碎, 按捺住想要扶額嘆息的沖動, 捧起茶杯抿了口茶水, 才嘆息著接道:“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說過的碧翠絲,跟小瘋子莫雨不打不相識, 目前在幫莫雨尋找可以治療三陽絕脈之體的藥物。”
  碧翠絲聽完這個介紹就不幹了, 什麼叫做幫他尋找藥物啊?這明明是她在通往復仇反抗的道路之上適當的妥協與交易, 能幫助她兵不見血刃就揍翻敵人的必要策略, 才不是什麼“不打不相識”之類的友好往來呢!
  然而木舒聽到這卻眼睛微微一亮,話語微微急促地道:“三陽絕脈之體的藥物, 我有啊!”
  唐曉魚和碧翠絲登時一懵, 三陽絕脈之體, 同三陰逆脈之體一樣被判定為先天不足之癥, 這種病癥只能通過後天的調養與滋補來緩解拖延病情的加重。在武學之道上, 這與其說是一種病,倒不如說是體內陰陽二氣失衡而造成的衰竭。一者陰氣過重,一者陽氣過重, 陰陽失衡而導致人體五臟六腑過熾過冷,需要內力深厚的習武之人或精通金針渡厄之術的醫者定期進行疏導,才能匡扶這種要命的先天不足。
  比如藏劍山莊的六莊主葉婧衣,若不是藏劍山莊富甲天下,能請來盛神針坐鎮莊中,更有源源不斷的珍貴藥材調養身體,葉婧衣恐怕也很難逃過早夭的命運。換而言之,藏劍山莊傾盡滿門之力尋找多年都未能找到的藥物,如何會出現在這藏劍山莊的小莊主手上?
  木舒看著面前兩人的神情,就知曉她們有些難以置信。在大唐生活多年,對這個世界的魔幻程度已經有了一定的了解,木舒也不害怕陰陽並蒂蓮這種高魔位面的產物會震驚到本地土著,便耐著性子將這種藥物的原理一一闡述了出來。
  “但是,這種藥物的特性就是在於平衡之道,想要治愈三陰逆脈之體,必定也要尋到一位三陽絕脈之體。”木舒並不隱瞞自己的初衷,也直白地將自己的目的告知於她們,“實不相瞞,尋到這種藥物,是為了我的六姐。因此這麼多年來才一直暗中打探三陽絕脈之體的消息,陰陽並蒂蓮中的屬陽性的蓮子已在幼時讓六姐服下了,如今找到三陽絕脈之體,既可救人一命,也好讓我們知曉六姐可還安康。”
  藏劍山莊六莊主葉婧衣在名劍大會之時離家而去,多年不歸,雖然藏劍山莊對外宣稱是失蹤,但也不少人暗自嘆息葉家的六姑娘怕是不在人世了,不然又怎會這麼多年都不回家一趟?也就是藏劍山莊犯了癡,不願放棄,甚至仍然四處尋找著能治愈三陰逆脈之體的藥物。
  “可是,你也說了這藥物必須三陰三陽之體共存才有功效,你也莫要怪我說話難聽,倘若你六姐不在了,又如何能給了他人期望之後又再度摧毀呢?”唐曉魚面無表情地說出了這般嚴苛的話語,雖是實話卻難免刺心,引得碧翠絲一個勁地瞪她。
  #嗨呀!你瞎說什麼大實話!#
  #小姐姐一會兒哭了我撓死你哦!#
  #鬧掰了我今晚怎麼睡小姐姐?真是太討厭了!#
  木舒被問得啞然失語,又不好直白地說自己雖然不知曉葉婧衣身處何方但是肯定還活著,只能好脾氣地笑笑,認了錯:“是我不好,的確是有失妥當。只是我們藏劍山莊遍尋多年,也沒有在找到六姐的蛛絲馬跡,實在有些急病亂投醫了。”
  將先前的言語有失擰轉成關心則亂,對木舒而言,也不過就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唐曉魚倒是不疑有他,只是冷靜地點出了這個事情最關鍵的一步:“比起找到三陽絕脈之體,找到你的姐姐才是更重要的。”
  木舒輕聲嘆氣,她又何嘗不知曉這一點的重要性,但是她的記憶被人洗劫一空,系統又失去了查探這個世界命運線的權利,她是真的不知曉葉婧衣身在何處。唯一能知曉的,也不過是通過冰帝陰陽蓮尚未枯萎的現狀來判斷她還活著。
  碧翠絲本來還安安靜靜地聽著兩人的對話,暗自思索著什麼,此時見兩人煩惱,不由得微微遲疑地道:“三陰逆脈之體?”
  木舒微微一笑,道:“是的,在下六姐葉婧衣,正是三陰逆脈之體,故而體弱多病,並未在江湖上揚名。”
  碧翠絲瞠大了那一雙碧色的眼眸,那色彩夢幻得像是那早春三夏嬌翠欲滴的嫩葉,靈動得格外美麗:“那你們找過紅衣教嗎?”
  “紅衣教?”木舒微微楞怔,她對江湖事的了解都來源於自家的三哥四哥,他們給自己講一些江湖上的故事,也大多會挑選輕松愉悅的話題。關於紅衣教倒是曾提過幾次,但聽其話語,都不是什麼正面良好的評價。
  “嗯,就是那個奉雙性神靈阿裏曼為信仰,講究男女原理合一的紅衣教。”想到自家教主的故友,碧翠絲尷尬地輕咳幾聲,含含糊糊地說道,“以前因為道統的原因,我們明教也和他們有點往來,但是後來因觀念的不同而分道揚鑣。我聽說,我只是聽說哈……紅衣教教主阿薩辛曾經有一段時間在江湖中遍尋擁有特殊體質的人,可能跟他們信仰的神明有關,你六姐會不會是被抓去了所以才找不到啊?”
  唐曉魚差點沒被一口熱茶嗆死,這傻兮兮的貓兒,哪有人會這樣憨地把這種門派秘辛說出來的?欲蓋彌彰還不如坦然直說呢,這點掩飾連普通人都騙不過,更何況是面前這個聰明得讓堂主都折腰的藏劍七莊主呢?
  木舒倒是並沒有深究明教和紅衣教的關系,她的註意力大多放在葉婧衣的去向之上了,難得有點線索,自然不願錯過。
  “非常感謝二位帶來三陽絕脈之體和六姐的消息,將來若有需要,不違江湖道義之事,藏劍山莊定然鼎力相幫。”木舒鄭重地道謝,不管如何,事情能有這樣的進展,都多虧了面前兩人的幫助。
  唐曉魚正想開口說不必言謝以身相許我們堂主就可,碧翠絲已經嘴快地來了一句:“小姐姐,你吃小魚幹嗎?”
  唐曉魚頓時面色鐵青再次露出了想要掐死傻貓兒的兇殘眼神。
  木舒微笑著被外表妖艷撩人細腰長腿的貓眼禦姐摁進了懷裏埋了胸,始終從容淡定的模樣哪怕身高矮了一個頭在氣勢方面都毫不落於下風。眼看著對方戀戀不舍不肯松手,便自然地擡手輕輕拍拍對方的腦袋好一通擼貓,順得一手好毛。
  #還別說,挺懷念當初每天順毛的日子。#
  請示了黃藥師之後讓兩人住下,吩咐了廚房晚上給客人上一桌全魚宴,木舒便淡定地回到自己的房間,戳開了系統的面板。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木舒以扶蘇之名在江湖上掛出了懸賞,砸重金,調查紅衣教,仰仗著五國通達的人脈名氣,憑借著遍布天下的好友與粉絲,相信用不了幾天,連紅衣教膳房大爺的內褲顏色都會被扒了個幹幹凈凈一清二白。
  最初寫文的目的是為了什麼,木舒一直沒忘。
  至於扶蘇為什麼會突然調查紅衣教的事情,木舒也很淡然,大不了說自己久處深閨時常和扶蘇先生通信,略有交情也就是了。
  發布了懸賞,木舒回頭便開始整理提前寫好的花滿樓和顧惜朝的傳記小說,絞盡腦汁仍然沒能想出名字的木舒隨手將自己之前笑言的《天下風雲錄》給書寫了上去。因為拿不準裴元和蘇夢枕的態度和意見,所以木舒尚未動筆寫他們的故事,等待回信的這段時間只寫出了顧惜朝和自己了解比較深的花滿樓的故事,勉勉強強也能湊成一本書。
  木舒伏案桌前,認認真真地修改著自己的作品——花滿樓的故事擇取的是鐵鞋大盜與金鵬王朝的故事片段,雖然劇情略顯沈重,整體的文風卻舒緩而悠揚。木舒並未太過誇張地使用大量的筆墨去描寫花滿樓的積極樂觀,而是在追求真實的基礎上,描述了一個孩子雙目失明後最開始的迷茫、痛苦、無措,直到有一天坐在自己家裏那個熟悉到膩味的後院裏,卻發現了不一樣的風景,一切才出現了轉機。
  黑暗會令人不安,亦會令人煩躁,其中的滋味與苦楚,小小的男孩這些日子以來也嘗遍了。他不願出現在家人的面前,讓他們也讓自己難過,於是選擇了獨處。他那樣的悲傷,那樣的失落,原以為日後這塵世千姿百態的美麗都與自己無關,卻又突兀地發現了自己錯了。
  鳥兒清脆的啼鳴縈繞於耳,花草的香氣沁人心脾,陽光落入掌心時的暖意,還有那一份往昔難以尋覓也不珍惜的安寧。
  適當的虛構會讓人物更為豐滿,木舒削減掉大量對於人物的心理描寫,剪掉長篇大論的道理之說。用一種唯美柔軟的筆觸,描述了一個孩子在黑暗中逐漸探索這個世界的過程,哪怕磕磕絆絆,哪怕還有悲傷,但是因好奇而存在的喜悅,卻久久地凝而不散。
  “我雖然看不見了,但是能感覺得到的東西,卻比以前更多了。”
  “雙目能視卻有眼無珠,豈非比我這個瞎子還要不如?”
  “對這個塵世有多溫柔,它自然也會對你有多溫柔。”
  “心有天下,何處不是桃源?心如谷粒,何處不是煉獄?”
  木舒落筆收書,最終在花滿樓的這一卷上寫下了《花滿畫樓》的題字。


第八十六章 風雲初起
  和花滿樓筆觸柔軟的故事相比,顧惜朝那一卷的故事可謂鋒芒畢露, 銳不可擋。
  顧惜朝的出生也好, 才學也罷, 木舒都選擇了中肯客觀不帶偏頗的詞語來描繪撰寫。顧惜朝心有青雲並永不放棄的堅毅固然令人感慨,但是若是單純描寫這些, 難免顯得單薄而膚淺。他如今尚未揚名立萬,並不能作為世人成功的表率,以此來宣揚“有誌者事竟成”的道理。過多描寫他艱苦奮鬥的過程, 只會讓人覺得天真可笑。
  劍走偏鋒是木舒的強項, 不能明著出招, 那就繞幾個彎路,總歸能達成目的就好。
  木舒拿著顧惜朝的《七略》, 讓系統設定了一場虛擬戰役, 將《七略》運用於戰場上, 將每一個計謀都剖析得幹幹凈凈。這個系統虛擬戰役本來是用來幫助作者收集靈感的小軟件, 為了避免一些作者偏好大氣磅礴的官場謀略卻沒有那個智商的復雜情況,系統給出的虛擬戰場可以幫助提高作者故事的邏輯性和劇情性, 如今被木舒用來印證《七略》的可行性, 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木舒抱著《七略》徒手撕系統, 一開始手段生嫩被殺得潰不成軍, 之後玩上手了便坑得系統一個勁地吐亂碼。直到最後通關了最難關卡, 才讓系統擇取了幾個表現得最出色的戰役,並用文字將之記錄了下來。如此一來通篇故事的情節都較為緊湊,可以稱得上是一環扣一環, 人物的刻畫與描寫也更加深刻立體,苦難挫折與層出不斷的計謀的相互輝映,也將角色運籌帷幄,果斷幹脆的個性描摹了出來。
  木舒借著顧惜朝的視野,向世人展現了一個有別於花滿樓視野的黑暗世界——青樓楚館裏的掙紮折辱,懷才不遇的憤世嫉俗,出身低賤而備受歧視的心灰意冷。顧惜朝不斷地從一個困境跳入另一個困境,就如那逆水直上的錦鯉,化龍之心,永不泯滅。
  “不過這樣,應當是數年之後的顧惜朝吧。”木舒看著成稿搖頭失笑,她有把握書寫這些人物的秉性,依靠的不過是她熟知故事劇情的便利,但是人的一生在不斷地蛻變,價值觀與人生觀更是幾度變遷,誰又能保證自己能完全讀懂一個人呢?
  木舒唇角含笑,在這一卷的故事上寫下《一顧朝夕》四字,她要將這些尋常人眼中的人生汙點,化作回憶裏璀璨明亮的珠寶。
  兩卷故事,一卷明亮,一卷晦暗,合在一起也別有一番風味。如今收到了裴元的回信,便可以開始動筆寫他的故事了,只可惜金風細雨樓那邊一直沒有給出答復,倘若自己丟出的籌碼不能讓蘇夢枕動心,那大抵是要換一個人來寫了。
  為了提高懸賞的熱度,木舒提前公開了《天下風雲錄》連載的消息,當扶蘇的懸賞在各處暗樁上登榜之時,木舒便趁機發售了由《花滿畫樓》與《一顧朝夕》兩卷故事裝訂而成的首本風雲錄,並開始持筆書寫裴元的《活人不醫》。
  在她絞盡腦汁苦逼兮兮地啃著裴元大夫順手給她寄來的平民化百姓藥方全本之時,江湖那一汪靜止的湖水,再次被她攪亂了。
  唐國街坊,隱元會暗樁。
  “你聽說了嗎?扶蘇先生掛了懸賞,重金尋求紅衣教的消息,若收到的消息其中有他想要的,還會許諾一個不違道義的條件呢!”
  “扶蘇要紅衣教的消息?”蒙面女子一腳踩在凳子上,擼著衣袖雙眸發亮,“這個承諾能換來扶蘇的消息嗎?哪怕名字、容貌、年齡或者住處都好啊!我入隱元會十年,還從來沒見過有人能把自己身份隱藏到讓我等一無所知的地步呢!”
  “別蠢了,你又不知道他想要的消息是什麼,他能將自己的身份隱瞞到這等地步,定然是十足小心謹慎的人,怎麼可能會做這種令自己前功盡棄的事情?”方才說話的女子唉聲嘆氣地熬著糖漿,動作嫻熟無比地溜出一串又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
  “也就是說,提供的消息越多,得到這個承諾的機會就越大咯?”蒙面女子歡呼著甩開手上紮了一半的草鞋,朝著門外跑去,“開玩笑,扶蘇誒!別說區區一個紅衣教了,楊國忠他納了幾房小妾晚上說了什麼體己話姑奶奶我都能給他扒個一幹二凈,紅衣教?哼!”
  明國,神水宮。
  “紅衣教?”水母陰姬看著宮南燕遞上來的消息,俊氣的眉頭微蹙,對這個教派倍感陌生。
  “罷了,你繼續查探天一神水之事,另外在宮中抽調二十名弟子前往唐國調查此教,莫要強求,略盡心意即可。”
  “是,弟子領命。”宮南燕躬身一禮,轉身朝著眾多弟子待命的大堂走去。
  大漠,龜茲國。
  “嗯?先生的承諾?有意思。”溫婉美麗的龜茲王妃安靜的站在那裏,縱使不言不語,無甚動作,也已經是世間最美的風景。她撚著一支大漠最艷麗的扶桑花,那花兒卻也不得不自慚形穢,在她輕柔的嘆息裏逐漸枯萎,“也就這一線機緣能讓妾身得見先生真顏,妾身可當真好奇得緊,能拒絕妾身的邀約,心智堅定又如此才華橫溢的男子,到底生了一副何等明珠美玉的模樣。”
  說罷,她面頰微紅,霞色暈彩,舉袖掩唇更顯嬌柔裊娜,仿佛那懷春的傻女,訴不盡的風情綽綽。
  在她身後,戴著面紗的曲無容只覺得心中一瘆,低下頭不敢多言。
  類似或相同的對話還在不同的國家與不同的地方出現,系統看著宿主詭異增長的聲望值,突然就放棄了告訴這個一直沒什麼自覺性的宿主,以扶蘇的聲望只需唐國懸賞便能得償所願,根本不需要搞出這種五國盛事狂潮的大新聞啊!
  #大事都被你幹死了,宿主。#
  #我家宿主每天都想搞大新聞。#
  #生無可戀.jpg#
  木舒還是老習慣始終改不了,她心裏將扶蘇的身份和真實的自己分得很開,對扶蘇的地位更是概念模糊。做事情的時候只想著拼盡全力,完事後又將之拋在腦後不去理會,只知曉自己達到了目的,但是過程如何坎坷扭曲,對她而言都沒有不值得一說。
  不過木舒現在的確沒有什麼值得煩惱的事情了,如今真正應該煩惱跳腳的,應當是紅衣教的“真主”阿薩辛才對。
  #我就低調地傳個教招誰惹誰了?#
  #真主心裏苦,但是真主說不出。#
  木舒沒有想到的是,自己的懸賞才剛剛掛出一天,收納信息的暗樁就被撐爆了。
  消息海量,虛虛實實卻讓人難以分辨,甚至還有人為了訛詐巨額懸賞而胡編亂造試圖瞞天過海。木舒看了幾張就覺得頭疼不已,索性全部塞進系統的空間裏進行整理和篩選,自己則跑去看看兩位客人過得怎樣了。
  “住得很舒服,魚也超好吃!原來不是小魚幹的魚這麼可口啊!”碧翠絲眨巴著一雙嬌翠欲滴的眼眸,回味著昨天晚上的饕餮宴。明教的弟子大多都像教主養的那只波斯貓,對海鮮都有著發自肺腑的執著。然而沙漠中的明教不像中原人一樣能吃上新鮮可口的魚類,制作粗糙的小魚幹已經是他們眼中珍貴的美食了,“如果能帶很多魚回去就好了,中原真好,難怪教主那麼喜歡中原。”
  唐曉魚心中一窘,暗想你家教主是心慕中原文化,被你這麼一說,仿佛就成了心慕中原小魚幹一樣了。
  木舒微笑著日常擼貓順毛,揉得碧翠絲眼神慵懶只想睡覺,咂巴著嘴想道,能跟小姐姐一起睡就更好了。
  “對了,昨天來得匆忙,正想問問你,這桃花島上是只有你們一行人嗎?”唐曉魚一邊削著箭矢,一邊疑惑地問道。
  “似乎不是,前個兒聽說還有金國來的幾位客人,叫什麼江南七怪來著。”木舒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忘掉了什麼東西,但是一時半刻又想不起來,只得道,“應該就是來桃花島做客的,平日裏與我們也並無往來,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就是昨天我和這傻貓來到島上,恰巧看見兩人鬼鬼祟祟地上島,渾身濕漉漉的,看著也不像是正經來訪的客人。”想到昨天之事,唐曉魚就嫌棄地皺了皺眉頭,“一人武功乏乏,一人卻深不可測,這傻貓兒差點暴露了行蹤,也好在我們兩人身法靈活,善於隱匿,才沒有讓那人發現我們。但我看著他們總覺得來者不善,莫不是來此地尋仇的吧?”
  木舒微微一楞,覺得自己模模糊糊好像抓住了一線靈光,急忙道:“能問一下兩人的長相嗎?”
  “年紀小的那個長得一副好皮相,穿著白衣,看著還挺人模人樣的。武功高的那個身材高大,高鼻深目,面有微須,膚色棕黃,觀其容貌身材都不似中原人的模樣。”唐曉魚也不隱瞞,爽快地將兩人的特點說了出來。
  木舒楞怔在原地,呆呆地傻了半天,忽而猛地站起了身,快步朝外面跑去。
  天啊!她怎麼忘記了這麼重要的事情?!這不是歐陽鋒夥同楊康一同登島,殺害江南七怪中的五人並嫁禍黃藥師的劇情嗎?!


第八十七章 此情難舍
  木舒原以為自己來晚了,畢竟歐陽鋒懷抱著那樣險惡的用意而來, 都隔了一個晚上, 怎麼可能不動手呢?
  但是當她急匆匆地跑到大哥的房中求救, 卻看到自家大哥不在屋中。這是很稀奇的一件事情,她家大哥專業家裏蹲四十多年, 來到這桃花島上也難改本性,只有在她撒嬌賣萌說自己容易迷路時才會牽著手跟她一起四處走走,其他時間不是待在院子裏抱劍觀花, 就是去找黃藥師下棋論道。畢竟他外表雖然是弱冠年華的模樣, 但是其心境已是遠離塵俗, 閱盡滄桑,與老人一般無二了。
  木舒正暗自煩惱葉英的去向, 擡頭望去, 卻忽而看見葉英的身影遠遠而來, 而身後跟著六人, 或扶或攙,傷殘慘重的模樣。
  “大哥!”木舒小跑過去撲進葉英的懷裏, 滿心焦灼正想說些什麼, 但看到他身後的六人, 卻又忽而噤聲止語。葉英伸出手微微扶住她, 木舒定了定心神, 才故作不知地揚起笑臉,道,“大哥, 這幾位是?”
  六人中唯一的女子,也是六人中狀態最好的韓小瑩站直了身,她容貌生得秀麗,烏發如雲,神情也極為溫柔謙和:“葉小姐貴安,我等乃江南七怪,前些時日於桃花島上做客,未曾前來拜訪,如今卻承蒙葉宗師相救,實在感激不盡。”
  木舒慌亂的心頓時安放回了原地,她牽著葉英的手,略帶擔憂地抿了抿唇,溫和地道:“諸位有傷在身,還請入室一談吧。”
  韓小瑩急忙道謝,進了院子,木舒趕忙從隨身攜帶的碧絨包裏取出繃帶傷藥,遞給了韓小瑩。韓小瑩道了謝,趕忙給傷得比較重的人包紮傷口,木舒去後面吩咐啞仆打些水來,一邊去尋略通醫術的葉知秋來幫忙處理傷口,免得自己笨手笨腳地反而誤了事。
  一切安排妥當之後,木舒才悄悄鉆進了茶室,拽著葉英的半截袖子,問道:“大哥,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啊?”
  “今日閑來無事,本想出去走走,卻忽而聽見有人求救,自然不能坐視不管。”方才一番驚心動魄的打鬥與交手,在葉英的口中卻化作一聲雲淡風輕的嘆息,“過會兒許是要向黃兄請罪了,雖是為了救人,但是擅闖其亡妻之墓,到底是多有不妥。”
  “方才聽小魚言語,道她們登島之日有看見兩人前來桃花島,其中一人似乎是之前有過一面之緣的歐陽鋒。”木舒不好直說出楊康的名字,只能簡單的提了一句,“來者不善,莫非是求親不成反而結仇了吧?”
  “的確是歐陽叔侄。”葉英取過茶壺,倒了兩杯茶水,語氣平淡卻沒有絲毫的疑慮,“只是不知曉他們的目的為何。”
  “另一個人是歐陽克?”木舒微微一楞,覺得這劇情扭曲得自己都不認識了,按理來說都過去那麼長的時間了,她送出信箋都收到了回信,書都寫完兩本了。按照劇情的發展來看,歐陽克應當是因為調戲了穆念慈而被楊康殺死,而楊康卻隱瞞此事取得了歐陽鋒的信賴才是,“大哥跟他們動手了嗎?他們會不會因為大哥發現了他們的身份而伺機報復啊?”
  葉英微微頷首,擡手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道:“墓室裏一片漆黑,他們大抵是不認為一面之緣的瞎子會認出他們的。”
  木舒聽罷,不由得抿唇一笑,卻還是有些擔憂:“也不知曉他們離去了沒有,若是還埋伏在島上,一旦出了事,黃前輩怕是很難脫開關系的。”歐陽鋒想要的是五絕之首的地位,會對江南七怪動手,也不過是想嫁禍黃藥師,攪亂江湖一灘渾水罷了。
  “莫要多慮了,黃兄又何嘗在乎過他人的閑言碎語?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不要讓受害之人眼受蒙蔽,也便足夠了。”葉英深知黃藥師的古怪秉性,就如同他島上的聾啞仆人,那些人本是他出手抓來的罪大惡極之輩,但他卻不屑向他人解釋,任由他人誤會他心性殘忍暴戾。也正是因為黃藥師這份行事莫測的邪意,才在江湖上有了“東邪”的名號。
  韓小瑩在葉知秋的幫助之下打理好了同伴的傷勢,心中甚是感激。方才在馮氏陵墓中遭遇偷襲,對方武功之高深令人駭然,他們以為是自己擅闖了陵墓激怒了黃藥師,要將他們全部斃命。沒想到得葉莊主相救之後,對方卻決口否認那人並不是黃藥師,讓他們心中甚是猶疑。如今想來,藏劍山莊素有俠名,葉大莊主又是那樣的正人君子,想必當真是他們誤會了。
  但是能有那等功力的人,天下間也寥寥無幾,倘若不是黃藥師,那可當真讓人膽寒不已。
  韓小瑩處理好同伴的傷勢之後便急急忙忙前來道謝,進門卻正好看見葉七姑娘扭頭望來,彎眉一笑,竟讓韓小瑩死裏逃生之後仍然惴惴不安的心安定了下來,下意識地也回以一個笑容,行禮道:“兩位大恩大德,我等感激不盡,若有需要,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木舒連忙搖頭,請她就坐,一邊幫韓小瑩倒上茶水,一邊道:“我正和大哥商量此事呢,那歹人引你們前往陵墓又要取你們的性命,怕是沖著黃前輩來的,也不知能討得什麼好?黃前輩一直在島上居住,少有離開之時,前陣子才許了女兒的親事,也不知惹了誰呢。”
  木舒輕輕地點撥了幾句,韓小瑩登時茅塞頓開,面色驚變,駭聲道:“莫不是西毒歐陽鋒?!是了是了,倘若我們死在桃花島上,靖小子定然要和黃丫頭反目成仇,七公面上也是難看,必定又是一番波折,真是好生歹毒的心思!”
  木舒點到即止,見她知曉了真兇是誰,便又笑著道:“黃前輩與馮前輩伉儷情深,雖然你們是無心之舉,但到底犯了忌諱。好在你們沒闖入墓室,否則可當真百口莫辯了,不如一會兒隨我去為馮前輩掃墓,致歉一番,可好?”
  韓小瑩面色微紅,但到底是個豪爽的性子,當下連忙道:“應該的,應該的。”
  木舒心知黃藥師骨子裏傲氣,看不上眼的人連見一面都不屑,決計是沒有那種面對自家大哥和自己時溫和的性子。倘若知曉有人擅闖了亡妻的墳墓,怒極之下的黃藥師殺掉他們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歐陽鋒的確算計得沒錯,踩的還是黃藥師的軟肋,此舉不可謂不毒。
  一直沈默不語的葉英,在這時突然開口道:“我們在此也是叨擾許久了,過些時日便回了吧。”
  木舒微微一楞,瞅了瞅自家大哥點無波瀾的神情,眼見著韓小瑩突然緊張了起來,便笑著道:“是啊,可真是叨擾了許久呢,我們也該告辭了。韓姑娘,你們都身上帶了傷,行事多有不便,不如隨我們一道離開吧。”
  誰也不知道歐陽鋒是否還有後手,既然如此,將事情的真相告知黃藥師,讓他自己拿定主意,他們只需幫他帶走江南七怪就夠了。
  韓小瑩感激地笑笑,只以為他們是想在黃藥師手下保他們一命,倒是沒有細想太多。木舒也不解釋,只是溫聲軟語地讓她休憩片刻,也讓人帶上些工具好一會兒去清理墳墓裏打鬥的痕跡。不知曉歐陽鋒是否還會出手,葉英甚至打算一同前往。
  葉英去尋了黃藥師,將陵墓與歐陽師侄登島的事情一同告知於他,讓他自行拿定主意。奇怪的是,黃藥師倒是沒有如木舒所想的那般勃然大怒,甚至韓小瑩說要當面請罪也被他嚴詞拒絕,傲慢地說自己“不見外人”。木舒當他已經心有成算了,知曉他並不反感自己去為馮蘅掃墓,便坦然地牽著自家大哥的手,帶著韓小瑩前去將陵墓打掃幹凈,扶正了墓碑,在墳頭前放了一束鮮花。
  木舒對著墓碑行了個晚輩禮,想到以往每年都會被三哥四哥拖去為母親和三嫂的衣冠冢掃墓。每一年,母親的墳墓上總有盛開的鮮花,三哥會在三嫂的衣冠冢前一坐就是一整天,不由得抿唇淺笑,眉眼溫柔。
  ——她看到了,這樣一生一世的愛情。
  在那個物欲橫流的現代社會難覓的情感,原來是真實存在著的,並且不會因為時光和死亡而褪色。
  ——真美吶。
  沒過幾日,他們登船離去,黃藥師只讓人送來了一小棵桃樹樹苗,卻連送行都不來。木舒笑他當真是灑脫慣了,又笑實在是沒見過有人拿樹苗當送別禮物的。話雖如此,卻還是很珍惜地將樹苗收起,連同那枝鈴蘭,一起帶走了。
  葉英選擇這個時間回去,一則是的確打擾了許久,二來則是——她將要及笄了。
  女子及笄,是人生的頭等大事,也就到了可以婚配的年齡了。及笄之年,長輩或者未婚夫還會為女子取字,這也是緣何有“待字閨中”的說法。及笄了,就可以嫁人了,哪怕她體弱多病的名聲在外,但憑著藏劍山莊的富貴,嫁得好人家卻是不難的。
  只有五年,人生已經走過三分之二了啊。
  木舒淺淺一笑,望著遠處海天一線的風景,眼角微微酸澀,還有些難言的遺憾。
  反反復復說要讓自己死心,但是又談何容易呢?


第五卷 一夕如環,夕夕成玦

第八十八章 及笄之禮
  “碧海潮生曲?!”木舒手一抖,險些毀了一杯上好的碧螺春, 磕磕巴巴得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讓我學?”
  不怪乎木舒感到震驚, 看過金庸原著的讀者都知曉黃藥師的獨門絕技之一,就是這極具代表性的碧海潮生曲。那是黃藥師遠避桃花島, 常年與海洋相伴,逐漸領悟出來的一門武功樂曲。其曲子變幻莫測,纏綿婉轉, 卻又如萬裏驚濤, 浩渺無邊, 暗潮洶湧。那日在桃花林裏聽得兩人鬥曲,正是黃藥師和歐陽鋒在比拼內力, 灌入內力的曲子可以喚起人心中的魔障, 勾起萬千哀思, 可見其恐怖之處。
  木舒只覺得坐立不安, 她一來不會武功,二來無甚根骨, 何德何能如此接受對方的心血之作?
  “黃兄說, 就當是認了義妹的見面禮。”葉英容色淡淡, 態度倒是坦然, 並不覺得有何虧欠, 到了他和黃藥師這等境界,武學功法已不必敝帚自珍,能傳承給後人方才是正理, “你不能習武,這曲子也不過是給你打發時間的罷了。黃兄一生精研武學之道,但對音律雅趣也很是歡喜,這碧海潮生曲若以樂曲而非武功的方式傳承下去,黃兄想來也不會覺得遺憾的。”
  “話雖然是這麼說啦。”木舒哭笑不得的看著擺放在自己面前的曲譜,也略微有些新生好奇的道,“我記得,黃前輩用的是玉簫?”
  “碧海潮生為樂曲,箜篌笛簫皆可用。”葉英的指腹輕輕拭過樂譜的封面,語氣溫和地道,“笛簫音色雖美,演奏高音時卻略顯吃力,你不曾習武,氣息稍弱,雖習得些許換氣法門,卻還是吹不出大海濤生的壯麗,不若換做陶塤,如何?”
  塤的音色樸拙抱素,調子略低,吹起來的確較為省力,但是塤音低沈渾厚,多是起和樂之用,也有人曾說“正五聲,調六律,剛柔必中,輕奪迷失,將金石以同恭,啟笙竿於而啟批極”,就是不知曉用來吹奏這碧海潮生曲,是怎樣一番光景?
  木舒對這本《碧海潮生曲》甚是喜愛,就如同當初看到扶蘇的字一樣,也唯有喜愛與興趣,能喚起她心中為數不多的幹勁。
  從水路進入金國境內,一路向西,隨水而去,穿過金國和明國的分界,進入杭州水道,才算回了唐國。
  順道一起歸來的唐曉魚和碧翠絲告辭離去,只說有任務在身,要前往五毒一趟,木舒聽罷也不好多留,只能微笑著揮手看著身量漸成的唐門炮姐拖著滿臉不舍哭兮兮的傻貓兒離去,臨走前還給碧翠絲準備了很多很多的小魚幹。
  此次出行因為有大哥相伴在側,可以稱得上是順風順水,一路無憂。雖然中途從大哥的口中知曉了那樣令人傷感的真相,但是能夠和兄長坦言,放下這擱置在心頭將近十年的負擔與愧疚,放下那塊壓在心口沈甸甸的大石頭,也算得上是收獲不淺吧。
  另一方面,從唐國到明國,從明國到金國,木舒親眼目睹了這麼多人命運的改變,甚至還插手改變了一段屬於別人的人生。木舒也第一次意識到這個世界的命軌本來就是雜亂無章的——不同的時代不同的人,不同的命運軌跡相互交織,最終網羅出一張不可捉摸的巨網,誰也不知道未來是什麼模樣。就如同她這個本不應該存在的葉七,就如同她被他人篡改的命運,是否還有轉折,誰又知道呢?
  木舒跟著葉英回到了藏劍山莊,第一眼見到的不是二哥葉暉,而是閉關數年再次出關,氣息越發凝練的葉凡。
  閉關這麼長時間,普一出關,面色尚好,衣著打扮卻實在不敢恭維。木舒看著遠處披頭散發身量修長的人,正在暗自思忖到底是哪個小姐姐居然生得如此高大威猛。冷不丁見那人扭頭看來,目光落在木舒身上之時,眉眼還略帶茫然,下一刻,卻被狂喜所掩蓋。
  “小妹?!大哥把你救回來了?”
  木舒被人一把摟進懷裏時才發現這面若好女的是自家五哥而不是什麼小姐姐,聽著他的話語只覺得滿頭霧水,只能道:“五哥,好久不見了,我回來的時候你還在閉關,現在感覺可還好?”
  木舒不說話還好,一說話葉凡幾乎要哭了,他抱著她蹲下,伸手在她臉上又揉又捏,滿臉自責地道:“都是五哥害了你,才讓你被那唐門小霸王給擄了去,看你瘦成這般模樣,定然是吃了不少苦頭吧?那唐門小霸王在唐家堡裏本來就是欺男霸女無惡不作,你受了五哥牽連,他定然對你不好。唉,唉……好在大哥把你救回來了,否則我定要跟他拼了。”
  葉凡閉關三年,武功見長,腦補能力也見長,聽得木舒汗顏無語。半晌,木舒才忍不住開口道:“五哥,你睡糊塗啦,如今都天寶七年了,我已經回來很久啦。我不是瘦了,只是長高了,而且無樂少爺對我很好,也同意你和小婉姐姐的婚事啦。”
  葉凡楞楞地擡起頭,果然發現當初那個還帶著點嬰兒肥的女孩如今已經抽條成了娉娉婷婷的少女了,一眨眼,又錯過了這麼多歲月。
  ——大哥說得對,他的確妄為兄長。
  木舒不知曉自己說錯了什麼,但是看著葉凡忽而低郁下來的眉眼,下意識地展顏一笑,略帶歡欣地說道:“不過五哥出來得好巧,正好能趕上我及笄呢!我前陣子跟大哥去了金國桃花島,那裏真的很漂亮哦!五哥肯定沒去過那裏吧!”
  木舒三言兩語便將葉凡有些感傷的情緒拉扯了回來,直到站起身後,才有些局促地磕巴了一聲:“……大、大哥……”
  這回木舒可不幫他了,一扭頭就躲在葉英身後乖巧一笑,權當做沒看見葉凡求救的眼神。
  面對著弟弟的葉英可遠遠沒有面對妹妹時那樣的溫和,他容色淡淡,語氣平和,卻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氣勢:“氣息凝練,內斂,可見你已悟得藏鋒精髓,不錯。只是日後依舊應當勤奮不綴,問心責己,不可有疏,再有下例,家法處置。”
  葉凡三年苦修只得了葉英的一句“不錯”,他卻不敢反駁什麼,只是乖乖應了是。木舒躲在葉英身後看著,突然忍不住捂了嘴偷笑,想到自家三哥四哥五哥這些叛逆的孩子都曾經被大哥抓到院子裏去打板子,心中就有訴之不盡連綿不休的同情與悲憫。
  沒辦法,誰讓家中兄弟姐妹年齡差距甚大,除了葉暉以外,其他的弟弟妹妹基本是被葉英當兒女來養的呢?
  #噫!年齡差真是個悲傷的話題!#
  #好學生無所畏懼。#
  整個藏劍山莊目前也只有葉暉和木舒能夠從容自然地跟葉英相處,其他弟子看見葉英不是高山仰止就是心有余悸,就連三哥和四哥在面對葉英動怒之時都安靜如雞。葉凡被訓了幾句,便灰溜溜地跑去整理自己的儀容,什麼放浪公子的風度都被拋到腦後去了。
  葉英和木舒歸莊,自然是受到了堪稱隆重的歡迎,木舒收了一打又一打的點心,饞得不行卻還是老老實實地將甜點上交分配。
  沒過多久,便是及笄之禮,這算得上是藏劍山莊裏的一樁盛事,很快便讓山莊內熱鬧了起來。及笄之禮所需禮節甚是繁瑣,木舒不得不暫時關閉了系統,決定在及笄之禮結束之後再一一查看,在此之前,完成整個儀式方才是重中之重。
  及笄儀式宴請來賓,憑借著藏劍山莊的好人緣,絕對不會冷清到哪裏去,甚至也有一些人不過是為了前來一睹藏劍七莊主的姿容,思忖之後的婚配之事。畢竟這位七莊主雖然病弱名聲在外,也無甚美名,但是她是藏劍山莊的掌上明珠,其中便有利可圖。
  唐無樂儀容成靈隱寺一位僧人的模樣,一同進到藏劍山莊,為藏劍七莊主祈福。
  坐在席位之上,容貌只是清秀的僧人低眉順目,一派寧和清淡,但實際眼觀四周耳聽八方,將附近壓低聲音的竊竊私語盡斂於耳。
  聽著居然還有那等不自量力之人笑言要先娶了這病弱的七莊主,待她病死後再吞其嫁妝,相信藏劍山莊給掌上明珠的陪嫁定然不少。唐無樂目光冷如霜雪,帶著面具的臉上卻還是一片溫淡舒雅,任誰也看不出這樣出塵的僧人已經傲慢地決定了他人的死期。
  藏劍山莊沒有女主人,是以被請來為藏劍七莊主梳發加笄的正賓乃是葉孟秋本家一位德才兼備的五福太太。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誌,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葉孟秋坐在高位之上,另一邊的位置之上拜訪著女主人的牌位,而其余葉家五子分而坐之,都在安靜地等候正賓為幼妹三次加衣。
  賓客席間人數眾多,在場大多數是身懷武功之人,壓低聲音亦或逼音成線也不算難事。有人在討論著藏劍山莊的富貴逼人,有人在討論著及笄者的容貌,唐無樂暗中瞥了高座一眼,心想也不知這些惱人的話語葉家五子是否聽得見。不過約莫聽見了也只能隱忍不發,畢竟砸了什麼都不能砸了幼妹的及笄之禮,有什麼仇怨,自然要等典禮結束之後才一並清算。
  ——巧了,他也是這般想的。
  及笄者有三加衣三拜禮,唐無樂耐心地等候著,直到身著深衣的少女步出房門,全場霎時一靜。
  唐無樂靜靜地凝視著從容行禮的女子,她今日畫了淡雅的妝容,很美,但是再美的容貌也及不上她一身的氣質。面對諸多來賓,她並沒有流露出一絲半點的怯意,唇角帶笑,鎮定自若,但是僅僅是幾個步伐,幾個動作,就已然讓全場噤聲止語。
  唐無樂晃神的間隙,木舒卻已經完成了三加衣三拜禮的儀式,她目光掃過四周,笑意溫柔,卻讓人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有人在暗中嘟囔了一句:“嗨,什麼藥罐子?誰家的藥罐子能這麼標致,這麼有氣勢?”
  及笄之後,便是聆訓與取字,木舒跪在堂前,葉孟秋卻久久不語。
  半晌,葉輝心疼一直跪著的幼妹,不由得瞥了父親一樣,葉孟秋才如夢初醒,幹巴巴地道:“你往日做得很好,一切如舊即可。”
  這樣的訓導聽得賓客們面面相覷,木舒卻眉眼溫潤,俯身下拜:“兒雖不敏,敢不祗承。”
  葉孟秋的神情也溫和了下來,他面上威嚴如舊,話語卻已是柔了鐵鋼:“姓葉,名木舒,便字九如吧。”
  天保九如——如山,如阜,如陵,如崗,如川之方至,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松柏之茂,如南山之壽。
  長生久視,如松柏之茂,歲歲安好。
  這是此世的家人給予她的,最美好的祝願。


第八十九章 登門提親
  “西門去參加七七的及笄禮了,因為他是‘賓’, 所以不能過來。”花滿樓微笑著送上了祝福及笄的禮物, 溫和地道, “西門和七七讓我幫忙轉交,都一並帶過來給你了, 七七送了一塊暖玉,西門送的是一塊寒玉。暖玉可以調養身體,寒玉氣息冰冷需要運功抵禦, 時間長了可以幫助習武之人凝練內力。兩塊玉正好被刻成一塊鴛鴦佩, 將來可以留給你出嫁時使用呢。”
  “他們定親了?”木舒微微一怔, 女子及笄之前倘若已經定下了婚事,那麼其未婚夫便是‘賓’, 女子的字也會交由未婚夫來取。七七和她年歲相當, 西門吹雪會去參加朱七七的及笄之禮, 木舒並不意外, 讓她意外的是兩人居然就這麼定下來了。
  “水到渠成罷了,西門也差不多到這個年紀了。”花滿樓笑著將禮物遞給了一邊的侍女, 眉眼溫和地笑道, “你如今也是個大人了, 很多事也該開始考慮了, 若有心儀的人也不要猶豫, 不然日後可就難熬了。”
  木舒乖巧地頷首應是,微微一頓,忽而又道:“花七哥你惹到靈隱寺的高僧了?他看你的目光帶著殺氣誒!”
  兩人面上笑容不變, 木舒的目光也沒有任何的遊移,但是彼此的對話卻已經偏離了軌跡。
  “……木舒,你要知道,你已經是大人了。”花滿樓話語溫潤,但也對木舒口中的那位高僧的敵意心知肚明,難得有些猶豫地道,“我們也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葉伯父也一直想將你許給我,但我知曉你對我是沒這份心的,所以婉拒了葉伯父。雖然不知曉你現在是否有心儀之人,但及笄之禮後,上門求親的人也會越來越多,正所謂一家有女百家求,為了日後的幸福,你一定要細細斟酌。”
  隨後他話語微軟,十分同情的道:“出家人……就不要考慮了。”
  木舒:“……”花七哥你這信息量有點大啊,別以為我沒聽出你在委婉的表示對方把你當情敵了。
  木舒十分牙疼,內心懵逼地道:“可是我不認識靈隱寺的高僧啊,出家人色即是空,總不會因此而犯戒吧?”
  打臉來得太快就像風來吳山。
  被那一臉正直慈悲的高僧揪住呆毛時,木舒幾乎是分分鐘回憶起了曾經被少爺掐呆毛的恐懼。
  “少爺!你怎麼在這裏?!”木舒一身曲裾深衣,看著都十分溫婉嫻雅,然而一旦被揪住了呆毛,包子臉便再戰江湖。木舒怔怔的看著僧人清秀淡漠的皮子和對方一擡就要摸上臉蛋的手,趕忙一把抓住,道,“給哥哥們看見,你會被打的。”
  #頂著高僧的皮相就不要調戲妹紙啊!#
  #調戲妹紙也別搞得像偷情好嗎?#
  唐無樂許久沒有見她了,此時看著她眉眼溫婉的模樣,竟有些奢侈地想象著以後的歲月久長。
  “我明天來提親。”唐無樂這話說得斬釘截鐵理直氣壯,仿佛攜帶著舍我其誰的霸氣,“那些不自量力的家夥全部給我趕走,聽到了嗎?還有那什麼花七童,既然是世兄而非血肉至親,妹妹及笄之後就應該離妹妹遠一點。”
  木舒無語地凝視這面前這個面容平靜仿佛心如止水般的聖僧嘴裏說出這麼一番跟人設不符的話語,覺得自己無比地心累:“少爺,我不會定親的,至少二十歲以前都不會,哥哥也會以體弱的理由將我多留幾年,少爺你就別胡鬧了。”
  然而唐無樂只是高深莫測的一笑,道:“定情信物都收了,就別想逃走了。”
  木舒一臉懵逼的看著他離去,直到被羅浮仙牽著回房間換衣服,才忍不住疑惑地撓了撓頭——她什麼時候收了他的定情信物了?
  第二天木舒在會客廳裏陪家中難得出來走走的老父親喝茶之時,突然聽見了吵吵嚷嚷的聲音。木舒心裏緊張地想著該不會是少爺任性妄為地胡鬧真的上門來提親了吧?一路小跑地趕到了門口,卻正好看到了相當辣眼睛的一幕。
  一身劍試天下套裝仿佛要去打巨怪的葉令塵站在山莊的門口,跟一身玄衣金紋服飾的唐無樂相對而立,氣氛電閃雷鳴十分恐怖。
  唐無樂今天換回了自己的容顏,面如冠玉,修眉俊目,好看得近乎淩厲。他沒有身穿平日裏常穿的唐門勁裝,也沒有穿偽裝紈絝子時的浮誇衣飾,既不附庸風雅,也不精雕細琢。只是一身與藏劍男弟子款式相似的漆黑長衣,筆挺的長褲,簡單卻精美的金色繡紋,卻襯得他身姿修長,清逸宛若林中青竹。沒有紈絝子的矜驕,沒有身為殺手的淩厲,冷淡溫和,卻隱隱透出幾分雅致。
  木舒第一次見他如世家公子般的衣著打扮,一時間竟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驚艷之感。只是晃神不過剎那,下一刻她便回過神來,兀自上前一步,開口打破了眼下的僵局:“令塵姐,發生了什麼事了?”
  “小莊主!”葉令塵收回了防備而敵視的目光,轉過身來一把牽起木舒的手,十足擔憂地道,“你聽師姐說,這唐家的小霸王圖謀不軌,向來聲名狼藉,不是良配。就算他再怎麼花言巧語油嘴滑舌,你可也千萬不能答應這種人的提親啊!”
  往日裏脾氣暴躁易怒的唐無樂此時卻神情平淡,話語溫文,顯露出十足世家公子的風采與氣度:“在下欽慕葉七莊主已久,望結白頭連理之緣,故而登門拜訪,以示誠意。姑娘卻一直攔在門口,還肆意編排唐某的不是,如此豈非有失君子風度?”
  葉令塵冷笑,只覺得此人虛偽之至,正想反駁回去,卻忽而語塞。
  唐無樂往日言行的確荒唐,但是若要說他不務正業,他的武功又偏偏是唐門這一輩最出挑的,也是最早闖蕩出名聲的,這點無可辯駁。說他欺男霸女無惡不作,但是他也不曾在唐家堡內鬧出過人命逼死過人。說他貪花好色,可他如今連一個通房侍妾都沒有,也不曾有過紅顏知己或羈絆甚深的女子,那好色的名號簡直就像是懸於空中的樓閣,只聞其名而未見其實。
  想要舊事重提,說他擄掠小莊主之事又拿不出證據,當初他留下的每一張紙箋,都是沒有署名的。
  葉令塵恨不得咬碎自己一口銀牙,還想說些什麼,木舒卻嘆氣著拍了拍她的手背,溫和地道:“好啦師姐,剩下的交給我就好了。”
  不管怎麼說,唐無樂都是以客人的身份登門拜訪的,倘若就此拒之門外,難免顯得有失風度。木舒心中百轉千回,面上卻不動聲色,以退為進地笑道:“既然是客人登門拜訪,那便還請入內小坐,只是提親一事還是要看父親和兄長的意思。在下自幼體弱,父兄在婚事上亦多有斟酌,如今年歲尚小,倒是不必操之過急。”
  這已經是委婉的拒絕了,唐無樂聽罷,瞳孔微深,卻是笑著道:“自然應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是求而不得,寤寐思之。如此心如火熾,唯盼紅塵苦等能得長相廝守,就此一解相思之苦了。”
  木舒沈默不語,只是微微一笑,不再接話。
  #哥哥,這個唐門又在撩我!#
  及笄之禮剛過,客人們都尚未離去,大哥葉英和二哥葉輝自然要坐鎮堂中,論道待客。除此之外,偌大的藏劍山莊居然只有年邁的老父親葉孟秋能決定她的婚事,其他的幾個哥哥都不好隨意插手。
  葉孟秋已過花甲之年了,但因其內功漸長,仍然氣息渾厚,目有神光,看起來也不過是天命之年的模樣。他隱退江湖許久,藏劍山莊諸多事宜也交由葉英和葉輝打理,自己落得一身清閑,倒也悠哉。聽聞有人前來提親,面上神情不變,心中卻也是略有自得的。
  他一生七個孩子,五個兒子各有成就,皆可獨當一面,六女兒失蹤是他心中之痛,但是小女兒雖然不能習武,卻孝順乖巧,蘭心蕙質,極有大家風範。若能為小女兒覓得良婿,護她一生無憂,那也算是了結了一樁心願了。
  唐無樂剛剛走進會客廳,葉孟秋就掃了一眼,對其形貌十分滿意,便點了點頭,笑著道:“請坐。”
  隨同而來的葉令塵心中焦急不已,想對老莊主說清眼前之人的斑斑劣跡,卻又礙於禮數不得開口,只能暗暗著急。
  “你是唐家堡的弟子?”葉孟秋客套了幾句,便直奔主題,道,“武功不弱,氣息渾厚,想來是本家子弟?既然是本家弟子,你們堡裏的二姑娘即將出嫁,你又前來求取我女兒,輩分稱呼上只怕是多有不妥吧?”
  唐無樂態度恭敬有禮得葉令塵都忍不住側目,聞言笑道:“江湖兒女不拘小節,自然是各喚各的便好,若能親上加親,也是好事。”
  “祖奶奶也同意了。”
  唐無樂此次可謂是有備而來,八字庚帖甚至是父親與唐老太的信函都準備得妥妥當當,十足的誠意與分量。葉孟秋對此十分滿意,但是對面前這位青年人的品行還要考量一番:“我這小女兒身體羸弱,需要精細的調養,也不能時常動怒。我也不需要她嫁得什麼豪門大戶,只要她能過得舒心即可,她自幼在藏劍山莊長大,家中絕無通房姬妾之流,你可能做得到?”
  唐無樂反而勾唇一笑,毫不猶豫地道:“昔日承蒙葉姑娘相救,才能存活至今,這條命既然都是葉姑娘救回來,那斷然沒有紅塵相負之理。我願在大婚當日立誓,此生再不二色,若我食言,便讓我聲名掃地,死無葬身之地,可好?”
  這回不僅是葉孟秋怔住了,就連一邊的葉令塵以及一直低頭不語的木舒都忍不住猛然擡頭,難以言語。
  葉孟秋覺得還需斟酌一番,但是已經很是滿意了,便扭頭看向木舒,征詢她的意見。
  木舒眼見父親態度松動,一時有些心慌,抿唇道:“……父親,還是多加思量為好。”
  唐無樂聽罷,鳳眼微睞,他偏首朝著木舒看去,道:“葉姑娘將在下相贈之物隨身攜帶,應當心中也有唐某才是。”
  木舒正想反駁自己沒有,唐無樂卻忽而伸出手來,往她腰間掛著袋子上一撫,立刻抱出一只肥肥胖胖的大熊貓來。
  葉孟秋:“……”
  木舒:“……”啊啊啊兒砸!
  唐無樂顛了顛手中的一攤肥毛團,笑容略顯邪氣地道:“此物可只有渝州之地才有,葉姑娘就莫要否認了吧。”
  #我套路起來連我自己都害怕。#
  “更何況——”唐無樂斜晲木舒,語氣淡淡,卻不容拒絕地問道,“葉姑娘敢說,自己心中沒有唐某的一席之地嗎?”
  一直態度從容冷靜的木舒,在這尖銳直白的問題之下,腦海中有一剎那間的空白。
  “葉姑娘對唐某,當真全然無意嗎?”


第九十章 驚天喜訊
  木舒只覺得自己一腳踩進了一個挖掘多年的大坑裏。
  想到唐無樂那看似狼藉但是壓根沒有證據證明的惡名,想到唐無樂擄走她時地每一次留書都沒有落款, 想到那些簡單樸素完全不能作為定情信物的禮物, 一切都是為了放松她的警惕心掩蓋他手中這攤毛團子的存在, 木舒氣得臉都白了。
  這絕對是天大的陰謀啊,這人的心是有多臟, 這麼早就開始搞事情了?!
  #社會,社會,是在下輸了!#
  木舒只覺得自己作為扶蘇先生在陰謀詭計方面一直獨孤求敗最後卻栽在一只滾滾身上, 也不知道這樣算不算丟人不丟人。她從昨日見到唐無樂開始就一直心緒不寧, 也無法梳理自己的思緒, 如今唐無樂雷厲風行的一番作為,讓她難得慌了手腳。
  大腦無法冷靜思考的結果, 就是在唐無樂打出那一個強而有力的直球時, 非常悲催的——沒有接住。
  “葉姑娘對唐某, 當真全然無意嗎?”
  唐無樂的這個直球是個狠招, 特別是在葉孟秋的面前。倘若木舒能夠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斬釘截鐵地點頭說是, 那麼就算得上掰回了一局, 雖然仍然是唐無樂占了上風, 但總歸是有了回旋的余地。只可惜她先前被唐無樂一番表白擾亂了心, 唐滾滾成了定情信物讓她一時只想著如何跟父親解釋, 唐無樂發招之後等到她反應過來,已經錯失了最好的良機了。
  而這一瞬間的猶豫,落在葉孟秋的眼裏, 很可能就會成為她口是心非的證據。
  然而木舒也並非束手待斃之輩,她反應極快地微微偏首,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茫然眼神:“……抱歉,公子可否重復一遍?”
  剎那間峰回路轉,留出了可以反擊的機會,木舒打起精神來調整自己的情緒,力圖能在第一時間內將唐無樂的直球打回去。可是她擡頭對上唐無樂的眼睛,卻只覺得置身寒潭,連脊梁骨都因為其中的危險而悚然發涼。下一刻,唐無樂卻是緩緩地收斂了笑意,倒是沒有任何被反擊了之後應有的失望,只是一字一頓地道:“那我便再問一遍——葉姑娘,你對唐某,當真全然無意嗎?”
  應該斬釘截鐵地說“是”的,應該不能有絲毫的猶豫的,特別是在這種已經做好準備的時刻,以她慣來的冷靜理智,不應該掉鏈子的才是——可是那個字就咬在唇齒之間,卻在唐無樂的註視之下,怎麼也說不出口。
  怎麼可能對他全然無意呢?怎麼可能……不愛他呢?
  葉孟秋為人老父,如何不懂女兒的心思?木舒只是沈默了片刻,葉孟秋便已經看得分明了。雖然不喜對方咄咄逼人的態度,但是自家閨女這般溫軟的性子,也的確只有性格強勢些的人才能走進她的心裏,不然還尚且不知曉要蹉跎多少年呢。心中有了主意,面上也還是不動聲色的威嚴,抿了幾口茶水,便道:“你們先談談吧,為父去和你兄長商量一下。”
  然後葉孟秋就揮退了廳裏面所有的閑人,帶著自家滿臉不甘心的徒弟葉令塵,背著雙手,姿態威嚴的,快快地走了。
  木舒憋了又憋,忍了又忍,最終還是紅了眼眶。她不知道連十年來不間斷的病痛都能熬過的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心生“委屈”這種可笑的情緒,但是方才唐無樂那半帶威脅的口吻,卻真的讓她有種被欺負了的錯覺。情緒上來了難免控制不住,木舒下意識的低頭把眼淚咽了回去,卻還是喉嚨微梗,怕自己一開口說話就要掉下淚來。
  令人尷尬到窒息的沈默之中,直到一軟軟乎乎毛茸茸的東西貼了過來,木舒下意識要避開,卻被一條軟噠噠的舌頭舔了舔臉蛋。被舔了一臉口水的木舒無語地伸手抱住了扒拉著她的肩膀一個勁往她臉蛋上湊的傻兒子,看著傻兒子被抱了回去,窩在唐無樂的懷裏吐著小舌頭發出嚕嚕的聲音。木舒又想哭又想笑,用手絹擦了擦臉上的口水,擡手就往唐無樂臉上一砸。
  這樣難得調皮賭氣的動作讓唐無樂微微一懵,隨即他假作無意的斜晲了她一樣,才自然地拿著手絹給蠢兒砸擦擦口水。將蠢兒子重新塞回木舒的腰包裏之後,唐無樂才一言不發地擡手,輕輕點了點木舒微蹙的眉頭。
  “雖然這樣會讓你生氣或者傷心。”他的手輕輕撩開她已經被汗水浸濕的額發,動作輕柔而憐惜地輕輕摩挲著她的眉宇,眼眸深邃,話語卻斂了輕佻,平淡而認真,“但是我不逼你,你或許就要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走到陌路上去。無法讓你妥協,無法讓自己死心,那軟的不行只能來硬的,我才有機會更加靠近你——你能選擇放棄,我卻不可以。”
  “我一直知道,你是不想傷害我,才拒絕我的靠近。”唐無樂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話語平和,竟讓木舒隱隱想起了葉英,“雖是顧全大局,步步為營,但是你畢竟不是我,這樣擅自決定將我置之度外,還是太任性了啊。”
  “倘若,你最終還是無法為我而停留,但是至少我為自己心中摯愛而努力過,總比最終抱憾終身,要來得好吧?”
  唐無樂看著木舒微微怔住的神情,只覺得心口溢滿了不能自抑的溫柔。自從認識了面前的人之後,這種突如其來的感情並不陌生。明明相比他曾經漫長的過去,認識她的時間可以稱得上是短暫。但是每一寸時光都是鮮活的,每一寸記憶都是深刻的,比起之前將近二十年來枯燥忙碌的生活,與她在一起的時間仿佛被傾註了熬得香濃的飴糖,哪怕分別之時的思念,也是讓人幸福的。
  “所以,答應我吧。哪怕最終的結局不盡如人意,那也比無所作為的悔恨要好過一些,不是嗎?”
  唐無樂微微一笑,微微瞇起的眼眸邪氣好看,那輕柔而帶著誘惑般的口吻,幾乎讓木舒忍不住想要頷首——
  “小妹!父親說有人上門來提——呃……”
  千鈞一發之際,木舒猛然回神,看著唐無樂幾乎是近在咫尺的俊顏,站起身噔噔噔後退了兩三步,這才深吸了一口氣。她斂袖一禮,溫和有禮地告辭之後,便如同僥幸逃出生天的兔子般離開了大廳,快得連場中武功極佳的兩人都沒能開口挽留一句。
  在大功告成的前一刻功虧一簣,唐無樂面色陰沈地扭頭看向坑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的罪魁禍首,用一種讓人膽寒的視線上下打量了對方,忽而開口,皮笑肉不笑地道:“許久不見,武功見長啊?真是讓我見獵心喜,不如便來切磋一番吧?”
  #葉凡:我選擇狗帶。:)#
  前廳上演著一場慘無人道的家庭倫理劇,木舒一無所知,只是捂著滾燙發紅的雙耳跑回了自己的房間。坐在床上發呆許久,卻還是不太能冷靜下來,只覺得頭腦昏沈一片,有種心跳過速的焦灼感始終揮之不去。
  感性和理性始終是相駁的兩種東西,倘若感情能夠以理智控制,那也就不叫作感情了。
  【叮——系統檢測到重要消息,是否現在進行查看?】
  木舒這才想起來,自己自從掛懸賞和發售了《天下風雲錄》之後,就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查詢系統的消息了。消息太多也太過雜亂,讓她有些無暇顧及,如今既然及笄之禮已經結束了,那麼也該找個時間來好好處理一下這些消息了。
  冷卻了一下過熱的大腦,木舒點開系統收集整理到的資料,最先關註的是紅衣教的消息,她一目十行地瀏覽了下去,對於紅衣教的歷史背景暫時擱置,將系統規劃出來的重點消息一點點地細看,看完了阿薩辛的資料後仍然一無所獲,便翻開了教中聖女的資料。
  一行又一行被系統標註了重點的消息映入眼簾,木舒在一瞬間大腦的空白之後,內心頓時掀起了浪潮般洶湧的狂喜。
  【根據潛入紅衣教的線人傳遞回來的消息,一直不曾外出施善但地位尊崇的聖祭門聖女疑似失蹤多年的藏劍六莊主葉婧衣。】
  【此為聖祭門聖女畫像。】
  【有一男子形影相隨,喚她“婧衣”,似是“長風萬裏”衛棲梧,但是紅衣教教外亦有衛棲梧的存在,是以我們懷疑……】
  木舒沒有繼續看下去,她盯著那副惟妙惟肖的畫像,哪怕時隔多年,也仍然能分辨出她姣好精致的眉眼。
  “將所有有關聖祭門聖女的消息都整理好了之後刻印出來。”木舒飛快地翻看著紅衣教的勢力分布圖,冷靜而又清晰地道,“紅衣教的勢力範圍、主壇所在的方位、聖女所在的方位、以及他們教主阿薩辛的資料,全部刻印成冊子,盡快!”
  【是,宿主。】
  找到失蹤多年的六姐的線索,木舒一時顧不得其他,只想著盡快將這則消息告知父親與兄長。倘若能找回六姐,那麼一家就能團圓,哪怕她最終抵抗不過暗算與天命,總歸能在走前治好六姐的身體,留以慰藉。
  哪怕最初思想與觀念上的不同與矛盾,或許並不如普通人家的姐妹那般親昵,但木舒始終認為,葉婧衣比她更應該存在於這個家裏。
  葉七本是不存在的,陰差陽錯之下造成的巧合,但真正的故事裏,藏劍山莊唯一的大小姐,葉家五子唯一的妹妹——
  正是葉婧衣。
  她不知曉葉婧衣的命軌如何,亦不知曉未來會有怎樣的變化,這些東西或許她曾經記得,但現在終究是忘記了。
  但她的未來死生未蔔,葉婧衣卻不同,她的命運或許會因為她而產生改變。
  ——就好似一種另類的傳承,與延續。


第九十一章 諦聽聆音
  葉英被葉孟秋叫去商量幼妹的親事之時,不多言, 不多語, 態度始終不置可否。反而葉暉和葉凡一聽見唐無樂這個名字就比誰都激動, 葉凡行動力比較高的已經撒腿就跑了,葉暉嘴皮子比較溜的則開始規勸家裏的老父親不要一時想不開把幼妹往火坑裏推:“父親!這唐無樂就是之前擄走小妹的人啊!小妹好心救他卻反被蛇咬, 他對葉凡怨憤極深,只怕是圖謀不軌啊!”
  “而且小妹年紀還小,身體還需要精細調養, 可以多留幾年, 完全不必這樣匆忙的啊!”葉暉看著慢悠悠喝茶的老父親與大哥, 急得差點上火,“更何況川蜀之地路途這樣遙遠, 日後小妹被人欺負了我們也鞭長莫及。小妹生於杭州水鄉, 渝州之地在吃食方面跟杭州迥然不同, 民風彪悍, 她身體能不能受得住也不得而知,更何況, 父親——”
  葉暉:“您舍得小妹跑那麼遠以後回來一次都難嗎?QAQ”
  “咳咳。”葉孟秋輕咳幾聲試圖提醒一個不小心把真心話說出來了的二兒子, 依舊慢吞吞地抿了口茶水, 道, “行了, 山不來就我,我去就山,回不來你們就不能去看她嗎?這有什麼難的?我今天見了那孩子, 挺不錯的,對你小妹也是有心了。”
  葉孟秋眼見兒子激動之下想要反駁,於是放了個大招:“其他的不說,你小妹喜歡他這點就比別人強了。”
  #葉暉:是親生的無誤了。:)#
  眼看著二弟要急上火,葉英這才不急不緩地解圍道:“事關小妹終身,三思而後行,總不會錯的。”
  木舒體弱多病,性格又溫和,葉孟秋當初就看重花滿樓細致體貼的秉性,想著以花滿樓的性格來看以後也不擔心他虧待自家的閨女。但是葉暉、葉煒以及葉蒙卻主張將木舒留在杭州地界。嫁給藏劍山莊的弟子也好,嫁給當地書香世家的子弟也好,藏劍山莊的勢力以及富貴都能夠讓她一輩子衣食無憂,只要藏劍山莊在,就沒有人敢看不起她,受了委屈,家裏也能幫她出頭。
  反正目前杭州地界大概還沒有人敢直面葉家五子齊上門找茬這種令人窒息的場面。
  父子之間的討論一直持續到葉凡鼻青臉腫地回來之後,一片死寂之中,葉孟秋看著五兒子的慘狀,微微一默,面無表情地道:“愛憎分明,有血性,沒有因葉凡之事牽連木舒……唉,至少武功還過得去。”
  語氣相當勉強。
  不等六人討論出一個所以然來,在場內力深厚的幾人遠遠地就聽到木舒匆匆趕來的腳步聲。想著木舒的婚事到底要考慮她的意見,葉暉和葉煒打起了精神戴上了笑臉正想好好勸小妹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卻被木舒踏進房門的第一句話震成了傻逼。
  “父親!我找到六姐了!”
  木舒一手提著過於飄逸的裙擺,一手抱著收集到的資料,一針見血地道:“姐姐現在在紅衣教行宮,楓華谷紅葉湖畔的荻花宮內!”
  接著木舒不怎麼優雅地將資料丟到了桌子上,將懷中抱著的一卷畫軸拉開,露出畫像上一身紅色異域服飾的絕美女子。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三哥四哥你們冷靜一點!移平楓華谷這種事情是不現實的,你們兩個人現在趕過去掀翻紅衣教也是不現實的!從長計議!從長計議!”木舒抱著自家四哥粗壯的手臂,一只手死死拽著三哥的白毛,一邊踩住傷沒好就蠢蠢欲動的五哥的衣角,覺得自己簡直像老媽子一樣操碎了心,“好歹看一下我帶回來的消息啊!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較為冷靜的葉孟秋、葉英和葉輝已經翻看起了資料,在木舒苦口婆心地勸解自家三哥哥哥時,他們已經大概將重要的消息瀏覽完了。接著葉輝抱著資料就朝著前廳跑去,葉英低聲跟葉孟秋說了句什麼,木舒就在自家老爹喝茶看戲的目光中被大哥一把抱了起來。雖然已經不是女孩兒了,但是木舒的身形對比自己的幾個哥哥都顯得很是嬌小,甚至還因為抽條的原因而越加纖細,抱起來根本不費勁。
  妹控哥哥抱兄控妹妹走一段路也沒什麼奇怪的——前提是不要遇見某個占有欲爆表的兒砸他爹。
  木舒遠遠的朝著唐無樂揮了揮手,隨後雙手捂臉趴在自家大哥的肩膀上裝死,原本略有些動搖的心也再次堅定了起來。提親什麼的絕對不能答應,還不是他的人呢,占有欲都強成這樣了,真的在一起了,可就不是事後順順毛能解決的事情了。
  #熊貓再萌也能一巴掌拍碎人的腦袋呀。#
  知曉葉婧衣的消息,楓華谷一行成了板上釘釘的事情,然而木舒在片刻的思慮之後,還是阻止了自家二哥打算召集藏劍弟子一同前往的想法,勸道:“若是行兵打仗,人多勢眾圍而剿之自然是不錯的主意,但是如今姐姐還在他們手上,紅衣教是否掌控了姐姐的軟肋也不得而知。與其逼得對方狗急跳墻,倒不如引蛇出洞、調虎離山。”
  木舒比了比地圖,道:“楓華谷是一處險地,易守難攻,極多的山川谷澗也就很適合打伏擊戰了。如今敵暗我明,若能將荻花宮中的守衛引出逐個擊破,分而化之,威脅自然就小了。召集弟子就沒有這個必要了,倒不如傳信給楓華谷附近遊歷的弟子,讓他們往楓華谷匯聚,行動隱秘些便不會打草驚蛇。另外,掩人耳目,二哥最好不要離莊,四哥也是,反倒是大哥三哥和五哥,離開不會顯得太過突兀。”
  木舒林林總總地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直到葉煒疑惑而驚疑地問了一句“小妹,你什麼時候學了兵法?”才猛然回過神來。
  #藥丸,寫書後遺癥。#
  #七略七略七略,滿腦子都是七略!#
  心知今日已經暴露了太多秘密的木舒微窘,正想說些什麼,葉英卻突然輕撫她的後腦勺,溫聲解圍道:“好了,今日辛苦了,剩下的就交給哥哥們吧。官窯制成的紫砂陶塤已經讓人送到你院子裏去了,黃兄送你一支碧海潮生曲,可莫要辜負了。”
  看著葉煒恍然大悟般的眼神,知曉三哥大概是腦補了無所不能的黃藥師教了她兵法,頓時覺得無比心累。不過她就是扶蘇這種驚人的消息暫時還是瞞著為好,在沒有解決壽數問題之前,哪怕告知了幾個哥哥真相,也只是多出幾個幹著急的人罷了。
  知道大哥心中自有成算,木舒便回了院子,從侍女的手中接過了裝有陶塤的小木盒。
  她心裏的思緒雜亂無章,想著葉婧衣,想著唐無樂,想著尚未給出回信的蘇夢枕。樂譜擺放在面前也看不下幾個調子,索性便將書放好在一邊,點開了系統的面板,查閱並處理這段時間以來堆積如山的消息。
  隱元會提供了大量紅衣教以及葉婧衣的消息,依照約定,答應一個不違道義的條件,木舒不會食言而肥。
  將紅衣教的消息整理好放一邊留待查閱,木舒點開《天下風雲錄》的面板,有些詫異的發現自己的聲望值在一段時間的沈寂之後再次迎來的井噴的狂潮——《冬梅雪》一書過於難懂,世人的評價亦是褒貶不一,幾乎可以說,除了完成任務以外,木舒並沒有從《冬梅雪》這本書上得到太多實際意義上的利益。
  她的聲望值的數額太過龐大,一點蠅頭小利也不過是個零頭,早已無法讓她鮮明地感知到了。但是如今《天下風雲錄》帶來的聲望增長居然能讓她察覺到數字的變化,可見《天下風雲錄》初次發售帶來的影響遠遠超出了木舒預期中的效果。
  她向來謹慎,亦不自傲,對自己的作品要求也只有“不撲就好”這一點。第一次嘗試全新的題材,自然是加倍小心的。不是她妄自菲薄,而是《天下風雲錄》其實說白了是收錄他人的故事,並非木舒自己編造的,雖然真實,但也並不是人人都買賬。
  木舒的疑惑止步於看到系統劃重點的消息之後,也無怪乎她又火了一把,原來是閱讀小能手荀遊再戰江湖了。
  “我一直在告訴自己,先生是九重天宮之外貶謫下凡的仙,故而能寫出什麼樣的故事,有著怎樣發人深省的大道大智,怎樣令人驚艷的謀略布局,都是不值得我驚訝亦或者難以置信的——畢竟那是先生的文字,畢竟持筆寫書的那個人,是先生。”
  “但是我錯了,我為自己感到羞愧,成為先生的弟子這麼多年,我的思慮依舊如此狹隘膚淺。”
  “先生一直藉由自己筆下的文字,描繪著塵世間蕓蕓眾生的悲歡離合,幸與不幸。但我不可否認的一點,是我曾經那樣悲傷的讀出了先生字裏行間的冷淡疏離,那種遊走於塵世之外的孤絕渺茫,也是先生一直被稱為‘仙’的原因。他故事中的人也好,國也好,家也罷,時常讓我產生了他們都真實存在著的錯覺——是的,這樣的悲傷,那些人和事,那些觸動與滄桑,竟都只是先生心中溝壑清淺的一角。”
  “我曾經以為,先生這份孑然一人的孤絕不會因世人的追捧而淡忘,反而會因時間的流逝而刻骨,於是因此而倍感悵然。直到我拿起了這本書,翻開了一個故事,翻開了一個人的半生,我欣悅卻又難以置信的發現,先生不僅是仙,他竟還是浮屠眾生一生難尋的知音。”
  “要怎樣寬廣的胸襟,才能感悟他人生命的厚重?要怎樣溫柔的包容,才能允許自己高潔的文字容納下塵世的光輝與黑暗?”
  “能領悟花滿樓公子失而得之的滿足,能體會顧惜朝公子的青雲之誌,能描繪出光明與璀璨中易被世人忽略的塵世之美,能運用《七略》寫下這樣靈活運用於戰役之上的謀略。先生是怎樣的一個人吶?他定然如海洋般浩瀚,如天空般廣闊,如明月之高潔吧。”
  “先生之於花公子,之於顧公子,甚至之於之後被記錄於《天下風雲錄》上的人,不正如鐘子期之於俞伯牙嗎?”
  荀遊這般言論一出,江湖嘩然一片,甚至連木舒那在別人看來簡直沒事找事做發出去詢問當事人意見的紙箋也被取了一個名字。
  ——諦聽帖,所謂諦聽,便是那最善辨析萬物,最善聽人心扉的神獸。
  ——也是江湖人對扶蘇更深一層的敬意。
  對此,當事人木舒,只想一口鹽汽水噴死自家的坑貨徒弟。
  #從仙人變成八公,只需徒弟的一張嘴。#
  #這堆俞伯牙,誰愛要,誰拿去。#
  #扶蘇先生從三頭六臂變成了九不像。#
  #你.們.真.是.棒.棒.噠!#


第九十二章 得償所願
  魯迅先生說過:“真的勇士,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 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
  木舒覺得自己每次都敢於直面徒弟的閱讀理解, 已經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遠遠超過了勇士,早已成為忍者神龜了。
  心性豁達或者說很少自尋煩惱的她轉眼便將徒弟坑師父的事情給拋之腦後了, 左右坑著坑著也快習慣了,再心煩也不能跑出去撕徒弟,撐死也就只能以扶蘇的高冷風格寫一封信給荀遊。但是這往往並沒有什麼鳥用, 一個能把她的言情小說讀出文學大作效果的腦殘粉, 她任何拒絕閱讀理解的行為都會被扭曲成淡泊名利寧靜致遠, 與其這樣還不如什麼都不說來得好呢。
  如今葉婧衣的行蹤已經水落石出了,木舒想著父親和兄長大概暫時無心思考自己的婚事, 便放下心來打算好好研究一番碧海潮生曲。只是麻煩事也隨之而來, 她年幼病重, 常年調養, 葉家又不是普通的武林世家,琴棋書畫這些大家閨秀的技藝, 木舒自然也是有所涉獵的。只是她偏好筆墨, 字畫極好, 但音律之道一向捉急, 可以說是五音不全六律不調, 父兄對她並不強求,她也就沒有繼續學下去了。
  那麼現在問題來了——樂譜勉強還是能看得懂的,但是陶塤她完全不會吹啊。
  按理來說, 她應該去找自家二哥幫忙尋一個夫子來教自己吹塤的,但是塤這種樂器很特別,在古代都是有錢人家才吃得起學得來的,一般的夫子也大多教導笛簫之樂,這陶塤技藝倒是當真稀少。尋覓良師是件難事,而現在哥哥們為了救出姐姐,肯定忙得焦頭爛額,她又怎好火上澆油?而陶塤易碎,隨身攜帶也多有累贅,不夠風雅,是以藏劍山莊基本沒人會學塤。
  木舒捧著那做工精美雕花雅致的紫砂陶塤犯愁,忍不住輕聲一嘆。下一刻,溫暖而愜意的天光驟然一暗,木舒下意識的擡頭,便正好撞上一雙漆黑如永夜寒星般的眼眸,她屋中的窗子背光,明亮卻不刺眼,那人一身黑衣往那一站,竟被天光暈得格外柔暖。
  他的目光觸及她書桌上曬幹壓平後的鈴蘭花,深邃的眼眸掠過一絲波瀾,似雲似紗,讓他過於俊氣淩厲的眉眼,都蘊上了清淺的溫意。唐無樂看著木舒手裏的陶塤和她眉梢尚未斂去的煩憂,想到曲亭山上那一首讓他啼笑皆非的曲子,唇角便勾起了一絲笑弧。
  “就你當初唱的那首古裏古怪的調子,可見這音律之道果真是半點天賦都沒有。”唐無樂不走尋常路,踩著窗子就登堂入室,木舒滿臉怔然尚未說些什麼,唐無樂已經繞到她身後一把將她抱住。他雙臂輕而易舉地鉗制著懷裏的人,緩緩的脫下了手套與手甲,露出一雙常年藏在手套之下顏色慘白到近乎妖冶,卻又修長好看的手。
  他擡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食指輕輕敲了敲她手裏的陶塤,低低哼笑帶動胸腔,笑得人心口發疼:“陶塤音孔有十,前八後二,其音嗚咽,略顯悲聲。想學不難,想吹好卻不容易。來,雙手握塤身,拇指抵住後面二孔,另八指摁住前面八孔。”
  木舒耳根發燙,只覺得他一低頭說話,呼出的熱氣便撲在耳畔臉側,實在是太過於親昵了。她覺得此舉委實於理不合,但是又知曉唐無樂是任性慣了,強拗也拗不過他,便也隨他去了。木舒認真地聽唐無樂講解陶塤的用法,握著陶塤湊到唇邊,卻只吹出了一個氣音來。
  唐無樂被她逗樂了,頓時彎唇一笑,笑得狹長的眼眸微微瞇起,瀲灩著一片細碎的湖光:“真是個笨蛋。”
  他取走木舒手中的陶塤,未等木舒開口反對,便將陶塤抵在了唇上。木舒心中覺得甚是羞窘,卻又被他雙臂圈在懷裏,不得掙脫。唐無樂十指靈巧至極,穩穩地往陶塤上一按,下一刻,嗚咽而又溫柔的曲調如泉水般流淌而出,似情人間綿綿的愛語,似夜晚鋪灑在海面上的銀光。那調子陌生得緊,卻始終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悲涼,與陶塤之音竟是相得益彰。
  木舒聽不懂曲調,卻覺得這樣悲情的曲子始終不適合桀驁不馴的小霸王,畢竟那樣纏綿得難舍難離的牽掛,那些求而不得所橫生的哀傷,都不應該出現在他的生命裏。她安靜地窩在他的懷裏,聽他吹完了一首塤曲,直到繞梁的余音散去,她才輕聲道:“……塤音太沈了,約莫是不適合少爺的。”
  她不想再聽見他吹出這樣蒼涼的小調了,無論如何也不想。
  唐無樂又笑了笑,卻和先前被她逗樂了之後的笑容有所不同,眼神是平靜的,話語亦然:“以前是不適合的,但遇見你之後,不適合也適合了。”他打著啞謎,似是說著笑話,短促的一聲輕笑之後,一切都回歸了寂然。
  木舒微微一笑,輕聲道:“少爺若是不曾遇見我就好了。”
  “好與不好,是我說了算,有你什麼事?”背對著唐無樂的木舒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是擁抱她的手卻漸漸收緊,縮短了彼此之間本就不多的距離,“從小到大,沒有什麼東西是我得不到的,就算別人不給我,我也會憑借著自己的實力去得到它,一直如此,任何事物皆是如此。你是唯一求而不得的,卻又和以前的那些東西都是不一樣的——不是我想要的,而是我必須要得到的。”
  “吶,我來這裏,只是想告訴你,老丈人已經同意了。”
  “以後請多多指教,我的未婚妻大人。”
  木舒腦海間一片空白,直到他帶著些許濕氣的唇溫軟地印在耳後,她才驚懼地回過神來,啞然失聲道:“這不可能!”
  “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他微笑著看著她轉過身來,漆黑的眼眸中藏著一種深邃的情感,幾乎讓人感到了不安,“如果他知曉自己的女兒活不過雙十年華,如果他知道白發人送黑發人不再是一個笑話,那麼不管是為了成全你短暫的幸福也好,讓你多一絲牽掛也罷,他總是會點頭的不是嗎?吶,你比我聰明,向來目光清明,你也知曉的——他們和我一樣,都想讓你留下。”
  說到這,唐無樂的語調微軟,帶著點商量的語氣道:“所以,別那麼快放棄,好不好?”
  #你才放棄治療呢,我覺得自己還能再搶救一下!#
  從桃花島回來的這一段路上木舒想了很多,心態也有了細微的變化,不管如何,總歸是要為自己的未來拼搏一把。但此時聽見唐無樂的話語,木舒只覺得又氣又惱,忍不住道:“少爺你又胡鬧了!這不是徒惹父親煩憂嗎?你不該這樣做的。”
  木舒難得生氣一次,唐無樂卻擺出一副機關豬不怕開水燙的姿態,笑得格外意味深長:“只是定親,又不是成親,你兄長想多留你幾年,那就留吧,反正遲早是我的。五年後你若安然無恙,便是我的人了,這樣不是很好嗎?畢竟很多事情總歸要頂著未婚夫的身份去做才會更加名正言順一點,以後也能借著來看兒子的理由也能多見見你,這不是很好嗎——?”
  木舒表示不想跟你說話並糊了你一臉唐滾滾。
  方才出門不想帶腿被哥哥抱著走了一路,木舒料想到唐無樂會不高興,但萬萬沒想到對方會來這麼一招釜底抽薪。早已懷疑人生了的木舒看著唐無樂得意洋洋地甩著她的庚帖和生辰八字,難以置信的同時又沒有膽子去找自家坑女兒的老爹問個究竟,甚至只能祈禱自家老爹別來問自己短壽的事情。氣急了的木舒不想再慣著這任性的大少爺,撿起長耳兔就打算將這人給抽出去。
  目的達到並且撩妹成功的唐無樂收起了庚帖,如飛鳥般掠上窗沿,回首一笑,道:“多虧你大哥作證,才讓我得償所願。”
  #少爺我不是任性的人,但是我任性起來不是人。#
  #臨走前再黑一把大舅哥。#
  #全場最佳就是我!#
  木舒眼見著自己的長耳兔布偶也被唐無樂順手拐去當了人質,一時也說不清自己百味摻雜的內心。唐無樂這人似有千面,喜怒由心,乖戾恣雎到了極點,有時候會讓人覺得危險,有時候卻又有那樣細致的體貼,讓人分不清何為真實何為虛假。
  不過也罷了,左右都是他,有什麼好斤斤計較的呢?
  木舒握著陶塤怔怔地發呆,在床沿邊坐下,重新翻開了曲譜。楞怔了半晌之後,木舒才按照著唐無樂方才的指導,將十指按在了塤的音孔上。嘗試了幾次終於勉強吹出了基本的音調,木舒照著曲譜,斷斷續續地吹著歌曲中溫柔的波濤。
  淒婉纏綿,柔腸百結,又何嘗不像如今的她呢?
  若能完成系統的三個任務,達到筆誅天下的高度,是不是終有一天,她所擁有的聲望值足以和穿越女的大氣運相媲美呢?既然對方能以自己的大氣運換來全新的人生與輝煌,那她只想換回自己健康的身體,應當不會是件難事吧?
  思及此,木舒心緒難寧,她放下了陶塤,從枕頭邊取出了那本藍皮封面的小冊子。
  “我有現代和關於劍三的記憶,但是這本書冊上,卻似乎並沒有記載太多關於劍三的劇情要點。”木舒看著書冊,一點點的推理著自己當初的行為,“我應當是會寫下來的,因為始終會擔憂自己忘記一些重要的事情,特別是關於藏劍山莊的一切。”
  “但是倘若在沒有系統的幫助之下,又想要留下文字的記載,我會怎麼做呢?”
  木舒突然想起了自己幼時時常和哥哥木清一起玩鬧時的小遊戲,那時哥哥告訴過她一個辦法,可以讓寫出來的字“隱形”。
  ——“米湯和牛奶寫字,沾上碘酒會現形哦。”
  但是古代沒有碘酒,以前的自己應當不會選擇這樣的方式來隱藏文字,那麼她能接觸的材料裏,有什麼可以隱藏字跡呢?


第九十三章 唐國九天
  “是白礬吧?”木舒翻看著系統搜索到的資料,托腮道, “畢竟如果年紀小, 家裏有個病弱的姐姐, 去藥房探望姐姐的時候,裝作調皮摸一兩塊礬石, 也不會有人說什麼的吧?沒記錯的話,古代也時常用米湯和白礬水來寫密信,閱讀的方式也比碘酒來得簡單。”
  木舒正想好好研究自己的冊子, 忽而聽見了輕輕的叩門聲, 葉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小妹?在嗎?”
  “是!在的, 哥哥!”木舒忽而想起莫名其妙訂了親的事情,隨手將藍皮書冊塞在枕頭下, 便跑過去打開了門。
  “大哥, 姐姐的事情已經處理好了嗎?”木舒撓了撓自己的腦袋, 揉得呆毛搖搖晃晃, 想到唐無樂臨走前的話語,片刻的遲疑後還是囁嚅地道, “大哥?父親是不是知道我短壽的事情了?他怎麼就應承了少爺呢?”
  葉英來尋她正是為了此事, 聽她一番話, 也大致猜出唐無樂過來了一趟, 不由得俊眉微蹙。如果可以, 他也希望能將一直疼寵著的妹妹送到一個溫柔體貼的人手上,讓她一輩子幸福,不再受傷, 只要簡單地快樂著就好。但是事與願違,他這個極有主見的小妹卻偏偏看上了那樣性格迥異的人。唐無樂言行過於強勢,又出自盤根錯節的唐家堡,他是否是值得托付之人,葉英實在難以分說出一個是是非非。
  不過哪怕心中難免擔憂,葉英也仍然尊重幼妹的選擇。她從小就是個很乖巧的孩子,所求之物向來少得可憐,甚至一些簡單的要求不得實現,也不會有任何的怨懟與不滿。正是因為她的欲求太少,如今她有了這樣不敢奢求的願望,他們又怎能不幫她拾撿起來呢?
  思及此,葉英不免嘆然,他輕輕撫了撫她的腦袋,溫和地安撫道:“大哥會向父親解釋的,你莫要太過憂思。”
  葉英微微低頭,垂眸頷首的姿態格外溫柔,幾乎是剎那間便讓木舒忐忑的心安寧了下來。她笑著拉住葉英的手,略顯歡快地道:“讓父親莫要擔憂我,我會努力的——等到姐姐回來,三陰逆脈之體也有了解決的辦法,我們一家子都能團聚了。”
  溫暖的天光之下,她眉眼瑩然,充滿著希望。
  “等我身體好了,我要吃很多很多好吃的東西,我還要和姐姐一起闖蕩江湖。”
  她朝著葉英伸出一只手,張開的五指之間傾瀉下耀眼璀璨的光暈,映出她溫軟的笑,映出她眼底的一片明光。
  “哥哥,我會很幸福很幸福的,對不對?”
  ——已經是這樣的人生了,我還是期望著更長遠的幸福。
  ——請原諒我的貪心吧。
  “會的。”葉英輕輕勾起唇角,溫柔地道,“小妹會很幸福的。”
  願望如同紙鳶,被風帶到那麼高,那麼遠的地方,直到剪斷了手中的絲線,看著它逐漸飄遠,消失在天際之間。
  柔軟的心情,柔軟的筆觸,木舒覺得自己這輩子從未如此快樂過,能卸下肩上的重擔,像個普通的女孩子一樣無憂無慮地快樂著。這對尋常人而言只道是尋常,於她而言卻珍貴得幾乎讓她寢食難安,仿佛一個即碎的夢一樣。
  ——但願人長久,但願人長久。
  木舒為了印證自己的想法,嘗試了火烤和水浸兩種方法,最終終於在冊子上解讀出了一些線索。
  “隋唐之亂,九天之鍋;南詔反唐,九天之鍋;明教之始,九天之鍋;安史之亂,九天之鍋……”
  “總之,一切都是九天的錯。”
  木舒無語地擡頭望天,呢喃道:“……所以,九天到底是什麼?”
  系統安靜如雞。
  木舒抱著冊子站起身來,戳著系統面板,道:“系統,把九天的資料調出來。”
  系統強顏歡笑,淚流滿面地道:【抱歉,宿主,涉及劍三劇情線,您並無查閱的權限。】
  木舒聽罷,卻不怒反笑,她食指彎曲輕叩書冊,道:“原來如此,看來最後的任務,就和這‘九天’有關了。”
  “三個任務的難度是層層遞進的,然而任務最終綜合起來便成了這個名為‘筆誅天下’的任務,也就是說這個任務從頭到尾都是直指天下之勢,從一開始就是奔著幹涉天下的目的而去的——楚留香的任務是改變一種封建的思想觀念,西門吹雪的任務是改變人們武道之途的固有思想,既然如此,沒道理最終最高難度的那個任務反而是關乎家裏長短,門派恩怨,其中定然是另有目的的。”
  “我身在唐國,任務又以霸刀藏劍作為線索,那麼如果我沒猜錯,這個任務最終所要幹涉的天下之勢,就是唐國——而這本冊子上的記載,隋唐至安史之亂,這麼漫長的過度年間,一切動亂似乎都跟‘九天’有關?”
  “我當初在這本書冊上寫下了很多關於前世的記載,但是真正重要的記憶卻被隱匿了起來,必定是因為這其中深藏的秘密讓當初的我連半分僥幸都不敢存心,為了防止有人翻看我的書冊而將信息隱匿了起來。我丟失了前世和四歲以前的記憶尚且情有可原,但是為何那人要將我關於劍三的記憶一並洗去?是害怕我改變什麼?是擔憂我知曉了什麼會影響這個世界的走向嗎?”
  “那麼換個思路來想,這個世界會被那人選中,以對方的心性,不可能不插手劇情。我一直擔憂自己插手他人的命運走向會改變歷史,但是實際上這個世界的存在本就極度畸形,許多不同的世界融合在了一起,彼此影響,彼此改變著。倘若命運是未知的,那麼那人改變那些固有的劇情,定然不會有壞處反而有好處,所以她才選擇了這個世界作為自己的落腳點,試圖從中取利。”
  “而在不得不離開這裏之後,因為擔憂我的存在會得到她所沒有拿到的好處,於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洗去了我關於劍三的記憶。”
  木舒輕輕淺淺地微笑著,自言自語般地說完自己的推論,似乎被自己逗笑了一般,反問道:“是這樣,沒錯吧?”
  系統沒有回復,然而冗長的沈寂,反而如同默認了一般。
  木舒笑著搖了搖頭,嘆氣道:“真是傲慢的人啊。”
  ——只可惜,終究有一天,對方要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價。
  “整理所有的消息,我所得到的九天的線索——”木舒輕輕彈了彈系統的面板,沈靜自若地道,“既然九天不能調查,那就換一個目標吧——我要父親和霸刀山莊上任莊主的資料,唐國武功最強的人,最有錢的人,消息最靈通的人,以及明教教主的資料。”
  “能掌管天下之勢,無非錢權勢三樣,而既然是綜武俠的世界,武功和武器定然也是不可忽視的要素。”
  “最後——”木舒垂眸斂眉,莞爾一笑,“我記得碧翠絲曾經說過,明教和紅衣教理出同宗,但為何分道揚鑣?”
  “明教聲勢壯大如鯨吞嗜浪,最終卻因漲勢過快而被逐出中原,紅衣教卻聲明寥寥,襄安一方。寫書寫了這麼多年,輿論和信仰也是掌控天下不可避免的要素吧?既然昔年這突然壯大的明教也是九天所為,那就將當初跟明教教主接觸過的人也揪出來吧。九天九天,自詡為天,九又為數之極限,過九而歸一,那這個九天大抵是江湖最有勢力的九個人吧?”
  “你想說我沒有權限,也沒有關系。”木舒將自己的推斷一點點記錄了下來,容色淡淡地道,“我,畢竟是扶蘇啊。”
  纖細宛如弱柳般的少女,明明是那樣風摧玉折的體態,但是她微笑起來的模樣,卻連這一室明亮的天光都難以爭輝。
  #厲害了我的宿主,你要小星星嗎?#
  系統仿佛看到了明日的希望,正想催促一下宿主繼續深究下去,木舒卻突然往床上鹹魚一躺,卷著被子準備睡覺。
  系統大驚,趕忙道:【叮——宿主!蘇夢枕回信啦,您不拆開看看嘛?】
  “糖分不足,看信不如睡覺。”木舒表示自己思考過度需要曬一陣子當條鹹魚,含糊地道,“好煩,太燒腦了,以後再說吧。”
  【叮叮叮——花滿樓來信!顧惜朝來信!!西門吹雪來信!!!宿主!您真的不拆開來看看嘛?!】
  木舒在系統的殷殷期待之下坐起身,面無表情地拔掉了自己的呆毛,然後把系統給屏蔽了,倒下繼續睡覺。
  #呵呵,睡你麻痹起來嗨啊!#
  #生時何必多睡,死後自當長眠,快起來繼續裝逼!#
  在房間中卷成一團毛球的木舒並不知道,藏劍山莊如今因為她而亂成了一鍋粥。
  木舒頻頻搞事,甩出了六姐下落這枚重磅炸彈之後,她名花有主即將定親的事情也打得藏劍山莊許多人猛地一個踉蹌,那叫一個措手不及。藏劍弟子們一邊要暗中做好突襲荻花宮的準備,一邊又為著小莊主的婚事操碎了心,各個心急如焚,怎麼都想不通才剛剛及笄的小莊主緣何突然就要成為別人家的了?唐家小姐體弱蹉跎到十九歲才談婚論嫁,小莊主拖到二十一也穩穩當當的啊!
  好些算是看著木舒長大,一直把師妹/師叔/掛名師父當作妹妹寵著的弟子不明所以,抱著一顆老媽子心四處打聽,等到知曉了定親對象之後,所有人眼睛都綠了——這定親對象是五莊主夫人的堂兄,這算什麼?因為五莊主搶了人家的妹妹,就要賠一個妹妹回去嗎?
  “當初說要把小莊主的嫁妝當做聘禮送去唐門,我就心生不詳了,怎麼可以這樣?!”葉朝夕抱著自己的重劍,險些流下男兒淚。
  葉令塵眼角帶淚,哀傷地道:“沒想到我一生縱橫商場,無往不利,最後居然折了老本,忒虧了!”
  “還說什麼是小莊主自己願意的……”葉煦風捂著臉表示自己悲傷得茶不思飯不想連扶蘇的新書都看不進去了,“小莊主這麼乖這麼可愛,定然不忍心讓老莊主難為,不忍心讓五莊主尷尬,所以才犧牲自己……嗚嗚嗚,實在太讓人傷心了。”
  葉知秋默默路過,看著這一群二貨,向來沈穩的他也難免嘆了口氣。
  #強行給自己加戲是要鬧哪樣?#
  #你們真的好煩好煩啊。#
  #這世間,唯有我,是個安靜的,美男。#


第九十四章 家中老父
  木舒起了一個大早,梳洗完畢後精心備戰, 雖然回到藏劍山莊之後一直諸事繁多, 但是一件件處理下來也是井井有條。
  如今兩件大事, 一是唐無樂和木舒即將定親,納彩至納征等一應事宜皆需籌備, 半點都馬虎不得。收了唐門的聘禮,交換庚帖之後才能算得上“大定”,具體的婚期另外商議, 但是這般定下, 木舒將來也不會因為久不定親而被人詬病, 算得上是落得一身輕松了。
  而另一件大事,葉琦菲十三歲之後藏劍心法小成, 即可行走江湖。但是葉煒舍不得閨女走太遠, 又擔憂江湖險惡, 是以葉琦菲和多多只是前往揚州瘦西湖畔, 領略了一番七秀坊公孫劍舞的風采。臨走前因盛神針遠去萬花會晤孫思邈,所以她們將身體羸弱的江無月也一同帶上, 托付給七秀坊之後繼續遊歷江湖。原本在木舒及笄之禮之前應當回來的, 卻不慎卷入了江湖瑣事之中, 竟是錯過了。
  “一群莫名其妙的人找上門來說要帶多多走!我是瘋了才會讓他們得手呢!”
  小侄女寫這封信時語氣憤恨, 態度堅決, 十分霸氣,讓木舒隔著紙張都感受到了那種男神級別的絕代風華。
  #好像沒什麼不對。#
  #畢竟我自己也是國民男神來著。#
  木舒一邊思考著藏劍的姑娘們這都是怎麼了這個高深莫測的問題,一邊思考著小侄女歸來的日期, 想到自己因為忙碌而撇下了小無月那麼長時間,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歡喜,也不知曉幾個月過去了,小無月是否還記得她。
  時間尚早,仍需等待,木舒卻已經忙碌慣了,一時間有些閑不下來。思考著左右無視,便將系統昨日提過的四封來信拿出來看看,免得一個不小心錯過了重要的信息。然而一次性收到四位武俠男神的書信,饒是木舒心態極好,也仍然有種不切實際的懵逼感。
  木舒首先打開的是蘇夢枕的信,實話說,她等這一位金風細雨樓樓主的書信已經等了很久了,同意不同意只是回一個準信,也不知道對方緣何蹉跎了那麼長的時間。木舒猜測大概是聰明人的疑心病犯了,或者是想要查探更多扶蘇的資料,知曉扶蘇真實的目的——但是很可惜的是,木舒的初衷本就是為了寫書罷了,倘若思慮過多,反而會把自己繞進了圈子裏。
  這樣想著,木舒其實已經做好了被蘇夢枕回絕的準備了,她心中不是沒有遺憾的,畢竟蘇夢枕的思想觀念其實對如今深陷戰火中的金國很有幫助,而金國向來是木舒掌控力最低的國家。或許是因為連年硝煙不絕的緣故,扶蘇之名雖也赫赫,但是有閑情逸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