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土與安息 BY 反派二姐

攻:廢土
受:安息

【感謝潛水者的推薦!】

廢土與安息 BY vampire_j

安息在避難站長大到16歲時第一次見到了外來者,然後他們開始瘋狂地做……

在輻射避難站出生長大到16歲的少年才第一次見到了外來者。
外來者高大強壯,充滿謎團,不自覺地吸引著少年的目光。
直到一次意外的變異生物入侵危機,少年被外來者救下而隨後產生了交集,而外來者也告訴了少年自己的秘密……

*1V1,HE,初始背景小幅度參照遊戲輻射避難站

廢土與安息 BY 反派二姐

第一章 外來者
  “外來者,你聽說了嗎安息?有外來者。”
  安息彼時正在給凈水器調閥壓 ——不知道上一個操作的人是誰,把閥門扭得死死的,安息給扳手上又套了一個加長的塑膠柄,再拼上渾身的力氣才將閥門轉動了一點點。
  聽到“外來者”三個字時,安息吃驚地直起腰板,結果頭頂撞上水箱底部,發出巨大而沈悶的聲響。
  “哎喲……”安息眼中泛起了淚花,手中的扳手也應聲而落,堪堪砸中腳面旁邊的混凝石板,一旁的瓶蓋也嚇了一跳,伸長脖子問:“你沒事吧?”
  安息痛得說不出話,按著腦袋點點頭,一邊用手推瓶蓋的背,說:“走,走。”
  瓶蓋也不多說,兩人一路小跑進了垂井豎梯。
  他們倆有記憶以來都從沒見過避難站接收任何外來者,尋找幸存者的廣播站也關閉很久了——那裏現在完全成為變異老鼠的狂歡場地,只是路過都能聽見他們尖利但脆弱的指甲刮擦變壓門的聲音。偶爾有流亡者到避難站的門口求助,他們會在站門口交涉很久,但似乎從沒被放進來過。
  不過在這些都是安息聽說的,他很少靠近地表層,姐姐說上面偶爾有變異人入侵不安全,他也很少靠近十層以下——那些會鉆墻打洞的變異蟲實在防不勝防,所以安息總是在四層的凈水站工作,這裏不上不下剛剛好。
  當然了,“四層”其實是負四層,眾所周知輻射避難站只可能朝地底發展。
  “不上不下剛剛好”是避難站的一句格言,不知道最初是誰的口頭禪,後來漸漸流行開來了,比如垂直井梯難得卡在正確的高度開門時,你不得說“今天倒真是不上不下剛剛好”,亦或是今天的營養劑竟然沒有古怪的腥味,你也定要這樣感嘆一句。
  垂直井裏回蕩出機械滾輪摩擦的費力聲響,劇烈的晃動之後,安息和瓶蓋合力一人拉開一邊的電梯鐵門,跑進了負七層的回廊裏。
  回廊盡頭已經聚集了不少人,獨耳叔叔正在惱火地揮手,好像面前有一群看不見的蚊蠅:“走開,走開,別圍在這!”安息和瓶蓋對視一眼,默契地閃身躲進了一旁的醫藥倉庫,把瘦小的身軀努力和鐵架的陰影嵌套在一起,等著獨耳叔叔把所有人哄進嘎吱作響的垂直井梯。
  獨耳罵罵咧咧的碎念由近而遠,安息探出半個腦袋在走廊上左右看了看,沖瓶蓋招招手。
  兩人躡手躡腳地又溜了出來。
  避難站裏醫療所不止這一個,安息聽說在剛剛開辟不久的負十二層也要建一個,但照明足夠的手術臺只在負七層有,兩人扒在門邊小心翼翼地朝裏看,想象中的殘肢斷臂景象並沒有出現——也難怪,畢竟是需要花費大力氣救治的資源,沒有生產能力的話避難站是不可能為此敞開大門的。
  瓶蓋用氣音問:“你看到臉了嗎?男的女的?”
  安息舉起手指頭沖他“噓”。
  安息露出一只眼睛朝燈火通明的房間裏看——兩名帶著面罩的醫生圍著手術臺,把外來者的臉部擋了個嚴嚴實實。外來者似乎身材十分高大,應該是名男子,但也興許是層層包裹的防輻射服所造成的假象。他厚重的戰時軍靴支出病床外一截,靴底沾滿了黃色的沙礫 —— 那是安息從沒踩踏過的、廢土的沙礫。他戴著露指手套的胳膊耷拉在外面,指甲裏都是黑色的油汙,反光面罩和輻射凈化芯已經被拆下來擺在一邊。
  瓶蓋應該也意識到了對方的性別,顯得有些失望——避難站裏女性非常稀少,難得的幾個又作為“生育資源”和他們隔離開來。這次大張旗鼓地引入了一名外來者,還以為能是女性呢。
  安息不太在意,他出生在這個避難站到今年十六歲,幾乎沒見過什麼陌生人,不管是誰,他都很稀罕。
  安息聽到了布料被撕剪開的聲音,背對他的醫生擡起手臂大幅度地動作了起來,不久後,好幾塊浸滿了烏黑色血跡的布料和金屬殘片被擺放在了一旁的托盤裏,安息余光瞥見瓶蓋把手掩在臉上,幾乎是同時,一股鐵銹混合腐敗的味道就鉆進了他鼻子裏。
  安息很熟悉這個味道,他媽媽在好多年前的一次變異人入侵事件裏受傷感染,她潰爛的傷口就日復一日地散發出這個氣味,直到最後。
  他一直無法忘懷這個味道。
  面對他的醫生忽然擡起頭朝門口的方向看過來,安息差點叫出聲,趕緊向後縮了縮脖子,他倆大氣不敢出地等了老半天,手心捏出冷汗,耳朵裏聽到的還是只有器械互相碰撞的脆響,以及發電站永不停止的嗡鳴聲。
  應該沒關系吧,走廊很黑,照道理看不到我們。
  安息又大著膽子向前湊了湊。
  果然,對方只是走到床這邊調節一下血壓器,調好之後又繞走到墻邊的桌子上鼓搗什麼別的東西去了。
  與此同時,一直橫在他們和外來者之間的醫生也似乎忙告一段落,他把裝著各式血淋淋布料殘片和手術器械的推車拽開一點,自己也側身走到一邊觀察滿墻機械跳動的數值。
  於是安息看見了外來者的臉孔。
  對方尚未恢復意識,眼睛緊緊閉著,看不出是死是活。他深棕色的頭發和胡子茬亂糟糟地覆蓋了臉頰,只看得出眉骨很高、眼窩很深,鼻梁骨高挺。安息忍不住一直打量這個神秘的外來者,他身上的每一道傷痕都幻化成一次兇險的危機,每一處血汙都晉升為一層野性的魅力,短短幾分鐘,他的形象在安息腦中已經成為了一個鬥龍的勇士。
  安息幻想他站在滿目瘡痍的大地上,舉著寶劍和無數變異的怪物戰鬥,直到殘陽泣血的最後時刻,他站在成堆的屍骨頂端,在余暉中留下一個無情的剪影。
  可外來者身上並沒有什麼鑲滿寶石的巨劍,只有一把能量槍和一把豁口無數的匕首,所有醫療用品和食物都告罄了,安息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被避難站所救,但他為此高興。
  身後的走廊傳來交談的聲音,安息一時沒能反應過來,瓶蓋趕緊沖過來拉著他躲到醫療回收箱後面,可惜他倆動作太大,回收箱頂部的玻璃廢料叮叮哐哐滾了一地,獨耳叔叔怒氣沖沖的聲音響起:“誰,誰在哪!”
  獨耳叔叔兇惡的臉出現在他倆面前的時候,兩只沒用的少年已經哭作一團。


第二章 外來者的蘇醒
  廢土的醒來是在安息連續第三天偷偷去看他的時候。
  “廢土”是安息給外來者取的名字,因為他自廢土而來,象征著荒蠻的世界,又酷又生猛,很適合他。
  避難站上午11點開始發放午飯,每層樓的人依次去五層的餐廳吃飯——他們避難站規模不小,餐廳有足足三個醫療站合並起來那麼大。安息所在的1號凈水站是第一批次就餐的,趕緊吃完後能比別人多半個小時的午休時間,他就趁這個空檔溜到下層看廢土。
  這樣做的第三天,廢土忽然醒了。
  毫無征兆地,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一眼就瞅見了坐在旁邊小板凳上的安息,安息卻是吃了一驚,沒料到自己偷看會被逮住,翹起的凳子前腿“嘭”地一聲砸在地上,他僵在了原地。
  廢土張開嘴,他幹裂的嘴唇上下動了幾次,發出了微小的氣音,安息懂了,連忙拿出自己的飲用水瓶餵給他。
  一部分清水灌進了廢土的喉嚨,另外一部分順著他的嘴角流淌到他脖子上,安息一點也不心疼,用手背給他擦了擦。這時廢土卻劇烈地咳嗽了起來,安息嚇了一跳,手一抖,水袋掉到地上,珍貴的水源一聲不吭地浸入了巖石板裏。
  廢土咳得驚天動地,連帶腰部的紗布又染上了粉紅色。得通知醫生才行,安息這樣想著,半個字也沒解釋扭頭就跑。在幽暗的回廊裏跑了幾步後他又反應過來——告訴醫生廢土醒了不就暴露自己嗎沒有好好午休四處亂跑的事實嗎?他又風風火火地沖回醫療站。
  廢土就支著脖子頗為費解地看著他。
  安息左右環視了一圈,湊到亮著各種信號燈的墻邊尋思了幾秒鐘,伸手摸上一根管子順到根部拔了下來,幾乎是立刻,令人緊張的紅信號燈就伴隨警鈴聲閃爍了起來,安息知道一號藥品站那邊也會有同步警報。
  廢土皺著眉頭:“你……”
  安息回頭比了個“噓”,然後飛快跑進隔間的倉庫躲起來。
  他剛剛躲好,腳步聲便接踵而至,之前幫廢土清理傷口的兩名醫生都進了房間裏,安息才悄悄溜走。
  醫療站裏的廢土看著地上被遺落的水袋欲言又止。
  安息站在緩緩上升的井梯裏一邊哼歌一邊小步子地踏著地板打節拍——這是一個人乘井梯時的奢侈,平時和別人一起的時候他們都很討厭他在井梯裏蹦跳,搖搖晃晃的感覺叫人覺得不吉利。
  但安息心情不錯,他甚至靈感湧現地把自創的小調子又多編了一段。
  可惜好景不長,井梯卡在了離四樓還差半米的地方,透過鐵欄桿他看見黑著臉的獨耳叔叔站在凈水站門口不耐煩地抱著手臂,居高臨下的眼神如同禿鷹盯上鼬鼠。
  “去哪了”“為什麼曠工”“知不知道凈水站的工作多麼重要”“知不知道水資源跟換來得多麼不易”,安息面對這一連串的質問答不上話,因為他也忽然想起自己把“珍貴的水資源”落在醫療站了。這是他到熄燈前唯一的飲用水,接下來的十個小時要怎麼過呢。
  獨耳以“如果再不好好工作就發配你去十二層”結束了訓話,全程安息都低著頭老實聽著,為自己的水袋默哀——上邊寫了自己的名字,想賴也賴不掉,不出半個小時獨耳叔叔一定會再次找到他轟炸一輪。
  被劈頭蓋臉大罵了一頓之後,安息不甘心地老實了幾天,恢復了每天和瓶蓋一邊閑聊瞎編故事一邊工作的凈水站日常。
  可稍有空檔時他又忍不住回去猜想外來者的狀況——他傷勢恢復了嗎?能說話了嗎?能下地走動了嗎?他為什麼會被避難站接納進來呢?他以後會在避難站哪一層工作呢?會有可能來第四層嗎?
  如果他們一起工作,廢土會像瓶蓋這樣和他聊天嗎?他是否會告訴他避難站外面的世界,為他描述廣袤廢土的面貌。
  十一點,凈水站小分隊把器材收好,手套也脫下來丟回鐵桶裏,安息覺得今天似乎特別熱——這還是地下四層,地表一定被正午的日頭烤焦了吧。他把藍色的方巾疊了疊綁在額頭上,後腦勺上支起一個小兔子耳朵。
  他和瓶蓋沒去乘井梯,直接打開凈水站地板的井蓋盤著墻壁上的鐵欄桿往下爬,兩人嘻嘻哈哈地,輕車熟路通過捷徑落到五層,坐到餐廳靠“吧臺”的好位置上。
  負責分配食物的鈿安看見兩人後笑了笑,端出兩個準備好的鋁盤遞給他倆,又轉身盛第三份。鈿安也是在避難站長大的小孩,再過一個月就要成年了。
  盛好第三份飯之後她解下圍裙從廚房吧臺後繞了出來,瓶蓋好奇地問:“姐,你去哪?”
  鈿安說:“送飯,給七層。”
  “七層,”安息耳朵豎起來,問:“我陪你一起去。”
  鈿安揚揚眉毛:“你去幹嘛?”
  安息說:“下層有時候有變異老鼠呢。”
  鈿安又笑起來,做出上下打量的樣子:“那你又能幹嘛?”
  安息把袖子挽到肩膀,露出少年精瘦的手臂,使了使勁,說:“看,我有肌肉。”
  瓶蓋嗤笑起來:“你連水閥都擰不開。”
  “帶我去吧,姐姐我幫你拎水。”安息討好地笑,他微微垮下眉毛,少年小狗一般的眼神讓人無法拒絕。
  鈿安飛快地動了動眼珠子:“送了飯就跟我上來,聽見嗎?別惹事。”
  安息使勁點頭。
  他倆繃著正直的表情同手同腳地下了樓,七層還是沒什麼人,這也不是鈿安第一次下來送飯了,她象征性地敲了敲敞開的門,進了屋。
  廢土背對他們坐在床沿上,聽見鈿安的聲音頭也沒回,只“嗯”了一聲表示知道。鈿安看看安息,安息也看著她,她又問:“你現在吃嗎?冷了就不好吃了。”
  廢土從鼻子了哼出氣,像是短促地笑了一聲,但他扭過身子後臉上其實沒有任何表情,說:“我現在吃。”
  然後他才註意到屋裏原來還有一個人。
  廢土的樣子看起來驚訝極了,眉毛上挑,眼睛呈擴大的樣子良久,才不動聲色地轉開去。他看起來氣色好了很多,但仍舊臟兮兮的,亂糟糟的胡子和頭發虬結在一起。他拿過蛋白濃湯的碗,微微皺著眉頭把勺子一次次地送到胡子下面。
  “或許他覺得食物不好吃。”安息心裏升起了這樣一個念頭。
  事實上廢土進食的速度很穩定,也沒有一絲猶豫,而安息在此前也從沒思考過避難站的食物是否“美味”,但是他就是從廢土剛才的輕哼和皺眉中讀出了這一信息。
  廢土把一碗蛋白濃湯飛快地吃完了,拿起水瓶豪放地灌了幾大口,安息忍不住提醒他:“別喝太快,要一直喝到晚上呢。”
  廢土停下了,依舊舉著瓶子,從低壓的眉骨下看他,兩秒後移開了目光,扭上了蓋子。
  他沒認出自己。
  安息垂著腦袋去幫鈿安收拾桌子,一縷頭發從耳後滑下來險些落入碗裏,這只是零點五秒裏突發的小事,但廢土卻飛快地伸出了手攔截了空中的長發。
  安息“哦”了兩聲,側過去窘迫地拆下發圈重綁,可廢土沒再看過他這邊一眼,在鈿安的指導下吃了一大堆消炎止痛藥——輻射過的外傷好得很慢,血小板和白細胞都十分懈怠,廢土的傷還要一陣子才能好。
  安息端著鋁盤,手腕上掛著空水壺,跟著鈿安離開了。


第三章 第一類接觸
  安息敲了兩聲鐵板,又等了十幾秒,頭頂的井蓋才被打開,他連忙手腳輕快地爬上去,抱怨道:“怎麼這麼慢。”
  瓶蓋說:“剛我聽外面有聲音,沒敢動,萬一你又被逮個正著怎麼辦。”
  安息癟癟嘴,不情不願地恢復了工作模式,帶上麻纖手套,伸了個懶腰,露出一小截腰。
  瓶蓋又說:“今天這個地方老有雜音,不知道是什麼。”
  “哪兒?”安息側過耳朵:“你說這個轟轟的聲音?”
  瓶蓋點頭:“這個循環器年紀挺大了吧,不會是要爆炸吧。”
  安息瞪了他一眼,又趴過去將耳朵貼著大水箱的外壁:“不過她是年頭不短了,咱們出生的時候就在這了,在那之前不知道已經在這多少年了。”
  瓶蓋說:“搞不好裏面都銹掉了,咱們會不會重金屬中毒啊。”
  安息受不了地翻了個白眼:“第一這不是重金屬,第二廢土上的每個人都在或多或少的中毒,第三……算了,跟你說什麼。”
  瓶蓋不滿意他看智障的表情,忽然想到:“對了,那個外來者怎麼樣了?”
  安息說:“還是老樣子,不說話,一臉不爽地吃完飯,再一臉不爽地吃藥。”
  瓶蓋搖著腦袋:“他那麼壯,不知道之後會被派去哪邊工作,可能是發電站吧。”
  “或者武器室。”安息想起了他卷刃的匕首和能量槍:“他今天好像洗了頭發和胡子。”
  “誒?可是那邊沒通循環水的管道啊。”瓶蓋說完之後反應過來:“用飲用水洗頭啊,真奢侈。”
  瓶子看著安息爬上爬下地檢查故障,插不上手,百無聊賴地問:“你說他以前住的避難站在哪?離咱們這近嗎?說起來我根本不知道咱們站周圍有幾個避難站啊。不過他探索廢土都探索到門口來了,應該也離得不遠吧。”
  安息的聲音從水箱底部傳來:“你怎麼知道他以前也生活在避難站?”
  瓶蓋有些莫名:“那不然呢,總不能住在地表吧。”
  安息想了一下,也說不上為什麼,只含糊道:“我覺得他不像,他……有點特別。”
  隔天午飯時間,鈿安去藥品站取新一周的藥劑,安息便自告奮勇端著水和午飯下了七層。廢土看今天是他一個人,也沒有任何感想,只默默撐著床沿坐直身體,湊到安息給他支的就餐小桌子旁,彎腰時小心避開了傷處。安息忽然發現廢土的胡子不但變幹凈了,還短了一點,不過參差不齊地,像是用什麼不太鋒利的東西費勁地修理過。他不動聲色地打量對方——安息從小到大不曾暴露在自然的太陽光下,皮膚比廢土白了起碼三個度,頭發也有些發黃,不是他那樣的深棕色,對比下來自己個子也很瘦小,大腿像別人胳膊粗。
  “看什麼。”廢土突然出聲了,安息吃了一驚——對方連眼睛都沒擡,仍舊一口一口地吃著米黃色的營養劑濃湯,要不是房間裏沒有第三個人,安息都要懷疑那三個字不是他說的了。
  沒有得到回答,廢土看過來,又說了一遍:“你一直盯著我。”
  安息吞了吞不存在的口水,說:“我,我只是隨便找個地方盯著發呆而已。”
  廢土不置可否地收回目光,又吃了一勺,才說:“昨天也是,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我醒來的時候也是。”
  原來他記得……而且還都看在眼裏,安息耳朵發燙,緋紅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明顯,可他本人毫無所察,說:“對不起。”
  廢土的手頓了頓,想說些什麼,又放棄了。
  安息這下不知道該看哪裏了,只得盯著墻角的貨架,鼓了鼓胸膛,又問:“你從哪裏來?”
  廢土指了指頭頂,說:“廢土。”
  “不是,那之前呢?”安息重新措辭:“你住的地方遠嗎?”
  廢土答:“遠,也不遠,我住的地方不固定,而世界很大。”
  安息微張著嘴點了點頭——他不知道世界有多大,他只知道輻射避難站有多大。
  他知道避難站有多少個房間,多少個井梯,多少個張桌子,多少把槍,但是這銅墻鐵壁之外的世界,他一無所知。
  安息一下子湧上了一絲窘迫的自卑感,不再提問,空氣裏只有廢土勺子和盤子觸碰的聲音。
  他吃完之後,又仰趟靠在床頭,鈿安還沒來,安息估算著時間覺得自己該走了,他把廢土的水瓶重新註滿,聽著水流填滿瓶身的歌聲漸漸高昂,開口道:“下次你別用飲用水洗頭了,樓上有循環水,這個你留著喝。”
  廢土斜眼看看他,沒有道謝,說:“哦。”
  安息抱著空水壺直起腰,居高臨下看他,又問:“你會留在這裏嗎?”
  廢土單手掀開外套,撩起裏衣,露出止血帶裹住的腰部,語帶諷刺地問:“我能去哪?”
  安息想說自己不是這個意思,但他也只學著廢土的樣子“哦”了一聲,端著餐盤卻還不走。
  廢土也靜靜看著他,不出聲也不眨眼,但眼神分明在說:“還有事?”
  安息張了張嘴,說:“呃,2397號輻射避難所,歡,歡迎你。”
  說完他就匆匆走掉了。
  回到五層時安息發現餐廳已經沒有人了,暗道不好,連忙把餐盤丟下,順著汙水管道向上爬,他急切地敲了三下頭頂的井蓋,不出幾秒就被打開了,獨耳背光站在那,瓶蓋惶恐地貼著墻根站好。
  獨耳的臉色很差,他缺失耳朵的那半邊臉在光影下尤其駭人,甚至沒有問安息去了哪,直接摔上了鐵蓋,巨響炸得安息耳鳴了一會兒。
  隔天安息就被“下放”到了十二層新開辟的藥品站,瓶蓋抽抽搭搭地站在井梯外面跟他揮手。
  “過兩天就回來了。”瓶蓋斷斷續續地說。
  十二層說起來有藥品站,體能訓練室和抗輻射研究所,但其實都是樓上多余物資的存放地,鮮有人至,體能訓練室更是從未有人光臨過。他們站只有兩三個人輪流出去探索廢土,對於輻射芯、藥品和武器的需要都不是特別大,只是為了對付偶爾的變異怪物入侵。十層以下平時幾乎沒人來,一直荒廢著。
  但現在這裏就是安息的工作地了——他也是這裏唯一的員工。
  安息雖然此前在凈水站工作了三年,但其實全站的每一個房間都呆過一段時間,什麼都知道一點,這也是土著穴居人的優勢。他學東西很快,修理機器尤其在行。
  他如今再一次地回到了醫藥站——此前,安息母親被感染的時候,他三天兩頭地往醫療站跑,把所有醫生說有用沒有用的方法都試了一遍,雖然最後還是沒有什麼用。
  地底的生活沒有太陽光,過敏源也很單一,營養濃湯再怎麼搭配也總是缺了幾種微量元素,安息的母親抵抗力不好,被感染的部分很快就病變了,從健康到死亡只用了讓人膽寒的一小段日子。
  安息步入這個布置熟悉的房間,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那一段日子,有什麼東西抓撓墻體的聲音叫他神經緊繃,仿佛死神下一刻就會從天花板上墜落下來。


第四章 負十二
  安息坐在桌子上等藥劑完成蒸餾。
  他把椅子搬到桌子上坐,懷裏抱著一把老式的長柄步槍,這樣他就可以在變異蟲子鉆出來的時候有一點反應時間,不至於被他們爬到身上。
  幾天前就有一個半大的蟲子爬到了他的腳背上,那感覺——安息神經質地抖了抖腳,好像蟲子還在那似的。
  他試圖要一把威力更大更省事的散彈槍,但剛完成廢土探索回來的紅眼叔叔說他一定會打壞制藥器材,拒絕了他的要求。
  就連這把槍還是他好求歹求了半天,紅眼才答應給他的。
  安息在藥品站的日子雖然孤獨,但並不無聊,他發現了一點化學的樂趣,在按照配方制作藥品的同時,也偶爾有了些添加其他成分的靈感——雖然他還不敢在藥劑上擅動手腳。
  在等待藥劑蒸餾的時間裏——這通常是很長一段時間,他就會搬著椅子坐到桌上,有時候鼓搗鼓搗槍——拆掉,重裝,再拆掉,換兩個零件,再重裝。此外的空閑裏,他就臉戳在槍管上神遊天外——安息從小練就了不得了的腦補本事,對著一面灰墻也能想得津津有味。
  廢土現在在哪呢?他忍不住想。
  他傷好了嗎,他可以吃流質營養劑以外的東西了嗎,他看到其他種類的食物會開心一點嗎?
  他又想:廢土傷口痊愈後會留在避難站裏嗎,他會被安排做什麼工作呢?他們大費周章地救下了他,可能是有什麼重要的工作要委派給他吧,也許是探索廢土的工作,畢竟紅眼叔叔年紀很大了,每次出去的周期也很短,到不了很遠的地方,拿回來的資源也越來越少。
  也許他會在發電站工作,九層就有一個,離這裏也不算太遠。也許他會幫獨耳叔叔加固地表層的安全門,自從兩年前那次入侵之後,那個門就不太利索。
  想到地表層的門,安息又忍不住在心裏感嘆:他活到現在,還沒踏出過那扇門一次呢。可廢土已經“在很多地方居住過了”。
  他還說“世界很大”,有多大呢?世界那麼漫無邊際得大,難道不叫人害怕嗎?
  忽然,右耳側傳來輕微的響動,安息抱著槍呆滯地轉過頭,推門進來的廢土顯然沒料到這裏有人,一時間也楞在了原地。
  “啊……”安息張開嘴,發出無意義的聲音。
  廢土清了清嗓子,說:“原來你在這啊。”
  安息眨了幾次眼睛,表情有些傻兮兮地,問:“你在找我嗎?”
  廢土下意識說:“不是,” 又解釋道:“只是有點奇怪這幾天你去哪了。”
  安息幹巴巴地“哦”了一聲,說:“我,我被罰到這邊工作了。”
  廢土擡起眉毛,問:“你幹什麼了?”
  安息自然不可能告訴他自己曠工的真實原因,只沈悶地含混道:“沒什麼。”
  廢土見他不想多說,也不在意,轉身道:“打擾了。”
  安息連忙喊他:“等等!”
  廢土扶著門回頭,等他說話。
  安息上下打量他:“你,你能走路了。”
  廢土點點頭:“嗯,不過這邊一直沒好。”說罷他又撩起衣服的下擺,這次止血繃帶覆蓋的面積小了很多,安息看著他肌理分明的腰腹,忽然感到有些局促。
  廢土放下衣服,想了想,問:“你這有抗生素嗎?”
  安息連忙答:“有啊,你要哪種?”
  廢土微微皺眉:“呃——你有哪種?”
  安息從桌子上跳下來,拉開藥櫃拿出不同的三盒:“呼吸道的,全身的,外傷炎癥的。”
  廢土指了指第三盒,說:“這種吧。”
  安息又問:“你要多少?”
  廢土反問:“你有多少?”
  他湊到貨架前試圖辨認上面的瓶瓶罐罐,下巴快要挨到安息的頭頂,叫安息真實地感受到了兩人身高和體型的差距——他整個人和半個藥櫃都籠罩在廢土形成的燈影裏,聞到他身上幹燥的氣味。
  不是地底潮濕陰暗的氣味,是地表才有的太陽的味道。
  安息轉過身來,姿勢上像是被廢土圍在了身前和貨架間的一小塊夾角裏,他指了指廢土身後,說:“隔壁還有更多。”
  廢土看著一整面墻滿滿當當的貨架,表情有點無語,問:“你們就把藥品這麼堆在這,太浪費了。”
  安息反駁道:“你還拿飲用水洗頭呢。”
  廢土低頭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接著看到了安息手裏的槍,伸出手來接了過去,啪啪幾聲快速地上好了膛,端到眼前沖著墻根瞄準,姿勢又快又精準,然後麻利地退下彈匣看了看,熟練得像是在擺弄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隨後他又皺起眉頭——安息註意到他沒什麼太多表情,最多出現的就是皺眉頭,他捏著一枚子彈對著燈看了看,問:“這有點怪。”
  安息示意他看槍體滑槽,又捏過他手中的子彈,掏出一枚彎頭的小銅片把彈頭小心翼翼地旋下來,說:“諾,你看,我改了一下,蟲子跑得太快了,我準頭不好,攻擊範圍大一點比較保險。”
  廢土兩邊對照地反復看了幾次,問:“你還會改槍?”
  安息把彈頭復原,從廢土手中接回槍,使勁把子彈推回到彈匣裏——他用力的時候肩膀也會跟著動,一看就並不熟練。
  安息說:“槍也是機器嘛,機器的東西我都還挺在行的。”他頓了頓,還是沒藏好語氣中的一點小驕傲:“站裏有什麼設備出了問題,大家總是叫我去查看呢。”
  廢土打量他——好像是他第一次認真打量他,半晌才說:“你試著把硝石的比例改小一點,爆炸威力小,物理威力大。”
  安息說:“我試過了,但是槍管口徑太小,做不到霰彈的效果。”
  “可以的,”廢土說:“你把膛線拆了,這裏留寬……”廢土指著槍身的幾處地方,簡要說明著,是安息見過他以來說最多話的一次。
  安息被他說得興致勃勃,端著槍來來回回地擺弄,連廢土什麼時候走了都不知道。
  之後的日子裏,幾乎每天廢土都會來這個地下深處的小房間報道。
  他逗留的時間不長,但每次出現都能叫安息高興好一陣,好像他是禁閉室裏的囚犯,而廢土是獄中的神父。他話不多,大部分都是安息在說,他偶爾搭腔,興致不高,要麼是糾正他,要麼是問一個簡短的問題。
  問完問題之後他會沈思一會兒,然後說些別的,最後再順些藥走,留下安息獨自回味兩人簡短的交談。
  安息偶爾問他一些關於槍支的問題,廢土似乎知道如何把身邊所有日常用品變為殺傷性武器,但更多時候,他詢問廢土關於外面的世界,他問太陽是否真的那麼致命,而大地是否真的那麼荒蕪。
  “兩年前有過一次變異人入侵,”安息說:“把大門整個炸飛了,那些變異人跟變異蟑螂一點也不一樣,他們很聰明,瞬間就把上兩層的人都殺光了。”
  安息沈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憶:“我媽媽在三層的休息站睡覺,被驚醒的時候……她抱起我叫我快跑,然後,然後我透過井梯的鐵欄桿看見變異人已經到了她的身後。可是我無法停下井梯,我沒法回去……”
  他停了一會兒,繼續說:“我們在十層一直躲到天亮,中途也想過要回去,可是還有好幾個小孩子跟我一起,我得保護他們,小孩子是很重要的。”
  廢土看著他:“你不也是個小孩子。”
  安息鄭重地搖搖頭:“我當時已經14了,不是小孩子了。”
  “她雖然當下沒死,可是被感染了,大家把她隔離起來,怕她也會變異。”安息接著說:“變異過後她會變成吸血鬼,這樣我們也必須得殺了她。”
  “她變異了嗎?”廢土問。
  “沒有,”安息搖搖頭,說:“她堅持了一周多就死了。”
  廢土點頭道:“已經算堅持了很長時間。”
  廢土見過很多感染後的人類,有的最快幾個小時就衰變完成死亡了,少數人會產生基因變異。變異後的“輻射人”其實需要大量水分就能生存,但卻被血紅蛋白裏的鐵元素瘋狂吸引,所以比起水分,他們更喜歡吸食人的鮮血,加之他們在大氣層稀薄的地表很容易脫水,所以總在地底躲到夜裏才出門獵食,被稱為“新時代的吸血鬼”。
  “但是!”安息的聲音又歡快起來——至少表面聽起來是這樣:“當時除了我沒有人願意靠近媽媽,所以我在那時候學了很多醫藥的知識。”言下之意是如今能在醫藥站工作也是沾了那時候的光。
  “你倒是……”廢土措辭道:“樂觀。”
  他又輕輕哼了一聲,語焉不詳地說:“比起我們,搞不好你會活到最後。”
  “你呢?”安息沒聽懂他語中隱藏的意思,問:“你好像對我們避難站很感興趣,你會留下來嗎?還沒人跟你說之後去哪個站工作嗎?不過你傷還沒好,應該還可以再休息一段時間。”
  “你不知道我為什麼在這嗎?”廢土問。
  安息茫然地搖搖頭,廢土移開目光,淡淡地說:“哦,我也不知道。”


第五章 入侵
  地表的大門被轟爛的時候,安息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在地下十二層,騷亂傳到他這裏的時候,他根本無暇顧及,因為在那之前——或許是一分鐘前,或許是一個小時之前——至少他感覺起來是這樣,有大量的變異蟑螂從門縫和天花板上的通風口湧出來了,安息抱著槍大聲尖叫,站在桌子上神經質地原地蹦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拉開保險栓扣動了扳機。
  槍支的後坐力把他向後頂,他後退了兩步在桌沿邊堪堪站穩,險些翻下去。他微微向前彎腰尋求平衡,又開了一槍,幾只體型過於龐大的蟲子被炸飛半截身體,一些明顯帶有腐蝕效果的體液飛濺到墻壁上,刺鼻的味道撲面而來。還有更多小蟲子才飛快地向他爬來,黑色的殼反射著慘白的頂燈,他又開了一槍,蒸餾皿被改裝後攻擊範圍變大的彈片波及,玻璃渣和滾燙的液體四處飛濺,濺到蟲子的身上後,那些異形的家夥六肢抽搐,身體顫抖了起來。
  安息分不清混亂是來自於真實世界,還是來自於自己的腦內。他神經緊繃,端著槍胡亂掃射,貨架和制藥容器無一幸免,地上的蟲子和蟲子屍體也越來越多。
  太多了,他從沒見過這麼多蟲子。
  安息大腦一片空白地拼命抵擋著多足怪物的靠近。
  他啪嗒啪嗒扣了好幾次扳機都是空餉,才反應過來彈藥已經沒了。安息從衣兜裏摸出備用的彈匣,手腳發抖地想要換上,可是他抖得太厲害了,彈匣摔到桌下,砸中了一個正試圖爬桌腿的蟲子。
  他該下去撿嗎?他不敢。
  安息猶豫了短短的兩秒鐘,決定跳下桌子。他一跳下桌子就拼命揮舞著槍托,砸飛了幾只個頭較大的蟲子,然後飛快地撿起彈匣。這過程中他不可避免地被變異蟑螂的觸須掃過手背,覺得惡心極了,背後發涼,但是生存的本能優於其他,叫他迅速爬回桌子上。就這麼一會兒時間,蟲子的數量又多了起來,不知道是聞到了同類死亡的氣息還是安息隨體溫升高的鮮血,它們個頭愈來愈大,足有他小臂那麼長。
  此時安息還聽到通風管道裏傳來尖銳刺耳的叫聲,像是什麼東西被捏住了喉嚨,他很清楚這聲音意味著什麼——變異老鼠個頭更大,被撲住一定會被咬斷脖子。
  安息把槍托抵在肩窩處,一槍接著一槍,他準頭不好,但好在目標太多太明顯,每一槍出去總有收獲。可敵人太多太頑強了,一只大蟑螂從他身後爬上桌面,被安息尖叫著一腳踢飛,對方露出硬殼下面的軟腹,細肢揮舞著落了下去,瞬間就被後面撲上來的蟲子淹沒了。
  與此同時,一只巨大的灰色變異鼠從通風口落了下來,“嘭”地砸在鐵架子的頂端,它的門牙很長,眼睛血紅,五爪尖利,斑駁的灰毛都豎著,細小惡心的鼠尾充滿攻擊性地垂在身後。它的四肢很有力,安息不懷疑他能直接從鐵架頂端跳到桌子上。
  安息知道自己不該停下對蟲子開槍,可是被捕食者盯住的感覺太可怕了,他手腳都不聽使喚,槍身忽然變得沈重無比,好像扳機也被膠水凝住了。
  我得動起來,我得動起來才行,安息想,他滿臉都是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哭了。
  又一只灰鼠落下來了,掉在離安息更近的地面上,幾乎是與此同時,第一只灰鼠後腿微微下蹲,它在準備起跳。
  一絲力氣再次回到了安息的手臂裏,他顫抖著舉起槍,而灰鼠猛然發力一躍而起,他跳得比安息想象得還要高,斑禿的頭頂幾乎擦到了天花板,張開的利嘴和尖爪朝安息的臉飛了過來,他下意識舉起槍柄橫在面前,緊緊閉上眼睛。
  我要死了,安息想,這死亡來得如此快速而突然,他還沒來得及回味一生。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度過一生。
  “嘭!”一聲巨大的槍聲在他耳畔炸開。
  安息猛然睜開眼——自己沒有開槍,而幾乎快要飛到面前的變異巨鼠從右側被擊中頭顱,在空中生生被擊飛,腦漿和鮮血灑了一墻。
  “嘭!”又是一聲,地面上的另一只灰鼠朝後仰去,半邊身子都被轟爛了。
  接下來數發槍聲接連響起,安息被炸得耳鳴,廢土站在門口,每開一槍就向前走一步,面無表情,呼吸沈穩,好像在面對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場景。
  沒有擴容過的獵槍很快子彈告罄,他單手將槍托掄出一個半圓,三只蟲子像垃圾一樣飛出去,同時左手從後腰摸出一把手槍,連瞄準的時間都幾不可見,擡手連發六槍,地上又多了六具屍體。
  做完這一切的廢土沒有看安息一眼,只是從靴子裏摸出一把匕首——不是安息之前見過的那一把,而是避難站裏生產的標準號,四處走動檢查地上的鼠蟲殘骸,遇到沒死透的就補一刀。
  最後他從醫藥廢墟裏找出半卷沒完全燒焦的紗布,把刀柄好好擦拭了一遍,收回小腿外側放好。
  他好像這時候才註意到桌子上站著的安息,問:“你被抓傷了嗎?”
  安息張著嘴搖搖頭。
  廢土說:“哦,下來。”
  安息跌跌撞撞地從桌子上下來,腳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但眼明手快地撐住了桌子。緊張退去後他才感到肌肉酸痛,尤其是肩窩。
  “我們,我們上去吧,這裏不安全。”安息說,不知道會不會有第二波變異怪物來襲。
  廢土卻搖了搖頭:“不,這裏安全,輻射人從上面進來了。”
  安息這時候才知道頭頂的混亂來自於何方——一小波變異人從地表層侵入了避難站,所有戰鬥力量都去了上層,而紅色警戒開啟的那一刻武器庫就敞開了,廢土趁亂去拿了兩把槍一把刀。
  “那我們也得上去幫大家!”安息著急道。
  廢土低頭看他——每次他倆靠近時廢土低頭看人的樣子總帶著些蔑視感,他伸出手指拉開安息的領口——他右肩的肩窩全是紫紅的淤血,廢土哼了一聲,松開他。
  “就算我幫不上太多忙我也得去!”安息強調道。
  “比起保存人類的火種,去送死更重要嗎?”廢土不為所動。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得保護大家。”安息堅定地說。
  廢土再次低頭打量面前的孩子——這是他第二次這麼做,少年清瘦的骨架搖搖欲墜,白皙的肌膚在滿墻怪物殘肢內臟的血跡前形成鮮明的美感,他動了動鼻子,安息身上有一種很好聞的味道,類似消毒水,在血液的鐵銹味中刺激著他的味蕾。
  廢土拿過他手中的步槍,把自己的手槍換好子彈交給他,說:“你用這個,我們一層一層地往上走,你跟在我身後,別亂開槍。”
  安息用力點頭。
  他們上行到達十一層,這裏只有零星的幾只變異鼠,隔著十米的回廊廢土擡手一槍一只,飛濺的彈片嵌入墻體,有一片擊中鐵門包邊彈了回來,差點打中他們。
  廢土看了看手裏的槍,說:“你這個改造得太過了點,在小空間裏不好發揮。”
  安息不吭聲——紅眼叔叔警告過他的,如果對方還活著,不知道看到樓下被轟成渣的藥品站作何感想。
  他貼在廢土身後,不敢貼太近怕影響了他,但又覺得視野完全被這寬闊背脊籠罩很有安全感,他小聲說:“第八層還有一個彈藥庫,裏面有更多槍。”
  廢土停下腳步,立馬說:“走。”
  隨即他們又飛快清理了三層的怪物,這些東西的嗅覺很敏感,喜歡沖著人多的地方去,越往上走怪物就越密集。
  到第八層的時候,備用井梯門還沒打開,就有一只又一只的巨鼠飛撲過來一頭撞在鐵欄桿上,廢土低聲交代:“關門。”
  安息連忙死死按住關門鍵,廢土擡起槍轟掉幾只眼前的灰鼠,又把槍管伸出欄桿解決掉了回廊上和倒掛在天花板的變異巨蟲,才說:“可以了。”
  安息松開手,井梯門打開,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去。
  廢土這次走得很慢,豎著耳朵註意聽周圍的動靜,安息也時不時回頭看來時的方向,生怕有什麼漏網的家夥一聲不吭地沖出來。走到三號凈水站門前時,廢土看著屋裏的地上——兩只巨大的灰鼠正趴在一個人臉上不停地啃食著,那人手邊有一柄短步槍,和一只巨鼠的屍體。
  廢土擊飛第一只巨鼠時,第二只巨鼠回過頭來——他足有半人長,尖嘴上的毛全被新鮮血液染紅了,好像非洲草原上的鬃狗,可它的淺灰色眼珠又那麼像人類,散發著不寒而栗的惡意。廢土毫不猶豫地開槍打死了正全速沖過來的它——一槍過後他竟然還拖著殘破的身體繼續掙動了一番。安息也跑了過來,他本想攔住安息叫他不要看的,但又覺得此舉毫無必要。
  安息看著地上面目全非的屍體——那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家人,一如這避難站裏的所有人。他眼睛一眨不眨,連身體都忘記了顫抖,最終他後退兩步,替他關上了門。
  這是一個見慣了死亡的孩子,廢土想,他看起來就是那種能夠活到最後的人。
  這次安息沒再躲到廢土身後,反而在前面領著路,廢土沒有阻攔他,只時不時地開槍解決一些從兩側沖出來的怪物,安息聞著老式槍火的硝煙味,覺得有些什麼事在今天變得不一樣了。
  走廊的盡頭就是槍支倉庫,裏面武器數量不多但種類齊全,廢土取下一把型號十分熟悉的能量槍,手指摩擦地摸上爆破模式的扳扭,控制不住腎上腺素飆升的快感,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
  很少有什麼事叫他興奮,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
  但殺戮和死亡能,這是少數人才知道的。
  他多抓了幾把槍背在身上——只選擇了口徑小殺傷範圍精準的類型,還給安息發了一把短柄匕首,繼續往上走。
  來到七層的時候,這裏已經變成了變異怪物聚集的狂歡之所,兩個新鮮的血袋出現無疑加劇了派對的勢頭,一時間怪物尖銳叫聲此起彼伏,轟炸著二人的耳膜。安息把手槍死死抓在手裏端平在眼前,可是廢土更快,他雙手分別握槍朝著完全不同的方向,幾乎是一半靠視覺一半憑借聲音地在判斷襲擊的源頭,密集的槍聲頻頻響起,大大小小的怪物應聲落地,好像這是一個為他設計的殺戮訓練場,而他在這裏如履平地。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安息覺得周圍的世界好像突然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了廢土開槍的聲音。準確地說,是他扣動扳機和槍聲後座的聲音,平滑的機械零件互相摩擦發力,彈殼飛出彈到地上,還有子彈悶聲鉆進怪物身體裏的聲音——它們活著的時候高聲尖叫,死亡卻無聲無息,以及在這一切嘈雜之中微不可聞的、廢土的喘息聲。他殺戮的場景像是一出節奏精準的音樂劇,開槍,死亡,開槍,死亡。
  醜陋的東西在一個個地死亡。
  終於,在打空了三把槍後,地上只剩下堆疊的屍體和抽搐的殘片,廢土和安息從回廊上退出來,正準備再上一層,頭頂忽然響起了廣播。
  獨耳的聲音夾雜著微小的電流聲:“變異人,變異人已經全線殲滅,請傷者立馬到醫藥站2號集合,重復一遍,請所有傷者立馬到醫藥站2號報道。”
  忙著這輻射人作戰,他們想必還不知道變異蟲鼠的入侵。
  兩人彼此互看一眼——醫藥站2號就在七層,廢土丟下槍,低聲飛快道:“今天的事,誰也別說。”
  他本以為需要花費一番功夫才能說服這個永遠充滿無數問題的少年,不料安息果斷點頭:“好。”
  “但我們在這會被懷疑的,”他說,“我們回樓下去,混亂過後再上來。”
  廢土看著少年跑開的背景,也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第六章 幸存者
  自從輻射人和變異怪物入侵一役之後,避難站腹背受敵損失慘重,財物損失多於人員損失。
  但人員損失卻是無可挽回的。
  人口和資源的微妙平衡,是每一個輻射避難站的終極考驗。
  早年避難站出現過一次生育高潮,安息、瓶蓋和鈿安都是這一時期出生的新人口,在他們五六歲的時候,避難站迎來了艱難的資源緊缺時代——第一批入住建設避難站的人口老齡化,生產力降低,醫藥成本升高,也就是在那個時候避難站關閉了幸存者廣播,開始實行生育隔離。
  安息還記得果德裏安爺爺從獨耳叔叔手中接過一把突擊步槍,一包少得可憐的防輻射芯和藥品,毅然而頹喪地走出了輻射避難站的大門,安息當時不懂,但鈿安在旁邊抹眼淚。
  果德裏安沒能從那次“探索”中回來。
  像他一樣自己離開的老人還有很多。
  安息自告奮勇恢復十二層的設施——大家清理上六層花了不少時間,到樓下一看都驚呆了,可問安息也問不出個所以然——少年抱著自己改裝的槍睜大眼睛搖頭,再問就會癟嘴哭出來的樣子。
  “你們都把我忘了,好多蟲子,嗚——”
  獨耳連忙頭疼地打斷他:“好了好了,現在沒空管你,屍體擡走之後你就自己先收拾著吧,有多余的人手再送下來幫你。”他想了想又說:“給你換把槍,你小心點。”
  安息忘記裝哭,高興地跑了。
  七層醫療站的傷患太多,廢土被攆了出來,他一瘸一拐地往外溜達,說:“我下去幫他。”
  醫療站裏隔離的一名傷患開始變異了,一時間令人驚心的慘叫響徹整個回廊,混亂的機械聲和人聲混雜在一起,沒人有空聽他說什麼,他挑挑眉自己走了。
  井梯慢慢駛過每一層,廢土發現所有怪物的屍體都被拖走,但血跡還鋪開在墻上,反而比屍體還在的時候更加可怖,好像撤兵後的戰時集中營。他來到十二層,看見回廊鏡頭的房間裏有燈光,走了過去,腿腳靈便,一點也不瘸。
  安息正低頭看著倒塌的貨架發愁,他找來了一跟建築鋼管,把凳子擺在中間做支架,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貨架翹起來三公分的高度。
  廢土有些無語地看著他,走進來雙手撐住鋼架,一使勁就扶起來了。
  裏面殘破的藥盒藥罐嘩啦啦倒了一地。
  安息看著他,露出一排白牙,廢土瞧著他手裏的杠桿,心想:“也不知道這算是腦子好用還是不好用。”
  安息問:“沒人懷疑你吧?”
  廢土搖搖頭,說:“沒空。”
  安息又笑起來,說:“獨耳叔叔記性很好,過段時間就會來算賬了,不過沒關系,到時候我會保護你的。”
  又說要保護他,廢土低頭看面前少年的細胳膊細腿——他到底對自己有什麼誤解。
  安息蹲在地上,把能用不能用的藥品和原料分開擺放,哼著歌,好像在做什麼有趣的事。廢土也左右看,尋思著還能順點什麼東西走。
  安息抱著一盒幸存的止血膏,又沖著他嘻嘻哈哈地笑起來,廢土皺著眉看他:“幹嘛。”
  安息問:“我就知道你跟我們不一樣,你肯定不是從避難站走丟的。”
  廢土“哦”了一聲,說:“也許我是避難站專門探索廢土的‘戰士’。”
  安息瞇著眼搖搖頭,一副“我都知道了你就別騙我”的表情:“紅眼叔叔和維格叔叔都是‘戰士’,他們可不是你這樣。”
  廢土皮笑肉不笑:“我哪樣?”
  安息搖頭晃腦:“你吃不慣避難站的東西,也不按照時間表來,而且用槍用刀那麼厲害!”
  “也許只是我來的避難站比較不同呢?”廢土隨口反問。
  安息不好糊弄,又列舉了一大堆證據——他跟蹤狂的本性特顯,手舞足蹈地發表觀察感言。
  廢土擡眼看他,良久沒有說話,才抱著手歪了歪頭,問:“你真想知道?”
  安息立馬丟了手裏的東西,滿眼冒光地點頭。
  廢土看了一眼滿地珍貴的藥品,克制住想去撿的沖動,才清了清嗓子,說:“我不常駐於任何一個避難站,我們隨團旅行,我是一名賞金獵人。”
  安息聽到“賞金獵人”這幾個字後眼睛又睜大了一圈,但是什麼也沒說,半天才問:“那……那是什麼?”
  廢土說:“就像萬事屋一樣的,避難站給我們發任務,我們就接任務,比如清掃避難站周圍的變異人據點,或者護送生育資源的轉移什麼的。”
  安息的嘴巴張大了:“好,好酷啊。”
  “作為回報,避難站支付給我們食物,藥品,武器和水,以及……”他可疑地停住了,改口道:“之類的。”
  “還有呢還有呢?”安息問。
  “還有什麼?”廢土有點後悔起了個頭,他預感接下來的問題又要沒完沒了了。
  “生育資源是女生的意思嗎?你們把女生送來送去的,在廢土上不會很危險嗎?”安息生命中不認識太多女性,除了自己的母親和鈿安之外再沒有熟悉的。
  廢土滿不在乎:“危險啊,所以才需要我們這樣的人。”
  安息暢想了一下滿滿的變異大老鼠,在黃沙漫漫的地表毫無阻攔地爬行,覺得地球實在是太危險了。
  廢土聽罷哼笑了一聲,說:“在廢土之上,變異老鼠是你能看到的最親切的東西,小小的老鼠和蟑螂固然生命力頑強,但好歹不過是小蟲子,那些大家夥變異起來……”
  安息緩緩抽了一口涼氣,有點害怕又有點興奮地問:“那……最可怕,最可怕的變異生物是什麼?”
  廢土低頭看著他,說:“是人。”
  消化了一會兒他的話,安息又問:“白天外面溫度很高吧,我有時候在四層都覺得熱了。”
  廢土說:“白天溫度高,但是變異人少啊,那些家夥怕脫水,一般不會出來,除非……”
  安息:“除非?”
  廢土又改了口:“沒什麼,希望你們永遠不會遇上。”
  可安息的好奇心被挑了起來,巴著他不放——不知為何在昨天的生死存亡之後,他忽然對廢土升起了極大的親近感,本來尚存的一絲畏懼也消失了。
  “行了行了,”廢土煩不勝煩,打斷他:“換我問問你吧。”
  安息把爪子搭在桌子上,搖著尾巴說:“你問。”
  廢土想了想,說:“你為什麼叫安息?”
  安息說:“因為我是在黑色安息日出生的啊。”
  廢土道:“這名字真不吉利。”
  安息不太在意地晃晃腦袋,說:“還有呢?”
  “還有……你們這一共幾個醫療站和武器庫?”廢土問。
  安息秒答:“一個醫療站,就是你住的那個,兩個藥品制造坊,樓上一個,這裏是第二個,不過這一個一直沒怎麼投入使用,人手不夠。武器庫嘛就只有兩個,我帶你去過的,六層還有一個武器研發室,說是這麼說啦,其實也就是把探索廢土繳獲回來的武器修一修,別的也做不了什麼。”
  “你們這麼大一個站,武器確實不多。”廢土說,空房間也挺多的。
  安息眼睛轉了轉,像個想要引起老師註意的前排學生:“原來有五六個‘戰士’的,可是……太危險了,好幾個出去就沒回來,現在也不怎麼派人出去探索廢土了。”
  經他提醒,廢土想起來什麼,又問:“防輻射芯你們站也能產?”
  “可以啊,”安息點點頭:“八層的第一個房間。”
  廢土聽完沈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尋思著什麼,安息等了半天也沒等到下一個問題,不老實地在凳子上挪了挪,問:“還有呢?”
  “還有……”廢土聞言擡起目光,環視了一圈屋子:“這裏還能用嗎?”
  “怎麼不行,蒸餾儀還好好的。”安息說。
  他口中“好好的”蒸餾儀上全是凹陷的彈痕,乍看下千瘡百孔,飽經滄桑,安息摸著蒸餾罐的外壁安慰它:“噓,哦沒事沒事。”
  廢土有點哭笑不得,但仍舊一臉面癱。
  安息說:“我檢查過了,沒什麼太大的損失啊,你看,連桌子都沒壞。”
  廢土看著胡亂撒了一地的、在外面求之不得的各類醫藥品,心痛。
  財迷是賞金獵人的通病。
  “而且,隔壁的藥品倉庫完全沒事呢,”安息說:“蟲子沒鉆進去,好神奇啊,分明就在隔壁,這邊損失的藥嘛……我大概兩周就能做出來了。”
  廢土看了他半晌,說:“在外面的賞金旅行團裏,醫生可是稀有資源,機械師也是……”
  安息聽懂了,笑得眼睛都瞇起來:“我這樣的機械師加醫生,一定可稀罕了吧!”


第七章 外來者的用處
  由於廢土作為藥品的回報給安息科普了不少槍械知識,安息已經不能滿足於手上這桿老舊的古董了。他想起之前在廢土大戰變異怪的時候,似乎很青睞其中兩把能量槍,而且他用起來的樣子……真是……叫人血脈沸騰,仿佛這些槍生來就該被這樣盡情使用,而住在彈藥房裏是對他們巨大的浪費和虧欠。
  安息下決心自己也得提高戰鬥技巧——本來他是從沒有過這種想法的,非“戰士”編制的成員也沒有那個上帝時間去接受武器培訓,可如同萬萬千千在熄燈後悄悄在床邊坐俯臥撐的男孩子一樣,安息也想再改變點什麼。
  長得更高一些,再練得更壯一些,就像,就像廢土一樣。
  安息花了兩天時間,把十二層的體能訓練室也打掃出來了,廢土看過後也挺喜歡——他面上什麼也沒說,但確實更加頻繁地出現在十二層,原本閑聊的二十分鐘也突增為包括體能訓練的一個半小時。
  安息有點擔心他的傷口,可他使用的砝碼重量仍然是安息的三倍。他先是活動一下關節,他管那叫“熱身”,然後開始做一些重量的訓練,隔天他又加了一些引體向上和平板支撐之類的動作,最後他會原地高擡腿快速跑動十五分鐘,然後在窄小的房間裏迅速地跑動對角,直到大汗淋漓。
  安息也學他的樣子跑對角——要一直不停地帶動腹肌進行提速和剎車,幾圈之後就癱在了地上。
  廢土嫌他礙事,輕輕踹了踹他小腿,安息抱著胳膊滾了兩圈,換了一個不那麼礙眼的地方角落繼續癱著,看廢土運動。
  廢土脫了上衣——他腰間的止血繃帶已經全拆掉,肌理分明的的健美側腰有一道黑色的傷口,像是燒焦了的肉,卷著邊,典型的輻射毒素傷,面目猙獰地破壞著這具美麗身體的全貌。
  在往上看,他厚實的胸部隨著雙臂用力而鼓起,汗水均勻揉開在好看的弧面上,反射著粗鄙燈光的亮度,又情色又神聖,十分奇妙。他的上臂很壯,難怪可以輕輕松松擡起一副鐵架,到小臂的線條優美勻稱,外手腕有一塊突起得很好看的骨頭。
  廢土練完一組,彎腰放下了器械微微背過身去,安息在地板觀景平臺又換了個姿勢欣賞——廢土的背也好看極了,兩條背肌之間有一條深邃的凹陷,褲子又被臀部飽滿地撐起,他做負重深蹲的時候這一副景色到達了極致,安息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廢土做完整組運動,抄起水壺猛灌了兩口,垂下眼睛看安息,少年不懂掩藏也不知畏懼的坦然眼光對上他的——顯得有些茫然,又透著些機靈,他雙手枕在腦後,露出一截肚子,腳尖悠閑地來回晃動,廢土移開目光,又喝了一口水,把蓋子擰緊,上衣搭在肩上。
  安息開口問:“你要回去啦?”
  廢土“唔”了一聲,安息又說:“你腰上的傷好得有些慢,我做了一種新的解毒素,你要不要點。
  ?”
  廢土草草穿好上衣,低聲說好。
  此時屋外忽然傳來響動,兩人俱是一楞,安息從地上跳起來趴到門邊——至少有兩個人的腳步聲。所幸腳步聲停在了走廊的第一個房間門口——獨耳似乎是打開了那個空休息室的門,說:“就這裏就行,打掃打掃。”
  另個人的聲音響起——是2號餐廳的芙羅伊:“可以,你跟鈿安和紅茶說了嗎?”
  安息豎起耳朵,把門偷偷打開一條縫以便聽得更清楚,廢土雖然瞪了他一眼,但也沒說什麼。
  兩人交談的聲音更加清晰:“還沒,紅茶大概是知道了。”
  芙羅伊問:“她怎麼說。”
  獨耳:“沒說什麼特別的,她能理解,就像你一樣,接受得也很快。”
  芙羅伊嘆了口氣:“畢竟我們年紀大一點,鈿安才剛成年。”
  獨耳說:“是‘已經’成年了,在避難站來說已經算……”
  安息聽得一頭霧水,試圖發出氣音詢問廢土——剛說了一個字就被捂住了嘴巴。
  “那……那個外來者呢,你跟他說了嗎?”芙羅伊又問,安息停止掙動,耳朵豎得尖尖的。
  獨耳說:“還沒,不過他的命是咱們救的,找他要他兩年時間和一些精子應該不算太過分吧。”
  兩年,精子?
  安息呆住了——他明白了,謎題終於有了答案,外來者被破例救下,不是為了未來探索廢土,也不會在避難站和他一起工作,而是作為一支外來基因,要稀釋避難站的血緣。
  安息知道“生育隔離”是怎麼一回事,為了防止串種,被指派做為生育資源的男女會被隔離在一個區域不得與外人接觸,直到懷孕。
  不,應該是直到懷孕,生產,再懷孕,直到避難站有足夠多的新生兒。
  而鈿安、紅茶和芙羅伊都出自一名母親,分別跟不同的男性交配也純粹是浪費資源,還不如全部指派給完全陌生的外來者,給這名基因優良的種馬。
  安息手腳脫力,掛在廢土一只手臂上,被拖回到房間裏,廢土關上了房門。
  兩人無言地在地板上坐著,之前因為運動而灼熱起來的空氣溫度盡失,獨耳和芙羅伊似乎完成了查看,腳步聲漸漸遠去,廢土有些煩躁地用腳尖蹭了蹭墻根的灰,回頭想說些什麼,卻嚇了一跳。
  “你哭什麼?”廢土吃驚地問。
  不問還好,一問之下安息更是放開嗓子大哭了起來,他覺得自己被夾在水泥澆築裏,胃裏的空氣都被壓走了。他覺得委屈極了,難過得天旋地轉,心肝發疼。
  廢土有點被這陣仗震住了,又問了一遍:“你哭什麼啊?”
  “你難道,你難道不難過嗎?”安息打了個哭嗝:“他們,他們要把你關起來,做,做生育機器,嗚……”
  所以說啊……廢土無奈了:“那‘你’哭什麼。”
  安息提高音量:“我!我不想看你這樣被利用啊!”
  廢土蹲在安息面前,手肘撐在膝蓋,沖他挑起一邊眉毛:“那你姐姐呢,她被作為生育機器就行嗎?”
  安息被噎了一下,反駁道:“不是的,我也是難過的。”
  鈿安和芙羅伊都是在避難站接受教育長大的,他們從小就知道自己作為站裏的一員——不,應該說是作為這個蕭條時代的女性,總是有一些不可逃避的責任和宿命,只是年紀小的時候,總覺得未來無限遙遠。
  而長大不就是一瞬間的事。
  “還是……你也覺得,女性作為生育資源,就該承受這些責任?”廢土逗他。
  安息仔細思考了一下,才緩緩地搖搖頭。
  不是女性,是所有人。
  只是……只是廢土不是任何輻射避難站的成員,他還以為他的宿命會有所不同。
  總得有人能夠離開,能夠逃走,能夠自由吧。
  廢土被拴上鎖鏈,是他最不能接受的場景。
  沈默了一會兒後,廢土的聲音忽然響起:“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什麼?”安息猛地擡起頭,扯到了他後脖子的筋,可他沒空管:“你知道了?”
  “對,猜到了,”廢土說,他忽然露出了一個有些狡詐的笑容——這還是他第一次笑:“不然你以為,我的傷為什麼好得那麼慢?”
  安息呆楞地眨了眨眼睛,才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是故意,故意的。”
  廢土點頭。
  安息像是一個知道了正確答案想拼命趕在別人之前說出口的學生一樣,飛快地吐嚕道:“因為體內還有輻射殘留的話他們是不可能被作為’捐獻者‘的,所以你故意不讓傷口快好從我這拿去的藥也沒吃過!”
  廢土又點了點頭。
  安息又楞了一會兒,還沒來得及開心,耳朵又耷拉下去,低落道:“可是,傷總有一天還是要好的。”
  能拖多久呢。
  看著廢土波瀾不驚的1號表情,安息終於感到憤怒:“如果是這樣的話,你今後的命運就要改變了啊,你難道不想離開這裏,回到地表上過自由自在的生活嗎?你怎麼還能這麼無所謂啊!”
  廢土平靜地反問:“所以,你到底在著急什麼啊。”
  安息微張著嘴,吸了好幾口氣,也找不出正確的詞句。
  廢土沈靜的嗓子和他的氣急敗壞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你就這麼不想看到我和別人上床?”
  安息為他曖昧的字眼倒抽了一口冷氣,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失去了直視對方的能力,頭腦發麻地說:“不是的,我的意思是……”
  “那你什麼意思?”廢土將膝蓋落在地板上,雙手撐在他身側。感受到壓力的安息不得不向後仰去,擡起頭看跪在他身上的廢土。
  廢土擋住了一部分燈光,眼睛裏倒映出受驚的自己。
  安息茫然地睜著眼睛:“什麼意思,我不知道……”
  廢土卻笑了,短短的幾分鐘裏,他竟然笑了兩次:“你不知道?可是我知道,我從見你第一面的時候就知道了,你看我的眼神,無時無刻不在吐露你的意思。”
  他俯下身來,就像做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俯臥撐,改用單手的手肘撐在地上,安息拼命往後瑟縮,後腦勺貼在地上。
  他右手摸到安息脖子後面,拇指劃過他下巴的邊緣,叫他仰著臉接受了自己的吻。
  他吮了一下安息的嘴唇,舌頭和他的碰在一處,然後離開。
  他說:“我很清楚你什麼意思。”


第八章 癢
  安息下巴上本還掛著眼淚,但立馬就被漲紅的臉皮蒸幹了。他把肩膀縮起來,手捏在胸前瑟瑟發抖,好像被狐貍按住耳朵的兔子,被豹子叼進山洞的小鹿。
  廢土籠罩在他身上,把整個世界都隔絕開來。
  廢土低頭凝視著他,把手從他衣服下面伸進去,摩擦著側腰一路向上,少年光滑的皮膚露在外面,白到能看見血管,薄到下嘴就能咬開。
  安息嗚咽了一聲——他不熟悉他人碰觸的感覺,緊張得手指尖都麻痹了,他扭動著身體想要朝另個方向逃開,但只是把自己送進了廢土的臂彎裏。
  廢土再次低下頭來,安息這次有所準備,不自覺地揚了揚下巴,打心眼裏期待著又一個吻。可廢土停在了離他嘴唇一公分的距離——少年主動索吻的天真情態討好了他,他只是欣賞了片刻,沒有多吊胃口,舌尖抵著舌尖,呼吸纏著呼吸,接了一個漫長的吻。
  安息的手臂環上他的脖子,衣服被推到胸口,膝蓋蜷縮起來夾著他大腿,一副予取予求的樣子。廢土喉結動了動,雙手攬著安息身側,把衣服又向上推了推,拇指一根根數過他的肋骨,又蹭上去撚了撚他粉嫩的乳頭,再滑下來握著他的腰。
  廢土低頭親了親他的腹部,安息忽然抖動起來,廢土擡頭看他,少年彎彎的眼睛笑瞇瞇地,說:“癢。”
  廢土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又用下巴惡意地紮了紮他肚子。
  安息咯咯吱吱地笑起來。
  下一秒他便笑不出來,廢土舌頭滑過他下腹部,留下了一串冰涼的水跡,安息胸膛一起一伏,肚子也微微顫抖起來。安息手撐著廢土的頭,想要把他推開。
  廢土的臉被推著臉沖著安息的褲襠,低頭看了看,又擡眼看看他,手指摳著他的褲腰往下拽。
  安息抽了一口氣,手飛快地拿了起來——不是抓住褲子,而是捂住了嘴。
  廢土被逗笑了,說:“屁股擡起來。”
  安息聽話地挺起腰,任由他輕松退下了自己的褲子,廢土在心裏暗暗吃驚——這個家夥是怎麼到這個年紀還沒被吃掉的?
  “以前做過這樣的事嗎?”廢土問。
  安息茫然道:“什麼?”隨即反應過來:“什,什麼!怎麼可能……”
  廢土雙腿分開跪在他身側,直起腰,擡胳膊脫掉了上衣,他低頭一看——安息直勾勾地盯著他胸前,內褲裏微微鼓起。
  他手撐在安息耳邊,問:“看什麼?”
  安息眼神恍惚,不明所以地說:“第一次也是這句。”
  廢土“嗯?”了一聲,安息解釋:“你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句。”
  廢土了然,說:“那這次換一句,想摸摸看嗎?”
  安息喉結動了動,問:“可以嗎?”
  作為回答,廢土主動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一寸一寸地仔細檢閱著每一塊肌肉和每一跟血管,少年纖瘦的手指包著他的胸肌,手心擦過他硬挺的乳頭,下滑到他側肋的鯊魚肌,避開猙獰的傷口,一路數過塊塊整齊碼放的腹肌,手下的觸感和少年單薄的身體完全不同。
  最後他抓著安息的手來到他肚臍下方,順著那裏的毛發一路前進。安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廢土一手微微拉開褲腰,一手帶著他往下伸。
  他微微咬著嘴唇俯視自己的樣子簡直太性感了,安息耳朵冒煙。
  然後他的手碰到一個半硬的灼熱物,鬼使神差地主動伸手握住了那個大家夥。
  “知道怎麼做嗎?”廢土問。
  安息點了點頭,猶豫片刻,又老實地搖了搖頭。
  廢土也隔著內褲摸上他——剛摸了兩下,安息很快就勃起了,廢土把他陰莖擺順,叫前端支出來露在褲腰上,評價道:“真有精神。”
  “我教你。”他說:“這樣揉這裏,往下擼,露出龜頭,用手心包著畫圈。”
  安息爽得腿蜷著,但又閉不起來只能夾住廢土的腰,好像在求歡似的。他小聲呻吟起來,雙手握著廢土的陰莖一動不動,似乎那是欲海浪潮裏唯一穩固的東西。
  玩了他一會兒,安息喘息越來越快,廢土停了手,把他從高潮邊緣拉了回來。
  安息吭吭唧唧地不滿著,又小聲說了句什麼,廢土沒聽清,他只得更大聲地再說一遍:“我可以看……看看嗎?”
  誘人的小家夥,手裏捏著自己的陰莖,還小心翼翼地問能不能看看。
  廢土舉起雙手,做出“請便”的姿勢。
  安息急促地喘息著,磕磕絆絆地解開廢土的褲帶,拽著兩邊往下拉,一根筆直硬挺的肉棒彈了出來,頭部亮晶晶地指著他。
  安息手指挨了挨圓頭的頂端,牽起一絲粘液,感嘆道:“好,好硬。”
  “你不但可以看看,還可以舔一舔。” 廢土誘哄道。
  可安息表情像是完全著了魔——他撐起身子,眼睛直勾勾地,廢土見狀向前跪了跪,把陰莖湊到他嘴邊,張牙舞爪的性器和少年的清純的面孔形成淫糜的對比。
  安息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頓了頓,又舔了一下。
  廢土感到巨大的不滿,捏住他的臉頰叫他張大嘴巴:“含著,含深點。”
  安息嗯嗯嗚嗚地被操了一會兒嘴巴,口水流得到處都是,廢土還是嫌他含得不夠深,退出來之後在他胸口蹭了蹭,又低頭親了親他的嘴巴以示安撫。
  兩人的陰莖被擠在一起,蹭在彼此的腹部,安息情動不已,抱著他的肩膀,挺著腰無意識地扭動著。
  “安息,”廢土忽然叫他的名字,他聲音低沈又性感,在安息耳邊響起:“我想操你。”
  安息發出小動物一般的嗚咽,陰莖頭部又冒出了一些前列腺液。
  廢土把這當做首肯,拉過他雙腿夾在自己腰上,說:“夾緊了。”
  說罷他拖著安息的屁股將他從地上一把抱起,安息驚叫了一聲,隨即發現廢土打開門走了出去,嚇得渾身發抖不敢吭聲。
  雖然知道走廊上應該沒人,可安息還是臊得胸口都紅了一片。
  廢土走回到盡頭的醫藥站,把安息放在桌子上,自己挺著陰莖回身在藥架上翻找,他拿著一個外傷用的按摩油走回來,單手推開瓶蓋咬掉封膜,走回到桌邊抱著安息的腿朝自己拉過來。他將一條腿架在自己肩膀上,把藥油一股腦地推了進去。
  安息不舒服地來回扭,桌子發出吱呀的響動,廢土拍了拍他屁股:“別動。”
  然後他又將一些藥油淋在自己通紅的性器上,握著根部用性器拍打安息的鼠蹊布,他的囊袋,他的穴口——好幾次陰莖的頭部都把穴口頂開了一點,然後又滑開了。
  少年黏膩的叫春聲勾人心魄——他被玩得神誌不清,廢土手指陷入他大腿肉裏,一寸一寸地緩緩埋入了他的身體。
  兩人都抽著氣,安息感到硬物在自己字體裏面勃勃跳動,帶著哭腔說:“有,有一點痛。”
  廢土說:“我也痛,痛就對了。”
  廢土試著動了動臀部,安息又更大聲地驚喘了起來,半晌才斷斷續續地問:“以後,都,都會這麼痛嗎?”
  廢土被他天真的發言撩得把控不住,俯下身體往前深深地一頂,安息立馬像窒息一般仰起下巴,手指摳著桌沿,腿在空中打顫。
  他又退出來一些,故技重施,安息發出了好聽的叫聲,身上又散發出了那種廢土喜歡的味道。然後他抽插的頻率愈來愈快,安息的聲音漸漸破碎,在暴風雨中上下顛蕩,神誌不清中還迷蒙著眼睛伸出舌尖索吻——他好像很喜歡接吻。
  廢土把夾著他的腿又把他往外拽了拽,叫他整個屁股都懸在空中,但卻牢牢地被兩人相連的地方固定住,遇熱化開的藥油噴濺得到處都是,滴滴答答落了一地。安息的陰莖硬到不行,拍在自己肚皮上,廢土剛摸上去擼了兩下,安息就射了,精液噴在他臉上,更多地落在安息自己的胸口,臉頰和頭發裏。
  廢土趴下去舔了舔臉上的精液,又叫安息來吸走舌頭上他自己的精液,湊到他耳邊,舌尖刮過他的耳廓,說:“張開嘴。”
  安息乖乖地張開嘴,伸出舌頭,廢土飛快地搓動著柱身,低吼一聲,把精液射進他的嘴裏。


第九章 初開
  廢土傷口愈合的速度依舊緩慢,但和安息的關系發展卻如同裝了超音速助推器。
  安息長到這麼大,別說情事了,連戀愛都沒談過,這一談戀愛勢頭迅猛,完全超過了他大腦的運算速度。
  安息每天不見廢土的時候就在想廢土,想他什麼時候來。而廢土真來了的時候,他就什麼也想不了了。
  那天安息剛把幸存的藥品擺回架子上收好,就被廢土抱著頂在藥櫃上一頓操,盒子又嘩啦啦地撒了一地。安息事後紅著臉,把藥再次擺回去,並且警告道:“以後,以後不能在這做了。”
  廢土坐在凳子上翹著腿擺弄安息偷來的新式沖鋒槍,聞言擡眼看了看他,說:“哦,那以後在哪做?”
  安息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他直覺他們不該這樣肆無忌憚地……但也想不出任何反駁的話,舉不出有力的證據。
  廢土把槍靠在桌腿邊,長腿放下來張開膝蓋,暗示性很強地看著他。
  安息往旁邊躲了躲,在架子後面探出一只眼睛偷看他。
  廢土說:“脫褲子。”
  安息“咻”地躲回架子後面,背靠著鐵皮臉通紅。
  廢土耐心地等待著,沒有一聲催促。然而安息還是從陰影裏走出來了,站到廢土兩步之遙的地方,拉開褲腰繩,把褲子褪到地上。
  剛被開發的少年純情又放浪,一天比一天誘人。
  安息從褲子裏跨出來,伸手去拉衣服的下擺,廢土說:“衣服別脫,鞋襪也別脫,過來。”
  安息穿戴整齊卻赤裸著下半身,白皙的腿上包裹著流暢的肌肉——他身體還沒有完全長開,小腿和腳腕纖細修長。
  安息又上前走了一步,是廢土張開手臂恰好撈不到的距離。
  “再過來點,想抱你。”廢土說。
  安息根本受不了他說這種話,一下就動情了,他湊到廢土跟前,廢土攬住他的腰擡起頭來和他接吻。
  安息抱著他的頭,把他額發向後撩,濕著眼睛說:“這樣好看。”
  廢土說:“明天就剪。”
  可他又搖搖頭,把頭發放下來:“別剪。”剪了的話,別人也能看到。
  廢土隔著布料揉他的背部,又伸進去衣服裏朝下摸,大手罩上他的臀肉十分粗暴地捏了捏,安息被揉得向前撲,手搭在他肩膀上保持平衡。
  “我想幫你脫衣服,”他說:“我想看。”
  廢土動作頓了頓,有點咬牙切齒地說:“好。”
  安息拉起他衣服的下擺往上扯,廢土配合地擡起胳膊,然後他又蹲下去,臉沖著他襠部,伸手幫他解褲子。
  安息在短短一周時間裏迅猛地學會了很多事,他把廢土的陰莖掏出來雙手握住,上上下下地撫慰它,眼神專註目光虔誠,不一會兒,那家夥就變得又粗又硬,紅光滿面,直楞楞地指著天花板。
  廢土又下指示了,說:“坐上來。”
  安息不理他,繼而去親他大腿內側,小腹,陰莖頭有時候打過來打過去地戳在他臉上,可他就是不親它。
  廢土光裸厚實的胸膛性感地起伏著,呼吸也沈重起來。安息終於玩夠了,叉著腿騎在他身上,用渾圓的屁股蹭他大腿,廢土忍不住上手握著他的腰,把他往自己陰莖上放。
  向下沈的過程叫兩個人都屏住呼吸——一間燈光慘白的醫藥站,粗糙灰禿的墻壁上還殘留著暗沈的血跡,一把隨時可能垮掉的折疊椅,上面乘著兩個人的重量。
  纖瘦的少年大張雙腿騎在他身上,腰部不由自主地晃動著,好像在征服一個蠻橫兇殘的野獸,好像在駕馭一個勇猛無雙的騎士。
  用一種最淫糜的方式。
  廢土任由他在自己身上下顛動著,閉著雙眼,長發散開,手裏擼動著自己的性器,一副浪得沒邊兒的樣子。
  廢土說:“不準射,聽見沒?”
  安息不理他,廢土就抓過他的手腕背在身後,重復了一遍:“不準那麼快先射,除非……除非你這樣也能被操射。”
  安息發出不滿意的吭嘰聲,挑著自己舒服的角度往下坐,不一會兒,兩人結合的地方就流出了多余的水份,在安靜的房間裏發出黏膩的聲響。
  就這麼爽了一會兒之後,安息累了,擡起膝蓋蹭他的腰撒嬌,廢土拍拍他的屁股說:“趴到桌子那邊去。”
  安息拖拖拉拉地站起來,趴到桌子上翹起屁股。
  廢土支著亮晶晶地肉棒走過去,大手伸進他雙腿間,從膝蓋一路往上摸到臀縫,安息忍不住“啊……”了一聲,夾緊雙腿。
  廢土說:“你平時話不是挺多的嘛,這時候怎麼不說話了。”
  安息臉埋在胳膊裏,耳朵通紅,說:“要,要說什麼……”
  廢土說:“不知道,說大雞吧肏得我好爽什麼的。”
  安息臉依舊埋著,吱吱嗚嗚老半天。
  廢土笑了一聲:“逗你的,你不用說那些話。”說罷他就扶著安息的屁股頂了進去。
  由於身高的差距,安息得墊著腳尖給他肏,長發鋪了一桌子。廢土抽頂的速度越來越快,抓著他的長發叫他仰起頭來,好像在騎一匹小母馬,安息發出又痛又爽的嗚咽聲,“啊啊”地叫了起來。
  這時候,忽然有什麼聲音鉆進他們耳膜,窸窸窣窣地,安息迷蒙著眼睛擡頭看,赫然發現兩只體型不大的變異蟑螂從開裂的墻縫裏探出了觸須。
  他連忙回頭看廢土——只見他腰部打樁的頻率不變,左手抄起靠在桌邊的槍,揚手就把兩只蟲子打了個對穿。
  一時間,殺戮和性欲糅雜在他身上,變成了一種致命的誘惑,好像世界末日的最後一次性愛一樣。
  廢土腰部頓了頓,又深深地頂了他一下,彎下腰趴在他背上問:“你幹嘛忽然夾我。”
  安息費勁地扭著脖子看他,說:“你開槍,開槍的樣子好帥,殺蟲的樣子……好帥……嗚……”
  廢土居高臨下看著他,露出一個邪氣的笑容:“我殺人的樣子更帥。不過你真是個小變態,看我殺蟲也能浪。”
  安息臀部緊繃,夾得更厲害了,他想伸手到桌子去摸自己,被廢土抓住雙手按趴在桌子上。
  廢土一邊肏他一邊貼在他耳邊吹氣:“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長得特別禁欲,讓人看了就忍不住想把你脫光按在身下,你們站這麼多男孩兒,你那些朋友,就沒有一個上過你?”
  安息滿臉淚水——不知道是爽的還是被欺負的,斷斷續續地說:“沒有,沒有。”
  “那他們要是現在看到你會怎麼想?他們會想,早知道他這麼浪,我自己就先上了。”廢土接著欺負他。
  安息“嗚嗚”地抽泣起來,組織不出完整的句子。
  廢土繼續說:“如果有一天你上了地表怎麼辦,變異人抓到你,一定會晝夜不停的輪奸你,他們新陳代新都很快,超速復原,你根本片刻都歇不了。”
  安息已經來到了高潮的邊緣,不能伸手撫慰自己的折磨疊加在廢土可怕言語之上,後面又被頂得舒服得不得了,安息快瘋了。
  “但是我不會讓他們這麼做的。”廢土說,他松開一只手握在安息陰莖上,說:“射吧。”
  安息好像一個用指令控制的性愛娃娃,聽他這麼說就抖著身體尖叫著射了一地。
  廢土直起腰,用手打出來射在了安息的屁股上。


第十章 計劃A
  除了在十二層昏天暗地的胡搞,兩人最近又開發了新的地方。
  每周六夜裏十點,避難站會組織大家在三層看電影——電影存貨統共只有十部,還是數年來緩慢收集的成果,而且每次電影時間只有一個小時,不管看到什麼地方,十一點準時放熄燈廣播。
  盡管每部電影安息都看過二十遍以上,這依舊是他每周最喜歡的一個小時,尤其是現在,廢土也會加入看電影的行列,在黑暗的房間最後一排,兩人若無其事地坐在一起。
  廢土對電影毫無興趣,如果看起了興趣他更火大——哪有電影放到一半就收攤的?有一次甚至還有二十分鐘就要大結局的時候,吹響了熄燈號,周圍的人還都一臉理所應當的表情,瞬間走了個精光,他連生氣都找不著對象。
  今天,電影才開始了不到十分鐘,安息就偷看了廢土三次——他微微皺著眉,表情有點嚴肅,盯著熒幕目不轉睛。安息有些浮躁地在凳子上挪了挪,手悄悄地伸了過去。
  他把手放在廢土大腿上,對方沒有反應,就又朝著他大腿內側摸進去,隔著褲子有一下每一下地揉他。
  不久,手掌下的東西就膨脹起來,變得硬邦邦的,安息想從他褲腰把手伸進去,卻被廢土一把逮住。
  廢土把他的手丟了回來,自己站起身走出了屋子。
  安息楞住了,想了一秒鐘就也貓著腰追了出去。他走出門發現廢土拐進了隔壁食物倉庫的門,也連忙跟上去。
  他一踏入就被廢土拉過去壓在門板上抵著,粗暴激烈的吻劈頭蓋臉,安息急速地喘息起來,在和全避難站的人一墻之隔的地方和他唇舌交接,下體頂在一起。
  廢土低沈的聲音響起:“快點,我好想肏你。”
  他扒掉安息的褲子,擡起他一條腿掛在胳膊上,自下而上地頂了進去,兩人在黑暗中一言不發地做愛,隔壁電影的聲音還隱約可聞。
  電影還有2分鐘結束的時候,廢土和安息一先一後潛回到最後一排的座位上——廢土還是離開前的1號表情,安息腳步虛浮跌跌撞撞,低著頭,心裏又是驚慌混亂,又是歡喜異常。漂浮在胃裏的心臟輕飄飄地上浮,像一顆測壓器一樣鼓起來,撐滿他整個胸膛。
  隱秘而又叫人大腦過載的禁忌關系一直有驚無險地持續到這天早上,安息正照著一個不全的方子研究制藥內容——雖然看起來他完全失敗了,顏色變得非常不對勁的藥劑半成品散發出令人不安的氣味,他連忙打開所有通風系統——雖然用處有限。安息搬凳子去抵在門口叫門不要自動關上時,井梯緩緩降下來了。
  安息靠在門邊嘿嘿傻笑,可他忽然發現井梯裏不只有一雙鞋,瞬間表情有些凝固。然後井梯完全降下來了,裏面站著幾個避難站的大人,他們擡頭看見安息時也楞了一下,似乎才想起來他在這裏。
  他們簡單和安息點頭打了個招呼,就拐進了第一間房——之後的一個小時裏,他們將那個房間快速地打掃了一番,又陸陸續續往裏面搬了不少東西。這一切結束之後,一群人離開了十二層,從頭到尾也沒和安息說一句話。
  直到下午,十二層才又來了第二個訪客,廢土推門進來,一邊問:“今天你怎麼沒去吃飯?”他又自嘲地笑了笑:“如果那鬼東西也能叫食物的話……”
  安息背對著他,一聲不吭地擦一桌子玻璃器皿。
  玻璃制品是避難站裏最不缺的東西了,只要有砂子和火就能得到,安息把它們擦得滋滋作響,好像有什麼深仇大恨一樣。
  廢土終於發現不對勁,繞到他面前,吃驚道:“怎麼哭了?”
  安息似乎終於等到可以大肆撒嬌的機會,閉著眼睛仰頭流眼淚:“他們,他們把休息室布置好了,肯定是要你……要你……嗚……”
  他每天都能見到廢土的身體,自然知道不論再怎麼用力拖延,廢土的輻射傷還是穩步好轉了——他身體素質太好,修復傷口的能力很強,如今那道猙獰的黑口已經變成粉色的新肉。
  廢土挑起眉毛:“這麼快?我去看看。”
  說罷他還真的甩下安息站起來走了,安息楞了楞,抽著鼻子丟下玻璃量杯也跟上他。
  不得不說,休息室裏面布置得挺好,雖然簡陋,罕見的暖色燈光照亮了不大的一居室——房間中間擺著一張六人坐的鐵皮桌和幾把樣式不統一的凳子——竟然還細心地加上了坐墊。桌子上擺放著避難站唯一的一個盆栽——當然了,裏面的植物早就死了,但這幹枯的枝幹也是避難站難得的木頭制品。
  房間裏最為醒目的還是靠墻擺著的大床——不是不銹鋼的上下鋪,竟然是一張雙人床,廢土上手摸了一下——可惜,床具不是棉布,是化纖的。
  安息已經走到內間了——裏面有一個小小的盥洗池,一個半人高的水龍頭和一副擱板,擱板上準備了多人份的漱口劑,安息從鏡子裏看到了雙眼通紅的自己。
  他走出盥洗室,發現廢土正饒有興致地東看西摸,還在床上坐了坐,說:“這個比病床和樓上的都舒服一萬倍,”
  安息忽然想到,也許廢土並沒那麼喜歡自己,他一定是早就看出自己對他不正常的著迷,所以試著招了招手,結果自己還就真的主動跑過去了。在女性這麼稀有的年代,擁有著優秀種馬氣質的男人的能夠不用工作還吃喝不愁,每天和不同女生做愛繁衍下一代,他又有什麼理由感到沮喪。
  安息一下子十分崩潰——最可怕的時候,自己以後還要在十米開外的地方忍受這一切。
  廢土微微後仰,手撐在床上招呼安息:“過來坐。”
  安息搖搖頭,眼淚又開始掉。
  “你怎麼這麼愛哭,”廢土說:“既然房間都準備好了,那要不要做?不做挺浪費的。”
  安息跳起來沖過去揍他,廢土迅速就把他手腕捏在一處,腿一擡將他壓在身下。
  “怎麼還咬人?”廢土毫不費力地制住他。
  安息瘋狂掙動,腳亂踢,不給親也不給抱,廢土“噓——噓——”地安撫他,像是看門狗在安撫一只誤入農舍的小鹿。
  “你不哭了我就告訴你一個秘密。”廢土說。
  安息停下了一瞬間,又有些狐疑地持續反抗了一番,他癟著嘴:“隨便你說什麼……”
  廢土問:“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走?”
  安息眨了眨眼睛,茫然的樣子十分可愛,呆滯道:“啊?”
  廢土又說:“跟我一起走,離開這,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廢土外面什麼樣嗎?”
  安息完全蒙了,結結巴巴地:“什,什麼?怎麼……”
  廢土說:“我松開你咯?你不要再打人。”
  安息點點頭,坐起來,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我不是給你說過我的工作是賞金獵人嗎,我幹這一行也挺多年了,存了不少錢,可以夠……夠我買一個小型循環艇。”
  安息繼續眨眼睛,一瞬不瞬地,還在等他下面一句。
  廢土瞪起眼睛:“你不會不知道那是個什麼東西吧。”
  安息果斷道:“那是個什麼東西?”
  廢土撐著額頭:“那……你知道什麼是虛摩提嗎?”
  安息說:“哦哦我知道,是一個有水的地方!”
  廢土無言了:“呃……也對,虛摩提是海上的新城,那裏有豐富的水源和生育資源,遠離地表沙塵汙染,也沒有什麼變異物種的威脅。”
  安息驚呆了:“這麼好?那我們為什麼不去那住?”
  廢土有些了然地解釋道:“所以你們站的大人從來不會告訴你們這些,因為知道了有這種地方,誰還願意留在避難站。很可惜,新城的面積十分有限,第一批‘創世神’都是當時最有權有勢、手握壟斷性資源和技術的人,這些資源和技術雖然不能支持他們太空移民,但卻能造出一個反重力的伊甸園。在這裏只有‘神’和他們的後代,普通人窮極一生也不可能湊起入門的價碼,畢竟……普通人一輩子都只是在和溫飽作鬥爭而已。”
  “但是,在虛摩提主城旁邊靠近海岸的地方,還有不少流民區,”廢土接著說:“這些人雖然過不上新城的生活,但也至少有了安全和水源的保障,這些人住在大小不一的循環艇裏,也比廢土好上一萬倍。”
  安息呆呆地問:“然後你說……你湊夠買這個艇的錢了?”
  廢土點點頭:“大部分的錢我存在了……一個朋友那裏,還差最後一小部分……也就是我接了上一個任務的原因,按理說我平時不會接這麼危險的任務,但是人到快要成功的時候總容易浮躁。”
  “然後你受傷了,被我們找到了。”安息說。
  廢土又點了點頭。
  安息覺得有太多信息需要消化,半天才問:“那……如果大家都想去艇裏住,你的朋友不會拿上你的錢跑掉嗎?”
  廢土有些吃驚地看著他——他還以為安息在這樣單純的環境長大,對人心毫無防備,他笑了笑,說:“這個人應該不會。”
  安息“哦”了一聲,表情還是傻乎乎的,廢土等了一會兒,又問:“怎麼樣?跟我一起,離開這裏吧。”


第十一章 離別
  安息兩周沒和廢土好好說過話了。
  自從那日目睹繁育休息室布置好之後,一切都顯得緊促起來——廢土被進行了一次懇切的“談話”,面無表情之余很勉強地表露出了一絲絲吃驚——面對避難站的要求,他表示自己需要“考慮一下”,隨手拖延時間。但實際上,兩人都暗自忙碌,準備著離開避難站的藥品、物資和食物。
  沒錯,避難站的小孩安息,要離開輻射避難站了。
  他負責把避難站所有隱藏通道和換班流程全部寫了下來,廢土拿走核對,兩日後帶著筆記回來,再布置下一個任務。有時候,安息想和他說說別的,撒撒嬌,他就會給他一個充能吻,再匆匆離去。
  安息知道,那是“來日方長”的意思。
  兩人除了這類短暫的交接之外,就只有在飯點之間才能打個照面,廢土離開“餐廳”的時候總是恰好和進門的安息錯身而過,他悄悄捏一下他的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掉。
  安息過去不是沒有幻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離開這裏——孑然一身地,像是帶著赴死的慷慨和果敢,像是無數個曾經離開這裏的老人,雖然悲傷,但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可原來他的離開是這樣的,充滿了繁瑣的細節和深沈的構思,聞起來全是謊言和欺瞞的味道。
  白天還好,到了夜晚,安息就會盯著上鋪的床板發呆——他一會兒想想自己以後在廢土上是不是能生存下去,一會兒又想他走了避難站的人們會不會想念自己,有時他不確定自己的決定是否太過草率,但轉瞬又覺得其他結局都更叫他難以接受。
  無論是廢土留下來和女人做愛生子,還是他獨自離去——就像從沒來過一樣。避難站的其他人在數年後也許還能依稀記得曾經有一個外來者到過這裏,但只有安息知道他額發下的眼睛長什麼樣。
  兩人約定離開的日子是一個尋常的周三。
  清晨的某一個瞬間,安息突然睜開了眼睛——起床廣播還沒有響,整個宿舍只有輕微的鼾聲,墻角的應急燈幽幽地亮著,整個世界靜溺而平和。安息想,他曾經無數次夢想過這一天的到來,但是這一天竟然真的到來了。
  然後他就睜著雙眼一動不動,直到起床廣播響起,周圍傳來床板吱呀布料摩擦的聲音,安息面無表情地坐起來穿衣服。
  他一如往常地隨著大家一起上樓吃早飯。
  他今天特意挑了一個角落的位置,抱著餐盤環視就餐的眾人——大部分人睡眼惺忪無精打采,也有個別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小聲私語,所有人穿著一模一樣的灰藍色麻纖上衣和深灰色寬褲,身高體型和發色都相仿,像是坐了滿堂復制人的念頭叫安息不寒而栗。
  可是有一個人和他們不一樣,廢土今天早來了餐廳一些,他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存在感盛於旁人百倍——廢土將一頭遮頭蓋臉的棕發盡數推掉,留下短短的發根貼著頭皮,露出幹凈的耳朵和兩個環圈狀的銀色耳釘。他還刮了胡子,露出後脖頸延伸過來的一片文身,他立體的額頭和顴骨坦然承接著白熾光,眉骨下壓眼窩深邃,鼻子微微鷹鉤,顯得又精神又硬漢,帥到安息鼻子都酸了。
  好幾桌人都頻頻回過頭去看廢土,餐廳裏靜了片刻,又嘈雜地嗡嗡起來,廢土一概不管,單手接過餐盤,目光越過整間大廳和安息對上。
  他微不可見地朝他挑挑眉,露出一個稍縱即逝的笑意。
  安息必須要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頻率才不至於顫抖起來。
  這一個眼神的對視之後,兩人再無交談,安息吃好後歸還了餐盤,從廢土桌邊走過離開,連腳步都不曾放慢。
  他知道自己不會停頓了,他也不再回頭,他要離開輻射避難站,這個他十六年生命來的全部世界了。
  然後安息度過了自己在避難站裏最短暫也是最漫長的一天。
  他情難自禁地駐足於每層樓的每條長廊——媽媽曾經在這條水管邊的墻壁上刻下他的身高,一條條的小短線記錄了他的成長。可他現在已經比最上面那條線還高了,只是再也沒有人幫他比劃。
  安息背對墻壁,在頭頂摸索著畫下一條線,旁邊寫著“媽媽再見”。
  然後他來到自己第一次幫忙打雜的小倉庫,他已經沒有了這裏的鑰匙,但能用銅線輕易捅開。安息找出角落裏一把散架的紅色人造革椅子——他和紅茶以前老是搶著坐這把舒適的椅子,直到它皮革開裂,裏面的臟棉花全跑了出來。
  安息又來到他最喜愛的電影室。他挨個摸過僅僅十步卻仍按照字母排序的影片盒,又多摸了那部《末路狂花》幾遍,心裏確定自己記得其中每個細節不會忘記,才收回手。
  負責這個房間的伯伯剛巧路過,朝著他笑:“我們安息也快要過生日了,到時候放你最喜歡的電影給你看。”
  安息看著他——看著他臉上的皺紋和銀色的鬢角,忽然意識到自己並不像他想的那樣——在媽媽去世後就失去了最後的親人。不,這裏每一個人都是他的親人,他不是他們的孩子,但他也是他們的孩子。
  可是,他已經在這裏度過了青春,不能在這裏度過一生。
  於是安息也彎起眼睛對他笑——雖然他心裏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這部電影了。
  安息隨後來到他工作過三年的凈水站,瓶蓋瞧見他驚喜地湊到門口,小聲說:“你怎麼還不下去,小心又被發現曠工。”
  安息還沒說話,他又高興起來:“但是你走之後,他們終於給咱換了個新閥門,自動變壓的,還有安全栓,你肯定喜歡,過兩天獨耳叔叔不生氣了,你就可以用了。”
  安息想伸手抱抱他,但只是一瞬間的念頭,他點點頭,說:“原來那個銹得不成樣子,早該換了。”
  最後,他回到了十二層,回到了這個藏著最多他隱秘快樂和背德愛情的地方,他檢查了一遍藏在角落裏的遠行背包,仔細核對了一番廢土給他的清單,然後把背包再次藏好,回到他的藥劑蒸餾皿前,靜靜等待離別的鐘點。
  下午五點,是避難站最安靜的時刻。
  午後的困意到達頂峰,白天領取的飲用水幾乎見底,離晚飯供應又還有一小陣子,地表的廢土正接受著太陽最炙熱的烘烤,變異生物奄奄一息。
  安息把遠行背包放在一個手推車裏,蓋上醫藥站的白色罩布,面色如常地進了垂直井梯。井梯緩緩爬行,到達六層時,井梯難得地停在了恰當的高度上,等在這裏的廢土邁了進來,宛若他只是要借個順風。
  安息說:“這次倒是停的不上不下剛剛好。”好像他只是隨意和同乘的人閑聊。
  “以後就沒有什麼’不上不下剛剛好‘了,”廢土說,他雙手垂握,兩腿略分,雙眼直視前方:“外面只有零和一百,一百是生,零是死。”
  他側過臉來,低頭看著安息:“你確定嗎?你準備好了嗎?”
  安息說:“我有一百那麼確定。”
  兩人毫無阻礙地來到二層,途中竟然沒有遇到一個人。廢土掌著推車,安息快速撬開了右手第三個房間門——這是一個小型軍火庫,和地表大廳相連,方便有變異人入侵時迅速獲得補給。兩人將遠行包分別背上——安息包裏只有一些很輕的雜物,帶穩防曬面罩,插上呼吸過濾芯。廢土果斷從架子上選了一系列槍支彈藥和充能槽,全身上下竟是背了不下四十公斤的東西。
  安息把靠墻的垂梯放下來,爬了幾步但遲遲沒有推開頭頂的旋蓋——廢土站在他腳下手撐著梯子,兩人一齊靜靜等著。
  頭頂是避難站防衛最為森嚴也是最為寬松的地方,森嚴的是由這裏進入——不論是人類還是怪物,想要進入避難站都應是困難的。而寬松的是離開——除了被迫,嫌少有誰嘗試離開。
  安息對著表,耳朵捕捉到一些微弱的聲響,他知道那是這一輪的地表值班崗要換人了。他們會最後檢查一遍設備,然後到二層也就是隔壁房的休息室叫下一輪的同事,加上值班隊每次離開地表大廳時都會鎖上第二道超重立方氮化硼大門,一關一開之間,有五分鐘的間隙供他們利用。
  沈重的關門聲隱隱傳來,安息立馬旋動頂蓋爬了出去,他急匆匆跑到大門邊,開始一道鎖一道鎖地層層開啟——這道門只有自動關門上鎖系統,反之則決計沒有。
  廢土把地上的蓋子合好,也湊過來看他開門——這是安息第一次親手做這個,十分不流暢,勁兒又不夠大,好幾個大型方向盤力臂他都轉不太動。廢土連忙上手幫他,卻差點扭反方向將把手完全擰死。
  雖然明知道應該是幻覺,但安息還是覺得他聽見了井梯上行的聲音。
  安息額頭滲出細汗——他穿了防輻射的罩服,又站在溫度最高的地表,心跳如擂鼓,終於,最後一道鎖啪嗒打開了,廢土用力一推,劇烈的陽光就從門縫裏傾瀉而入。
  安息完全楞住了。
  他瞪著這道金紅色的強光,似乎不認識它,又似乎不敢相信這真的是它。直到廢土拉了拉他胳膊,把他拽出門外,又回身頂上了門。
  身後的巨門哢噠哢噠地自動上起了鎖,安息被太陽光刺得根本睜不開眼睛,只能低頭看著地上——他的靴子踩在黃色的砂礫上,踩在幹涸的皮膚上,踩在龜裂的大地上。
  這種黃色——這種漫天席地的黃色,這種一望無際的黃色,高溫扭曲了它的邊界,好像落葉一樣脆弱,好像宇宙一樣宏偉。
  “別哭了,節省點水分,”廢土說:“歡迎來到廢土世界。”


第十二章 第一個太陽
  出了避難站後,兩人一路向西。
  說是向西,其實安息一點概念也沒有,地表上展目四望都是一模一樣的景象——漫漫黃土上跑著幾只幹枯的風滾草,嚴重風化的巖石是唯一的地貌景觀,遠處的空氣因為高溫而發生扭曲,隱隱可以看見沙塵暴和天空都連在了一起。走了一個多小時之後,安息明顯感到體力下降得厲害,腳底開始發疼,口鼻處全是灰塵的味道,散落下來的發絲黏在額頭上,背包壓得他肩膀酸痛。
  安息不但走累了,沒吃晚飯的肚子還開始咕咕叫,情緒逐漸低落。他之前暢想著出來後是怎樣酷炫的冒險征途,結果卻只有無盡的跋涉,整個人都悶悶的。他擡頭看著步伐頻率都不曾改變的廢土——隔著面具聊不上什麼天,而且他也實在是累得懶得說話。
  廢土註意到他體力不支,說:“還有不到兩個小時天就要黑了,天黑之前得趕到落腳點。”
  安息強打起精神,問:“落腳點是什麼樣的?是另外一個避難站嗎?”
  廢土不無諷刺地笑了:“怎麼可能,你覺得避難站真的會開放給人‘避難’?”
  安息想了想,訕訕地不吭聲了。
  他又埋著頭跟著廢土走了一陣子,呼吸逐漸沈重起來,廢土回頭看了他幾次,提醒道:“你別老盯著地,看前面,不容易累。”
  安息癟著嘴——太陽已經來到了他們正前方,金紅色的余暉照得他根本睜不開眼,他蹭到廢土高大的身影後面躲著,試圖踩他的影子,洗腦自己只是在玩一個遊戲,而不是遙遙無期地行軍。
  期間他又停下來喝了好幾次水,廢土看著想說些什麼,但最終放棄開口,不做聲地把自己的水又分了他一些,接過他的背包掛在肩上,滿面憂心忡忡。
  安息趕緊打包票:“我只是一時不適應!我可以走的。”
  廢土說:“那好吧,快到了。”
  太陽快接近地平線的時候,廢土終於說到了。安息茫然地左右四望,想象中的安全屋沒有出現,面前除了一座石頭小山什麼也沒有。他看著廢土,廢土指著坡頂。
  安息睜大眼睛,驚恐地搖了搖頭。
  廢土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安息欲哭無淚,但也沒有辦法,不情不願地趴在角度十分陡峭的崖邊向上蹬。廢土指出了一條十分隱秘的路,雖然安息完全不覺得那是什麼路——不過有幾個釘進去方便抓踩的鐵圈而已。他先上,廢土跟在下面,被安息踩滑的的小石子砸中他頭頂,廢土眼睛都沒眨。
  才爬了一小半,安息就不動彈了,抓在原地。廢土擡頭看他,只見他膝蓋微微顫抖,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安息,別往下看,”廢土想了想,又補充道:“別哭。”
  安息滿臉是水,卻不是因為哭了,而是汗水流過他眼睛,紮得他睜不開眼。
  廢土又說:“挨個試著放松一下手腳,另外一只手抓緊了。”
  安息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動了動胳膊,又轉了轉手腕,深吸一口氣,接著往上爬。
  廢土覺得這輩子沒操過這麼多心,念道:“不要爬太快,慢慢來,我在下面呢。”
  安息心裏慪氣——就是因為你在下面,怕砸到你,壓力才大呢。
  中途又休息了兩次,安息終於艱難地到頂了,眼看著平地就在眼前,安息的胳膊已經酸到完全不聽使喚,肌肉嚷嚷著要罷工,死活把自己撐不上去。
  廢土在底下說:“踩著我的肩膀。”
  安息照做了,忽然感到腳下一股推力,整個人向前撲去,然後又費勁往裏滾了半圈。
  廢土也接著爬了上來,看著地上的安息,沒說什麼,就由他躺著,自己走進山洞查看。洞穴裏有一個石頭爐子,一張石臺桌子,和一個由各式布料層層摞起構成鋪子的石床。安息東倒西歪地跟進來,環視一圈——這裏跟自己期待了一路的休息站相差太遠了,但他累得夠嗆,實在連抱怨的話都說不出口。
  他看看廢土——對方更面癱。
  安息打開石桌上的鐵盒,好奇道。:“這是什麼,一排氣流彈?”
  廢土點了點頭,說:“不過我們武器還夠,不需要拿。”
  安息問:“這是誰放在這的,給咱們的嗎?”
  廢土解釋:“是上一個在這休息過的人留下的。如果你來到休息站,這裏又放著你恰好需要的東西,就可以拿走,但是你得留下另一個有用的補給,壓縮食物,水,輻射過濾芯,藥品,什麼都行,但必須得一物換一物。”
  安息吃驚道:“沒人拿了不放嗎?這也沒人能看見。”
  廢土說:“有,但……這種人多半都死了,能在廢土活下來的人,多半都受過別人的恩惠,輪到自己的時候,總得想想自己當初是怎麼活下來的。”
  安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挨著石床坐下了。他放空地看著廢土把背包打開,武器擺好,拿出食物和水。廢土正準備拆吃的,看了看安息花貓一樣的臉,轉而掏出了自己的飲用水,沾濕一塊紗布給他擦手擦臉。
  安息洗了個臉,頓時覺得人精神了一點,周圍的空氣似乎也不再那麼燥熱,廢土招呼他到山洞口來,挨著他坐下。
  兩人坐在石山的頂部,腳支在懸崖外,肩膀挨在一起,一邊看日落,一邊啃壓縮幹糧。
  太陽光還太刺眼,安息每次不小心直視它都搞得自己頭暈眼花,看別的地方都重影。他幹脆兩口吞了食物,拍拍手爬到廢土身上——廢土雙腿叉開,讓安息窩在懷裏,下巴磕著安息的頭頂,雙臂將他環住。
  紅日終於來到了天際的邊緣,穿透一切的光芒被層層雲團和煙塵過濾,散射出無數耀眼金光。整座天空和整片大地都被染上粉色,好像是褪去的血跡,又好像少女的臉龐。周圍能見的幾裏範圍內一個別的活物都沒有,仿佛這壯美的場景是專門為他們上演的。
  安息癡癡地說:“比電影還好看。”
  廢土笑了,胸腔的震動貼著他的背傳過來,安息回過頭擡起臉,和他接了個吻。
  這是兩人時隔良久後的第一個吻,安息已經饞了很久,親著親著就動了情,主動去纏廢土的舌頭,反手勾著他的脖子。
  他動了動,想趴過正對著他,但被廢土按住了。廢土就著這個姿勢解開他的褲子,一手緩緩將他的陰莖拿出來,從根部擼到頂,另只手伸進他衣服裏玩他的乳頭。
  安息爽得腰不住扭動,仰著脖子把頭搭在廢土肩膀上,雙手攀上他結實的大腿。這種幕天席地的裸露感實在是太叫人羞恥了,安息臊得不行,不一會兒就被玩出了水。
  廢土握著他硬到極點的陰莖左右擺了擺,說:“這個小家夥今天也是第一次見太陽。”
  安息無意拖延,很快就廢土摸射了,射過之後他的陰莖還擺在外面,衣服撩開露出白皙的肌膚,坦然對著天地。
  此時,太陽已經變成了一個猩紅的圓盤,在搖曳的大氣中緩緩下沈,它每消失一寸,周遭的溫度就下降一度,安息還沈浸在高潮的余韻中,瞇著眼睛欣賞這一切。
  直到太陽的頂端完全消隱,藍紫色的天空露出點點星光,月亮出現在天的另一端。
  安息目瞪口呆:“出來這一趟,能看見這個景色也算值了。”
  廢土翹了翹嘴角:“我早就想讓你看一次日落了,今天運氣不錯,還看見了星星,是因為知道有第一次出門的小朋友,所以特地留下的晴天。”
  安息有些害羞地笑了,張著嘴望著天:“好多星星啊,真好看,我第一次見。”
  廢土說:“一般來說是看不到的,今天運氣好,沙塵少。”想了想他又補充道:“不過其實只要是天氣還行的時候,都能看見幾顆星星,反正臭氧也已經很薄了。”
  安息想,他的朋友們,還沒有一個人見過星星。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廢土帶安息回到山洞裏,將洞口封了一半,自己靠著洞口的石壁坐著。他膝蓋上放了個巴掌大的小本子,手裏握著一根鉛筆頭寫著什麼。
  安息趴在石床上就著月光看他,看了一會兒困意上湧,打著哈欠問他在寫什麼。
  廢土沒擡頭,皺著眉寫寫停停,說:“是接下來的計劃,隨便寫寫,想好了再給你說。”
  安息“哦”了一聲,躺平盯著低矮的洞頂發呆,恍如隔世——他剎時間覺得已經離家三月,但其實今天早上才在避難站醒來。
  廢土終於寫完了,把紙筆收好,走過來躺在他身邊。安息問:“真的不做嗎?”
  廢土把他背過去從後面抱著他,說:“不做,就這麼抱著,睡吧。”
  安息覺得這樣抱著也幸福極了,小鹿亂撞了一會兒,又問:“那可以接吻嗎?”
  廢土就捏著他下巴轉過來吻他,不是那種充滿性欲和侵略性的吻,反而是纏綿的,溫柔的,有一下沒一下的吻。安息被親得舒服極了,沒一會兒就睡去。
  夜裏,他又昏昏沈沈地醒了,覺得身上有點涼,下意識去夠廢土的懷抱,廢土手臂攬著他,又迷迷糊糊地接了個吻,他再次昏睡過去。
  安息再次醒來時,洞口已經泄入不少白金色的刺眼日光,他神誌不清地坐起來,廢土不在。
  山洞這麼小,一眼就能看完。
  隨即他發現,廢土的遠行背包和墻邊的武器也消失了。
  他走到石桌邊,那裏有一封留給他的信,就是廢土昨天晚上就著月光寫的那一封。
  安息看著墻角自己的遠行小包孤零零地擺在那,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第十三章 真正的計劃A
  “安息,對不起。
  很抱歉利用了你,雖然到這份上說這個已經沒意思了,但我還是得和你道歉。
  原本的計劃只是想借你幫助備齊上路所需的補給和裝備,但你說無論如何也想走出輻射避難站一次,踩踩廢土,見見太陽。
  雖然只有短短的一天,但這個願望應該算達到了。你也應該明白,這樣的生活並不值得向往,反倒相當令人失望。你不適合在廢土生存,你已經有家了,避難站的人都很愛你,你在那裏會更幸福。
  我留下了兩天一夜的食物和水,供你回家綽綽有余,你只要在日落前朝東走兩個小時,再發射信號彈,就能被你們避難站看見,信號彈是你們站特制的,很容易被甄別出來,會有人帶你回家。
  我說想帶你看一次日落是真的,昨天天氣很好,星星很美,你既然喜歡,這就足夠了。
  再見。”
  安息靠著墻根,把這封短短的信看了第無數遍,終於接受了廢土已經離開的事實。
  他把信捏在手上,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他回想起來,廢土每次談論之後的計劃時,總是用的“我”,唯一給他的邀請,也只是“一起離開”而已。
  這就是他的成人禮,他第一次陷入愛戀,第一次和人做愛,第一次被愛拋棄,第一次為愛傷心,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安息抱著膝蓋哭了好一陣子,還把信紙拿開了一點以防打濕,哭過兩輪之後,他終於哭累了,覺得口渴,開始在遠行包裏翻喝的。安息一邊喝水,一邊頭昏腦漲地湊到洞口向外看——成噸的烈日墜落在無邊的大地上,世界一片死寂。
  他又回頭看了看廢土給他留下的東西——除了食物和水源之外,還有指南針,一把手槍和三發信號彈。但安息一點勁頭也沒有,無比沮喪,他大腦放空地盯著一地東西,遲鈍地意識到這把手槍正是廢土之前救他時給他用過的那把——那時他差點被變異老鼠撲殺,廢土有如戰神降世,帶著他殺出一條血路。
  想到這裏,安息又難過起來,他把物資都丟到一邊,躲回到硬邦邦的石床上,將自己蜷成一團,默默流著眼淚,而後睡著了。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來時外面陽光依舊,只是光線和影子都變得更長了。安息從前過著按表操課的日子,但從未真實感受過時間的流逝,他眼睛有些腫,腦子木木的,又想起之前發生的事,恨不得一覺不醒。
  在石床上躺到實在饑腸轆轆時安息才勉強爬起來吃了點東西,他一邊吃,一邊眼淚又流了下來,好像從小到大受過的委屈全都在這時候找上了他,從媽媽悲慘的去世,到小時候被站裏其他孩子霸淩,過去種種都變成眼淚,滴在他臉頰和嘴唇上,就著壓縮幹糧一起吃。
  吃完晚飯,安息又到洞口朝外看了看,發現太陽已經很偏了——天空中煙塵很大,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光體,安息意識到今天已經來不及走,愈發喪氣,走回到山洞裏盯著墻發呆。
  盯著墻發呆這件事他從小就不陌生,但第一次是已這樣的心情,他又把廢土的信拿出來看了一遍,試圖安慰自己廢土是希望自己能夠幸福、不必受苦才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他想帶我看日落,心裏可能還是有點喜歡我的。”這樣的傻念頭持續不了多久,馬上就會被無情的現實挫敗。
  他至少沒有喜歡我到願意帶我一起走,他說再見就離開了,一點猶豫都沒有。
  安息蜷縮在石床上,這個夜晚尤其冷,不知道是不是幻覺,他耳朵總能捕捉到一些奇怪的聲響,叫人萬分不安。他好幾次都因為太害怕了而閉著眼睛捂住耳朵,但又反復逼迫自己起來查看——有沒有什麼地方鉆進來蟲子,有沒有什麼東西爬上了石山。他精神高度緊張,白天又睡得太多,折騰了半夜都沒能睡著。
  安息不確定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漫長的一夜過去,他再次醒來時又是一個燥熱的白日。他坐起身子,餓得厲害,吃了不少存糧,安息一邊吃、一邊用眼角瞥桌子上的信紙,沒有伸手去碰,就一直木著臉看著它。
  “也許沒有廢土我也可以自己活下去。”安息想,隨即他又偃旗息鼓了——他能去哪,他什麼也不會。他生活在輻射避難站的十六年生命裏,就只知道關於那裏的一切,他清楚十二層礦洞裏每一個房間的每一個角落,而外面的世界他一無所知。
  他甚至不知道廢土的真名叫什麼。
  不管怎麼說,他是沒有勇氣再獨自在這裏度過一夜了。安息行動遲緩地穿戴好防風衣,帶上防塵面罩,把所剩不多的補給裝好背上,費勁地挪開了洞口的障礙物,心裏拼命給自己鼓勁,雖然仍是垂頭喪氣的。
  他走到石崖邊往下看,陡峭的拋面叫他手腳發軟——下山可比爬上來要可怕多了。安息調整了好幾次姿勢都不得要領——第一級能踩的鐵環離得有點遠,當初是廢土把他推上來的,現在要他自己下去,死活也夠不著。
  不一會兒,安息就急出了汗,他死死巴著石臺邊緣,努力伸長腿繃直腳尖去夠,另外一只腳想蹬在石壁上借個力,不料那裏的石塊忽然松動,他一腳踩滑,半個身子都沈了下去。
  死亡的恐懼一瞬間襲了上來,安息嚇瘋了,雙腿亂蹬,努力爬了回去,趴在山頂平臺的地上渾身顫抖,喘得肺都痛了。他手肘、手掌和膝蓋都磨得通紅,幸好防風衣和手套都很結實,沒有地方出血。
  死亡邊緣的恐懼叫安息瞬間清醒,打起了精神。休息過來之後,他想到一個方法——他將之前廢土給他的匕首拿出來磨了磨,用石頭把它敲進崖壁裏,添了一截踩梯。做完這些事,他又喝了些水吃了些東西——雖然廢土留給他不少補給,但因為已經浪費了一天,水和吃的都快見底了。
  安息決定再次試圖下山。
  他輕輕踩上匕首柄——似乎挺牢固,於是他又試著往下爬,每一步都下得艱辛無比。如今沒有人擋在他腳下,每次安息要低頭看落腳點時,都無可避免看到高到讓人暈眩的崖底,他崩潰地貼在石墻哭了一小下,又強迫自己深呼吸冷靜下來,不要浪費體力。
  起風了,幹熱的空氣裹著細沙掠過他。
  正準備繼續下行時,安息忽然有了一種奇異的感覺,他費力地扭頭去看,不確定自己想找些什麼。
  然後他看見了,漫漫戈原上有一小隊黑點,正朝著自己的方向來。
  安息心下震驚——那一隊不知什麼人的走得很快,而自己的下山之路還漫漫無期,他糾結了好一會兒,對方敵友不明,而自己一無所知,只能先原路返回。
  安息爬回到山頂時體力已經告罄,他趴在地上,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偷偷觀察山下。
  眼下能見度有點低,安息看不太清來人的身份,他趴在烈日之中,又是虛脫又是懊惱,自責為什麼不按照廢土交待的那樣在昨天日落前就回家。同時,他又不禁嫌棄自己沒用,連下個山都做不到,怪不得廢土不想帶他走,說他不適合在外面生存。
  可是……廢土也說過他是賞金獵團裏很稀罕的機械師和醫生,應該也不是毫無用處。
  安息心念一動——山下的隊伍如果是賞金獵團,說不定會上山來休息,到時候他就可以問他們願不願意帶上自己一起走,不論如何,也比在這裏擔驚受怕一夜的好。
  想到這裏,安息把遠行包裏的東西全部倒出來翻看一遍——沒能找到望遠鏡,但卻找到了一個狙擊槍的瞄準鏡。他拿著瞄準鏡趴到石崖邊,虛著眼睛一探究竟。
  那一隊人已經來到了離石山不到兩公裏的地方,都戴著破破爛爛的鬥笠或是兜帽,安息心裏升騰起一個怪異的感覺,於是他又仔細看了看。
  在他的大腦還沒有完全消化這個信息時,他的身體率先起了反應,雞皮疙瘩爬了一身——安息赫然發現到這一行人沒有一個帶了呼吸面具,而他們露在袖子外的手臂上膚色不均,全是輻射斑。
  安息頭頂被太陽烤得炙熱,但全身的血液瞬間涼掉——這竟然是一隊變異人!
  就在此時,其中一個變異人忽然擡起頭來,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安息確定自己和他對上眼了,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是瞄準鏡反了光,急忙連滾帶爬地躲回到山洞裏。
  安息嚇壞了,趕緊把洞口堵好,背靠著山洞的石墻瑟瑟發抖。
  他不明白,對方既然是吸血鬼,為何可以不懼陽光地在白日行走,又懊悔自己為什麼什麼都不知道。
  安息戰戰兢兢,不知道躲了多久,輻射人尚沒有上來——不知道是對他沒興趣,還是沒弄清楚怎麼上來。也許他們繞過了這座山,但也許下一秒就會轟爛這個欲蓋彌彰的洞門。
  安息沒有勇氣出去看。
  太陽的影子變得更長,又要落日了,而水和食物已經一點不剩。
  結束了,還不如剛才就從山崖上摔下去死掉好了,安息想,不,要說無痛快捷,還不如用廢土留給他的這把手槍。
  安息覺得淒涼極了,心如死灰——避難站裏的人以為他走進廢土浪跡天涯,而廢土以為他已經安全回到了家裏,殊不知,他死在了這個離家不到十五公裏的山洞裏,屍體被發現時搞不好已經風幹了。
  他垂著腦袋,左右手來回擺弄著手槍,此時竟然一點也不想哭了。
  這時,安息忽然聽見了響動,他一咕嚕從地上爬起來,忘記一秒前還在構思自己的死亡場景,迅速把手槍上好膛雙手端平在胸前,槍口沖著洞口。
  果然是有什麼東西爬上來了!響動越來越近,安息大氣不敢出,心跳如擂鼓。
  洞口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隨即,光線被一個身影檔去了,安息食指壓上扳機,眼睛一眨不眨。
  一只手伸了進來——‘它’戴著手套,分不清是人類還是變異人,那只手一使勁,把擋在洞口的石板推到一邊,手的主人鉆了進來。
  安息死死盯著他,雙手微微顫抖,隨時準備扣下扳機。
  那人身後暫時沒有其他人跟進來,他站直身體,一言不發地對著安息,似乎對他手裏的槍毫不畏懼,然後伸手摘下面具。
  廢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安息依舊舉著槍,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腦子糊裏糊塗,嘴上問:“你迷路了嗎?”不然怎麼會回來到這裏。
  廢土說:“沒有,你迷路了嗎?”
  安息:“也沒有。”
  廢土說:“哦,再見。”竟是轉身要走。
  “等等!”安息大喊道,兩步追上去,抄起自己背包的帶子,朝著廢土腦袋上掄。
  對方微微偏了偏頭,但沒有躲,被砸個正著。
  “你真是……”廢土被摜得偏過頭去,眼冒金星,咬牙切齒地說:“氣死我了。”
  安息睜大雙眼,不敢相信對方竟敢惡人先告狀,還沒說話呢,廢土又接著道:“你還在這幹什麼?你怎麼不回家!”他看起來十分惱火:“我要是沒回來怎麼辦,你是不是傻子。”
  安息氣喘籲籲地瞪著他,滿腔怒火,又委屈極了,丟下槍和包,癟起嘴巴。
  廢土見狀立馬兇道:“不準哭。”
  安息嘴巴癟得更厲害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還是憋著一口氣,哼了一聲,轉過臉去。


第十四章 計劃B
  廢土把兩人的物資全都拿出來攤開一地,清點一遍,再清點一遍。
  安息忍不住開口:“你再怎麼數也就是這些東西了。”
  廢土本來蹲在地上,聞言擡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本來就沒打算帶足夠兩個人旅行的食物和水源,這一來又浪費了兩天的雙人份,心疼得說不出話。
  武器到還很充足,廢土黑著臉把剩余的東西分成一大一小兩份,把輕的一份推給安息,說:“打包,背上。”
  安息驚奇道:“現在就出發嗎?天要黑了。”
  廢土點頭:“嗯,明天有龍卷風,白天走不了,呆在這裏也不安全。”
  安息“哦”了一聲,悶頭悶腦地把東西胡亂往包裏塞,廢土在旁邊看著,渾身不舒服,但忍著沒說話。
  他眼下情緒有點復雜,一方面肉疼被浪費的資源,惱火安息沒有按照計劃聽話回家,又有點慶幸自己竟然腦子一抽折回來了,不然……
  安息在那收拾包,後腦勺被他盯著看,心裏也十分別扭——他固然抑制不住地開心廢土回來了、再一次拯救自己於絕境之中,可他也沒忘自己被他拋棄後哭了兩天的心情。
  居然想丟掉自己……
  安息背上包,看著廢土三下五除二地清理雜物,想起一件事,問:“你來找我之前,有沒有看見其他人?”
  廢土“嗯?”了一聲,不明所以。
  安息說:“我……我之前準備下山來著,結果看見山底下來了一群人……不,不是人,他們好像……是輻射人。”
  廢土聞言一頓,扭頭問:“什麼時候,有多少人?”
  安息答:“就在你上來之前的……半個小時還是一個小時吧,有四五個……他們怎麼不怕太陽啊?”
  廢土低著頭沈吟一會兒,說:“那是高級變異人。”
  安息睜大眼睛看著他,用眼神催他快解釋,廢土只得簡短道:“高級變異種,不清楚觸發幾率和條件是什麼,就好像有些人被變異生物抓咬後能痊愈,有些會變異,而有些人會直接衰敗一樣……”他不需要就此多做解釋,安息的媽媽就是直接衰敗的典型,“你知道的,大部分變異人都是跟僵屍差不多,小規模群居,無組織,智力低下,只知道奔著水源或血源覓食。”
  “但是有極小一部分變異人進化,不,進化這個詞也不準確,就說突變吧,有極小一部分變異人突變成了高級種,不但智力與人類相當,記憶完好,身體也十分適應廢土環境,對輻射和日照都有相當高的抗性,身體修復能力也很強大。”
  安息驚呆了:“那他們不是……無敵了嗎?”
  廢土冷笑了一下:“是啊,好在這類特種數量十分稀少,也不能繁衍,他們不像低等種那樣無節制地虐’殺人類,大部分都聚集在舊城裏,偶爾出去掠奪足夠一段時間所需的資源。”
  “不過嘛……”廢土說:“高等變異人的修復能力不是沒有期限的,當修復停滯衰變開始時,就算最微小的傷口也會讓他們失血致死。”
  “就像敗血癥……”安息喃喃道。
  廢土說:“差不多吧,這個衰變什麼時候來,誰也說不準,有的幾天,也有的……幾十年都沒停止修復,好了,快點上路,天要黑了。”
  安息點點頭,跟在他們後面,問:“你之前怎麼不告訴我這些啊?”
  廢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因為以前你不需要知道這些。”
  安息也凝視著他,不料廢土補道:“只需要做一個開開心心的二傻子就行。”
  安息登時怒了:“你說誰傻!”
  廢土不理他,戴上防風面罩,涼涼丟下一句話:“一騙就跟著走,你不傻誰傻。”
  安息還想反駁,可洞口一經打開,無數沙子灌進了他的嘴裏。安息趕緊背過身一邊咳嗽一邊吐沙子,悲憤不已地帶上面罩。
  這次安息先行下山,廢土給他腰上綁了一根繩子連著自己,往下爬時順便把他插在石頭縫裏的匕首也一並抽走了。雖然風沙大了很多,但安息莫名一點兒也不害怕了,順順利利地到了山底。
  短短的一個多小時裏,眼前的地貌已經大變樣,流動的黃沙將地表景觀一並覆蓋,西斜的太陽也愈發模糊,天昏地暗的。到了山腳下廢土也沒有解開繩子,怕一不留神安息就跟丟被沙子埋了。
  兩人可虧了是背著風走,一腳深一腳淺的,一路無話,安息走著就開始累,但又開辟了盯著腳下腦補的新技能,開始亂想各式各樣不著邊際的事。
  之前廢土清點物資的時候,雖然吃的不夠,但也沒再問他要不要回家,只是愁眉苦臉地說計劃得更改了。原本廢土打算直接去找幫他保管存款的熟人,如今天時錯過、地利不再,只能先繞道去一個補給點賺錢。
  安息不禁想,那他以後的計劃有沒有一並更改呢?他預計要買下的那艘循環艇裏,會不會有自己的位置。
  如果他們真能走到那裏,自己就能看看海是什麼樣了。
  如果廢土不收留他,他到時候又該何去何從,安息想,他以後不能再這麼沒用了,身體得要更強壯,也不能總是哭。
  兩人走到天完全漆黑,安息已經累得不行,可是廢土腳步愈發加快了,於是他也識相地不敢喊停。
  正打算一鼓作氣咬牙堅持下去的時候,安息忽然撞上廢土的背,鼻梁磕得眼冒金星,廢土卻反手將他攬在身後,貓下腰,掏出槍。
  安息也緊張起來,可是周圍的環境又暗能見度又低,他什麼也看不見。
  然後他聽見了——踩在砂石上的咯吱聲。
  廢土看樣子已經判斷出了聲響的來源,卻沒有立刻開槍,安息見識過他百發百中的槍法,心裏疑惑,猜他是不願太快弄出動靜暴露自己,於是大氣不敢出。
  兩人輕手輕腳地躲到一個已經被沙子埋到屋頂的棄屋後頭,趴在屋頂上戴上夜視鏡,紅外線傳感器上赫然顯出密密麻麻一大片橘點,朝著同一個方向緩緩聚集。
  人類的體溫在顯示器上會成紅色,只有變異生物體溫較低,是橘色的。
  安息嚇得不輕,但廢土似乎不為所動,指著橘點圍攏的方向點了點,示意那就是他們的目的地。
  安息無聲地問:那怎麼辦。
  廢土做了一個手勢——等。
  兩人不動聲色地趴著,眼看橘點的包圍圈越縮越小,遠處忽然亮光一閃,第一發槍聲響起。一時間,槍聲、人的喊聲和怪物的嘶鳴聲混雜一團,火光一閃一閃的,安息悄聲問:“打起來了,咱們不過去幫忙嗎?”
  廢土搖了搖頭:“太多了,幫不了,看來今天這個休息站人不少,不然也吸引不來這麼多變異怪。”
  安息問:“那咱們怎麼辦,就這麼等?”
  廢土說:“打得差不多了再過去湊個熱鬧,撿便宜,也不能讓變異怪把休息站全占了,不然晚上住哪。”
  安息被他大言不慚的無恥計劃震驚了。
  廢土果然如他所說,等到槍聲漸熄才鉆出來撿漏,風沙依舊很大,變異巨鼠和變異野狗的屍體橫七豎八鋪了一地,轉瞬就蒙上一層土黃色。廢土趕上趟,幫忙殺了最後幾只還在室內橫沖直撞、嘶叫著想啄瞎人眼的變異烏鴉,又給地上還抽搐的怪物補了幾刀,才牽牽繩子示意躲在門口的安息進屋。
  安息迅速環視了一番這個休息站——比上一個更像一般意義上的房子,空間大了不少,看樣子還有地下室。屋內站了七八個男人,各個高大健壯,風塵仆仆,對於新加入進來的廢土與安息只字不過問,像是很自然地就接受了他們的到來。
  他們將剛才不幸被咬死的幾個旅人身上的物件全摸了出來,擺在一邊——也沒人去拿,然後把屍體擡到了能夠隔絕氣味的地下室通過特殊通道掩埋處理。回來後,大家十分和平地瓜分了物資——沒有什麼太值錢的,大家興致缺缺。
  零星幾個傷員全都自覺去了樓下,健康的人清掃完屍體後把被撞凹的鐵板幾下敲回原樣,上鎖關緊,再把通向地下室的井蓋也卡死,全程鮮少有人交流,好像大家都已經千百次地重復過這樣的場景,而一場不可謂不驚心動魄的圍殲就這樣過去了。
  一切妥善後,有幾個人率先摘下了呼吸面具,找了個角落自行歇下,其中一個年輕人朝廢土問:“你剛從外面來,還有沒有?”
  廢土也摘下面具:“沒了,方圓五公裏的全引過來了。”
  其他人雖然沒有加入談話,但都在聽,廢土這樣說後他們明顯松了一口氣。
  安息也摘下了面具——他長發全汗濕在臉上,只得用手背擦了擦,然後將頭繩解下來重綁。
  他綁好頭發,擡頭一看,全屋子的人都盯著他。
  安息:“?”
  之前搭話的那年輕人目瞪口呆:“女,女人!”
  安息一楞,旁邊的廢土臉登時黑了。
  安息解釋道:“啊?不是,我是男的。”
  大家聽他聲音就知道他是男孩兒,但仍是狐疑地看了他好幾眼,安息有點不自在地蹭到廢土身邊,小聲嘀咕:“我是不是真的很矮?”
  廢土有些無語地看了他一眼,遞給他水和吃的,說:“上那邊去,省著點吃。”
  安息挨著墻角坐下——雖然餓了,但連續四天壓縮幹糧還是有點受不了。
  他們吃東西時,有些人已經合衣睡下了,安息嚼蠟般地吞掉食物,也順著墻躺下。
  廢土挨著他睡在靠外的地方,把他夾在眾人和墻壁間,寬闊的背沖著他。安息偷偷看了看還綁著兩人的繩子,攥在手裏,閉眼睡著了。


第十五章 舊城小市
  次日,天不亮就有人窸窸窣窣地起床了。地板太硬,用來墊頭的包又疊得太高,安息睡得腰酸背痛,隱約聽見廢土在和旁邊的人說話。
  “我剛從羅城集市出來,最近生意一般,你們去碰碰運氣吧。”
  廢土的聲音低低響起:“嗯,換點路費而已。”
  安息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發呆,見和他說話的正是昨天那個年輕人,一屋子人都醒了,利索地檢查裝備收拾東西,只有安息一臉呆滯地坐在那,完全狀況外的樣子。
  年輕人一邊小口喝水就著壓縮幹糧,一邊揚了揚下巴,說:“喏,他也要去羅城集市。”
  不遠處一個男人聞言擡頭,面無表情地沖他們舉了舉手當做打招呼,廢土也微點下頭,安息擺了擺手,說:“嗨~”
  那男的楞了一下,年輕人發笑道:“這小朋友是怎麼回事,你從哪找到的。”
  廢土一臉不忍直視的樣子。
  安息看那人的樣子也比自己大不了幾歲——雖然皮膚偏黑,頭發卻是少年白,笑起來有兩個酒窩,臉很稚氣,但也身高肩寬的。
  像廢土這樣在避難站裏鶴立雞群的壯漢,混在這個屋子裏體型就完全不突出了。只有安息,蓄著長發,眼睛又大又透著一股子天真茫然,皮膚白得嚇人,四肢纖細,根本不是一個畫風。
  安息饒有興致地問他:“你幾歲啦?”
  年輕人說:“27,你呢?”
  “哦……”安息不吭聲了,心想娃娃臉真騙人。
  年輕人又轉過去沖廢土建議:“不然你們搭夥走吧,最近有高級種在外面活動,風暴又要來了。”
  廢土卻搖了搖頭,用手指戳安息腦袋,把他推得搖搖晃晃:“帶著拖油瓶,就不禍害別人了。”
  此時屋裏有人站了起來,到地下室井蓋邊把卡鎖的鐵管拿開——一夜過去沒什麼動靜,應該沒有傷員變異,不出一會兒,底下陸陸續續有人爬上來,面色憔悴但都步伐穩健,空氣中一股子輻射傷藥膏的味道。被這個味道一刺激,安息也終於醒過神了,一臉糾結地接過廢土遞給他的食物,說:“唔……那個什麼集市,會有蛋白濃湯嗎?”
  年輕人在旁邊偷笑,廢土聽到那個避難站天天吃的無味濃湯就頭痛,黏黏糊糊的,又不管飽,用眼神警告安息少廢話快吃飯。
  不出片刻,一屋子人都陸續出門了,就安息動作最慢,廢土把所有東西麻利收拾好,把包掛在他脖子上。安息好奇地問:“羅城集市有多遠啊?”
  廢土硬邦邦地說:“遠,要走一整天,走得慢天黑前都到不了。”說著就掛上面具作勢要開門。
  安息怕又要吃一嘴土,趕緊也把面具罩上。
  外頭依舊是風沙漫天,但眾人口中的“龍卷風暴”應當是還沒有來,昨夜躺了一地的怪物屍體已經被黃沙掩埋得差不多了,偶然露出一截殘肢斷臂。安息回頭看,避難的小屋即使在白天也毫不起眼,不知道大家都是怎麼找到的。
  他和廢土依舊用一根繩子牽著,從休息點走出來的大家分頭離去,不一會兒就消失了。
  安息自從離開避難站後就沒有一天不是全身肌肉酸痛的,到了現在似乎也有點習慣了,他機械化地邁開腿,快速進入了放空腦補的隨行模式,暢想著“羅城集市”是個什麼地方。
  羅城他倒是知道,在全面核戰爆發前是一個千萬人口的大城市,高樓林立車水馬龍,不過如今已經是輻射人的天下了。在基因變異的初期,人口和寵物密度大的城市最先遭殃,短短一周過去,這種超級城市裏就不剩什麼沒感染的人了。
  廢土之前說集市其實離羅城舊址還有一段距離,但因為周圍就這麼一個地標,大家也就這樣稱呼了下來。集市裏能看運氣換點東西,要麼以物換物,以錢換物,也能以人工勞力換物。
  安息忽然想到——錢?錢是什麼。
  他想擡頭問廢土,但隔著面具和呼嘯的狂風,他大聲喊了半天廢土也沒聽清,只得擺擺手作罷。
  兩人中途休息了三次,終於在安息徹底崩潰之前來到了羅城集市的邊緣——至少從地址上來說是這樣。安息放眼望去,此處根本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幾根鐵柱石墩插在地上,像是之前有營地紮在這裏後又撤走了。
  安息瞪著眼睛,一臉麻木,廢土說:“哦,看來是換地方了。”
  安息徹底崩潰了。
  他吸了一口氣,正要卯足了勁上演一哭二鬧,卻被忽然後退的廢土嚇了一跳,廢土連解釋的時間都沒有,掏出能量槍就打。數發激光束射出去,彈在一個飛快移動的銀色垃圾桶上,對方卻連行動的速度都沒有減慢。
  廢土單手推了安息一把示意他快跑,同時揚手切斷了繩子,安息完全懵了,全憑生存本能一路狂奔,繞著圈和廢土拉開距離。
  那銀色的垃圾桶飛快地推進到廢土面前,忽然,它半圓的頂蓋升起,裏面支出一排槍口,廢土連忙彎腰一滾,躲到一排破損的石墻殘垣之後。
  從安息的方向看不見墻後的廢土,他著急得要瘋了——銀色殺手的瞄準紅星在斷墻上緩緩掃過,然後停在了一個特定的點,像是甄別到了什麼。巨響之下,竟將兩紮厚的石墻悍然擊碎。
  一時間石塊飛濺、揚塵鋪撒,安息眼睛都要瞪出眼眶,拼命搜尋廢土的身影。然後就在這一刻,廢土不知怎地從旁的石柱後鉆出,速度快到只見一道殘影。他蹬腿轉腰、揚起胳膊,連瞄準的時間都沒有,朝著銀色罩子間伸出槍口的縫隙裏射擊,角度刁鉆、分毫不差。
  廢土連續扣動扳機,光束如同一臺切割機,將銀色殺手逼退了兩寸。它想要將槍口收回來,然而廢土卻盯準了對方在試圖收回尺寸較大的槍口時微微打開的縫隙,將一個USB大小的手榴彈迅速扔了進去,然後轉身屈膝,飛撲在地上趴下、雙手捂住耳朵。
  安息震驚之余,竟也隨著他一起捂住了耳朵。然而巨大的爆炸聲還是瘋狂地沖擊著他的耳膜,銀色金屬罐子內部壓力驟然增大,整個外殼都扭曲了,像一只被無形之手捏住的易拉罐,圓弧形的頂蓋被“嘭!”地沖開,飛了十幾米才掉落。
  廢土從地上爬起來,手裏捏著槍又仔細環視了一番,才朝安息招招手。
  安息跌跌撞撞地跑過去,下巴都掉到地上:“這是什麼東西!”
  廢土用腳踩著變形的超合金皮滾了滾,說:“這是廢土上最惡心的東西,比什麼變異怪物輻射人都惡心,好在這個的皮膚已經壞了,不然更難發現。”
  “什,什麼皮膚,”安息結結巴巴地問:“這不是個垃圾桶嗎。”
  廢土疲憊不堪卻有些哭笑不得,把“垃圾桶”倒著拎起來,裏面的零件嘩啦嘩啦掉了一地,漫不經心地解釋道:“皮膚是它的一個程序,你知道隱形飛機的原理吧,可以模擬周圍的環境改變自身外觀的顏色,大環境下根本一眼找不出來,就像變色龍一樣,不對,你知道變色龍是什麼嗎?”
  安息聽懂了,心有余悸——這黃沙漫天的情況下,要不是這東西在反光,說不定他們倆被殺了都沒看見兇手是誰。
  廢土把桶皮裏的槍支能量槽拆下來,在零件裏翻翻撿撿,接著解釋:“全面核戰時的產物,相當於偵察兵,好些政府都做了差不多的玩意兒。不過後來當然政府也崩潰了,沒有人修改這些東西的程序,就在廢土上日復一日地清掃敵人。”
  “現在哪還有什麼敵人,這些東西的指令程序差不多都壞了,見人就攻擊。”廢土語氣有些諷刺:“好在這玩意兒不會變多,廢掉一個就少一個。”
  安息還沒緩過神兒來,只說:“怪不得集市換地方了。”
  廢土“嗯”了一聲,又把兩人繩子的斷處綁在一起,說:“快走吧,天黑了更看不清。”
  兩人又走了四十多分鐘,終於垂暮之際看見一大排帶著尖刺的電網,安息瞅著電網背後忽明忽暗的燈光,頓時覺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廢土帶著他來到出入口,門口有好幾個武裝到牙齒、端著機槍的彪形大漢,廢土將背包放下,開始解外衣。
  安息沒鬧明白,廢土說:“外衣脫掉,給他看看你身上沒有抓咬傷。”
  安息恍然,也開始脫層層罩衫,白皙的胳膊差點沒把眾人閃瞎。檢查過後兩人被放進門來,其中一個大漢問:“剛才聽見有爆炸聲?”
  隔著四十五分鐘的距離是怎麼聽見的,安息心裏腹誹,廢土點了點頭:“一個206號,已經廢掉了。”
  大漢點點頭,其他幾人也多看了他們一眼,對方說:“好幾個星期了,那東西一直在這附近打轉,”他遞過來一個銀白色的金屬片,像個什麼鏈子的吊牌,說:“B區19號。”
  廢土接過來,說:“謝了。”
  安息不明所以,但廢土已經邁步子走開了,他連忙追上,問:“什麼意思?”
  廢土語氣中帶著揶揄:“房間鑰匙,感謝咱們,不,是感謝我清除了一個‘垃圾桶’,晚上你可以沾我的光睡床了。”


第十六章 電影日
  羅城集市地界不小,不過此時已沒什麼人在外面活動,廢土帶著安息七拐八繞,來到所謂的B區19號——是一個嵌在地裏的海運集裝箱,外面搭著層層遮陽布,上面全是黃土。用鑰匙解鎖之後推門進去,裏面有一張單人床和一把椅子,安息看到床立馬就瘋了,瞬間沒了剛才要死不活的樣子,縱身飛撲過去,被廢土一把揪住後領。
  廢土把他拎開:“你身上這麼臟,外衣脫了。”
  安息蔫兒了吧唧地到墻角脫衣服,廢土將節能燈打開,四處查看了下集裝箱的密封程度,回頭赫然發現安息已經脫成了只剩一條內褲。
  廢土驚呆了:“沒讓你脫光。”
  安息不高興道:“脫都脫了。”
  廢土頭痛不已:“你脫成這樣,夜裏要是有情況,你就這麼沖出去?”他不禁再次懷疑自己帶上安息的決定——對方從小生活長大的環境實在過於封閉單純,這種第二代穴居人的意識形態和外面已經是天差地別。
  安息吭吭唧唧地又把裏衣穿上,他背對著廢土,彎腰套褲子時隱隱能看見脊柱的骨節。
  廢土的眼神停留在他腰上,再下滑一點——屁股蛋被不情不願地塞進了褲子裏,廢土移開目光。
  安息穿好衣服,叉手叉腳地躺在床上,興致勃勃地計劃:“明天到集市上找蛋白濃湯!”
  廢土幹巴巴地說:“沒有蛋白濃湯,而且蛋白濃湯是垃圾。”
  安息躺的太舒服也懶得反駁,眼睛轉了轉,說:“那……明天到集市上找番石榴!”
  轉基因番石榴是廢土世界唯一不受輻射汙染的天然果糧,但除了虛摩提之外,廢土上連一棵樹都沒有,哪來的番石榴。
  猜到又是避難站裏的誰給安息灌輸了“番石榴”這一信息,廢土沒理他,只當他在做夢。
  一邊嚼幹糧,一邊大致規劃了一番路線後,廢土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安息露出一截的肚皮說:“你睡成這樣,我怎麼睡。”
  安息睜眼看著他,說:“明天是周六。”
  廢土用眼神問:所以呢?
  安息:“周六要該看電影了。”
  廢土面無表情:“哦。”
  安息又小聲道:“三層的喬伯伯都說要給我放《末路狂花》的。”
  廢土沒好氣地說:“哦,那你回避難站看吧。”
  安息不吭聲了,扭來扭去地蹭到裏面,那模樣要多懶有多懶,廢土一躺下,整個床登時一點縫隙都不剩。
  節能燈自動暗了下來,萬籟俱靜。
  廢土剛閉上眼睛,安息小聲說:“我不想靠著墻,好膈啊。”
  細皮嫩肉!廢土嘖了一聲,說:“睡外面來。”
  安息爬起來,手腳並用地跪在他身上,十分笨拙地挪到床的另一邊,長發滑溜溜地掃過他的皮膚。安息好不容易再次躺下了,還沒安靜五秒,又說:“這樣我會掉下去的,你太寬了!”
  廢土沒脾氣了,側過身子伸手把他攬進懷裏,像一個大勺子套著一個小勺子,安息不老實地動了動,可廢土胳膊箍得很死,也不搭理他。安息抱著廢土手臂,也漸漸睡著了。
  也許是久違的床鋪實在太合安息心意,次日早晨他竟然先於廢土醒來。廢土的鼻息噴在他脖子上,一個硬邦邦的東西頂著他大腿根。
  安息登時心猿意馬,不動聲色地朝後拱了拱。
  蹭了兩下,廢土還是睡得很沈,可那玩意兒又硬了點,還被刺激得跳了跳。
  自從廢土和他挑明同他交好的真實目的後,兩人之間就再沒有過情人的舉動,安息心裏也有點茫然,思考著自己在知道了對方的欺騙和謊言後,還喜不喜歡廢土。
  他回想那段被迷得七葷八素的日子,連自己當時是不是真的喜歡廢土都不確定了。
  安息回憶往事,想得氣呼呼的,又有點躁動,扭了扭屁股,決心把他蹭起火就跑,叫他看不見吃不著。不一會兒,廢土呼吸一滯,漸漸轉醒。
  安息連忙閉上眼睛裝睡,不料廢土竟很快醒過神來,坐起身子,下地穿上外褲。
  什麼?硬成那樣居然就直接無視了!安息憋到吐血,還只敢慢吞吞地假裝自己剛醒。
  廢土站在床邊查看自己的天氣預報儀——其實只是一個測試濕度和氣壓的簡單玩意兒,安息坐起來正對著他褲襠,鼓鼓囊囊的一大包,安息滿臉怨念地盯著。
  廢土沒註意,自言自語:“怎麼這次龍卷風推遲了這麼久,還沒來。”
  安息漫不經心地答:“沒來不好嗎?”
  廢土收起儀盤,說:“我出去找活兒,你在這呆著還是跟我出去轉?”
  安息立馬從床上跳起來:“逛集市!我要逛集市!”
  門一打開,一股子熱浪撲面而來,隨後是鼎沸的人聲,安息擡起頭——意外的晴空萬裏,是暴風之前的寧靜。
  兩人從全是居住型集裝箱的B區走回到A區,遠遠就看見人頭攢動,各式口音的嚷嚷和金屬碰撞聲不絕於耳。遮陽棚下,每一條狹窄的通道都被無數琳瑯滿目的雜貨堆滿了,不管是逛店的旅人還是擺攤的商販,都不乏稀奇古怪的裝束,安息從沒見過這種場面,嘴巴都閉不上了。
  廢土好幾次往前走著回頭都找不到安息——他個子不高,很容易被淹沒在雜貨堆裏,廢土叫了他好幾次都沒反應,被過路的人撞來撞去,只能滿頭冒火往回走去抓他。
  安息正和一個罕見的金發交談,雙眼放光地盯著對方手裏的一個巴掌大的液晶屏,廢土走過去,只聽金發說:“超稀有……廢土找不出第二個……太陽能……錯過了後悔一輩子……”
  廢土冷著臉拽安息的胳膊,不料他竟手一收躲開了,無比熱切地巴巴望著金發:“它會長大嗎?”
  金發點點頭:“當然了,它剛出生的時候是眼睛都睜不開,很虛弱,你要從小羊羔的時候給它餵奶。”
  安息眼睛已經變成了兩個愛心,噗噗噗地往外噴粉色泡泡,廢土一把將他的手攥住,要帶他走。
  安息被拖得踉踉蹌蹌,還不住地回頭看,金發叫道:“我明天還在這,你改變主意了再來找我啊!”
  安息朝他揮揮手,轉過來抱著廢土的胳膊,急切地說:“你知道嗎,那是一個可以養小羊的……”
  他話未說完就被廢土打斷:“知道,電子寵物,虛摩提的東西,羊長大了又不能吃。”
  小羊這麼可愛為什麼要吃小羊!安息小聲反抗道:“可是小羊很可愛……”
  廢土轉過頭瞪他:“你有錢嗎?”
  安息搖搖頭。
  廢土盯著他,安息委屈巴巴地低下了腦袋。
  意識到自己沒錢什麼也幹不了之後,安息逛集市的熱情大幅度降低,就算看見了新奇的玩意兒,也會在下一秒目光暗淡下來。廢土瞅了他好幾眼,想開口安慰,又還是閉上了嘴。
  來到集市邊緣的集會所,那裏已經等了不少人,各個身材壯實,或蹲著或靠墻,彼此也不交談,等著有雇主光臨。
  廢土有點心軟,說:“你去那邊再玩一會兒吧,別走遠了,我能看見的地方。”
  安息沒精打采:“哦。”
  廢土盯著他頭頂:“哦什麼哦。”
  安息:“沒什麼。”
  廢土皺皺眉:“有話就說,別陰陽怪氣的。”
  安息又沈默了一會兒,說:“沒什麼,只是……”
  這時來了兩個疑似雇主的人,邊走邊對照手裏的地圖彼此交談著,廢土看了他們幾眼,忍著不耐煩等安息把話說完。
  “你之前,想要我幫你,就對我好,其實你不用那樣,我也不見得會不幫你。現在我幫不上忙了,就不對我好了,天天這麼兇。”安息說。
  廢土心想——對你不好,早就把你丟了,還要在這邊接這種搞不清來源的散活賺路費,嘴上答:“這就是我本來的樣子,之前那樣是騙你的,我給你機會讓你回家了,你自己不走。”
  安息聽了,也找不出話反駁,臉色悶悶的。
  那邊新來的男人高聲問道:“誰有護送生育資源的經驗?一日往返!”廢土張望了一下,沒空和安息多說,只交待:“你不要出集市,起了風就回屋。”
  安息沒有答應,只楞楞地看著他,忽然說:“周六是要看電影的。”
  廢土覺得他簡直莫名其妙,把鑰匙丟給他說:“行,那你回避難站看電影吧。屋裏的東西你願意要的全都拿走,愛去哪去哪吧。”
  說罷就轉身走了,朝著不遠處的兩人說:“我,我以前是雅威利賞金獵人團的,生育資源護送過很多次。”
  安息看著他的背影,不安地抿了抿嘴,可是更多的人圍了上來,把他和廢土隔開來。
  安息捏緊手裏的銀鑰匙,只得獨自轉身離開了。


第十七章 安息日
  雅威利賞金旅團也算是赫赫有名的大團,於是廢土沾光被選中,隨著雇傭他的兩人——丹和沃爾來到集市出口,等待其余的隊員。
  兩人告訴他,這份任務出發時其實共有五名護送者,出師不利便夭折了一個新上路的家夥,快到羅城集市時又被突然冒出的戰前遺留偵察兵幹掉了一個,雖然此時他們已經距離交接貨物的目的地避難站很近了,但暴風將至,羅城變異人大本營在前,還是再招一個有經驗的臨時隊員,確保順利走完這一小段路比較保險。
  廢土心裏想著剛才和安息說話的事兒,心不在焉地聽著,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們聊了十來分鐘,還不見人來,三人俱是一臉暴躁。
  就在丹要爆炸的邊緣,第四名隊員總算帶著“貨物”姍姍來遲——竟然就是方才在集市兜售電子寵物的金發。
  “死金毛!你去接個人怎麼這麼久!”丹縱身一腳飛踹,金發躲閃不及屁股中招,橫著摔出一米。
  廢土回頭去看那位裹得嚴嚴實實的女性,看身形其實比安息還要壯實一點,她似乎一路以來已經對這場景見怪不怪,只是低頭又檢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行裝,才對廢土微微點頭打招呼。
  金發爬起來,看見廢土,“喲”了一聲。
  布滿尖刺和電線圈的鐵網大門緩緩打開,五人臨時小隊出發。
  走出不到半個小時,身後就已經完全不見羅城集市了。五人都是習慣了廢土旅行的人,一路無言,腳程很快,跟牽著一只龜速安息的進度完全不同。一路上頗為順利,除了幾只變異的沙漠蠍之外,連風沙都沒怎麼起。
  四個小時後幾人來到第一個休息點,丹給大家分了些食物和水,被護送的女性第一次解下面罩——是一名五官深邃、黑發棕眼的希伯來長相女性。她眼睛很大很漂亮,眉毛和睫毛都很濃密,吃相斯文,竟然有些優雅。但旅途的疲態不可避免地顯現在她臉上,也看不出對未來是喜是憂。
  廢土只看了她一眼就移開了目光,金發大大咧咧地打量他,說:“你是第一個這麼淡定的。”
  廢土:“什麼?”
  “其他人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都走不動道,是女性本就很稀罕了,長得還漂亮。”金毛不明所以地喟嘆道:“可惜了。”
  廢土莫名道:“可惜什麼?”
  丹解釋說:“她本來在虛摩提做女傭的,可惜得罪了主人家,被丟出來跟避難站換礦脈資源。”
  被提及的女性就好像自己不在場一樣,表情毫無波動地繼續吃東西,廢土想起安息在避難站的幾個姐姐,沒有人像她這樣,人還活著,但眼神已經死了。
  廢土忽然想到了什麼,一時間有些動容。
  他又轉眼看金發——任務的終極雇主既然挑明,他也猜到了幾人的身份—— 依附受雇於虛摩提主城、生活在循環艇環帶上的雇傭兵,新時代的圓桌騎士。
  成為他們,不正是廢土此行的最終目的。
  他忽又覺得有些可笑—— 即使到了虛摩提也終究不是落腳伊甸園,不繼續在廢土上賣命的話也供不起循環艇的開銷,到時候……又和自己極力擺脫的現狀能有多大差別呢。
  金發還在喋喋不休地天南地北,廢土打斷他,說:“那你呢?也應該不少人盯著你看吧,畢竟金發已經很稀少了。”
  所以“金毛”都能直接作為名字來稱呼他。
  金發毫不在意:“對啊,金發和紅發這種弱勢的隱性基因都被淘汰得差不多了,我們家也只有我是這樣。”他揪著自己的一撮頭發挑著眉毛看:“我哥哥差不多十五歲的時候,發色就變棕色了,就跟你差不多。”
  一直沒有吭聲的沃爾忽然說道:“別聊了,快點吃,早去早回,我還想回集市睡床呢。”
  丹也附和道:“回去的時候……也不知道那個偵察兵還在不在附近。”
  廢土眼皮都沒擡,淡淡地說:“如果你們說的是那個206號的話,已經被我幹掉了。”
  眾人驚異地看著他,廢土從兜裏摸出之前在“垃圾桶”裏拆下來的彈片——上面刻著出廠編號,幾人傳閱了一番又還給他。
  金毛笑道:“你倆這次總算招人招得不錯!”
  幾人整裝後再次出發,到達目的地避難站時已經日頭西斜。這座避難站在地表上完全找不出來,竟然是把一個巖山鑿空做的地表層。
  丹和避難站的負責人交接“貨物”,廢土就靠在旁邊看——那名女性到了室內也沒有解下面罩,如同泥塑一般佇立在原地。
  避難站給了丹好幾包礦物樣品叫他帶回去,四人連口水都沒時間喝,又往回趕。
  雖然疲勞,但四名常年在廢土上跋涉的男人腳程竟愈發加快了,一路上有驚無險,只遠遠遇見了一小隊遊蕩的變異人。不過他們既然絲毫沒有交戰的意願,堪堪躲開,只多繞了一段遠路。
  回到羅城集市時,集市間已經有燈亮起,四人在大門口便分了報酬——三名“騎士”帶礦物樣本回虛摩提復命,廢土領了自己八小時奔波的一份報酬——一把圓珠筆芯。
  能夠發行舊時貨幣的政府早已不復存在,於是這種和平時代普及廣泛、如今又不會再批量生產的東西竟然成為了新的通用貨幣——圓珠筆芯既輕巧又便攜,很快流行了起來。
  廢土當即分出一大半的筆芯遞給金發,說:“那個電子寵物賣給我。”
  金發笑嘻嘻地,搖頭晃腦道:“這恐怕不夠吧,這可是虛摩提特產,只有最頂尖的貴族老爺才能買來給女兒玩的。”
  廢土冷著臉:“少跟我廢話,除了我,這片廢土上不會有人願意花這個價錢買這種玩意兒。”
  金發見識過廢土的雙槍秒殺巨型響尾蛇的武力值,轉了轉眼珠子,答應道:“好吧,以後你來了虛摩提,說不定咱倆還是同事,這個就便宜賣你。”
  廢土瞇起眼睛:“你怎麼知道我要去虛摩提?”
  金發像是聽見了笑話:“這有什麼好不知道的,如今這年頭還在外面做賞金獵人的,不都是為了去虛摩提嗎,不然,誰願意冒這種生命危險。”
  廢土拿著價值一周路費的、他怎麼想也不理解其中萌點的電子羊,拖著腳步往回走。此時他才後知後覺累得不行,一路走一路想安息看到這個東西會是什麼表情。
  他繞回B區,敲了敲門,等了一會兒,沒有動靜。
  廢土疑惑地查看了一下——是十九號沒錯啊。他又更大力地拍了拍門,怕安息睡著了沒聽見。
  他又等了一陣子,依舊沒人開門,集裝箱小屋上沒有窗戶,他轉著圈地猛敲其外壁,心裏有些打鼓:安息不會真的自己走了吧。
  隔壁間的人好奇地出來張望,廢土問:“你有沒有看見……”
  鄰居一臉茫然地看著他,廢土有些惱火地嘆了口氣,扭頭往出口跑。
  守門的幾名戰士看他又過來了,還以為又要開門,廢土連忙問:“你們有沒有見過……和我一起來的那個小孩兒。”
  守門人:“不是剛走嗎?”
  廢土焦急道:“不是,昨天晚上和我一起進來的那個。”
  守門人估計是在面具後面翻了個白眼:“這麼多人出入,我怎麼記得住。”
  廢土一時竟猜不出安息興許是什麼時候離開的,說:“他和別人不一樣,一眼就能看出來,皮膚很白,個子不高。”
  守門人彼此對望,搖搖頭:“沒印象了。”
  廢土遙望鐵網外——熱氣蒸騰,地平線搖搖晃晃,一眼看去什麼活物也沒有。
  安息在外面活不過一夜,只是這次他不知道該去哪裏找他了。
  廢土飛快盤算——也許安息還沒走出去,指不定是被什麼攤子吸引住了,而自己跑得急就沒看見。
  天色漸暗,攤子一個個地收起來了,在外活動的人也越來越少。廢土一條過道一條過道地找,希望的泡沫越來越小,心裏後悔極了—— 他自己沒什麼集體生活的經驗,也不曾有過和人親近相處的機會,更沒照顧過弟弟妹妹,所以根本不知道怎麼處理這種關系。
  他正沮喪著拐過一處轉角,忽然之間,眼前一亮,腳步定住,竟像是畫軸盡頭驀然出現了新的景致一般——安息蹲在不遠處的一個瞭望臺後頭,躲在陰影裏,只戴了一個口罩,手裏拿了根鐵絲在沙子上畫畫。
  廢土沒有出聲叫他,悄然來到他身後——地上畫了一個圓圓的果實,一頭帶著兩片葉子,許是安息想象中的番石榴,上頭還插這一根帶火苗的蠟燭。
  安息沒如他想象中地在哭鼻子,反倒在那自娛自樂地唱“祝你生日快樂”。
  廢土就站在他背後兩步之遙靜靜看著他。
  原來周六不是電影日,是安息日。
  安息唱了兩遍副歌,唱完之後自己鼓了鼓掌,還演戲道:“安息今天就17歲啦!”
  “謝謝大家!”
  然後他伸手把蠟燭上的火苗抹了,頓了頓,又把整個番石榴蛋糕都一並抹了,站起身來拍拍褲子,轉過來看見廢土,嚇了一大跳。
  廢土看著他一言不發,安息也有點尷尬,說:“你回來啦。”
  廢土:“我早就回來了,你不在屋子裏,我找了你一個小時。”
  安息以為自己又挨罵了,低下頭:“對不起。”
  廢土說:“過來,手伸出來。”
  安息不情不願地挪了兩步,伸出手,只道要挨打——小時候在避難站時,做了錯事就常被打手心。
  廢土看他想要閉眼睛,睫毛一顫一顫地,害怕又小心翼翼的樣子莫名討喜。
  可廢土決定暫時不欺負他了,把電子寵物放進他的手裏。
  安息楞了一下,仍舊攤著手掌,盯著上面的東西,似乎不敢相信那是什麼。
  廢土等了半天,也不見他露出開心或是別的表情,就像是傻了一樣一直盯著那巴掌大的小儀器瞧。
  他擡頭看廢土,眼睛裏全是小星星,似乎在問:這是給我的?真的可以給我?
  廢土不自在地咳了一聲:“生日禮物,要不要,不要算了。”
  安息連忙攥住手裏的東西,快把腦袋都點下來,叫道:“要!要!”
  廢土終於看見了自己一直期待著的表情,卻有些不好意思了,轉身道:“走了走了。”
  安息連忙跟上,高興壞了,一路吭坑癡癡地傻笑,廢土不忍直視,兇道:“老實點,別讓我後悔給你買了這個。”
  安息乖巧又真誠地點了點頭,不出兩步卻又蹦起來撞他肩膀,然後一溜煙跑到前面,回頭笑瞇瞇地等著他。
  晚上。
  安息還沒興奮過勁兒,廢土催了三次還不肯睡覺。
  “你看!我的小羊餓了!”
  “你看小羊在喝奶呢。”
  “哈哈哈小羊生氣了,用屁股沖著我。”
  “你看!小羊舔我的手了。”
  “哇哇,小羊睡覺了,好可愛,你看嘛。”
  廢土忍無可忍:“夠了!不需要再給我看什麼蠢羊了,我自己也養了一只!”
  他一把抽走電子屏幕塞在自己這邊的枕頭下,手腳並用把安息圈在懷裏不準他動彈,安息抗議了兩句,也沒堅持,笑瞇瞇地閉上了眼睛。
  “小羊晚安哦。”安息說。
  也不看是誰給你買的,還跟小羊說晚安!廢土心裏無限腹誹,卻也忍不住在黑暗中動了動嘴角。


第十八章 起風
  次日廢土醒得很早,安息還在呼呼大睡,整條大腿都搭在他身上,褲腿卷到膝蓋,腰也露在外面。廢土把他手腳拎開,情不自禁地捏了捏——少年細長的肌肉在慢慢成形,再過一段時間說不定就不會再有人把他當女孩了。
  廢土帶著頭天掙到的一半報酬上集市交換凈水和食物,他註意到開放的攤子比頭兩天少了很多,雖然天空依舊晴朗,但令人窒息地低氣壓無時無刻不在提醒眾人風暴降至,不少人已經轉入地下。廢土費了不少勁才采買夠各種補給,尤其是呼吸面具的過濾芯——幾乎全部斷貨了,他背著一大包東西回到租屋時,發現安息又不見了。
  廢土這次十分淡定,放下東西開始沿著小屋周圍找,不出五分鐘,他瞧見安息同集市一群半大孩子一起,在一個小空地上隨著一個輪休的守門武士學拳。
  少年們紮著參差不齊的馬步,哼哼哈哈地,揮出拳頭雖是有模有樣,但其實一點勁也沒有,廢土看了一會兒,心裏琢磨,上去領自家小孩兒回屋吃飯。
  安息搖頭晃腦地跟著他走了,走了兩步廢土問他:“你想學戰鬥技巧?”
  安息比一個手勢:“還想學槍。”
  廢土說:“我可以教你,但是子彈珍貴,得拿別的東西練手。”
  安息眼睛一亮,點了點頭。
  廢土又問:“你怎麼不吃早飯就跑了。”
  安息不在意地說:“不是吃的不太夠嘛,省著點。”隨即他又得意洋洋地補充:“但是我給小羊餵了奶。”
  廢土又是無語,又有點道不明的微妙心酸,丟給他一瓶蛋白增肌膠囊說:“我換了吃的,夠,以後你記得每天晚上睡覺前吃一顆這個。”想了想,他又壞心地說:“到時候實在錢不夠了,就把羊賣了。”
  安息大驚失色,連忙叫道:“不行不行!”廢土故意逗他,板著臉朝前走不說話。
  兩人湊在一起吃重新上路前的最後一頓安寧飯,廢土難得大發慈悲地給安息講了講接下來的計劃。他用手指就著桌上一層薄灰畫了個十分意識流的路程圖,標出幾個圈說:“這是周圍幾個休息站,咱們去這個最順路。”
  他又畫了兩個叉,說:“這邊有個挺大的石灰巖洞,裏面全是各種亂七八糟的變異怪,原本有水的,後來水位越來越低,前幾年完全幹了,裏面的東西就開始往外爬。”
  安息指著另一個叉,問:“這個呢?”
  廢土道:“這是羅城,咱們的路線擦著羅城有點近,到時候得小心點。”
  “哦……”安息點點頭,盯著地圖尋思了一會兒,隨後興致勃勃地咧開嘴角,說:“那咱們什麼時候出發?”
  廢土站起來,面無表情道:“現在。”
  安息意外沒多問什麼,立馬聽令收拾起東西來,他把長發扭了好幾圈紮在腦後,用呼吸面罩的束帶加固住,然後利索地穿上防風外罩,用綁帶捆了兩圈系好,回頭剛擡腿,就被地上的背包袋子掛了一跤,整個人撲出去摔在床鋪上,瞬間破功。
  廢土:“……”
  安息:“……”
  兩人收拾妥當之後辭別集市繼續上路,無風的廣袤上晴空萬裏——天地無情,亙古不變地照耀著一片死寂。不出半小時,兩人就走得汗流浹背,嗓子冒煙。按照廢土所說,兩人這一趟遠路繞來,路程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然而這只是路途的第一部 分。等到順利拿到購買循環艇的錢後,還要折返一截再轉向北去海邊。然而安息此次出發如同打了雞血,精神百倍一馬當先,廢土忍不住提醒他不要樂極生悲,安息卻根本不覺得累。廢土十分無語地看著走得虎虎生風的安息,只得安慰自己在長身體的青少年精力旺盛。
  果然,不出兩個小時,安息的精神頭就下來了,腳步頹乏地跟在身後,他偶爾想把小羊拿出來玩,無奈帶著厚手套根本按不動操作界面,只得把羊頂在頭上受太陽能充電。
  走著走著,忽然起了風,周圍被帶起一層薄灰,指南針也受幹擾而波動了起來。廢土立馬警覺,將氣壓濕度計拿出來擺弄,在面具後面沈默了。
  安息甕聲甕氣地問:“怎麼了?”
  廢土說:“風暴,從東邊來了。”
  東邊,正是他們要去的方向。
  安息又問:“在那之前咱們能到休息站嗎?”
  廢土搖了搖頭,大聲回道:“不知道!抓緊走吧!”
  風起得很急,方向雜亂,兩人三步並作兩步加快腳程。安息時而被風頂著艱難擡腿,時而又被身後助推的一股氣流推得小跑幾步才不至於摔倒。能見度越來越低,指南針的針尖瘋狂亂顫,兩人體力急劇下降。
  風暴推遲了這麼多天,居然趁今天來了。
  躲到一排坍塌後只剩地基的殘垣之後,兩人稍得喘口氣,廢土掏出繩子綁在兩人身上,風聲猶如悲泣,尖叫著掠過整片大地,一浪接著一浪撞在一起。
  兩人不敢多歇,從斷墻後一鼓作氣地鉆出來,安息迎面就被狂風撂倒向後仰去。廢土眼明手快拽住繩子,安息腰部一緊,彎著膝蓋坐到地上,渾然不覺身後有塊尖石立在他本要倒下的地方。
  他跪趴著掙紮站起來,躬著身子試圖減少風的阻力,躲在廢土身後咬牙朝前走。廢土一邊要顧著他,一邊還得費勁辨明方向——好在日頭已經劃過頭頂,光圈仍舊依稀可見。忽然,迎面飛來一道黑影,廢土下意識側頭去避,只見一只沙漠巨蠍竟然被風掀起,尾巴尖擦著兩人刮了過去。
  廢土心有余悸——要是被暗器砸中,這死得也太烏龍了。
  頂著風艱難地又抗了不知多久,廢土忽然覺得身後一沈,回頭見三米開外的地方安息竟然跪了下來——他手腳脫力,似是再也走不動了。
  “安息!”廢土折回去大喊道,聲音一出口就被狂風刮去了不知哪裏:“起來!再堅持一下!快到了!”
  安息低著頭搖了搖,竟然要動手去解繩子。廢土連忙抓住他的手,將他一把從地上拽起來往自己肩上拖,安息見狀反抗起來,兩人一齊栽倒在地。
  “不想我背你就站起來自己走!”廢土又吼道,“想兩個人一起死在這裏嗎!”
  安息聞言身體瑟縮了一下,撐著地,搖搖晃晃地又站起來,向後踉蹌了一步才勉強穩住自己,死死揪住繩結再次邁開腿。
  憑著這起死回生般的精神念力,安息又無聲地跟著廢土走了半個多小時,此時風速已經上百,到處都是不知從哪來的東西混著沙塵被掀得到處亂飛。廢土終於隱約在滿天黃土中看見了一個建築物的影子——原本幾十米高的瞭望塔已經被掩埋到腰,廢土拽拽繩子示意安息跟上。
  快走到瞭望塔腳下的時候,驚人的一幕發生了,塔頂的巨大尖蓋忽然搖晃了起來,廢土初還以為自己眼花,定睛一看,那鐵皮做成的塔頂竟然是被狂風掀起了一個角。接下來,固定塔蓋的鋼釘盡數脫落飛出,鐵皮驟然被掀翻,呼嘯著朝他們砸了過來。
  廢土連忙回身將安息撲到在地,千鈞一發之際風速流轉,鐵皮被由裏朝外裹了一折,堪堪砸中兩人身邊的流沙,打了幾個滾跑遠了。
  安息嚇出一身冷汗,身體的疲憊在死亡的威脅前瞬間退盡,他再次站起來,還吃力地扶了一把撲在他旁邊的廢土。
  兩人心裏都沈下來,但此時已無路可退——雖然希望渺茫,但他們還是手腳並用地爬到塔側的休息站邊——整個站屋都隨流沙下沈了幾米,屋頂早已不見,黃土掩在上面,依稀能看見不少遇難者的支在外面的部分遺體。
  廢土和安息對視了一眼——其實他們都看不清對方的眼睛,但又從這對視中讀懂了對方的意思。兩人順著沙丘滑下,挖開一部分黃土找到幾個背包,打開來拿了裏面的食物和水,武器太重一概沒管。
  流沙掩得很快,只是這麼一會兒工夫安息的小腿已經全看不見了,他奮力地把腳往出拔,廢土在旁拉他,兩人躲到瞭望塔的背風面從面具下勉強喝了幾口水。
  安息看著他,無聲地詢問——怎麼辦?
  廢土低頭不語,良久,用手指在地上打了個叉。
  那個叉很快被風沙撫平。
  安息詫異了一瞬間,隨即明白過來——那個叉不是說“沒辦法了”,而是代指廢土之前給他畫的地圖。
  照這個風速,第一個打叉所代表的巖洞想必早已埋到腳下三米,唯一的可能便是羅城了。那個曾經廣廈林立的繁華都會,街寬巷窄阻力無數,風到那裏都會減速,再加上高樓極多,不必怕黃沙掩埋。
  只是比起被活埋,被變異人撲殺難道真的是更好的死法嗎?
  安息呆呆看著虛空,腳面被黃土覆蓋,廢土在旁邊捏了捏他的手。
  世界真大,他突兀地想到。
  安息點點頭,伸了伸因過度疲憊而抽筋的小腿,背靠塔壁站了起來,再次隨廢土走入狂風之中。


第十九章 鬼城
  頂著狂暴的風沙走了幾個小時,才發現心心念念以為到了就可以休息的目的地已經變成一片死地,經過這一遭幾近絕望的空歡喜後,安息累到麻木,反而沒了旁的感想。他隨著廢土朝羅城方向跋涉,中途數次被風掀翻在地,全無抱怨,再吭哧吭哧地爬起來接著走。
  安息腦子發木地想,如果自己的生命有一條界限的話,今天這條線一定被往前推了很大一截。
  不,應該說自從離開避難站的那一天開始,這條線就在被不斷地突破。
  他第一次踏上熊熊燃燒的廢土時,他第一次看到落日余暉和星辰閃耀時,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在世界上、在宇宙間是孤身一人時,他每一次走到死神的面前又對它說“今天還不到日子”時,這生命的界限似乎都就拓寬了一點點。
  他擡頭看廢土模糊淩亂的背影,心想——廢土又是從什麼時候過上這種日子的呢?他從小就是這樣,面對危機安之若素泰然處之,卻又無時無刻不在奮力抗爭嗎?還是說,他也曾有過無憂的童年,直到他或被迫或自願離家的那天。
  等風停下來,他一定要問問廢土本名叫什麼,安息想。
  砂石劈頭蓋臉,不到四點天已經暗了,周遭的景色越來越難以辨別,兩人好像走在一個黃土揚沙組成的幻境中,不停地朝一個沒有方向的方向走。廢土時不時拽一下繩子,以確定安息還好好跟在後面,不曾回頭,堅定地朝前邁步。
  因為他這樣堅定,安息也莫名地覺得自己能活下來。
  怎樣活,不知道,但一定是能活下來的,他對自己說。
  一個多小時後,西垂的太陽勉強插入了一絲強光,安息擡起眼,看著不遠處如同海市蜃樓一般的剪影——羅城終於出現在了視野裏。他再回頭看自己來時的方向——風沙如同海嘯一般揚起了一面遮天蔽日的巨墻,所過之處便是無人生還。
  安息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呼吸的面罩的過濾芯已經過載,他口鼻間全是灰塵的味道,但心裏異常平靜,腳步一刻不停。
  踏進羅城地界時,他幾乎已經失去意識,廢土也累得不行,兩人面前是垃圾成堆黃土翻揚的縱橫街道——寬的能走八車道,窄的只容兩人過,失效的紅綠燈和街角攝像頭睜著黑洞洞的眼睛看著他們,頭頂是漆黑聳立的高樓大廈,暗影裏蹲守的,是不知道多少雙饑渴的眼睛。
  三次工業文明最恢宏的造物,破敗後也不過如此。
  廢土此時未向前走,將背包取下來摸索了半天,拿出一個氣味訊號發射器,又從胸口的衣兜裏摸出拇指大小的一小瓶深紅色液體倒插在發射器頂端,拇指一推,高舉在空中。
  安息滿心疑惑,可耳邊的窸窣聲叫他不得不禁聲屏息。
  一只巨大的變異狗從一旁車庫的卷簾門下探出頭來,它生前大概是被人養在城裏的極地大型犬,可如今毛發已經全部剝落,只剩下斑禿的皮膚和細尾。它雙眼猩紅,噴著惡臭的粗氣,身體巨大但骨瘦嶙峋,肋骨根根可見。安息同它對視的一剎那便渾身發麻,見廢土瞬間拔出槍,自己也趕緊哆嗦著從腰間拿出手槍上膛。
  廢土單手將手上的氣味發散器又旋開了一些,那巨型犬鼻子一抽,竟躊躇了起來,破碎漏風的喉管裏發出嘶啞的摩擦聲。
  一時間,四周響起無數這令人不安的嗚咽聲,不知是在回應這只異犬的叫聲,還是在回應發射器裏所散發出來的味道。
  下一刻,無數大大小小的變異怪物相繼走出黑暗,小到蟑螂蛇鼠,大到巨型貓犬——往日都市裏有錢人所飼養的大型猛獸如今全部脫籠而出,將他們團團圍住,放眼望去竟不下百只。
  安息手心的汗浸濕了手套,槍口不受控制地發顫——可這些動物似乎都畏懼著廢土手中的氣味發射器,包圍圈越縮越小,但沒有任何一只率先發起攻擊。
  安息以前見過這個東西,是能將氣味快速揮發擴散開來的信號源,曾經用來捕獵,後來用來吸引變異怪物進行陷阱捕殺——上面一般放的是一小瓶人類的血。但廢土手上這個很明顯不是任何什麼人類的血,而且一種這個城市的所有捕獵者都認識的氣味。
  這種力量,是來自食物鏈上層的絕對壓制。
  廢土舉著發射器向前試著跨出一步,面前的幾只變異怪物立馬讓開幾寸,安息緊緊貼著他身邊。廢土又走了一步,幾只變異鴿子尖叫了起來,撲扇著羽毛所剩無幾的翅膀骨架,所有怪物都一齊嘶鳴。
  安息忍住想要捂住耳朵的沖動,依舊端著槍努力觀察著廢土後背的範圍,可廢土不為所動,堅定而緩慢地向前走。
  兩人就這樣高舉著這神奇的護身符,在百十雙紅眼的註視下,一步一步走向城市中心。
  此時,左前方拐角處忽然沖出一個身形巨大的低級變異人——“他”臉部凹陷,嘴部皮膚脫落露出森森白牙,手腳並用像野獸一般奔跑過來。廢土立馬將發射器對準他舉著,那變異人硬生生停在他們兩米遠處,手撐在地上因過於用力而指甲倒翻,安息知道自己應該冷靜,但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流了滿臉。
  那變異人侵略感極強地圍著他們走了半圈,竟然是要不懼發射器的氣味沖過來。只見“他”微微躬下身子,肩膀聳高,腿部繃緊,下一秒就要騰空而起。
  然而在“他”躍起之前,廢土已經悍然開槍。
  他每一槍都準確打在變異人身上——第一槍轟在“他”左肩心臟上方三指的地方,整條手臂向後折去,但是“他”只是被沖力阻擋了一下,並未喪失行動力。
  第二槍打在“他”額頭,天靈蓋立馬掀翻,大腦飛濺。
  第三槍打在“他”脖子上,整個下巴都被轟穿,喉嚨變成一個血洞。
  第四槍打在“他”膝蓋,變異人終於跪了下去,如同一個人棍般倒在安息腳邊半米處抽搐。
  一股強烈的作嘔感湧上喉頭,安息把腳尖收回來,生怕那變異人死灰復燃忽然伸手。廢土已經掉轉槍頭——又一只變異人從怪群中走出來,這次是個女性,或曾是個女性——零星幾縷長發掛在她頭皮上,身材矮小一些,但肌肉皮膚完整許多。
  “她”身後又出現了第三個、第四個變異人。
  狂暴的風到城市中央已經減弱了不少,滿城玻璃殘碎的窗棱發出啪嗒啪嗒地異響,像是劊子手臨行前的鼓點。廢土微微調整重心,全身肌肉緊繃,不敢錯失一絲細節延誤開槍時機。
  然而就在此時,怪物包圍圈忽然騷動了起來——外圈的怪物蠢蠢欲動,內圈的怪物向兩邊擠著挪開,一條通道被讓了出來。安息眼睜睜看著一個人腳步無聲地路過二十只張牙舞爪的饑餓猛獸,施施然走到兩人面前。
  他摘下兜帽,露出輻射暴曬下的斑駁皮膚——赫然是一個高級輻射人。
  “他”動了動嘴角,似乎是試圖露出一個笑容,但只在他臉上形成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他開口發出異常低沈的聲音,說:“二位,跟我走吧。”
  安息又怕又緊張,跟在廢土身後緊緊抓著他的手,身邊還有無數變異生物躍躍欲試。高級輻射人似乎渾然不察,已經轉過身去準備帶路,那女性變異人卻忽然發難、速度極快地沖了過來。哪料在前面走著的高級輻射人忽然殘影一閃,隨即出現在安息身後,將偷襲的變異人一腳踹飛——“她”淩空躍起,竟然飛出七八米,狠狠撞在路邊消防栓上,整個身體向後折斷,腰腹處響起幾聲骨頭的脆響。
  那高級輻射人悠然走回來,沖他們微一點頭,示意他們跟上。
  安息瞪著眼睛——他根本沒看清這人是怎麼從眼前消失,又從自己身後出現起腳的,他毫不懷疑如果對方願意可以在幾秒鐘內解決他和廢土,而自己到死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廢土顯然在這件事上同他有一樣的認知,沒有多問地跟在“他”身後。
  唯一阻止著這座城裏的每一個獵食者的,似乎就是廢土手上的這一個小小的信號源。
  走出兩個街區後,尾隨他們的變異怪物漸漸少了,街邊的店鋪雖早已空無一物,但招牌和當初的裝修仍依稀可見,三人走在一座鬼城,自己宛如是被冰凍實驗拋棄的幸存者,一夜醒來已是百年之後,天災降臨人類滅亡,只有工業鼎盛時期的殘品存留在地球上,如同一枚破損的獎章。
  廢土依舊一手拿著發射器,一手握槍,衣角牽著安息。
  高級輻射人七拐八繞來到一個廣場,帶領兩人走上臺階進了一棟大樓——雖然蒙塵,但昔日這裏想必十分恢弘,挑高的穹頂壁畫脫落,大理石鋪就的宏偉大廳中間砸著一只三米來寬的水晶燈,墻面上浮刻著一個大胡子的紳士——“凱撒生命保險公司創始人”。
  樓裏雖然有電勉強支撐著幾盞昏暗的壁燈,但電梯是絕無可能運行的,高級輻射人推開樓梯間朝上走。
  廢土和安息從早上出發到現在,幾經波折,體力已經經受了極大的消耗,尤其是安息,他走了不到五樓就開始手腳並用地往上爬,膝蓋打顫,雙眼發黑。
  輻射人帶著他們一共爬了十八樓,步伐輕松連速度都沒有變化。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回過頭來,暗紅色的眼珠子毫無生氣:“你那個東西可以收起來了,這裏沒有那種低級玩意兒。”
  廢土沒有出聲質疑,把氣味信號發散器關上——裏面的血液還剩一個底。
  輻射人眼睛越過廢土落到安息身上,又露出了那種毛骨悚然的笑容,伸出手來:“你好,我叫二十九。”
  安息渾身發抖,眼淚又湧出來,但還是伸出手和他握了握:“你好,我,我叫安息。”
  輻射人滿意地轉過身去,推開十八層的樓梯門。


第二十章 二號
  二十九推開樓梯間的防火門,安息血液瞬間凝固了,一腦門的汗都變成冷汗——滿滿一屋子高級輻射人全部停下手中的事,回頭瞅著他倆。
  角落裏有兩只輻射人本來在玩桌上足球,其中一個一閃神,勁兒使大了,手柄在他手中飛快地轉了幾圈,裏面的彈珠飛出來,咕溜溜滾到三人面前——安息低頭一看,竟然一個渾圓灰敗的眼珠。
  於是他果斷掀開面具轉過身吐了。
  一屋子輻射人默默不語地看著安息撐著墻吐,二十九不動聲色地踢了一腳那個眼球,眼球沾滿了灰滾到一個桌子下面看不見了。
  一個輻射人率先反應過來,問二十九:“怎麼是你,老大呢?”
  二十九面無表情道:“不知道,還沒回來。”
  那人一楞,說:“可是我分明聞到了他味道。”
  二十九豎起拇指越過自己肩膀指了指背後的廢土,廢土見狀揚起手中的氣味發散器,解釋道:“我之前見過一次二號,他給我了一小管他的血,說……以後要是有需要,到羅城來,說不定可以保一命。”
  一屋子輻射人明顯來了興趣,都圍了過來:“哦?什麼時候?”
  廢土及不可見地朝安息移了半步,將他擋在身後,說:“九年前。”
  安息聞言也直起腰來——他本來就沒怎麼吃東西,止不住胃酸卻也吐不出什麼東西,他擦了擦嘴,看著廢土的後腦勺,心裏萬分詫異——難道那一小管血是來自一個高級輻射人的?
  聽起來還是一個輻射人頭頭,怪不得整個羅城的怪物都認識那個味道,不敢靠近。
  眾人奇怪道:“於是你就來了?你怎麼知道他還活著。”
  “都九年了……”
  另一個問:“對啊,都九年了,你又怎麼知道他現在還在羅城?”
  眾所周知,變異生物的衰變毫無征兆,再強大的變異人也可能一夕之間就被基因拋棄,火速玩兒完。
  二十九觀察他,了然道:“你不知道,只是賭了一把。”
  廢土點頭:“沙塵暴來得很猛,休息站被毀,在外面待著也是死。”
  一群輻射人聽休息站被毀竟全體躍躍欲試了起來:“休息站沒了?那不是很多旅人被留在外面?”
  廢土和安息都看出了每雙紅眼中的興奮:食物!食物!
  這時,其中一個輻射人的註意力又放到了廢土背後的安息身上,“咦?”了一聲,湊過來聞了聞,說:“小孩子。”
  所有紅眼齊刷刷看過來,眼裏的興奮訊息瞬間變成了:小孩子!小孩子!
  安息被一大群輻射人團團圍住,如同落入狼群的羊羔,瑟瑟發抖,
  看大家對安息興趣異常濃厚,廢土也緊張了起來,與自己有一絲交集的“二號”還沒回來,他也不確定高級輻射人群體到底是個什麼社會組織——他們會看在這血的份上放自己和安息一碼嗎?
  比起來,他之前倒是聽說過有一些人的血聞起來比其他人更香,看眼前的陣仗,他心裏難免緊張,手不動聲色地背到身後摸上腰間的槍。
  廢土還來不及想招應對,安息卻已經嗚哇一聲大哭起來,他完全放棄抵抗,垂著肩膀仰著下巴,哭得毫無形象。
  大家都嚇了一跳,一個輻射人連忙揮手哄他們:“躲開躲開,嚇著小孩子了。”
  大家訕訕地退了幾步,還是止不住打量他。等到安息的大哭變成抽泣,廢土悄聲問他:“渴不渴?”
  安息委屈巴巴地點點頭。
  廢土遞給他自己的水壺,安息一邊打哭嗝,一邊喝水,好半天後才抹了抹眼淚恢復鎮靜,把水壺遞給他說:“不哭了。”
  廢土一頭黑線。
  幾個輻射人見狀又圍過來,問安息道:“今年多大了?” “在哪出生的?”
  安息剛說了“不哭”,但被一大群獵食者如此近距離圍觀也還是嚇尿,他躲在廢土身後把臉埋進他衣服裏,試圖隔絕一點他們身上的氣味。
  聞著這味道,他一閉上眼睛就是自己媽媽躺在病床上,被輻射毒素滿滿侵蝕全身的樣子。
  一群輻射人如同在街邊逗貓,“嘖嘖嘖”了半天小貓也不出來,只得悻悻散去。
  二十九輕輕哼了一聲,像是在冷笑,跟廢土解釋道:“你應該知道吧,輻射人是無法繁育的,大家都很久沒見過小孩子了,自己有兒女的也……”他沒說完這句話,但廢土也聽懂了——既然成為了變異人這種不人不鬼的東西,又還怎麼能和家人在一起。
  “所以看到小孩子,覺得珍貴稀奇罷了。”二十九說。
  廢土點點頭,微微放下心來,反手攬著安息拍了拍他。
  二十九暗紅無光的眼珠移開了一點,說:“你知道為什麼嗎?”
  廢土不解反問:“什麼為什麼?”
  二十九:“為什麼上帝叫有些人遭受了輻射毒素傷變異,卻還保留他們的智力和記憶。”
  廢土拿不準該答什麼,只搖搖頭。
  二十九說:“因為它想叫我們自己眼睜睜瞧著自己滅亡。你以為到時候人類滅亡的場景是什麼樣,是因為缺水少糧嗎,是被變異怪物殺死嗎,不,是當我們看著地球上最後一個人類嬰兒出生,再看著他死去,直到再也沒有新生兒出生,然後我們就都死去了。”
  “我們最後將是這樣結束的。”二十九說。
  廢土說不出話,只能不做聲看著他,安息從他背後鉆出來,弱聲弱氣地說:“其實……我也不是那麼小,我剛滿十七了……而且,我們避難站還有比我更小的孩子呢。”
  二十九眼珠轉回來,安息立馬又把臉藏起來。對方還未說話,就被別的什麼吸引走了註意,他動了動鼻子,說:“老大回來了。”
  不出五分鐘,一個高級輻射人果然推門而入,他滿頭黃土風塵仆仆,看著比廢土和安息還狼狽。他頗為吃驚地看著屋子裏的兩個人類——雖然他的“吃驚”也只是努力擡高了兩毫米的眉毛——問:“食物?”
  安息聞言連忙拼命搖頭。
  二號看過來:“噢喲,小朋友,”他轉向二十九:“可以吃嗎?”
  吃?吃!
  安息要暈厥了。
  二十九簡言給他解釋:“聞到你的血我才出去看看的,這小子說九年前你給了他一管血,說有事可以來找你。”
  二號盯著廢土看了半天,廢土也配合地把面具摘下來隨他打量,片刻後,二號一臉茫然道:“我給過你血?”
  大家全撐著頭表示無法直視——請問自家老大是臉盲這件事,怎麼辦?
  廢土也有點脫力,提醒他道:“九年前,這裏往西七公裏的休息站,我當時跟著一隊賞金旅團護送……你女兒去虛摩提。”
  二號恍然大悟:“哦!是你救的費麗蓮!”
  N道八卦的目光射過來。
  二號面向大家解釋道:“費麗蓮,我女兒,你們知道的。”
  一個輻射人問:“你女兒不是避難站長大的嗎?不是小嬰兒嗎?”
  大家紛紛點頭:“對啊對啊,照片上是小嬰兒。”
  二號咆哮道:“二十年前是小嬰兒!你們有沒有腦子啊!”
  大家一臉無所謂地:“哦……腦子都壞掉了嘛,變異就是這樣子的。”
  二號無語了,廢土也一臉慘不忍睹,說:“九年前我新加入了一個賞金旅團,接到任務是護送一個生育資源去虛摩提,”說到這他快速看了二號一眼,不過對方似乎並未對他將自己女兒稱作“生育資源”做過多反應,於是接著說:“路上進駐一個休息站時,我當時的同伴想要……嗯,欺負那名女性。”
  大家滿頭冒問號。
  二號糾正廢土委婉的措辭,直言道:“那幾個禽獸想要強暴費麗蓮,被這位小哥殺了。”
  大家:“哦……”
  二號接著說:“你們知道的,我當時已經變異十幾年了,費麗蓮從小在避難站長大,我根本沒機會見她,但是變成這副鬼樣子倒是有個好處,血的味道是不會認錯的。我當時聞到費麗蓮的味道,趕過去的時候發現這位小哥已經解決了。”他沈下臉,對廢土說:“要是沒有你的話,饒是以我的速度,從這裏沖過去也不一定來得及阻止他們。”
  八卦的眾人:“然後呢?”
  二號聳聳肩:“然後我就跟小哥說,這是一瓶我的血,以後要是有需要可以找我。”
  大家抓狂道:“這段兒我們知道了,女兒呢?”
  二號:“她不知道我去了,我站在休息站外面,沒進去看她,也沒和她說話。”
  眾人聽罷楞了一下,又沈默下來,不知道彼此想到什麼,一時間竟沒人再說話。
  半晌,廢土才說:“只是沒想到……”
  二號似乎看得很開,毫不顯得郁卒,說:“只是沒想到我還活著是吧。我也沒想到,哈哈哈,你看,一號也死了,現在羅城除了我之外,成為變異人最久的就是二十九了。”
  這時,一直一聲不吭的安息忽然開口了,聲音脆生生的,問:“你們的名字,都是號碼嗎?”
  二號看過來,饒有興趣地說:“對啊,我是二號,”他挨個指過去:“二十九,五十六,五十七,七十……”
  安息呆呆地:“哦……”
  一句沒說出口的話縈繞在所有人心頭:既然已經不是人類,又何必再用人類的名字和身份,對於自己和家人都是一種侮辱和褻瀆。
  我母親給我起的名字,不是給這個怪物的。
  可安息心裏想的完全是另一碼事:這些高級輻射人好像臉部肌肉都不是很協調,全員面癱,以前覺得廢土面癱的自己真是錯怪他了。
  一陣尖銳的風聲呼嘯而過,在城市的高空嘶鳴,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望出去——暴風已至,對於這廢土上的人類來說,明日又將是比今日更加艱難的一天。


第二十一章 叫你的名字
  安息站在垂直井梯裏,老舊的鎖鏈發出鐵銹的吱呀聲,走廊上暗黃的燈光透過井梯的欄桿投射進來,一道道光影像是監獄的柵欄,把安息的臉和身體切割成數份。
  井梯轟然停止,安息使勁掰開鐵門,腳步沈重地走出去。幽深漫長的回廊上三三兩兩站著幾撮人,他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像嗡嗡的蟲鳴,安息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他剛朝前走了一步,面前所有人忽然全都望了過來——一張張沒有五官的面孔陷入沈默,像是忽然被按了暫停鍵,投給他空白的註視。安息麻木地向前走,越過他們所有人,走向走廊盡頭,他推開房門,一股強烈的、死亡的味道撲面而來。
  安息的媽媽躺在病床上,手腳被死死拷住——但這實在是毫無必要,因為她已經非常的虛弱,身形憔悴、神誌不清,連呼吸都淺到聽不見。
  似乎是感受到了安息的視線,形同枯槁的媽媽忽然睜開了一絲眼縫,她眼珠灰白,不知還剩下多少視力,卻準確地辨別出了安息的方向。她笑了起來,手指頭動了動,像是在隔著空氣撫摸他的頭發。
  媽媽總是很喜歡他柔軟的長發,所以他在那之後一直沒有剪過。
  在那之後?安息心裏升起一個微弱的疑問——在什麼之後?
  這時,病床上的媽媽啟動嘴唇,輕輕地說了幾個字。
  但是風聲太大了,安息沒聽清。
  他焦急地向前跨了一步,想要辨別她唇間的話語,可周圍忽然湧出來很多人——瓶蓋,鈿安,獨耳,紅茶……他們將安息手腳拽住,叫他不要靠近病床上的女人。
  “危險……”“也許會變異……”“不要太靠近……”
  紛雜的人聲和風聲疊加在一起,蓋過了媽媽最後的話語,安息急的要掉出眼淚,拼命想要撲到彌留之際的媽媽身邊。
  然後他忽然安靜了——避難站裏怎麼會有風呢?
  於是安息醒了。
  安息睜開眼睛,有些迷茫地看著挑高的天花板,全身上下都跟散架了一般痛,是肌肉被過度使用後的反撲。安息慢慢地坐了起來,肚子發出了饑餓的回響,他左右看看——自己躺在屋子的角落靠墻的地方,枕著廢土的外套,視線被一個巨大的辦公桌隔開,他費勁地跪起來,從桌子上方看出去——零星幾只高級輻射人在屋子那頭休息。
  他明白自己為什麼夢見媽媽了,因為氣味,因為這揮散不去的、人體被輻射毒素侵蝕的氣味。
  安息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想家了。
  機械性地左右四顧,安息發現這棟大廈原本應當是個寫字樓,他們所在的整層是一個巨大的開放性辦公室,隔開單間辦公室的玻璃早碎了一地,墻面四處都是暗紅色的汙漬。昨夜他和廢土避開旁人湊合到這個角落歇下——兩人都累得不行,安息不管怎麼按摩小腿肚子仍有些微微抽筋,餓得前胸貼後背,連壓縮幹糧都變得好吃了。
  吃飽之後困意上湧,安息潛意識覺得不能在狼群中打瞌睡,一邊迅速睡著了。
  這一覺竟是睡了整整半天。
  這時,廢土從門外走了進來。幾個輻射人都沒分給他過多關註——廢土刮了胡子,洗了臉——說不定還洗了個澡,整個人神清氣爽,棕色的濕發被抹在腦後,深刻的眉眼潮氣彌漫,看著既年輕又英俊,安息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動起來。
  廢土走過來,蹲到安息面前把鋪在地上的外套拾起掛在一邊,他只穿了一件灰白色的單衣,衣料被厚實的肌肉撐得飽滿而曲線誘人,他低頭說:“他們這裏水資源竟然挺多,雖然不是凈水,但我煮了一大鍋,取了蒸餾液的部分,大部分的重金屬應該都濾出去了,可以擦個澡。”
  安息毫無反應,依舊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看著他。
  廢土沒聽到答復,有些奇怪地看了看他:“怎麼了,還是餓了想先吃東西?”
  安息忽然覺得自己滿頭滿臉的灰十分狼狽,從地上爬起來說:“我,我先去洗澡。”
  廢土卻一把拽住他:“你餓著肚子洗澡不好,先吃兩口。”
  安息只得又局促地坐回原地,雙手抱著壓縮幹糧,水也不喝一口,就抱著幹啃。
  廢土覺得他有些奇怪,但也想不出為什麼,只問:“你的羊呢,不用餵?”
  安息把電子寵物拿出來捧在手裏,用手指戳著羊屁股把它叫醒,給它吃了些幹草,然後把他放到靠窗的地方充太陽能。
  看著小羊在太陽下理起了自己的毛,安息才戀戀不舍地站起身,交待廢土一定要照看好它,獨自走到拐角處的公共廁所。
  他來到厚厚蒙塵的鏡子前,把衣褲脫下來疊好放在一邊——他舉起上臂用了用力,看著微微凸起的肱二頭肌,又低頭拍了拍平坦的小腹,試圖找出腹肌的痕跡。然後他又攏了攏自己的長發,把它們全部盤到腦後,想看看自己短發大概什麼樣。
  如果不是自己,如果那時沒有選擇自己,廢土也會和避難站裏其他人做愛嗎?他忽然想。
  這念頭一旦升起,邊無可避免地發散開來——他選擇我,真的只是為了換取離開所需的資源嗎?
  如果不是,他在我身上看到了什麼呢?自己既不高挑俊美,也不特別聰明,還總被嫌棄軟弱愛哭,廢土喜歡自己什麼呢?
  不對,他從沒說過喜歡自己,可如果不喜歡,他為什麼要帶我走,送我小羊,幫我燒洗澡水。
  安息晃了晃腦袋,用溫水將長發打濕,細細地洗出很多泥沙和思緒。
  洗完澡之後安息整個人都滿血復活了,夢魘已經被他完全忘在了腦後,他輕輕哼著歌回到大房間外,聽見裏面吵吵嚷嚷的。
  安息推開門進去,發現不少變異人都回來了,只是他熟悉的二號和二十九不在。他們圍成一個圈,興奮異常,空氣中飄散著十分濃烈的血腥味。
  他有些楞神,朝圈子中間看過去,赫然和一個人類對上了眼。
  那人類顯是在風暴中落單的旅人,渾身臟汙疲憊不堪,左腿膝蓋往下空蕩蕩的,已經喪失了行動能力,安息霎時間明白了——雖然不需要進食血液,但高級輻射人對血紅蛋白的渴望不下於這片大地上任何一個變異生物,這人類反正也無法在廢土上生存下去,還不如供給大家解饞。
  安息直覺自己應該扭開臉避開這畫面,可那旅人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叫他寸步難行。
  旅人被按在地上,頸動脈被利器劃開,大量鮮血汨汨溢出,他徒勞地捂上自己的脖子,單腿在地上亂蹬,頭發瞬間被血浸濕了。
  忽然,安息的眼前黑暗一片,他落入了一個寬厚的懷抱裏,廢土溫熱的掌心覆在他眼睛上,幹凈的氣息圍繞著他,把他帶離了那個地方。
  “噓——閉上眼睛。”廢土說,然後把他的耳朵也捂住了。
  輻射人興奮的叫喊聲、陌生人接近嘔吐的嗆咳聲和無止境的風聲都被隔絕在外,終於安靜了,安息想。
  他轉過身面向廢土,抱著他的腰把臉埋進他懷裏——終於聞不到那個味道了。
  廢土下巴磕在他頭頂,帶他回到角落靠著大辦公桌背後坐下。
  過了許久,人類掙紮的聲音漸漸微弱了,輻射人短暫的饕餮狂歡也接近尾聲,安息把腦袋擱在廢土肩膀,輕聲問:“我們有一天……也會這樣嗎?”
  廢土想了想,實話道:“也許吧,如果運氣不好的話,害怕嗎?”
  安息點了點頭,又搖頭。
  廢土說:“沒什麼可怕的,這遠遠不是最糟糕的死法。”
  安息沒有問“最糟糕的死法”是什麼,只問:“你從來就不會怕嗎?”
  廢土沈默片刻,說:“會怕,經常會,但是這恐懼叫我活著,不知恐懼的人是活不久的。”
  安息仰起臉看他——廢土似乎想到了什麼遙遠的往事,睫毛下垂,眼睛微微失焦,他懷裏抱著安息,像是抱著一個安撫人心的大絨毛玩具,叫他思緒萬千。
  “我出生的地方是一個廢土休息站,非常簡陋,條件很差,”他輕聲說:“當時我母親還懷著孕,就被避難站趕了出來,因為我父親在一次變異人入侵時受傷感染,可他瞞著大家很久沒說,直到衰變後才被發現。站裏的人發現之後全亂套了,他們倒推我母親懷孕的時機,疑心那時候我父親就已經感染,而她肚子裏的將是一個……變異小怪物,所以將她趕了出去。”
  廢土冷笑了一聲:“那時候人們還不知道變異人是無法生育的,但其實知不知道這些也不重要,適當的恐懼能令人存活,大量的恐懼能令人發瘋。”他低頭看安息——又像是什麼都沒看,喃喃道:“你以前不是問過我什麼生物變異了最可怕嗎,我當時跟你說,是人。其實,人心變異了,才最可怕。”
  安息沈默半晌,跪起來抱住他的頭,拍了拍他的背。
  廢土覺得這幼稚的安撫動作十分可笑,但卻神奇地有巨大功效,也就任他抱著。
  過了一會兒,安息忽然放開他,問:“對了,我一直想問你,你的真名是什麼?”
  廢土看著他,神色戲謔:“我還在想你到底什麼時候會問我。”他調笑道,“你認識我這麼久了,跟我上了床,還跟我離開了避難站,都沒想過我叫什麼?”
  安息有些尷尬,含混道:“因為在我心裏你早就已經有名字了。”
  廢土擡起眉毛:“哦?我叫什麼?”
  安息直視他的眼睛,說:“廢土。”
  廢土笑了,是肉眼可見的明顯笑容,他點點頭:“那我就叫廢土。”
  安息被這笑容迷得頭暈目眩,還是掙紮道:“不行,你得告訴我。”
  廢土眼裏依舊帶著笑意,說:“我父親姓萊特。”
  “名呢?”安息急切地問。
  “米奧。”
  安息楞了一下,完全無法把廢土和“米奧”這個名字聯系起來,重復道:“米奧?”
  廢土說:“嗯,是一個古維京名,我母親帶著二分之一斯堪的納維亞的血統,她的頭發是白金色的,我小時候也是,不過長大之後發色就慢慢變深了。”
  安息呆楞地看著他:“那一定很好看……不過,現在這樣也很好看。”
  廢土勾了勾嘴角,低頭凝視他。
  安息在舌尖回味這個名字:“米奧。”他又拖長音節重復了一次:“米——奧。”
  廢土有了不好的預感,瞇起眼睛。
  安息眨眨眼,把兩個字連在一起,念出聲:“喵?”
  廢土一頭黑線,不遠處剛剛跨進門、因為變異而聽力極佳的二號轉過來,面無表情指責道:“不要賣萌。”


第二十二章 狙擊槍
  風暴持續了三天不退,也絲毫沒有減弱的意思。
  廢土和輻射人們都說從來沒見過這麼猛烈的狂風,不知道這次海上的虛摩提有沒有遭殃,但反正地下的輻射避難站是不會安生了——不知道會有多少旅人在避難站門口瘋狂敲門,又不知道多少變異怪物在死命往地下鉆。
  安息反倒很淡定,他反正什麼都沒見過,已經習慣了。
  另一方面,他在被迫和一大群高級輻射人朝夕相處了三天之後,已經對它們的存在感到麻木——他現在已能面無表情地只身路過它們,甚至還在它們桌上足球三缺一的時候加入過一次。
  比起總是用力過猛的輻射人們,安息很快摸清遊戲竅門,連贏三把,被禁賽了。
  而自從上次之後,輻射人們也沒再帶回來過什麼其他人類。
  安息覺得這主要歸功於二號——它當時進門來看見了地上的受害者後,心下了然,但還是大聲罵起了人:“你們能不能不要把味道這麼大的東西帶回來吃!有未成年在呢!什麼眼珠子手指頭的都給我收起來!”
  安息扒在廢土肩膀上遙遙看了他一眼,輕聲說:“謝謝你哦。”他覺得以二號的耳力肯定聽見了。
  狂風不停,兩人也去不了別的地方,安息休息了半天就開始骨頭癢,主動找廢土學格鬥技巧。
  廢土一邊打量安息,一邊說:“你身體素質其實不差,平衡感也不錯。”安息尾巴還沒來得及翹起,對方卻接著說:“但體力差,爆發力不夠,戰鬥意識為零。”
  安息:“哦。”
  廢土:“而且身高也有一定劣勢。”
  安息幹巴巴地:“夠了哦。”
  廢土心裏好笑,安慰道:“你才十七,還可以長幾年。”
  安息依舊滿臉寫著不高興,廢土說:“但你這樣的身材也有優勢,重心低、靈活、速度快,你手沒別人長的話,每次打中就要打痛。”
  他示範起動作:“你要學會認脆弱部位,這裏,這裏,還有這裏,都是人體很脆弱的地方,不管多高多壯的人挨一下都會痛,打架也好,殺怪也好,最重要的是動腦子,眼睛好好看清楚對方的行動軌跡,不但要看到當下,還要看到幾秒以後,找準角度,才是效率最高的辦法。”他想了想,又補充道:“走這種快速下殺手的路線應該更適合你,速戰速決,對體力要求不高,女孩兒都能行,你也沒問題,不需要練成很壯。”
  安息糾結了一下,說:“可我想要變壯。”
  廢土訝異道:“為什麼?”
  安息擼起袖子拍了拍胳膊:“因為帥。”
  廢土腦補了一下安息的臉配上二號的身材,滿腦子驚嘆號和省略號。
  “而且……”安息拉過腦後的馬尾:“頭發我也有點想剪了,一點都不帥,而且你們都覺得我像女孩兒。”
  廢土想到什麼,輕咳了一聲,說:“不會啊。”
  安息還在嘟囔:“明明就是,又熱又礙事……”他擡起眼,滿腹狐疑地觀察廢土的表情,不確定地問:“怎麼了,難不成你喜……你喜歡我留長發?”
  出乎他的意料,廢土及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
  安息心下震撼,脫口而出:“為什麼啊?”
  廢土喉結動了動,飛快地說:“因為做的時候很帶勁。”
  不遠處幾個輻射人不約而同“噗”地噴了出來,安息大窘,臉通紅地怒吼道:“你們幹嘛偷聽別人說話!”
  小羊被逼急了也會咬人,高大兇悍的輻射人瞬間化為幾只大狗熊,訕訕地躲到房間那頭。
  安息轉過頭來,兩人彼此對視了一眼,又是尷尬又是默契地沒再起這個話題。廢土若有所思,給他布置了一系列鍛煉任務就穿上外套離開了。折返跑,平板支撐,引體向上和仰臥起坐……不少動作安息早時間就見廢土在避難站做過,當時的他學了幾分鐘就累得滾在一邊,如今竟然也能完成個七七八八。
  安息一心想要變壯變強,拼了老命地揮灑汗水,做完一組後,他插著腰喘氣,擡頭發現一群紅眼盯著他看。
  安息手臂上豎了一層毛,逞強問道:“怎麼了?”
  五十七說:“你一運動,體溫升高,血聞起來就特別香。”
  安息迅速後退到墻角,一臉驚悚,下一秒,五十七的後腦勺就被二號狠狠拍了一巴掌。
  “過來修導管!”二號惡聲惡氣地把他抓走了。
  安息驚魂未定,抱著電子羊和水瓶溜到走廊盡頭繼續鍛煉,練一組休息一會兒,休息時間越來越長,最後勉強堅持了三組,離目標的五組還差一截。
  他靠墻坐著喝水,尋思著晚上是不是還能洗個澡。
  耳邊忽然傳來響動,隔壁的防火門被推開,廢土背上背著一個被布蒙上的長條物體,低頭看見他,問:“你怎麼在這,正好,去穿上防風外套跟我出來,護目鏡和面具也記得戴。”
  安息應聲一咕嚕爬起來,腿差點抽筋。他急急忙忙跑回屋,攏上外套抓起面具又往外跑,依稀聽見身後有人說:“看吧,把人家嚇跑了吧……”
  廢土帶他從一個安全樓梯爬到二十層的露臺,剛打開門,安息差點被狂風刮走,東倒西歪撞在廢土背上。兩人走到露臺邊緣,廢土取下肩膀上的東西,打開遮布露出一截漆黑的槍管——是一架狙擊步槍。
  廢土說:“這是一款麥克米蘭復古槍型,機身輕、射程遠,最重要的是槍管結構是模塊化可拆卸的,也就是說,為了適應近戰你可以迅速調整槍身,而且只需要攜帶一種彈藥。”
  安息微張著嘴頻頻點頭——槍體線條流暢十分漂亮,槍管是黑色磨砂質感,到了槍托處變成迷彩黃,設計簡潔而富有美感,不像一個殺人兵器,反倒宛如一件藝術品。
  廢土道:“認真看。”
  他快速示範了一次如何把支架立好瞄準鏡卡進槽,又演示了一次如何把槍體拆換成普通步槍,遞給安息:“你來試試。”
  安息只看了一次,竟然幾乎完美地還原了廢土的動作,只有一個步驟卡殼了三秒,隨即又擺弄順暢。
  廢土牽了牽嘴角,接過槍又重新拆裝了一次,換上彈匣,只不過這次他的動作是之前的三倍速。隨後他又行雲流水地把槍身調整回狙擊槍的狀態,招手安息跟他一起趴下來。
  廢土教他怎麼握搶,交待道:“拆槍換子彈你回去還得多練,最後這槍要成為你手臂的延伸,你身體的一部分,你閉著眼睛也能在最後一發子彈殼落地之前就換上新的彈匣。”
  安息點點頭向前湊,把槍托頂在肩窩,手指握把,打開瞄準鏡,跟廢土一起看樓下街道上徘徊著的大小變異怪物。
  廢土微微偏頭,說:“那個大……那是什麼東西,老鼠?看見沒,黑色的那個。”
  安息輕聲:“嗯。”
  “瞄準他,如果姿勢不舒服就自己調整一下,雙肘撐穩。”廢土在旁邊微調他的姿勢,安息瞇著眼睛,通過準星追逐著變異老鼠的一舉一動——這不是太容易,高空風時快時慢影響著他的槍頭,漫天揚塵,能見度很低。
  廢土在他耳邊說:“放慢呼吸,手指扣上扳機,你試試連開三槍但握搶力量不要變。”
  安息心跳如擂鼓,但頭腦異常清醒,似乎天地狂風都被他排除在了腦外,整個世界只剩下他手中的槍,他槍口下的獵物和他耳邊廢土的呼吸。
  安息徐徐呼出一口氣,食指按下扳機。
  第一發子彈打在巨鼠的後腿,一團藍色的顏料炸開在它皮毛上,巨鼠一驚彈開半米,茫然地四處張望。安息被槍的後座力頂得失了準頭,但他迅速調整槍頭重新對準巨鼠,果斷摳下第二槍。
  這一槍打在巨鼠半米遠的地面上,揚起一層灰塵的余波,巨鼠扭頭朝反方向跑了,安息目光追著他跑去的前方又開了一槍,子彈擦著巨鼠頭頂飛過,還是差一點,巨鼠鉆進一個空屋不見了。
  安息松開扳機喘起氣來,背上冒了一層薄汗,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多緊張。
  廢土放下望遠鏡,評價道:“還不錯,比你之前好多了,下次開槍時不要憋氣,保持呼吸。”
  兩人又在樓頂找各種變異怪物練了一下午靶,直到廢土臨時做的一排墨水彈全部告罄。
  天色漸暗,城市陷入陰影,安息隨著廢土站起來,把槍架和瞄準鏡收好裹上布,遞回給他,廢土卻沒有接,說:“這把槍是你的了,以後你不管去哪,都得帶著他,習慣他的存在,習慣他的重量。”
  安息又露出了收到小羊時的表情——驚喜中帶著呆楞,開心中帶著一絲不可置信。他把幾乎是半個他高的槍抱在懷裏,小聲說:“謝謝,謝謝你。”
  廢土哼笑了一聲,說:“所以你的鍛煉也不能落下,蛋白膠囊也要記得吃,這樣槍口才會穩,你用會了狙擊槍,就可以練步槍,手槍,最後可以學刀。”
  安息使勁點頭,搖著尾巴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地下樓。
  快走回十八樓時,安息又突然開口,沒頭沒尾地說:“對了。”
  廢土“嗯?”了一聲,沒聽到後續,轉回過頭看他——安息抱著槍站在幾階樓梯上,垂著眼睛俯視他。
  安息臉隱在背光的陰影中,半晌才說:“你之前說過,在避難站的時候對我好,都是騙我的,那不是你本來的樣子。”
  廢土有些詫異,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說起了這個。
  “我知道,那是因為我了解避難站的換班流程和房間構造,因為我有很多藥品,也知道食物武器在哪,所以才對我好的。”他終於把多日來心底的疑問問了出來:“如果當時不是我,如果當時你來醫藥站的時候我不在那,你還會……”他喉結動了動,重新措辭道:“你會自己悄悄打聽消息收集資源,還是會隨便找個別人……幫你。”
  廢土聽懂了,心下當即哭笑不得,說:“什麼別人,還有誰跟你一樣傻。”
  安息悶悶道:“哦對,還因為我傻。”
  廢土一本正經道:“我會找個別人,啊,就你那個在食品站工作的姐姐吧,她對避難站也很熟悉,又有食物和凈水。”
  安息心沈下去,“哦”了一聲。
  廢土憋著笑,努力板著臉繼續說:“但是有個問題,她長相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安息擡起眼有氣無力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喜歡什麼類型?”
  廢土說:“我喜歡……胸大有肉的。”
  安息腦袋又耷拉下去,幹巴巴地:“哦。”
  “不過嘛……”廢土又說:“那種皮膚白,眼睛大,叫起來咩咩咩的也不是不可以。”
  安息怒道:“我什麼時候咩咩咩了?”
  廢土挑眉:“我又沒說你。”
  安息鼓起臉頰,皺著眉毛瞪他。
  “那……”安息臉可疑地紅了起來:“換成別人,你也會……你也會和他們,做……做愛嗎?”
  廢土繼續逗他:“幹嘛問這個,你想做了?”
  安息雙頰通紅,反駁道:“才,才不是!”
  廢土裝模作樣地思考著:“也不是不行啊……不過嘛,這種各取所需的性關系是是大人之間才有的,你知道炮友是什麼意思嗎?”
  安息不滿道:“我知道,我也不是小孩子!”
  “哦?”廢土曖昧地說,眼睜睜看小羊一步一步走進圈套裏:“那你的意思是?”
  “不就是炮’友嘛,我們做炮’友啊。”安息大聲說。


第二十三章 友
  看著對方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安息總算意識到自己被耍了,惱羞成怒,卯足了勁推開擋在樓梯中央的廢土,踩著重重的步子往下走。只是沒走出兩步就被從後面一把摟住腰,廢土帶著笑意的聲音貼上他耳廓,說:“怎麼了?我還沒說答不答應呢。”
  安息使勁掙動起來:“不要你答應!我反悔了!取消了!”
  廢土不管他,伸手撓他的腰上的癢癢肉,安息瞬間破功,“哈哈哈哈”地尖叫起來,癲狂地渾身亂抖。
  他笑嘻嘻地捏著廢土的手不準他動了,完全忘記自己剛在生氣。廢土摟著他停了片刻,又動了動手指,只是這次的意味完全不一樣了。
  他輕輕摩擦安息的腰側,兩根手指化作的小人一步一步往上走,伸進衣服裏撫上他胸口,牙齒含著他耳朵說:“之前騙你的,我不喜歡胸大的。”他舌頭濕漉漉地滑進安息耳洞裏,叫他情不自禁打了個哆嗦。
  “啊!”安息小聲尖叫了一聲,胳膊肘抵在廢土胸口推他:“你幹嘛啊!”
  廢土環在他腰上的手慢慢下移,隔著褲子揉了他兩把,笑道:“不是說不想做嗎,不想做還這麼硬。”
  安息爭辯道:“沒,沒有,你摸我才……”
  廢土捏著他的下巴叫他扭過頭來接吻,安息立馬不說話了,被吻得吱吱嗚嗚的,不出片刻便乖巧地微張嘴巴把舌頭送出去,被對方含在嘴裏舔,又主動去啄對方嘴唇,親他光滑的下巴。
  廢土單手解開他褲腰將手探進去,安息登時爽得叫出聲來。“啊!”他頭向後仰起,靠在廢土肩膀上,露出脖子被他舔弄輕咬。
  安息感到對方挺直的微涼鼻尖戳在自己脖子上,又難耐地扭頭索吻。
  廢土在呼吸間隙輕聲說:“你還,真是,喜歡接吻啊。”
  安息聞言幹脆轉過身來,抱住他脖子親他,從褲子裏支棱出來的性器戳在廢土外褲上,屁股蛋也半露在外。
  廢土手伸到他腋下把他舉起來和自己掉了個個,叫他坐在樓梯上,安息腿卡在褲腰間張不太開,但廢土卻伸手撐在他膝蓋上,埋頭下去含住了他。
  安息嗚嗚叫了起來,手肘撐在身後的臺階上,只覺得空氣稀薄眼冒金星,像一條脫水缺氧的魚。廢土一邊給他口,一邊揉他乳頭,把安息玩得浪叫不斷。
  許久沒做的安息很快就被吸得快要高潮,神誌恍惚地抱著廢土的頭,無意識擡動腰臀。廢土擡起頭來,薄唇泛著水光,眼睛裏滿滿的全是雄性赤裸的侵略性,但比起以前他們做的時候又似乎多了些什麼。他大手擼動著安息的陰莖,帶著繭子的手心在它頭部畫圈,在他快要出來的時候又飛快地搓了幾十次,將柱身向上壓,欣賞安息被自己射了一頭一臉的樣子。
  安息胳膊酸軟,嘴邊和頭發上還掛著自己的精液,一臉爽到失神的樣子,可廢土只微微向前一趴,他就主動挺起身子來和他接吻。
  廢土沒給他太多喘息的機會,把還昏頭昏腦的安息從臺階上抱起來,隨手拽掉他一條腿的褲子,另外一條腿任由其半掛著。廢土從背後貼上去將他壓在墻上,另只手快速拉下自己褲子的拉鏈,將已經箭在弦上的肉棒掏出來戳在安息屁股上。
  安息手指在光滑的墻面上找不到支點,額頭抵著手背渾身發顫,大腿不停哆嗦,廢土扶著自己陰莖在他臀縫和腿間頂來頂去,好幾次差點戳進穴口,可惜沒有潤滑,他不敢貿然進入。
  “腿夾緊。”廢土說。
  安息低頭看著膚色深了自己好幾個度的肉棒從白皙的大腿間頂了過來,飽滿的頭部濕漉漉地戳在自己性器上,又收回去隱在兩腿間,來來回回。經過過去好幾周的長途跋涉,安息的腿和屁股都結實了點,不過大腿根的皮膚還是嫩得不行。
  安息被操了一會兒腿,又硬了,不滿地扭起腰來,偏著腦袋邊喘邊說:“我可,可以的。”
  廢土聞言立馬把他翻過來,胸口一起一伏,像不認識他一樣看著他。但很快,他扯出一個邪氣的笑容,低聲道:“之前忘了說,你身體還有個優點,就是柔韌性不錯。”
  他手臂伸在安息膝彎處將他一條腿托起來,額頭頂著他額頭,鼻梁壓著他鼻梁,喘著粗氣問:“想我溫柔一點,還是粗暴一點。”
  安息眼神迷離和他對視,伸出舌頭舔掉他下巴的汗,答非所問:“你不喜歡,但是,我,我喜歡,我喜歡大胸的。”他伸手摸上廢土胸肌,十分色情地抓揉了一把,回答道:“不用,溫柔。”
  話剛說完,廢土腰一沈,就送進去半根,安息猛地仰頭叫出聲來,手指摳著他肩膀。廢土稍稍退出一點,又是一次猛頂,兩人同時呻吟出來。
  安息聽到耳邊廢土動情的聲音,心理上的興奮立馬蓋過了身體的不適,他揪著廢土衣服口齒不清道:“快,快點,來。”
  廢土眼都紅了——平時那個害羞的小羊羔是被什麼妖精附身了嗎?他一邊頂弄一邊咬牙切齒:“你怎麼回事,怎麼一做起來就這麼浪。”
  安息張開嘴,斷斷續續地往外蹦字,但大部分脫口而出的都是被頂到無法承受的呻吟,他老半天才說完整三個字:“都,怪你。”
  廢土將他操得啪啪作響,說:“我怎麼了,你看你,就這樣都能出水,根本不用潤滑。”
  安息大腦缺氧,胡言亂語了好一陣才總算把話說完了:“都怪你,太,太性感了。”
  隨後他又難耐地嗚咽了一聲——埋在他體內的肉棒忽然跳動了一下,戳到了他前列腺,安息立馬硬得滲出了水。
  廢土卻把他腿放了下來,肉棒也“啵”地一聲滑了出來,在安息大腿根留下一道水痕,他拍拍安息屁股說:“過去,趴扶手上。”
  安息腳步虛浮地趴過去翹起屁股,廢土拉過他一只手放在自己陰莖上,叫他扶著自己送進去,然後又啪啪啪地操了起來。
  廢土體力還旺盛得很,安息卻被弄了十幾分鐘後就受不了,他雙腿發軟,簡直快要站不住,全靠廢土抱著他的腰扶著他屁股,整個上半身都塌在樓梯扶手上。被操得硬邦邦直流水的肉棒時不時戳在鐵欄桿上,又冰又爽,安息整個人都要不行了。
  廢土假意抱怨起來:“說你體力差還不高興,稍微操兩下就站不住。”
  安息頭埋在胳膊裏左搖右晃,叫啞了的嗓子幹渴無比:“還不是你,非要在……啊!非要,在這做。”
  廢土強詞奪理發表流氓言論:“上次在避難站,休息室,跟你說趁著有床多做幾次,你不幹。”
  安息聞言簡直頭上和屁股都在冒火,腦子一團漿糊,結結巴巴地小聲自語:“不行了,不行了……”
  廢土不再欺負他,咬著下唇開啟飛快打樁模式,安息短促的叫聲和他的喘息回蕩在破敗的樓梯間裏,好像什麼風聲什麼死亡全被隔絕在了這個小天地之外,只有灼熱的情欲和黏膩的肉體清晰無比。廢土也很久沒做了,最後快速弄了幾下,抽出來射在安息大腿上,而安息居然已經射了兩次又被操硬。
  廢土將他和他的槍一把抱起,大步走到公共廁所洗澡。
  安息被擺在洗手臺上,雙目無神大腦放空,廢土沒辦法,只得打了水幫他洗。洗澡洗著安息回過神了,忽然意識到一件不得了的事。
  他驚恐萬分地抓著廢土胳膊:“輻……二號它們聽力那麼好,會不會,會不會全被聽見啦!”
  廢土瞇著眼睛給他洗頭發,無所謂道:“你叫得可起勁了,我讓你小點聲你不聽。”
  安息呆住了——這下他還怎麼還有臉回去啊!
  廢土看他僵硬的反應暗自好笑,添柴加火道:“而且你射得到處都是,接下來一個月他們都能聞到你的味道。”
  安息已經羞憤得快要昏厥,瘋狂搖頭道:“不做了不做了不做了。”
  廢土“哦”了一聲,給他擦凈身體——安息乳頭和大腿根都紅紅的,稍稍一碰他就抖一下,洗著洗著廢土又硬了。
  安息沈浸在無盡的羞恥之間,沒有發現他的異狀,廢土也沒說話,默默給他擦完身體把他轟走了。
  安息巴著門不肯走:“我要和你一起回去,我不要一個人回去!”
  廢土手摸上褲腰:“不走的話就再來一次,這邊可離得近多了,我是不在意。”
  安息一瘸一拐地跑了。
  跑到房間門口,安息遠遠看見二號正要出門,兩人一對上眼,安息臉瞬間紅了。這時二十九也走了出來,看見安息就抽搐地挑起一邊眉毛,紅眼裏滿是促狹。
  二號微妙地說:“年輕人。”
  二十九也重復道:“年輕人……”
  他們都聽見了!安息在心裏咆哮,欲哭無淚。
  兩人下樓去了,安息試圖盡力隱藏自己的存在感溜進屋裏,不料所有輻射人早就聞到他的味道,齊刷刷地轉過頭來。
  安息咩地一聲瘋跑到桌子後面蹲下,雙手抱著自己的頭裝死。
  過了一會兒,廢土也帶著一身潮氣回來了,輻射人們不敢欺負安息,卻對皮糙肉厚的廢土沒什麼顧忌,一時間口哨聲起哄聲鋪天蓋地。
  廢土面癱地掃過他們,聳肩攤了攤手,把桌子底下躲著的安息拎出來,說:“你的槍,不是跟你說要隨時帶著嗎。”
  “哦哦……”安息囁嚅地接過槍,打開裹布摸了摸,似乎在安慰它剛被拋下。安息又仔細欣賞了一下他的新朋友,把彈匣裏的每一顆子彈都摸過一遍,又對著燈光看了看槍管,心裏盤算著怎麼做些練習用的廉價子彈出來。
  不多時,安息就有了大致的想法,他忘記害羞,從桌子後面鉆出來,一蹦一跳地滿大樓找垃圾。
  他撿回來一大包沒有火藥和底火的空彈殼,又從各面墻壁門板上摳下來不少微變形的彈頭,還找到幾個用空的能量槽和辦公用的回形針,揣了一大兜子,準備回屋裏鼓搗。
  不遠處的幾個輻射人正聚在一起大聲討論一個出故障的導管,吵來吵去也沒個結論,安息放下手裏的東西,伸著脖子看他們。
  廢土正在磨刀,瞄了他一眼,用眼神警告他別管,安息熟視無睹。
  他小心翼翼地溜達過去,像個小老頭一般背著手湊向前看看,說:“你這個不是導管出了問題,是閥門有問題,要麼是變壓閥壞了,要麼是指針不準。”幾個變異人回頭看他,又回頭看看被拆成一堆零件的變壓器,安息接著說:“很好解決的,我幫你們看看啊。”
  變異人狐疑地退開一點,安息蹲在他們中間,左右手抄起工具同時開工,不出一刻鐘就修好了,稍一調試,再重新開閘,變壓器上的綠燈久違地亮起。
  一個輻射人指著地上說:“這怎麼還多了幾個零件,從哪兒掉下來的,這行不行啊?”
  安息手一揮:“沒問題的,不用在意,我幫你們改了一下,以後如果是變壓閥壞了這個燈會變紅,如果是管道壞了那燈不會亮,你們就挨個排查管道就行。”
  幾只輻射人呆呆地點了點頭,彼此對看一眼,隨後瞬間清醒過來,七嘴八舌道:“這個這個!”“我們還有這個壞了!”“來看看這個!”
  從發電機到水箱,安息做了一晚上維修工,直到深夜被廢土揪回角落裏睡覺,收了一大堆輻射人們給他的報酬。他得到的報酬千奇百怪,從半打閃光彈到生物降解能源桶應有盡有,甚至還獲得了“三個小時免費搏擊教程”劵,被廢土一口否決:“你和高級輻射人練搏擊,兩秒鐘就骨折了,是不是傻。”
  安息笑嘻嘻地,也不反駁他,坐在桌子上晃腿,腦袋搖來擺去。
  二號和二十九也回來了,丟給輻射人們幾個戰利品大包,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拽走要求查閱所有恢復工作的儀器,他遙遙地看了安息一眼,安息朝他露出牙齒笑。
  廢土有些頭痛地把安息抓回窩裏,心道這年頭青少年可真是不受控制。


第二十四章 審判日
  風暴來襲的第七天,整個世界都被攪和成一片昏黃。
  最近連二號都出不了門了,一群高級輻射人和兩個人類窩在一個不大不小的房間裏,好像什麼獵奇的實況秀。
  大家這幾日看起來似乎都更加憂慮了一些,尤其是廢土,他眉頭深鎖,仔細清算還剩多少天的食物,又拿出氣壓計反復擺弄,似乎那東西能告訴他這反常的天氣何時才能停下。
  唯獨安息不為所動,老老實實地完成訓練鍛煉身體,隨後默默找各種東西練槍打靶,實在出不去了,就徘徊在廢土身邊隨時隨地準備偷襲他,雖然每次都被單手放倒在地。再沒事做了,安息就自顧自地DIY各式各樣的趁手武器,辦公桌變成工作臺——一些武器是按照廢土的身材做的,一些是按照自己的身量做的。
  就在頭天,這裏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有個輻射人忽然衰變了。
  那輻射人正是他們第一天到達時哄大家別嚇唬安息、後來又邀請他參加桌上足球的五十三。衰變開始時,誰都渾然不覺,它百無聊賴地坐在一旁用小刀修指甲,一走神,利刃劃破了手指,一時間血液汨汨湧出,止都止不住。
  五十三一臉茫然,下意識將手指放進嘴裏抿了一下,不料喝了滿滿一嘴自己的血,連牙齒都染紅了。
  大家聞到腥味看過來,也忽然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一時間全都沈默了,一屋子輻射人停下手中的事,註視著這個出血量如同頸動脈的小傷口,卻沒有任何人上前,也沒有任何人吱聲。安息卻沒太反應過來,嚇了一大跳,左右四顧也找不到止血繃帶,只得連忙把自己的開衫襯衣脫下來纏在它手上。
  五十三眼神復雜地擡頭看了安息一眼,正對上他黑白分明又驚惶擔憂的雙眼。很快,血跡透過層層布料滲了出來,安息急得帶上了哭腔:“你把手舉高一點,高過心臟!”
  一旁的二十九低聲說:“沒用的。”
  安息一扭頭,眼淚就飛出來一滴,吼他道:“你說什麼呢!只是一個小傷口啊!你們不是很厲害嗎!”
  他舉著五十三的手腕,不多時,一道猩紅粘稠的血液順流淌下,滑過他健壯的手臂,在手肘處滴落下去。
  安息下意識伸手去接,一滴血掉在他手心,然後是兩滴,三滴。
  安息的眼淚也一滴兩滴地落下來。
  從剛才器就一言不發的五十三忽然站了起來,它面色異常平靜,好像這只是平常的一天,它說:“我出去了,不要把這邊搞臟。”
  安息還不肯放手,用布料死死纏著他手指,但血已經浸出很大一片,廢土過來掰開他的手指,將他帶開。
  五十三死死攥著衣料伸出雙臂,和每一個同伴簡單又用力地擁抱了一下,說:“再見。”
  你也許聽過很多再見,但當說這兩個字的人是真心這樣認為時,話語便忽然有了新的意義和強大的力量。
  抱過一圈之後,二號才走過來——他緊緊將五十三抱住,又在他背上重重地拍了拍,說:“回見。”
  最後,五十三轉過來問安息:“衣服我借一下,弄臟了不好意思。”
  安息哭得滿臉是淚,央求道:“別走啊,肯定還有辦法……”
  廢土把他腦袋摁進自己懷裏,用左手和五十三鄭重地握了握,做了道別。
  五十三離開大樓後果然沒有再回來,從窗口往下看,依稀能見到一條暗紅的血跡延展去了遠方。半個小時之後,那血跡就被風沙掩埋,不見了蹤影。
  安息哭了一會兒,隨即安靜地窩在廢土懷裏不說話了,廢土下巴擱在他頭頂,摟著他漫不經心地磨匕首——他知道自己其實什麼也不必說,說什麼也沒用——這不是安息第一次束手無策地面對死亡,也不是第一次失去。果然,安息很快冷靜下來,看著面前這泛著冷光的刀刃發了一會兒呆,隨後從他懷裏爬出來,蔫蔫地繼續擺弄自制彈藥。
  不出片刻,他又站起來走向那群輻射人,雙手抱起靠墻放著的一柄重炮,吭哧吭哧地拖回自己的工作臺。安息將頭發高高綁在腦後,圍著重炮鼓搗了半個小時,才又將他還給其主人。
  “我加了一個避震器,這樣後坐力輕一點,用起來比較安全。”安息說。
  那輻射人足有一米九,比二號還要壯上一圈,整條手臂到脖子再到光禿禿的頭皮全是文身,他呆了一下,從安息手裏接過武器,楞楞地點點頭。
  小羊環視一圈狗熊,伸出手,嚴肅地說:“你們那些沒有安全栓的槍,還有沒有手柄的刀,全都交出來。”
  安息花了一宿時間把所有“安全隱患”都清除了,其實大家都清楚這舉動沒有太大實際意義,但沒有人阻止他,都老老實實地交槍配合。
  快到淩晨時,風速達到頂點,整棟樓似乎都搖晃了起來,安息趴回廢土身邊,掏出電子寵物來玩。
  安息伸出手指頭,沒精打采地:“小羊……”
  二號在不遠處學他:“小羊……”
  安息:“……”
  然後他們來到了第七日。
  “第七日”總是包含了很多意義,上帝花六日創造世界,第七日是新生世界的第一天。第七日也是萬物休息的日子,是所謂的安息日。可是在廢土的世界裏,在風暴來臨的第七日,一切看起來不那麼像開始,反而更像結束。
  一股巨大的龍卷風赫然橫行於地平面上,它上通天際下達修羅地獄,向羅城方向直面而來。
  所有人都陸續站到了落地窗前,看著這宛若末日的狀景。
  此時,整座羅城的所有生物都進退維谷——此時逃出去就是找死,不離開便是等死,這狂風砂礫組成的巨龍粗看足有兩公裏寬,還只是漏鬥底部接觸地面的部分。越是往上,龍柱直徑陡然增大,怕不是有五十公裏,半邊天都被死死遮住,如若死神現世,他巨大的披風從天而降,毫不留情地一步一步向前。
  龍卷風速度極快,不出十分鐘就靠近了肉眼可見的一大截,此時眾人才看清這不是一支龍卷風,而是兩股巨大的風柱扭轉在一起,它們的底部完全被砂礫塵土和各類生物的屍骸所包圍,猶如一個死星的環帶。絕望如同空氣,鉆進每一個人的心肺和大腦。
  幾乎是不帶停頓地,龍卷風的邊緣已經迅速挨到了羅城的第一棟樓。
  一陣劇烈的震顫之下,大樓外墻抖出海浪般的波濤,鋼化玻璃和建築泡沫化作漫天銀光,被黃沙吞噬。
  廢土招呼安息到他身邊:“安息,看過煙花沒?過來看煙花。”
  安息走過來和他牽著手,並肩站在搖搖欲墜的窗前——一棟棟高樓接連被卷進強悍的自然之力裏,樓裏的大小電器和備用發電機悉數爆炸,化作一朵又一朵的火光,安息喃喃道:“好漂亮啊……”
  廢土笑了起來:“就知道你是個小變態。”
  變異人們竟然也笑了,好像生命的漫漫長河走到最後,終於不用擔驚受怕——人類不必再過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掙紮人生,輻射人也不必再擔驚受怕這逆天改命的變異什麼時候結束,一時間,大家眼裏都映著這漫天火光,滿臉平和。
  “你說多久之後,地球就會忘了我們?”一個輻射人說。
  “一秒。”另一個說。
  “不,我的意思是,多久以後,地球上就會像是從沒有過人類存在一樣。”那輻射人說:“埃菲爾鐵塔在二十年前就已經因為劇烈風化腰折了,當年迪拜的天梯在全面輻射後也不過撐了短短十年,就起火焚毀了,現在地表上還剩下的所謂偉大奇觀,似乎只有獅身人面像和長城而已了。”
  另一個笑起來:“沒有任何工業文明的東西,看我們,看這羅城,今天也要從地球上消失了。”
  二十九感嘆道:“不值一提,我們是如此的不值一提。冰河世紀,火山爆發,行星撞地球,比起這些來說,人類的四維緯度實在是太短了,地球的修復功能啟動,就連這核輻射,四百年後也會完全凈化。到時候……當最後一個人類消失的時候,地球很快就能把自己恢復到最後人類就像沒有來過一樣。”
  “人類這個bug,終於要被清除了。”
  兩條風柱越旋越近,他們的視野已完全被遮擋,地板劇烈震顫,天花板被擠壓變形,燈泡瞬間炸裂,頭頂的預制板堪堪落下砸在腳邊。安息捏了捏廢土的手,廢土轉過臉來,笑了笑,低頭和他接了個吻。
  整棟大樓的玻璃霎時間全部震碎。
  所有人被強悍的風浪向後掀翻,無數玻璃渣和石礫劃破他們的皮膚,血腥味和塵土塞住了他們的口鼻。
  安息緊閉雙眼趴在地上,廢土疊在他背上,天地搖晃,天地不仁。
  而就在這時,劇烈的震顫忽然停止了,周遭安靜下來,安靜得像死亡之後的世界,安息依舊閉著眼睛,還沒打算好怎麼面對這身後的世界。
  漫長的十幾秒後,廢土猶豫地從他身上爬起來,抖落一身碎渣。其他輻射人也緩緩爬起——他們站在一個完全露天,地板也缺了三分之一的平臺上——從十八樓往上的所有樓層竟然被颶風全部削去!
  龍卷風的尾巴漸漸隱去,化作一縷青煙,一大團氣流好像幽靈一般浮在空中。
  然後這尾巴被越擦越短,只剩上半截漏鬥般的風團裹在一起,霎時間,天空下起了黃土色的沙雨,劈裏啪啦拍打在他們身上,隨之落下的還有各種變異動物的屍體、房屋的部件和石塊,廢土忙帶安息一起護住頭。
  短暫的死亡之雨過後,安息悄悄睜開眼睛,看著腳邊斷裂預制板下的深淵——一道細小的彩虹出現了。
  安息顫抖著聲音問:“我們躲過審判了?”
  沒有人回答他,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他們又活下來了。


第二十五章 首殺
  為期七天的極端天氣使得整片大地上無數棲息地遭毀,數以萬計的人類流離失所,塵土落定之後,瘡痍的地表上隨處可見人類和動物的屍骸,宛如一場基因大清洗。
  廢土和安息也決定繼續上路。
  他們落腳的這棟樓自然已經不能再呆——天花板連帶之上的所有樓層不知所蹤,玻璃也全部震碎,如今大樓四面漏風,搖搖欲墜,高級輻射人們也收拾著設備和武器準備更換基地了。
  安息戴著巨大的護目鏡,懶洋洋地躺在辦公桌上,手臂枕在腦後,腳踝擱在膝蓋上翹著——天空澄澈如洗,幾乎沒有雲也沒有風,紫外線囂張無阻。廢土把安息的包甩在桌上,用槍托戳他,說:“下來,準備走了。”
  安息坐起來:“這就走啦?”
  廢土面無表情地:“不然吃個晚飯看場電影再走?”
  安息傻兮兮道:“好啊。”
  廢土擡手作勢要揍,安息一咕嚕爬起來跑了。
  他先是溜達到二十九身邊做了一會兒跟屁蟲,好幾次被忽然轉身的二十九踩到或是撞到,對方忙得團團轉,拎起安息丟到一邊。
  二號朝安息招招手,神神秘秘地,安息也躡手躡腳地靠過去,一大一小湊在一起。
  二號拿出一個食指長的蠟封小瓶子,搖了搖裏面濃稠的猩紅液體,說:“送你的,噓——”
  淺淺的紅色掛在瓶子內壁上,安息接過來雙手捧著:“你的血?”
  二號點點頭:“不過嘛,咱們這一去方向完全是反的,以後也不一定能再見,這玩意兒說不定以後根本用不著,但是你還是拿著,萬一……”
  安息笑笑:“你當時和廢……和米奧也是這麼說的吧。”
  二號動動嘴角:“是。”
  “謝謝,”安息把小瓶子貼身揣好,伸出手抱了抱它——雖然他手臂根本環不住二號:“祝你們好運。”
  二號說:“我運氣夠好了的,也分你一點。”
  安息揣著瓶子懶懶散散地走回來了,心裏尋思著要找個什麼繩子系起來掛在脖子上,這樣不容易丟,擡頭就見廢土抱著手臂,壓著一邊眉毛一臉微妙地看他。
  安息:“幹嘛……”
  廢土說:“走了,安息老爺,小的把包給你收拾好了,可以上路了嗎?”
  安息一點不臉紅,打開包檢查了一下,忽然問:“我的無敵炸裂彈呢?”
  廢土下意識反問:“你的什麼蛋?”
  安息比劃道:“這麼大的,黑色的,有兩個。”
  廢土指了指角落的一堆垃圾:“我扔了。”
  安息“啊!”地叫起來,撲進垃圾堆裏一頓扒拉,找出來兩個黑黢黢的尖頭圓錐狀金屬,一看就沈甸甸的。他又揀出一柄尾端像弩、前端像火箭炮的東西抱在懷裏。
  廢土看著那巨大的炮管,頭痛道:“能不能別帶這麼多有的沒的,你自己背啊。”
  安息不滿道:“這我設計的!硝油比例改了下,用這個做推進管,雖然射程不算太遠,但理論上殺傷力應該非常大,爆炸之後可燃物會濺開五米,裏面還有化學灼燒的部分,沙子都撲不滅。”
  廢土一臉呆滯地看著他,安息誤會了他的眼神,以為他不信,作勢要把炮彈塞進去,說:“我給你演示一下。”
  眾人連忙沖上來拉住他:“別別!”
  廢土沒辦法,只能把這個垃圾合成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一並帶上。
  安息終於滿意了,再三檢查小羊水草充足,隨口問:“我們接下來去哪啊?”
  廢土舉著方向針,說:“繼續往西北,今天天氣不錯,爭取多走一點,去四十三公裏遠處的那個休息站。”
  安息一聽“四十三公裏”立馬頭暈眼花,忽又想起一茬:“你說你那個……朋友,幫你存錢的那個,我們去哪找他啊?”
  廢土答:“他在番城集市,番城離這裏二百二十八公裏。”
  安息吃驚道:“那不是沒多遠了?”完全沒意識道自己對距離的概念已經大變樣了。
  廢土點頭:“本來這段路是得要繞著羅城走的,所以計劃上是多出一倍的距離,這次誤打誤撞抄了近道。”
  安息了然地看了看不遠處的輻射人們,又問:“你那個朋友,你就那麼確定他一定會在那?”
  廢土已經戴上面具,說:“他本來就是做貿易生意的,之前說了會在番城集市等我。”
  安息“哦”了一聲,小聲道:“我的意思……你給了他那麼多錢,又延遲了這麼多天才去,我的意思是……你先是在我們避難站耽誤了那麼多天……他萬一走了……”
  廢土卻似乎毫不擔心:“不可能。”
  安息酸溜溜道:“你倒是挺自信。”
  廢土卻說:“不是自信,是相信他。”
  安息於是更酸了,怪腔怪掉道:“哈……萬一到時候人家卷錢走人,打臉,啪啪啪……”
  廢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如果真是那樣,那我也認了,他救過我的命,不止一次,那些錢他真的要,也就給他了。”
  安息楞住了——財迷廢土這麼多年存下來要去虛摩提買循環艇的錢,竟然可以眼都不眨地拱手送給這人。他又情不自禁地對照了一下自己——如果換做自己,廢土也會這麼大方嗎?
  廢土不耐煩地提高音量催促道:“別啰嗦了,到底走不走!”
  安息被吼得嚇了一跳,下意識脫口而出:“那你自己去吧!到時候拿了錢,你倆就一起去虛摩提,相親相愛……”
  廢土莫名其妙,火大道:“你有病啊。”
  兩人正吵著,不遠處的輻射人們起哄道:“哦!吵架了吵架了!”
  輻射人二號:“哎喲,你看他把別人弄哭了。”
  輻射人三號:“就是,還不如留給我們吃……不對,還不如留下來給我們做技師。”
  兩人一齊轉過來看他們,又對視一眼,臉上顯出尷尬的樣子,也吵不起來了,只得悶悶地背好包準備出發。
  安息抹了一把臉,揮手道:“我們走啦!保重!”
  輻射人們:“遇到其他的變異人可千萬不要跟著走了!”
  安息:“……”
  安息揣著二號的血,出羅城的一路都順順利利,他默不作聲地跟在廢土後頭——對方走得飛快,安息心裏憋氣,也卯足了勁追他不肯喊累。
  走出羅城地界五公裏時,一只不知怎地落單的變異犬忽然從一輛只剩空殼的廢舊汽車裏沖了出來。它速度極快,無聲無息,廢土聽見風被破開的聲音,回頭剛從腰後掏出槍對準,卻從旁閃過一道紅光,擊中它的頜骨將它彈飛出去。
  廢土揚起眉毛看了一眼,安息雙手舉著一柄便攜式能量手槍,面色沈著,調轉槍頭似乎是想再補一槍。
  廢土擡起手示意他不要浪費,用刀把抽搐打滾著想再站起來的變異犬給解決了。
  廢土心中還是有些驚訝,問:“哪來的?”
  不料安息一蹦老高,語氣中全是驚喜和不可置信:“我打中啦!我打中啦!”
  廢土哭笑不得:“是,是,好厲害。”
  安息得意洋洋,揚了揚手裏的槍:“撿的,樓裏挺多剩個底兒的能量槽,我就湊了湊。”
  兩人一齊低頭看地上死去的巨大變異犬——城市崩潰之後,那些專門為做寵物狗的雜交種很快在競爭中被淘汰了,活下來的全是這種純種戰鬥類型。
  安息自從離開避難站後,這麼多天以來終於完成首殺,高興得忘記和廢土冷戰,仰著臉笑得不知道多甜。他把槍揣好,腳底生風地繼續趕路了。
  廢土本來只是抱著叫安息少拖後腿的念頭給他布置鍛煉任務,根本沒指望他能如何自保。不料安息對此事極有熱情特別上心,每日堅持。甚至到了當夜入住休息站時,他竟然也一反常態沒有累得虛脫倒頭就睡,反而還掙紮地完成了重量訓練,吃了增肌藥才倒下。
  少年的成長幾乎肉眼可見,青澀的氣息在慢慢褪去,蓬勃的朝氣卻一如既往。安息整個人骨架稍寬了一些,不再那麼單薄羸弱,脫掉衣服後不再能看見肋骨脊椎,反而有一道漂亮肌肉弧線。廢土回憶了一下安息站著時頭頂的高度,發現他似乎個字也長高了一些。
  此時,這個小小休息站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安息趴在一堆衣料幹草疊成的床鋪上翹著腳看小羊,廢土騎到他屁股上坐著,玩他的頭發。
  “你自制的練習彈還有多少?”廢土問。
  “還挺多呀,”安息說:“挺好做的,你要嗎?”
  廢土搖了搖頭,遂意識他對方看不見,補充道:“不用,明天你準備一排隨身揣著。”
  安息驚喜地回頭:“哦?明天打靶玩嗎?”
  廢土說:“打……對啊,找幾只給你練手玩兒。”
  安息笑起來:“教學關卡第三課!”
  廢土也笑起來:“課程核心為——如何在行動過程中打移動靶。”
  安息高興了一會兒,在他屁股底下扭來扭去,廢土忽然看見他脖子上一條棕色細繩,撚起來奇怪道:“這是什麼?”
  他拿著那熟悉的細長瓶子詫異道:“二號給你的?”
  安息說:“對啊。”
  廢土臉色微變:“你就掛脖子上放衣服裏?”
  安息依舊道:“對啊。”
  廢土“哦”了一聲,松開吊墜從他身上翻下去,走到一邊去不說話了。
  安息莫名其妙地看了他的背影好幾眼,不明所以,拉開領口把瓶子收好,繼續給小羊梳毛去了。


第二十六章 演習
  廢土說到做到,路上遇到的小家夥統統丟給安息練手——兩座大城之間的地界上幾乎全是寵物貓狗衍生出來的變異怪物。
  第一次,安息見廢土完全沒有搭手的意思,扭臉就慘叫著朝反方向頭也不回地跑了。
  第二次,他本是想開槍的,卻失手把槍整個丟了出去——雖然誤打誤撞砸中了那變異鬥牛犬的頭,槍卻掉在變異犬流著哈喇子的嘴邊。
  廢土忍無可忍,大吼道:“不要再賣萌了!”
  安息也怪委屈:“你根本就沒有教學!就直接丟給我!而且這個長得實在太惡心了!”
  安息顫抖地指著那只渾身膿包的灰白怪物控訴道。
  廢土扶額走到安息身邊,無奈道:“之前怎麼給你說的,打移動靶的時候不要把太多註意力放在準星上,眼睛要跟著目標走,更重要的是,要跟著目標的節奏走……”
  這樣說著時,地上的變異犬暈過了勁兒,東倒西歪地爬起來,原地轉了三圈,眼瞅著就要繼續朝他們撒腿狂奔。廢土不慌不忙地把自己的槍遞給安息,手罩在他手背上示意他隨著自己的牽引平移胳膊,貼在他耳邊指導道:“站立射擊保持精度固然更加困難,但你只要協調運用全身肌肉,腦子裏不要東想西想,註意力集中……”
  那紅眼惡犬已經撲到跟前,廢土才慢條斯理地打總結:“呼吸節奏調整好,扣扳機。”
  幹凈利索地一槍,變異犬眼窩中彈,被沖擊力頂得在空中一滯,抽搐在地上爬不起來了。
  安息舉著槍又自己比劃了一下,自信陡然爆棚:“我懂了。”
  廢土:“呵呵。”
  他抽走安息手上的槍,揚了揚下巴:“把你自己的槍撿回來,去。”
  於是,在他們第三次遭遇變異怪物時,安息雖是一邊大叫,但仍牢牢握著槍,用三發歪七扭八的子彈勉強擊中了那變異蜥蜴的前腿,廢土不忍心看他繼續浪費子彈,掏槍幫了一把,還得表揚道:“有進步。”
  安息嘿嘿地笑起來。
  廢土又補充:“但是……”
  安息臉垮下來了。
  廢土連忙改口:“沒什麼。”
  安息已經不高興了,自顧自地往前走,嘴裏嘟囔:“算了,我已經聽懂了,算了!”
  廢土在心裏喊冤——青少年脾氣好大!好難哄!
  兩人就這麼一邊趕路一邊實戰教學地朝西北走了四天。
  雖然羅城不過也就在身後兩百公裏外,地貌和氣候卻已經完全不同了——大量南北走向的矮丘擋住了一部分東西風,但強勢的北風使得晝夜溫差更加極端,這些巖山直上直下十分陡峭,像是被利刃劈開一般,粗略看去,其地質層都很新,形成的時間大約不長,板塊運動應當十分活躍。
  只是越靠近番城,情況越不樂觀。
  這一片受災十分嚴重,他們途徑了好幾個休息站都損毀殆盡,廢土不得不把路線向北調整了十度,把一日行程掰成兩份,臨時增去一個原本規模挺大的避難所碰碰運氣。
  離天黑還有一段距離時,兩人便到了這裏,他們見到的第一個避難小屋完全報廢——一塊巨大的落巖砸在房頂,聚合金的頂蓋凹成銳角,沙塵已掩了上去,不知底下是不是還砸著人。安息不自覺盯著看了一會兒,廢土臉色也不好,拽了拽他,示意他跟上。
  再往前一點,大地上忽然憑空出現了一道裂縫,好像一塊摔在桌上的餅幹——這裂縫最尾端能供人兩條腿分開站在縫隙兩側,但往東延伸過去越來越寬,橫穿一座碎成泥渣的屋子,再看竟然一眼望不到頭。
  安息驚呆了:“這……這房子怎麼能碎成這樣?”
  廢土皺著眉頭看了一會兒:“應該有過一場地震。”
  安息驚奇道:“什麼時候?咱們怎麼一點兒沒感覺到!”
  廢土失笑道:“咱們當時那棟樓晃成那樣,能感覺到什麼?”
  安息傻乎乎地想了片刻,說:“也是。”
  兩人越過這屋子又往前走了些——這座休息站原本有一個指示塔,五間或地上或地下的避難小屋裏只剩一所僥幸尚存,兩人彼此對看一眼,決定還是保險起見,暫時不再繼續趕路。
  這避難小屋雖然骨架俱在,但四面漏風,太陽剛剛落山氣溫就降至十度,安息穿著三層衣服,還是凍得拆槍都練不利索了。反觀廢土,像一只關在籠子裏的大獅子,精力過剩地走來走去,他叉腰站了一會兒,招呼安息道:“過來,借你當個啞鈴。”
  安息不太高興:“我很重的!”
  廢土“嗤”了一聲,說:“少廢話,來坐我背上。”
  他張開雙臂撐在地上,安息側坐在他腰上,被他載著做俯臥撐。
  安息沒個準備,忽然雙腳離地被撐起來,嚇得叫了一聲,隨即又覺得十分好玩,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又不老實地晃起屁股來,發出“嗯嗯啊啊”的叫聲,廢土一頭黑線,只得裝沒聽見。
  做完俯臥撐,緊接著廢土又做了一組深蹲,安息騎在他肩上,起起伏伏地,樂在其中,大聲申請道:“我也要玩!”
  廢土不理他,安息就用腳後跟磕他:“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廢土沒辦法,只得把他放下來,瞧他有模有樣地趴在地上,長腿一跨就坐在他腰上,安息立馬岔了氣,被壓扁在地。
  廢土居高臨下道:“你到是起啊。”
  安息狂拍地板:“不行了不行了!喘不上氣!我無法敷息了!”
  廢土:“呵呵,我趴在你身上那啥的時候,怎麼不見你無法呼吸。”
  安息忽地賊笑了起來:“哪啥啊?”
  兩人正欲動手動腳,避難屋搖搖欲墜的門忽被推開,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旅人站在門口……他看了看兩人神奇的姿勢,下意識就要關門出去。
  廢土和安息看著大門,心想:這大晚上的,他能去哪?
  果然,下一刻那人又推門進來了——他渾身臟兮兮地,滿是塵土和血汙,又已經天黑了這麼久,怕是經歷了一場惡戰才找到避難處。
  廢土站直身子秒變正經賞金獵人,酷酷地朝來人點了點頭,那人尷尬笑道:“你們好,打擾了。”
  安息也毫不臉紅地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笑道:“你好啊!”
  一番閑聊之下,旅人解釋這裏之前在風災中如何受損慘重,且確實是地震了。安息他們看到的那道裂縫最寬處竟足有一公裏,而長度至少有五公裏,途中大量休息站被毀。
  旅人嘆了口氣:“我今天本來也沒打算來這歇腳的,完全是被迫,我其實三點半左右就到了C533休息站,結果那裏已經完全沒法住人了,山體滑坡,全給埋了,害得我又瘋狂趕路,幸好這裏還留了一間。”
  廢土聞言皺起眉頭,安息戳他胳膊:“怎麼啦?”
  廢土:“他說被毀了的那個休息站,C533,就是我們明天要去的那個,那裏離番城集市只有三十五公裏。”
  安息:“……”
  旅人幹笑道:“這下你們至少不會像我一樣走冤枉路了!”
  廢土想了想,又問:“番城集市怎麼樣了?”
  旅人搖頭道:“不知道,本來是打算要去的,但是那條裂縫橫在中間,實在太繞路,就放棄了。”
  廢土點點頭,又陷入了沈思。
  那旅人大概累得不行,靠著墻,說話間隙竟然就要睡著了。安息心裏忽然惦念起另一件事,出聲問:“番城集市有蛋白濃湯嗎?”
  萬萬沒想到,此話一出,廢土和旅人竟然同時投來了一模一樣的質疑目光:“那玩意兒不管飽也不好吃,簡直垃圾!”
  隔日天剛蒙蒙亮,安息就被廢土揪起來吃早飯,他大腦完全無法運轉,眼睛都睜不開,吃著吃著腦袋都要掉到胸口,被廢土輕輕推了一把,整個人失衡摔到地上。
  安息這一摔,整間屋子忽地晃動了一下——他有些茫然地站起來,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角落裏的旅人也略有所感地睜開眼睛。
  安息忽然覺得有些頭暈,腳下站不太穩,他擡頭看向廢土,對方也報以同樣詫異的眼神。
  滿腹疑惑的短暫平靜之後,屋子驟然間更加明顯地晃動了起來,桌上的水瓶“嘭!”地頭朝下栽在地上,房頂撲簌簌地落下灰渣,前一秒還躺在地上發楞的旅人一個打挺跳起來,叫道:“地震了!”
  三人以最快速度抓起隨身物品和面罩沖出房間,連外套都來不及穿,剛跑出不到十米,腳下的大地就劇烈地震顫起來,安息失衡摔了一跤,啃了一嘴灰,急忙連滾帶爬繼續跑。
  腳下不敢停,耳邊捕捉到一陣令他牙酸的響動——他回頭一看,他們剛才還住著的小屋似是被地底沖起的一道蠻力頂開,墻壁上出現幾處巨大的垂直裂縫,最後竟生生將房屋劈成兩半,一時間漫天黃土飛揚,好像連地殼都撼動了。
  廢土抓起安息的手拽著他一路狂奔,在他們身側飛速後退的,是一棟又一棟坍塌的房屋和瞭望塔——他們背朝那座石頭滾落的巖山,生怕山體忽然大幅度滑坡,將所有人掩在地下。
  然而地震還遠沒有結束,大地又是一頓瘋狂的顛動。這一次的震幅是如此之強,連廢土都膝蓋一軟跪了下去——他赫然發現腳下的土地開裂,好像有什麼龐大的東西要破土而出!
  這不可思議又別無他解的念頭一時間沖入所有人腦子裏,像是為了應證他們的噩夢,下一刻,天翻地覆,日頭傾斜,安息被什麼硬物撞飛出去,但廢土緊緊抓著他手,也腳下流沙打滑,隨他一齊摔了出去。
  另一邊,他們偶遇的陌生旅人在不遠處堪堪站穩身子,躲過一堆從天而降的石塊,也被晃得頭暈眼花。安息癱坐在地,手腳並用地向後爬——一道巨大的陰影冉冉升起,覆蓋住他身邊方圓數米,安息驚恐地擡起頭,只見兩只巨大的五趾鐵爪按在地上,泛著金屬光澤的深綠色皮膚折射著日光,銅墻鐵壁一般的龐大身軀竟足有近十米高!
  不知這巨物是被大地喚醒了,還是它喚醒了大地。
  怪獸前肢到腰間連著兩扇半透明膜,像是某種爬行動物的散熱蹼,張開來又更像一對翅膀,它兩只巨大的突眼朝不同方向轉了一圈,然後忽地豎著眨了一下,薄膜般的眼瞼退開後,巨獸的兩只眼球都聚焦到了面前的落單旅人身上。
  它揚起前爪,帶過一片駭人風聲,將那拼命朝一旁躲閃的旅人迎面拍中——他瞬間飛出幾十米遠,撞在矮丘裸露的山崖上,腦漿迸裂,鮮血撒了一片,好像一只剛吸了血的蚊子。
  安息捂住自己的嘴巴,眼中全是驚恐,他又看向廢土,第一次發現對方眼中從未動搖過的自信和淡定消失了。
  一聲震耳欲聾的嘶鳴響徹天際,巨獸引頸狂嘯,三角形的頭顱高高仰起,露出兩排鋒利的尖牙。
  安息失聲大喊:“龍!”


第二十七章 遇龍
  安息失聲大喊:“龍!”
  廢土也大喊一聲:“跑!”
  安息不需更多指示,兩人回身拔腿狂奔。所幸巨龍暫時被那一巴掌拍扁在山上的倒黴血袋所吸引,後腿一蹬,前肢張開,借著身體兩側的透明薄翼“飛”到了山腳。它重重落地,周圍濺起浪浪揚塵。
  廢土邊跑邊扭頭確定巨獸的方位——那東西伸出又長又細的舌頭,前端分叉,如同蛇信子,在空氣中抖了抖,然後舔上了山崖上的血。
  廢土明白了,這頭所謂的“龍”,應該是巨蜥或巨鱷之類的物種變異了,但過程中怕是又發生了什麼突變,導致生物基因完全扭曲,走樣得有點徹底。只是不知道這東西沈睡了多久,直到最近被地震喚醒。
  廢土沒有余裕多想,舔完血的巨獸已經調轉註意力,黃色的突眼轉了過來。
  顯然那一點血還不夠他塞牙縫的——放眼望去,漫漫大地上只有廢土和安息兩只奔跑的血袋,搭配著升高的體溫飄散開來。隨著腳下傳來的幾次晃動,他們玩命狂奔五分鐘的距離被巨蜥三次跳躍滑行就追上了。
  廢土的戰鬥本能被激發,身體先於大腦反應,下意識掏出旅行這麼久還不曾用過一次的能量槍。他回身、擡槍、瞄準一氣呵成,強力的激光束準確擊中了巨蜥的一只眼睛,它暴跳如雷,刺耳的嘯鳴差點把兩人震暈過去。
  巨蜥在原地瘋狂大叫,粗壯強悍的尾巴掃來掃去,幾乎掛到安息的臉,安息驚恐道:“他生氣啦!!!!”
  廢土咬著牙道:“閉嘴!!!”
  下一刻,兩人被迎面掀翻,一屁股坐在地上——巨蜥僅靠後腿和粗尾站立著,前肢大大張開,一股強大的風壓撲面而來,要不是有防風面罩,兩人怕是呼吸睜眼都做不到。
  廢土用手臂擋在臉前努力去看,巨蜥扇動著透明雙翼——那薄膜的尺寸自然不足夠它如真正的飛龍般離地,但此時全部張開,尺寸也極其可觀。
  巨蜥痛失單眼的憤怒還在發酵,它將鐵爪重重拍下,廢土立馬試著掏槍射擊,只是普通子彈打上它布滿金屬光澤的麟片就立馬“噹!”的一聲彈開了。
  他再想瞄準對方的眼睛,巨蜥忽然蹬動後腿,朝他們猛撲過來。
  這次不需要廢土多說,安息發動全身肌肉向一旁跳去,收緊胳膊和膝蓋滾出好幾圈,廢土向反方向躍出,在空中扭轉腰部,艱難地滯空著保持平衡,同時,一連排子彈盡數射出,打在巨蜥背部、身側、甚至頭部,無一擊穿。
  但雖如此,巨蜥還是被惱得不行,僅存的黃眼死盯著廢土,高高揚起一爪,要將他效仿之前的旅人一把拍到天邊。
  廢土一步不退,又瞄準它暴露在外的灰白腹部,“砰!砰!”幾槍下去,竟然擊飛了幾片白麟,巨蜥一聲怒吼,把鐵爪狠狠按在地上。
  果然!廢土心想,這東西說不定跟鱷魚相似,身體下方的腹部最柔軟。
  “安息!”他一邊迂回跑動一邊大喊:“槍拿出來打他,別打太密集!幫我分散他的註意力!”
  安息收到指示立馬執行,掏出廢土送他的多功能步槍——這次需要狙擊的目標個頭夠大,安息每一槍都不痛不癢地打在巨蜥身上。
  巨蜥被弄得惱了,揮動前肢和巨尾想要把這惱人的蒼蠅趕走,廢土看準時機換出能量槍,兩道紅光襲過,巨蜥身側的薄膜被擊穿。
  安息也看懂了,學他瞄準另一側的龍翼,數槍過去,薄膜上多了兩個逐漸擴大的燃燒孔。
  巨蜥吃痛猛地揮爪,爪背迎面擊中安息,將他遠遠拋飛出去,然後重重落下,廢土心頭驟然縮緊。他連忙發力沖刺,在助跑之下側身跪地,借著流沙一路滑到了巨蜥的身下——他四周被巨蜥四只無堅不摧的尖爪包圍,後面是它強悍有力的尾巴,頭頂是它稍顯脆弱的腹部。
  廢土雙手持槍,擡手沖著頭頂就是一頓狂轟濫炸。
  巨蜥軟肋被猛烈攻擊,嘶鳴著往一旁趔趄了一下,廢土雙眼死死盯著它,見他肌肉發力就早已預判到了它行動的方向,就著那勢頭也往旁邊閃躲著跨出幾步,避免被它踩到。巨蜥原地轉了半圈,顧不得不遠處的安息,只想著怎麼把廢土弄死。
  廢土已經迅速地換好彈匣,故技重施,朝著巨蜥發黑發焦的肚皮又是一頓猛攻。
  巨蜥怒不可遏,抓起一大把沙塵,整個身體高高擡起,然後又猛地下落——竟是要整個身體趴下來將廢土壓扁!
  巨獸動作太快,距離也太近,廢土幾乎沒有任何思考的機會,但多年來的戰鬥經驗和無數次的浴血奮戰將思考變成了他身體、神經和肌肉的一部分,他拼盡全力朝左側躍起,右手朝地板開了一槍作為助推力,一個利落而幅度極大的翻滾之後,巨蜥堪堪砸在他胳膊邊五厘米的距離,風浪又將他掀開一點。
  廢土完全沒做任何停留,貓腰發力一蹬前沖,將能量槍調到功率最大的蓄力模式,順著巨蜥身側一路狂奔,然後驟然踩地、轉身,沖著巨蜥的尾巴根部悍然轟出驚天動地的一槍。
  這一槍用光了能量槽裏的所有儲備,槍體因為過載而在廢土手中完全炸裂開來,手套變成殘片,整個手掌都是鮮血,他自己也被這一槍的沖擊波完全推飛出去。巨蜥吃痛而瘋狂扭轉身體,廢土只見混亂的煙塵之中,一只巨大尖爪迎面襲來,爪尖摳進了他胸前的護具和皮膚。
  廢土被他高高甩飛,三道鮮血撲濺在黃土上,這時,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才傳遞到他的神經。
  安息好不容易貓著腰一瘸一拐地爬回來,見到這一幕險些心臟停止,嘶吼道:“不!”
  只是那巨蜥被強行斷尾更痛,它的憤怒在此刻到達頂點,尖頭、四肢和殘尾瘋狂甩動,粗暴地撞上一旁山體,大小落巖悉數滾落。
  安息已顧不得渾身疼痛,邁開腿朝廢土飛奔過去——此時還在劇痛下掙紮甩頭的巨蜥嘴裏忽地噴落出不少唾液,有一些濺到廢土身上,他登時發出撕心裂肺的大叫。
  廢土:“啊——!”
  安息撲到他身邊猛跪下去——那唾液應是一種毒液,噴濺在廢土的皮膚和傷口上滋啦作響,味道竟然和輻射毒素傷別無二致!廢土完全痛得失去理智,雙眼失神,身體無意識地抽搐——安息認識他這麼久,從沒見過他因疼痛皺過一絲眉頭,根本不敢想象他現在經歷什麼。
  “廢土!廢……米奧!”安息搖了搖他的手臂,但不敢用力,廢土似乎已經完全聽不見他了。
  巨蜥一頓胡亂掙紮之下,殘尾已完全斷掉了,它喘著粗氣,毒液從口中滴答溢出。安息渾身發抖,他覺得十分恐懼,但與之同時,理智又前所未有的清明,他一把拽過廢土掉在一旁的背包,取出那像弓弩的自制火箭炮,將閃著冷光的黑色炸裂彈填裝進去。
  他正要瞄準,衣袖卻被拽住,安息回頭看去——廢土找回了一絲神智,斷斷續續地說:“別,快跑,走。”
  安息定定盯著他,廢土如同回光返照般,忽然加快了語速:“它翅膀和尾巴壞了,沒法飛,你跑快點,我拖住它。”
  “馮伊安,我朋友的名字,你去到番城集市,找到他,拿到錢,叫他幫助你,去買循環艇也好,拿錢找個避難站接待你,或者……你喜歡逛集市,就留在集市玩也行。”
  安息實在忍不了了,打斷他道:“你到底在說什麼!”
  廢土也吼:“叫你快走!來不及了!”說罷竟是嘔出一大口紫黑色的血。
  他手從衣服前襟掏出來,一手拿了一個被鮮血裹滿的手榴彈。
  安息看著他:“你要自殺嗎?為了一頭龍你要去自殺不要我了嗎?”
  廢土心急如焚,把他推開一些掙紮著要站起來,安息忽道:“你一定很喜歡我……不,你一定很愛我吧。”
  饒是廢土在此時此刻也詫異道:“什麼?”
  安息語氣冷靜得駭人,沈聲道:“你看你,居然想要犧牲自己來保護我,讓我活下去,還要把錢都給我。”
  廢土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被拍飛時摔斷了一條腿,吃不住力,“噗通”單腿跪了下來,崩潰吼道:“都他媽什麼時候了!還在說這個!”
  安息依舊居高臨下看著他:“平時還老兇我,裝出不喜歡我的樣子。”
  廢土瞪著眼睛看著他,試圖弄清到底是世界瘋了,還是他自己瘋了,安息卻蹲下來親了親他滿是血汙的嘴巴,說:“不要怕,放著我來。”
  安息填裝好炮彈,把那個四不像炮筒穩穩扛在肩上——其實分量有些過重,但此時他毫不在意,安息胸腔裏全是燃燒的戰意和堅強的決心,他沒有立刻開炮,反而單手持槍又朝巨蜥側腹射擊了幾次。
  巨蜥這次謹慎了不少,沒有迅速棲身過來,雙爪狂暴地揮動周遭的砂石,安息擡手去擋,胳膊、頭部和腹部都被狠狠砸中,但他一步未挪——他身後躺著廢土。
  很快,安息打空了一把槍,他果然將槍扔掉,又摸出一把,“砰!砰!砰!砰!”連續不斷的槍聲響起,安息胳膊被震得酥麻,空槽的“哢噠”聲響起,他再次丟掉空槍,掏出最後一把東拼西湊來的能量槍。
  之前的子彈準頭欠佳,幾乎都被巨蜥的麟殼彈開了,但它也被迫轉成正面,安息連忙深吸一口氣,瞄著它前腿猛烈開火——一道道紅色激光束飛過,其中百分之五十命中了目標,擊飛它硬爪上的皮膚和指甲。
  盛怒之下,巨蜥高高揚起前肢——短短的戰鬥交鋒間,安息已經看明白了這是他起跳的前奏,倒在一邊的廢土也看出來了,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試圖拉走安息,然而安息等的就是這一刻,他把架在肩上的炮筒拉下來,炮口對準,眼睛透過準星盯著巨蜥的一舉一動。
  這一刻,整個世界都被跳成了慢鏡頭,荒野和野獸的聲浪全部退去,只剩下安息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調整呼吸,眼睛跟著目標走,感受他的節奏。”廢土的話語在他腦海響起。
  安息輕輕吐出一口氣,龍的身姿已經高高躍起——它是如此之大,破碎的雙翼遮蓋了整片天空。
  安息摳下發射鍵,一炮出去,自己被後座力沖飛兩米,落在廢土後頭。巨蜥的布滿白鱗的脆弱腹部被準確擊中,撲殺動作被生生打停,爆炸之下,它一頭栽倒在地上,胸前一個黑洞冒著滾滾濃煙。
  那變異巨蜥的腹部竟然被蠻力擊穿了,周遭一大片皮膚麟片都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安息不顧它震耳欲聾的慘叫,從地上爬起來再次裝填第二枚炮彈,單腿跪在地上把炮筒架好,忽地,他回過頭來沖廢土得意地笑了一下:“我就說我的無敵炸裂彈很厲害吧。”
  廢土雙眼一片血紅,逆光看著這陌生的少年,一時間失去了所有言語。
  巨蜥滾了半圈從地上爬起來,一頭撞上旁邊的山體。
  到此時此刻,它已在廢土的攻擊下單眼、折翼、斷尾,又被安息在胸口轟出了一個大洞,但仍強壯得不可思議——那座山被它撞得石子不斷滾落,巖塊搖搖欲墜。
  廢土粗啞著嗓子說:“上面。”
  安息略一擡頭,會意。
  此時巨蜥站在兩山之間——這顯然本是一整座山,中間因風化作用腐蝕出了一個拱橋,而巨蜥就站在“橋洞”裏。
  安息眼睛裏都是汗水,他用手背大力抹了一下額頭和臉頰,發繩被無意勾落,長發散落下來隨風展開,他修長單薄的身體穩穩立著。
  安息擡高炮口的角度,他知道廢土此刻已經爬不起來了,但仍感覺他在背後抱著他,扶著他的胳膊,和他一起摳上了扳機。
  又是震耳欲聾的一炮,炮彈擊中巨蜥頭頂的巖山,山體斷裂,巨大的巖石板轟然砸落。巨蜥後腰被砸個正著,慘叫著將前爪深深摳進地裏。
  它的咆哮又驚動了更多落巖,一時間,大大小小的石塊紛紛砸落,將巨蜥頭和四肢都壓在下面。
  安息呼出了胃部最後一口氣,沈重的炮筒滾落腳邊,他終於支撐不住,也癱倒在了地上。


第二十八章 S.O.S
  安息虛脫後昏迷了一小段時間,又被烈日炙烤著醒來——他睜開眼,日頭已經移動到了頭頂,紫外線毫無阻攔地舔舐著他裸露在外的皮膚。
  安息這才想起他的防輻射鬥篷落在避難小屋裏了,如今他們已經跑出了幾裏地遠,而那小屋也早已被夷為平地。
  巨蜥依舊斷斷續續地嘶鳴著,只不過比起之前毀天滅地的氣勢,如今只像個冤魂不散的惡鬼,要不是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做,要不是他們所有彈藥都幾乎告罄,安息真想上去補它幾槍叫它閉嘴。
  安息俯到廢土頭頂看他——廢土雙眼緊閉嘴唇汙紫,臉色因失血過多而極度蒼白,安息連忙從行李裏掏出止血繃帶纏在他胸口——他已經完全失去意識,連被推來挪去都不知道痛。
  安息又覺得想哭了,廢土流了太多血,很快就會吸引來別的變異生物,而番城集市還遠在幾十公裏之外。但是很快,安息鎮定下來,他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又緩緩吐出,自言自語道:“不能哭,不能哭,要爭氣。”
  安息找不到固定廢土斷腿的東西,靈機一動將步槍拆成零件,兩根中空的槍管作為夾板,再用繃帶綁緊。
  廢土似有所感,喉嚨裏發出了一聲呻吟,安息連忙扭頭去看他——廢土眼睛睜開一條縫,嘴巴動了動。
  安息趴到他耳邊,廢土氣若遊絲地說:“包裏,探測儀。”
  安息不明所以,只道他想看看周圍有沒有暗中埋伏的其他變異怪,連忙將那個生物地形探測儀掏出來給他,廢土手指好幾次都戳不上按鍵,安息趕緊幫他按了一下。
  廢土費力地舉著探測儀看了半天,兩根手指推開屏幕上的畫面,說:“東邊,一公裏,山洞。”
  安息精神一凜,明白了,手腳飛快地把物資塞進包裏——他撿回來幾把輕的空槍,剩下的全拋在腳邊。他站起來之後瞬間又摔了下去,後知後覺自己腳腕應該是崴了,不知道是否傷了骨頭。
  安息努力摒棄這個念頭,摸出一針精神劑。
  廢土按住他的手——這種精神劑如同毒品,短時間能叫人失去饑餓和痛覺,精神大振,但成癮性極高,且藥效過後的二十四小時會極度衰弱。
  安息將廢土的手推開,點了點頭。
  廢土不再阻止,說:“那給我也來一針。”
  安息登時反駁:“不行!你再打這個就死了!”
  廢土說:“你不給我打,我們倆走不到山洞,都得死。”
  安息雙手顫抖,點了點頭,拆出針頭吸入那粉色的液體藥劑,擠出空氣,捏著廢土胳膊將針尖推了進去。
  藥劑通過靜脈血管瞬間侵入廢土四肢百骸,一股強悍而非自然的精神力沖擊著他的大腦,大量多巴胺被釋放,一時間,他胸前腿上的疼痛感都大幅度減弱了,神誌也清明了一些。
  隨後,安息又給自己紮了一針。
  安息覺得心跳驟然加快,知道自己現在新陳代謝和體能都被臨時拔高了,忙扶著廢土站起來,把他胳膊掛在自己脖子上,再把兩人的包都掛在自己肩上,被壓彎了腰。
  安息從沒覺得這世界這麼大,大得令人絕望,他倆雖然註射了精神劑,但行動依舊蹣跚遲緩。廢土大部分時間閉眼低垂著頭被他帶著走,偶爾睜眼看看指北針已確定他們的方位。
  這平時只需要十分鐘的路程,兩人走了近半個小時。毒辣的日頭曬得安息耳朵、後脖和手臂焦灼無比,但他無處躲藏。
  所幸這個山洞就在地平線上,雖然隱蔽性不夠,但洞穴很深,出口也能簡單偽裝一下。兩人進洞之後,終於不再受太陽侵蝕,安息連忙脫下廢土的外套——止血繃帶上的藥粉似乎發揮了作用,上面只浸出一點粉色。
  安息把繃帶拆下來,露出廢土不忍入目的前胸——血汙、抓痕和碎布全都黏在一起,安息小心翼翼地把爛掉的衣服剪開剝離,廢土即使被藥物安撫著,仍痛得悶呼一聲。
  安息嘴上“噓——噓——”地安慰他,憋了半天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廢土有氣無力地笑了一下,說:“你離遠點,眼淚……別,掉我身上,痛。”
  安息連忙用手背擦擦臉,但滿臉水光不斷,哽咽道:“我要,我要給你消毒了嗚……”
  廢土又是好笑又是痛:“你剛,不是挺猛的嘛,消個毒,哭什麼。”
  安息咬著嘴唇,將醫用消毒液倒在繃帶上,手不住顫抖。他長長呼出一口氣,下定決定舉起胳膊。
  “等,等下。”廢土忽然打斷他:“給我個,給我個東西咬著。”
  安息點點頭,把剩下的半卷繃帶遞給他,廢土翻了半個白眼:“便宜點的。”
  安息邊哭邊笑,說:“都什麼時候了,還財迷。” 隨手把他自己的外套衣角塞給他。
  廢土將衣料折了折用牙咬住,點了點頭。
  安息也點了點頭,浸滿消毒液的止血繃帶輕輕挨上廢土血肉模糊的胸口,他痛得眼球上翻,腹部的肌肉緊繃了起來,令人頭皮發麻的痛吼被堵在他喉嚨裏,安息只覺得自己也受了極其嚴重的傷害。
  用最快的速度和最小心的動作清理了傷口周圍,安息赫然發現那些抓傷的邊緣已經發黑卷邊了,一些輻射毒素成紫黑色的放射網發散出細細的枝幹,大量細胞液化為體水從傷口裏湧出來。安息不忍再看,重新纏上止血繃帶,廢土也松開了嘴裏的衣角,胸口無力地起伏著。
  “你別這個臉,”廢土說:“我受過好幾次,變異傷,都沒衰變,運氣,運氣還行。”
  他不安慰還好,話一出口,安息又嗚嗚哭了起來,低著頭找抗輻射劑和消炎藥給他吃。
  他一邊哭,一邊又去查看廢土的斷腿,廢土道:“這個,固定得不錯,暫時……別去動。”
  安息點點頭,問:“還有哪裏痛?”
  廢土沒力氣了,閉上眼搖了搖頭,安息連忙抓著他手臂說:“你別睡!睜開眼睛,你別睡!”
  廢土皺著眉頭,意誌力和透支的體能在無形中角力,他緩緩張開眼睛,看著安息,忽然說:“我是真的不喜歡你。”
  安息知道他是在回應自己之前說的話,流著淚搖頭道:“沒關系。”
  廢土勾了勾嘴角,露出一個疲憊卻性感的笑容:“還是這麼好騙。”他說:“就是死到臨頭想氣氣你。”
  安息尖叫起來,捂著他的嘴:“不準說!不準說!”
  廢土又閉了閉眼,這次終於堅持不了,昏睡了過去。
  “廢土?廢土?米奧?喵喵?”安息不管怎麼喊他,都再也得不到回應,他渾身血液冰冷,恐懼得無以復加。
  “怎麼辦,怎麼辦,不要哭,快想……”安息如同被關進烤箱的沒頭變異蒼蠅,又是驚惶又是絕望,他把兩人行李包裏的所有東西全部倒出來——能夠用上的急救醫藥已經都用上了,他此時當真束手無措。
  這時,他忽然看見兩個深綠色的煙筒——那是廢土最初留給他,叫他給自己避難站發射信號的求救SOS彈。雖然信號的格式是自己避難站獨有的,但此時此景,他無論如何得試一下。
  安息跑出洞口,毫無遮蔽地沖到烈日下,對著天空發射了第一枚信號彈——猩紅色的火光直沖天空,炸開形成一個避難站特有的標誌,在正午日頭下並不是很明顯。
  安息又鉆回山洞裏,默默祈禱有人能看見。
  等了漫長的一個小時,安息的耳邊還是只有大地劈啪燃燒的聲音,以及廢土逐漸微弱的呼吸。他把自己褲腿拉上來,發現右腳腳腕腫大了一圈,完全無法彎曲,這環境下沒有任何能冰敷的東西,安息所幸不再去管它。
  又過了一個小時,安息已經逐漸絕望——廢土開始有些喝不進去水了,自己腳腕的痛感也越來越無法忽視,他被曬傷的皮膚開始不正常地泛紅,而且表面滾燙,貼著石壁也涼不下來。
  安息單腿蹦出洞外——再次發射了一枚信號彈。
  第三個小時過去了,傾斜的陽光爬進了洞口,安息靠墻坐著,廢土的頭搭在他肩上,他的頭又搭在廢土肩上。安息想去牽他的手,卻發現他手上全是之前能量槍爆炸的劃傷,血已經凝固了。安息心疼極了,握著他的手腕,放在自己大腿上。
  廢土現在睡著了還會痛嗎,安息忍不住想,自己也好想睡。
  他睫毛顫了兩下,正要閉上眼睛卻被一陣響動驚醒,安息茫然地看著通向洞口的走道上出現了一個、兩個、三個陰影。
  安息腦子發木地想:如果是什麼輻射人的話,還不如之前給二號他們吃,虧了。
  那幾個“人”走了進來,安息先是看到一雙軍靴,再看到他們滿身嚴密的防輻射服,松了一口氣。
  為首的人蹲下來查看兩人,安息連忙懇請道:“請幫幫我們!”
  那人面具後的眼睛毫無波瀾,仔細打量了廢土一番,又轉過去看了看他身後的幾人,眾人皆搖了搖頭。
  什麼意思!安息瞬間緊張起來,為首的人轉回來,手拍了一下安息肩膀,說:“對不住了,你們傷得過重,我們帶不走。”
  “什麼!”安息驚叫道:“可是!可是我們會死的!”
  那人偏了偏頭:“我們最終都是會死的。”
  安息張著嘴不可置信——他只知道等不到救兵絕望,卻不知希望之後的失望更加令人無法承受。
  那人已站起身來,眾人紛紛回身,只有一個依舊看著他們。
  那人忽然開口道:“等等!我想起你們是誰了!”
  他摘下頭盔,一頭灰白的短發露出來:“之前在休息站見過你,還以為你是女孩兒來著。”
  安息頗為茫然地看了他一會兒,想起來了:“你是那個!哦哦哦!”
  那是安息離開避難站的第一天夜裏遇到過的熱心青年。
  可青年臉色立馬糾結了起來——他看著昏迷的廢土,說:“他身上血味太重,也完全沒有行動能力,帶著太危險了,要實在……我可以幫你,帶你走。”
  安息幹巴巴地“哦”了一聲,靠回到墻上說:“謝謝,不用了。”
  青年抿著嘴,又反反復復去看他的隊友,領頭人催到:“走了。”
  白發青年垂著頭,只得重新戴好頭盔跟上他們。
  他的身後,安息忽然睜開眼睛,裏面滿是靈動的光澤,出聲喊道:“等等!”
  眾人回過頭來,安息說:“你們是賞金獵人對吧!我有錢的話就可以發布任務對不對?”
  領頭人猜到他要說什麼,問:“你有錢?”
  安息搖了搖頭,指著廢土:“他有錢,我們是要去番城集市的,路上遇到了……他在番城集市存了一大筆錢,護送我們到了那裏,我就可以支付給你們。”
  眾人將信將疑,安息咬咬牙,說:“真的,他以前是什麼莉莉賞金旅團的……”
  白發青年不忍直視地補充道:“雅威利!”
  安息連連點頭:“對對,就是雅威利旅團的,真的,我們準備拿了錢去虛摩提的。”
  聽到“虛摩提”三個字後眾人倏地靜了,領頭人去看白發青年,他點點頭:“是真的……我說雅威利的部分。”想了想,他又補充道:“這位是米奧萊特。”
  領頭可疑地停頓了一下,反問:“‘那個’米奧萊特?”
  安息一頭霧水。
  青年點頭:“對,雅威利賞金旅團的米奧萊特。”
  領頭詫異道:“他怎麼在這,他不是死了嗎?”
  安息冷不防地大喊:“你們再聊一會兒他就真的要死了!”
  青年看他一臉悲憤,助攻道:“我絕對相信他有錢付我們,這樣吧,我……我那一份報酬我不領了,分給你們。”
  下一個瞬間,他接收到安息必殺技“感激涕零的小羊眼”,一陣暈眩。
  幾名賞金獵人彼此對看了一眼,達成了共識,頭領比了個手勢,說:“這個數,如何。”
  安息對錢完全沒概念,連忙點頭答應。
  頭領手一揮,指著兩人說:“你們去擡他,抓緊時間。”


第二十九章 三番五市
  奇威——也就是那名白發青年分了一件防輻射服給安息,碼子略大,安息高舉著雙臂才勉強露出手指頭。他一瘸一拐地,把背包、槍支紛紛撿起,一個個掛到身上。
  奇威看不下去,給他換了一把寬柄的機關槍做拐杖,然後又拆了一條冰鎮帶,蹲下來給他纏在腳腕上。
  “嘶——好冰!”安息齜牙咧嘴。
  奇威笑笑:“過一會兒就不痛了,四十八小時以後才能熱敷。”
  這時另兩名賞金獵手一言不發地走到廢土身邊,一個擡胳膊一個擡腿把他丟進了簡陋的折疊擔架裏,那玩意兒看著質量有些堪憂,好像一不註意就能把人顛下來,廢土無知覺地被搬來搬去,毫無血色的臉上被罩上有氧面具。安息目光追逐了一會兒,也拉起兜帽。
  這還是安息第一次和除廢土之外的人一起上路,他走在沙地上,一腳深一腳淺,剛出發十來分鐘就掉隊了,所幸奇威回頭找他,一群人便停在大太陽下等著。
  安息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試著加快步伐。
  半小時後,旅團的頭領快步走過來把安息身上的包全拿走了,重重疊疊背在自己身上。
  安息有氣無力地沖他笑笑。
  一個小時後,奇威把安息背到自己肩膀上。
  安息面色潮紅,不知道是因為脫了大家後腿而不好意思,還是因為西曬的太陽。他伏在奇威背上老半天,才開口道:“其實我平時走路也不比現在快多少。”
  奇威不明所以,偏了偏腦袋。
  安息又說:“要是沒有我的話,廢土早就到虛摩提了吧。”
  奇威聽懂了,知道安息想起了上次兩人分別時的場面——當時奇威推薦廢土和另外一個在休息站避難的旅人同行,廢土說自己帶著拖油瓶而婉拒了。
  奇威安慰道:“不哦,沒有你的話,他現在已經死在山洞裏了。”
  安息只是搖了搖頭,低聲自語:“沒有我的話,他根本不會遇見這種東西。”
  旅團緊趕慢趕,終於在太陽落山時趕到番城集市門口,安息聽見人聲嘈雜才迷迷糊糊自奇威背上醒來,赫然發現,面前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是一片片高矮錯落形狀各異的鐵盒子,頂上鋪著一大片太陽能吸熱板,彼此由鋼筋管道、安全樓梯和廣告牌子串聯在一起,間距非常近,下層是連綿不絕的合金遮陽棚,在余暉的照耀下反射著奇幻的光澤。
  番城集市的規模竟然比羅城集市還要大上數倍!
  安息還沒完全睡醒,一臉呆滯地微張著嘴,直到奇威拍了拍他的腿才如夢初醒地爬下來。他試著站了站,腳踝依舊很痛。
  守門人從裏面打開了這五米高、布滿電網圈的門,挨個盤查眾人,只是到了廢土這,對方拉開他胸口的外衣低頭看了看,說:“這個不行,輻射傷員全都去後頭的醫院。”
  這裏還有醫院?安息豎起耳朵,但其他幾人臉色都不那麼好看,回頭瞅著他。
  安息茫然道:“怎麼啦?我們去醫院啊。”
  知道別無他法,領頭說:“你們先進去吧,奇威跟我去醫院。”
  於是兩人又擡上廢土繞著電網圈繼續走,安息跟在後面——果然,走了不出五十米,安息看見一大排低矮的平房,表面看是幾個大型集裝箱拼在一起,不過只有普通集裝箱的一半高,估計下半部分都嵌在地底。
  安息走到門口,一拉開軟簾,立馬被立馬撲鼻而來的刺激氣味沖得一滯,撲到一旁幹嘔了起來。
  整間“醫院”裏全是輻射傷病人,血腥、潰爛、藥物和輻射毒素的味道混雜一起,伴著炙烤一天的熱浪撲出來。
  奇威有些憂心地看看安息,解釋道:“沒辦法,不能冒險把可能變異的人放進集市裏,所以全收容在這。”
  安息忍著胃酸上湧,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站直身體,一副要英勇就義的樣子。
  他再次撥開簾子,裏面依舊是地獄一般的場景,四處都有人呻吟或哀嚎,宛如什麼大轟炸後的戰俘營。安息幾人找了個靠通風口近的空位,把廢土從單架挪到光禿禿的床板上。
  就在這時,角落裏忽然驚起一聲慘叫,安息嚇了一跳,忙回頭去看——只見一群人已經撲了上去,把那叫得撕心裂肺的病人手腳分別按住,另外一個踩跳到床板上,自上而下一槍爆頭。
  大量血跡橫灑遍地,濺在周遭每個人臉和脖子上,他們面無表情地松開這個剛剛變異就被結果的人,片刻,集市的“環衛工”進來收走了屍體。
  安息看得目瞪口呆,背後發麻,半晌才問:“他們要,要屍體幹嘛?”
  奇威抿了抿嘴,只含混道:“生物能源,發電。”
  安息雙手捂住嘴,喉頭發緊,胃裏陣陣作嘔。可他又不住去看那個角落,奇威又說:“你別去湊熱鬧,身上有外傷的話濺到變異者的血也可能感染,雖然幾率很低。”
  安息瞪著眼睛,往他倆身邊湊了湊,可接收到旅團頭領面罩後的視線,安息又往回挪了挪。
  安息囁嚅地說:“暫時還沒錢給你……”
  眼神必殺技對這位頭領顯然不奏效,對方依舊陰沈地盯著他。安息只得清了清嗓子,擺出一本正經的小財迷臉說:“我發布的任務內容是把我們護送到番城集市裏,這根本沒進集市嘛,任務不算完成,還不能發報酬。”
  頭領嘆了口氣,摘下頭罩,露出一張意外年輕的臉,說:“知道了,明天早上,你跟奇威進集市去,找到你們接頭人,找到之後就算交貨了,再之後……就不管我們的事了。”
  見安息不答話,領頭微皺著眉,問:“有意見?”
  安息反應過來,連忙裝作自己剛才沒在放空,搖頭道:“哦,沒有沒有。”
  夜裏,曠野只剩下風聲,集市也安靜了下來,只有這間“醫院”仍不得消停。似乎亙古以來,但凡日落之後所有病痛都會變得更加難以忍受,黑暗裏不斷有人咳嗽呻吟,鐵架床吱呀搖晃。
  安息第一次覺得應急燈這麼暗,夜這麼濃。
  到了午夜,廢土開始發燒,安息正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地醒過來,發現廢土眉頭緊皺著表情十分痛苦,之前還蒼白的臉色變得緋紅。他嘴裏喃喃地說些什麼,但又聽不清楚,安息用手背去貼他的額頭,急得不住想哭。
  忽然,隔壁床有人提醒他:“他發燒了,你去找點水。”
  安息連連點頭:“我有水。”
  他餵廢土吃了一輪消炎藥和退燒藥,浸濕幾層醫用紗布搭在他額頭上,這股涼意似乎安撫了他,廢土漸漸安靜下來。
  安息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總是那麼淡定、強大又無敵的廢土,不管情況如何變故,他都能迅速找到解決之道,好像只要他在一切都會迎刃而解。可是如今,此刻,他又是這麼脆弱而無助,一如這片大地上每一個生命。
  安息在心酸之余,忽然又感到了一種奇特的安慰——他想,如果沒有他,廢土若是受傷,就得像這醫院裏的其他人一樣獨自度過了,沒人給他額頭降溫,也沒人為他守夜,更沒人在他變異時幫他守住全屍。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廢土朦朦朧朧地睜開眼,但仍神誌不清,安息用水把幹糧泡軟餵給他吃,只是他吃得少,吐得多,反反復復。
  幹燥的空氣很快蒸幹了濕紗布,安息在淩晨三點半又給他換了一次,終於腦袋一歪,睡著了。
  安息是被奇威搖醒的。
  他睜開眼,發現已經天光大亮,那名年輕的頭領也在,一臉不認同地看著安息,仿佛在無聲地指責他怎麼可以照看傷員自己睡著。
  傷員?安息一跳老高:“廢土!”
  隨後他發現,廢土正靠在病床上一臉面癱地看著他。
  安息驚喜道:“你醒啦!”
  廢土有些無奈:“醒了兩個小時了。”
  安息十分高興,毛手毛腳地去摸他額頭——溫度完全正常,又去掀他衣服的前襟,來回看了一會兒,說:“該換紗布了。”
  廢土試著撐起身體配合他,但依舊痛得咧了下嘴,紗布拆開之後,最裏層的布料已因血水凝固而長在了傷疤上,安息不禁皺起了臉。
  廢土見他猶豫,就要自己伸手去扯,安息大叫一聲:“不許動!”
  方圓五床都停下了自己的動作,茫然四望。
  廢土被吼得手僵在空中,安息用消炎藥水沾濕了紗布,再將軟化的部分一點點撕下來。
  紗布拆好後,奇威和領頭都湊到跟前盯著廢土胸口看,又彼此對看了一眼,安息莫名道:“怎麼啦?”
  奇威嘖嘖道:“這是什麼逆天的復原能力。”
  安息也湊過去看——三道又深又寬的抓痕面目猙獰,翻著裏面鮮紅的肉,傷口邊緣依舊紫黑,不過毒素沒有進一步擴散,炎癥也好轉了不少,體水不再流了。
  安息茫然問:“這算恢復得快嗎?”
  頭領攤手道:“他還活著,這不夠快嗎?”
  安息不理他了,把最後一卷紗布拆出來給廢土換上。他低下頭時,廢土能看見他脖子和手臂上的曬傷——上面已經有皮膚化作白屑脫落,露出粉色的嫩肉,廢土吹了口氣,果然見安息痛得一縮脖子。
  他有些詫異地擡起頭,發現是廢土在整他,豎起眉毛抿起嘴,一副要他好看的樣子。
  奇威在旁邊不禁笑了起來——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安息睜著少女般的大眼睛,不管看什麼都帶著一絲驚懼和茫然。如今,他雖然仍是長頭發、白皮膚,但又的確改變了很多。
  於是他就這麼說了。
  廢土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仰頭看著天花板:“是啊,脾氣越來越大,兇得很。”
  奇威笑問:“是嘛,那蛋白濃湯呢?你還喜歡蛋白濃湯嘛。”
  廢土收回視線勾起一個笑,揚了揚下巴,說:“安息,告訴他。”
  安息學著廢土的腔調:“蛋白濃湯是垃圾!”
  奇威哈哈大笑:“我明白了。”
  廢土腿傷未愈,只得口頭交代安息如何尋找自己的友人,安息漫不經心地聽著,點點頭,站直身子伸了個懶腰,又左右扭了扭活動關節。他戴上口罩,指著抱臂站在不遠處的旅團頭領說:“我們去去就回,他留在這照顧你。”
  頭領:“?”
  奇威背著安息順利進入集市,兩人一路沿著路標前往C區。
  奇威邊走邊介紹道:“C區大部分都是醫療用品的攤子,之後你也可以來這補給點藥物,不過……你得先多問幾家價格,免得被宰。”想了想,他又補充道:“你這樣,很容易被宰。”
  安息沒有理會他話裏的意思,巴在他肩頭伸長脖子左右張望,忽地叫道:“在那!”
  安息指揮奇威左拐右拐,停在一個猩紅色的帳篷面前,說:“就這個!”
  “等等,”奇威驟然剎車,張著嘴看著紅色帳篷上金色的花體PH二字,不可置信道:“你們要找的人,是馮伊安?”
  他大喊出聲後,站在遮陽棚下、各式藥品和呼吸過濾芯背後的男人聞言也看過來。
  安息對上那雙灰色的眼睛,半張著嘴:“啊……好像是叫這個名字。”
  那男人還來不及說話,奇威已經叫喚起來:“我的天!聖手馮伊安!大治療師馮伊安!滿級醫生馮伊安,六翼天使馮……”
  聽著這一串愈發誇張的外號,馮伊安哭笑不得。
  安息有些茫然地來回看了看兩人。
  馮伊安好脾氣地笑問:“找我?”
  安息楞楞地看了他一會兒,反應過來,顛三倒四地說:“啊!廢,米奧叫我來找你,你幫他保管錢,我要先付他們錢,他腿上有傷來不了,現在在醫院……”
  馮伊安打斷他,微皺著眉頭:“米奧受傷了?”
  “嗯?啊,對……”安息說:“我們遇見了超大的變異怪物,他被抓傷……”
  他話沒說完,馮伊安已經從店鋪後面走出來,拉上了合金卷簾門,掛上一個“暫休”的牌子。
  “……了。”安息終於把句子的最後一個音節吐出來。
  安息跟在這個剛見面五分鐘的男人背後,聽著奇威在他耳邊絮絮叨叨地科普馮伊安此人,心裏飛快地計算兩人的屬性面板。
  身高:馮伊安 加10
  動手能力:安息 加10
  醫術:安息 加10
  醫術:馮伊安 加100
  認識廢土的時間:馮伊安 加50
  安息感到一股挫敗感油然而生,於是更加用力地盯著走在前面的背影,好像自己的目光是激光束。
  回到醫院時,原本百無聊賴翹腳坐在凳子上的旅團首領看見和安息他們同行的人,也“砰!”地一聲把凳子前腿放下來,“唰”地站直身子,眼裏的驚訝一閃而過。
  廢土似是已經又昏睡了過去,馮伊安沒有叫醒他,只是探了探他額頭和胸口的溫度,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測了二十秒的心跳。
  他接著彎腰查看廢土的傷腿,一邊微微側過頭,問安息:“你剛才說,你們遇見什麼了?”
  安息說:“龍。”
  眾人疑惑看過來:“?”
  安息結結巴巴地給描述解釋前因後果若幹。
  眾人:“……”
  奇威和頭領的眼神裏竟都多了一絲肅然起敬。
  馮伊安聽完咂舌道:“這都能活?!這小子的復原力還是如此彪悍。”他又轉過來沖安息說:“你做的很好,急救措施都很到位。”
  安息被自己努力想要討厭的人表揚了,臉皮熱了點,小聲說:“謝,謝謝。”
  廢土被折騰了一會兒,也幽幽醒來,目光有些茫然地在馮伊安臉上轉了幾圈,明白過來。
  旅團頭領見狀終於開口道:“好了,集市也進了,人也找到了,該給錢了吧。”
  安息點頭,沖著廢土和馮伊安攤開手掌,廢土有氣無力問:“多少錢?”
  安息興高采烈道:“五百筆芯!”
  廢土怒喝一聲:“什麼!” 胸前傷口崩裂,血流如註,心痛得再次昏死過去。


第三十章 醫生
  幾經溝通之下,安息終於明白了——五根手指的意思不是五百根筆芯,而是五打。他訕訕數出六十根遞給年輕頭領,又悄悄湊到奇威身邊跟他咬耳朵:“你真的不要報酬嗎?幫了我這麼多忙,還是給你點,你看,這還有好多……”
  奇威好笑道:“我真不要。”
  廢土悠悠轉醒,連忙幫腔喊道:“他真不要!”
  安息下意識回頭瞪他一眼,正巧撞上廢土身後馮伊安笑瞇瞇的灰眼,默默收回目光。
  馮伊安卻走了過來,說:“我看看你的腳。”
  安息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對方又指了指他扭傷的腳腕,這才明白過來。他蹦到一邊凳子上坐下,擡起腿搭在馮伊安膝蓋上。
  腫脹的腳踝像個包子,馮伊安用手指頭戳了戳,又握著他腳後跟輕輕轉了轉,問:“這疼不疼,那這呢?”
  安息老實回答了,腳卻忽然往後縮了一下,馮伊安擡眼看過來,安息瞇起眼睛笑:“癢。”
  馮伊安也笑了笑。
  他是我在廢土上遇到的第一個愛笑的人,安息想。
  “應該沒有傷到骨頭,不過這種扭傷痊愈最慢,你要註意修養。”馮伊安隨手打開挎包拆了一個新的冰帶給他纏上,說:“回去給你敷點藥,接下來幾天你就躺著,腿底下墊些東西,高過心臟。”
  說罷,他站起身來,拍拍廢土肩膀,說:“走吧。”
  安息茫然擡頭:“去哪?”
  “當然是進集市了,傻羊。”廢土幽幽道。
  不料安息瞬間炸毛:“完啦!我的羊呢!小羊沒電啦!”
  安息一瘸一拐地跟在廢土和馮伊安後面,拄著醫院裏借來的棍兒單腳跳。
  前頭走著的兩人身高相仿,廢土右腿只簡單固定了一下,還完全不能受力,他手臂環在馮伊安肩膀上,而對方則摟著他的腰,靠在一起的樣子十分親密。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安息努力蹦個幾步豎起耳朵去聽,只拾取了只言片語,卻完全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好像他們在說另一個世界的事。
  來到集市門口,馮伊安和守門的戰士只簡單解釋了幾句話,對方竟然就點點頭開門了。進到集市裏一路走,一路都有人和馮伊安打招呼,和他問好,偶爾也有人順便和廢土點點頭,完全沒有人註意到安息。
  早上進來集市時是奇威背著他,如今安息才發現這番城集市不是一般化的大,此刻周遭來來往往的越來越多,安息被擦身而過的人擠得搖搖晃晃,一擡頭,發現廢土他們竟然不見了。
  跟丟了?安息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張望了一會兒,只能看見密密匝匝的人頭和肩膀。好些人都嘖嘖地嫌他礙事,安息不得不左右側身讓別人過路。
  突然,一個步子飛快的人肩膀猛然撞上他後背,安息本又只是單腿站著,一時間身體失衡,朝旁邊磕磕絆絆地摔了下去,刮倒了一大堆東西。
  撞他的人根本沒註意,大步流星地走了,受害的攤販主倒是楞了一瞬間,下一秒便中氣十足地大罵起來。
  安息還在人腿間滿地找自己的拐棍兒,又怕被踩到不敢伸手,混亂中抓著頭頂的桌板想要單腿站起來——不料那桌板也是活動的,一桌面的東西全被拽翻了,氣力哐啷砸了安息一頭一臉。
  攤主兇神惡煞的臉出現在安息頭頂——他把面罩推到光頭上,露出一張滿是皮膚斑的駭人臉孔,安息結巴道:“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攤販主豎起亂七八糟的眉毛,深吸了一口氣,一副要把安息耳朵吼聾的氣勢,卻忽然被別的什麼吸引走註意,擡起了臉。安息也順著他的目光仰頭去看——馮伊安高挑的身影在他面前,背著光,對他伸出手。
  見安息沒有反應,他主動彎下腰抓住安息胳膊把他扶了起來,隨後又轉身開始幫攤販主滿地撿貨物,那攤主見狀擺手道:“不用了醫生,您別管。”
  馮伊安置若罔聞,接著幫他收拾地上散落的雜物。攤販主連忙也走出去,嘴裏道:“我來我來。”一邊和馮伊安一起撿東西。
  馮伊安找到了被踹到一邊的拐棍,還給安息,說:“到家給你做個新的。” 然後他又轉過身去對攤主道歉:“不好意思,沒什麼損失吧?”
  攤販主連連擺手。
  馮伊安沖他笑著點了點頭,牽著安息帶他離開了。錯身而過的人流都被馮伊安擋開,安息看見廢土靠在前方不遠拐角處抱著手臂等他們,見他們走過去開口嘲笑道:“蠢羊又惹什麼禍了?”
  安息看了他一眼,低下頭,一聲不吭地繼續蹦。
  廢土眼裏閃過些許詫異。
  馮伊安伸手去扶他,廢土配合地把重量靠過去,又有些疑惑地越過馮伊安肩頭看了安息好幾眼。
  和羅城集市規劃相似,番城的B區也是居住區。只不過,比起千篇一律的集裝箱小方塊來說,這裏的“建築”就可謂是多姿多彩了——顯然這裏有大量常駐於此的居民,他們的房屋外面有的貼滿太陽能板,有的掛著長期收購某類資源的廣告,還有的向上擴建了一層,裝飾都充滿了屋主的個人色彩。
  例如馮伊安的屋子就是如此。
  馮伊安的住所外面訂了一塊巨大的猩紅絨布旗幟,上面繡著金色的字母,同他的攤子一模一樣。打開門來,裏面設施完全,跟之前的休息點完全不一樣,活脫脫一個小型避難站——小型凈水器、藥品蒸餾儀、臨時發電機一應俱全,甚至還有一張可升降的病床。安息左右環顧一番,註意到角落地上的活板門,驚訝地發現居然還有地下層。
  在他的身後,廢土眼中發射出了仇富的光芒。
  但安息沒有註意,因為他也在仇恨。
  安息憤憤地在馮伊安屬性面板上又加了100分——不對,廢土這麼財迷,馮伊安又這麼有錢,估計要加個1000分。
  怪不得之前廢土那麼相信他——馮伊安根本不需要吞他的錢嘛。
  於是安息更憋悶了。
  馮伊安撂下廢土後跑到自己工作臺後的櫃子抽屜裏翻箱倒櫃,安息再不敢亂動,單腿站在屋子中央,如同一只打瞌睡的鴨子。
  很快,馮伊安捏著一管藥膏回來了,招手道:“來坐下,給你上扭傷藥。”
  安息有些受寵若驚,沒料到他第一件事就想到這個,一時間不知如何反應:“啊……”
  另一頭,廢土已經很自覺地爬上病床躺著了,遙遙指揮道:“還有曬傷膏,也給他來點。”
  馮伊安“哦?”了一聲,問:“哪兒曬傷了?”
  安息埋頭拉開衣領,把泛紅的脖子和後背給他看。
  馮伊安觀察了下,說:“不嚴重,我洗了手幫你擦,你夠不到。”
  安息點點頭,把外套脫下來——衣料一接觸,又有些壞死的皮膚白屑掉落下來,安息窘迫地抱著自己胳膊,縮著肩膀坐在椅子沿上。
  可馮伊安卻輕輕拽過他手腕,把曬傷膏一坨一坨地點在他胳膊上,輕輕畫圈推開。一股好聞的清香味彌漫開來,帶著鎮靜靈魂的冰涼快感。
  擦完胳膊,馮伊安一手捏著藥膏說:“頭發撩一下。”
  安息微微側過身,聽話地攏起頭發露出後脖頸,馮伊安一手勾開他領口,一手擠壓膏體。
  廢土忽然說:“我來。”
  馮伊安只當沒聽見。
  被無視的廢土百無聊賴,只得又拿出麻布袋子來反復數筆芯,越數越肉痛。
  他把袋子口一紮,裝模作樣地感慨道:“沒錢了沒錢了,只能去把羊賣了。”
  安息聞言瞬間忘記裝憂郁,扭頭叫道:“你敢!”
  廢土肚子裏覺得十分好笑,臉上依舊面癱。
  安息被他盯了一會兒,心裏打鼓,不知道他是不是認真的,手悄悄伸到衣兜裏捏住電子寵物,小聲說:“不,不能賣小羊。”
  廢土還是看著他不說話。
  安息慌了神,結巴道:“別,別賣小羊嘛,求你了,我會,我會去賺錢真的……”
  廢土冷冷道:“你賺不來錢。”
  這句大實話叫安息備受打擊——尤其是在屬性面板還被馮伊安完全碾壓的情況下,他把電子羊掏出來死死攥在胸前,像是怕誰搶似地往旁邊飛快一躲,不料從椅子上摔了下去,結結實實地坐了一屁墩。
  屁股蛋上傳來的悶痛徹底壓垮了安息,他再也忍不住,抱著羊大哭起來。
  馮伊安驚訝地看過來,又看看廢土,赫然發現對方一臉玩脫了的表情。
  廢土連聲勸道:“別,跟你開玩笑呢,哭什麼。”
  安息根本不理他,哭得要多傷心有多傷心,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廢土腿腳不便,行動受限,十分努力卻又十分緩慢地挪過來,哄道:“沒,跟你開玩笑呢,不賣羊。”
  安息歇斯底裏道:“你還說!!”
  廢土徹底慫了,如同一只大狗熊,以笨拙而奇異的姿勢蹲在安息旁邊:“沒有沒有,不說了不說了。”
  安息一哭狠了就打嗝,一邊抹眼淚,一邊斷斷續續道:“你,你以後,不能這樣了。”
  廢土生無可戀地點頭:“哦哦,不這樣了。”
  馮伊安目睹全過程,在一旁憋笑到快要崩潰。
  安息哭累之後被廢土好言好語哄到病床上休息,聽他再三保證絕不會打小羊的主意,才氣鼓鼓地閉上濕漉漉的睫毛。他過去兩天裏只趴著睡了幾個小時,眼皮一沾就睜不開了,一覺昏睡到天黑。
  安息醒來時,側過頭就看見暖黃燈光下站在一起的兩人——廢土背對他靠在工作臺上,馮伊安站在廢土面前,兩人腦袋湊在一處看什麼東西。
  安息躺在黑暗中,沒人發現他醒了,他只覺得心臟沈甸甸的。
  廢土壓低聲音問:“什麼意思?”
  馮伊安解釋:“我不是抽了一管血嗎,是想看看你身體裏變異毒素清除狀況怎麼樣。”
  安息精神了點,也豎起耳朵聽。
  廢土點點頭:“結果呢?”
  馮伊安皺了皺眉頭,似乎沒想好怎麼措辭。
  廢土見狀,沈下聲音:“你就直說。”
  馮伊安搖了搖頭:“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這麼說吧,具體的結果還需要進一步提煉你的基因序列才能確定,但我懷疑……你並不完全是人類。”
  安息睜大眼睛,從床上坐起來一些。廢土一言不發,安息只能看見他凝滯的背影。
  廢土半晌才說:“我不懂。”
  馮伊安解釋道:“你……你從小到大受過多少次變異怪物的抓傷了,哪次不是迅速痊愈了?我猜那些毒素搞不好不是被你的身體代謝掉,而是被吸收了。我早就覺得你的免疫系統和修復機能強得有些不正常,不像人類反而像……”他頓了頓,說:“我猜……你是變異人的後代。”
  廢土立馬站直了身體,無意識提高音量:“什麼?變異人根本無法繁殖後代!”
  話音剛落,屋裏的三人都同時想到一件事——廢土母親受孕期間,他的父親可能就已經受了輻射傷,只是那時還未發生變異。
  意識到這一點,廢土脫力地靠回到桌子上,整個肩膀都垮了下去。
  馮伊安說:“所以,你有可能是至今所知的唯一一個變異人後代。”
  片刻,他又補充道:“這事兒千萬不能說出去,不然,你這輩子除了虛摩提的實驗室之外,哪也別想去了。”


第三十一章 蛋白濃湯
  屋裏靜得能聽見燈絲燃燒的聲音。
  廢土半晌搖了搖頭,說:“還是不對勁,怎麼可能,變異人的身體修復能力和新陳代謝是我的幾十……不,上百倍,輻射和暴曬對他們也不起反應,我就完全不行,太陽底下走一個小時,我臉皮就沒了。”
  馮伊安說:“這一點我也不清楚,畢竟你不是通過普通渠道變異的,我之前也沒遇到過輻射人繁殖後代的先例……”他見廢土的表情,安慰道:“都說了這還只是我的猜測,你別多想。”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廢土低聲道:“你先別跟他說。”
  安息知道廢土口中的“他”是指自己,可是已經晚了,他想裝沒聽見也不行,因為馮伊安眼神滑過來,和自己對了個正著。
  廢土擡頭還要說什麼,意識到馮伊安的目光,也順著扭臉看過來。
  兩人在黑暗中對視,彼此都沒有眨眼,也沒有說話。
  廢土也會像變異人一樣衰變嗎?安息想。
  他也會有那樣的一天嗎?連剪個指甲也有生命危險,然後自己只能坐在一邊無助地看他血流不止,慢慢變成一具幹屍。
  還是說,他也會像五十三一樣,在察覺之時就悄然離開,連道別都沒有,然後自己找一個無人陪伴的地方盡量有尊嚴的死去。
  短短的幾秒鐘裏,安息腦子裏想了很多事,但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呆呆地看著廢土。
  廢土也知道他聽見了剛才的對話,心道糟糕,才剛好容易把他哄住不哭的。
  安息張了張嘴,兩人都有些緊張地盯著他,不料安息軟綿綿道:“餓了。”
  馮伊安笑了聲,走到一旁把頭頂的大燈打開,打開櫃子找吃的。安息被光線刺激瞇了瞇眼,回過神發現廢土還站在原地看著他。
  安息說:“你腿不要老垂著,會腫的。”
  廢土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要是變異人,這種程度的骨折早好了。但他還是老老實實扶著桌子走過來,順著床沿坐下。
  安息配合地往裏挪了挪,分出半張床給他——單人病床的空間實在有限,兩人幹脆把受傷的那條腿搭在床上,腳尖挨著腳尖,另外一條垂在地上。
  廢土面無表情地看馮伊安忙來忙去給他們準備吃的,一點沒有麻煩人的自覺。安息卻悄悄轉頭看了看廢土——他好幾天沒刮胡子了,但下顎的線條依舊剛毅好看,帶著男人的成熟和魅力。
  安息悄悄把手伸進他手裏,指頭插進他指縫,握著他。
  廢土起初沒反應,而後將手指收緊,牢牢反握住他,拉到自己懷裏揣起來。
  -----
  馮伊安的神奇扭傷膏見效之快,安息次日醒來就感覺好了不少,他活動了下腳腕,又拉高褲腿看了看——腳腕幾乎消腫恢復成了原來的樣子,只是淤青沈澱成了紫黑色,看著有些嚇人。
  安息環顧屋裏——馮伊安和隔壁行軍床上的廢土都不見了,但地上的活板門開著,樓下依稀有響動。
  安息下地走了兩步,還是不太敢用力,蹦到活板門邊,單腳配合膝蓋往下爬梯子。他環顧四周,赫然發現地下的空間還要更大,比起來反倒樓上更像個診所,這裏才是馮伊安居住的地方——整間屋子一半被各種藥物和藥品原料占據,另一半擺放著生活起居的家具。
  安息扶著墻,順著水聲走到盥洗室門口——門半開著,冒出絲絲暖煙,安息依稀能聽見馮伊安和廢土說話的聲音。
  他貼著墻通過門縫去看,廢土坐在一個塑料凳子上,全身赤裸,傷腿搭著一層塑料布支在一邊,馮伊安站在他身後,袖口和褲腿都挽起,露出精壯的手臂和小腿,手裏拿著一個舀勺和一個海綿,幫廢土洗澡。
  廢土的頭發濕了,順著額頭和眉毛滴水,他閉著眼睛聽馮伊安說話,偶爾開口和他聊兩句。
  安息看了一小會兒就覺得討厭,但又忍不住趴回去繼續看,他心裏隱隱升起一個念頭,而這個念頭叫他沮喪不已。
  馮伊安和廢土看著不像只是普通朋友,難不成……他們有過什麼特殊的過去?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安息簡直醍醐灌頂,越想越有可能。兩人老相識的獨特氣場暫且不談,廢土作為一個從不和人主動來往的人,居然對馮伊安這麼親近,這麼放松,還這麼信任。
  安息不想看了,手腳並用地爬回樓上,又覺得根本不想再在這個屋子呆下去,抓起口罩和拐杖一瘸一拐地出了門。
  安息漫無目的地在居民區瞎逛。
  他先是坐在鄰居家門口看別人曬東西——棕灰色的,像是什麼動物的皮,但皺皺巴巴的,安息湊近去看,被鄰居揮手轟走了。
  他又往前走了點,一戶主人趴在房頂上修太陽能板,卻不小心把梯子踹倒了。安息見梯子迎面砸來,連忙手忙腳亂地丟了拐杖幫他扶住。屋主也嚇了一跳,忙和安息道歉道謝,安息幫他把梯子靠回去,仰著頭看他弄那些復雜的線路。
  安息逛著逛著,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推開門探頭進去看了看,果然見奇威正坐在裏面大笑。
  除了他之外屋裏還有旅團的另外兩名隊員,見了安息竟然都笑著和他打招呼,安息有些受寵若驚——畢竟一路上全團都寡言得可以,可能是終於到了安全的地方,所有人的神經都放松下來。
  旅團紮營的房間裏只有一個大通鋪,奇威大大咧咧地往自己身邊一拍,問:“你腿腳怎麼樣了?”
  安息順著坐到通鋪床沿,把腿擡高拉起褲腿。
  眾人湊過來觀察:“哦哦,好多了。”
  奇威說:“不愧是馮伊安。”
  聽到這個名字,安息不禁又郁悶起來,奇威問:“萊特怎麼樣了?”
  安息板著臉說:“不知道,死了。”
  眾人:“啊?”
  安息嘟著嘴,滿臉寫著不高興,不情不願地問:“那個醫生真的很厲害嗎?”
  奇威下意識答:“對啊,超厲害的,我還是第一次見真人。”見安息臉色不對,他連忙改口安慰道:“但是你比較可愛!”
  安息更惱火了——他根本不想要可愛啊!
  正巧這時門又開了,一大群半’裸的壯漢魚貫而入,和安息照面時彼此都楞一下。
  奇威解釋道:“公共澡堂就在隔壁,我剛去了,條件還不錯,你想不想去?”
  安息哪裏還在乎什麼澡堂——屋裏擠滿了半裸的肌肉壯漢,荷爾蒙爆棚,安息張著嘴流口水。
  最後一個進門的正是那名不茍言笑的年輕頭領,他一眼看見安息,有些驚訝,但也只是眉毛微微上揚了一毫米。
  世界上的另一個面癱……另一個廢土,安息想。
  這樣想著,安息情不自禁比對起了兩人,廢土似乎略高一些,但兩人差不多壯,胸肌……也不知道誰更大塊一點。頭領的皮膚更黑一些,是好看的古銅色,泛著飽滿的光澤……
  對方像狗一樣甩了甩濕發,抓起一件幹凈衣服就往身上套,他一擡手,更顯得手臂粗壯,腰腹結實有力。
  頭領的動作忽然頓住了,感受到安息的目光,狐疑地擰過身來。
  安息偷看被抓個正著,想要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他眼神往一邊飄去,可一轉頭就驚呆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站在門口的廢土,正一臉陰沈地看著他。
  安息心裏有千萬只羊狂奔而過,幹巴巴地問:“你怎麼在這?”
  廢土:“這話不該我問你?”
  安息眨了眨眼睛,蹦出一個字:“哦。”
  廢土額頭上肉眼可見地爆出一根青筋。
  安息又問:“醫生呢?”
  廢土說:“馮伊安出去擺攤了,我找半天找不到你,飯也不吃,到處亂跑。”
  安息蔫了吧唧地從通鋪上蹭下來,兩個瘸子緩慢地往回走。
  回到馮伊安屋子裏,安息覺得還不如跟旅團擠通鋪自在——這裏又豪華,設備又齊全,應有盡有,但他就是不喜歡。
  我太小氣了,安息想,他倆在我之前很久就認識了,感情好得多,歷史也多,這也沒辦法。
  可他就是提不起精神,開心不起來。
  廢土湊在“廚房”的流理臺邊單腳站著,不知在鼓搗什麼東西,安息看了會兒說:“我來吧,你去坐著。”
  廢土不為所動,只說:“馬上好。”
  安息搬了一個凳子坐在吧臺邊看他背影,還在心猿意馬——廢土屁股比較翹。
  廢土轉過身來,手裏端著兩個搪瓷碗,安息往裏看了一眼,楞住了,又擡頭去看他。
  廢土不在意地說:“這是能找到最接近蛋白濃湯的東西了。”
  安息呆呆地眨了眨眼,拿起勺子,攪了攪碗裏濃稠的面糊,舀起一勺放進嘴裏。
  他擡眼看廢土,發現對方手裏不動一直在看他,於是彎起眼睛甜笑起來:“好吃!”
  廢土忙假裝不屑地移開目光,小聲抱怨:“爛品味。”
  安息埋頭苦吃,一勺一勺地把偏燙的濃湯塞進嘴裏,整個胃都暖和了起來。
  吃完早飯後,安息下樓去洗了個頗為奢侈的熱水澡,出來見廢土懶洋洋地躺在行軍床上,手指擺弄床頭的血壓儀,於是手腳並用地爬上去躺在他身上。
  廢土顧著自己胸口的傷,輕輕推了他一把說:“上你自己床上去。”
  安息挪了挪,說:“不去,太遠了。”
  瞎說八道,床就在旁邊。
  “那你能不能把頭發擦幹點再躺。”廢土繼續嫌棄他。
  安息笑起來,翻過身來跪趴在他身上,甩了他一身水。
  廢土火大地拽著他發尾:“早晚給你剪了!”
  安息擡眼笑看他:“你舍不得,操起來帶勁。”
  他是真的長大了不少,廢土想,不但能扛著火箭炮收拾變異巨蜥,還能露出這種勾人的笑容。
  這樣想著,安息已經湊到他面前,抓著他後腦勺的頭發,居高臨下地吻他。
  小羊主動的滋味似乎也不賴,廢土手掌攏著安息屁股蛋和腰,很是享受,
  感覺到手伸進了自己後褲腰,安息嘴唇和他分開一點,微喘著氣問:“他回來了怎麼辦?”
  廢土不正經地勾了勾嘴角:“幹嘛,回來了你還想3P?”
  然後被安息劈頭蓋臉地打了幾巴掌。
  廢土捏住他雙手反剪身後,逼迫他挺起胸膛,繼續調戲道:“還是說……那一團的人,你看上誰了?那個白毛?哦,還是那個頭頭,你不是喜歡胸肌大的嗎?”
  安息面紅耳赤,想把手抽出來,但也只是跨坐在廢土大腿上蹭來蹭去。
  廢土低聲道:“還是說……你想他們全部一起來,你說你,怎麼能浪成這樣。”
  安息被他信口汙蔑,張嘴就要咬他。
  廢土不逗他了:“好了好了,怎麼還哭了,來親一個,抓緊時間。”他一摸過去便邪氣地笑起來:“還在那跟我假哭,都硬得不行了。”
  廢土攏著他脖子把他壓到自己耳邊,聲音帶著磁性的誘惑:“是聽到哪一段硬的?是被一整團的人輪?”
  安息決心不理他了,掙開他的手反客為主。他把廢土半勃的性器掏出來,用手心緩緩摩擦,很快,粗大的肉棒就被前列腺液打濕了,整根泛著水光,安息往後跪了跪,用舌頭和臉頰撫慰它。
  蹭了一會兒,安息跪直身體解開褲子——他濕漉漉的長發垂在腰側,身體覆著一層薄薄的肌肉,線條優美流暢,廢土咬牙切齒道:“我看你腳腕是好了。”
  安息跪著往前湊了湊,手握著廢土陰莖根部,在自己腿間和臀縫前後磨蹭,上下起伏地動著腰,動情的樣子叫廢土雙眼通紅,可就是不給他插進去。
  廢土已經硬得要爆炸,陰莖自主地勃勃跳動著。
  安息問:“你以後還欺不欺負我了?”
  廢土雙手捏著他兩條大腿,說:“我哪敢欺負你,兇羊,食肉羊。”
  安息被廢土扶著,一點一點往下坐,又不敢撐他胸口,只能和他十指交握。
  “會不會扭腰,”廢土說:“把我當按摩棒。”
  安息大口喘氣:“左腿,左腿沒勁兒。”
  廢土只能微微擡動胯部,找著角度頂他,不一會兒,安息就找著竅門,扭著腰臀轉著圈兒騎他。
  許久沒做了,兩人都動情不已,快感封頂時彼此眼神交視,忽然之間,兩人都感覺到了某種濃烈到把控不住的情緒噴薄而出。廢土伸手掐著他的脖子,把他拽到自己面前,接了一個又深又纏綿的濕吻。
  安息手肘搭在廢土肩膀上,微微擡起屁股,滾燙的肉棒滑出來打在他腿根,他糯糯地撒嬌:“腿麻了。”
  廢土拿他沒辦法,指揮他換姿勢——一條腿架在自己肩膀上,雙手撐著身後往下坐。
  廢土側頭親了親他小腿,不懷好意地說:“馮伊安不是叫你把腳舉到心臟以上。”
  安息根本沒力氣反駁,這個姿勢操得極深,不出幾分鐘,他就發出受不了的聲音,渾身顫抖地射了自己一頭一臉。廢土手指刮過他胸口,說:“你把人家床弄臟了。”
  安息爽得不行,就著這個姿勢喘了一會兒,感到廢土在他身體裏依舊堅硬如鐵,又忍不住浪了起來。他調轉身體,頭朝腳地跪趴過去,屁股沖著廢土的方向往下坐。這樣,廢土可以清楚看見面前渾圓的屁股是如何吞進了自己猙獰的肉棒,又是如何被嘰嘰咕咕地操出水的。
  廢土說:“我想射你裏面。”
  安息半扭過頭,神誌不清問:“什……什麼?”
  廢土手指頭深陷進他臀肉裏,咬牙切齒重復道:“我想內射你,把精液灌進去。”
  他還從沒這樣要求過,每次都是臨要射了才拔出來。安息胡言亂語:“好,快,射進來。”
  廢土聞言扶著他腰臀狠狠地往自己陰莖上坐,啪啪聲不絕於耳,安息被他弄得大叫起來。只聽廢土低吼幾聲,大腿肌肉繃緊,肉棒在他身體裏數次抖動。
  慢慢地,一些白色的液體從兩人相連的地方滑落,廢土抽出陰莖,更多精液湧出來。
  安息趴在他腿上半天不動彈,廢土戳戳他屁股,安息啞著嗓子道:“別弄我,連著射了兩次,動不了。”
  廢土笑起來:“那你就這麼趴到馮伊安回來吧。”
  安息呻‘吟了一聲,費勁地直起腰,兩人一瘸一拐地互相攙扶著洗了第二次澡。


第三十二章 一根筆芯
  午飯時間到,馮伊安歇攤回屋,他一進門,安息就萬分緊張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切切尾隨。廢土在背後看著,涼颼颼地說:“你以為人家是狗嗎,這麼久還聞得到你精液的味道?”
  安息登時抓狂道:“你小點聲!”
  廢土不幸被一後腳跟踩中,齜牙咧嘴地倒在地上。
  馮伊安似乎沒註意到這邊發生什麼,自顧自脫下外套掛在門邊,又洗了洗手,才指揮兩人亮出傷腿給他看看。他先是仔細查看了一番廢土的小腿脛骨,順著骨頭和肌肉的線條摸了摸,沈吟道:“骨裂傷還要一段時間才能自由活動,但恢復得相當不錯。”而後他又檢查了下其胸口的抓痕——洗過澡後,廢土就沒再纏上紗布,輻射毒素被代謝得差不多了,傷口顏色越來越淺。
  這本該是令人驚喜的轉變,可一時間屋裏三人都想起了這毒素褪去背後的可能原因,氣氛有些凝重。
  馮伊安轉而看了看安息的扭傷處——他修長幹凈的手指輕輕摁在安息腳踝,又松開,觀察道:“基本消腫了,年輕人就是恢復得快。”
  安息放下褲腿,小聲說謝謝。
  只是,當馮伊安正要轉身下樓時,忽地又扭頭幽幽拋下一句:“不過,你們倆在服藥期間,最好還是禁欲。”
  安息的臉瞬間化成煙花炸開了。
  廢土一邊忍著笑,一邊挪到流理臺邊準備午飯,安息臉皮滾燙,見廢土偷笑更加惱羞成怒。
  他正張牙舞爪地準備朝廢土撲過去,馮伊安忽然又從活板門上探出頭來,扒在樓梯上擡頭問:“你們誰動了煮水器嗎?”
  安息這才想起來:“哦對,我剛稍微改了一下,這樣有個待機模式,不然每次用熱水的時候都要重新啟動,好費電,而且機器壽命也會變短。”
  馮伊安揚起眉毛,頗具深意地看他。
  安息會錯意,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應該不經過你同意亂動你的東西的!”
  都怪自己以前修設備太順手了,養成了職業病。
  馮伊安笑起來,解釋說:“不是,沒關系,我只是……有點驚訝。”
  廢土在旁邊一臉無所謂地幫腔:“你有什麼要修的、要換的都可以拿給他,他是機器貓,給你修設備抵夥食費。”
  安息楞頭楞腦地來回看兩人,問:“機器貓是什麼?”
  馮伊安問:“真的嗎?”
  安息老實點頭。
  馮伊安招招手:“那你下來。”
  草草吃過午飯之後,馮伊安就又離開屋子去攤位上了,安息則全情投入了家居設備全面升級計劃。馮伊安出門之前交代了幾個叫他排查的老舊設備,他不出半小時就全部搞定,於是開始捏著扳手轉著圈打量屋裏每一個電器,摩拳擦掌。廢土在樓上呆得實在無聊,身上有傷不能出門也不能運動,吭哧吭哧地爬下樓來,看安息興致勃勃地來回折騰,根本不搭理自己。
  廢土拄著棍兒,尾隨在安息身後搗亂,一會兒捏他屁股一會兒戳他腰,安息嫌他煩,擺著手給哄到一邊兒去了。
  被無視的廢土心裏不平衡了,不滿道:“你差不多也行了吧。”
  安息正搭梯子趴在垃圾降解器上,頭也不回道:“別打擾我,你不懂!”
  被嫌煩了!廢土感覺自己是被叛逆期青少年拒之門外的家長,十分受傷,蔫了吧唧地走到角落裏的小板凳上坐下,如同一頭委屈的大狗熊,可惜賣慘半晌也沒分到一個眼神。
  又過了一會兒,廢土忍不住問:“他怎麼還讓你幫著換這個啊。”
  安息沒註意聽他說話,延遲了兩秒才答:“沒,是我自己要做的,幫他都看看嘛……”他想了想,又說:“在別人家白吃白睡,還是要幫人家做點什麼。”
  廢土說:“那你白吃還白睡我這麼久,怎麼不幫我做點什麼啊。”
  廢土故意把“睡我”兩個字著重念,勾著嘴角,等著看安息被調戲後猛地回頭瞪人的樣子,可對方只是微微側過臉,手上動作停了一瞬,然後又繼續動作起來。
  空氣安靜了五秒,安息才“哦”了一聲。
  廢土遲鈍地察覺氣氛不太對,說:“開玩笑的。”
  安息已經把設備頂部的蓋子推回去,左右手同時擰螺絲上緊,動作十分麻利,但沒吭聲。
  廢土又說了一遍:“跟你開玩笑呢。”
  安息於是更大聲地回應了一次:“哦。”
  廢土也覺得沒趣了,爬回自己床上睜眼躺著。
  整個一下午,廢土與安息沒再說一句話,一個在樓下乒乒乓乓,一個在樓上喘氣等死,直到馮伊安收攤回家,屋內的氣氛才再次流動起來。
  安息一臉機油,衣服和手都臟得要命,但仍十分熱情地給馮伊安挨個解釋他的勞動成果。
  當視察工作進行到藥品反應堆時,馮伊安終於忍不住問:“這個東西不算常見吧,你怎麼也會修?”
  安息說:“以前在避難站的時候我也在醫療站工作過的。”
  馮伊安挑眉點了點頭,微微了然的樣子,可立馬又歪過頭困惑起來:“所以……你到底是為什麼離開避難站跑到廢土上來的?”
  安息聞言霎時間也楞住了——他似乎還真沒好好想過這個問題。
  最開始,他被費洛蒙沖昏了頭腦,人生第一次談戀愛,腦筋一熱就跟著廢土走了。後來,這份幻想很快破滅了,那時候他又為什麼不回去呢?
  是因為自己勇闖天涯的野心太大,還是潛意識裏覺得這份旅程若是太快結束實在丟臉?
  亦或是,他當時只一心想要逃離,逃離現實,逃離彼處,即使從沒直面過逃離的對象是什麼,即使從沒想過旅程的終點又究竟是什麼。
  但此時此刻,安息忽然意識到,旅程的終點竟已不知不覺來到了能見範圍內——等廢土傷一好,很快他們就可以繼續上路,而這次,他們將直達虛摩提。
  到時候自己又該如何自處呢?虛摩提是廢土的目標,卻不是自己的夢想。
  說到底,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夢想是什麼,只是,當兩個人並肩走在漫無邊際的廢土之上時,那份天地遼闊的雋永迷惑了他。
  馮伊安的話語打斷了安息的思緒,他嘖嘖稱奇地測試著器械的性能,說:“你這個手藝,完全可以賺錢啊,集市上肯定很多人願意付錢給你幫他們維修升級電器。”
  他這麼一說,安息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抿著嘴偏過頭去。余光看到廢土進屋,立馬又切換成得意羊羊模式,一臉“看到沒”的表情,完全忘記此刻自己是個滿臉黑油的花臉。
  廢土見狀“切”了一聲,安息也哼哼地轉過頭去。
  夜裏,熄燈在即,馮伊安貓腰在一旁準備隔天要帶去集市的物品,忽然轉過來問道:“對了,安息明天想不想跟我去集市上玩?”
  安息正在和廢土咬耳朵,說自己肚子不舒服以後不準內射了,猛地被點名嚇了一跳,下意識反問道:“我?”
  馮伊安又露出那種眼睛彎彎的親切笑容:“對啊。”
  安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廢土,對方則面無表情不做反應。
  安息點了點頭,說:“好啊。”想了想他又問:“那米奧一個人在家怎麼辦?”
  馮伊安不解道:“他?他就在這呆著唄,他那個腿要少活動,況且……”馮伊安總是溫柔笑著的臉上露出了幾乎可以稱作嫌棄的表情:“他那麼大個人了,不會死的。”
  廢土:“呵呵。”
  馮伊安繼續誘哄:“明天哦,是每個月虛摩提商隊路過的日子,他們會帶出來好多有趣的東西,廢土和地底都沒有,只有海上才有的……”
  安息明顯動搖了,但仍然一臉糾結:“可是……就算有好玩的東西,我們也沒錢買了……”
  廢土嘴一快,接話道:“是‘我’沒錢了,你從來就沒有過錢。”
  說完這話廢土立馬後悔了,略緊張地看了安息一眼,幸好對方反應十分正常,咩咩地叫著要打他。
  次日清晨,馮伊安果然揣上安息一起上了集市。匆匆來回幾次,安息這次總算能夠好好體會番城集市的盛況——延綿不絕錯落交織的大小商鋪,裏面琳瑯擺滿的奇怪商品——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你找不到的,集市甚至按照販賣的補給品類型還設有專門的分區,安息幫著馮伊安把大帳篷的猩紅門臉撐起來,卷在頂上用繩子拉住,綁緊在柱子上。
  馮伊安把一個系著繩子的鐵盒掛在安息脖子上,說:“你負責收錢。”
  安息“哦哦”地抱緊盒子在胸前,還沒來得及多問什麼,就迎來了第一個客人。
  “醫生!”那客人比安息還矮一頭,但聽聲音已是個成年人。他頭頂戴著巨大的墨綠色防風鏡,好像一只變異蟾蜍,註意到一旁的安息,奇怪道:“哦?哪裏來的小朋友。”
  馮伊安說:“是弟弟。”
  客人不信:“你哪來的弟弟。”
  馮伊安說:“是弟弟的朋友,朋友的弟弟。”
  客人懶得理他了,自顧自選了藥品,遞過來兩支筆芯和一塊空槽的輻射過濾芯給安息,問:“能不能用這個抵?”
  安息抱著鐵盒,茫然地用眼神詢問馮伊安,對方看過來,卻反問:“你覺得呢?”
  安息搖搖頭,馮伊安攤手聳肩說:“安息說不行。”
  客人哀嚎了一聲,安息連忙擺手解釋:“不是不是,我不是說不行,我不知道……不知道價格。”
  馮伊安說:“哦,聽見了嗎,安息說要五根筆芯才行。”
  客人不滿道:“他根本沒說!醫生,咱們認識這麼久了!”
  馮伊安笑起來:“好吧,五根筆芯,再送你一排安非止痛藥。”他從桌子下面拿出一捆紮在一起的藥盒,邊拆邊跟安息解釋:“這個是急速止痛藥,副作用大,如果有急性需要處理的外傷時可以做麻藥使用,平時不要輕易吃。”
  安息睜著眼睛點點頭,不明白他為什麼忽然跟自己解釋這個,想了想又問:“那要飯後吃嗎?”
  馮伊安說:“不用,這個不走消化系統,跟胃沒關系,不過,這藥小部分人群有過敏反應,此後的兩三周裏肝指數也會飆高。”
  安息明白了,馮伊安是在趁擺攤的機會教自己醫藥知識,連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全神貫註地幫忙。
  事實證明,馮伊安是個相當優秀的科普對象,不像廢土只用兩三個字回答問題,態度好,還不面癱,安息使了勁想討厭他,但發現十分困難。
  間歇清閑的時候,安息主動幫馮伊安整理攤子下面的藥品和交換來的易貨,一彎腰,吊墜從衣領裏滑落出來。
  馮伊安驚訝道:“他把這個給你了?”
  安息捏著那管二號的血,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馮伊安微笑道:“他從不離身的,應該是很喜歡你才會送你。”
  安息立馬心虛起來——這根本不是廢土的那一瓶,但轉念一想,他又搖著尾巴掏出電子小羊給馮伊安看:“這也是米奧送我的。”
  馮伊安不可置信地湊過來——屏幕上的小羊正瞇著眼睛躺在草坪上曬太陽。“他居然會買這種東西……不,應該說,那家夥居然會買任何東西送人。”
  安息喜滋滋,簡直想把小羊頂在頭上招搖過市。
  他在帳篷裏原地轉了一圈,把小羊擺在身後櫃臺的最高處,沖著它左看右看。一扭頭,發現馮伊安一臉哭笑不得的樣子,安息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問:“你認識米奧多久啦?”
  馮伊安回憶道:“我認識他的時候……他比你現在年紀還要小一點呢。”
  安息:“啊?”
  馮伊安比劃自己下巴的高度:“那麼小就加入賞金旅團,時常搞得全身是傷,又瘦弱,又窮,估計摳門的毛病就是那時候留下來的……”
  安息完全抓錯重點,驚奇道:“比我還瘦嗎?”
  馮伊安笑起來:“對啊,一個小屁孩,還成天板著臉不說話。”
  “哦……”安息露出羨慕的樣子——好想看,面癱的小廢土。
  腦內思維發散了一會兒,安息又忽然想到別的什麼。
  “米奧以前有沒有和……就是,在賞金獵人團的時候,”安息結結巴巴地措辭:“和其他人,那什麼,好過嗎?”
  馮伊安一副完全受到震撼沖擊的神情:“怎麼可能,一團都是alpha dog,哇……想想我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哦。”安息呆呆地答。
  糾結了一會兒,他又問:“那……和你呢?”
  “和我什麼?”馮伊安一時間沒意識到安息問的什麼,隨即反應過來,爆笑出聲。
  安息臉紅了,拉他袖子小聲道:“餵!”
  馮伊安還在笑,彎著腰不住顫抖,安息又更大聲地:“你別笑啦!”
  馮伊安插著腰直起身子,擦擦眼角:“抱歉抱歉。”
  安息悶悶地撅著嘴瞅他,又聽馮伊安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
  馮伊安緩緩搖頭,止不住地好笑,擡眼看著他:“原來,我就是因為這個被討厭了啊。”
  安息這下連耳朵都紅了。


第三十三章 新月
  日頭漸漸升起,即使躲在連成一片的遮陽棚下,安息依舊熱得滿頭大汗 —— 地表蒸騰著逐漸升溫的塵埃,集市裏的人也越來越多,馮伊安的攤位上絡繹不絕。
  除開最開始的半個小時,安息很快不再茫然失措,摸清了應對客人的方法,也熟悉了各種藥品的位置,他和馮伊安一路忙到中午一點半——正午的烈日終於逼退了活動在地表的生物,兩人總算閑了下來。
  馮伊安抱歉地對最後一個客人搖搖頭:“對不起,我們要午休了,三點重新開業。”隨後,他拉下了門簾,遞給安息水壺。
  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被曬熱的溫水,安息用手臂蹭了蹭額頭,呼出一口氣:“你平時一個人是怎麼忙過來的啊。”
  馮伊安聳聳肩,無所謂道:“平時嘛……就能招呼幾個人就招呼幾個人唄,客人多了也供應不上制藥量。”
  安息理解地點點頭——馮伊安屋裏的制藥設備雖然於一個私人擁有來說已經十分奢侈,但比起避難站來說規模還是差遠了,番城集市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一天走掉一批量的藥很正常。
  馮伊安鎖好卷簾門,伸了個懶腰,說:“餓不餓,走,回家吃飯。”
  安息也學他的樣子伸長手臂扭了扭腰,馮伊安問:“累不累?”
  安息搖搖頭,興高采烈道:“下午還想來!”
  馮伊安樂起來:“好啊。”
  於是兩人並肩往回走。
  不出幾步,馮伊安忽然問:“對了,你多大了?”
  安息猶豫了一下,還是老實道:“十……十七。”
  馮伊安感慨道:“哇……好小啊。”
  安息鼓起臉頰:“我就知道,你們怎麼都這麼說……”
  馮伊安笑說:“確實很小嘛,那你猜我多大?”
  安息倒退著走,歪著腦袋仔細觀察他——對方身材挺拔結實,臉上也沒什麼年齡的線索,只是眼角有些許笑紋,但叫人感覺十分親切。
  安息猶豫道:“不知道……三十五?”
  馮伊安又笑起來:“哦。”
  安息:“怎麼啦,不對?”
  馮伊安不說話了,安息追問:“那是多少啊?猜大了還是小了?”
  馮伊安只是笑瞇瞇看他,說:“你回去問米奧吧。”
  兩人回到家,一開門便迎面撲來一股低氣壓,室內溫度直降十度。廢土陰著臉坐在飯桌旁邊,長腿搭在另外一把椅子上,手指頭一下一下敲著桌子。
  “舍得回來啦。”他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
  “嗯。”安息老實答。
  “嘁。”廢土扭過頭去。
  安息覺得莫名其妙——不管是以前是在避難站還是在羅城時,兩人雖長時間生活在一起,但廢土其實很少主動和他講話,應該是早習慣了一個人安靜地做自己的事,還老是嫌他話多。
  怎麼受傷之後,廢土性格似乎發生了什麼微妙的變化,比如現在這個樣子……
  簡直……就像是在撒嬌一樣。
  安息情不自禁又多看了廢土一眼,覺得有點可愛,心裏開始冒泡泡。
  見安息傻兮兮地杵在原地,廢土沒轍道:“算了,先吃飯,你平時不都12點就鬧著要吃嗎,今天不餓?”
  安息在避難站多年來養成了碼表般精確的生物鐘,每天到點就要吃飯睡覺,一過了時間就開始崩潰,兩人一起旅行的初期可是把廢土煩得夠嗆。把人兇哭了好幾次之後,廢土也只能妥協了自己的作息。
  安息搖頭晃腦地走到桌邊坐下:“跟醫生忙著就忙忘了,今天人超多的,好多客人啊!不過醫生真的好厲害呀,他告訴了我好多東西,我之前都不知道的!你知道嗎?原來麻黃消炎粉裏面的原料和防感染的殺菌藥裏面好多成分都是一樣的,好神奇……”
  看安息一臉興奮地絮絮叨叨,廢土決定不提醒馮伊安上樓吃飯了。
  安息把一種番城集市特有的營養餅全部塞進嘴裏,才發現嚼不過來,腮幫子鼓起一動一動的,廢土用勺子柄去戳他臉頰。
  安息彎著眼睛嗤嗤地笑起來,肩膀一抖一抖地,用手指頭按著臉頰幫助自己把餅吃掉。
  廢土嘴角也掛上一絲笑意,用鼻子哼氣:“蠢羊。”
  安息聽罷卻忽然呆住了,猛地站起來,凳子“砰”地碰翻在地,慘叫道:“糟啦!我把小羊忘在店裏了!”
  廢土也是一楞——安息每天揣在懷裏怕碎了的電子羊竟然會忘在別的地方?他不自覺掛回冷酷拒人千裏的表情,說:“不是不想賣嗎,改主意了?”
  安息著急道:“不是的!我擺在櫃子上給它充電,走的時候忘記收了。”他焦慮地原地轉了兩圈才彎腰扶起凳子,問:“醫生走的時候鎖門了,應該沒事吧。”
  廢土硬巴巴地說:“不知道。”
  安息抓狂道:“啊啊啊我的小羊!”
  聽到凳子倒地而探頭查看的馮伊安正好從樓下爬上來,安慰道:“沒事沒事,不會丟的,鎖了門的。”
  安息“唔唔”地點頭,乖乖坐回到凳子上。
  馮伊安扭頭一看,假裝生氣道:“啊,你們吃飯不叫我!”
  廢土無表情地看他一眼,很沒誠意地說:“哦,來吃飯。”
  馮伊安端過碗坐在流理臺上——僅有的兩個凳子都被霸占了,對安息說:“等會兒去店裏的時候,你就先把那個電子寵物收起來,免得忘了,下午人更多更雜,別到時候不小心弄丟了。”
  安息睜著水汪汪又委屈的大眼睛,捧著碗點點頭。
  廢土聞言卻轉過頭挑起眉毛:“什麼?下午還要去?”
  安息說:“對啊!醫生攤子生意很好的,不幫他忙不過來。”
  廢土冷笑道:“他之前自己一個人不是也幹得挺好的,”他頓了頓,又擰起眉毛:“你之前不是不喜歡他嗎,怎麼忽然又粘得要死。”
  安息一下窘迫起來——原來大家都看出了他對馮伊安的敵意,他還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呢。
  廢土一眼看穿他的想法:“你什麼東西都寫在臉上,誰不知道。”
  安息“啊啊啊”地大叫起來,捂住臉。
  馮伊安說:“對啊,安息做的很好呢,幫了我不少忙。”
  安息被表揚,從手指頭上方露出一個羞怯的笑,睫毛一閃一閃的。
  廢土看他亮晶晶的眼神只覺得滿心煩躁,又不知從何處宣泄,只能把眉頭皺得更緊。
  隔了一會兒,他又忽然冒出一句:“那我也要去。”
  馮伊安擡起眼:“你去幹嘛。”
  廢土說:“我都要發黴了。”
  馮伊安好笑道:“你這才躺了幾天,你脛骨骨裂了知道嗎,不能下地到處亂走。”
  即使是廢土,也無法在“聖手馮伊安”面前質疑他的醫術判斷,抿著嘴,下巴形成一道剛毅的線條。
  馮伊安繼續教訓:“總是仗著自己身體素質好,恢復能力比別人快一點,就不把自己的身體當一回事,不好好敷藥,也不好好休息。”
  安息幫腔:“就是就是。”
  廢土兇神惡煞地瞪過來,安息連忙低下頭往馮伊安身邊躲了躲。
  馮伊安又轉過來問安息:“他是不是每次戰鬥的時候,都為了圖快圖省事,不肯迂回等待最好的攻擊時機,反而一股腦沖在前面,受傷也無所謂。”
  他這樣說,於是安息認真回憶起來,好像還真是這樣——怪不得他一直覺得廢土戰鬥的樣子特別帥,現在仔細想想,那種帥氣很大程度來自於那種不顧自身安危、世界末日般的舍命一搏。
  安息立馬嚷嚷起來:“就是就是!醫生你快說說他!”
  廢土站起身來,一瘸一拐走過來要揪安息耳朵,但只有一條腿的情況下實在追不上,被安息跑了。安息扒在門口招手:“醫生醫生!走了我們去開店!”
  馮伊安拉開卷簾門的一瞬間安息就貓著腰沖了進去,從架子上取下電子寵物抱在手裏親了幾下,又跟它道歉:“對不起哦小羊,我以後再也不會丟下你了。”
  馮伊安邊收簾子邊搭腔:“小羊說它原諒你了。”
  安息淚流滿面——醫生好溫柔啊,廢土就只會叫他“蠢羊”。
  才跟馮伊安單獨相處短短大半天,安息完全拋棄了自己仇視情敵的立場,反而默默想——別說不是,要是醫生和廢土以前真好過,他也不算太想不通。
  安息從小到大就想有個哥哥,他想象中的哥哥會跟鈿安姐姐一樣溫柔,會縱容他胡鬧。但又要比她更厲害,什麼都懂,就像馮伊安一樣。
  一旦興起這個念頭,安息越來越覺得馮伊安光芒萬丈——又親切,性格又好,帥氣極了。
  馮伊安哭笑不得地接受炯炯有神的“小羊崇拜眼”,苦笑自己又要被另一位討厭了。
  然而這一天對於安息來說其實相當非同尋常,其意義僅次於他走出避難站踏上廢土的那一天。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在廢土的庇護下和陌生人交流——不管是一身血腥味的兇惡疤面戰士,還是兜裏露出一截人指的怪異販子,安息都能強自淡定地和他們直面接觸,這是三個月前的他不可想象的。
  再仔細回溯,其實這些改變也不是今天才發生,從羅城的高級變異人,再到奇威所在的賞金旅團,這些人放在以前安息根本不敢靠近,更別說和他們同住一個屋檐下嘻嘻哈哈了。
  這一刻,就在這吵吵嚷嚷人聲嘈雜的番城集市中心,在這一個風平浪靜的炎熱午後,安息忽然覺得其實生活在廢土,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難。
  安息:“醫生,我問你啊……”
  馮伊安正埋頭記賬,用鼻子“嗯?”了一聲。
  安息:“你之前說,你第一次見廢……米奧的時候,他比我還小?”
  馮伊安點頭道:“嗯,他個子竄得早,但其實年紀很小。”
  安息張了張嘴:“那麼小就在廢土上生存啦……”
  馮伊安說:“不是哦,他就是在廢土長大的。”
  安息想起來了,沈沈地點了點頭:“他媽媽懷孕的時候就被趕出來了。”
  “嗯,他跟你說了?”馮伊安扭頭打量了他片刻,似是自言自語道:“你的話,告訴你應該沒關系。”
  安息一頭霧水:“?”
  馮伊安說:“米奧的母親是個非常堅強的女性,我只見過一次,但你不得不佩服她——在這個時代,一個女性獨自在廢土上生存就已經夠辛苦了,還要帶大一個小孩,說起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那時候還沒有現在這麼發達的商貿線路,虛摩提高高在上,整個廢土茍延殘喘。休息站隔很遠才能有一個,集市的規模也很小,遍地都是戰前殘留下來的殺人機,有時候,一個偵查機器人就可以移平一個村落的流民。最初,米奧的母親應該是帶著年幼的他輾轉了很多地方,隨著不同的流民部落遷徙避難——你知道的,那些群落都是避難站不接收的弱勢人群組成的,為了能留下來,她和很多男人……”馮伊安嘆了口氣,重新措辭道:“她前後換過很多依附的對象,也曾數度懷孕,只是那些小孩子都沒能活下來。”
  “就這樣坑坑絆絆地過了好些年,米奧也總算長大了一些。可就算這種流民部落,裏面也有等級強弱之分,他們對於這種身體脆弱、生產力低下的小孩子接受度很低,所以,再數次部落首領改換後,她們倆又一次被趕了出來。”
  “事情發生在米奧……大概是十一二歲的時候吧,那時他和母親已經又在廢土上輾轉了好幾年,碰巧在一個休息站落腳。可是,入夜之後,那個休息站的一群旅人……把米奧母親圍住輪奸了。”
  安息倒抽了一口氣,雙手捂住嘴巴。
  馮伊安也臉色沈重,說:“其實這種事估計也不是第一次了,不管是她自願的還是被強迫的,所以她連叫都沒有叫,生怕把米奧吵醒。但他還是醒了,兩個成年男人抓著他,他就得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
  安息胸膛一起一伏:“怎麼會……”
  馮伊安微微搖頭:“這種情況下,別說管閑事,周圍的人能不加入進來就已經算是很不錯了,但是,那一夜,那間休息站裏的所有人都加入了到了這場施暴當中。”他微微側頭,灰色的眼眸和安息對視,說:“不幸中的萬幸是一個過路的賞金獵人正好看到這一切,他殺了屋裏所有施暴者。”
  安息心裏無比震撼——他忽然想到,在這之後的很多年,廢土也路過了一個休息站,也拯救了裏面的一個女孩。
  那是二號的女兒。
  馮伊安接著說:“當時負責抓著米奧的兩個人被這位獵人一槍爆頭,那些正在興頭上的男人更是被殺個措手不及,褲子都沒拉上就掙著眼睛死了,”他臉上忽地露出一抹極其淺淡又哀傷的笑容:“不過這也是因為這位獵人槍法神準,百發百中。”
  “當時米奧和他的母親都被噴了一頭一臉的血,但兩個人都十分平靜——尤其是他母親,這時候他們才看到,那群人渣在強暴她的時候,為了壓制她的反抗而死命掐著她喉嚨,不小心把她勒死了。米奧走過去,低頭看了她一會兒,給她闔上眼睛,穿好衣服,把她帶到外面廢土裏埋了。當時已經入夜,他挖了很久,滿手都是血,中途一直有很多變異怪物襲擊,那位賞金獵人就一直站在他旁邊,一槍一槍地幫他解決所有沖過來的怪物。”
  “天亮的時候,米奧終於把一切收拾妥當了,他把一屋子死人的物品都整理出來,那名獵人不要的他統統收起來背在身上,然後對他說:你教我怎麼用槍吧,讓我跟著你,其他你什麼都不用管,我自己會找吃的。”
  安息已經哭得一臉花,眼淚湧出的速度都來不及擦幹。
  馮伊安微微擡起下巴,看著空氣中的一個點回憶道:“之後的很多年裏,米奧就一直跟著他,他教米奧用槍,用刀,搏擊,他教他怎麼做一個賞金獵人,帶著他長大。”
  安息哽咽地問道:“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
  馮伊安緩緩地眨了個眼,輕聲說:“因為那一夜,我也和那名獵人一起進的屋啊。”
  安息吸了一口氣,恍惚道:“那也是你第一次見米奧。”
  馮伊安點了點頭。
  默默吸了一會兒鼻子,安息又問:“他是誰?那名獵人。”
  馮伊安這次沈默了很久,才徐徐開口:“他,他是我的朋友,是我最好的兄弟,也是我的愛人。”
  安息微微睜大眼睛:“那他現在在哪裏?”
  馮伊安臉上最後一絲微笑也終於全部退盡,他垂下眼睫,嘆息道:“可惜在這個世界上,所有我愛的人,都已經全部死光了。”


第三十四章 遠方與遠方
  墨藍色暈染在天邊,月亮的形狀隱隱透在天幕上。
  安息嗚嗚地抱著馮伊安,一邊大哭一邊順他的背,好像對方才是那個嚎啕大哭的人。
  馮伊安連聲哄勸:“哎哎,我說錯了,這不米奧還活著嗎?米奧是他養大的,也算是我弟弟,也是我愛的人。”
  安息根本聽不進去,哭得快要暈厥,嘶啞著嗓子一抽一抽地:“你不要,你不要難過。”
  馮伊安說:“我沒難過……”我這不是笑著呢嗎。
  他低頭看著哭得亂七八糟的安息,好像自己幹涸已久的眼淚也被他一並流掉了——有一個人如此具體而徹底地悲傷著自己的悲傷,馮伊安忽然覺得心底那個巨大的傷口又愈合了一點點。
  其實,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那個人了,雖然無時無刻又沒在不想他。
  自從那個人死後,他也很少和米奧見面了,兩個人都不可遏制地從對方身上看到那個人的影子——尤其是米奧,馮伊安以前總說他們是面癱師徒,兩個人加起來只有一勺子的情商。
  其實他很早就對米奧的血緣有所猜測,但那人只瞪他一眼,叫他不許在小孩子面前瞎說——你看,就連這種過度的保護欲,也是如出一轍。
  雖然被保護的人,都比他們想象得要堅韌很多。
  他還記得那天安息找到他的時候,滿身裹滿塵土和暗紅的血痂,右腳腫的連路都走不了,臉上全是眼淚流過又幹掉的花印子。他看著自己,開口問:“請問你是馮伊安嗎?”
  少年聲音裏帶著不可忽視的細微顫抖,但他仍努力地站直身體挺起胸膛,眼睛又明亮、又清澈、又堅定:“你認識米奧萊特嗎?他受傷了,請你幫幫我們。”
  他和米奧,一眼看去似乎是毫無相似之處的兩個人,但仔細想想,又不盡然。
  一個能面不改色戰鬥到渾身是傷、滿地屍骸、天地血紅的末日,一個人即使從這末日走出來,身上卻一點血腥氣也沾惹不上。
  此刻,這名少年正用盡全力試圖安撫他們陳年的傷痛。
  隔壁攤位的店主來借東西,被安息嗚嗚嗷嗷的陣仗嚇退了,馮伊安無奈地動動眉毛,身上掛著安息站起來,用手背蹭他的臉,說:“快收拾東西回家了,再不走,米奧要噴火了。”他一邊收攤一邊苦惱地看抽泣的安息,嘆氣道:“哎……這下回去可怎麼解釋。”
  安息心情仍然十分低落,身上被馮伊安大包小包掛了各種賣藥換來的東西,一邊吸鼻子一邊低著頭跟在他後面慢慢走,走了一會兒,他忽然拉住馮伊安的衣服。
  馮伊安被拽住回頭,低頭對上一對紅通通的大眼睛。
  安息說:“我以後也會很厲害的。”
  馮伊安:“啊?”
  安息認真道:“我會變得很厲害,不止會修機器會做藥,還會開槍會打架,會賺很多錢。”
  馮伊安聽懂了,不禁笑起來:“哦,你要把米奧娶回家養起來嗎?”
  安息並不太懂“娶”的概念,只點點頭道:“我會照顧他的。”
  馮伊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頭頂,心說這還真是不得了。
  回到居住區時天已經變成了深藍色,馮伊安的屋裏亮起暖色節能燈,幹燥溫暖的空氣中飄散著食物的香氣,像一個真正的家一樣。
  廢土本來黑著臉不知道醞釀了什麼話要說,見安息的樣子立馬變了色,問:“這是怎麼了?”
  安息悶悶不樂地搖搖頭,廢土去看馮伊安——對方一溜煙跑了。
  廢土只得又轉回頭打量安息:“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安息還是不說話——中午那個蹦蹦跳跳的快活小羊不見了,回來一只沮喪的紅眼羊。他把身上的大包小包摘下來,廢土忙去幫他:“是不是被客人欺負了,還是出什麼事兒了,怎麼去攤子上幫個忙也能哭,你真是……算了,明天不去了,聽到沒,就在家休息……”
  話沒說話,安息已經把臉埋進他懷裏,手臂摟著他的腰,廢土只能環住他肩膀,摸摸他頭發:“好了好了。”
  安息悶悶地說了句什麼,廢土沒聽清,安息就把臉擡起來,下巴磕在他胸口:“明天還要去。”
  廢土低頭看著他,沒接話,半晌才說:“你是不是長高了?”
  安息站直身子,廢土伸手比劃了一下——對方毛茸茸的頭頂正好在自己下巴的高度,說:“是長高了,最開始你才到這兒。”
  安息說:“以後還會更高的,還會有更多肌肉。”
  廢土笑了一下,說:“那以後你再哭再撒嬌就很丟臉了。”
  安息搖搖頭,說:“以後不會撒嬌了。”
  廢土嘲笑道:“你這不就是在撒嬌嗎。”
  安息糾結了一下,還是伸手抱住廢土:“這個不算,和你不算。”
  廢土“哦”了一聲:“我怎麼這麼榮幸。”
  安息放開他,蹲在地上默默收拾包裹——他把裝筆芯的鐵盒擺在一邊,把以物換物得來的補給按照類型擺開一地。
  廢土問:“今天賺了多少錢?”
  安息茫然地擡頭:“不知道,收了好多奇怪的東西,都不知道有什麼用。”
  廢土無奈地笑了聲,拎著他領子說:“行了,先吃飯吧。”
  安息卻執拗地蹲在地上,說:“不行,我答應了醫生要幫他整理的,哦對了,還有,之前花掉的錢我也會賺回來的。”
  廢土反應了一下才明白他說的是付給旅團的的六十根筆芯,一頭霧水:“幹嘛忽然說這個。”
  安息嚴肅道:“很辛苦才攢夠買循環艇的錢不是嗎,而且以後你去了虛摩提,肯定也還有用錢的地方,要買吃的,買凈水,現在你腿不方便,暫時也接不了任務……”
  廢土覺出不對勁來,抓住他句子裏的重點:“以後‘我’去了虛摩提?你呢?”
  “我……”安息很緩慢地眨了一下睫毛,眼裏透著一股子天真的茫然,但那天真又和最初的懵懂不一樣了,帶著一絲少年的愁緒。
  他老實道:“我不知道。”
  廢土楞了:“什麼意思,你不跟我走了?”
  安息不敢擡頭看他,小聲說:“不是,我……我去虛摩提又能幹什麼啊。”
  廢土低頭看了他一會兒,像是不認識他一樣,撂下手中東西轉身下樓:“馮伊安!你給我出來!”
  廢土單腳跳下梯子,馮伊安原地轉了一圈,意識到無處可躲,只得露出招牌笑容,問:“晚上吃什麼呀?”
  廢土瞪著眼睛,舉著修長的食指:“你都跟他說什麼了。”
  馮伊安哼哼哈哈。
  廢土:“別裝傻!人交給你半天,怎麼回來就不對勁了?”
  馮伊安一臉無辜:“怎麼了?”
  廢土吸了一口氣,盡量好聲好氣地說:“他忽然就跟我說不去虛摩提了,還要賺錢還我,這都是哪來的主意。”
  馮伊安打哈哈失敗,只能說:“這不是很正常嗎,青少年都想要獨立自強,離家走天涯的。”
  見廢土仍怒瞪著雙眼,馮伊安嘆口氣,道:“他都十七了,想要做個男人,想要負起責任來,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有什麼不好理解的,你小時候更那啥……”
  廢土皺著眉:“不是,他不太一樣,成長環境單純,很容易被騙……”
  馮伊安挑起一邊眉毛,揶揄道:“你說……像被你騙那樣嗎?”
  廢土:“……”
  馮伊安無所謂地晃晃頭:“況且,這世界上哪裏有什麼單純的成長環境,你也護得太過了,小孩子要長大要懂事,你還不樂意,對於你來說生存負擔不也更小嗎?”
  廢土仍有些煩躁:“是沒錯,但就這樣也不是過不下去,你非要逼他一下子長大……”
  馮伊安打斷他:“不是哦,他已經長大了,小孩子長大是一夕之間的,也是經年累月的。他獨自面對變異巨蜥再把你從廢土上救下來的時候,就已經長大了,但在更早之前,他也在拼了命的長大,你卻選擇看不見。”
  廢土沒話說了。
  馮伊安見他一臉郁卒,忍不住調笑道:“嘖嘖,真可憐,一個一天都沒在廢土上生存過的小孩子,被你帶著到處受罪。”
  廢土:“當時也不是……”
  馮伊安仍在嘖嘖:“怎麼下得去手……”
  廢土怒吼道:“這不在計劃內!算了,我不想再談論這個問題!”
  馮伊安已經好久沒把某人的面癱徒弟欺負得滿頭冒火了,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廢土嘖了一聲,郁悶地往回爬。
  手剛放上梯子,馮伊安又開口道:“你要真想為他好,就不能總是這樣護著他,在這片大地上,保護就是毒藥,沒人比你更明白這個道理了。”
  “到了虛摩提,情況怎麼樣你也還不清楚,帶著他到處走也不安定,你看這次這個事,要不是小朋友爭氣,你倆不就都交代了。”
  見廢土頓在原地沒有說話,馮伊安嘆氣道:“廢土上,是沒有羊群生存的。”
  廢土聽在耳裏,明知道他是對的,但是心裏就是不爽,酸溜溜地說:“你到是很關心他嘛。”
  馮伊安哭笑不得,罵道:“我都大你們倆加起來多少歲了,能不能別都在我這吃醋!”
  是夜,廢土睜眼躺在床上——白天什麼也沒幹在家呆了一天,根本睡不著。
  他余光瞄到隔壁床上有陰影動了動,又動了動。
  廢土說:“睡不睡,明天不還要早起去攤位上嗎?”
  安息被抓包,在被子裏支支吾吾地答應。
  過了一會兒,他又動了動,說:“喵……”
  廢土頭上冒出一根青筋:“不準這麼叫我。”
  安息:“哦……”
  等了半天也沒下文,廢土問:“幹嘛?”
  安息小心翼翼的聲音聽起來怯生生的,帶著委屈的鼻音,問:“當時你是不是真的很生氣啊,你給我留了食物叫我回避難站,我卻全都浪費了。”
  廢土輕輕哼了一聲:“氣死了。”
  安息又“哦”了一聲,問:“那你……你為什麼還……”想了想,他又改口道:“你帶著我會不會很後悔啊,我什麼忙也幫不上,只知道吃……”
  廢土被他對自己的形容逗得有點好笑,反問:“你不是一直都吃了餓、餓了吃嗎,怎麼忽然不好意思起來了。”
  安息有些氣鼓鼓地:“我現在在反省了!”
  安息不高興了——自己這麼認真地煩惱,他還不當回事。
  他又問:“那你說去了虛摩提之後,又怎麼樣嘛。”
  廢土說:“虛摩提啊,就可以不用每天灰頭土臉的,洗臉下來全是泥湯,也沒有沙塵暴,水源充足,哦,對了,還沒有變異蟑螂和變異老鼠。”
  安息想了一會兒,說:“聽起來好像還可以。”
  廢土嗤了一聲:“蠢羊。”
  安息大概是在仔細暢想虛摩提的樣子——碧海藍天,波光粼粼的大海上空有無數飛船漂浮著,他和廢土住在一艘小飛船上,和隔壁飄來飄去的鄰居打招呼。
  廢土夜視能力很好,幾乎能看見安息一臉茫然地眨眼睛的樣子。
  安息又問:“那到時候我們吃什麼?”
  廢土說:“不知道,買了循環艇就沒錢了,到時候我可能加入騎士團吧,偶爾接任務來廢土上送送貨、賣賣東西,就跟賞金獵人的工作差不多。”
  安息問:“那我呢?”
  廢土隨口道:“你就吃草啊。”
  安息登時炸毛了,從床上坐起來:“說到底我不還是個廢物嗎!”
  廢土也坐起來,有些不耐煩:“那你想怎麼樣?”
  安息說:“我想靠自己啊!我也想賺錢,像你和醫生一樣!”
  馮伊安說的沒錯——小孩子長大了,就想要離開家到外面的世界去。
  他先是離開了避難站,離開了從小相處到大的家人朋友,有一天也會離開自己。
  廢土躺下翻了個身,背對著安息,說:“哦,隨便你吧。”
  安息在黑暗中凝視著他的背影——他沒有再說話,也沒有轉過來,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安息也只能無聲地仰面躺了下去。


第三十五章 莉莉絲
  “你說,我都這麼認真地煩惱了,他怎麼還不當回事。”
  數日後的一天,在熙熙攘攘的集市攤位上,安息一邊嘟囔一邊憤憤地將止血繃帶塞進抽屜裏。
  柔軟的止血繃帶們被粗魯地揉在一起,好脾氣地承受著安息的不滿。
  “那次也是,明明我就提議先去附近那個休息站嘛,可他非要抄近道趕路,結果到頭來,天都黑了也沒走到下一個休息站,害我們被變異大蜘蛛追了半小時。”
  “那個蜘蛛有那——麼大!”安息伸長手臂比劃道。
  因為白日高溫,他把長發紮成馬尾綁在腦後,再將紅色的方巾疊成寬條綁在額頭以收拾碎發和細汗,安息手腳麻利地將物品分類,一臉認真地嘰嘰咕咕,完全沒註意到攤位前已經站了一位客人。
  馮伊安對露出困惑神色的客人笑了笑,對方用口型問:“怎~麼~啦?”
  馮伊安也用口型回答:“沒~事。”
  “事後你再問他,他就會說‘我沒聽見’。”安息在模仿廢土說“我沒聽見”時,板著臉有模有樣的。
  “你說是不是很過分?”面對安息忽然擡頭的質問,客人僵在原地,配合地點了點頭。
  安息說:“你也覺得很過分吧?消腫噴霧是八根筆芯,謝謝。”
  客人莫名其妙付了錢,一步三回頭地走遠了。
  馮伊安在一旁笑到打跌,翹著二郎腿看安息一個人忙活,耳朵裏傳來他氣鼓鼓的碎念。
  老半天後,他終於插嘴道:“你說的這個溝通問題嘛……”
  安息停下來看著他。
  馮伊安:“……在短期內是無解的。”
  安息的嘴巴立馬不高興地撅起來了。
  馮伊安連忙舉起手,繼續補充:“但是!”
  安息又揚起眉毛。
  馮伊安接著說:“隨著時間會慢慢解決的。”
  安息不滿道:“什麼嘛……這根本等於沒說!”
  馮伊安攤開手,笑了笑:“沒辦法,兩個人不站在一個高度的情況下,很難聽見對方在說什麼。”
  此話一出,安息瞬間收斂了神色,似乎被他話裏的意思給鎮住了。
  是了,他本來也並不是期待自己能變得有多厲害,或是能賺多少錢,他只是想要一個機會,一點時間,來證明自己可以獨立生存,能夠獨當一面。能夠作為一個平等的存在,能夠站在廢土面前。
  站在他的面前,平視他的眼睛,聽他所要說的話。
  “這條真理不管在什麼社會法則下都適用啊……”馮伊安感嘆道。
  “什麼真理?”安息問。
  馮伊安笑笑:“經濟獨立決定政治獨立。”
  安息仔細消化了一下這句話,又是一臉人生觀被顛覆的表情。
  “不過這件事也沒辦法著急,量變累積質變,時機到了,就會看得更明白。”馮伊安摸了摸他的頭頂安慰道。
  但安息依舊低著頭,沒有回應。
  他感覺自己第一次腦子這麼清晰——他忽然想通了,來到觸手可及幸福結局的地方,自己為什麼會愈發惶恐。
  這就是終點了嗎?這就是我想要的嗎?
  心裏總是有個微弱的聲音——這是廢土賺得的未來,不是我。
  我真的可以一直這樣待在廢土的身邊,依賴他,沖他撒嬌叫苦嗎,如果有一天他厭煩我了,不再心軟,那時候我又要去哪裏呢。
  他一直很崇拜廢土,安息想,甚至在遇到廢土以前,他就已經開始崇拜他了,崇拜一個冷靜,強大,淡定,自由,無所不能的英雄。
  直到廢土出現,英雄才忽然有了具體的影像,於是他開始渴望變成他。
  他想要長高,想要變壯,他吃濃縮蛋白顆粒,每天做負重訓練。他開始學槍,開始學習格鬥。
  現在他明白了,他不是想要變成他,他渴望長大,只是為了變成他身邊的那個人,而不是身後的那個人。
  但這話他無論如何也對廢土說不出口,他肯定不在乎,安息想,我能做的太少了。
  安息的哲學思辨被吵嚷聲打斷了,他擡頭看去,發現人群緩緩挪動,當中不自覺地分開了一條縫,像是在為什麼人讓路。
  安息率先看到的,是一雙深紅色的翻毛皮靴——那應該不是真皮,安息想,雖然人造革也十分稀有。
  然後他看見那人紮在靴子裏的墨藍色褲子,再往上,是和皮靴同樣炸眼顏色的紅色披風,前襟處用一塊金色的獸爪形別針固定在一起。那人黑色的手套放在腰間皮帶上,胳膊肘微微撐起鬥篷,露出裏面的隔熱服,頭頂戴著棕黃色的老式牛仔帽。
  安息註意到自己不是唯一打量他的人,周圍的旅人都竊竊私語著。
  那人走路帶風,大步來到安息——是馮伊安的攤位前,安息這才發現他後面還跟著幾十號人,全都披著同樣顏色的紅色披風,胸前別著金色的尖爪,在黃沙中形成一道亮眼的血色。
  領頭人摘下護目鏡,手指頂了頂帽檐算作打招呼,微一頷首道:“醫生。”
  他開口時一道亮光閃過,安息赫然發現他所有的牙齒都是銀色,不知是真的牙齒還是牙套。註意到安息的目光,那人看過來,沖他露出一口銀光閃閃的笑。
  安息不由得朝馮伊安身後躲了躲。
  對方沒再看他,只遞過來一塊平板屏幕,說:“我需要上面的所有。”
  馮伊安面無表情地接過訂單來上下滑了滑,沈吟道:“唔……大部分沒問題,有一些……不知道庫存夠不夠。”他轉過來問安息:“菌殺抗氧劑還剩多少管?”
  安息楞了一下,答道:“最後半盒了,但是新的一批明天出爐,應該會有……四十八支。”
  馮伊安點點頭,轉回臉去問:“急嗎?”還不等對方回答,他就遞回屏幕說:“急的話就沒辦法了,那邊還有挺多攤子,可以去問問。”
  對方笑了笑,沒有伸手接,說:“不急,明天也行。”
  馮伊安依舊將屏幕舉在兩人之間,對方又說:“除了止血繃帶和正骨板,其他的我明天來取,這些是定金。”
  對方攤開一只手,身後立馬有人遞過來一大捆用麻繩綁起來的筆芯,馮伊安只看了一眼,就說:“太多了。”
  那人又笑了笑:“這裏是八成的全款,我相信聖手馮伊安的招牌。”
  安息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的臉,忽然明白了這種不舒服感從何而來——他笑起來的時候,只有嘴巴會彎,但眼睛是沒有笑意的。
  馮伊安微微側過臉來低聲說:“幫他拿繃帶,還有正骨板五套。”
  安息“哦哦”地應道,拉出一個大箱子打開,撿出五套牽引鋼釘和正骨板放在臺面上,又拉開抽屜,問:“繃帶要多少?”
  那人低頭看了一眼,說:“全部。”
  安息睜大眼睛眨了眨,回過神來,彎腰把裏面所有繃帶都抱出來。這時,對方身後又走出來一名隊員,拉開一個大防塵麻袋,安息把東西全丟了進去。
  “一共是四十六根筆芯謝謝。”安息順口說。
  對方聞言看過來,說:“你的小助手?”話音未落,笑容卻凝在了他的嘴邊,安息沒有註意,馮伊安卻一步走過來背過身將安息擋住。
  馮伊安一手拉開他的領口,把剛才彎腰時掉出來的血瓶掛墜丟回他衣領裏。
  一系列動作後,安息全然沒有反應過來,馮伊安已經轉回身去,接過對方手裏的筆芯,拉開抽屜像丟石頭一樣把它們丟了進去,發出一聲悶響。他隨手帶上抽屜,說:“明天中午你派人過來拿吧,所有的東西都會幫你準備好。”
  對方卻半晌沒有答話,安息從馮伊安肩頭露出一雙眼睛偷看,不料正對上那人直勾勾的眼神,他手臂莫名泛起一片雞皮疙瘩,想要移開目光卻好似被海妖定住一般。
  馮伊安又問:“還需要什麼嗎?”
  對方總算收回目光,恢復笑容說:“就這些,明天見。”
  一大隊人漸漸走遠,安息還覺得身上殘留著他目光的黏度,搓了搓胳膊,問:“誰啊?”
  馮伊安尚未回答,周圍人的議論已經鉆進安息耳朵裏。
  “紅龍披風……”
  “金爪……雅威利賞金團……”
  雅威利……好熟悉的名字,安息皺起眉頭苦苦思索。
  馮伊安已經開始放下卷簾,一副要收攤的樣子,他把那捆筆芯拿出來丟給安息,說:“收好。”
  安息自從有了錢的概念之後還從沒見過這麼多錢,他大致數了一下——十二小捆筆芯紮在一起,沈甸甸地,像舊電影裏的老式炸藥包。
  他不禁腦補了起廢土看到這麼多錢的樣子——他興奮得瞬間變成一只大狗,然後安息丟一捆出去,廢土就搖著尾巴去用嘴叼回來,放在他手心裏還給他摸摸頭。
  安息被自己的腦補萌死了,滿眼冒愛心地跟在馮伊安身後,抱著一大捆錢暈暈乎乎地往回走。
  “剛才那個人,”走了一段路後,安息忽然說,“我不太喜歡他。”
  “哦?”馮伊安偏過頭:“為什麼?”
  安息仔細想了想——對方在這片黃沙之上,甚至在這個集市來說,都不算行徑裝扮最怪異的人,至今為止也都只是禮貌微笑,但他就是覺得渾身不舒服。
  於是老實說:“不知道,就是覺得他……怪怪的。”
  馮伊安笑起來:“小羊的嗅覺還挺敏銳的嘛,知道躲開兇殘的肉食性動物。”
  安息不滿道:“我不是小羊!”
  “就是,小羊是你能叫的嗎。”廢土的聲音突兀響起,安息擡頭一看——他拄著單拐,站在前方不遠處,貼身背心外罩著一件工裝圍裙,露著兩條健壯的胳膊,估計是在屋裏等久了出來看看。
  馮伊安大笑起來,說:“家庭煮夫的新角色適應得很好嘛。”
  廢土懶得理他,眼睛盯著安息懷裏的巨款。
  安息舉著炸藥包搖了搖,說:“你看哦~好多錢哦~”
  廢土斜了他一眼:“拿在手裏也不怕被搶。”
  三人並肩往回走。
  緩緩地溜達了一段路後,廢土問:“你們剛在說什麼?”
  馮伊安淡定答道:“哦,在說剛才集市上遇到火弗爾的事。”
  廢土卻猛地剎車,扭頭問:“什麼!?”
  安息被他忽然提高音量給嚇了一跳,又看他眼神十分可怕,喃喃道:“你認識啊?”
  忽然,安息靈光一閃,叫道:“哦!那個什麼莉莉賞金團,不就是,不就是你以前的團嘛!”


第三十六章 隊長
  廢土臉色變了變——這絲變化早在三個月前安息是肯定看不出的——他微微下壓眉頭,眼睛也微微瞇起,低聲問:“你確定?”
  馮伊安不甚在意地招了招手:“安息,給他描述一下剛才那個人長什麼樣。”
  安息得令,想了想說道:“是一個很騷氣的人!”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說:“銀色的牙齒,紅色的披風,還有紅色的靴子,哦對了,還戴了一個很容易被風吹走的帽子!”
  廢土又是發愁,又覺得安息手舞足蹈的描述有些好笑,輕輕嘆了口氣,說:“是他。”
  安息貼上來,眼裏泛著狡黠,問:“誰啊誰啊?他好像很有錢的樣子!”
  廢土依舊皺著眉頭,簡短地說:“我以前所屬賞金旅團的前副團長,現任團長。”
  安息“哦”了一聲,問:“那前團長呢?”
  廢土低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被他殺了。”
  自從廢土被限制出門,大把時間只能在馮伊安的住所周圍活動後,三人的夥食質量就以指數上升,安息從小吃避難站裏的計劃餐長大,以前還不覺得,如今才深刻認同蛋白濃湯真是垃圾這一事實。廢土看安息整張臉都埋進碗裏,耳邊好幾絲頭發都要掉進去,用勺子把食物往嘴裏趕,忍不住伸出手指頂著他額頭。
  安息唔唔地反抗,伸長脖子想去夠最後一口醬汁。
  廢土嫌棄道:“怎麼能吃得滿臉都是。”
  安息含糊地吞咽著食物,口齒不清道:“唔……好吃。”
  廢土依舊不放過他,一會兒揪揪耳朵一會兒捏捏臉,評價道:“你最近夥食太好,胖了一圈。”
  比起最開始缺乏日照又營養不良的蒼白模樣,少年原本削尖清瘦的臉頰確實圓潤了一些,一雙大眼不比之前那樣滾圓,但更加神采奕奕。
  “沒有!”安息放下空碗,擼起袖子握了握拳,說:“看,肌肉。”
  廢土“嘁”了一聲,伸出胳膊和他擺在一起——整條胳膊不止粗了一圈,線條流暢,肌肉鼓脹而結實,上面隱隱有幾絲青筋,並且膚色也是更加男人的小麥色。
  安息肩膀垮下來,鼓起臉頰,廢土見狀忍不住伸手去戳,一使勁,他嘴角就漏出氣來,撲哧撲哧的。
  “咳咳!”馮伊安大聲清了清嗓子,兩人同時看過來,廢土訕訕地收回了手。
  安息用勺子刮了一會兒碗底,再把勺子裏外舔了個鋥亮,又想起了之前來攤子上來的人。
  “對了,你還沒說完剛才那個莉莉團長是怎麼回事呢。”安息用勺子柄敲了敲廢土的胳膊,又從他圍裙側面伸進去冰他的腰。
  廢土一把奪過勺子拍在自己右手邊安息夠不到的地方,快到他都沒看清。
  “不是莉莉是雅威利!”廢土說。
  安息只好把手指頭老老實實地放在桌子上,嘟囔道:“他殺了前隊長自己做隊長,肯定不是什麼好人,我就知道,我第一眼看他就不喜歡他,你問醫生,對不對醫生?”
  正湊在一旁顯微鏡前看來看去的馮伊安忽然被指名,頭也沒擡,無腦配合道:“就是就是。”
  廢土:“你別在那嬉皮笑臉的,離他越遠越好,聽見沒?”
  安息懶洋洋地趴在桌子上,臉貼著桌面擡眼看他:“不行啊,他訂了好大一批貨,明天要在中午前給他準備好。”
  廢土指著食宿提供者,毫不留情道:“讓他自己去!”
  馮伊安茫然地直起腰:“嗷?”
  安息吃飽了肚子,困意上湧,拖著黏糊糊的腔調問:“為什麼啊,他很危險嗎?”
  廢土說:“他跟你以前認識的人都不一樣,可以為了目的可以不擇手段、不顧一切。任何人,任何事都只是利益天平上的砝碼,一個沒有心的人,你說他危險不危險?”
  安息眨了眨眼:“那……他的目的是什麼啊?”
  廢土輕輕哼了一聲:“就是他自己唄。”
  難得聽廢土自己講過去的事,安息接著問:“那個前隊長呢,他被殺掉之後隊員們都無所謂的嗎?”
  廢土手指輕輕敲了敲桌子,似乎是在回憶,又似乎是在措辭,半晌才說:“嚴格來講,我們全隊都是造成他死亡的兇手,雖然沒人對他扣動扳機,但卻對他見死不救。”
  “我加入雅威利賞金旅團的時候,也就不到你這麼大,那時的隊長是我師父昔日朋友。”廢土說這話的時候,兩人都瞄到馮伊安整個人僵住了一瞬間,但他倆都沒轉過去看他。
  “你知道像雅威利這種大團,能夠進去的都是已經有一定能力的獵人,而我,能進團完全是因為師父和隊長的關系,年紀小,體格差,沒有任務經驗,連一般的實戰經驗都不太多。團裏其他人都不太高興,尤其是火弗爾。”
  “這種規模的團其實平時很難全部湊在一起,大家都有習慣合作的隊友,平時接任務也有固定的組合,很容易形成小的陣營,火弗爾作為副隊長,在團裏親近的隊友不算少,他們最開始都挺抵觸我,不對,也不是針對我,算是針對隊長那種所謂聖母的做法。”廢土表情漸漸嚴肅起來,“沒有錯,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但這種爭鬥也是有基本的人性框架在的,有些人以為只有完全拋棄那些不必要的堅持,做一個徹底的利己主義者才能活下去,其實這種人都活不久。”說罷他看了一眼馮伊安,馮伊安也朝他笑了笑。
  安息明白了,這肯定是廢土那位師父、馮伊安昔日摯友的言論。
  “很多人過早地放棄了在這個框架下生存,其實很難在心底裏不對自己感到失望,這種失望無處發泄,就轉嫁給那些還在堅持的人。”廢土搖了搖頭,接著說:“但不論如何,大大小小的任務,隊長還是願意費事把我帶在身邊,平時也算照顧我,後來慢慢地,我也就沒那麼菜了。”
  安息笑了笑:“你也有菜的時候啊。”
  廢土挑了挑眉:“最菜的時候也菜不過你。”
  安息“哼哼”了兩聲表示不屑,轉念又想到廢土童年時期都跟著母親四處流竄,肯定早就經歷了他從沒面對過的艱苦無助,又癟起嘴巴。
  廢土繼續道:“隊長雖然嚴格古板,但對待大家都挺不錯,隊裏不少人其實都很尊敬他,直到三年前。”
  “那時候我們接了一個小型避難站的任務,那避難站周圍滋生了大量變異生物,小半年來被襲擊了二十幾次,人口死了大半,實在沒辦法了,把所有資源都換成酬金來雇傭了我們。當時我們兵分四路,去清掃避難站周圍的巢穴,我被分配到的那個巢穴離避難站最遠,大概三公裏開外,但到了之後,就覺得不太對勁。”
  安息已經從桌子上爬起來坐端正了,問:“怎麼不對勁?”
  “因為怪太少了。”廢土說,“打掉那些小嘍啰沒花多長時間,之後我們本該直接回營的,但當時就有一個……可能是直覺吧,想著要先去避難站那邊看看。我們走出不到兩公裏就發現遠處著火了,老遠就能看見黑煙,能聞見味道。”
  廢土皺著眉,手捏成拳,說:“那個味道……不止有塑料和化纖燒焦的氣味,還有那種,很香的……烤肉的味道。”
  安息一開始沒明白他什麼意思,霎時間反應過來,震驚之下喉頭縮緊,一陣反胃。
  廢土說:“等趕到避難站時,幾乎整個站都已經被燒成灰燼。不知道那一個片區的變異生物當時出了什麼毛病,大白天的,就全部撲到避難站裏去了,也許是過去幾個月死了太多人,血腥氣太重。”廢土腮幫子動了動,像是咬了咬牙,接著道:“那避難站不是之前被襲擊過很多次嗎,不少人被變異生物撲殺,死的死、變異的變異,有一個站裏的居民就……瘋了,他似乎是眼見自己所有朋友親人全都被……這種事說起來也不算罕見,但親身經歷還是……”
  廢土沒有再說下去——他知道安息也不需要他過多解釋,這名看似脆弱懵懂的少年,也早已經歷過無數次的死亡和離別,骨子裏是堅韌而偏執的。
  安息也果然只是點點頭,小聲說:“嗯。”
  “火勢擴大時,隊長就在避難站裏,他好像跑出來過三次,又進去救人,最後一次要進去前,大家都攔著他,可他還是執意進去了。”廢土說:“他最後一次進去不久大門就垮了,你知道的,大部分避難站就只有那麼一個出入口,裏面氧氣本就不算充沛,火弗爾當即下令拋棄……拋棄他。”
  安息吃驚道:“什麼?”
  廢土冷笑了一聲:“是啊,其實死在火場裏的不止他一個人,避難站的居民之外賞金團隊員也好幾個,但火弗爾很輕易地就放棄了他們。在他的眼裏,生命是一道很簡單的數學題,五條生命比四條生命值錢,比起多花幾條命去冒險、去犧牲,還不如盡快止損來得聰明。畢竟,要要回到避難站裏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其他人不應為他們的選擇而負責。”
  安息喃喃道:“怎麼……怎麼這樣,也太冷血了。”
  馮伊安也走過來坐下,感嘆道:“冷血嗎?可這片土地上,大部分人都是堅信著這一條而活著的。”
  “總之,我回去之後,和他大吵了一架,但心知也不能挽回什麼了,我無法認同這整件事,不止是他,還有其他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的隊友,交了一筆契約終止金自行離開了旅團。當時離開的也不止我一個人,之後嘛,我就一直是一個人旅行了。”廢土淡淡地結束了這個故事。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熱水器間歇工作的聲音,安息輕聲問:“一個人之後,會不會比較辛苦啊?”
  廢土蔑了他一眼,話裏有話道:“還行,不如兩個人辛苦。”
  安息蔫兒了,支支吾吾地。
  廢土說:“自己一個人就接不了什麼大型任務,來錢慢,在集市參加臨時隊伍比較靠運氣,隊友可靠還好,隊友不行就……”
  安息梗著脖子道:“隊友不行的話,會幫助你成長哦!”
  廢土無語地看他:“你臉皮也越來越厚了。”
  西曬的紅日透過窗棱在地板上爬過一遭後,馮伊安給三人都倒了一杯味道奇怪的茶水,據說是集市人多口雜用來增強病毒抵抗力的東西,安息皺著臉,捧著杯子一口一口地喝,忽地開口道:“所以……”
  廢土漫不經心答:“嗯?”
  安息問:“你今年到底幾歲?”
  廢土從杯沿上斜過眼:“……”
  安息:“?”
  廢土:“你到底是怎麼從剛才那個故事得出這麼一個問題的?”
  安息老實道:“我在意很久了,一直忘了問。”
  廢土:“我下個月就二十八了,大你整整十歲。”
  安息沒什麼表情地拖長音調:“哦……”
  馮伊安又咳了兩聲:“我希望大家在討論年紀這個話題的時候,稍微有點公德心,不要不把老年人放在眼裏。”


第三十七章 血紅蛋白
  安息在心裏默默計算了一下兩人的年齡差,也沒得出什麼感想,他覺得自己似乎並不吃驚——他一直只知道廢土比自己年齡大,但不確定大多少。對方時刻板著臉、天塌下來眼也不眨的樣子叫他看起來好像成熟,但偶爾又會流露出一些幼稚的苗頭。
  比如條件受限食物不好吃的時候,廢土很明顯就興致不高,雖然由於愛惜食物的強迫癥作祟,他總能零抱怨地全部吃光,但那模樣比眼前爬滿變異蟑螂還不高興。
  再或者,醫生總樂此不疲地調戲逗弄他,廢土想炸毛又努力忍著裝不在乎的憋屈樣,安息每次都會偷忍笑到胃痛。
  等他到廢土這麼大年紀的時候,廢土就快四十了,安息漫無邊際地想,那時候他會是什麼樣呢,還是一臉面癱嗎?四十歲的他還有胸肌嗎?
  廢土註意到他的目光,懶洋洋地掃了他一眼:“看什麼?”
  安息欲蓋彌彰地眨了下眼睛:“沒有。”
  廢土揚起眉毛:“分明一臉不懷好心。”
  安息正想反駁,馮伊安卻忽然出聲叫道:“你倆,過來。”
  兩人看過去——馮伊安站開一點讓出桌上的顯微鏡,廢土慢吞吞地站起來,單手把粘在桌面上的安息拎起來帶上。
  廢土湊到顯微鏡前去看——一些大大小小結構不同的紅色橢圓呈現在玻片上,安息也湊過去看了看,兩人都一頭霧水。
  “紅細胞,淋巴細胞,血小板的話這個鏡頭暫時看不到。”馮伊安點了點自己胸口,說:“這是我的血液。”
  廢土和安息茫然點頭。
  馮伊安取下玻片又換上一個,低頭湊上去調了調物鏡,對廢土說:“這是你的血液。”
  廢土神色一動,湊過去只看了一眼就移開目光,安息狐疑地伸長脖子,將眼睛對準目鏡,赫然發現玻片上呈現的細胞,除了仍是紅色之外,外壁形狀已經不大相同,更不提其內裏結構之復雜,跟之前的樣品好像不是一個次元的作品。
  而且那些細胞好像自己有生命一樣,活躍極了,在玻片上不停動來動去。
  兩人不做聲地看著馮伊安,等待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馮伊安又換回先前的玻片,取出一個試管沾了一點在上面,說:“你們看,這是普通人類的血液遇到變異生物血液的反應,首先會產生非常劇烈的排斥反應,之後的二十四小時內,各種白細胞會大量滋生,那時會產生三種結果,你們都知道的。”他豎起手指,“消滅吞噬異變細胞,被異變細胞感染而異變,或者在感染後直接衰敗。我做的實驗量還不夠大,具體概率拿不準,不過按照經驗來說這幾種情況大概各占三分之一,你們沒意見吧。”
  安息搖了搖頭,廢土默不作聲。
  馮伊安接著說:“安息,我能借一點你血瓶裏的血嗎?”
  安息楞了一下,反應過來,把脖子上二號的血瓶取下來給他。馮伊安戴上手套小心地打開密封蓋,用玻璃棒蘸取了一點放在幹凈的玻片下,安息立馬迫不及待地湊到顯微鏡前。他看後立馬松了一口氣——這和廢土的血液看起來也完全不像,這些細胞帶著尖利的外緣和黑色的內核,跟剛才試驗用的變異生物細胞更為類似。
  馮伊安取了一些自己的血液樣品放上去,立馬就被這些張牙舞爪的細胞給吞噬了。他又用變異生物的血試了試,也是同樣的結果。
  他將鏡頭下的畫面放大投射出來,指著其中一團小的暗紅色細胞說:“這個東西,看見了嗎,相當於變異人體內的免疫抗體系統,但構成比人類的白細胞或漿細胞要復雜非常多,這個東西,米奧的血裏也有,”馮伊安說:“我手上沒有衰變期的高級輻射人血液樣本,但按照癥狀來說,應該是在某種瞬間的突變下,血小板數量急劇下降,導致傷口不能愈合,但產生衰變的具體誘因現在誰都還不知道。”
  此時停留在每個人嘴邊的問題都是——有一天廢土也會像高級變異人一樣突然衰變嗎?但沒人能問出口,也沒人有答案。
  馮伊安繞開這個話題,接著說:“我看了報告,你血液構成其實大部分還是和人類相似,但就指數而言……血小板的數量非常高,不知道為什麼不會形成血栓,肝酶、血清蛋白之類等等的指數都非常驚人,大概就是你傷口愈合速度快、毒素清潔周期快、身體修復能力強的原因吧。”
  “畢竟……人類所有的疾病說到底,其實都是細胞疾病,而我用你的血做了二十次試驗,每次都毫無例外地吞噬了入侵細胞,這在人類血液來講……不說不可能,概率是很小的。”馮伊安直起腰,還是沒有將那句“你不是人類”說出口。
  廢土沈吟不語,好半天才低聲說:“知道了,謝謝。”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耳邊忽然傳來安息輕聲的自言自語:“好酷啊……”
  兩人齊齊回頭盯著他,安息嚇了一跳,才發現自己把心裏所想說出了口,結結巴巴地解釋道:“不,我的意思是,這不就像,像超級英雄一樣嘛!”
  廢土一邊眉毛壓低,一邊眉毛都要揚到天上,露出了一個極端匪夷所思的表情。馮伊安哈哈大笑,把所有玻片全部掃到垃圾桶裏,連帶手套也丟了進去。
  安息耳朵有點紅了,小聲辯解:“米奧就是米奧嘛,細胞長相奇怪一點有什麼關系,平時又看不到……”
  廢土低頭看著他,神色十分復雜。
  安息仰著臉去看馮伊安尋求幫助:“怎麼,怎麼了嘛……”
  馮伊安拍了拍他頭頂,笑著說:“沒什麼,你說得很好。”
  入夜後,廢土早早地仰趟到床上閉起眼睛,安息輕手輕腳地圍著他轉了兩圈,討了個沒趣,只得爬回自己床上,翻過來滾過去,差點掉到地上。
  聽見他折騰的動靜,廢土額頭冒起一根青筋,不由得睜開一只眼瞄過去,安息一見他睜眼了,立馬原地起跳竄到他床上。
  廢土沒辦法,只得擡起手臂給他騰位置,嘴裏嘟囔道:“幹嘛。”
  安息說:“睡不著。”
  廢土面無表情道:“我睡得著。”
  安息嘿嘿道:“你也睡不著。”
  廢土作勢要把他推下去,安息連忙手腳並用地抱著他的腰:“別嘛別嘛,來聊聊天呀。”他往上蹭了蹭,湊到廢土臉邊上:“你是不是在想醫生說的話啊。”
  廢土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說:“其實他不說,我也不是沒猜到,早就有感覺了,只不過今天證實了而已。”他有些自嘲地嘆了聲:“大大小小的傷口很快就會愈合,周圍的人開始覺得驚奇,後來也會害怕。小時候不懂,長大了才知道這不正常,才知道要隱藏起來比較好。”
  這樣說著,他伸手揭開了胸口的膠帶——紗布下面的皮膚因為藥水的原因微微發黃,但幾天前還深可見骨的抓痕已經長出了粉色的新肉。
  安息把紗布丟到一邊,湊過來親了親他的鼻梁,發絲滑過他的手臂,涼涼的,又有些癢。
  廢土有些好笑:“這是什麼意思。”
  安息笑道:“是安息特色安慰法,只有幸運的人才會得到。”
  廢土嘴角動了動,還是忍不住勾起一個笑。
  半晌,他又說:“我可能像變異人一樣……”
  安息立馬道:“才不像呢。”
  廢土示意他別打斷自己,說:“我的意思是,說不準哪一天,我這個逆天的復原能力就會消失,到時候隨隨便便一道小口子就能要我的命。”
  安息看了他一會兒,說:“我們不都是這樣嗎?”
  廢土歪了下頭,沒太聽懂,安息又說:“不知道生命在哪一天會突然結束,難道我們不都是這樣嗎?”
  霎時間,廢土覺得靈魂受到了溫柔而有力的一次撞擊——他想起自己剛剛認識安息時,避難站遭到變異怪物和輻射人入侵,安息在看到同伴的屍體後,只花了五秒鐘消化這個消息——他前一刻還被蟲子們嚇得大哭,下一刻就冷靜地為死去的朋友蓋上了眼睛,關上了門,大步走進了怪物堆裏。
  當時廢土就想,這個小孩子,說不定比他們都要強大。
  安息毫無察覺他此刻內心的想法,自顧自把腦袋在他胸口蹭來蹭去,找準一個舒服的位置擺好了,廢土不自在地動了動,抱怨道:“你這一頭毛,很癢。”可他手舉起來,在安息頭頂晃了晃,到底也沒推開他,又放了回去。
  不料安息卻突然擡起頭,眼睛在黑暗裏發出賊兮兮的光,欲言又止道:“那……”
  廢土太陽穴一抽,直覺他又要發表什麼脫線的言論。
  安息說:“你的血液不一樣的話,精液會不會有什麼不同啊?”
  “……”廢土滿臉都寫著無語。
  安息依舊興致勃勃:“你上次射進來了誒,我會不會也跟著變異。”
  廢土長腿一撩,腰部發力,瞬間將他翻身壓在下面,語氣曖昧地說:“一次不行,多試幾次才知道,就好像受孕一樣。”
  安息嘻嘻哈哈地扭動起來,結果手腳都被束住,笑鬧間擡眼一看,卻毫無預警地掉進了廢土的眼睛裏。
  糟糕了……安息心跳飛快加速,自己對於“笑著的廢土”這一存在免疫力為零。
  安息看著他眼裏的自己,和自己眼裏的他。
  兩人對視良久,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不安定——一個因未來無所適從,一個因自我悵然若失。
  廢土這時候不合時宜地想起來了——安息之前說過的,他可能不和自己去虛摩提了。
  這本不該是什麼難以接受的事,在過去的幾十年來,他從不曾因獨行感到孤獨,每當認識新的人時,也自動會以離別作為終點,他本不該為此感到難受或不甘的。
  但此時此刻,他忽然發覺自己竟無法開口提及離別,好像馮伊安的這個小屋有什麼魔力,好像這個風平浪靜的集市是一個伊甸園,是午夜十二點前的舞會,一旦戳破泡沫,夢境就會碎裂,那時候他們就得面對太過真實的未來。
  廢土看著對方眼睛裏的自己,和自己眼睛裏的他。
  安息動了動嘴唇,小聲道:“想親。”
  廢土眼角帶著一閃而過的寂寞,笑著低聲問:“親哪裏?”
  安息老實道:“親嘴巴,到處都想被親。”
  廢土動了動眉毛,低頭和他接吻。
  再擡起頭來時,他看著臉紅氣喘、眼角濕潤的安息,忽然又想起來:“第一次親你的時候,你一副嚇壞了的樣子。”
  他腦子裏有個念頭一閃而過。
  他們在一起的時間那麼短,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回憶?
  安息也跟著回想了一下——當時自己剛知道廢土要被作為生育資源關在避難站裏,傷心壞了,哭得滿臉眼淚,結果忽然就被親了。
  安息囁嚅道:“當時,當時你為什麼親我啊。”
  廢土露出一個痞氣的笑容,嘴角揚起的弧度十分明顯:“因為你滿頭滿臉都寫著想要被親。”
  看安息怔楞的表情,他又補充道:“不只是那天,之前的每一天都是,每天來送飯時就直勾勾地盯著我,我只要一脫衣服你就露出一副色瞇瞇的表情,只要稍微靠近你一點,你立馬就不呼吸了,一副想被親的樣子。”
  安息滿眼震驚,臉完全紅透了——他一點也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他只想找個洞鉆進去。
  安息嘴唇哆嗦:“那……那……其他人也都看出來了嗎?”
  廢土撇了撇嘴:“誰知道。”
  安息還是覺得害羞到無以復加——怎麼會這樣,他自己完全都沒意識到!
  內心淩亂了一會兒,他又看到廢土痊愈的傷口,忽然從甜蜜中醒了過來。
  傷好了的話,就沒有繼續留在這裏的理由了。
  “很快……很快你就要出發去虛摩提啦?”安息小聲問。
  他又說“你”了,而不是“我們”,廢土臉上的笑意一掃而空,毫不猶豫地從他身上翻下去,帶走了所有熱量和溫度,坐在床尾目光沈沈地盯著他:“嗯。”
  自己喜歡的笑容不見了,好聞的幹燥氣味不見了,安息十分懊惱——他搞砸了。
  “你呢?”廢土問:“你幹什麼?”
  安息也坐起來,在床邊晃著腿,低頭答道:“我……我想也許在E區租一個小單間,醫生說攤子分我用,平時幫他守著,有維修工作的時候就出去幹活。”想了想他又補充道:“大部分工作都會在集市裏的,不危險。”
  “哦,你們倆都商量好了。”廢土略有些嘲諷地說。
  E區是番城集市裏最新建也是最邊遠的居民區,走到集市市場要繞個二十多分鐘,即使如此,長期負擔一個租屋也不算輕松。
  廢土看了他一會兒——安息也擡起頭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同他坦然對視,廢土終於嘆了一口氣,說:“我不懂。”
  安息緊張地笑了笑:“我也不懂。”
  廢土皺眉道:“所以到底是為什麼……”
  安息打斷他:“有些事情……有些事情我需要,我想要自己一個人來用一定時間來認清。但在你身邊的話,這過程會更慢更困難。”
  廢土悶悶不樂道:“哦,怪我。”
  安息看他那麼大一個人卻皺著臉垮著肩膀,像頭委屈的大狗熊,樣子十分好笑,又有點心疼,跪起來攬了攬他肩膀。廢土有些不情願,想要擋開他時安息卻已經收回了手。
  安息說:“一年。”
  給我一點時間,給我一個機會。
  廢土撩起眼皮,安息似乎這時候才發現他睫毛也很長,只是不翹,像小刷子一樣遮去半邊眼睛,叫他看起來總是高深莫測。
  安息曾經也這麼覺得,但如今他只覺得那雙眼睛又茫然又可愛,忍不住想親親看。
  於是他就這麼做了。
  廢土閉上眼睛,又顫了顫睜開,問:“什麼一年。”
  “一年時間,如果我可以……不對,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來虛摩提找你。”安息說。
  希望到時候,我已經配得上你,可以和你並肩站在一起。
  廢土下意識道:“誰要你找我,萬一到時候我不想要你了呢。”但又立馬改口道:“不行,一年太長了,三個月。”
  安息聽他這樣說,眼中盈滿笑意——只是那笑容裏又夾雜了很多復雜的心思和少年的哀愁。
  廢土看著這個笑容,意識到自己說什麼也不會改變了。


第三十八章 血瓶
  隔日清晨安息睜眼的時候,隔壁的單人床上已經沒有人。
  他揉了兩把眼睛,把一頭亂毛撥到腦後,看見馮伊安正蹲在門口打包一地貨品。
  “啊,我來幫你。”安息從床上蹭下來,頭腦發懵地原地轉了一圈,茫然道:“廢土,米奧呢?”
  馮伊安擡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問題,反而若有所思道:“廢土,你平時這麼叫米奧?”
  安息撓了撓臉:“不是,心裏這樣喊,不小心叫出來了。”
  馮伊安動了動眉毛,似乎在回味這個名字,見安息還盯著他瞧,才想起來,說:“哦,米奧去集市上買東西了,幹糧、凈水,你知道的,上路需要的東西。”
  安息立馬垮下肩膀:“哦。”
  馮伊安問:“後悔了?”
  安息搖搖頭:“沒,醫生我來幫你。”
  兩人用板車將一大堆藥品和急救設備推到集市上,庫存瞬間空了大半,安息蹲在地上,按照訂購清單又仔細數了一遍,表示沒問題了。
  馮伊安倒是很無所謂的樣子,搬了兩個凳子招手道:“過來休息。”
  安息同他坐在一起,試圖學他一樣把腳搭在貨架上,悲傷地發現腿不夠長。
  兩人悠閑了沒多久,攤子前忽然急匆匆地跑來兩個渾身是血的旅人,安息嚇了一跳,馮伊安已迅速站起來問:“誰受傷了?”
  兩人雖都灰頭土臉狼狽不堪,但一時間也看不到傷口在哪,其中那個矮個子說:“在外面,被抓傷了進不來。”
  馮伊安點點頭,拿出桌子下面的急救醫藥包,打開看了一眼,交待道:“安息,給我拿兩針鎮靜劑。”
  安息忙跳起來給他拆針劑。
  那人又問:“醫生,眼睛……眼睛壞了有救嗎?”
  馮伊安楞了一下,擡頭看著他:“視網膜是沒法修復的,只能手術換。”
  此話一出,另外那個高個子的人突然蹲下去,嚎啕大哭起來。
  馮伊安說:“視網膜是人身上少數幾個無法自己修復再生的部位……先看看傷的程度吧。”
  那矮個子表情也不好看,估計傷勢不容樂觀:“他是狙擊手,右眼和右手都沒了的話……”
  安息情不自禁退了半步,腦中浮現出傷員現在可怖的樣子——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只手,到底是怎麼樣的傷勢。
  他又想到了集市外那個氣味刺激、溫度極高的傷員臨時帳篷——別說眼睛了,手的神經系統特別復雜,在那樣的醫療條件下怎麼可能接回去。
  高個子那人哭得聲音嘶啞:“用我的,用我的眼睛吧!他是為了救我才……”
  但馮伊安已經又收了一些簡易的外科術具,走出攤子打斷他道:“現在別說這些,快走,抓緊時間。”
  安息連忙一把拽住他:“等等,戴上口罩!”
  馮伊安接過來套在臉上,三人風風火火地走了。
  安息一臉空白地留守在馮伊安的攤子裏,發了一會兒呆,發現桌沿蹭了一個血手印,估計是剛才來的兩人不知誰扶了一下桌子。安息倒了一點飲用水,撕了一小塊紗布把手印擦掉,又幹脆把整個桌面都擦了一遍,白色的紗布很快變成了土黃色——自從來到這片灼熱的大地,塵灰就無處不在。
  那天聽隔壁攤子上的人聊天,說虛摩提有植物,甚至在有的大反重力島上竟然還有小花園。而且那裏空氣濕潤,有時會下雨,雨水偶爾甚至不是強酸。
  每個人說起虛摩提都是一臉向往,安息本來不太能理解,但看到剛才的一幕,他意識到自己也許把在廢土活下來這件事想得太簡單了。
  也許一個月後我就會後悔了,安息想。
  正想得出神,頭頂忽然罩上了一片陰影,安息遲鈍地擡起頭,背著光費勁盯了半天,才“啊”地一聲站起來。
  來人露出一個銀色的笑容,說:“你好啊。”
  安息差點忘了這茬,一方面也沒想到對方會本人親自前來,火弗爾誤解了他的茫然,問:“要是還沒準備好,我就再晚點來?”
  安息連忙擺手:“不是的,都好了,在這邊。”
  他揭開油布,來回看了看——對方確實只來了一個人,為難道:“你一個人可能拿不走這些。”
  火弗爾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那怎麼辦,其他人都有事在忙,今天只有我一個人。”
  安息沈吟片刻:“可以把推車借你,你……會還回來嗎?”
  火弗爾有點好笑——他昨天多給的定金足夠買多少個這種板車了,但還是點點頭:“你不放心的話,可以跟我一起去。”
  安息插著腰左右望了望——不知道醫生什麼時候回來,火弗爾又說:“你可以先把攤子關了,我等你鎖門。”
  安息左思右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你等下,我給醫生留個消息。”
  雅威利整團人數太多,找一個集中的住所不太容易,所以住得離市場稍有一段距離——火弗爾單手掌著板車,推起來毫不費力,安息抱著裝筆芯用的鐵盒跟在差半步的距離。
  “你叫什麼?”火弗爾邊走邊搭話。
  安息小聲道:“安息。”
  火弗爾像是沒聽清,轉頭過來:“嗯?”
  安息只好又大聲說了一遍:“安息,安息日的安息。”
  火弗爾說:“哦,這名字……我叫火弗爾,沒有姓。”
  安息說:“我也,沒有姓。”
  頓了片刻,火弗爾又問:“你跟著馮伊安多久了?你不是廢土長大的人吧,看著不像。”
  安息含糊道:“沒,沒多久。”
  火弗爾見他不想答話,也沒不高興,自顧自道:“呆在這裏挺好的,比避難站自由,比廢土安全。”
  安息問:“那比起虛摩提呢?”
  火弗爾聞言輕輕挑了下眉,不知所謂地笑了一聲,說:“虛摩提啊,大概更好吧,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安息聽出他話裏有話,問:“你不這麼想?”
  “你見過從虛摩提出來的人嗎?被丟棄的仆人,被玩膩的性奴,年紀大了之後漸漸無法提供租金的無用勞動力……他們不論是怎麼進去的那裏,但最後都會被虛摩提拋棄,虛摩提不是我們這些人的家,只是一個昂貴的度假場所。”火弗爾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個縫,“真正屬於虛摩提的人,只有這麼些。”
  安息扭頭去看旁邊一排排的房門,不知道該回應什麼,火弗爾接著說:“你知道20/80定律嗎?”
  沒有等安息回答,他就自顧自地繼續說:“百分之八十的資源和財富掌握在百分之二十的人手裏,不過這個定律現在已經不準了,硬要說,可能是百分之九十九和百分之一吧。”
  安息覺得他有些太誇張了,只幹巴巴地答應:“哦。”
  火弗爾問:“怎麼,你想去虛摩提?”
  安息說:“沒,就好奇而已。”
  火弗爾點點頭,說:“當年全面輻射大爆發的時候,那些人是抱著他們將是地球上最後的幸存者逃到了海上,帶走了幾乎所有技術人員和資源,所有沒錢買這個諾亞方舟船票的,在他們看來就跟已經死了沒區別吧。”
  安息知道他說的“那些人”是虛摩提的第一代創世神,在這個破爛金字塔頂端的人們——如今他們雖都年事已高,但仍握著人類科技文明的命脈。
  火弗爾:“直到現在,地下和海上的生產能力差距越來越遠,一個茍延殘喘,勉強續命,一個竟有閑心玩弄時尚和奢侈品,偶爾還拿些不要的垃圾出來到廢土上換更多剛需資料。”
  聽到他說“奢侈品”,安息不由得捏了捏兜裏的電子小羊——他忽然想到,幾乎所有人都在拼了命活下去的時候,廢土給他買了一個只有海上世界的人才有資格擁有的東西。
  他突然開始有些後悔跟過來了,他應該在攤子裏乖乖等醫生和廢土回來的。
  “到了。”火弗爾忽然說,安息擡頭一看,這片人已經很少了,只有好幾個同樣外觀的帳篷連在一起。
  安息問:“這都是你們租的?”
  火弗爾點點頭:“大家都很累了,短暫休息兩天,還是得休息好才行。”
  安息隨著他進了其中一個帳篷,裏面仍舊是通鋪,但地方十分寬敞,還有一個小小的盥洗室,可以不用和集市裏其他人一起排公共澡堂。
  比起集市裏其他的租屋自然是豪華不少,但比起馮伊安的住所還差遠了,安息心裏嘀咕。
  見火弗爾開始單手卸下各類醫藥品,安息這才註意到他原來左手綁著繃帶,連忙說:“我來我來。”
  火弗爾沒有阻攔,指揮安息把藥品全部卸下來堆在角落,除開一些敏感的藥劑放進了低溫隔熱盒。
  “好了,”安息直起腰來拍了拍手:“我看看,還需要給……我看看,只剩下50筆芯需要支付了。”
  可火弗爾沒有動,安息擡眼看他,發現他盯著自己瞧。
  安息不由得緊了緊懷裏的鐵盒,問:“怎,怎麼了?”
  火弗爾又上下打量了他兩秒,才說:“沒事,五十筆芯對吧,給。”
  安息打開鐵盒,火弗爾直接把筆芯放了進去。
  見他關上盒蓋,火弗爾問:“你不數一下?”
  安息想了片刻,又打開用手指頭點了一遍。
  “謝謝,我回去了。”安息拉上空板車,扭頭就要出帳篷,卻忽然覺得不對——他耳朵捕捉到了微弱的腳步聲和風聲,還來不及反應,下一秒就被從背後欺身上來。安息一驚,板車的把手和懷裏的鐵盒先後掉到地上,發出很大一聲響,筆芯撒了一地。
  “唔!幹嘛!”安息下意識回了一擊,被火弗爾單手握住胳膊肘擋下,另條手臂格擋在胸前,大力把他貫在墻壁上壓住。
  安息後腦勺磕在墻板上,吃痛叫了一聲,卻幾乎沒有猶豫地猛擡膝蓋,可惜又被火弗爾擋下。安息胸中火起,左手虛晃一招,右手手刀劈在對方喉結處。
  饒是火弗爾再厲害,現目前也只有一只手能用,他連忙退後了半步,沒被砍中,只被安息指甲劃出兩道杠。
  安息充滿警戒地盯著他——火弗爾又退了一步,打開手掌,一條鏈子掉出來,墜著二號的血瓶。
  安息連忙去摸脖子——空的。
  安息表情冷下來:“還給我。”
  火弗爾卻笑了:“噢喲,原來是會生氣的。”
  安息又重復了一次:“還我。”
  火弗爾把鏈子慢慢一圈圈繞在手指上:“看起來無害的小家夥,還是有兩下子嘛,誰教你的格鬥?”
  安息不做聲地盯著他,等待他出現破綻的一剎那。
  火弗爾把血瓶捏在手裏端詳:“是米奧·萊特吧,這個也是他的東西,你倆什麼關系?他現在在哪,也在番城集市嗎?”
  他一連串的發問話音未落,安息已經矮身竄出去,角度頗為刁鉆地朝他小腿骨掃了一腳——自從他開始找廢土學習戰鬥技能後,時不時就會趁對方刷牙或發呆的時候搞偷襲,雖然從沒成功過,但此刻需要使用肌肉爆發力了,才感覺這些日子的鍛煉有些成效。
  只是這點進步對上常年刀口舔血的賞金隊員來說遠不夠看——火弗爾雖然因為單手受傷而平衡感降低,但仍迅速轉動身體避開了攻擊,安息看準他收起爪牙的一刻,抄起手邊的東西就朝火弗爾眼睛砸過去。條件反射下,對方擡起完好的那只手臂擋住臉,被安息得逞一腳蹬中另條傷臂。
  “啊!”火弗爾痛呼一聲,捂住自己的胳膊,安息又朝著他瞬間開始痙攣的手臂伸長胳膊——對方果然側身躲了一下,正巧被安息一把拽住血瓶的鏈子。
  顧不得地上散落一地的筆芯,安息扭頭就開跑,只是不出兩步,他就感到後腰一痛,整個人向前重重地摔了出去。
  還沒來得及用手肘撐起身體,火弗爾已經一腳踩在他背上,安息岔了氣,趴伏在地,臉貼著粗糙的地板。
  安息此刻後悔極了——明明廢土昨天還警告他離這人遠點,自己卻沒有聽話,還只身跟著他走到這麼遠的地方。
  火弗爾改為由膝蓋壓著他的背,全身的重量都磕在他脊柱上,抓住他的手腕往地板上重重一磕,安息痛得松了手,血瓶滾落出來。
  火弗爾好整以暇地撿起血瓶,笑了一聲:“你……”
  他剛開口第一個字,整個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貫飛出去,安息只聽見一聲沈悶的撞擊聲和火弗爾喉頭湧出的痛吼,隨後伴著一些雜物滾落地板的動靜。
  安息還沒來得及看清局勢,就被拉著胳膊從地上拽起來,廢土滿是怒氣的臉出現在他面前。
  廢土胳膊一攔,把他撥到自己身後,安息看著他的側臉,鼻子一下就酸了。
  真奇怪,剛才獨自一人的時候,雖然害怕,但卻從沒生出過任何退縮的念頭。廢土一出現,反而手臂腰背就都痛了起來,痛得人直想掉眼淚。
  “萊特,你果然在這。”火弗爾面色不改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衣擺的灰——他手臂纏繞的紗布已經從粉白變成紅色,但他就像沒感覺一樣。
  “你在這幹什麼。”廢土冷冷地問。
  火弗爾先是動了動嘴唇,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沫,隨即攤開手:“來集市嘛,還能幹什麼,買買東西,找找樂子。”他朝一地筆芯努了努嘴,“安息,你錢都不要了嗎?”
  廢土猛地扭頭瞪他,似乎在責怪他怎麼連名字都說了出去。
  安息心虛,躲閃著目光開始滿地撿筆芯——有廢土在他才不怕別人偷襲呢。
  “拿過來。”廢土攤開手。
  火弗爾又對著光看了看手裏的瓶子,廢土道:“別逼我動手。”
  火弗爾揚了揚眉毛,居然也就老老實實地走了過來,把血瓶放還到了他的手裏。
  火弗爾又露出了那種毫無溫度的笑容:“別生氣嘛,開個小玩笑而已,這麼久不見了,也不打個招呼嗎?”
  廢土一句話都不想和他多說,只側過頭問:“都收好了嗎?”
  安息點了點頭:“嗯。”
  廢土說:“走吧。”
  安息轉過身往屋外走,又不自禁地回頭看了一眼,火弗爾半邊臉已經因毛細血管破裂而烏紅起來,他露出銀色的牙齒,朝他揮了揮手。
  這次安息終於看清楚了,那個森森銀牙,是野獸對獵物露出的威脅。
  廢土看了一眼安息,也順著他的目光回過頭去,用食指對著火弗爾胸口的方向:“我之前說過給你三次機會,下一次再看到你,就殺了你。”


第三十九章 計劃C
  安息胳膊被拽著一路拖行,從背後都能看到廢土肩膀上和頭頂憤怒的小火苗,走出好一段路後,周圍恢復了集市熱鬧的常態,廢土腳步才慢下來,松開手,自顧自地朝前走。
  安息一跑動起來後背就疼,齜牙咧嘴地追他,問:“你怎麼找到我的?”
  廢土臉色仍不好看:“我買完東西到攤子上找你們,結果看到這個。”
  塞到安息懷裏的是一塊手掌大的黑板,上面是他給馮伊安留的口訊。
  安息舉著板子恍然道:“哦哦!”
  廢土輕輕呼了一巴掌在他後腦勺上:“還哦!昨天怎麼跟你說的?”
  安息支支吾吾,直覺自己躲不過這頓訓,靈光一閃,開始捂著後腦勺癟起嘴巴:“剛才撞墻上了,好疼,你還打……”
  廢土豎起眉毛:“你別跟我在這裝哭!”
  安息眉毛耷拉下來:“嗚……”
  廢土瞪了他一會兒,煩躁道:“真撞了?撞得厲害嗎?暈不暈,想不想吐?”
  安息低著頭,囁嚅道:“還,還行。”
  廢土良久沒有說話,嘆了口氣,說:“頭發撩起來。”
  安息不明所以地看看他,反應過來,把頭發捏在手上露出脖子,廢土從背後給他掛上血瓶的鏈子。
  安息手舉了半天,也不見廢土說好,正疑惑地轉頭看去,廢土卻已經把手收了回來:“算了,還是別戴了,找事。”
  他把血瓶塞進安息衣兜裏,說:“回去找個地方揣好,下次可沒人救你。”
  安息跟在廢土後頭慢悠悠地往回走,一腳一腳地踩他的影子——廢土走路的樣子已經完全看不出腿傷了,反觀自己,之前崴傷的踝關節時常還隱隱作痛,不過醫生說扭傷要恢復個一年才也是很正常的。
  對於普通人來說。
  兩人回到租屋裏,安息一眼便看見墻角立著的大遠行包——這次沒有那個較輕較小的遠行包擺在一旁,安息忽然間意識到自己是真的要和廢土分開了。
  安息盯著看了半天,伸手拎了拎——腰痛,好重。
  廢土叉腿坐在床沿上招手道:“過來。”
  安息丟下包跑過去,雙手撐在他大腿上向前湊,滿眼亮晶晶地盯著他。
  廢土往後微微仰了仰頭,皺皺鼻子,像是被什麼毛茸茸的寵物撓了癢,無語道:“轉過去。”
  安息又背過身去,頻頻扭頭來看。
  廢土說:“衣服脫了。”
  安息:“!!!”
  安息猶豫了片刻,一把將防曬外套和裏衣全部從頭頂拽了出來,露出緋紅的脖子和耳尖。他微微側過臉,正想要說點什麼,剛張嘴就慘叫出聲。
  安息:“啊——!”
  廢土把膏藥十分不溫柔地塗在他背後青紫的地方,安息整張臉扭曲在一起,繃著背部的肌肉,齜牙咧嘴地喘氣。
  廢土戳他脊椎的骨頭:“知道痛了?”
  安息:“哈嘶——嗷嗷嗷!”
  廢土手下不留情,邊說:“還想玩什麼獨立,放你一個人呆著,才半天就搞成這樣。”
  安息鼓起腮幫子,扭著躲開他的手指。
  廢土繼續道:“就說你根本沒有獨立生活的能力,在集市裏也不安全。”
  安息不高興了,嘟囔道:“才不是呢,這次只是大意了,以後不會了。”
  廢土語氣生硬地大聲說:“好了,這邊去虛摩提路途不遠,凈水兩個人也很夠,明天早上吃了早飯就走,聽見沒?”
  安息沈默了。
  半晌,他才小聲道:“說好了一年,一年後我就會去找你的,到時候,到時候的我……”
  廢土忽然捏著他的肩膀,把他整個身體扳了過來:“安息。”
  忽然被他這樣叫名字,安息嚇了一跳,不禁收斂神色看著他。
  廢土冷冷道:“差不多就行了。”
  安息楞了一下,臉上生動的表情也漸漸消退:“我很認真的,你為什麼總是不聽我說話。算了。”
  廢土擰起眉頭:“算了?什麼算了,你有什麼好算了的。”
  安息語調中帶上一絲不悅和一絲委屈:“尊重一下我的想法很困難嗎?那你要這樣,我就算和你一起去了虛摩提,到時候是不是有什麼事情你不同意的,都打算這樣無視我的想法。”
  廢土呆了一下,張口解釋:“不是這個意思……”
  安息煩躁地揮了揮手:“所以我就說算了嘛,算了是……不想最後一天還吵這些。”
  安息從他膝蓋間抽身出去,拎起衣服穿好,再把長發從衣領裏翻出來,原地叉腰站了一會兒,開始蹲在地上收拾自己的東西。
  廢土默不作聲地看了一會兒,開口叫道:“安息。”
  安息不理他。
  廢土又說:“安息?你幹嘛呢。”
  安息悶悶不樂道:“收拾行李。”
  廢土說:“你收拾什麼行李,不是不跟我走嗎?”
  安息回頭瞪他一眼:“搬去新租屋住,你走了之後,我也不能總膩在醫生家蹭吃蹭喝吧。”
  廢土“哦”了一聲:“要去E區住,你看,我也不是完全沒聽你說話。”
  安息:“哼!”
  廢土繃著腳尖去戳安息屁股:“安息……”
  安息猛地回頭:“幹什麼!”
  廢土:“別生氣了安息,一起走吧。”
  安息又大力轉回頭去:“我沒生氣。”
  廢土莫名想到了那個總是用卷毛屁股對著自己的電子寵物羊。
  安息此時卻開口了:“我從來……我從來沒自己努力著去得到點什麼,或是去達成些什麼,在避難站的時候,所有吃的喝的都是按人頭分配好的,所有工作和技能也都是叔叔們安排的。出來了之後,又全都依賴著你,自己完全不用動腦子,只要傻兮兮地跟著你就行。”
  他微微側過身子,露出顫動著的睫毛:“上次……上次遇到龍的那次,說實話,我……我嚇壞了,一個是後怕,怕當時要是運氣差一點就……”
  廢土打斷他:“沒有,你當時做得很好。”
  “是吧?我也覺得。”安息轉過臉來,努力笑了笑:“也就是那個時候才讓我意識到,原來我也不完全是沒有用的,我也可以戰鬥,我也可以保護別人,我只需要再努力一點點……”
  他吸了口氣,說:“在這片大地上,每個人好像都有一套存活的模式和機制,比如醫生,比如奇威,比如你,你們都明明白白地走在自己人生的道路上,如果我說教你放棄虛摩提,叫你留下來在集市陪我,你願意嗎?”
  廢土皺了皺眉——他這麼多年來都把“離開廢土去虛摩提”作為目標,幾乎從沒想過其他的可能性,一時竟答不上來。
  安息搖了搖頭:“所以說,就只有我啊,只有我什麼狀況都弄不清楚,被牽著鼻子走來走去,到底自己是誰,能做什麼,能成為什麼樣的人……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明白啊。”
  廢土看著他的眼睛,淺淺嘆了一口氣:“我師父曾經說,這個世界上有三大哲學命題,是人一輩子都會去想,但終究也想不明白的,其中第一個就是‘我是誰’。”
  安息抿了抿嘴:“醫生也說過同樣的話,第二個問題是‘我要到哪裏去’。”
  他接著說:“但這一切在你身邊就沒有意義啦,本來沒那麼痛的,看到你就會覺得特別痛,本來可以忍住的眼淚,看到你就會掉下來。”
  前進需要逼迫,而孤獨使人思考。
  廢土看了他一會兒,眼裏似乎有千回百轉的話語,但到了嘴邊,最後只變成一句調笑:“你這是把我當你媽麼?”
  安息聞言一下子笑出聲來,他走到廢土面前,捧著他的臉親了親。
  媽的,就是這個笑容,廢土在心底不甘地想——就是因為這個笑容,所以什麼都答應了他。
  他當初就是用這個笑容憧憬廢土,憧憬自由,憧憬電子羊。
  憧憬自己。
  所以就什麼都給了他,自由,冒險,還有自己。
  到頭來才明白,原來自己才是軟弱的那個人。
  羊皮下面的筋骨是鋼鐵做的。
  廢土像是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他露出這個表情的時候,總帶著些安息喜歡的成熟男人的憂郁,他說:“看著是一回事,但實際上倔強得要死,一點話都聽不進去,就這一點來說,你其實挺討厭的。”
  被說“討厭”,安息卻又笑了笑:“討厭我也沒辦法,我喜歡你就行了,到時候好好布置循環艇哦,找個能看日落和星星的。”
  廢土移開目光,不想接話,安息卻貼到他身上:“要不要做?這次做了要隔好久呢。”
  廢土幹巴巴道:“不想做,走開。”
  安息的鼻尖從他下巴一路蹭到耳邊:“別啊,來做嘛,怎麼做都行,給你內射。”
  廢土生無可戀道:“不要,我要去內射別人。”
  安息噗地笑出聲來——他還是第一次看廢土撒嬌式地發脾氣,情不自禁摸了摸他的臉頰,把他略微長長的頭發撥到耳後。
  “以後去了虛摩提要把胡子留回來,不能這麼帥。”安息說。
  廢土斜眼看他:“有胡子不帥嗎?”
  安息親他下巴,又親他嘴角,廢土十分不配合地抿著嘴唇,冷著臉看他扒在自己身上親來親去。
  安息撩起他衣服的下擺,啄了啄他的腹肌,又吮了一下他的乳頭,被廢土一把按住額頭:“幹什麼你,別毛手毛腳的。”
  安息把手放在他褲襠上,擡起眼自下而上看著他:“都硬了。”
  廢土語氣也硬邦邦地:“我樂意硬著。”
  安息只覺得他鬧脾氣的樣子既幼稚,又可愛極了,將臉埋在他小腹下方隔著褲子舔了一下——幾乎是瞬間,那裏就又漲大了一些。
  廢土抵著安息額頭的手變成了揪著他的頭發——安息在床前跪直身體,將廢土的陰‘莖掏出來捧在臉前,一手握住柱身,鼻子埋進毛發裏,從根部一路舔上來,舌尖在圓頭上畫了個圈,又舔舐起柱身下面的肉棱。
  廢土爽地“嘶”了口氣,一手捏著床沿,一手揉安息的耳朵。
  安息原本就沒怎麼做過這件事,但廢土興奮的性感表情伴隨著喘息聲刺激著他的五感,叫他忍不住拼了命想要去取悅這個男人。
  他來來回回吞咽舔舐,直到下巴酸痛,口水溢出嘴角,才叫廢土射了一次。
  他把射過後半硬的陰莖清理幹凈,放回到褲子裏收好,帶著惡作劇的笑容和精液的氣息朝廢土索吻。
  再見啦,閉上眼之前,兩人都在心底說。
  隔日清晨很早的時候安息就醒了,他看了天花板很久,才敢轉過臉去看隔壁的床。
  上面空蕩蕩的——被子疊得一絲不茍,床單也拆下來了。
  他機械化地撐起身體——墻角的遠行包也不見了。
  他有些茫然地左右看了看,發現自己枕邊有一張字條。
  安息打開來,這次裏面只有一句話:
  這次離開的是你,扯平了。
  他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很久,摸出胸口的小包,把字條疊好,和廢土曾經在山頂休息站留下的條子放在一起。


第四十章 獨立日
  安息坐在床上發了很久的呆,才意識到屋裏實在太過安靜了——沒有廢土,醫生也不知在哪,世界被隔絕在兩步之外。
  他慢吞吞地挪下床,拉開活板門順著梯子爬到地下室——這裏和昨天還是一模一樣的擺設,馮伊安的床鋪未動,甚至他隨手擱置的水杯都沒變過位置。
  安息心裏有點納悶,一邊刷牙一邊呆呆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沒精打采地,眼神空洞又茫然。
  簡單洗漱了一下,安息飯也沒吃,就鎖上門出去了。
  天地無情,今天的廢土之上仍是晴空萬裏,一絲微風也沒有,他有些恍惚——一切都變得有些陌生,好像自己是第一天見到這片焦土似的。
  安息先是來到集市大門口的管理處,找輪班的守門人領了鑰匙——定金是馮伊安墊付的,說是剛好抵這幾天幫他看店的工錢。安息捏著鑰匙,仔細研究管理處門口的大地圖。這個地圖很明顯不是一個時期的作品——集市的老三區繪完的時間最早,已經被風沙和酸雨腐蝕得顏色較舊,外圍的幾個區顏色較新,安息即將要去的E區顏色最鮮艷,像是剛訂上的。
  在不遠處的集市大門外,電網那頭不知今日為何特別吵鬧,裏外圍了好幾層嘈雜嗡鳴的人頭,空氣中飄散著一絲不安的味道,像是鐵銹混合著消毒液。可安息此刻沒有關註熱鬧的心思,只遠遠看了一眼便離開了。
  他按照地圖指示的方向穿越番城市場而過,一路走過各式各樣的商鋪,看著攤子上的防砂靴和過濾芯,又看著攤子後面的一張張臉,忽然間,他們的臉都變得模糊起來,好像被高溫的氣體給扭曲了,變成了渾濁空氣中的黏著分子。
  安息越走越快,腳步控制不住地幾乎要奔跑起來——他覺得身體周遭的空氣實在太幹燥了,拼命吸收著他體內的水分。然後他意識到了,模糊的不是人們的臉,模糊的是他的眼睛。
  安息猛地剎住腳步,站在原地急促地喘氣,他低下頭——黃土上出現了幾個濕潤的斑點,但轉瞬間就蒸幹了。
  他緩緩地呼出肺裏的空氣,胸口漸漸平息下來,於是繼續邁開步子。
  今日的地球引力似乎格外強大,一聲不吭地把安息朝地心拉扯,叫他每一次邁步都無比沈重。他照著越來越稀少的標識費力地尋找著E區,到了E區後,又暈頭轉向地試圖定位98號房。
  番城集市不愧是廢土上第一大城,新區的避難房都長成一個樣,安息終於成功地迷路了。
  集市延伸到這裏已經十分荒涼,此刻日頭正盛,人們大多躲在室內,安息走了二十分鐘楞是沒找到一個能詢問的人。他已經滿身是汗,頭發黏在額頭上,喉嚨發幹,舌苔快和上顎黏在一起。
  安息余光忽然捕捉到一個人影,他連忙快速朝著那個拐角跑去——那人在烈日下卻穿著一身黑,層層圍巾裹在兜帽外面,像舊事宣傳冊裏的死神。
  安息一下有些退縮,但想到不知下次遇到路人又得是什麼時候,只能做足心理建設,克服恐懼,邁出獨立日的第一步。
  “你好!”安息叫道。
  可那人像是沒聽見一般,連腳步都沒停。
  安息又更大聲地叫了一次:“你好!”同時快步追上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次陌生人終於停下步伐,緩緩地回過頭來,露出了半張臉。
  之所以是半張臉,是因為那顆頭顱上,確實只有半邊臉。
  另外的半臉肌肉萎縮凹陷,像是被強酸還是烈火侵蝕過,依稀可見頭骨的形狀,仿佛大白天見了一具骷髏。
  安息膝蓋一軟,差點沒站住。但他還是努力捋直了舌頭,問:“請問,你知道……”
  對方僅剩的一只眼上下滾動著,分明是在從頭到腳地打量他。安息的生存警報霎時間嗶嗶作響,背後汗毛倒立,在大熱天出了一身冷汗——他忽然意識到,如果問了對方門牌號怎麼走,不就變相告訴了別人自己住所的地址嗎?
  “對不起我認錯人了!”安息大喊一聲,轉身逃了。
  跑出一段路後又拐了幾道彎,安息又快走了幾步,回頭數次見身後確實沒人才停了下來。他背靠著滾燙的鐵皮——一個租屋的外墻,驚魂未定,同時有些得意——如果廢土知道了,會不會誇自己反應快、有警覺意識呢?
  可他同時也意識到——廢土不在這裏了,等他們再見面的時候,他可能已經忘了這件事,也不可能因為這件事得到廢土的表揚了。
  再說了,廢土在這的話,怎麼可能叫他一個小時連一個門牌號都找不到。
  安息搖了搖頭,甩出幾滴汗珠和幾絲沮喪,
  這種四四方方的集裝箱狀避難屋根本就沒有房檐,太陽又懸在頭頂正上方,大地上一點陰影都沒有。安息把汗水蹭在手背上,又在褲子上抹了抹。
  他擡起頭瞇著眼眨了眨——幾滴汗水浸到眼睛裏了,他面無表情地掃視著這一座座鐵盒子熠熠反光的外皮,瞳孔慢慢睜大了。
  單數,隔壁也是單數,這一排的屋子門牌全是單數,安息恍然間精神起來——自己的屋子是雙數,從進這個區時的分岔路開始就走反了!
  安息這次照著號數遞減的方向摸索回了E區的入口,朝著丁字岔口的反方向看去:2號房,4號房……
  十五分鐘後,他終於來到了門牌98號。
  安息租到的是一個可以算是簡陋的單間——沒有窗子,只有一個床和一張桌子,連凳子也沒有,地上一層灰,十分像他和廢土離開避難站時落腳的第一個休息站。
  這樣也不錯,安息想——這就是我的起點了。
  安息在屋子裏走了幾圈,隨即意識到這裏面積實在太小了,天花板也有些低矮,只得坐在床上開始盤算——先繼續在醫生的攤子裏幫忙,攤子客流量挺大,可以做一塊宣傳招牌擺著,看能不能從幫鄰居們維修家電開始,也試試幫過往商隊升級武器。反正有醫生的臉做招牌擔保,希望能先湊上第一個月的租金。
  安息又環視了一圈屋子——沒有洗浴室,也沒有通水管。他暗自打算著等回去醫生那裏把東西都搬過來後,首要任務是找到E區的公共浴室和凈水供應站。
  安息抿了抿幹燥的嘴唇,深吸一口氣從床上站起來。
  回去的路途比來時快了很多,安息回到馮伊安屋門口正要開鎖,門卻從裏面被大力推開——馮伊安從裏面沖出來,和他照面之下也楞住了。
  安息從沒見過馮伊安這個表情。
  馮伊安不復平日喜笑溫和的樣子,面上十分嚴肅冷硬,問:“你跑哪去了?找你半天!”
  安息茫然道:“啊?我,我領鑰匙去租屋了,正準備回來拿東西搬過去。”
  馮伊安臉色不太好看,拉著他說:“別管什麼東西了,快跟我來。”
  馮伊安人高腿長,安息幾乎要小跑起來才能勉強跟上他——他喉嚨冒煙,到現在也沒喝上一口水,但卻不敢插嘴。馮伊安一路來到集市正門也沒停下,直接帶著安息來到電網之外——早先在這看熱鬧的人已經退散了一些,安息這才看到裏面的場景——今日無風,黃沙還未將滿地的血跡掩蓋起來,反而結成了一坨坨暗紅色的塊狀,按照這出血量來看,絕不止一人重傷。
  安息覺得腳下踩到了什麼,移開鞋子一看,竟然是半片人耳。
  他踉蹌地後退幾步,這才想起來之前聞到的氣味是什麼——是血腥和死亡的味道,是皮膚被槍眼燒焦、是骨頭被重挫擊碎的味道。
  馮伊安已經走出好幾步,發現安息還站在原地一臉空白地盯著那些血跡,解釋道:“你還記得昨天需要做手術的那個傷員?我們做完肢位縫合手術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才送回到傷員集散大棚裏。但是那裏條件很差,你也知道的,病毒細菌濃度又高,到了晚上他情況就開始不穩定,我就留在那守夜了。”
  安息有些驚疑不定地點了點頭,不確定這對話要走去什麼方向。
  “今天早上我正準備離開的時候,大棚裏忽然擡進來兩個人,”馮伊安說:“我本來沒註意,但他們穿著太過明顯——紅色的披風。”
  雅威利賞金團!安息一下有了不好的預感,昨天和火弗爾正面沖突的場景浮現在了眼前。
  “於是我去問了問,才知道早上外面有兩撥人起沖突,在集市門口就打起來了,但具體怎麼開始的大家都不太清楚……於是我就去案發現場看了看,結果找到了這個。”
  馮伊安遞過來一塊灰黑色的電子屏幕,安息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廢土的天氣氣壓儀,屏幕被子彈擊穿,上面蛛網密布。
  安息顫抖著接過來——不可能的,也許只是相同的型號呢?
  他把屏幕翻成背面——那裏有一塊獨一無二的白漆,安息手一松,氣壓儀掉在地上,屏幕徹底碎了,無數晶瑩的細屑散落開來。
  “他人呢?他還好嗎?”安息失聲叫道。
  馮伊安搖了搖頭:“不知道。”
  安息心臟驟然縮緊,提到了嗓子眼——不是才重傷恢復嗎?不是才好手好腳地離開嗎?不是終於要去夢寐以求的虛摩提過不再提心吊膽的生活嗎?為什麼才半天時間,事情就變成了這樣!
  安息又覺得無法呼吸了,他胸口大起大伏,帶著哭腔問:“什,什麼叫不知道,米奧肯定沒事吧?他不是,他不是可以很快復原傷口嗎?不是不管多嚴重都能愈合嗎……”
  馮伊安打斷他:“不是這個意思,我是真的不知道米奧怎麼樣了,他不在這,不止他,整個雅威利賞金團也都不見了。”
  安息屏住呼吸:“什麼意思?”
  馮伊安看了看他,掏出一塊布把氣壓儀裹起來收好,拽了拽他袖子示意他跟上:“送進來兩個雅威利隊員,一個撐了沒一會兒就不行了,另外個失血過多還在昏迷,但傷得也很重,估計是斷定他必死無疑,才把他留下的吧。”
  安息又再一次回到了這個惡臭悶熱的傷員帳篷裏,他看著病床上的人——那是一張過分年輕的臉,面色蒼白,嘴唇毫無血色,眉頭緊緊皺著,在昏迷中經受著不去的疼痛。他的紅色披風上有些顏色更深的部分,想必是染上了鮮血。
  他破碎的衣料下面,從胸口到腹部再到大腿全都裹著層層紗布,綁結的方式是馮伊安的手筆。
  馮伊安說:“等他醒來,就能問問他知不知道米奧的情況。”
  安息盯著病床上的人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我知道米奧怎麼了。”
  馮伊安驚奇回頭:“你知道?”
  安息說:“火弗爾,一定是他,一切都是他挑起的,是他把米奧抓走了。”
  馮伊安皺著眉,猶豫著問:“你有證據嗎?”
  “沒有,”安息說:“但等他醒了就可以確定了。”
  他掏出兜裏2號的血瓶,感覺自己前所未有的憤怒,也前所未有的冷靜——被盯上的那個自始至終都不是自己,而這個,就是出賣廢土行蹤的線索。


第四十一章 炎王
  不多時,病床上的黑發年輕人悠悠轉醒,他眼神只茫然了一剎那便神誌清明。他猛地想要坐起來,卻牽動了全身上下的傷,“嗷”地一聲又倒下了。
  安息湊過去,幸災樂禍地俯視他,那年輕人滿眼警惕,又看到了安息旁邊的馮伊安,似乎是認出了他,緊繃的肌肉才放松了一點。
  安息把床頭搖起來一些,叫他能坐著平視自己,說:“你醒了的話,我有些話要問你。”
  年輕人只看了他一眼,便冷淡地移開了目光。
  安息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他大腿的紗布上。
  那人忽然被襲,毫無準備之下大叫出聲,又立馬閉上嘴,恨恨地剜了安息一眼。
  安息露出奸詐的假笑:“你最好乖乖配合……”
  馮伊安有些哭笑不得,開口說:“你好,我叫馮伊安,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那年輕人表情仍是不耐,但礙於對方十分客氣,又似乎剛救了自己,簡短蹦出幾個字:“炎王。”
  安息:“好奇怪的名字……”
  馮伊安卻點了點頭:“我聽過你,爆破專家,但我不知道你加入了雅威利。”
  炎王說:“加入有一年了。”
  馮伊安給安息介紹到:“這應該是繼米奧之後雅威利最年輕的團員了,”他又轉回去看炎王:“米奧·萊特,你知道他嗎?”
  炎王抿起嘴唇,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安息又指著他全身上下,問:“這些,是米奧弄傷的嗎?”
  炎王臉上露出了羞惱不甘的表情,“嘖”了一聲。
  安息不滿道:“問你話呢……”說著就舉起手指又要戳他。
  炎王下意識往旁邊一躲,反而牽扯了更多傷處,疼得齜牙咧嘴。
  安息說:“我知道你們把他抓走了,火弗爾為什麼要抓他?”
  炎王譏笑道:“你都知道了,還來問我?”
  安息危險地瞇起眼睛,似乎在考慮從哪邊開始折磨他好,但馮伊安卻微微讓在安息面前,說:“炎王,你知道的吧,你們團已經走了。跟你一起送進來的那個孩子,因為沒能及時采取搶救措施已經沒命了,現在……估計已經被集市帶走做成了生物電池,你運氣不錯,活了下來,但是因為我們才活下來的,不是因為你的旅團。”
  炎王聽到自己隊員被做成生物電池的時候,喉結猛烈地滾動了一下,聽到最後,他提高音量反問:“我可沒求你們救我,現在要我怎麼樣,感恩戴德嗎?”
  馮伊安搖了搖頭,說:“不,恰恰相反,是我們在請求你,希望你能幫助我們。我說這些話只是想問你——一個可以毫不留情把受傷的隊員拋下的隊長,真的是你想守護想追隨的團嗎?不知道你怎麼想,但我曾經認識的雅威利旅團,不是這個樣子的。”
  不知馮伊安哪句話觸動了炎王的神經,他表情有些怔忪。
  馮伊安接著說:“所以,你願意幫助我們,告訴我們米奧的下落嗎?”
  說完後,他就停下看著炎王不說話了。炎王低垂著眼,似乎在糾結思考,安息本想說點什麼,被馮伊安悄悄揪了一下胳膊阻止了。
  半晌,炎王才說:“下落的話……我是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只知道離開這裏之後是要去岐山休息站,但那也只是個落腳點,估計你們趕過去的時候,他們也早就走了。”
  安息心裏有些難以言喻的失望,但又暗暗對自己說——知道一個大概的方向也是好的。
  “但是,”炎王又說:“我可以告訴你們萊特為什麼被火弗爾盯上。”
  安息和馮伊安都認真看著他——炎王擡起臉來,嚴肅道:“因為他的血。”
  看見兩人的表情之後,炎王也有些驚訝:“你們都知道了。”
  馮伊安說:“等等,你先說你知道什麼。”
  炎王猶豫片刻,還是說:“之前,就大概幾個月前吧,出現了一例變異人嬰兒,你們知道嗎?”
  安息和馮伊安面面相覷,雙雙搖了搖頭。
  炎王點頭道:“知道的人不多,因為嬰兒出生後幾個小時就夭折了。母親在懷孕初期被咬,中期產生了突變,生出小孩之後就虛脫而亡,反正被人發現的時候母子都已經死了。當時我們聽說了這件事後也只是有些好奇,之後也就忘了,但隊長……火弗爾他,似乎很在意這件事,打聽了很多人關於這個變異人母親的事。”
  炎王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腹部的紗布立馬滲出了血,他指節發白地抓著床沿,死命忍著。
  平息下來後,炎王接著說:“有一天晚上輪到我們倆守夜,就和他聊到這個事,我跟他說變異人註定是無法繁殖的,不然這個世界早就被他們接手了,人類連像如今這樣在夾縫中生存也維持不下去。”
  “他卻不同意,說搞不好,已經有人成功過了,他就曾經認識這樣一個人……他問我,你是為什麼被雅威利賞金旅團招納?因為你的爆破才能,因為你能最有效地殺死最多的人和怪物,而如果是一個人類,一個有牽絆能被控制的忠誠人類,同時能擁有變異人的速度基準和復原能力,那麼這個將是比我們都要優秀的戰鬥兵器。如果這個世界能夠向任務完成者的我們支付那麼多酬勞,你能想象他們願意為了這樣一個超級戰士花多少錢嗎?”
  馮伊安皺眉道:“你不是要告訴我……”
  炎王皺著眉按住胯骨的地方——好像是那裏的傷口在痛,但他沒有要止痛藥,只是咬著牙忍了一會兒。
  安息有些難以相信,說:“可是,抓走米奧也,他也不會合作……”
  炎王擡起眼看他:“你還不明白,他合不合作根本沒有關系,火弗爾要的不是他這個人,只是他的血,是他的血所攜帶的基因,要這基因提煉出來的血清。”他牽著嘴角,難看地笑了笑:“如果我是你們,現在應該是松了一口氣,因為畢竟得要用他的血,就得叫他活著才行。”
  “雖然……”炎王臉上的笑容又退去了:“有時候活著,並不一定是好事,活著很多時候比死亡更痛苦。”
  說了一大段話之後,炎王又因為精神力透支而昏睡了過去,安息和馮伊安離開了空氣凝滯又嘈雜的傷員大棚,一邊走,一邊默不作聲地各自思考。
  過了一會兒,馮伊安說:“所以,火弗爾會出現在這個集市也許不是巧合。”
  安息知道他要說什麼,搖了搖頭:“不可能,他怎麼會知道我們在哪,他肯定是……肯定是看到了我脖子上掛的血瓶,想到了廢土,才……”
  馮伊安打斷他:“他知道我和廢土的關系,才大張旗鼓地到攤位上來找我,就算不是因為那個瓶子,肯定也會因為其他的線索……”
  安息卻突然蹲在地上大哭起來,發出斷斷續續地悲鳴:“不是的!米奧本來!本來在屋子裏養傷,根本不在外面走動,本來就不會被發現的!都是因為我……因為我。”
  一直壓抑在心裏的過載情緒全部爆發出來,伴隨著自責、悔恨和內疚,哭喊道:“他走之前叫了我好幾次,讓我和他一起走,我都拒絕了,我應該要跟他一起的,嗚哇——”
  集市裏的路人紛紛側目看他倆,馮伊安也跟著蹲下,拍拍安息的背,說:“如果安息也被抓走了,誰去救米奧呢?”
  安息抽著氣,用手背把眼淚胡亂一抹,給自己打氣道:“對,對,不能哭,要去救米奧。”
  馮伊安說:“就算這件事今天不出,以後也會發生,到時候我們也不在他身邊,還以為他在虛摩提過悠閑日子,說不定要過了一年才發現他被抓走了。”
  安息聽他這樣說,想想覺得好像也是,皺著臉,半天才說:“醫生……那個……”
  馮伊安疑惑看他:“?”
  安息:“你有沒有帶水,我要渴死了……”
  兩人就近回到攤子裏,把簾子降下一半坐在裏面小聲商量。
  馮伊安把桌面上的東西都掃到一邊,掏出一幅地圖鋪開,說:“這個不是最新版的,可能有些地方不太準,因為極端天氣之下地貌很容易發生大改變,不過休息站和大型避難站的地址是沒錯的,比例尺也比較精準。”
  安息稀奇地湊過來瞧——他已經一口氣幹了一整瓶水,正抱著第二瓶小口小口地抿。
  馮伊安指著地圖上幾個綠點:“這些都是方圓十公裏以內的休息站,這個是剛才炎王提到的那個,在番城東邊,這個方向再過去的話,有這三個休息站和一個避難站。他們隊內目前應該也有不少人負傷,再加上帶著米奧,不可能進行太長線的跋涉,尤其前段時間那個大風暴之後,休息站的復原情況還沒有個完全統計。”
  安息點點頭,問:“避難站也要考慮進去嗎?避難站不都……不怎麼為旅人開門。”
  馮伊安說:“一般來說是這樣沒錯,但雅威利這種大團,在過去的這些年裏跟很多避難站都簽訂了協議,避難站偶爾提供住宿和補給,而旅團提供庇護和懸賞任務折扣。現在已經有越來越多的賞金旅團在自己的常動線路上做這種交易了,畢竟避難站的條件會比野外休息站好太多,安保完善,還可以共享醫療設備。”
  說到這裏,馮伊安忽然頓住了,好像在空氣中見到了穿著紗裙的蟑螂,安息也不敢喘氣,狐疑地盯著他。
  馮伊安忽然轉過頭來,語帶興奮:“之前炎王說什麼來著?火弗爾目的是復制廢土的基因,從而做成超級戰士血清。要完成這種事,必須得有設備完善的實驗室。這種東西,集市沒有,旅團基地更沒有,只有避難站裏有。”
  安息恍然大悟,一路順著地圖東邊看過去——上面星星點點的休息站很多,但相對起來避難站就少得多了,再看有一定規模的大避難站,更是屈指可數。
  忽然有聲音在兩人身後響起:“不錯,我本來是想來告訴你們這些的,但你們也已經想到了。”
  兩人詫異地回頭去看,驚訝地發現炎王靠著遮陽棚欄桿勉強站著。
  馮伊安眼睛微微睜大:“你怎麼,怎麼進來的?”
  炎王嗤笑了一聲,嘴唇發白:“當然是,走進來的,門口排查了半天,但我身上都是槍傷和刀傷,沒有輻射毒素,就讓我進來了。”
  安息整個人都淩亂了:“不是!你,你已經能走了嗎?”
  卻不料安息話音未落,炎王就身子一歪朝旁邊倒去,安息嚇了一跳,下意識攥緊了手裏的水瓶,馮伊安眼疾手快地接住他,炎王軟塌塌地倒在他懷裏。
  兩人讓出自己的凳子給他搭了一個簡易床叫他坐下,馮伊安看起來有點頭疼,像是不知道拿這種太激進的傷員怎麼辦,又像是因徹夜未眠而心神疲憊。
  炎王緩過勁兒來,半睜著眼,虛弱地說:“雖然縮小了範圍,但我們時間還是很緊迫,雖然誰都不知道血清這事兒到底能不能成,但一旦火弗爾的實驗取得初步成效,虛摩提立馬就會收到消息,畢竟,咳咳,避難站只是試水區,真正的金庫在虛摩提。”
  安息抿著嘴點了點頭:“一定得要在這之前阻止他。”不然消息一旦傳出去,廢土的虛摩提養老夢想就要泡湯了。
  馮伊安的註意力卻不在此,他抱著手臂狐疑地反問:“我們?”
  炎王很是冷靜地點點頭:“對,我跟你們一起走。”
  帳篷裏沈默了一瞬間,隨即傳出一聲響亮的:“哈——?”
  炎王掙紮地支起身子,對著馮伊安說:“你說的對,我認識的,不對,我想要加入的雅威利賞金團,根本不該是這樣。我才加入一年,已經失去了不知道多少同伴,火弗爾那個垃圾,根本就不配做隊長。”
  “所以,”他眼神變得清明冷酷而誌在必得:“看在前隊長的份上,我要親手把這個垃圾解決掉。”
  發表過這番雄偉宣言後,炎王眼白一翻,徹底暈了過去。


第四十二章 一號小隊
  炎王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他這次睡得有點久,花了一點時間才認清現狀,馮伊安正在不遠處的爐竈旁給食物裝盤,看見他睜眼,笑了笑說:“你醒啦,剛好吃飯。”
  安息也正巧推門進來,愁眉苦臉道:“租屋退了,但押金不給退,說只能用來抵消以後的租費。”
  馮伊安招手道:“沒事,來吃飯把。”
  安息也看到了病床上的炎王——昨天那個地方趟著的還是廢土,立馬悲從中來,癟著嘴一副要哭的樣子。
  轉念間,他又想到這一切都是雅威利旅團做的好事——廢土現在不知傷勢如何,有沒有好好包紮傷口,而他之前的腿傷又是否受了影響,之後又將被如何對待。
  他是會被虐待、被關押,還是被藥物控制作為一個無知無覺的實驗素材?而眼前這個人也是促成這結果的其中一份子,於是安息又感覺怒火中燒,雙眼冒紅光。
  炎王目睹了他瞬息萬變的臉色,驚恐道:“你幹嘛。”
  安息抹了一把臉,面無表情地轉身去端碗了。
  炎王在心裏默默下評語——這個人,不但奇怪,還很危險!
  三碗雜燴端上桌,安息只吃了一口,就開始瘋狂懷念廢土的手藝,但炎王和馮伊安都神色如常,一口一口地吃著。
  馮伊安問:“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炎王摸了摸自己腹部,又捏了捏拳,說:“好多了。”
  馮伊安說:“我們明天一早就會離開,到時候放你一個人應該沒問題吧。”
  炎王楞了一下,立馬放下碗正色道:“不是說了嗎,我和你們一起走。”
  安息“噗”了一聲,驚訝道:“你是說真的?”
  炎王皺起眉頭:“那不然呢?”
  安息也擱下碗,瞇起眼睛露出審視的眼神:“很可疑啊你。”
  炎王瞪起眼睛:“你說什麼?”
  安息不滿道:“本來就是嘛,你不久前才和他們一夥試圖把米奧綁走,怎麼轉眼間就要幫我們了,很沒道理吧,到時候萬一你又改變想法……”
  馮伊安按住他冰涼顫抖的手:“安息,別說了。”
  本來還一肚子火氣要反駁的炎王看到安息的表情,也有些說不出話。
  馮伊安小聲勸道:“我理解你現在著急的心情,但是對於炎王來說,他和米奧事先並不認識,也沒有任何個人沖突,只是按照火弗爾的命令行事而已。”
  炎王深深吸了一口氣,說:“本次行動的目的其實我們事先並不知道,火弗爾騙我們是客人的委托,估計到現在好多隊員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打什麼算盤……說實話,很多事我看在眼裏已經很久了,關於過去一些事……謠言也聽了不少,但我是真沒想到,為了賺錢,他是真的可以眼都不眨地放我們去死。”
  “不管怎麼說,你們的目的是救出萊特,其中最大的阻礙就是火弗爾,而我的目標是火弗爾,我看不出我們不合作的理由。”
  “還是說……”他瞇起眼:“還是說你在懷疑我的能力?你信不信,單用這間屋子裏的東西,我就可以把整個番城集市炸掉。”
  這下輪到安息驚恐了——這個人不但奇怪,還很危險!
  馮伊安沈默了一下,問:“你……到時候就算我們成功了,你打算對火弗爾怎麼辦呢?”
  炎王想了想,說:“我要先問他一個問題。”
  馮伊安:“什麼問題?”
  炎王說:“我要知道真相,三年前,是不是他殺了明隊。”
  馮伊安挑了挑眉,“哦?”了一聲,問:“你認識明?”
  炎王點點頭:“他是我想加入雅威利的理由,六年前……總之,你只需要相信我……”
  安息卻打斷他,問:“六年前怎麼了?”
  炎王微皺著眉,似乎在為難要怎麼說,咬了咬下唇,他似乎打定了主意。
  正要開口時馮伊安卻接過了話頭:“如果他說否認呢?”
  炎王冷笑了一聲:“他對我們說當時因為不能浪費更多隊員的性命去冒險,所以才留明隊一個人在火場裏,但你看火弗爾,像是在意什麼隊員性命的樣子?不少人都懷疑當時是他可以制造了爆炸,導致避難站出口提前坍塌,為的就是取代明隊的位置。”
  馮伊安嘆了口氣:“你心裏已經有數了不是嗎,還要問他幹什麼呢?”
  炎王說:“問他,只是給他一次機會,算是對他這個隊長最後的一點尊重,不論他承認與否,最後我都會殺了他,為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馮伊安似乎對“報仇”這個字眼有些敏感,不適地皺了皺眉,問:“那你身體……”
  “我身體沒問題!”炎王情緒過於激動,又咳嗽起來。
  安息一臉無語地看著他。
  緩了一會兒,炎王接著說:“我好歹在雅威利呆了一年,對他們的行為模式很熟悉,我可以告訴你,現在的雅威利跟以前已經不是一回事了,明隊死後,像萊特這樣脫隊的不止他一個,而對火弗爾心生懷疑和不滿的也不止我一個,你們要和全團硬碰硬,勝算不大,但如果有我……如果裏面有人應和……”
  馮伊安打斷他:“好了好了,已經被你說服了,快吃飯吧,接下來可就吃不上熱的食物了。”
  炎王哼了一聲,像是想要表示自己才不在乎什麼食物的冷熱,但還是老老實實一勺勺吃完了。
  吃完飯後,安息開始收拾行李——不知為什麼,以前總能恰好塞進所有隨身品的遠行包像是縮水了一般,無論怎麼調整都拉不上拉鏈,安息小聲威脅遠行包道:“不要以為廢土不在這你就可以鬧脾氣……”
  炎王懶洋洋靠坐在病床上,輕輕“嗤”了一聲。
  安息耳朵豎起來,立馬擡頭怒道:“你笑我!”
  炎王撇過臉:“你聽錯了吧。”
  “我才沒有聽錯,你就是笑我了,戳你哦!”安息舉著手指虎視眈眈地湊過來。
  炎王如臨大敵,但無奈傷處太多,一時間竟不知道叢哪邊開始護才好。
  “好了好了,”馮伊安連忙打圓場:“先來看看路線。”
  他把地圖鋪到炎王腿上,三人一齊低頭看。
  炎王率先在地圖上用手指劃了一條線,說:“這條路不能走了。”
  安息點點頭:“我們來的時候也路過了這,有一條超級大裂縫。”
  炎王似乎對安息的用詞頗有微詞,動了動眉毛,也沒說什麼,手指輕輕點在地圖上:“這一條路我覺得最有可能,路上有這三個大避難站。”
  他的手指非常纖細修長,手也很穩,跟常年握槍拿刀的人比起來,這是一雙和危險爆炸物敏感核心打交道的手。
  他說:“這三個都是數一數二的老牌避難站了,規模大,各類設施也很完備。”
  “先說第一個,雖然和雅威利來往已久,但卻剛換了一批新的管理者,不知道現在和旅團關系怎麼樣,而另外這個,就我所知和雅威利沒有過任何往來,我們也沒怎麼收到過他們發布的賞金任務。”
  “這麼看起來,這一個最有可能,幾個月前才剛達成了合約協議。”他手指敲了敲東南角的一個站點,說:“這個站本來好像一直在自主循環,但前段時間被變異怪物和變異人入侵了好幾次,損失有點慘重,才開始發布任務尋求外援,我不久前剛去過一次,裏面有完善的制藥系統和抗輻射實驗室。”
  馮伊安若有所思道:“如果是被變異生物入侵困擾,又剛損失了大量人力資源,這應該是最需要高強度戰鬥型人員的一類。”
  炎王點點頭:“沒錯,我猜測,火弗爾會試圖說服他們提供試驗場地和研究人員,作為報酬,第一批成功研制的血清會率先給這個站使用。”
  安息滿眼轉圈圈,覺得自己智商完全被碾壓了——邏輯推理什麼的,可沒人教過他啊,怎麼三言兩語就推斷出旅團的落腳點了!
  炎王說:“這個站我之前去過一次,標誌是個……三頭鳥。”
  “什麼!”安息失聲喊道。
  炎王嚇了一跳,嘖他道:“你吼什麼?”
  安息哆哆嗦嗦地問:“是……是這樣的嗎?”
  他在地圖背面畫了一個圓圈,裏面有三個鳥頭沖著三個方向嘶鳴,尖嘴裏露出細長的舌頭。
  炎王皺了皺眉:“對,你知道?”
  安息失神地點點頭——他太知道了,不但知道,他還在那裏生活了十七年。
  “等下……你說,這是你原來所在的輻射避難站?”
  屋裏另外兩個人都一副反應不過來的樣子。
  安息點點頭:“我在這裏出生,在這裏長大……遇見米奧之前我從沒去過這避難站之外的地方。”
  炎王看起來更是震驚:“你的意思是,這是你第一次走出避難站,第一次……”
  安息點了點頭:“第一次見到天空,第一次看見太陽,還有月亮、星星、整個廢土……什麼都是第一次。而米奧其實是我見過的,來自避難站以外的第一個人。”
  兩人眼睛都睜著滾圓,炎王猶豫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個詞,叫做雛鳥情節……”
  “咳咳!”馮伊安清了清嗓子,繞過這個話題,說:“那……你是悄悄跑出來的,這麼說在你離開之後,你們站的人都不知道你去了哪?”
  安息心虛地“嗯”了一聲。
  炎王露出微妙的表情,說:“這個萊特……我們真的要去救他嗎,總覺得他不是什麼好人。”
  聽起來就是誘拐少年啊!
  安息卻呲牙道:“你說什麼,不準你說他!”
  炎王也呲出牙:“嘶——”
  “好了好了,”馮伊安再度把兩人隔開,“我們明天一早就出發,炎王你的行李……估計也都不在了吧。”
  安息還在馮伊安背後張牙舞爪地做著鬼臉,炎王瞪著眼睛,說:“我……對,都沒了,但我不需要太多東西,如果可以的話……”
  馮伊安又移了移身體:“沒關系,我應該多的有,你來挑你要什麼。”
  炎王似乎是還不習慣毫無緣由的好意,局促道:“哦,謝,謝謝。”
  馮伊安笑瞇瞇地點了點頭:“好的,今天大家都早點休息,要洗澡的有沒有?”
  安息高舉手:“我!”
  炎王也跟著問:“我能,也洗個澡嗎?”
  馮伊安把地圖卷起來收走:“好的,排隊洗澡了。”他又打量了一下炎王,問:“你……你一個人洗澡能行嗎?要不要我幫忙?”
  炎王因過度失血而蒼白的臉色瞬間泛起紅暈:“什,什麼!不不不用。”
  安息哈哈大笑,飛速沖到樓下去搶占第一批熱水了。
  臨睡之前,安息又將廢土送給他的槍拿出來,迎著月光端詳了一遍——線條美麗而優雅的槍身泛著冷光,他仔細擦了一遍,再用防塵布裹好,立在鼓鼓囊囊的遠行包旁邊,忽然想到一句不知是誰說的話——不管走出多遠,人總會回到自己開始的地方。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在這種情況下回到避難站,到時候的他,真的可以面對大家嗎?
  瓶蓋一定在責怪自己一聲不吭地跑掉吧,他那麼自私,只顧著自己離開,根本沒有考慮過需要他的大家。
  自己走了之後,避難站又被變異怪入侵了好幾次嗎?獨耳叔叔一定十分頭疼吧,鈿安姐姐有沒有被指派給什麼新的繁殖對象呢?
  大家都還好好活著嗎?
  安息對自己說——這才不是最後,還差得遠呢。


第四十二章 另一個世界的番外
  Day 1.周日
  已經快晚上十點,米奧才加班回到家——一個周末又這麼“浪費”在工作上了,他把西裝外套掛在一邊,食指勾進領帶口松了松,忽然聽見幾聲敲門聲。
  他有些納悶——搬到這個公寓一年多以來,並沒有什麼到訪的朋友,跟鄰居也沒怎麼打過照面,近期也沒網購過,他想不出是誰會上門找他。
  一邊往玄關處走,他一邊問:“哪位?”
  門外無人應答,只是又敲了兩下門。
  米奧皺了皺眉,一邊單手解開袖口,身體朝前傾湊到貓眼上看。
  第一眼,他沒有從魚眼中看到任何東西,稍微調整一下角度,才發現視角下方有什麼白色的東西在晃。
  好像是什麼白色的毛線帽子,他狐疑地又問了一句:“誰?”
  “咚咚咚。”回答他的還是敲門聲。
  米奧往後退了半步,他半只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精壯的小臂——伸手擰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只羊。
  米奧覺得自己眼睛從未睜的這麼大過。
  羊?十幾層的電梯公寓上面,出現了一只羊?
  米奧探出上半身在樓道裏左右看了兩圈——確實是沒別人,忽然,他腹部一軟,低頭見那只羊正歪著腦袋頂在他肚子上想要進門。
  “你等等。”米奧用手撐著白羊的頭部,對方卻以為自己要摸它,主動地在他手裏蹭了蹭。
  不遠處,電梯鈴響一聲,米奧連忙讓出位置叫羊進屋——不然這被鄰居看到了,還不知道要怎麼解釋。
  他身子一錯開,羊就邁著腿進了屋,蹄子在大理石瓷磚的地板上發出清脆好聽的哢噠聲。
  米奧還來不及關門,鄰居就走出電梯進了樓道——對方笑著和他打招呼,米奧嚴肅地點了點頭作為回應。
  關上門轉過身,米奧赫然發現那只羊已經信步漫遊到了客廳陽臺邊——一只羊和電視沙發擺在一起的場面實在太過荒誕,米奧深吸了一口氣,滿腦子震驚地左右搖了搖頭。
  他邊走邊招手道:“你過來。”
  然而那只羊好像聽懂了一般,聽話地“哢噠哢噠”溜達了過來。
  “你從哪來的?”米奧問,一邊去摸羊的脖子,看上面有沒有掛什麼卡片或字條——羊脖子毛很厚,手感很好,米奧情不自禁多摸了兩把。
  然而什麼也沒有,這就是一只不知怎麼出現在了公寓樓裏的羊。
  米奧插著腰,觀察起這只羊來——羊的體型不大,介於成年和羊羔之間,全身覆蓋著白絨絨的厚實卷毛。它兩只圓溜溜的黑眼好奇地左右打量,耳朵微微有些塌,看著很好欺負的樣子,然而頭頂上已冒出了向後微彎的角,是只小公羊。
  小羊的蹄子整齊又幹凈,完全想象不出來是怎麼穿越城市來到了這裏。
  米奧坐到一邊,打開手機搜尋附近有沒有什麼動物園或寵物店走失了羊,期間小羊就在他家裏逛來逛去——他能聽見羊蹄聲忽近忽遠,但走得十分悠閑。
  網上搜索的結果自然是一無所獲,然而小羊已經逛回來了,用角輕輕頂他的胳膊。
  米奧側頭去看它:“餓了?”
  但小羊好像只是因為角癢了,想找個地方磨一磨。
  但米奧一用拇指去揉搓他的角尖,小羊又抖著耳朵甩了甩頭避開了。
  圍著茶幾走了一圈,小羊再次回到他身邊,背過身去,柔軟的尾巴在他手臂上掃來掃去,然後圓滾滾的屁股一矮,再慢慢收起前蹄,坐在了他的腳邊。
  米奧還完全不能消化這個場景——他幾乎確定是自己的員工部下弄來整自己的。
  對著羊的後腦勺拍了一張照片後,米奧傳給自己助理:這是什麼?
  幾乎是立刻,助理傳訊息回來:???這是什麼?
  米奧:不是你們幹的?
  助理:不是。
  助理:不對,這是什麼?
  米奧:羊。
  助理:??????
  米奧退出了聊天頁面——無用的員工,他心想。
  小羊已經把半邊身子挨在了他小腿上,軟蓬蓬又熱乎乎的。他輕輕動了動腿,小羊無動於衷。
  米奧又問:“你從哪來的?”
  小羊竟軟軟地“咩”了一聲,好像在回答他一樣。
  米奧失笑道:“咩?咩是什麼意思?”
  小羊又拖長音調:“咩——”
  米奧轉著圈把小羊拍了一遍,全程小羊都很配合,只除了有時候他手舉得太近時老拿頭來蹭他。
  米奧問:“你餓不餓?”
  小羊沒有咩,但米奧還是去打了一碗水,又掰了一些青菜葉子放在碟子裏。
  小羊用鼻子拱了拱菜,沒有吃,但舔了兩口水喝。
  米奧蹲在地上看了一會兒,打了個哈欠——最近趕項目尾期,他已經連著加班兩周,明天又要早起,於是他決定先放置這突如其來的羊不管,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一邊解扣子一邊踱步到浴室裏洗澡。
  洗完澡後,他擦幹身上的水,把毛巾在濕發上呼擼著渾身赤’裸地走出浴室——有一剎那,他甚至忘了羊的存在,但下一刻,他就看見自己床上趴了一只十分舒坦的大白羊。
  米奧揮手趕它:“下去,你身上臟,去。”
  小羊不為所動,直到米奧伸手過來推他身體,才咩咩叫起來,但就是不挪窩。
  米奧豎起眉毛:“你下不下去?”
  小羊拖了一個千回百轉的“咩”,委屈極了。
  Day 2.周一
  隔天一早,米奧是被有節奏的“哢噠”聲叫醒的,他坐在床邊一臉魔幻地看羊散了一會兒步,才起來刷牙洗臉。
  出門前,米奧留了一些清水和菜葉,又把門窗關好,回頭說:“你不要……拆家。”
  小羊坐在地上甩尾巴,歪著頭看他。
  到公司後,助理小姐看見他,就端著咖啡和行程表隨他一起進了辦公室。
  助理:頭兒,今天上午十點……
  米奧卻舉起手打斷她:“先別說這個,你去查查周圍哪丟羊了。”
  助理:“頭兒,您怎麼最近老跟羊過不去。”
  米奧說:“我沒過不去!我……我撿了一只羊。”
  助理噴水了。
  助理:照照片了嗎?來看看啊。
  米奧遞出手機——角度有些奇怪,光線也不是很好,米奧想,羊本羊似乎可愛一些。
  但一聲尖叫依舊劃過周一早上的辦公室:“好可愛啊!!!!!”
  不出片刻,全辦公室都湧進來圍觀羊的照片。
  “太可愛啦!”
  “帶來班上看看嘛頭兒,求你了!!!
  “超可愛啊!!!!”
  米奧頭疼不已,把大家連帶助理小姐都轟出去了。
  一忙起來,米奧就忘了時間,下班時間分分秒秒地過了,直到天幕漸黑,腹中傳出饑餓的回聲。
  糟啦!米奧從座位上彈起來——完全忘了家裏有只羊!
  一路賽車回家後,門還沒開呢,就聽見裏面咩咩的叫聲,剛打開門,一陣哢噠聲後,廢土被羊角頂翻了。
  米奧用手捂住臉,身上被羊蹄子踩了好幾下,頂著羊蹄攻勢,米奧費勁地爬進屋裏關上了門。
  盆裏的水喝光了,菜葉也沒了,陽臺上的盆栽也禿了。
  小羊還在鬧脾氣,咩嗚咩嗚地抗議。
  米奧舉起手投降:“對不起對不起,我工作忘了時間。”
  小羊仍舊不太高興,米奧伸手摸它頭的時候竟然躲開了,扭著屁股走到了客廳角落,兇巴巴地盯著他。
  這個時候,寵物飼料店也關門了,米奧只能先熱了一點冰箱裏的咖啡牛奶餵給小羊。羊像是餓狠了,呼啦呼啦地舔得嘴邊毛都是牛奶。
  米奧很發愁,想來想去,只能到樓下花園拔草。
  高檔公寓綠化很好,但米奧人生第一次做這種沒品的事,無奈極了。
  Day 3.周二
  站在穿衣鏡前調整領口的翻折,米奧感到自己屁股戳在一個硬邦邦的東西上,回頭一看,小羊正在用他的屁股磨角。
  米奧嚴肅道:“你怎麼還不穿衣服,不是說了要出門了嗎?”
  小羊依舊沈迷屁股,耳朵擺來擺去的。
  吸取了昨日的教訓,米奧再不敢把羊單獨放在家裏了,時間還早,小區一片寂靜,米奧牽著羊賊眉鼠眼地進了電梯直達地下停車場。
  打開車門米奧收起後座,比劃了兩下,小羊似乎明白了,前蹄一搭,後腿稍用力,就乖乖坐進了車裏。
  把羊安置在辦公室裏後,助理小姐才到,驚奇道:“頭兒,今天這麼早,咖啡還沒做呢。”
  “沒事,”米奧招招手:“你叫美宣那邊來個人,拍點照片,做個尋人……尋羊……尋人啟事。”
  助理楞了三秒,眨了眨眼,尖叫起來:“什麼!小羊在這嗎!!!!”
  “快去頭兒辦公室看小羊!”
  “超可愛的!”
  半個小時後,陸續走近辦公室的人全體瘋魔,再度湧入米奧辦公室,把小羊團團圍住。
  小羊發出了顫抖的咩咩聲,往米奧身後躲。
  大家母愛爆棚——太可愛啦!
  “它好黏你啊頭兒。”
  “太可愛啦,在哪撿的我也要去撿!”
  “對啊頭兒,幫我們也撿一只羊啊!”
  小羊害怕地把腦袋鉆進了米奧西裝外套裏,米奧雙臂張開發力,手臂和肩膀鼓起,把一屋子的人全都推了出去:“快去工作!”
  足足又花了二十分鐘,大家的亢奮才逐漸平復,辦公室又恢復了寧靜的日常。小羊本來在米奧辦公室玩,好奇地朝外面看了好幾次,膽子逐漸大了起來。他用頭頂蹭了蹭門把手,前蹄扒拉著門縫,小心翼翼地溜了出去。
  辦公室的各位立馬就看見了它,興奮到渾身顫抖,但怕嚇到羊只能忍著不敢吭聲,聽它哢噠哢噠地四處溜達,聞聞這個看看那個。
  “小羊小羊,來吃這個。”一位員工悄聲說。
  小羊觀察了他一會兒,湊近他聞了聞,又聞了聞他的手,吃掉了他手裏的零食。
  霎時間,每個人的搜索頁面都變成了羊飼料的網購頁面。
  被投餵了一圈的小羊終於逛回到了米奧辦公室——彼時米奧正在打電話,聽見叮叮鈴鈴的聲音,發現小羊脖子上帶了一個粉色蝴蝶結鈴鐺。
  小羊搖頭擺腦,鈴鐺清脆地響。
  米奧嘴上依舊講著電話,眼睛卻觀察著小羊溜達到自己身邊的桌子下坐好——它半個屁股擱在米奧腳上,用前蹄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鈴鐺,耳朵動來動去。
  米奧禁不住伸手去揉他脖子後面的毛,小羊軟咩咩地叫一聲。
  一天高強度的工作後,米奧困倦不已,不小心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咪著了,醒來時辦公室一片寂靜——大家早走空了。下班時間已經過了很久,大家也習慣了他獨自加班日常,沒有打擾他。
  黑暗中,米奧覺得自己臉頰濕濕的——小羊正用鼻子蹭他,又舔了舔他的下巴。
  米奧笑起來,問:“你在等我嗎?”
  小羊圍著他來回走了幾步,他一舉起手,小羊就把腦袋塞進他手心裏。
  米奧掏出手機給助理發消息:那個啟示,暫時還是別發吧。
  帶上大家失心瘋下買的大量食物、草料、零食和營養劑,米奧帶著小羊坐電梯來到空蕩蕩的停車場,打開車門,小羊順從地蹦了進去。
  “給你取個名字吧,”米奧說:“前天撿到你的,我想想,前天有什麼特別的呢?”
  “前天是個安息日。”米奧手伸到後座,小羊舔了舔他的手掌:“回家了,安息。”
  Day.3000
  米奧抱著小羊的身體,身體不住地顫抖。
  其實它早已經不能稱之為小羊了,“小羊”只是一個舊時的用語習慣。
  躺在冰冷獸醫院臺子上的羊,有著修長的四肢的漂亮的彎角,只是它已經很老了,虛弱地半睜著變灰的眼睛,倚靠在米奧懷裏。
  醫生勸慰道:“沒辦法啊,寵物的壽命本來就比人要短暫,你還有好幾十年可以活,但對於它來說,已經是極限了。”
  米奧伸手摸摸它的頭,覺得他的心有一塊被挖掉了。
  Day.0
  猛然從夢中醒來,安息睜眼看了一會兒天花板,才摸出手機瞧了瞧時間——還不到六點,今天又沒早課,完全可以再睡一會兒。
  不過剛才那個夢真是奇怪啊,自己變成了一只羊。
  夢裏還有個男的,是個大帥哥,很喜歡摸自己的頭和耳朵,穿西裝的時候手臂和胸膛會把襯衣和馬甲都好看地撐起來。
  安息閉了閉眼,試圖回到那個夢裏。
  但忽然,似乎有什麼有細微地抓撓聲響起,安息“唰”地再度睜開眼睛。
  他屏住呼吸聽了一會兒,撓門聲再次響起。
  什麼啊!!安息抱住被子,幹嘛非得趁室友都不在的時候發生這種靈異事件!
  但下一刻,走廊裏傳來了響亮地一聲:“喵!”


第四十三章 在路上
  “我想到了,”安息忽然說:“你可以假裝你是去歸隊的。”
  歷經數個日夜不停歇的風沙兼程,三人勉強走過了大半的距離。炎王常年在廢土上奔波,雖然剛出發的那幾天因為傷勢未愈而腳程緩慢,但對路線的規劃卻十分拿手,對天氣的預判也很精準。他選擇了一條離避難站幾乎是直線的行進路線,其中一大段和安息來時的路線幾乎是重合的——安息這時候才知道,原來大部分的旅人會規避這條路,畢竟途徑休息站數量不多,變異怪物巢穴卻很密集,還有個黑暗狂歡的大本營羅城。
  但安息已經不是那個抱著槍在桌子上大哭的小孩子了,也不是那個打中一槍變異犬就欣喜若狂的少年,他的槍口越來越穩,帶著一絲成長的無奈。
  此時三人剛在一個休息站歇下——自從有了馮伊安後,小分隊的活動時間比普通長了不少,這不只是因為夏季日照時間的延長,也因為馮伊安發明了一種避怪香,工作原理類似於二號的血——這是一種低溫下凝固,但溫度稍有升高就會變成液體甚至氣體快速揮發的成分,能夠散發出對於低等變異生物而言既不吸引、反而還相當具有攻擊性的氣味。在這種香的幫助下,不但日出日落前後的活動時間得到短暫延長,更重要的是大大增加了尋找適合休息站的靈活性。
  只是,但是這樣一個作弊道具還不足以用於夜間趕路——畢竟對於弱小而言危險的氣息,對於強者便是引誘。
  在過去的數天以來,三人已經不斷地討論過各種潛入避難站的方針,安息此時正擦著刀柄上的血跡,忽然又有了新想法。
  “你穿著你的騷包披風去敲門,如果火弗爾他們已經進駐避難站,站裏的人肯定能認出來這個裝扮,然後給你開門。”安息一邊在磨刀石上細細地片著刀尖,直到能反射出自己的臉,說:“然後你就說你之前負傷所以掉隊了,一直在養傷,傷好了就趕著來歸隊了。”
  馮伊安說:“這是個辦法。”
  炎王想了想,問:“那我怎麼會知道他們在那?”
  安息反問:“你知道嗎?你不知道啊,不就是碰運氣嘛,而且你不是著名的雅威利賞金團頭號粉絲嗎,熱切歸隊有什麼稀奇。”
  安息說出“頭號粉絲”幾個字後,炎王臉皮就泛起了淺淺的紅暈——之前某夜閑聊的時候,他不小心說漏了嘴,一直被安息揶揄到現在。
  那一夜,安息剛起草了第一稿的避難站內構造圖,正給兩人講解著主要房間的隱藏通道在哪裏,以及全站上下的作息。炎王聽完,不禁再次對他數十年住在地下的生活經歷感到不可思議。
  “所以……你們每天都過著完全一樣的生活?活動空間就那麼大?”炎王世界觀都被撞擊了:“怪不得你這麼白。”
  安息說:“那也不是的,每周六可以看電影哦!”
  炎王抓狂到:“只有十部電影不是嗎!”
  馮伊安說:“其實現在這樣的二代穴居人不少,從出生起就一直生活在避難站,住在地底一輩子也從來沒出去過的。”
  炎王咂舌道:“這樣的日子,過久了會瘋掉吧。”
  馮伊安無奈笑道:“你要是從小都過這樣的日子,甚至從你出生起以來你的全部世界都是這樣的話,你又怎麼感覺得出來差別呢?”
  “你呢?”馮伊安問:“你小時候在哪長大的?”
  “一個小集市,”炎王隨意答道:“早已經毀了,我父親是開雜貨鋪子的,低價收購,修好之後再轉手賣出去,有時候也幫鄰居修修太陽能板之類的。”
  安息驚喜道:“哎呀!我就想幹這個!”
  炎王看了他一眼,本來想說點什麼打擊他的話,但也實在累得沒精力。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說:“很小,我就跟父親一起出攤了,看他修電器也跟著學,很快就能把很復雜的機器拆開再裝回,對機械地圖的三維記憶非常好。”
  安息故意發出了不屑的“嘖嘖”聲。
  炎王立馬反彈道:“找死嗎?”
  兩人同時把手指摳在了自己腰間的掛飾上,親眼見過兩人的創造力——更準確地說是破壞力的馮伊安連忙換了個位置,擋在兩人視線之間。
  炎王“切”了一聲,接著說:“後來,物理改裝玩得有點兒膩了,化學反應似乎更有趣,尤其是那些……反應劇烈的,發光發熱的,能爆炸的……”
  炎王這樣說著,眼睛看著虛空中的一個點微微失焦,黑色的瞳孔中好像泛起一絲血腥,但定睛一看,那又好像是火光。
  馮伊安卻笑起來:“真是不得了的興趣愛好啊。”
  炎王眨了眨眼,那一抹紅色的亮光消失了,他垂下睫毛,說:“沒錯,我父親也是這樣認為的。不只他,周圍的所有人都把我當做危險分子來對待,我小時候確實把握不好計量,也沒人教我,所有東西都要試一試才知道,所以……”
  安息問:“小時候?你現在多大啊?”
  炎王說:“19。”
  安息驚奇道:“好年輕啊!”
  炎王嗤笑道:“我可不想被你這麼說。”
  “你說那些爆破的成分,都要試一試才知道……的話。”安息歪著頭看他,“你居住那個小集市,不會是被你炸毀了的吧。”
  “嗷!”安息額頭被彈出一個紅印,炎王怒道:“你是傻子嗎!”
  安息捂住腦袋,委屈地癟起了嘴:“嗚……醫生……”
  馮伊安趕緊轉移話題:“好了好了,接著說,然後呢?”
  炎王翻了個白眼,繼續說:“有一天我父親出攤去了,我被集市的一群人圍住……不是只有平時沒事愛找我麻煩的小鬼,是大人。他們叫我賠之前被我炸壞掉的東西,但裏面有好多人……別說惹麻煩了,我根本見都沒見過。”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沒有秩序,什麼都沒有,一旦人群中出現了一個惡,整個人群都會變成惡,就好像……好像所有人融合成了一個巨大的惡意,這裏面再也沒有什麼個體。他們平時不過也就是鄰居的小孩,隔壁攤的大叔,亦或是路過的商人。但是忽然之間,他們不小心組成了一個臨時的群體後,就像是什麼失去理智的……”
  炎王深深吸了一口氣,甩了甩頭,重新措辭道:“總之,他們把我痛毆了一頓,真是下了狠手,不止拳腳,還有鐵棍,鋼絲,亂七八糟的道具,我也記不太清了。我當時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血全糊在眼睛裏,頭發也被揪掉了不少,膝蓋手肘完全沒了知覺,然後有個人踩著我的手,說,‘這個手,就是這雙手太危險了。’然後我聽見所有人都在附和,‘太危險了,要廢掉這雙手。’”
  “為什麼,我根本沒對他們做過任何事,在那之前,我的手不曾傷害過他們任何人。”
  炎王摘掉手套——纖細修長的手指,指甲修得短而整齊,他把手背翻成手心,上面幹幹凈凈,漂漂亮亮。
  隨後他開始解開袖口,把袖子往上折,露出一條精壯勻稱的小臂,只是從手腕上方直到手肘,上臂,全是交錯的老舊傷痕。
  他把手捏成拳握了握,又松開,說:“但他們說的其實沒錯,這是一雙危險的手,因為他們全都為此付出了代價。”
  安息吃驚地問道:“你當時怎麼逃掉的?”
  炎王冷笑了一聲:“逃?怎麼可能逃得掉,當時全都是因為,‘他’出現了。”
  安息下意識問:“誰?”
  馮伊安卻之反應了過來:“是明嗎?”
  炎王點點頭,說:“當時雅威利賞金團和他都已經頗有名氣了,救下我之後,周圍人當場也不好多說什麼,但明隊卻沒有立馬離開,他說……”
  炎王低頭盯著自己的反折的指尖,說:“他說,你的手很漂亮,要小心保護,然後他湊到我耳邊,用很小的聲音說,只有足夠細膩的手,才能足夠效率地殺人。”
  炎王把手攥在一起,似乎是嫌冷地微微顫抖起來:“我當時,我當時應該是哭了吧,我說我做不到,我想殺了他們,但我太弱了。”
  “明隊說,你現在是還不夠強,但對付他們已經足夠了,等你變得更強的時候,就來雅威利找我吧。”
  “那之後,我一直在為了能夠格進入雅威利而不斷努力著,不止是爆破,還有體術,近戰,槍械,體能……雖然他們對外招人的要求向來嚴格,你得是什麼在別的賞金團已經有相當名氣的賞金獵人,才能夠著門檻,但我不信這一套,就算之前沒人做到,我也要做到,況且……”
  “何況之前還有人做到了,毫無經驗和名氣,就進了雅威利。”馮伊安接話道。
  安息“啊”了一聲:“是米奧嗎?”
  馮伊安點了點頭,笑說:“但是你被騙了哦,米奧可不是什麼奇跡,當時是被我和他師父推薦……不,硬塞進去的。”
  “什麼!”炎王吃驚地擡起頭。
  馮伊安大笑不止:“沒辦法啊,大人的世界就是這麼黑暗。”
  炎王呆呆的樣子把安息也逗樂了,嘰嘰咯咯地笑起來。
  炎王好半天才緩過神來,說:“總之,去年我終於又有機會遇到雅威利的一支分隊,最後被他們帶到總部去,最終被招進了團。”
  “只可惜,你進團的時候已經物是人非,明也不在了。”馮伊安嘆息道。
  “不僅僅如此,”炎王咬牙道:“我其實在那之前已經聽聞了明隊遇難的消息,雖然難過,但這也並未改變我要加入雅威利的想法。只是進了團之後沒過多久,我就開始發現事情的不對勁——隊內氣氛古怪,總有人言而又止閃爍其詞,隊友們也很明顯地分成好些個小團體,火弗爾和他親信是一派,歐文和蛟鯊是一派,棉布是一派……”
  安息一個人也沒聽過,不在意地晃頭晃腦,馮伊安卻之緊皺眉頭思索起來,問:“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嗎?那麼這裏面,有沒有哪一撥人是有可能……”
  炎王搖了搖頭:“你說幫我們?不好說,但樂得看我們兩敗俱傷的應該大有人在。”
  馮伊安說:“那也行,少一個人幫火弗爾,就是好消息,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說回到此時此刻,安息還在闡述他的“進站大計”:“你到了之後,先痛哭一場表示自己十分思念隊友,然後再表達一下自己重新歸隊的喜悅,就可以混在隊裏悄悄觀察了。”
  炎王聽他的描述,嘴角抽搐,問:“那你們倆呢?”
  安息說:“你聽我說完啊,你進去之後,先道餐廳找一個跟我差不多高的……嗯,不對,我現在應該比她高了——的姐姐,叫做鈿安,飯點前後保準能看到她,很好找,然後你告訴她是我回來了,叫她幫你打聽巡邏的換班時間。”
  炎王說:“換班時間你不知道?”
  安息攤手道:“畢竟也離開怎麼久了嘛……而且聽你說避難站好像……現在人手很不夠的樣子,輪班人數少了,估計也會做時間上的調整。”
  他接著說:“知道了輪班時間後,順便叫鈿安幫你聯系瓶蓋,白天午休的時候,你和瓶蓋趁輪班空檔到大門來放我們進去。”
  炎王問:“這個瓶蓋是守門大廳的一員?”
  安息說:“不是……他是凈水站的。”
  炎王瞪起眼睛:“那他湊什麼熱鬧!”
  安息說:“但瓶蓋會開大門的!我倆小時候沒事就喜歡溜到地表去撬門玩兒……雖然,每次開了鎖,也沒敢出去過一次。”
  炎王滿頭黑線,說:“行吧行吧,然後呢,你們進來了之後,那麼大兩個活人,能往哪兒藏。”
  安息卻興奮起來:“哦哦哦,我們可以住負十二層啊,當時我和米奧就在那認識的,那裏沒人,只有變異老鼠!”
  炎王不忍直視地扭過臉去——說到變異老鼠還能這麼興奮的,這個人危不危險不知道,但絕對很奇怪!
  兩人還要再說點什麼,太陽能燈的光卻啪地滅了,馮伊安在黑暗中說:“好了很晚了,明天還要很早出發。”
  安息說:“四點走嗎醫生?你叫我。”
  馮伊安“嗯”了一聲——他們在外趕路的時間越來越長,因為每個人心中都焦急不已,一分一秒的拖延都充滿了無限的變數。他掏出一瓶所剩無幾的避怪香,擺在一邊,仰躺下去進入了短暫的睡眠。


第四十四章 二號小隊
  “安息,安息?醒醒,該起來了。”
  安息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閉著眼睛伸了個懶腰,發出吭吭唧唧的聲音,然後被炎王踹了一腳,安靜了。
  隨後,他聽見炎王緩緩爬起來的窸窣聲,也撐著胳膊坐直身子,頭發全堆在臉前,在黑暗中十分嚇人。
  安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眼睛半睜半閉地收拾起遠行包。這些日子以來,他獨自做這些事越來越順手,也再次習慣了每天早上醒來都肌肉酸痛骨頭發疼的日常——白天的步行任務雖然很重,但每到晚上他依舊堅持做著負重訓練,再吃一片增肌藥,日日如此,似乎在拼一口什麼氣。
  他晃晃瓶身,裏面不剩多少了,希望能在吃完前見到廢土。
  沒有廢土的這些日子裏,他每日的行程變得非常簡單——趕路,休息,細化避難站地圖,然後擦槍,磨刀,餵羊,睡覺。
  一夜過去,又到了該趕路的時候,安息努力振作了一番精神,把包和狙擊步槍掛在肩上,簡單清潔口腔後帶上呼吸面具和防風鏡,再把兜帽拉起來系好。
  只這樣看的話,他已經和一個普通的廢土旅人外觀毫無二致了。
  馮伊安也準備就緒,搖了搖避怪香,說:“開門吧。”隨後把香瓶插在了氣味擴散器上。
  雖是盛夏時分的北半球,但淩晨四點半的天幕也只是微亮,放眼望去就能看見幾只在外徘徊的變異動物——離他們最近的是一只變異野貓,渾身毛發斑禿,眼睛瞎了一只,沖他們露出尖牙,啞著難聽的嗓子嘶吼了一聲。
  幾乎是同時,安息把背上的步槍端到胸口,一槍貫穿了野貓的臉。
  他的狙擊步槍現在有兩個槍口,確切地說,是在原來的基礎上平行添置了一根槍管,變成好似老式的雙槍管獵槍。但新槍管的作用卻大不相同——其前端插著一根如同刺刀尖般的箭頭,裏面沒有火藥也不具備爆炸功能,更像是弓弩之類的冷兵器。雖然改變了原本槍體的平衡性,但勝在可回收、造價便宜,如果不扣動扳機也能當做進站時的刺刀或長矛使用。
  安息慢悠悠地走上去,從變異貓的臉上拔出箭頭,隨便蹭掉上面的血跡,又插回到槍口上,打了個哈欠。
  他一臉木然地左右看了看,還有幾只陰影在淺藍色的晨曦中蠢蠢欲動。
  每天夜裏,這片大地上的行屍走肉就會遊蕩而出,它們漫步目的地在原野上尋覓,全屏嗅覺行動,黑暗正好是它們的保護色。到了日出將近的時候,地表開始急速回溫,大量的腐皮開始脫落,怪物們的行動也更加遲緩,慢慢避著日頭躲回洞穴裏。
  此時正處於這個時段,空氣中卻忽然出現了三個新鮮血袋的味道,振奮了所有怪物的鼻腔。一時間,近距離的幾個陰影開始騷動。
  就在這一刻,其中一個陰影忽然飛快地奔跑了起來,直朝著安息三人的方向。安息的瞌睡瞬間醒了個透徹,把槍托穩穩架在肩窩,槍口隨著怪物跑動的軌跡移動。這一邊,也有好幾只怪物飛速行動了起來,炎王把手伸進了披風下的後腰——他腰間皮帶掛著一排千奇百怪的危險物品,只要食指一摳,這裏就能化為焦土。
  變異怪物們越跑越近,兩只變異犬,三只……四只變異巨鼠,還有一條在沙地上飛快遊動的變異響尾蛇。
  糟糕,安息心想,蛇的身體靈活,命中目標又小,他打中的機會不大,只能靠炎王了。
  於此同時,他心裏又嘀咕——今天怎麼避怪香沒作用了?
  他分神去看了一眼馮伊安——對方也掏出了槍,另只手舉著氣味擴散器,倒插在上面的瓶子只剩了一個底,但確確實實還有不少劑量在裏面。
  剎那間一只變異犬已經掠到安息面前,但安息遲遲沒有開槍。
  “你在幹嘛!”炎王大吼道——變異犬離安息已經太近,他無法投擲炸彈。
  安息皺了皺眉,一時間也無法解釋,但身體卻也先一步做出了判斷——扳機摳下的一刻,變異犬右腿被釘在沙地裏,但身體依舊瘋狂掙動著。
  與此同時,另幾只變異怪也朝著這邊來了,其他兩人這才跟著註意到其中的怪異之處——這一群怪物似乎只是盲目地朝著他們的方向而來,卻不像是以他們為目標,毫無攻擊性。那條三米多長、毒牙暴長十公分的變異響尾蛇竟然徑直從安息兩腿間的空檔鉆過,其他幾只怪物跑入避怪香氣味的範圍後,更是生生偏離了奔跑軌道,先後越過他們,片刻不停地竄走了。
  炎王呆楞道:“被無視了……”
  安息“哇”了一聲,喃喃道:“這個避怪香好厲害啊。”
  “不對!”馮伊安卻依舊處於備戰狀態,說:“是有別的東西,那邊,有什麼更可怕的東西!”
  兩人精神一凜,也反應了過來,警戒線拉到最高。安息暗自祈禱——除了龍之外,那次地震不會還叫醒了什麼其他奇怪的東西吧。
  三人全神貫註地看著怪物們逃竄的反方向——地平線的彼端,一絲金紅色的太陽露出頂端,整個世界的揚塵都在這強勢的暖光下搖晃起來。然後,那緩緩升高的巨大火盤之中出現了一個人搖搖晃晃的剪影,隨後變成兩個,三個人。
  “有人在那邊?”炎王疑惑道。
  “不對勁,如果是人的話那些怪物跑什麼跑。”馮伊安說:“高級變異人!”
  此話一出,兩人立馬回頭就跑,安息楞了一下,才後知後覺地跟上。剛跑出沒有十步路,他忽然感到後腰一痛,整個人向前飛撲出去,卻又在快要落地的時候被扣住脖子接住了。
  安息被單手卡住脖子抓離地面,還來不及看清對方的長相對方就棲身過來,同時耳邊隱隱傳來一陣溫熱的喘息。安息全身上下立馬被冷汗滲透,汗毛倒立——他想起來了!當初在羅城高樓裏,那個被抓回來的瘸腿旅人就是這樣被高級變異人一口咬斷了脖子!
  然而,瞬間窒息的劇痛叫安息發不出聲音,所幸炎王敏感地回頭看了一眼——見到此情此景,他瞳孔驟然放大,手伸到腰後大喊道:“躲開!”
  他掏出一把手槍,動作極快,可還沒等他能舉到胸前的高度就被一腳踹在手腕上,與此同時,卡著安息脖子的手也忽地松開來,那個從背後襲擊自己的高級變異人被一手抓著手腕,一手掐著後頸丟飛了。
  它足足飛出去了十幾米才重重落地……誰能有這麼彪悍的腕力,把一個將近兩米的高級變異人像扔垃圾一樣扔掉!
  安息跌在地上猛咳了幾聲,來不及回頭便下意識往前連爬帶跑,可身後的人輕輕踩住他外衣的一角,安息便是費盡全身力氣也再移動不了半寸。
  “安息,你跑什麼。”那人忽然開口說。
  安息瞬間楞住了,他猛地回頭——那人高大的身影背對著初生的太陽,臉部隱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聲音是絕對沒錯的。
  “二號!”安息大喊出聲。
  那邊的二十九也將踢飛的槍撿回來還給炎王,說:“不好意思,剛才怕你誤傷。”
  炎王看著他遞過來的槍,遲遲不敢動作。
  二十九無所謂地又把槍丟回地上,對安息說:“上次你們來的時候七十二不在,就不認識你。”
  那個被丟飛十幾米的“七十二”正巧走了回來——他應該是落地的時候額頭撞到了石頭上,鮮血糊了一臉,但傷口已經看不見了。他隨手擦了一把臉,問:“認識的?”
  二號點點頭,比劃道:“安息,七十二,七十二,安息。”
  安息這才從地上爬起來,揉著後腰齜牙咧嘴:“哦,你好你好。”
  他余光瞥到完全狀況外的馮伊安和炎王,會錯他們的表情,連忙也介紹到:“這是炎王和醫生。”
  炎王的臉裂了。
  二號面無表情地沖他們擺擺手,問:“米奧呢?”
  不料這話剛一問出,安息卻忽然爆炸,怒吼道:“啊!都怪你!就是怪你!都怪你的血瓶!害得米奧被火弗爾發現了!米奧被抓走啦嗚嗚嗚!”
  二號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也不明白自己怎麼三句話就又把小孩子弄哭了,非常懊惱,連忙舉起雙手:“對不起對不起。”
  炎王的世界觀受到了極大的震撼——這個身高不足一米八的菜鳥少年正在揍一個高級變異人!而且對方還老實挨打並且給他道歉!
  自己的判斷沒有錯——這個人,果然非常危險!
  一旁的二十九卻皺著眉重復了一遍:“火弗爾,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七十二攤手道:“沒聽過,話說,認識的人就不能吃嗎?”
  作為回答,二十九擡腿就是一腳,七十二這次飛出了足足二十米。
  等七十二再次爬回來的時候,二號剛問出一點眉目,費解道:“抓米奧幹什麼?雅威利還缺打手?怎麼說也是你比較值錢吧。”
  被表揚後,安息羞澀地笑了。
  炎王在心裏怒吼——現在不是做這種反應的時候吧!
  七十二納悶道:“為什麼?”
  二十九介紹道:“你之前不是好奇我們的武器是誰給改裝的嗎,就他。”
  七十二“哦哦”地興奮起來:“那別吃了,抓走建新基地的時候用啊!”
  二十九翻了半個白眼,不耐煩道:“別吵。”隨手一把按住他的後腦勺,將他的臉狠狠砸進砂石地裏。
  這邊安息看了看二號,又看了看馮伊安,問:“能告訴他嗎?”
  馮伊安攤開雙手,有些哭笑不得——饒是他也從沒和高級輻射人正面接觸過,剛才他們離著至少一公裏遠,卻不到三秒就被輕松追上,這種生物的身體素質和強度遠遠超過他的想象。
  安息嘆了口氣,說:“好吧,只告訴你們倆哦。”
  七十二終於把自己的臉從地裏拔了出來,滿頭都是灰和血跡,他總算學乖,緊閉著嘴巴不說話。而二號也了解了事件的始末,露出了自以為可稱之為“恍然”的表情——實際上他只是將毫無高光的紅眼睜得更大而已,效果非常靈異。
  二號說:“怪不得和那小子投緣呢,原來是一家人。”
  安息“嘁”了一聲,說:“米奧才不是變異人呢!他會笑的!會笑!”安息兩只手指撐在嘴角向上戳,氣呼呼道:“不和你們說了,我們還要趕路。”
  七十二也若有所思地把手指放在嘴角,努力地往上推了推。
  安息剛一邁步,二號也跟著隨了一步,同時炎王驚恐地後退了一步。
  二號說:“別啊,帶上我們一起玩。”
  安息回過頭來,拖長音調“啊?”了一聲,二號解釋:“我們和大家走丟了,瞎逛了半個月,無聊得夠嗆。”
  安息莫名道:“那你們幹嘛不回去?”
  二十九說:“回去?你說羅城?羅城上次暴風過後已經不能住了,大部分的樓都沒了不說,還每天都在余震,老被磚頭砸醒。”
  七十二也興致勃勃問:“去哪玩?”
  二十九剛看斜斜地瞄了他一眼,他就立馬閉上嘴,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
  二十九說:“其實……也行,你們就三個人,避難站就不說了,對方還有一整個專業賞金殺人團,要救人確實比較困難,正好叫二號去幫你打架。”
  為了彰顯自己能夠打架,二號配合地露出上臂——紫斑和青筋盤踞的肌肉雖不算太誇張,但沒人懷疑這是正片廢土上戰鬥力最強的一具身體。
  七十二欣喜道:“避難站嗎!我還從沒去過!”
  他話說一半就忽然長了記性,左腿一蹬,跳出好幾米遠,堪堪逃離二十九的暴力制裁。
  安息歪著腦袋想了想,說:“也行,反正避怪香剩得不多了,我們用二號吧,二號很好用的。”
  炎王此刻終於忍不住了,一把掀了面具,險些破音地吼道:“你認真的?”
  安息莫名地看著他:“怎麼了嗎?”
  怎麼了?炎王簡直不知該從何回答這個問題,只能結結巴巴地說:“它們……它們是變異人!”
  安息像是明白了的樣子點點頭,安慰道:“其實它們不用吃東西的,只是覺得血聞起來香,有時候饞而已。”
  炎王備受震撼——不是這個問題吧!他轉頭看向馮伊安,試圖尋找一絲理智的支持,不料對方單手撐著下巴,若有所思道:“這倒是聽說過,原來是真的,這樣也好,本來我們的計劃就不太保險,多點戰力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炎王瞪著眼睛看著他,又看看安息,又看看二號,不知道是世界瘋了還是自己瘋了。
  二號卻忽然指著炎王問:“這是你哥?”
  兩人同時回頭:“啊?”
  二號撓了撓頭:“哦,看你們感情挺好,長得又有點像……”
  “哪像了!”安息炸毛道。
  “哪裏感情好!”炎王也同時吼道。
  兩人彼此對視一眼——雙方都皺著臉一副不悅的樣子,但確實又都黑發黑眼,五官清秀,身體骨架也是剛剛抽條的青少年樣。
  “醫生!”這次輪到惱羞成怒的安息看向馮伊安尋求態度支援,不料馮伊安卻無奈地笑了笑,說:“其實……我早就想說了,就怕你們倆不高興……”
  “哼!”“哼!”
  二號訕訕地收回手,對面的二十九送來責備的眼神——不會聊天就少說話,看吧,又把小孩子們惹不高興了!


第四十五章 遺失的城鎮(上)
  小分隊擴大為陣容奇特的六人之後,行進路線也發生了一些變化。
  炎王早先設計的路線雖然已經在風險和距離中盡力尋求平衡,得出一個耗時最短的選項,但二號出現之後情勢大為改觀——不但小型變異怪物遠遠聞到他們的氣味就拔腿而逃,原本作為人類禁區的大小城鎮區也解鎖為可路過站點。
  當然了,這些大小城鎮是全面輻射前的產物,如今那裏已淪為羅城般的死地。
  步行五個小時後,太陽已高懸頭頂,安息累得快虛脫,幾人就近尋了一個四面漏風的廢棄休息站坐下。他背靠著墻壁,小口小口地喝著水,掰了幾塊壓縮幹糧捏在手裏。
  二號岔腿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紫外線和空氣水源中殘余的核輻射對於他早已沒什麼影響,能夠自由地呼吸這片大地上幹燥的空氣也許是成為變異人後唯一的好處了。他幾口喝光一瓶水,把空瓶隨手丟在一邊。
  安息見狀問:“瓶子你不要了?”
  二號說:“前面是泥石鎮,再拿就好了。”
  炎王問:“泥石鎮?那是什麼地方?”
  這條線路他走過不知道多少遍了,從沒聽過這種地方。
  二十九說:“步森縣上的一個鎮子,從這邊去你們說的那個三頭鳥避難站的話,穿過泥石鎮是最快的。”
  炎王立馬道:“什麼?步森縣?那不是變異人的重災區嗎!”
  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了——對方也是變異人,怎麼會在乎這個。
  他細想一下,忍不住皺了皺眉——所有人都知道,前輻射城鎮是最危險的地方,那裏曾經人口和寵物最為稠密,換言之就是變異人和變異怪物最為密集,又有不少遺留的戰時偵察機器。而在各國政府以及暴力機關崩潰初期,這些地方的商場超市往往也是最先被洗劫一空的,根本留不下多少物資,去了只是徒增煩惱。
  他又看了看二號——對方顯然是在羅城那種大型屠宰場都能橫行無阻的存在,但自己和他們比起來畢竟還是不一樣的。
  這些變異人顯然已經適應了一套和人類完全不同的生存法則,對危險的判斷大相徑庭,如果一味依賴他們的能力,很有可能因為疏忽和大意而出問題。
  炎王一邊心不在焉地吃東西,一邊做著打算。
  二十九看了看他,說:“步森縣的人口主要集中在北邊的首府,而泥石鎮處在最南。前陣子的大地震後,外圍的三座山體全部垮塌,如果不從城鎮中間穿過,需要繞很遠的路。”
  炎王有點吃驚地看著他——對方看出了自己心裏所想,在給自己解釋?他心中雖然仍有疑慮,還是禮貌地點了點頭。
  馮伊安聽罷也掏出地圖,比對了一下他們原定行程——如果按照原定計劃,他們最快能在大後天的下午到達避難站,而如果直穿泥石鎮的話,後天早上——不,甚至明天夜裏就能接近目的地。
  他擡頭以詢問的語氣說:“我覺得可以試一試。”畢竟我們現在陣容不一樣了,該利用的優勢要盡力利用。
  炎王和安息對視一眼,雙雙點了點頭。
  一旁的七十二不太關心大家的對話,蹲在破損的窗邊摳墻玩兒,一不小心勁兒使大了,摳下來一大塊墻皮,本就搖搖欲墜的金屬窗棱徹底脫落,“哐!”地一聲翻下來砸在地面上。
  安息下意識慘叫了一聲,本來沒被嚇到的炎王因為安息忽然大叫而被嚇了一跳。
  七十二迅速看了二十九一眼,立馬抱頭蹲好。
  等了一會兒也沒挨揍,七十二又大著膽子露出眼睛,說:“按我說,這樣走也太慢了,不如咱們就一人背一個,加速跑到目的地,一腳踹爛那什麼避難站的大門,沖進去一頓爽,然後收工。”
  二十九冷哼一聲:“你會背著人去目的地?我看你跑出十米就忍不住要下口了吧,你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七十二賊心被發現,訕訕地不吭聲了。
  註意到炎王驚恐的表情,二十九說:“不用管它,它要是有什麼非常規動作,我會把它拍死的。”
  休息結束後,小分隊由二十九帶路,直線行進至泥石鎮。
  這座荒廢的小鎮依稀能見到昔日的榮景,以前大概是個富人區——每棟別墅都獨門獨戶,自帶車庫,依稀還能見到花園籬笆的邊緣,雖然現在土壤已經全部汙染,樹木植物枯死化為灰燼,整個城鎮蒙著一層輻射塵。
  城鎮安靜得幾乎詭異,只能偶爾捕捉到低吠的變異犬,嗡鳴的巨蠅亦或是蠢蠢欲動的碩鼠。房檐陰影下一閃而過的紅色眼睛,是躲在暗中觀察的嗜血獵手。
  安息三人均把槍上好膛,端在胸前小心翼翼地前進,二號大搖大擺地在前面溜達,七十二如同脫韁的變異野狗一般東竄西竄,把變異怪物踢得滿天飛。
  進入到這個城鎮之後,安息就感到前所未有的不舒服和怪異,這不是他第一次見這種荒涼死寂的場景——甚至連羅城的景象都比這裏可怕。但就是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越往城鎮中心走,路邊的人類和動物屍體就多了起來,安息緊緊盯著他們,生怕某一只忽然跳起來——但這些屍體幹癟得不行,烈日和幹燥將他們變成了天然木乃伊。
  忽然,安息腳尖踢到不知什麼東西,那玩意兒滾了兩圈磕在路沿上,忽然“砰”地一聲爆炸了。
  幾人嚇一跳,二號瞬間移動到他的面前。
  然而那只是一瓶紅色罐裝汽水,裏面的二氧化碳已經堆積到了一個極限,輕輕一碰就炸了。
  炎王火光道:“你能不能好好看路!別嚇人!”
  安息自知理虧,老實道:“抱歉。”
  他又看了一眼那個還在呲呲噴水的罐子,忽然明白了這怪異感是從何而來——整座城鎮好似被時間遺棄了一樣。
  街角的路牌斷在地上,繡得看不出樣子,透過沒有玻璃的窗子,能看見那些還沒逃出自家客廳就被殺死的可憐人,身上掛著看不出顏色的布料殘片,顱骨上仍粘著幾縷頭發。而城鎮最中心的大教堂——巨大的掛鐘跌碎在教堂前的平地上,下面壓著幾具經年的枯骨,連上面的婚戒都沒人回收。
  但除此之外,這座城鎮正常得過分,就像是人類一夜之間消亡了一般。
  沒有滿街的殘肢斷骸,甚至好多車子都還好好地停在車庫裏,非但預想中變異人大隊遊街的場景不曾出現,連空氣中都聞不到什麼腐敗的氣息。
  是因為二號他們散發出了太過強勢的氣味嗎?安息納悶道。但在羅城的時候,即使有二十九在,那些變異人依舊不管不顧地想要攻擊他們。
  “有點奇怪,這些人好像不是被變異人殺的,而是……”炎王用槍頭把一具屍體翻過來,說:“這是槍傷。”
  “怪不得這些人都沒變異,他們全都是被人類殺害的,”馮伊安也說:“這麼大一個鎮子,至少有上千人口,沒道理一只變異人都看不見。”
  安息握槍的手冷汗涔涔:“輻射全面爆發時,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
  二號走在前面,一使勁把一間房子的門拽了下來,丟在一邊獨自走了進去。下一刻,裏面傳出幾聲尖銳和短促地嘶吼,伴隨著幾聲重擊,又安靜了下來。
  二號探出半個身子招手道:“安息,來購物。”
  安息端著槍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時刻不忘註意左右有沒有怪物沖上來。他走進門裏,發現這是一家超市,大部分的貨架都是空的,早已不工作的冰櫃裏布滿風幹的黴菌,二號丟過來一個罐頭,安息連忙雙手接住。
  二號邊走邊把還在汨汨淌血的變異怪物踢到一邊,躬著身子左看右看。安息覺得有趣,也仔細打量起這些帶著奇奇怪怪標誌的包裝,和墻上剝落一角的海報。他擡頭見二號摘下了墻角模特頭上的棒球帽,戴在自己頭上,回頭問:“好不好看?”
  安息情不自禁笑起來,說:“好看。”
  這種東西早已無人生產了——化纖亦或布料的東西既不能防紫外線、也不能隔離輻射,對於普通人來說根本沒有用。
  安息找到幾小瓶玻璃裝的棕黃色液體,拿在手裏看來看去——好像是密封的,說不定還沒變質。
  安息問:“能喝嗎?”
  二號看了後哈哈大笑,說:“當然能喝,這可是好東西,能叫人忘記一切,包括恐懼。”
  安息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問:“那你要嗎?”
  二號搖搖頭,說:“可惜這玩意兒對於我們來說已經沒有用了,新陳代謝過快,勁兒還沒上來就已經過了。這副身體啊,就是這樣,久了之後,什麼刺激都再也感覺不到,就算受傷也好,吸血也好,都沒用了。”
  安息點了點頭,挑了顏色好看的兩瓶烈酒揣在兜裏,連帶幾個密封罐頭、一把多功能小刀、一個太陽能手電筒和一捆尼龍鞋帶。


第四十六章 遺失的城鎮(下)
  於是六人繼續前進,然而旅途的順利並未持續多久。
  快要出鎮的時候,忽然不知從哪沖出了幾只變異人,安息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但七十二已經飛速竄了出去,一把捏住其中一只的喉嚨把它大力摜到墻上。一聲巨響之後,變異人背後的墻體出現蛛絲般的裂縫,整個房屋竟然都晃動了起來。
  這聲巨響似乎驚動了這個沈睡的小鎮,短短幾秒之內,本在暗中蟄伏的怪物和變異人們忽然一湧而出,一時間槍聲四響。
  “它們手上有槍!”馮伊安大喊道。
  安息定睛一看,混在變異怪物之間的幾個變異人竟然都端著沖鋒槍,它們僵硬的指頭卡在扳機上,機械化地不斷扣動,空槍槽哢哢作響。
  安息也吼道:“沒子彈的!”
  三只高級變異人混在怪物之中,動作快到安息根本看不清,完全不敢開槍。
  炎王此時忽然大喊出聲:“躲開!十米!”
  話音落地之時,二十九和七十二便迅速從怪物圈裏跳開,二號一步蹬過來攔腰抱起安息,掠出十米遠。安息此時才看見剛才站著的地面上泛著一片濕潤的光澤——他鼻子動了動,是什麼機油的味道。
  下一刻,他發現剛才的混戰之中,路邊一輛汽車的油箱被無意打穿,裏面所剩不多的汽油漏了一地——幾人都迅速意識到了炎王的計劃,向外圍再退開一些。
  怪物們正要追過來,油面上忽地濺起一絲火星,隨後“轟”地一聲,站在上面的所有怪物陷入熊熊烈火。
  片刻後,遲鈍的慘叫才響起,半身火苗的怪物們毫無章法地胡亂沖撞,但炎王緊接著又投出一枚拇指大的小型炸彈。
  炸彈落到怪群中心,一道紅光亮起,撐出一張直徑二十米的激光電網,而後那電網緊緊一束,範圍內的所有生物瞬間全部被切成肉塊,啪嗒啪嗒地掉落在地上。
  安息一把推開二號,掀開面具轉過身吐了。
  七十二半張著嘴,圍著一地屍塊看了一圈,然後湊到炎王面前看了看,朝他豎了個大拇指。
  炎王眉毛抽動一下,皮笑肉不笑地點了點頭。
  二十九也走上前去看了看,評價道:“你這個效率不錯,就是……武器都切壞了。”
  他撿起一截槍管——兩頭都是平滑的激光切口,又低頭踹了踹一截斷臂,疑惑道:“這是……軍裝?”
  安息用剛才搜刮的烈酒漱了漱口,差點沒嗆著,他吐掉酒液抹了一把嘴,也忍住反胃的沖動湊上去觀察——肩章,迷彩,軍靴,這都是舊時軍隊的穿著。
  幾人環顧四周,又彼此對視——這一座寧靜的小鎮,怎麼會有這麼多軍隊的人?
  “這邊!”二號的聲音遙遙傳來。
  順著聲音,他們繞到鎮子出口處一座加油站的背後——這裏或許原本是草木豐盛的樹林,但如今只剩幾根光禿禿的樹幹支架,不遠處圍著一圈滿是破洞的鐵絲網,上面歪歪扭扭掛著一塊”禁地“的標誌,二號用手擦了擦,金屬牌上露出幾個字——“軍事重地,請勿明火。”
  馮伊安仰起下巴朝裏看——一座方正的水泥建築物倒扣在土坡上,納悶道:“怎麼在這種地方有軍營?”
  安息腦子裏卻想著完全不同的事,脫口問出:“有軍營的話,是不是有武器彈藥庫?”
  此話一出,幾人精神都為之一凜——外面那些遊走的變異人身上都戴著配置不低的槍械,雖然彈藥已經打空,但說不定庫房還有剩余。按照這座小鎮保存下來的完整程度,就算有激光槍和核電槍都不稀奇。
  安息在心裏清點盤算所剩的裝備——他的熱武器只有一把手槍和狙擊步槍,彈藥十分缺乏,所以此前才想出了用可回收箭頭的方法。炎王雖然手上有不少殺傷性爆炸物,但到時候要是進了避難站,勢必不能使用這種規模的武器,必須要找一些能進行精準點殺的東西。
  三人數日前離開番城集市之時優先選擇了攜帶食物和凈水,本打算屆時進了避難站之後再想辦法。但此時此刻,消耗品已經騰出了不少負重空間,又有一個彈藥倉庫擺在面前。
  是冒著浪費時間的危險開門,還是保險起見地離開?
  幾人正舉棋不定,七十二卻已經掰斷了鐵門的插銷,眾人齊刷刷地看過去,它也一臉懵逼地看過來:“我沒使勁,我就想看看,真的,是因為銹得太厲害了!”
  話音未落,鐵門從裏面被猛力撞開,一大波變異人蜂擁而出,將七十二踩踏在鐵門之下。
  怪不得整個小鎮這麼空蕩,原來全都關死在了這裏!
  五只、十只、二十只、五十只……無窮無盡的變異人終於沖破了牢籠,奔著渴求已久的鮮血瘋狂奔出。
  一時間雙方全線開火,部分手持武器的變異人更是進行無差別攻擊,槍林彈雨之下火光飛濺。
  炎王大喊道:“這裏地方太小了,快出去!”他一把將安息拽倒身後,揚起手就想要往裏面丟炸彈。
  “不可以!”安息趕忙拽住他的胳膊:“裏面有軍火,會炸的!”
  七十二總算從鐵門下脫身而出,就近抓了一只變異人手臂一輪,帶到了一片。三只高級輻射人做前鋒,如同三座絞肉機,耳邊盡是骨頭折斷和子彈入肉的聲音。但即使它們再快再強,變異人們更感興趣的還是人類鮮血的味道,想方設法地越過它們朝安息幾人撲了過來。
  變異人實在太多了,過載一般地不斷湧出,安息邊開槍邊後退,很快就把子彈打空了。
  “這!”炎王揚手丟過來兩排彈盒,吼道:“上去!”
  安息順著他指的方向一看——左手不遠處有一個二層樓高的小鐵塔,是舊時用來集合鎮上居民的鐘樓,他連忙把槍背在身後,手腳並用地往上跑。
  與此同時,馮伊安和炎王爬上了對街的另一座廣播塔,喊道:“往我們這邊逼!”
  安息聽明白了,把槍拆變回狙擊槍的造型,穩穩架在欄桿上,專挑外側的變異人點殺。低級變異人的智商都很低,只剩下趨利避害的生物本能,歪歪扭扭地朝炎王所在的塔底推搡。
  那兩人所在的廣播塔很低,只有兩米高,幾個行動迅速的變異人們手腳並用地攀著墻壁,被馮伊安一槍一槍解決掉。
  一旦在距離合適的地方湊足一定規模的漏網之魚,炎王便將其一發炸彈全部帶走。
  這般反反復復之下,軍火庫大門口的變異人屍體已經堆積成山,空氣中全是腐肉燒焦的味道,觸目間一片火海,一只背後著火的變異人慘叫著沖到馬路上,被安息從後方一槍點殺。
  “夠了!”安息吼道:“離加油站太近了!”
  炎王看了一眼路口的加油站,又回頭看他,正要回頭卻瞳孔迅速放大,嘶喊到:“後面!”
  生存的本能瞬間接管了安息身體裏的每一寸肌肉和每一絲反射神經,他下意識往旁邊一滾,原來趴著的地板赫然被變異人鑿出了一個大洞。
  許是剛才太過專註,他竟然沒發現一只變異人已經爬上來了,安息還來不及從地上坐起,那變異人又是一撲,迎面而來,力道之大,安息勉強撐起槍管將其格擋架住,雙臂被震得生疼。
  變異人已經露出骨頭的指尖幾乎要撓到他的臉,對方嘴裏腐敗的惡臭迎面撲來,安息避無可避,雙手肌肉緊繃到極致——那雙利爪一旦劃破自己皮膚、一旦見血就有可能染上變異病毒。可變異後的人類力量實在太過強悍,即使對方身體上已經剩不太多肌肉組織,卻依舊蠻橫至極。
  安息死死撐著槍桿,雙臂發顫,他咬著牙,擡起腳猛踹出去,重重踢在變異人的腰部,但對方並未像他預想中那樣飛開,只是被踢得力道一松,安息得空喘了半口氣,大喊一聲,發力狠補了一腳。
  變異人終於踉蹌地退開一點,安息立馬連滾帶爬地站起來,高舉槍托朝它的太陽穴處狠狠砸去,被砸中的變異人重重摔回地上,但它不知疼痛,反手就是一爪,安息的褲子立馬劃破了幾道。
  此時的已經來不及檢查自己是否出血了,他腎上腺素急速飆升,精力高度集中,腦子飛速運轉著。
  他腦中閃過一個畫面——那是廢土第一次把這把槍送給他的時候,是怎麼教他怎麼快速把狙擊槍切換為沖鋒槍,又是如何將怪物近距離一槍爆頭的。他想起廢土示範時的動作是如何行雲流水、宛如藝術,自己又是如何在他不在的日子裏一遍又一遍地練習的。
  短短的0.1秒內,他腦子裏魚貫而過大量信息,手上卻異常平穩。他淺淺吸了一口氣,將槍頭掉準,左手托槍,右手按靶,卻意外地清醒自己此刻不能急躁——距離太近,空間太小,只有一次機會。
  變異人已經調整回平衡,利用四肢的力量從地上彈起,朝他飛撲過來。
  呼氣。
  扳機摳下、槍聲響起的一剎那,變異人右臉驟然炸開,所剩不多的血液和皮膚組織混著腦漿飛濺出來,安息下意識擡起胳膊去擋。
  “沒事吧!”二號忽然出現在窗口上——他滿頭滿臉沾滿了鮮血,竟然直接從地上跳到了二樓。
  安息搖了搖頭,二號落地進屋,一腳踢在那缺了半張臉的變異人身上,直接將其踢飛到了樓下。然後他越過安息徑直走到樓梯間上下查看了一遍,回來說:“沒了。”
  隨後,他看到了安息的褲腿,一把捏住他肩膀,問:“你被抓傷了?”
  安息痛呼了一聲,二號問:“疼?”
  安息呲牙道:“不是,你,你抓得我疼。”
  二號連忙放開手,安息彎下腰扒著褲子看了看,裏面綁著的護腿還完好無損,說:“沒傷到。”
  二號像是松了一口氣,許久才說:“下來吧,底下的也殺光了。”
  安息本來還不覺得,但剛一試著邁開步子就穩不住身體跪在了地上——太近了,離死亡實在太近了,他剛才繃緊的肌肉全都變得松懈無力,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緊張和恐懼。
  二號本想幫他,但安息卻已經撐著槍桿搖搖晃晃地又站了起來,兩人慢吞吞地走下樓,馮伊安和炎王匆匆跑過來,問:“沒事吧?”
  安息搖搖頭,看著眼前這過於真實的末日場景——火海中盡是殘肢斷臂,好像大屠殺過後人間煉獄。七十二把屍體朝兩邊推開,清出一條進軍火倉庫的路,二十九正好從裏面走出來,身上掛著兩把機關槍,單手拎著一箱彈藥,說:“歡迎來到購物天堂。”
  封閉的軍火倉庫裏面味道令人作嘔,滿墻都是暗紅色和黑色的不明痕跡,安息剛走進一步就忍不住又沖出來吐了一次——他胃裏已經不剩什麼食物,只是控制不住地一陣陣反酸。
  炎王說:“你坐著,我們把東西拿出來再分。”
  安息沒力氣再逞強,只得點點頭,但滿地屍體他實在不知道坐在那,只能原地靠墻站著。過了一會兒,武器彈藥一箱箱地送了出來,機關槍,激光槍和能量槽,手榴彈,催淚彈,音浪彈,核電盔甲、火箭筒應有盡有。
  幾人在武器堆裏翻翻撿撿,墊著重量,二十九卻找出一塊家用電路系統的遙控板。那塊遙控板在太陽下晾了一會兒後重新啟動,二十九拿在手裏翻了翻,看著行事日歷,說:“哦。”
  七十二好奇道:“哦什麼?”
  二十九挑著念了幾段:“三月十八日,新聞裏的場景越來越可怕,發生變異病例的地點也越來越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到泥石鎮。
  三月二十六日,跟三零五兵工廠第三次交涉未果,他們說什麼也不肯開放武器庫,到時候喪屍來了,我們難道只能用家庭獵槍保護自己嗎?
  四月十九日,昨天夜裏傑弗森他們帶隊夜襲了兵工廠,想要接管武器庫的控制權,失敗了,死了好多人。
  四月三十日,死太多人了,人們都瘋了,難道這就是末日嗎?喪屍們還沒來,我們卻要全部死在人類自己手裏。”
  二十九又快速往下翻了幾頁,失去興趣道:“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當地居民和守衛軍火庫的軍隊發生了沖突,最後上升為暴力屠殺,退守的軍隊大概以為兵工廠裏足夠安全,沒想到當時已經混入了受變異傷的人,就全關在裏面了。”
  安息問:“那……這個控制板的主人,明顯是個居民,他又怎麼會到了裏面?”
  二十九聳聳肩,把板子丟到一邊,說:“誰知道呢,事情都已經過去九十多年了。”
  也就是說,在這個狹小而不見天日的軍火庫裏,這些百年前的小鎮居民,竟維持著行屍走肉的形態維持了進一個世紀。
  馮伊安感嘆道:“這個鎮子,竟然遲了一百年才迎來結局。”
  炎王不無諷刺地笑了笑:“大概是上帝想要留下幾個當初的人,叫他們看看這世界如今究竟變成了什麼樣吧。”
  安息依舊感覺不太舒服,但他知道他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他打開遠行包,尋思著帶什麼武器最合適。
  二十九也低頭看著這一地武器裝備,又擡頭看了看七十二。
  七十二縮了縮肩膀,往後退了半步。
  二十九冷冷道:“上次你摳掉一個窗子也就算了,這次摳掉個門鎖,居然給我折騰出幾百只變異人。”
  七十二努力擺出一個無辜的表情,臉部肌肉變得無比猙獰。
  二十九指著地上說:“既然你精力這麼充沛,就全背上吧。”
  七十二看了眼那攤上百斤的武器,老老實實彎下了腰。


第四十七章 二十四小時
  “就是那裏嗎?好不起眼。”七十二趴在炎王身邊,撐著下巴嘟囔。
  炎王不動聲色地往一旁挪了挪——他還不習慣和變異人挨得那麼近,但確實,望遠鏡鏡頭裏的避難站入口極不起眼,不但低矮,還灰撲撲的,像一座隨時能被吹走的沙包,跟廢土融為一體。
  “當然要不起眼了,蠢貨,不然一下就被發現了,還能存活到現在嗎?”二十九無情地嘲諷道。
  三十個小時後此時此刻,他們終於來到了離三頭鳥避難站不到兩公裏的地方,尋了一個天然形成的巖洞匍匐下來。不能再靠近了,今天雖然有風,能見度不高,但廢土地貌平展廣闊,再走近一些難免會被避難站的守衛發現。
  “所以避難站的地圖你都記住了嗎?”安息巴著他問。
  “記住了,你好啰嗦,小小年紀的,”炎王把他腦袋推開一點,“而且你湊太近了。”
  “鈿安在幾層工作?她長什麼樣?”安息又挨過來。
  炎王木著臉說:“五層,凈水站,紅頭發,瓶蓋在四層,醫療手術站在七層最靠裏面的房間,正下方八層的房間是武器庫,你已經問過幾百次了,還有你壓到我胳膊了。”
  安息吭唧道:“哎呀,這不是,擔心你嘛。”
  炎王皺著臉:“擔心我?我看你是不放心我吧,你以為我是你嗎?看見屍體都會吐。”
  “那不是!”安息正想反駁,又蔫蔫地放棄了:“總之,我們會一直在這裏等著,你安全為上,在有把握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再來開門,不要冒險。”
  “你現在是在教我嗎?”炎王揚起一邊眉毛。
  安息說:“是在提醒你!因為你好像很浮躁,很不穩重的樣子!”
  炎王不可置信地“哈”了一聲:“你說什麼?你!”
  “好了好了。”新加入青少年維和陣營的二號和馮伊安把兩只少年分頭抓開,馮伊安說:“再檢查一下身上有沒有什麼不該帶的東西,進去之後保不齊要搜你身。”
  炎王聽話地查看了一番,終於一切都準備妥當,他抖出那醒目的猩紅色披風,用衣角擦了擦金色的胸針,別在披風的前襟。
  安息握拳道:“加油。”
  炎王豎起兩根手指在眉尾一劃,說:“回見。”
  猩紅色的披風走入黃沙之中,帶著一絲華麗又蒼涼的美感。
  幾人默不作聲地或站或坐,看著炎王漸漸走遠。
  看了一會兒,安息忽然說:“醫生。”
  馮伊安:“嗯?”
  安息:“那個莉莉團的披風,跟你攤子帳篷的顏色差不多呢。”
  馮伊安彎了彎嘴角,說:“你才發現啊。”
  安息下巴擱在手背上點了點頭,說:“挺醒目的。”
  馮伊安說:“畢竟兄弟二人審美奇特地相似。”
  安息歪過腦袋,問:“誰?”
  馮伊安說:“就是明和……和米奧的師父。”
  安息吃驚地擡起眉毛:“他們是兄弟嗎?”
  馮伊安說:“沒有血緣關系,但……兄弟,也不過就是那樣了吧。”
  安息依舊楞楞地,嘴巴張成“哦”狀。
  炎王已經走到了接近一半距離的位置。
  安息又感嘆道:“我那時候走出離開避難站,也差不多是一天中的這個時候,當時大家在午休換班,我和米奧就溜出來了。”
  “當時避難站的大門一打開,我差點被陽光閃瞎。”
  馮伊安笑起來,二十九和二號也轉過來默默看著他。
  安息接著說:“當時我第一感覺是,哇,好熱啊,陽光這麼刺眼,而且,外面好像什麼都沒有的樣子。”
  “但那時我不敢吭聲,一是因為緊張,怕隨時會被發現,二是我怕當時說錯什麼的話,米奧可能就丟下我不帶我了。”
  “後來我們走啊走,走了好久,我當時覺得一輩子都從沒那麼累過,又渴又餓,米奧走得好快,我根本追不上。我都快不行的時候才終於到了一個休息站,哪成想,還要爬到山上才能進。”
  “那個山非常陡,直上直下的,我費了很大勁才爬上去,爬上去就虛脫了,怎麼都動不了,而且,那算是什麼休息站嘛,只有一個石頭臺子,就算做是床了。”
  “當時你一定後悔斃了吧。”七十二挨著他坐下。
  “有一點,”安息笑了笑:“這個廢土,根本糟透了嘛,什麼都沒有,怪不得那麼多人想要進避難站呢。”
  馮伊安說:“是啊,不過之後你也就習慣了呢。”
  安息卻搖了搖頭:“不是習慣了,而是落日了。”
  馮伊安沒聽明白,側過臉:“嗯?”
  安息說:“落日了,之前在避難站的時候米奧對我說,想帶我看一次落日,看一次星星。然後我就看到了,就在那個小山頂上,那是……那是……”他喉嚨似乎被什麼湧起的情緒梗住了一下,卻又將之吞咽了下去,說:“那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東西。”
  “那之後的每一天,直到此時此刻,每當我覺得難過的時候,我就會想,你得到了落日,已經足夠幸福了。”
  山洞裏的數人陷入了沈默,而炎王已經來到了避難站的門口,他在大門外站了一會兒,似乎在和裏面的人交涉。
  “不過,米奧說帶我看一次落日,還真就是一次呢,第二天早上他就走了,給我留了一堆東西,讓我自己回避難站。”
  二號和七十二同時噴水。
  二號:“咳咳,什麼?”
  安息回頭看了他一眼,想起來:“哦!我記得後來我試著想自己下山回家的,結果半天爬不下來,忽然老遠看到一隊高級變異人走過來,嚇得我趕緊又爬回到山頂上——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高級變異人呢!”
  二號露出了幾乎可以稱之為匪夷所思的表情,半晌才說:“那個是什麼山,我倒要去看看,那個避難站在哪?”
  安息臉上的微弱雀躍又收了起來:“哦,咱們來的路上經過來著,不過……已經沒了。”
  二號問:“避難站沒了?”
  安息搖了搖頭:“整座山都沒了,可能是之前地震造成的吧,從半山腰就碎成土塊了。”
  避難站的大門打開了,猩紅色的披風一閃,炎王進去了。
  大門闔上後,又化為一個低矮的山包——有些東西還是沒有變,安息想,比如這成噸的烈日,比如這無盡的黃沙。
  等待,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等待。
  “但你已經變了這麼多,”二號卻說,“甚至比起第一次看到我們的時候,都變了很多。”
  安息有些吃驚地看著他,好像對方聽到了自己在想什麼似的。
  安息握了握手中的槍桿,對自己說——還不夠,還要再快一點才行。
  四個小時後。
  烈日暴曬下的廢土毫無動靜,安靜得像一座死星,安息熱得把兜帽外套全脫了,只留了個帶陰影的護目鏡。
  二十九離開山洞不知幹嘛去了,安息歪歪扭扭地攤在地上,發出“呲呲”的聲音。
  安息:“嘿,呲。”
  七十二耳朵豎起來,左看右看,指著鼻尖問:“我?”
  安息點點頭:“嗯,你過來。”
  七十二興致勃勃地坐過來:“你肯給我吃了嗎?”
  安息卻忽然看著他身後,說:“啊!二十九!”
  七十二立馬抱頭埋在膝蓋裏。
  安息:“哈哈哈哈……”
  七十二生無可戀地放下手臂,也癱坐在安息旁邊。
  安息樂了一會兒,問:“你為什麼這麼怕二十九啊?”
  七十二幹巴巴道:“因為打不過啊。”
  安息好奇道:“噢?你不也是個變異人嗎?”
  七十二沒好氣道:“那能一樣嗎,我是七十二,他是二十九。”
  安息呆道:“啊?什麼意思……”
  “你知道他們起名字是按照……發生變異的順序來的吧。”馮伊安說。
  安息茫然地點點頭:“我知道啊。”
  馮伊安說:“雖然沒有任何實驗數據的直接證明,但普遍觀點認為越早變異的變異人越強大,因為突變後的基因似乎並不是一個結果,而是一直不斷地在修正,而它們的身體作為容器來說,也和突變基因越來越融合,如同一次次的軟件升級。”他又對另兩只點了點頭,說:“抱歉。”——因為自己在它們面前談論這件事。
  二號點了點頭,七十二聳肩表示無所謂。
  馮伊安接著說:“只不過,在這個“升級”的過程中,有時候會出現容器不再適配的情況,身體崩壞,無法修復,才會產生衰變的情況。”
  安息保持驚訝的表情足足十秒,才說:“噢……這不就……這簡直就像吸血鬼一樣嘛,越古老的越厲害!”
  “是你們站裏什麼電影的內容嗎?”馮伊安好笑道:“所以變異人才被稱為新時代的吸血鬼啊。”
  安息興奮地點了點頭:“但是你們不怕太陽呢!比吸血鬼更厲害!而且……”他眼睛冒星星地盯著二號:“這就是說,二號每次升級都成功了呢,你好厲害啊二號!”
  二號清了清嗓子:“咳咳,這個,嗯……沒什麼厲害的,只是碰巧運氣好而已。”
  七十二迅速挪到了山洞的另一端,嘟囔道:“居然害羞了,好惡心。”
  下一刻,他的臉被二號一拳砸進了山壁裏。
  七個小時後。
  天已經完全黑了,避難站的大門仍然沒有再次打開。
  避難站到了夜間,守衛本就更嚴格,太陽余暉收起的那一剎那,安息的肩膀明顯垮了下來。馮伊安安慰道:“你之前不是告訴他不要冒險嗎,這才進去了沒多久,你別著急。”
  安息點了點頭,把膝蓋抱得更緊了些。
  馮伊安又說:“你坐進來點,今天沒有雲,晚上會很冷的。”
  十個小時後。
  馮伊安:“安息,你真的不要睡一下嗎?你昨天晚上就沒怎麼睡。”
  安息搖了搖頭。
  馮伊安嘆了口氣:“現在才早上九點,你不是說午飯後的守備才最放松嗎?”
  安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三個小時後。
  地表再次出現陰影,表示太陽開始西斜。太安靜了,安息想,他快要受夠這安靜,這令人不安的、漫長的安靜。
  要是他們還在番城集市就好了。
  集市繁榮又熱鬧,每天他和醫生出攤賺錢,回到屋裏的時候廢土已經做好了美味的食物,他會穿著圍裙抱著手臂站在桌邊,語氣兇巴巴地,但眼神很溫柔。
  他每次都這樣,不管嘴上怎麼不悅,但只要看他的眼睛,就能窺見他的真實內心。
  他送自己小羊,給自己做蛋白濃湯,甚至在那之前更早的時候,如天神一般降臨到地下十二層拯救了自己。
  這次該輪到他了。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避難站的門關得那樣緊,如同一個不可逾越的鴻溝。
  不是的,安息搖了搖頭,那已經不是什麼鴻溝了,我就從那裏走了出來。
  可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炎王還不出來,是被什麼拖住了腳步,還是……
  “吶,醫生,”安息說,“炎王……沒問題吧。”
  馮伊安下意識說:“應該沒問題,他已經在雅威利呆了很久,對於……”隨即他意識到,對方問的並不是炎王能力上的問題,有些驚訝地看著他,說:“你懷疑……他嗎?”
  安息仔細想了想,搖了搖頭。
  “往好裏說,炎王到現在還沒出來,說明我們找對地方了,但這也說明了火弗爾就在避難站裏,情況可能相當復雜,你得給他一點信心,一點時間……”
  安息心不在焉地聽著,眼睛已經死死盯著遠方。
  “我真的知道怎麼辨識人心嗎?”他想——他好像一直在被騙,最開始廢土叫他一起走的時候,後來火弗爾叫他幫忙送貨的時候,他都毫無懷疑地上當了。
  萬一……萬一炎王也是騙他的呢?
  但醫生說相信他,總不能不相信醫生吧。
  安息徹底混亂了。
  二號看不下去,站起來說:“強攻進去吧。”
  安息嚇了一跳,連忙道:“不行不行,好不容易定位到他們在哪,萬一把他們嚇走了怎麼辦。而且……騷亂起來的話,避難站的大家會有危險的。”
  二號嘟囔道:“我們是變異人誒!比起騷亂我們更危險吧……”
  安息緊皺著眉,眼睛一眨不眨。
  就在這時,避難站的大門忽然開了。
  “開了!!開了!!!啊!!!”安息一蹦老高,又連忙捂住嘴,隨即意識到這個距離下根本不會被對方聽見。
  安息喜出望外,好像所有漂浮在空中的內臟終於回歸原位,他抓起地上的遠行包和槍,剛跑出半步卻被二十九一把拽住。
  安息困惑地回頭看他,卻見二十九瞇起眼睛,盯著遠方。
  安息也解下望遠鏡看過去——門開了一條縫,邊上站著一個人,可那不是炎王,也不是瓶蓋,是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人。
  安息茫然道:“那是誰?”
  馮伊安湊過來接過望遠鏡,辨認了一下,說:“右邊那個我記得,之前來過攤子上的,是雅威利的人。”
  安息又急忙把望遠鏡拿回去——扶著門的人讓開一點,裏面走出來兩個男人,擡著長條的一大包什麼,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兩人直朝著安息所在的方向走過來,二號豎了個食指在嘴巴前面,又指了指自己耳朵,示意他能聽見。
  幾人朝山洞裏躲了躲,但那兩人並未走得更遠,將手裏的蓋布一抖,裏面滾出來一個人。
  更確切地說,大概是一具屍體。
  看見這一幕,安息從指尖到頭頂的所有毛發都豎起來了,腦子裏瞬間轉過無數最壞可能——是炎王嗎?難道炎王被發現了?
  還是說……難道實驗失敗了,廢土不會已經死了吧。
  他們來晚了嗎?所以炎王才遲遲沒有出來。
  不會的,一定是什麼別的被實驗體。
  不行,自己怎麼能這麼想呢,如果是避難站任何人出了事,他也無法原諒自己因為那不是廢土就感到慶幸!
  丟掉屍體後,那兩人轉身走了回去,避難站的大門再一次死死合上了。
  二號搖頭道:“他們沒說什麼有用的,只說丟遠一點免得吸引怪物。”
  一道殘影閃過,二十九已經消失在他們身邊,片刻之後他就一手拎著屍體腰帶把它提了回來。
  他十分輕松地將一具成年男性的屍體擺在地上——能看見淺灰色的短發露在外面,不是炎王,也不是廢土,太好了。
  安息急促地喘息了起來,體會到了一種劫後余生的幸存感,心情巨大起伏之下不由得手腳脫力。
  二十九腳尖一蹬,屍體就翻轉成了正面,安息只看了一眼,便震驚地捂住嘴,後退兩步跌坐在地上。
  二號迅速問:“你認識?”
  安息指著那人殘缺的側臉,說:“是獨、獨耳叔叔,怎麼會……”
  馮伊安皺眉道:“是避難站的居民嗎?”他拉開獨耳的衣服,看著他胸口的血洞說:“槍殺。”
  七十二有些摸不著頭腦,納悶道:“你幹嘛這麼驚訝,這家夥很厲害、很難殺嗎?”
  安息搖搖頭,又點點頭:“獨耳叔叔……他,他是我們站,他是這個避難站的頭領。”
  幾人俱是沈默下來,半晌,二十九才說:“這樣看起來,那裏面,已經變天了。”


第四十八章 Homecoming
  眾人沈默一番後,七十二率先站起身來,掰著胳膊活動筋骨,漫不經心道:“那還等什麼,咱們直接打進去唄。”
  安息卻說:“等等。”
  他半跪在獨耳身邊,先是將手掌覆上他不瞑目的雙眼,然後小心拉開他染血的前襟,再解開他腰間的武裝帶,從皮帶內側的隱藏夾層裏摸出一個銀灰色的金屬片。
  馮伊安湊過來問:“這是什麼,門禁卡?”
  安息說:“避難站的萬能鑰匙。”
  幾人紛紛吃驚地看過來,二號好奇道:“還有這種東西?”
  安息點點頭:“全站上下只有一把。”
  “哈!”七十二湊過來瞧:“運氣不錯!”
  二十九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糾正道:“因禍得福。”
  “火弗爾他們當然不知道有這種東西存在,”馮伊安想了想,說:“可是,就算能開門,地表層肯定也有人守衛。”
  安息答道:“沒錯,但用這個開門不會觸發警報系統,雖然自動解鎖時間比手動開鎖要耗時長上一倍時間,但只要趁裏面反應過來之前,先把守衛打暈……”
  七十二聞言嗤笑了一聲:“我可不會什麼打暈。”普通人類的脖子在他手指下脆弱得如同螻蟻。
  安息卻也站起來,直視他猩紅的雙眼說:“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希望你不要跟我們一起進去了,如果沒法控制自己……不,如果有任何傷害避難站成員的可能,我是絕對不會容許的。”
  纖瘦的少年站在魁梧的高級變異人面前,挺直腰板。
  馮伊安擡起眉毛看他——這是他第一次聽安息發表態度如此強硬的發言,他的側臉神情凝重而嚴肅,下巴處柔和的線條褪去,帶著不顧一切的決心。
  馮伊安又看見安息的身後,二號同樣在看著他,但也沒有出聲說什麼。
  他到底是為什麼在這呢,馮伊安想,這片廢土上的一個傳奇,第一批轉化的高級變異人之一——除他之外,在那時候變異的人都已經死了。
  良久,七十二才說:“好吧,我會註意的。”
  氣勢上的對峙僥幸勝利了,安息暗自松了一口氣。
  馮伊安挑了挑眉毛,說:“都把兜帽拉好,不要還沒走到門口就被看出來。”
  幾人快速準備了一番,連三位高級變異人也戴上呼吸面具喬裝成旅人,就著西斜的落日飛快地朝避難站靠近——天快黑了,找不到休息站而到避難站碰運氣的不在少數,應當不會迅速生疑。
  安息看著避難站的大門越來越近——其實他從沒怎麼從外面打量過這裏,七十二說的沒錯,地表間和和土丘混在一起十分不起眼,視線高度挖著幾個霧蒙蒙的單向玻璃。安息壓低兜帽,湊到門口隔著厚重的隔熱門喊:“您好,我們是路過的旅人,是否可以到貴避難站借宿一夜,我們願意支付一定的費用或資源,要是有什麼活兒的話,我們也願意做。”
  裏面沒有聲音。
  安息又用手拍了拍門:“拜托了,幫幫忙吧。”
  仍然沒有一絲動靜。
  安息和馮伊安對看一眼,馮伊安會意繼續喊話道:“我們只需要一點凈水,不需要床鋪,有地板我們就能睡了!”
  與此同時,安息在門邊摸索了一番,手套蹭掉黃沙露出一塊擋板,他輕輕一摁,擋板就彈開來,露出裏面的感應條。
  他把門禁卡湊近,看著上面微弱的紅光一格一格蓄滿。
  他回頭示意幾人準備好,要在門打開的一剎那就要動手阻止裏面的人手動觸發警報系統。
  二十九點了點頭,七十二卻將他推開一點示意他別搗亂,紅色的格子已經讀取到了一半。
  如果裏面的守衛足夠敏銳,應該能聽到機械大門齒輪轉動的聲音,於是安息提高音量試圖蓋過這聲音:“晚上要起暴風了,求求你們了,救救我們,我們願意付錢!”
  然而,就在他話音未落的此時,大門忽地發出“哢噠”一聲,所有人都楞住了。
  安息看了一眼感應磁盤——信號燈已經變為綠色,但剛才分明還沒有結束讀條。
  厚重的大門在眾人的註視下被從裏面推開一條縫,然後又推開了一些。
  二號正要上前,卻因安息豎起一只手而留在了原地。
  透過門縫和余暉,安息看清了門內的高個子青年,詫異道:“瓶蓋!”
  瓶蓋也吃驚極了,他壓低聲音尖叫道:“安息!我就知道是你的聲音!”
  兩人都頗為震驚地打量著對方。
  自從安息避難站無聲消失後,就再也沒人聽過任何關於他的消息,雖然不願意承認,但眾人難免猜想他是否還活著。
  如今他再次看見安息,看見這位昔日的摯友——他不但健全地活著,甚至還變高變壯了一些,從頭到腳都散發著廢土旅人的氣息。
  而反觀瓶蓋,安息更是吃驚——他曾無數次夢回此處,記憶裏的避難站和朋友們仍停留在一年前的模樣,好像他離開之後避難站的時間線就陷入了停滯——雖然這自然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愚蠢錯覺。只是他忽略了,在自己努力成長的同時,昔日舊友們也是一日一變的青少年。
  安息結巴道:“不是,你,你怎麼這麼高了!”
  如今的瓶蓋比安息足足高了半個頭,帶著穴居人特有的蒼白和消瘦,灰色的制服下面空落落的,衣褲因跟不上生長速度而露著一截手腕和腳踝。
  “我說,你們還要站在大門口說多久。”七十二忽然棲身到安息耳邊,一把掀了兜帽,露出青筋紫斑遍布的臉和血紅的雙眼。
  瓶蓋大駭,後跳一步迅速拉開槍的保險栓。
  “等等!”安息大喊道,“別開槍!他和我一起的,我們,我們可以先進來嗎?”
  雖然從小一起長大,但在過去的幾個月裏,兩人顯然都經歷了人生的巨變,好在瓶蓋雖然身體已大幅度抽條,卻仍散發著他熟悉的氣息。
  安息也摘下護目鏡和口罩,露出一張膚色不均的、臟兮兮的臉。
  但他的眼睛沒有變,瓶蓋手指微微從扳機上松開。
  瓶蓋驚疑不定地看著安息同行的幾人接連摘下兜帽——除了安息之外,只有一個人類,其他盡都是他最壞的噩夢——變異人。
  “他們,他們怎麼會說話!”瓶蓋依舊沒有放下槍,槍口直直對著七十二。
  安息解釋:“他們和普通變異人不一樣,是有意識的,他們,他們是來幫我的。”他示意二十九關上避難站的大門,畢竟門開著時間太長也會觸發警報——當初他用盡力氣才能轉動的方向盤力臂,二十九單手就輕松帶上了。
  安息似是想到了什麼,露出憂心的神色:“先別說這些,你……避難站的大家還好嗎,我看到獨耳叔叔了。”
  瓶蓋聞言恍惚了一下,垂下槍口,說:“不好,大家都很不好。”
  安息正還要問點什麼,卻被二號攔下了。
  二號說:“有人來了。”
  瓶蓋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他什麼都沒聽到,但仍飛速地指了指不遠處的活板門,安息立刻會意——當初他和廢土就是順著這個通道從二樓的軍火倉庫爬上來的。幾人迅速跑過去,打開井蓋,放下梯子溜到二層的房間裏。
  井蓋剛剛合上,安息就聽見地表房間有人進來了。
  “怎麼就你一個人在這?”安息聽到一個陌生的男聲問。
  瓶蓋說:“不知道,就我一個人輪班。”
  “怎麼可能,誰他媽在偷懶,避難站的家夥就是懶散。”另外一聲音罵罵咧咧道。
  安息聽到瓶蓋悶哼一聲,像是驟然吃痛,他吸了口氣,又說:“真,就我一個人,還沒到換班時間。”
  來人似乎並不在意他的解釋,又響起幾聲沈悶的撞擊聲,伴隨著瓶蓋壓抑的痛呼。
  安息的手攥成拳頭,耳朵貼在井蓋上。
  他心中有好多話想要問瓶蓋——為什麼本該在凈水站工作的他會在地表看守大門,為什麼曾經膽小怕事的他會如此熟練地拉開槍栓,為什麼他會知道自己此時回來避難站——是炎王和他聯系上了嗎?
  還有,廢土在哪,他還好嗎?
  他還活著嗎。
  可他現在滿腹的問題都說不出口,只能隔著一道井蓋聽著昔日的好友在自己曾經的家園裏,被一群陌生人欺淩。
  過了好一會兒,漸漸聽不見人聲了,安息才松開拳頭環顧四周。他吃驚地發現原本滿滿當當的倉庫只剩下空檔的貨架,連一盒彈藥都不剩。
  他脫下防風外套和手套,全部塞進一個袋子裏藏在貨架角落裏,拍了拍褲腿和靴子的黃沙,再用袖子胡亂蹭了蹭臉。突然,門鎖忽然被從外面轉開,幾人迅速閃身到貨架後面,七十二貼著墻站在門後,二號卻仍大大咧咧地站在原地。
  安息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一定辨別出了來人的腳步。
  果然,瓶蓋打開門迅速閃身進來——只短短幾分鐘不見,他臉上和胳膊上就多了不少紅紫的淤痕,安息霎時間紅了眼:“他們打你?他們怎麼這樣!”
  瓶蓋搖搖頭,冷靜地說:“這不算什麼。”
  安息一時間說不出話——雖然還沒見到避難站的大家,但獨耳叔叔怒睜的雙眼和胸口的血洞卻也不過是幾十分鐘前的事。
  安息甩了甩頭,急切地問:“你怎麼知道是我,還給我開門?”
  瓶蓋小聲說:“那個叫炎王的人,昨天進站的雅威利人,他昨夜溜到宿舍來,歪打正著遇上了我。”
  安息點點頭:“我讓他去食物供應站找鈿安姐姐,再聯系你的。”
  瓶蓋搖了搖頭:“鈿安已經不在那了,食品站和凈水站都安插進了雅威利的人,所有女性都被關了起來,先不說那個,炎王說你今天應該會試著想進來,我就趁晚飯的換班空檔上去了。”
  瓶蓋的答案只換來了更多疑問,安息聽在耳朵裏,心裏難過極了,但他此刻必須要問出那個最為核心的問題,那件叫他最為提心吊膽的事。
  安息輕聲問:“那個……米奧,他在嗎?”
  他的聲音如此之輕,好像怕弄碎什麼。
  瓶蓋對這個陌生的名字先是楞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你說那個外來者?”
  安息著急道:“你記得他!他還好嗎?”
  瓶蓋迅速說:“活著。”
  “活著”,只是“活著”,而非“還好”,但大家也仍小小地松了一口氣,畢竟還“活著”。
  瓶蓋說:“他住在七層,就是……原來那。”
  安息點點頭——廢土第一次被救助進來的時候,也是安排在了七層的醫療站。
  瓶蓋說:“那邊被圍起來了,除了醫生之外誰都不讓進,我去送過兩次飯,他意識還清醒。”
  安息幾乎有些脫力地靠在鐵架上,有些盲目地點頭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只不過,廢土是否也知道火弗爾對避難站所做的這一切呢?如果知道了,他會怎麼想呢?
  當初是避難站救助了重傷的他,雖是出於毫無人權的私心,但畢竟還是提供了庇護、食物和醫療。而如今,因為他的存在,叫整個避難站陷入了如此窘迫而黑暗的境地,他要是知道了,會怎麼想呢。
  “大人……長輩們都被關起來了,他們看我沒什麼危害性,反倒還勉強可以自由行動,畢竟他們還需要人來維持正常的供應,”瓶蓋交待到:“你們現在得抓緊時間到最底層去,熄燈後我會下來找你們。現在凈水站和醫療站都不比原來,守衛非常嚴,通道也都不安全了, 除了武器庫——武器庫反正都被拿空了,反而沒什麼人註意。”
  安息記在心裏,點了點頭,問:“十二層的醫療倉庫呢?”
  瓶蓋小小地笑了一下——這是他們重逢以來他第一次做出類似微笑的表情,說:“怎麼,你想回去?那裏早被拿空,都轉移到七層去了。”
  安息還想說點什麼,瓶蓋卻制止了他,他看著表針上的秒數說:“還有一分鐘,換班開始,我們坐直梯下去。”
  幾人立馬收聲,二號貼在門口聽了聽,點了點頭。
  瓶蓋率先走出回廊按下井梯,伴隨著熟悉的吱呀聲,井梯搖晃著升上來了。
  瓶蓋拉開井梯柵欄門,幾人動作輕巧地閃身跑了進去,安息快速按下負十二層的按鍵。
  井梯費力地啟動,緩緩下行。
  負三,負四,負五……樓層漸矮,皮膚表面能探觸到的溫度也緩緩下降。
  負六,負七……井梯下墜的速度忽然減緩了。
  有人在外面按了樓層!
  安息的手心瞬間滲出一層薄汗,但二號和二十九已經迅速反應,一腳登著井梯壁往上一跳,單手推開井梯頂蓋,三只變異人秒速消失在頭頂。
  七十二是最後一個竄上去的——他的鞋子收起在緩緩合上的頂蓋邊緣,井梯也於負七層停下了。
  站在門外的是一個安息從沒見過的雅威利隊員——他沒戴披風,但胸前仍別著金色的胸針。馮伊安靠裏站在瓶蓋側後方的陰影下,不甚起眼。對方一眼看見安息,有些不確定自己是否在站裏見過他。
  安息主動開口問:“下樓嗎?”
  對方說:“不,我要往上。”
  對方一張口說話,就露出一排鋸齒狀的牙,好像什麼野獸一般。
  瓶蓋又說:“那你進來嗎?井梯要先下去。”
  對方仍在打量安息——有些狐疑,但他確實帶著這個站獨有的氣息。
  半晌,他才松開按鈕,說:“你們先下去吧。”
  安息毫不退縮地直視他的眼睛,又情不自禁地越過他的肩膀去看走廊的盡頭,直到水泥地板消失在視野上方。
  他看不到房間門,但能看見房間裏透出的慘白燈光投射在地板上。
  他知道,在那扇門背後,廢土就在這短短幾尺距離外,等著他去拯救。


第四十九章 第二類接觸
  是夜,熄燈後的避難站陷入了寂靜,但這寂靜和廢土的靜是不一樣的,廢土的寂靜帶著令人心安的白噪音——穿過曠野的風,和塵埃落定的土,而這裏卻只有蟲鼠在一墻之隔悉悉作響。
  安息於黑暗中仰趟在桌子上,盯著綠熒熒的夜燈發呆,忽然說:“我和廢土在這個桌子上做過。”
  二十九猝不及防,大聲咳嗽起來,七十二默默從桌邊挪開,嫌棄道:“你每次的回憶殺能不能做個高能預警。”
  安息支起脖子,還來不及說話,二號忽然說:“有人來了。”
  幾人瞬間坐直身體,二號說:“是小朋友。”
  果然,十秒之後瓶蓋推門進來,身後竟然還跟著炎王。
  安息從桌上跳下來,小聲尖叫:“哦哦哦炎王!”
  炎王面無表情地配合他:“哦哦哦安息。”
  炎王環視了一圈,毫不掩飾地皺了皺眉,說:“怎麼把它們帶下來了。”
  安息楞了一下,有些不滿地問:“怎麼了。”
  炎王隨手帶上門,從兜裏掏出一個透明的圓球搖了搖擱在桌上——那裏面不知道什麼物質,一頓晃動之後幽幽亮了起來,在炎王臉上投下一些陰影。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傻,”他說,“雖然理智在線,但是把它們丟到人類聚集區,還是這種密不透風的環境下,到處都是高濃度的鮮血氣味,還要一直克制著本性的召喚,你這不是在折磨人嗎。”
  安息吃驚得眉毛都揚起來,他轉過頭去看了看二號,又看了看二十九——為什麼沒人告訴他。
  安息結巴道:“對,對不起。”
  二十九聳了聳肩,七十二說:“等等,我可是聽說可以殺人才跟著來的。”
  “既然說到殺人,”炎王沈下表情:“我現在時間不多,要是有誰半夜睡醒,發現我不在床上就麻煩了,我說兩件事。”
  安息“嗯嗯”地嚴肅臉湊到他面前。
  炎王清了清嗓子:“第一個,我見到米奧了。”
  屋裏靜得能聽見千裏外的蟲鳴。
  炎王繼續道:“說實話吧,他狀況不太好,也不知道前段時間他們對他做了什麼,看著挺……挺虛的。不過就目前來說應該沒給他註射麻醉藥品,估計是怕影響取樣的血液成分,但是他被抽了很多血,之前和我們交手時受的傷也還沒好全。”
  “還沒好?”安息叫道:“這都多久了!”要知道,之前被變異巨蜥抓傷的痕跡和脛骨骨折也只花了一周時間就痊愈。
  “可能因為都沒攝入什麼食物和營養吧,我也不知道,”炎王攤了攤手,“而且,槍傷不把子彈取出來的話,傷口很難愈合,就算日後長好了,子彈也會一直殘在身體裏,保不齊會移動到致命的地方。”
  安息坐不住了:“什麼意思,難道連子彈都沒取嗎?”
  “他只要不死就行了,誰會費心關心一個血袋的狀況,你別老打斷我,”炎王手掌向下壓了壓,示意他稍安勿躁,“我的意思是,要營救的米奧的話事不宜遲,按照這個實驗強度,再抽幾袋子血怕是危險了。”
  安息又靠坐回桌邊,沈思道:“不是,這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咱們本來的計劃只是為了救出米奧就行,現在……”他看了一眼瓶蓋,對方也看著他,“不能把避難站留在火弗爾手裏。”
  意外地是,炎王點了點頭說:“同意,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點。”
  “我簡單打聽了一下,關於為什麼監禁米奧這一點直到現在火弗爾也沒跟隊裏說實話,他只模糊解釋成一個基因突變的實驗計劃,但隊裏認識米奧的老成員很多,雖然談不上感情多好,畢竟也是曾經的隊員。火弗爾昨天能夠毫不留情地拋下我們,今天能夠毫無人道地拿昔日隊友做實驗,保不齊明天又會怎樣,隊裏意見已經挺大。”
  “他雖然盡力把這些情緒給壓下去了,但實驗進展得也不太順利,”炎王說,“勉強提煉出來的血清十分難以保存,根本來不及測試其效用就迅速變質了,今天白天,我聽人說他想用活人做實驗。”
  瓶蓋聞言忍不住叫道:“什麼!”
  安息也震驚地看著瓶蓋:“活人?難不成他關了那麼多人,是為了……”
  瓶蓋搖了搖頭,不知道是在否認還是不可置信:“鈿安紅茶她們都被軟禁了,是要作為生育資源賣掉……”
  安息泛起一陣惡心:“你怎麼知道?”
  瓶蓋微微低頭:“上周的時候,好像有兩個雅威利的人渣想要……想要……鈿安。”
  他糾結再三,也說不出“強暴”兩個字。
  瓶蓋飛快說:“但幸好沒出事,被那個團長制止了,他發了一通火,說什麼不能壞了貨物的質量,萬一懷孕就糟了。”
  炎王冷笑了一聲,說:“是他的風格。”
  他接著道:“活人實驗這事我也是聽其他隊員說的,這消息能傳到我這裏,代表更多隊員也知道了,大家都挺反感的。”
  七十二忽然呻吟了一聲:“能不能講重點,到底什麼時候能殺人。”
  炎王看了他一眼,沒有上火,幽幽道:“重點就是,我覺得跟咱們目的一致的,不止這屋裏的幾個人。”
  良久沒有說話的馮伊安忽然開口問:“咱們的目的是什麼?”
  炎王立馬說:“殺掉火弗爾,重選一個能勝任的新隊長,把雅威利的榮譽拿回來。”
  安息補充道:“救出米奧和站裏其他被關起來的人。”
  瓶蓋想了想,也說:“讓所有雅威利的人都永遠離開避難站,”他看了炎王一眼,低聲改口道:“你除外。”
  二號搖了搖手指說:“這是三個目的。”
  馮伊安說:“不過,卻有著同一個目標。”
  安息說:“火弗爾。”
  馮伊安點點頭:“不錯,沒有他,本來就被蒙在鼓裏一頭霧水的團員也肯定對什麼基因改造計劃不感興趣,他怕別人覬覦這份生財工具而獨守秘密,反而將自己孤立起來。但另一方面來說,對基因改造不感興趣的,不一定對別的不感興趣。”
  炎王又皺了皺眉:“什麼意思?”
  馮伊安手指了指頭頂:“這個避難站,這裏硬性軟性資源都挺豐富,就趁火打劫將整個避難站據為己有利用這點來說,不見得其他人就不支持。如果我們單純殺掉火弗爾,再把雅威利交到另外一個獨裁者手裏,那麼三個目的也只達到了一個。”
  炎王手托著下巴,沈聲道:“你的意思是,在動手之前就得把陣營給劃分出來。”
  馮伊安說:“找出敵人真正的黨羽,而敵人的敵人都是朋友。”
  炎王搖了搖頭:“時間太短了,冒然試探的風險很大,就算短時間達成了陣營,也太不牢固了。”
  馮伊安食指點了點他胸口,說:“不論如何,這件事也只能靠你,具體能不能成,也只有一個方法才知道。”
  炎王看著他的眼睛,明白過來,不自覺地挺了挺胸膛,說:“我試試看。”
  馮伊安點頭:“只能試試看。”
  炎王帶來的照明小工具漸漸黯淡了下去,安息脆生生的聲音忽然響起:“我有個計劃。”
  眾人一齊看過去。
  安息又搖了搖那個玻璃球,就著重新亮起的暖光說:“炎王明天一早開始試探莉莉團各位的傾向,如果有把握是幫助我們的,就提醒他們晚飯後不要喝水。”
  二號納悶道:“喝水?”
  安息點點頭,看著馮伊安問:“醫生,你會調配那種,效力很強的安眠藥嗎?”
  馮伊安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說:“有原材料就行,那個不難,你想……”
  “這裏不是廢土,每個人都隨身帶著很多凈水存貨,進了站後就會習慣按需領取。而在這裏,每個人的凈水來源都是一樣的,”安息指著瓶蓋:“就是四樓的凈水處理站。”
  “每天早上早餐時會進行第一次供水,晚飯後熄燈前是第二次,趁著晚飯這個夾縫時間,瓶蓋在水源處投放安眠藥,藥效會在將近熄燈的時候陸續起效。就算因為個體差異,有人身體對藥物反應更快而先睡了,也應該不會引起太大的警覺。”安息說,“這樣給我們留的時間會更充分一點,屆時兵分三路,二號和二十九先去控制住火弗爾和他的走狗,醫生幫忙給米奧手術摘除彈片,我和瓶蓋去營救站裏的大家。”
  安息說完後,大家都一時沒了反應,他後知後覺地緊張起來,手指搓了搓衣角。
  馮伊安問:“安息,這是你什麼時候想到的計劃?”
  安息指了指身後的桌子,莫名道:“剛才啊。”
  大家沈默片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二十九率先開口:“我覺得挺好。”
  瓶蓋說:“我也贊成。”
  七十二說:“我不贊成,聽起來根本沒我什麼事。”
  二號懶得理他,問:“藥的原料從哪來?”
  安息早想好了,說:“七層,我去偷,瓶蓋不能離開大家視線範圍太久,除了他就屬我對這裏最了解,而且我以前就在醫療站工作,原料的包裝和擺放我都熟悉。雅威利的人還不太認識我,我只要換上站裏的衣服,洗個臉,就算被撞見了也不會被立馬拆穿。”
  馮伊安似乎不太贊成,說:“除非你遇到火弗爾本人。”
  安息無言以對,炎王說:“現目前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只能希望你不要遇到他,因為,我想親手殺了他。”
  剛剛成型的計劃來不及更多推敲,眾人已必須立馬行動起來,風暴的前夕是沒有時間留給睡眠的。天亮在即,二號等變異人的模樣太過顯眼,不適合在外走動,直接被送到了開挖到一半就作廢了的最底層。炎王回到休息站,馮伊安和安息都換上了瓶蓋帶下來的避難站便服。
  “啊……”安息套上連身褲,正要拉起上衣拉鏈時卻發現有些緊繃。
  瓶蓋走過來翻過領子看了看:“是你的號啊。”
  “胖了?”安息低頭盯自己平坦的腹部納悶道。
  “是結實了,也長高了。”馮伊安捏捏他的肩膀。
  安息看了一眼瓶蓋,兩人默契地背對背靠了一下,馮伊安把手掌卡在瓶蓋後腦勺,安息轉過來看,馮伊安比劃道:“差這麼多。”
  安息癟了癟嘴,瓶蓋咧嘴笑了笑。
  兩人對視一會兒,瓶蓋忽然張開雙臂抱了抱安息,說:“大家知道你沒事,肯定很開心的。”
  安息鼻子發酸:“你們沒事,我也挺開心的。”他抿了抿嘴,說:“但是,這次結束之後,我……我可能……”
  瓶蓋截過話頭:“你可能還是要離開是吧。”
  安息低下頭,把下巴擱在自己胸口。
  瓶蓋說:“你從小就想到廢土上去,咱們去地表層偷偷看了那麼多次,但最終只有你有勇氣走了出去。你走了之後,我想了很久,才意識到自己不是不能離開,而是不敢離開。自由看著誘人,其實也挺嚇人的。”
  安息抽了抽鼻子,點點頭:“可我,我還是很想你們的。”
  瓶蓋也抽氣道:“我,我們也想你。”
  眼看著兩名故作成熟的少年就要原形畢露,眼眶裏盈滿水汽,馮伊安連忙上前打岔道:“時間不早了,瓶蓋你再不回去小心被發現。安息來,藥品的單子開好了。”
  此時是淩晨四點五十分,除了地表層有守衛輪崗之外,還有一個多小時避難站才會醒來。安息以前也思考過,為什麼明明已經生活在不見天日的地底了,卻還要遵從日出日落的作息。後來他親眼看見了太陽,親身體會了它的力量和永恒,才似乎明白了一些——第一批進入輻射避難站的居民,一定以為這只是一次什麼短暫的退讓,空氣、水源和土壤中的毒素一定會被迅速凈化,就想地球在過去千萬年來無數次經歷的那樣。
  畢竟天地無情,畢竟烈日亙古。
  未成想,人類終究被逼到了這種境地,然而就在這種境地下,還不忘彼此殘殺。
  安息洗幹凈臉和手,將頭發重新紮好,背上熟悉的工具帶,緩緩呼出一口氣,筆直走向垂直井梯。
  他的步子邁得那樣輕,好像一只靈巧的野貓,然而又那樣重,好像每一步都留下了一個腳印。
  避難站還沒有醒來,巨大而空曠的地底靜悄悄的,墻角磚縫都殘留著經年的血跡,透著駭人的陰森,他獨自來到負七層。
  走廊盡頭的醫療站門口坐著一個打瞌睡的雅威利團員,聽見井梯拉門的聲音而不自覺動了動,安息屏息等待了一會——對方沒有睜眼,又歪過腦袋靠著墻繼續睡了。
  安息躡手躡腳地走上去,手心裏捏著馮伊安給他的手術用麻醉針。
  針尖準確而快速地紮在守衛的脖子上,對方迅速睜大雙眼,雙腿亂蹬,安息連忙捂住他的嘴巴,把剩下的半管針劑推進他血管裏。
  守衛屁股下的椅子腿和地板刮擦出難聽的聲音,安息緊張地左右四望,生怕驚動他人。
  然而很快,那人的掙動便變得無力虛軟,安息連忙伸手扶住他,再把他擺回成靠墻熟睡的姿勢。
  他將針管收回兜裏,推開了近在咫尺的門。
  病床上的廢土許是被外頭的動靜吵醒,正費力地盯著門口,以為又是什麼可怖的折磨,然而當他看清來人後,驚得連呼吸都忘記了。
  短短的半秒時間裏,一直按壓著情緒起伏的安息,端槍掃怪也毫不手軟的安息,被變異人迎面撲倒又從死亡邊緣爬回來都沒有掉一滴眼淚的安息,終於忍不住哭了。
  炎王沒有誇大其詞,一眼看去,廢土的境況可謂慘烈,他渾身臟汙,滿身血氣,臉頰凹陷而憔悴,陷在亂糟糟又幹枯的胡子裏。
  他的衣服和褲腿都變成深棕色——那是被鮮血反復侵染又幹了的顏色,胳膊上全是針眼,床頭丟著一個掛著幹癟葡萄糖袋子的輸液架,想必就是過去幾日裏維持他生命特征的全部養分。
  廢土咧嘴笑了笑,嘴唇因為幹裂滲出血絲:“剛想到小羊,小羊就出現了。”
  他呼吸又輕又淺,嗓音幹燥沙啞,眼神也朦朦朧朧,像是以為眼前所見只是一場夢。
  直到安息的眼淚落到他胳膊上。
  那好像什麼古代故事裏王子的吻,把畫面由黑白染成了彩色。
  安息用水給他潤了潤嘴唇,又用嘴巴小口小口地度給他——廢土雙手被拷在床上,兩只手腕都被磨破了,鮮血淋漓滿是爛肉,但安息卻還不能放他下來。
  廢土對這一切毫無所察,他五感遲鈍,似乎陷入了什麼遙遠的回憶,斷斷續續地說:“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也是在這,我躺在床上,你站在床前,你給我水喝,結果灑了一地,還被抓住罵了一頓。”
  安息哭得嗚嗚咽咽:“你別,別說話了,你聲音好難聽。”
  廢土不為所動,眼神放空,啞著嗓子繼續自言自語:“早知道是這樣,我之前,該對你好一點的,存那麼多錢幹什麼,還不如,給你買蛋白濃湯。”
  安息邊哭邊搖頭,把他手背上的空針頭拔下來,小心翼翼地幫他清理手腕傷口:“我不要蛋白濃湯,你做的飯好吃,以後再不吃什麼蛋白濃湯了,你快好起來,給我做吃的。”
  廢土閉上眼睛搖了搖頭:“我之前一直在想,最後跟你說的一句話,居然是說你挺討厭的……”
  安息心都碎了:“什麼最後一句話,我們這不是又見面了嗎,我們明天就離開這,一起去虛摩提,我不在什麼集市呆著了,我們一起去海上,看星星,做愛……”
  廢土十分虛弱,漸漸沒有回應了。
  安息著急壞了,又不敢搖晃他,只能小聲喊他的名字:“廢土,米奧,米奧你別睡。”
  他慌張地四處張望,這才註意到廢土的腳腕為什麼沒有上鐐銬——醫用床單已被染成棕紅色,他的兩條腿無力地歪著,腳踝被兩根長釘定在了床板上。
  安息渾身發冷,聲音顫抖:“米奧,你不要,你不要睡,我現在就帶你走。”
  “他太虛弱了,現在聽不見你說話。”
  陌生的男聲忽然響起,安息從頭皮到腳底的每一個毛孔全部炸開,他幾乎在沒有思考的情況下迅速掏出手槍拉開保險栓。
  但對方更快,他還沒完全轉過身,黑洞洞的槍口已經對準他的臉。
  來人開口露出鋸齒狀的尖牙,說:“失血過度的感覺,就像生命在逐漸流失,你渾身發冷,意識渙散,整個人生就像跑馬燈一樣在你眼前放。”
  安息死死捏著槍托,擋在廢土臉前,盯著眼前的人——幾個小時之前,他才在井梯處和他打過照面。
  安息說:“我,我只是順路過來……”
  對方卻打斷他問:“你知道什麼是跑馬燈嗎?”
  安息緩緩搖了搖頭:“不知道。”
  “我知道哦,”對方卻擡起雙手做了一個投降的動作,收起槍,說:“我還知道你和炎王那小子是一夥的,白天看見你的時候就懷疑了,剛才炎王不在休息室,是和你見面去了吧。”
  安息驚疑不定地看著他:“你是誰。”
  對方說:“你好,我叫蛟鯊。”
  安息依舊舉著槍,等著他繼續。
  蛟鯊說:“我已經做完自我介紹了,該你了。”
  安息飛快說:“我叫安息,你想要什麼?”
  蛟鯊咧開嘴,露出一個殺氣騰騰的笑容:“我?我想加入你們。”
  安息瞪著眼睛皺眉道:“加入……我們?加入我們幹什麼。”
  蛟鯊說:“這就得你告訴我了,你們有什麼計劃?”他伸長脖子越過安息看了看他身後的廢土,說:“你們打算怎麼救他走?”
  安息反問:“管你什麼事?”
  蛟鯊笑起來:“不管我的事的話,白天就把你們和炎王一起抓起來送給火弗爾了,說句實話吧,火弗爾在盤算的那些事,我沒有興趣知道,也沒有興趣參與。”
  安息看著他,想了想,問:“你到底想要什麼,火弗爾的命,還是雅威利這個名號?”
  蛟鯊露出尖牙,滿意道:“這就對了嘛,終於快說到我感興趣的東西。”


第五十章 龍與地下城(上)
  安息回到負十二層時依舊驚魂未定,他把帶回來的藥品原料一股腦放在桌子上,馮伊安趕緊過來清點:“路上還順利吧?”他嘴上問。
  安息半晌說不出話,馮伊安疑惑地擡頭看了一眼,問:“怎麼了?”
  安息一臉茫然地看著他,馮伊安放下東西湊過來問:“米奧還好嗎?”
  安息搖了搖頭,眼淚啪嗒啪嗒地開始往下掉,馮伊安嚇了一跳,臉色也跟著沈了下來。
  安息對他描述了一番米奧的慘狀,馮伊安抿著嘴唇,沈默了一下才低聲說:“只希望沒有不可逆的身體傷害。”
  安息看見他手指緊緊摳著桌邊,下巴處線條繃緊,心裏想——醫生生氣了,這還是第一次見。
  安息又說:“還遇到一個雅威利的人。”
  馮伊安吃驚道:“然後呢?”
  安息說:“你記得咱們之前坐井梯下來遇到的那個人嗎,牙齒全是尖的,叫做……蛟鯊。原來他當時不是沒有察覺,就已經懷疑到不對勁了。他說……他起初以為看到瓶蓋和我們在一起,還以為我們只是避難站居民試圖擺脫火弗爾的一部分計劃,鑒於他也想除掉火弗爾,自己接手雅威利,所以就按著沒說,他說……他是說想和我們合作來著。”
  馮伊安皺眉道:“就這樣?”
  安息楞道:“什麼意思?”
  馮伊安:“你不覺得蹊蹺嗎?我們正需要找人聯手的時候,他就來了,而且他不去直接找隊裏的炎王,反而去找米奧,去和你商量?”
  馮伊安手撐在腰上,分析道:“多半是炎王進站後第一時間就去查看了米奧的狀況,被他註意到了,才把兩件事聯系了起來。這個蛟鯊我也聽過一點,在雅威利裏算是元老了,但他為人十分低調,具體性格還真不太清楚。如果他有心留意觀察,也難保不會洞察到米奧血液基因的內情。”
  馮伊安擡起頭來,眼神中不自覺帶上了責怪:“他本來也許只是猜測,現在和你打了個照面,估計所有猜測都坐實了,現在放他回去,也不能確定他是不是真的會照他保證的那樣做。我們現在又不能主動出去聯系炎王……退一萬步說,到時候雅威利真的到了他手上,避難站居民的安全能保障嗎?”
  安息啞口無言——他根本沒想到怎麼多。
  馮伊安搖了搖頭:“你還是太小了,不,這也不是年紀的問題,從這個地方走出去的人,做事方式跟廢土確實不一樣。如果是炎王的話,他肯定不會就這麼放蛟鯊回到團裏去。”
  安息呆了呆:“什麼,什麼意思,是要直接殺了他嗎?”
  馮伊安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嘆氣:“這就是廢土的生存方式,每個人的安全感都為零,我得在你殺了我之前先殺掉你,不能給你任何一點機會,但凡是危險因素,就得全部鏟除。”
  安息半晌說不出話,馮伊安招手道:“算了,過來幫忙。”
  安息茫然地走到桌子邊分量藥品,忽然想起來,說:“我沒告訴他飲水投放藥物的事。”
  馮伊安只簡單點了點頭:“那還好。”
  安息有點沮喪,又想到米奧虛弱的樣子和他釘在床板裏的腳,覺得又難受又後悔。
  馮伊安把調配藥品的劑量和比例寫在一旁,吩咐道:“這個一百五十克。”
  等了三秒,安息仍沒反應,馮伊安轉過頭去看了他一眼,見他兩眼放空,眼下泛著青色,眉目間都是沮喪,知道自己剛才說話太直接了,又嘆了口氣道:“你昨天到現在都沒睡,好幾十個小時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安息搖搖頭。
  馮伊安說:“那我們把藥劑放進蒸餾箱裏以後你去睡一會兒,這個狀態下,你反應太遲鈍的話會給大家拖後腿。”
  安息有些局促地“哦”了一聲,小聲道歉:“對不起。”
  他默不作聲地幫馮伊安打下手,所有原料按比例稱好,再檢查一遍,深怕出錯——不能拖後腿,安息在心裏反復默念。
  藥劑進了蒸餾箱後還需要好幾個小時,半成品一放進去之後,房間裏就只剩下機器嗡鳴工作的聲音了。
  馮伊安拉開凳子拍了拍椅背,說:“安息,過來趴著睡一會兒。”
  安息老實點頭地過來坐下了,他趴在桌上,臉埋進手臂裏——避難站的常服帶著一股消毒液味道,他好久沒有聞到過了,既熟悉又心安。
  他腦子裏雜亂分緒,還以為自己肯定無法入睡,卻不出片刻就神誌飄遠地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安息睡意朦朧中聽見炎王說話的聲音。
  “我質問他為什麼之前在番城集市就直接拋下我們走了……他竟然說什麼……天真,在賞金旅團裏賣命的人,連這點覺悟都沒有……”
  炎王的聲音忽遠忽近:“我說,因為他不肯花幾分鐘時間把橘田送去急救,才導致他失血過多而死……他還有個五歲的弟弟,是他唯一的親人,這一下,估計弟弟也……”
  安息想努力醒來,但他全身肌肉沈重而酸痛,眼皮有如千斤,根本不聽他指揮。
  炎王的聲音繼續響起:“團裏幾乎所有人都被橘田逼著看過他弟弟的照片,平時也開玩笑說他煩,但這下子,人真的死了……”
  馮伊安說了句什麼,像是有些唏噓。
  炎王:“於是我就說,當年,雅威利的鼎盛時代,是風光無限的百人大團,在秩序崩壞的年代下,堅持著自己的原則,被尊敬,被向往,我和橘田都是憧憬著這個團長大了,現在,都變成什麼了……”
  馮伊安問:“你這麼說的時候,大家什麼反應?”
  炎王道:“於是就有人忽然問,是不是當初明隊陷在火場裏的時候,他也用這種借口,而故意任由他去死的。這話一出,全炸鍋了。”
  馮伊安說:“大家果然都早有預測……”
  他又問:“還有那個蛟鯊,是怎麼回事?”
  炎王的聲音變得模糊不清,安息被睡意團團圍住,再次失去意識。
  朦朧間再次聽到炎王聲音時,已經是幾小時後。安息滿臉紅印地擡起頭,帶著濃重的鼻音嘟囔:“你還在啊……”
  炎王“嘁”了一聲:“什麼還在,我都又回來一趟了。”
  安息連忙揉了揉臉,伸了個懶腰,全身骨頭因為太久沒活動而啪啪作響。
  炎王不理他,接著和馮伊安說:“總之,單獨接觸了一圈兒隊裏的人之後,確實挺多人都立場動搖。只可惜……明確表態的少,中立不站隊還是大多數。”
  馮伊安點頭道:“正常。”
  馮伊安正在開蒸餾箱準備做最後的提純,安息迷迷糊糊地看了一會兒,反應過來,站起來說:“醫生,我來幫你。”
  殊不知他剛猛地站起來,就眼前一陣發黑,因為低血糖而向後仰倒,被炎王一把摟住,放回到凳子上。
  炎王揪住他的長發撓他的臉,嘲笑道:“你是小姑娘嗎,還暈倒?”
  安息立馬瞪大了眼睛想要反駁,肚子卻響亮地叫了一聲。
  炎王噗哈哈哈地笑起來,樂道:“你是上天派來活躍氣氛的嗎?”
  安息不想理他了,背過身蹲在地上拉開包找吃的。他拿出之前在泥石鎮便利店裏搜刮到的罐頭,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半天——“午餐肉”,沒見過,而且保質期也已經過了。
  不過罐頭這種東西聽說都能保存很久,安息心裏想著,一邊拉開罐頭頂部的拉環。
  剛一打開,罐頭就飄出了誘人的香味,粉色的肉類質地柔軟,安息用勺子挖著吃了兩口,眼睛都亮了。
  “這個好好吃!”安息捏著勺子激動地說。
  炎王又“嘁”了一聲:“你以前沒吃過嗎?不過現在罐頭是越來越少了。”
  安息抿了抿勺子,又把蓋子按壓回去,放進食品袋裏抽成真空。
  炎王揚了揚眉毛:“你這就吃飽了?”
  安息搖了搖頭,摸出壓縮幹糧抱在手裏,說:“留著。”
  炎王嘖嘖兩聲,又看了看表,問馮伊安道:“好了嗎?”
  馮伊安把大量藥劑混合反應再蒸餾提純,最終只得到了一小瓶淺黃色的高濃度液體,混入幾十公升的大水箱後將變得無色無味。炎王貼身收起藥劑,說:“我把這個東西交給瓶蓋後就不會再下來了,免得起疑。”
  安息點點頭,朝他揮揮手。
  約定的時間將至,安息和馮伊安坐垂直井梯來到了避難站的最深處——地下十五層。
  如果負十二層叫做”荒廢“的話,這裏可謂是淒涼,到處都是沒有竣工的鑿痕和沒時間收拾的蟲鼠屍體,照明也只顧及到井梯入口,隧道裏幽深空洞,飄散著陰冷腐爛的氣息。
  黑暗中忽然出現一雙紅眼,安息情不自禁後退了半步,隨後辨認出來:“二號。”
  對方伸腿踹了一腳,陰影處響起一聲呻吟,二號說:“起來幹活了。”
  七十二睡得迷迷瞪瞪,站直身子伸了個懶腰,狂打哈欠。
  安息此時已經完全醒過神來,之前的沮喪情緒也因為補充了睡眠而一掃而空,他擺開此前一路繪制完善的避難站地圖,幾人湊到井梯口就著燈光看。
  “等一會兒上去之後,我和醫生先去七層,醫生給米奧治療,二號你們跟炎王一起,每一層逐一排查漏網的雅威利團員,將其控制住。”他盯著七十二又逐字逐句地重復了一遍:“是控制,不是殺死!”
  七十二歪著臉:“哈?”
  二十九說:“不好,我和馮去七層,有人來了的話他沒空我可以頂著,你在那沒用。”
  安息想了想,點點頭:“也行,那我就跟瓶蓋一起去解救被分頭關押起來的大家了,用作關押的休息室都比較分散,他一個人可能忙不過來。”
  馮伊安走過來捏了捏他的肩膀:“註意安全,避難站裏不比外面,用武器的時候也要小心。”
  安息點點頭:“我絕不會給大家拖後腿的。”
  馮伊安頓了一下,說:“我不是那個意思,算了……你小心點就行。”


第五十一章 龍與地下城(下)
  一切準備妥當之後,五人再次踏入井梯之中,安息手指搭在腰間,不自覺摩擦著槍托上的暗紋——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只有在摸到刀柄和槍托的時候他才感到心安。此時,他又想到馮伊安之前說的話:“這就是廢土上的生存法則,在別人殺死你之前殺死別人,只要是危險因素就全部鏟除。”
  我也會變成這樣的人嗎?安息問自己。
  井梯緩緩上行,燈光透過欄桿在他臉上投下一道道影子,把他切割成很多塊。
  避難站裏一片寂靜。
  井梯來到七層時,馮伊安和二十九率先走了出去——走廊一眼看過去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
  馮伊安回過頭來,把手指搭在唇間,示意他們動作要輕,二號做了個“ok”回應。
  到了四層後,安息獨自走了出去,二號和七十二面無表情朝他們揮了揮手,繼續上行。
  安息再次步入這條不知走過多少次的過道,側耳傾聽片刻,輕輕推開凈水站的門。
  “咚!”地一聲響,一個人忽然從門裏栽出來,安息嚇了一跳,連忙抽出手槍。
  門內的瓶蓋也嚇了一跳,安息定睛一看,房間裏除了瓶蓋之外,另外兩個雅威利的團員都橫七豎八倒在地上。
  安息連忙閃身進屋:“你幹嘛呢。”
  瓶蓋驚魂未定:“藥效來得比計劃中要快不少,但我不知道其他地方怎麼樣了,不敢亂動。”
  安息伸手拉他:“別怕,走。”
  兩人把暈倒的二人背對背捆在凈水器的管道上,瓶蓋正要動身下去五樓,卻被安息攔下:“先看看這一層還有沒有人。”
  凈水站是足足三個房間連通的大小,占據了四層大部分面積,但因為上五層開挖時間較早,彼時規劃布局還不成熟,遺留了不少難以利用的小房間。安息躬著身子,手裏捏著槍垂在身前,如同獵食者一般輕手輕腳地走在前面,瓶蓋跟在他身後,時不時地打量前後。
  “好安靜啊……”瓶蓋用氣音說。
  安息點了點頭,暗自祈禱一切順利。
  他們一間房一間房地推開門看,果然,走廊盡頭安置按壓器的工作間裏還倒著一個尚未完全失去意識的雅威利團員。安息瞅了他幾眼,認出來了——火弗爾第一次來集市攤位上的時候,身邊就跟著他。
  對方見到安息後,也困惑了一瞬,隨即吃驚地認出了他:“是你!”
  安息蹲在他身前,問:“你認識我?你知道我為什麼在這嗎。”
  對方瞪著雙眼,卻滿頭霧水:“因為……萊特?”
  安息說:“你以前和米奧也是隊友嗎?”
  對方搖了搖頭,臉部肌肉因為藥效上湧而漸漸變得不可控:“不……”
  然後他嘴角歪斜,口水不受控地流了出來,再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安息淡淡道:“哦。”說罷擡手將槍托敲在他後腦,那人一聲悶哼,倒在地上。
  “綁一下。”安息說。
  瓶蓋呆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手腳笨拙地地拿出繩索。
  四樓排查完畢之後,兩人決定不要冒險乘坐井梯——畢竟那是站裏上下的必經之路。他們回到凈水站裏,來到出水管道後面——曾經,兩人每天中午都會順著這條便捷通道爬下,直達五層餐廳,從笑著的鈿安手上接過食物。如今再次拉開這扇隱蔽的門,他們情不自禁彼此對視了一眼,但都沒有說話。
  此時此刻,似乎誰也找不到合適的詞語。
  五層的食物站裏出乎意料空蕩蕩的,只是還剩了大量餐盤來不及收拾。兩人狐疑地看了一圈,推開門走到回廊上——隔壁就是全避難站最大的休息室,大部分居民應該都關在這裏。
  安息摸出從獨耳叔叔身上找到的萬能鑰匙,貼在鎖芯外面的感應條處——這次讀條比進站時快多了,很快紅條就超過了一半。
  “安息。”瓶蓋忽然叫他。
  “嗯?”安息隨口應道。
  “安息。”瓶蓋又叫了一次,聲音說帶著不可言說的顫抖。
  安息僵住了。
  他瞳孔放大,反應過來迅速回頭,電光火石之間猛地把瓶蓋往旁邊一推。與此同時,本用槍指著瓶蓋後腦的火弗爾按下扳機,子彈擦著他臉頰鑿進墻裏。
  安息正準備拔槍還擊,卻見火弗爾像是對他沒有興趣一般調轉了槍頭,直直對著摔倒在地的瓶蓋。安息大叫一聲,整個人撲上去用肩膀撞歪了他的手臂。
  下一刻,瓶蓋的痛呼聲響起——子彈偏了準頭,還是擊中了他的小腿,叫他剛剛爬起來就又重重地摔下去,膝蓋直直磕在地板上。
  安息反應很快,捏住火弗爾的手腕朝粗糙的墻壁上撞去,想叫他丟掉手裏的槍。然可惜他力道不夠,只叫火弗爾槍微微脫手。他卯足勁想再來一次的時候,動作已被火弗爾識破——對方膝蓋一擡,重重頂在他柔軟的腹部。
  安息瞬間彎下腰去,忍不住幹嘔,露出了毫無防備的背部——火弗爾居高臨下狠命肘擊,直接將安息痛毆得跪趴在地。
  “安息!”瓶蓋大喊道,摸出手槍朝火弗爾連連射擊,可惜他從太多開槍的實戰經驗,情急之下更是難以瞄準。
  火弗爾站在無數擦肩而過的彈道中央,露出幾乎可以說是嘲諷的表情。他擡手一槍,瓶蓋的手背上就出現一個巨大的血洞,槍也隨著飛出很遠。他慘叫著握住自己的手腕,單腿蹬著地板向後退。
  火弗爾啐了一口,擡腿跨過地上的安息,露出銀色的牙齒,罵道:“小雜碎們,我就猜到事情不對,說吧,藥是下在食物裏了,還是在水裏?”
  瓶蓋手腳並用爬著想要去撿槍,卻被火弗爾快走兩步一腳踢開,隨後他尖銳的鞋頭又踹進瓶蓋腰側,繼而踩在他顴骨上,叫他臉頰死死貼著地面。
  “連你這種雜碎,我連關都不想關的人,也想算計我?”火弗爾說,“我就是不太明白,你是怎麼和炎王那小子搭上線的。”
  隨後,他又彎下腰,低頭俯視著瓶蓋,說:“不過,說實在的,我也不是真那麼想知道。”
  “誰在乎一個死人的過去呢。”他說。
  火弗爾把槍口頂著瓶蓋的太陽穴,拇指拉開保險栓。
  他剛剛把食指扣上扳機槍聲卻先響了,火弗爾忽然猛地朝旁邊一閃,上臂被擦出一條血痕。
  安息在那身後站著,嘴角冒血,毫不猶豫地緊接著又開了第二槍。
  避難站的回廊狹窄,躲避空間極其有限,火弗爾閃避不及,右肩中彈。他罵了一句臟話,迅速把槍換到左手,舉槍還擊。
  然而安息早有準備——這是他從小長到大的地方,他清楚這裏的每一塊磚和每一片土。他靈活地朝旁邊一讓,順手拉開隔壁倉庫的門作為盾牌——子彈打上鐵門發出金屬撞擊的巨響,火弗爾火冒三丈,連連開槍,全部打在鐵門上,留下數個凹陷的槍眼。
  火弗爾丟下彈藥告罄的槍,一把將瓶蓋單手抓起來擋在前面,大喊道:“好!那我就直接掐斷你的脖子!”
  安息從門口讓出來連連後退,槍口端在胸前卻遲遲不敢下手——怎麼辦?貿然射擊會傷到瓶蓋的!
  他腦子超速旋轉——如果是廢土的話,他會怎麼辦?
  如果是廢土,瞄準鏡已經化為了他身體的一部分,是他的聽覺、觸覺、視覺和感覺,他一定能在保證不傷害道瓶蓋的情況下將火弗爾擊斃。
  沒時間想這些了!安息說服自己盡快摒棄雜念——火弗爾已經逼到眼前,將瓶蓋揚手丟了過來。安息不敢開槍,也不敢避開,下意識伸手去接。
  瓶蓋的身體堪堪落入他懷裏,但幾乎是同時,火弗爾側面起腳,結結實實地踢在他肋骨,安息被大力摜到了墻上,撞得眼冒金星。
  還來不及恢復視野,安息後腦頭皮驟然吃痛,他頭發被火弗爾攥在手裏向後拉扯,右手胳膊也被向後反折。
  安息嗚咽地慘叫起來,火弗爾力道更大,說:“怎麼了,不玩捉迷藏了?”
  安息的手臂被向後撇到幾乎要脫臼的地步,眼角泛起生理淚水。火弗爾湊到他耳邊咬牙道:“這一幕是不是挺熟悉的?不過,這次可沒有萊特來救你了。”
  廢土,廢土救我。
  這個念頭剛一興起,便像是一絲火光落入幹柴,像是一粒鈉掉入水中,燃起了熊熊蒸汽——沒錯,他是為什麼在這,他是為什麼來這裏。
  過去他每次遇到危險時,廢土總會會即使出現,將他從危險邊緣拯救回來。而這一次,他是為了要以同樣的姿態來保護他,才一步一步走到這裏的。
  安息啞著嗓子,費勁地蹦出幾個詞,同時將左腿微微朝外挪了一點。
  火弗爾沒聽清,又拽了拽他的頭發,逼迫他露出脖子:“哈?”
  安息咳了兩聲,斷斷續續道:“我說,我一個,就夠了。”
  火弗爾皺了皺眉,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手裏不自覺松了力道。安息看準他分神的片刻,從綁腿裏抽出細長的無柄匕首,朝腦後迅速一劃,割斷了被揪住的頭發。
  火弗爾瞥見刀尖襲來時便下意識向後一仰,手裏本拽著安息的頭發卻又被割斷,毫無準備地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但安息早已率先踩死了他披風的一角,火弗爾措手不及,步伐受阻,身體失衡。
  半步之遙內,兩人之間有無數斷裂的發絲飄落下來,卻又被一道寒光悍然割開,安息腰腹繃緊——他力量不夠大,還差點什麼!
  毫厘之間,他選擇單腿後蹬著墻助力,猛然朝前飛撲而來。
  他左手奮力向外一揮,劃出一個巨大的半圓,火弗爾連忙起手格擋。他堪堪架住了安息的攻擊,眼睛余光一瞥,赫然發現他手裏握的並不是匕首,而是一塊泛著冷光的金屬片——一把解鎖鑰匙。
  火弗爾的意識先於身體反應過來——完了。但身體失去平衡之際無法立即再作反應,安息右手中的刀尖已經來到他喉頭。
  下一刻,他看見那個白皙又瘦弱的少年滿頭滿臉被濺滿了鮮血,他微眨了下眼,睫毛上滾落一滴血珠,又握著刀把再往前送了一截。
  火弗爾雙眼大睜——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些都是他的血。
  這不對勁。
  沒有時間給他多想,安息已毫不留情地把刀身拔出,更多鮮血從頸動脈處噴射出來,順著他參差不齊的短發淌下,沾濕了他的前襟。
  火弗爾徒勞地伸手捂住自己的脖子,鮮血仍源源不斷地從他指縫裏冒出來,再順著手背流下,他發出嘔吐般的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膝蓋發軟,背靠墻壁滑坐到了地上。
  安息再次舉起刀,彎下腰湊過來——火弗爾眼中顯出無邊的驚恐——對方在他手腕內側又劃了兩刀,挑斷了他的手筋。這下,他的手也徹底脫力,雙臂垂落,鮮血持續噴濺。
  安息低頭看了他一會兒,直到他眼裏的光亮全部散盡,才淺淺地呼出一口氣。
  刀尖落地的聲音率先驚醒了瓶蓋,他想出聲叫安息,卻止不住大聲咳嗽了起來。
  安息也反應過來,連忙伸手去扶他。
  他朝瓶蓋伸出雙手,手卻伸到一半就僵在了空中——他滿身滿手都是淋漓鮮血,散發著撲鼻的鐵銹味。
  安息看見自己的手顫抖了起來,他霎時間意識到了一件叫他無所適從的事實——從視覺到嗅覺,他的每一根神經竟然都因為這殺戮而興奮了起來。
  不是,這只是過量的腎上腺素,他拼命對自己說。
  不是的,我好像真的喜歡這感覺。
  “安息!”身後傳來二號的叫喊,安息猛地回頭,只見二號和七十二飛快地掠到他身邊,後面跟著炎王和幾個不認識的雅威利團員。
  幾人先是被他這滿臉鮮血的樣子嚇了一跳,隨後看到地上的火弗爾,一時間都有些說不出話。
  安息完全無法控制自己雙手的顫抖,好像那個血液流光渾身發冷的人是他。他把手背到身後,似乎這樣就能不叫他們看見,拼了命地想說一句什麼“正常”的話。
  “不,不好意思了,我,本來該把他,留給你殺掉的。”安息沖著炎王露出一個應該算是笑容的表情。
  炎王沒有接話,依舊神色復雜地看著他。
  安息肩膀垂了下去,仿徨地左右四望。
  我只是,在他殺掉我之前殺了他。
  忽然,炎王把槍揣進了後腰,向前跨出一步來到他面前——安息吃驚地看著對方張開手臂攬了攬自己,在他耳邊說:“沒事了。”
  安息呆在了原地,二號也伸出手揉了揉他頭頂,轉身和七十二一路朝裏去查看其它的房間了。
  雅威利的其它幾名成員也一並走上來,兩個扶起地上的瓶蓋,一個湊到休息室門口開鎖。安息尚未完全反應過來,炎王已牽起他胳膊,帶他走回到隔壁的餐廳。炎王指著廚房的水槽說:“洗個手。”
  安息木訥地把手伸到自來水籠頭下面,看著紅色的鮮血打著轉隨水流走,自己原本的膚色又顯現出來。
  炎王說:“衣服脫了,臉也洗一下。”
  安息如同一個接受指令的機器人,呆呆地執行著他的命令。他脫下了連身的工裝外衣,只穿了個裏頭的背心,把臉湊到水流下。
  炎王說:“你先洗著,等一下。”
  安息把水流攏到自己臉上和脖子上,紅色的水流漸漸變成淺粉色,他聽見走廊裏鬧哄哄地——大家應該都被好好地放出來了吧,他想,等下得好好查看下瓶蓋傷勢如何。
  很快,炎王又回來了,拿著一瓶皂液,說:“頭發用這個。”
  安息趴著洗頭發,幾乎是麻木地盤算著——火弗爾在這裏的話,說明廢土他們是安全的。
  炎王在一旁繼續說:“站裏情況基本都控制下來了,還有一個休息站二十九去開門了,這次虧了幸好有他們在。馮醫生那邊手術還在進行時,等你好了我們再一起下去吧。”
  安息含混地“嗯”了一聲。
  炎王圍著他走了半圈,把他耳下遺漏的血跡也一並用手指抹去,伸到水流下沖走。
  安息微微側過頭,透過滴水的濕發說:“你幫我在那邊抽屜裏拿把剪刀吧。”
  自從媽媽死後,他就再沒剪過頭發——他曾經也是見慣死亡的,卻無法接受死亡。
  他曾經也是見慣離別的,卻不能習慣離別。
  不過再也不是了。
  長短不一的碎發從他肩頭落去,掉落在他來時的路上,一如那個年少的他。


第五十二章 落定
  長短不齊的發絲不斷掉落,安息一臉麻木地擡動著手腕——第一剪下去後整個過程便充滿了無形又神秘的儀式感,好像一次無聲的道別,又像是一場無情的祭祀。
  他先是把長度削減到了肩膀處,左右看了看,覺得還不滿意,又開始往短裏修,慢慢地露出脖子,再露出耳朵。
  炎王看了一會兒走過來,說:“後面你夠不到,我來。”安息才松開手裏的剪刀。
  不比大刀闊斧的他,炎王用食指和中指揪起一小撮一小撮的頭發,用剪刀尖端修剪發尾,再用手指撥開。
  一個人的發型竟然能讓五官也產生如此大的變化——安息看著鋁合金櫥櫃裏反射出來的陌生人,幾乎是瞬間就想不起自己長發的樣子了。
  短發的安息英氣利索了不少,臉型的線條也顯得更加銳利,原本無辜的圓滾黑眼,也不再清澈得一眼能看到底,和黑發黑眼的炎王擺在一起,到更像年紀相仿的兄弟。
  炎王修剪完後面,頗為興致勃勃地繞到他面前,說:“閉眼。”
  安息糾結道:“差不多就行了,外面還……”
  炎王發出“噓”的聲音:“閉嘴。”
  安息不甘願地閉上眼,臉上劃過頭發絲的感覺叫他皺了皺鼻子,癢癢的。
  過了一會兒,炎王終於滿意了,粗魯地用手把他臉上的碎發呼擼掉,說:“好了,走吧。”
  兩人一同從廚房裏走出來,外面的眾人還在收拾殘局,吵吵鬧鬧站了一走廊的人,鈿安老遠看見他,臉上閃過一絲久別重逢的欣喜,但又猶猶豫豫地不敢靠近。
  安息也立刻就看見了她——她面色蒼白憔悴,頭發淩亂,但身上幹幹凈凈也沒受傷。安息叫到:“鈿安姐姐!”
  他穿過眾人跑到她身邊:“你沒事吧!”
  鈿安這才放下心來,也大力回抱住他:“安息!我,我剛才看像你,有點不敢認。”
  安息像動物般甩了甩剛剛剪短的濕發,背心下是少年精壯的身體。
  大家也都圍過來,“安息”“安息”地叫個不停,七嘴八舌地接過話頭——“你沒事吧!”“你跑哪去了……”“剛才那人怎麼回事……”“不知道,還有的人呢?”
  話題短暫地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立馬又被別的刺激點給吸引走了,安息說不清是放心還是失落——近鄉情怯,他原本一直擔心著和站裏的大家重新會面的時刻,深怕會因為不告而別被責難自私,但如今看來,站裏一切如常,缺了他也好好轉動著,自己離開又歸來的事件不過是巨浪中的水花,他心裏原本壓抑著的一點小期待也隨著擔憂一並落空了。
  炎王隔著一點距離在人群外看著他——事實上,所有雅威利的團員都和避難站的原住民稍隔開來,好像中間豎立著一道看不見的墻。
  這時頭頂的廣播忽然響起,瓶蓋的聲音傳出來:“註意,各層註意,請所有人來三層清點人數,如有傷者請迅速告知。”
  大家聞言終於從安息身邊散開,開始有序地朝外挪動。安息站在原地,生出些許無措——他知道這個“所有人”是指所有避難站的居民,而這範疇裏面,已經不包括他了。
  於是,眾人離去後,他便和雅威利隊員站在一起。
  他看了看炎王,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陌生男人——不對,我也不屬於這裏。
  安息環顧四周:“二號呢?”
  炎王指了指腳下:“下去了,怕大家一時間接受不了。”
  安息心中有點酸澀,忽然產生了一絲作為局外人的同病相憐,他問:“我能去七層看看嗎?”
  炎王點頭:“當然。”
  安息匆匆穿過七層的回廊,盡頭的房間裏亮著大燈,二十九老遠看見他,馮伊安還在忙著收拾器械,見他來了,沖他搖了搖手裏的玻璃瓶子——瓶身裏沾著血跡,裏面有兩塊扭曲的金屬片,是剛從廢土身體裏取出的彈片。
  安息低頭看著病床上的廢土——他身上的傷口總算都被好好地處理過了,全身上下纏著白色繃帶,尤其是兩條傷腿被裹得嚴嚴實實。
  馮伊安解釋:“剛睡過去了,應該沒有生命危險。”
  安息呆呆道:“哦。”下意識又擡頭四顧,去找那兩根拔出來的鋼釘丟哪了。
  馮伊安見他的反應怕他沒明白,又說了一次:“安息,米奧會好起來的。”
  安息還是沒什麼表情,只點點頭。
  馮伊安看著他,摘下手套走到他身邊,揉了揉他還泛著潮氣的頭發,說:“這樣挺好看,適合你。”
  安息肩膀微微垮下——緊張的感覺褪去了,那種無能為力的焦灼又襲上了他的心頭。醫生說廢土會好過來,但他一定很難受吧,自己什麼也做不了,不能叫他更快痊愈,也不能幫他分擔痛苦。
  安靜的空氣凝滯了沒一會兒,炎王也下來了,他胳膊撐在門框上,先低頭看了一眼廢土,才小聲問:“馮醫生,大家都在三層集合了,有不少傷員,您有空嗎?”
  安息有些驚訝地回頭看他——之前炎王一直全名全姓地叫醫生馮伊安,如今竟然會叫“您”了。
  馮伊安點點頭,說:“安息你在這照顧米奧,他醒來後再量一次體溫,先別急著吃固體食物。”
  兩人前腳一走,二十九也進了門,說:“我們也走了。”
  安息“哦”了一聲,隨即反應過來:“走……去哪?”
  紅眼裏似乎泛起了一絲笑意,二十九說:“當然是離開這,回到屬於我們的地方去。”
  安息微張著嘴,遲鈍地明白過來:“要走了嗎……”
  二十九指著自己說:“我們不好在避難站久留吧,況且之前失散的同伴還沒找到。現在趁著站裏還混亂,安保全線恢復後我們就不好再出去了。”
  安息有些失落,問:“那……什麼時候能再見面呢?”
  二十九說:“只要活著,總會見面的。”
  他伸出手,像是想學二號那樣揉揉安息的頭發,但又迅速改變了想法,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出了門。
  這下子,周圍人都走空了,安息回頭看了看在昏睡中仍舊緊皺眉頭的廢土,連忙也著沖出房間,喊道:“二十九!”
  走廊那頭的二十九回頭看他。
  安息急促地說:“謝謝你!也幫我謝謝二號和七十二!”
  二十九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二號能自己聽見。
  安息笑了笑,提高音量:“謝謝你二號!”
  二十九沖他擺了擺手,背過身去離開了,安息也回到屋裏。
  他搬了一把凳子在廢土床邊坐下,盯著床上面色慘白、臉頰凹陷到幾乎有些認不出的人。
  他想起之前廢土精神恍惚時對自己說的話——他後悔自己以前對自己不好,他醒來後還會記得嗎?他以後是不是會對自己更好一點?
  安息幾乎都有些忘了,他忘了自己其實最初很在意這些事——剛剛認識的時候,廢土對他最好,經常對他笑,也很溫柔,但後來很快便發現那其實只是為了利用他。於是之後一段時間的廢土態度就不好了,話少且不耐煩,冷冰冰的。
  但再後來,安息發現,廢土仍是好的——他給自己買電子小羊,給他做蛋白濃湯,而且不管多嫌麻煩,不但沒有丟下他,還始終竭盡全力地保護他。
  如今他只是努力想要保護廢土一小陣子,就已經累得筋疲力竭。
  安息小聲說:“只要活著就好了,其他都不重要。”
  虛摩提也好,在哪都行,在死亡面前所有堅持都變得不堪一擊。
  等等,電子小羊?
  安息一摸兜,發現小羊沒帶在身上,急急忙忙跑到樓下把自己的包、狙擊步槍和手槍一並拿了上來,準備長期駐守在廢土身邊。沒成想,地底沒有陽光,小羊早已開不了機。
  安息低著頭擺弄小羊,但太陽能電池實在用得太幹凈,無論如何也亮不起屏幕,只有電源紅燈一閃一閃的。忽然,一聲沙啞又充滿疑惑的“安息”叫他回過神來。
  安息吃驚地擡起頭來:“你你你你醒了!你還好嗎?感覺怎麼樣?你記得發生什麼事嗎?”
  廢土被一連串問題攻擊砸得頭暈,滿眼轉圈圈。
  安息見他一臉空白,腦洞大開,忽然緊張起來:“你你你……你還認得我是誰嗎?”
  廢土費勁道:“不好說,是升級版的安息嗎?”
  安息楞了半秒,隨即反應過來,面露羞怯地摸了摸自己的短發。
  廢土看到這個熟悉的表情,才終於找回一點實感,問:“馮伊安呢?”
  安息湊趴到他耳邊,說:“醫生上去幫忙了,你哪裏痛嗎?”
  廢土搖搖頭:“火弗爾呢?”
  安息說:“死了。”
  廢土有氣無力地揚了揚眉毛,安息又說:“是我殺的。”
  廢土這下是結結實實地驚訝了,很快他又看到了安息手肘的擦傷和顴骨的淤血,問:“還有哪受傷了?”
  安息之前被火弗爾踢中的胃部一直在隱隱作痛,他還沒時間查驗傷勢,但想必不太好看。於是搖了搖頭,說:“沒了。”
  廢土不置可否,只淡淡地看著他。
  安息被他這樣瞧著,也莫名緊張了起來——我撒謊被他發現了嗎?
  他只是……他實在沒辦法對著這樣的廢土撒嬌,和對方所遭受的傷害比起來,自己這點摩擦根本不算什麼。
  二號他們走了,廢土還很虛弱,醫生忙著照看傷員,炎王還在處理雅威利的事情,現在正是需要他可靠起來的時候。
  廢土緩緩地眨了一下眼,輕飄飄地說:“安息。”
  安息秒答:“嗯?”
  廢土緩緩開啟嘴唇,說:“辛苦了。”
  安息呆楞地眨了眨眼,一滴眼淚已快到幾乎以為是幻覺的速度飛濺出來。他連忙吸了吸鼻子,露出一口白牙笑道:“不辛苦!”
  廢土閉上眼睛,彎了彎嘴角。
  廢土雖然意識回籠,但身體還太虛弱,安息怕打攪他,只敢不做聲地守著他休息。不多時,醫療站的門忽被推開,來人卻叫安息大吃一驚。
  “你怎麼在這!”安息瞪著蛟鯊。
  對方大搖大擺進屋帶上門,好整以暇道:“怎麼,我應該跟其他人一起被迷暈在倉庫裏鎖著嗎?虧得我之前還專門來找你聊天,卻連下藥這種事都不告訴我。”
  不久之前才被馮伊安提醒過的安息立馬警戒線上升,皺眉道:“你來這幹嘛,大家都在三層。”
  蛟鯊笑了笑,說:“對嘛,之前咱們話才說了一半,現在其他人都在忙別的,不如我們來繼續上次的談話吧。”
  安息皺了皺眉:“我不記得還有什麼未完的談話。”
  蛟鯊靠坐在角落的桌上,語焉不詳道:“現在避難站的情況,你明白吧。”
  安息納悶道:“什麼意思?”
  蛟鯊做了個手勢,說:“現在這個小小的避難站裏,情況其實相當復雜。站裏遺留的幾波殘余勢力都是定時炸彈,馬上就會意識到彼此立場的極大差別,不,不如說現在估計已經開始各自計較了。”
  “火弗爾雖然被你殺了,但雅威利的進站團員仍基本都在,一部分是火弗爾舊時的親信,這些人之前態度最為惡劣,算是避難站的頭號公敵;二來是炎王新招募的夥伴,但隊伍太新還很不穩定;剩下的大部分是本來沒什麼立場、卻被莫名其妙迷暈關起來的團員。再看避難站這邊,幾乎全員都對雅威利痛恨至極,偏偏又不能把部分解救他們的團員也一並轟出去。”
  安息打斷他:“那你呢?”
  蛟鯊笑了笑,說:“別急嘛,現在大家對局勢都沒有把握,唯一能清楚看清其中勢力關系的,只有三個人,就是你,我,和馮伊安,不過馮伊安這個人一向名聲就是無欲無求,說來也是有意思,在這種時代居然還有人扮演這種聖父角色。”
  安息回頭看了一眼廢土——蛟鯊進來的時候廢土正閉上眼睛休息,他早先說睡眠狀態下傷勢恢復得效果最好,但他真的睡著了嗎?
  安息轉過來,心想不論廢土是否真的睡著,蛟鯊必定是默認廢土不在線,畢竟他上次來的時候廢土也昏迷不醒。
  安息心裏忽地升起了一絲怪異的感覺——他看著蛟鯊,又看了看自己身處的這個房間,整個人驟然清醒了起來。
  安息清了清嗓子,說:“我明白了。”
  蛟鯊挑了挑眉:“哦?”
  安息說:“你是一個了解局勢的人,對吧。”
  蛟鯊點了點頭。
  安息說:“也就是說,從頭到尾,大家都蒙在鼓裏,但你其實一直很清楚,你清楚炎王的歸隊的目的,你知道火弗爾抓走米奧的實驗目的,甚至……說不定在更早的時候,早在火弗爾之前你就知道廢土身上異於常人的部分了吧。”
  此話一出,安息臉上雖極力繃著表情,但手心已經冒汗——猜對了嗎?他一定是已經知道廢土血緣的內情了吧!
  蛟鯊楞了楞,旋即擴大了笑容:“不錯,不過……火弗爾實在太愚蠢了,居然會想出這種大張旗鼓制造血清的方法。”
  安息暗自松了一口氣,說:“終於到了坦白時間嗎,那我也有兩個問題要問你。”
  蛟鯊饒有興趣地歪了歪頭,伸出一只手示意他繼續。
  安息說:“第一個問題,當然就是我一直以來想不通的那件事——這麼多人裏,你為什麼總是挑中我跟我講這些呢?說起來,我在所有人中不算起眼,沒什麼話語權,戰力也根本排不上號。”
  蛟鯊說:“剛不是說了嘛,大家都在站隊的情況下,只有你我是旁觀者啊。”
  安息點了點頭:“旁觀者,這應該算是你的……人生格言?我聽說了,你在雅威利團裏和火弗爾資歷相當,但一直沒什麼名氣,也沒什麼人緣。”
  蛟鯊眼睛危險地瞇起:“註意你的措辭,小朋友。”
  安息聳了聳肩,接著說:“我的第二個問題是,除了執行任務的這幾個人之外,沒有別人知道我們往水裏投放迷藥這件事,怎麼偏偏只有你和火弗爾沒有中招呢?”
  蛟鯊無所謂地笑了聲,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說:“你剛不自己說了嗎,我們倆可不是什麼毛頭小子了。能夠在廢土上日復一日地活下來的人,沒有狗一樣的嗅覺可不行啊。”
  安息“哦”了一聲,說:“那麼……我對於第一個問題,就稍微有了點別的猜測了。”
  他背對著病床站起身子擋在廢土前面,緩緩說道:“我倒是認為,你每次來醫療站並不是為了找我,這些天來我前後總共只來過七層兩次,怎麼會那麼剛好被你找到。然後我仔細想了想,這兩次碰面恰好又都是站裏戒備松動的時候——第一次趕上我也在利用戒備松懈的換班時間,這一次又是解放人質的關頭,你聽見廣播叫所有人在三層集合,才以為這下面肯定沒別人了。”
  “只可惜,你兩次來這裏又都正巧碰上我,導致你無法完成自己真正想做的事。為了不打草驚蛇,只能先跟我說了一大堆故弄玄虛的話。”
  蛟鯊收攏笑容:“那你說說,我真正想做的事是什麼呢?”
  安息朝旁橫跨兩步,拉開墻上的低溫櫃——裏面原本冷藏著狀態不夠穩定的液態藥劑,現在已全部替換為滿滿當當的幾排血袋——廢土的血。安息說:“你剛也承認了自己早註意到米奧的身體特殊吧,之前……你或許是沒機會,或許是沒膽子打和火弗爾同樣的主意,現在有人幫你開了路,火弗爾又已經死了,你就著急過來撿漏了。”
  蛟鯊面色終於變得不太好看,他冷哼一聲:“沒膽子?別把我和那種蠢貨相提並論。”
  安息不為所動,接著說:“你還故意提醒火弗爾註意,叫他別喝下加料的水想以此給我們制造阻礙,沒成想火弗爾並沒有如你所願一齊警告他自己的隊友,也難怪嘛,疑心病的人是誰也信不過的,他大概是想看看最後誰沒有中招,借此來判斷誰背叛了他、好時候算賬吧。”
  蛟鯊從椅子上站起來,一臉不耐地嘆了口氣:“真麻煩,明明只需要乖乖上當受騙就不用死的,為什麼偏要這麼聰明呢。”他從腰後掏出手槍對準安息:“我是很不喜歡自己動手殺人的。”
  安息依舊面色沈靜,好像早料到他會這麼做。
  他側過身,從冷藏櫃裏拿出一袋血舉在手中,說:“可是,有一個部分你算錯了。”
  蛟鯊不由得分心看了一眼血袋,皺眉反問:“什麼?”
  安息一字一頓道:“那,就,是……”
  他忽然揚手將血袋丟了過來,整個人身子一矮朝旁邊滾去,蛟鯊下意識擡手射擊,血袋被擊穿,腥冷的血液劈頭蓋臉地砸過來擋住他的視線。
  於此同時,槍聲再響,開槍的卻不是蛟鯊——他眉心赫然炸開一個血洞,他雙眼怒睜向後倒去,最後一刻看見的是撐坐在病床上的廢土, 和他身前被單上燒焦的圓洞冒出縷縷青煙。
  廢土從被單下拿出手槍,冷冷地看著他。
  蛟鯊額頭流下一道血跡,劃過眉骨滴在他嘴唇上:“你……”
  他癱倒在地,雙腿只抽搐了一下子就不動了,
  廢土把槍在食指上轉了一圈,掛在指尖上示意安息來拿——這是剛才安息站起身時偷偷塞到他被子裏的。
  廢土撐不了幾秒便又脫力地倒下去,啞著嗓子道:“真麻煩啊,就不能安靜幾分鐘嗎。”
  安息接過槍,也頗感無力——火弗爾知道,蛟鯊知道,又還有多少人知道呢?
  難道這就廢土是未來嗎?
  被耳聞風聲而心懷不軌的人不斷算計追殺,難道,這就是他們的未來嗎?


第五十三章 前路前海
  隨著血袋的破裂,醫療站裏滿是粘稠的腥味,安息小心地繞過蛟鯊的屍體——他還特意查看了一下他是不是死透了,但被廢土嘲笑一番:“擊中額頭還能動你以為他是變異鯊魚嗎!”
  安息癟癟嘴,拉過墻角的折疊床架好,然後伸手去搬動廢土。
  廢土本閉著眼睛,被他一碰忽然睜眼道:“幹嘛?”
  安息:“把你抱到擔架上去。”
  廢土露出狐疑而戲謔的表情:“你,抱我?”
  安息不滿道:“幹嘛啊!”
  廢土說:“算了算了,來扶著點。”一邊把胳膊環到安息脖子上,但雙腿無法使勁,只得艱難地往擔架上移動。
  一手剛剛撐上擔架,安息忘記鎖死的滾輪就在血跡裏朝一邊滑開,兩人重心一下失衡。安息手忙腳亂地一邊扶住廢土、一邊試圖把跑掉的擔架勾回來,嘴裏哇哇大叫。
  廢土受不了道:“腳踩住!輪子上的壓力片!”
  安息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單腳勾住擔架腿再把輪子固定住,避免了兩人一同摔進血裏的命運。
  廢土驚魂未定——再摔一下他怕是要散架,氣不打一處來:“你這蠢羊!”
  安息不高興地撅起嘴巴,嘟嘟囔囔地。
  廢土:“啊?你說什麼?”
  安息小聲道:“沒有……”
  廢土在擔架上躺好,安息推著他出了回廊,等進井梯時,他又聽見安息小聲地自言自語。
  “明明說了要對我好一點的,騙我……”
  廢土擰著眉毛:“你到底在嘰咕個什麼?”
  安息梗著脖子,大聲嚷嚷道:“你之前昏迷不醒的時候,可跟我大肆告白了。”
  廢土根本不信,“嘁”了一聲:“我都昏迷不醒了,還能告白啊。”
  安息說:“真的!我悄悄溜過去看你,你當時意識不太清楚,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呢,怎麼啦,你是不是經常夢到我啊,你說實話,我不會笑你的。”
  笑我?廢土擡眼看了看安息——對方從脖子以上全泛著粉色,短發下露出通紅的耳垂。
  廢土說:“噢?我說了什麼,我可不記得了。”
  安息喉結動了動,臉更紅了:“你說,你說……你後悔以前對我不夠好,說應該要把錢都給我買蛋白濃湯,當時態度可好了,結果一醒來就又變這樣,哼!”他半真半假道:“你還說你最喜歡我了,要我別離開你,要永遠和我在一起。哦對了,你還說特別後悔之前臨走時跟我說狠話。”
  安息三句真兩句假地,說得有模有樣,廢土聽到前兩句時,記憶忽然回籠了,但後面的內容又沒什麼印象。他聽著聽著也情不自禁有些窘迫,胡渣下的臉皮微微發燙,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反駁,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說了這些話。
  安息本是隨口逗逗他——畢竟和廢土相處的過去所有時間裏,他從沒在言語上占過上風。廢土總是遊刃有余,心思藏得很深,叫他分不清那些是玩笑那些是實話。
  今時不同往日,廢土又是吃驚又是尷尬的表情叫安息爽翻了天,情不自禁低頭去親他。
  廢土不自在地往後讓了讓:“你不嫌臟,我好多天沒洗澡了。”
  安息笑起來,剪短的頭發絲在頂光的暈染下顯得毛絨絨的。
  廢土仰頭看著他,也難耐地勾了勾嘴角。
  氣氛還沒來得及變得旖旎,井梯門外的爭吵聲就打斷了兩人。
  安息正要拉開卡銹的門,廢土卻開口道:“別去。”
  “嗯?”安息回過頭來。
  廢土搖了搖頭,示意他安靜聽。
  外面正吵得不可開交。
  前因沒有聽到,但他敏銳地從人聲中辨識出了炎王的聲音:“責難也要分清對象好嗎!一碼歸一碼,現在大家狀況都不好,就不能先冷靜下來……”
  可另外一個聲音立馬打斷了他:“好啊!一碼歸一碼,我們好心邀請你們團來避難站暫住,還提供了食物、飲水和醫療設備供你們使用,可你們進來之後呢?都做了些什麼!還把獨耳給……”
  本來還好,一說到獨耳人群瞬間又更嘈雜了不少,甚至還有人啜泣了起來。
  一個陌生的聲音說:“那也不是我們做的啊,我們也被騙了好吧,虧我們還來救你們,早知道……”
  “你說什麼!”
  “果然還是不懷好意吧!你說早知道什麼?”
  炎王再次出聲道:“好了好了,大家冷靜一點,這段時間什麼狀況相信大家心裏也有數,有哪些人是心懷鬼胎的,哪些人只是奉令做事的,不是那麼難辨別的東西,我們不代表雅威利全團,火弗爾更不代表我們。”
  瓶蓋忽然說:“說起那個火弗爾,你們還控制了一些團員吧,那個火弗爾的親信,你們打算拿他們怎麼辦?”
  一時間人聲四起:“沒錯,那個疤臉還想欺負鈿安!”“殺了他們!給獨耳報仇!”“沒錯,不能就這麼算了!”
  安息此刻忽然慶幸廢土攔住了自己——要是走進那些爭論中,他又該以什麼身份發言呢?
  他固然因為站中的大家受苦而痛恨火弗爾和他的走狗,卻也的確和炎王共同行動著,更在雅威利舊部的面前親手殺了火弗爾,如今還多了一條蛟鯊的性命。那種局外人的感覺又變得清晰起來,他赫然發現,他不但如法選擇一個對立的陣營,也無法選擇一個融入的團體。
  長大的感覺原來如此孤獨。
  站在人群外圍的馮伊安頭疼地扶了扶額,忽地瞥見井梯裏偷聽的兩人,攤手遙遙嘆了口氣。
  安息指了指樓下,無聲地問馮伊安要不要一起走。
  對方苦笑著搖了搖頭,指了指人群圍攻的焦點炎王。
  兩人互相揮了揮手,安息也替他覺得焦頭爛額——原本以為火弗爾是最難對付的家夥,沒想到殺掉他只是環節中的一項,現在平衡被毫無組織地打破,才真的陷入了泥濘的焦灼。
  廢土忽然摸了摸他的手,說:“安息,叫你半天,一臉呆樣兒。”
  安息:“嗯?”
  廢土:“我申請洗頭洗澡。”
  安息一掃臉上的迷茫,十分有精神地說教道:“啊!怎麼能行呢!你身上很多外傷,不能見水,萬一化膿發炎怎麼辦!”
  廢土自然是有意轉移他的註意力,說:“洗個頭總行吧,順便刮個胡子,我看你理發技術不錯嘛。”
  安息不好意思起來,摸了摸還不習慣的短發,聲音越來越小:“是不是,是不是不好看……我也好不習慣,頭好輕。不過,那什麼,我頭發長得很快……”
  廢土有些納悶:“你在說什麼?”
  安息小聲說:“你之前不是說,喜歡,我長頭發,因為……”
  廢土想起來自己先前的評價——長發操起來帶勁,差點嗆著口水。
  安息毫無所察,一直拉扯著自己耳鬢的短發。
  井梯再次吱吱呀呀地停下,安息背對著把擔架床拉出來,說:“有點黑,這段時間供電不太足。”
  廢土一眼認出這是負十二層,勾起一邊嘴角:“前幾天……你們就住在這?”
  安息說:“嗯,二號他們剛走。”
  廢土聽到二號的名字,只詫異了一瞬:“他也在?”而後小聲自語道:“原來看到二十九不是幻覺啊……”
  他搖了搖頭,裝模作樣地感嘆道:“真是,不知道你是傻還是聰明。”
  安息不知其所雲:“幹嘛呀。”他推開廢棄休息室盥洗間的門,打開水龍頭等了一會兒,帶著鐵銹的黃褐色水徐徐流了出來,又等了一會兒,水流逐漸清澈,安息才說:“好了。”
  他仔細地給廢土脖子周圍圈上防水的油布,又小心翼翼地把他身體也遮蓋起來,才一點一點地將他頭發打濕。
  廢土感受到細小的水花,打趣道:“你在給我澆水嗎?”
  安息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水有點涼嘛,這幾天都沒有熱水了。”
  廢土說:“沒關系,你這樣更容易感冒。”
  安息只得把他頭發呼啦啦全部打濕,頭發實在太臟,全部打結在一起,第一遍根本搓不出任何泡沫,清水沖過之後,才再接了些皂液在手上搓開。
  水流確實泛著涼意,發絲滴滴答答,但頭皮上溫柔劃過的指尖卻透著熱度,廢土閉了閉眼睛,覺得緊繃數日的神經終於放松了。
  不得不說,之前他一度是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
  其實在他過去近三十年的廢土人生裏,死亡臨門的境況也不算少有,但這次重新活過來,似乎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是什麼不一樣了呢?
  第二次沖凈泡沫後,安息見廢土還閉著眼睛,把手掌捧在他臉頰上。
  廢土睜開眼:“幹嘛?”
  安息掰著他腦袋左看右看,評價說:“好像瘦了不少,”隨即手掌施力,把他臉頰擠做一堆。
  廢土口齒不清道:“找shi嗎!”
  安息哈哈大笑,在他臉上響亮地親了一口。
  把廢土收拾幹凈後,安息又轉而開始拾掇休息室,廢土懶洋洋地看了一會兒,說:“幹嘛費勁。”
  安息頭也沒回,脫下自己背心當做抹布,把床墊和床頭欄桿擦了一遍:“你傷好之前還得呆在這吧,還是收拾一下比較好。”
  哦,廢土忽然想起來,在他們分別的那一天——在他和雅威利正面對上然後被抓走綁在試驗臺之前,他和安息本來就要分道揚鑣的,如今一切塵埃落定,想必其余所有也會回歸正軌吧。
  安息說自己精神恍惚時,後悔了。
  後悔自己說過的話,後悔自己沒做的事。
  真的嗎?也許吧。
  看著安息忙忙碌碌地收拾這間小休息室,他們在隔壁間第一次接吻,他們在這裏第一次做愛,重新回到這裏,即使知道現狀只是暫且,有些話在他嘴邊也問不出口。
  就裝作不知道,再久一點吧。
  那些在廢土上不停跋涉的日子裏,每天早上都是自己費勁地把安息從床上睡意朦朧的摘起來,再把食物塞到他手中;那些風暴來臨的日子裏,他用繩子牽著他,另一頭綁在自己身上;遇到眼神不善的旅人時,他習慣性將安息擋在身後,好像他真是一只軟綿綿的小羊。也許安息說得沒錯——有他在一天,他就會忍不住撒嬌。
  可十七歲的少年成長速度就是如此驚人,即使早已不需要那樣小心翼翼的對待,他仍習慣將他當做小孩子。
  況且,就這樣看著小羊為自己忙前忙後也不賴。
  安息從櫃子裏抱出床單抖開,正趴在床上掖四個角——他半裸著上身,腰部下陷,下身穿著肥大的工裝褲,忽然“啊!”地一聲直起身來,冒冒失失地沖到自己的旅行包旁邊,拿出之前保存起來的真空袋。
  那是什麼,廢土瞇起眼睛——一個罐頭?
  安息就舉著袋子看了半天,然後顫顫巍巍地打開袋子湊到上方去聞。
  毫無預兆地,安息忽然坐在地上仰著脖子大哭起來,廢土嚇了一跳:“怎麼了怎麼了,剛才不還好好的嗎?”
  在安息嚎啕的哭聲中,廢土辨認出幾個字:“壞了。”
  廢土狐疑道:“罐頭壞了?”
  安息猛抽氣,哭訴道:“我,我有好好地放進,真空袋,嗝,結果,袋子戳破了,嗚哇——午餐肉,午餐肉罐頭壞啦——”
  廢土哭笑不得——自己剛才在腦內做了青少年成長建設,轉頭就目睹了這麼一幕,安慰道:“不就是個罐頭嘛,到時候集市上問問有沒有人賣。”
  “不是的!嗚哇——不要!”安息哭個不停,完全發了水災,忍了多日的淚水全線泄洪:“很好吃的,是我,是我專門留給你的,我都舍不得吃,嗚嗚——”
  廢土反應過來,頓時感覺自己心臟被踩了一腳,招手道:“別哭了,過來抱一下。”
  安息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起來,撲到他床邊:“我就是覺得,嗝,我什麼,我什麼也做不好,保護不了你,也保護不了避難站的大家,我好沒用。”
  廢土使勁揉了揉他的頭發,說:“你救了我呢安息,這不是很厲害嗎,我還活著,你不開心嗎?”
  安息根本聽不進去,還沈浸在這種情緒裏,哇哇大哭:“小羊也餵不了,沒有太陽,沒有電!小羊!會不會死啊!嗚哇——”
  廢土一頭霧水,好不容易聽懂了,連番哄勸:“肯定沒事的,別哭了。”他既好笑又心疼,但嘴上只說:“你和馮醫生他們一起的時候,也這個德行嗎。”
  安息哭聲漸止,說:“沒,沒有,我之前都,一直沒哭過。”
  廢土說:“哦哦,厲害厲害。”
  安息推了他的手一把:“你別笑我!我說真的!”
  廢土無辜舉手:“我沒笑你啊,我真覺得你厲害。”
  安息仍不高興地嘟著嘴。
  兩人不做聲地待了一會兒,安息淚水幹掉,又恢復了幹活模式,幫助廢土移到了剛鋪好的床上,一臉宣泄情緒後的空白表情。
  廢土看了他一眼,問:“你黑眼圈好重,要不要睡上來?”
  安息搖頭道:“你身上有傷。”
  廢土笑起來:“你現在還知道在乎這個啦。”
  安息也想起來——之前他們剛到羅城集市的時候,他死乞白賴地非要和廢土擠一張床,之後還……
  安息趴在床頭和他腦袋貼在一起,聞著兩人間相似的洗發液氣味,問:“之後我們去哪啊?”
  廢土沒吭聲,安息擡頭看他,追問道:“怎麼了?”
  廢土搖頭道:“沒什麼,只是有點驚訝,我以為你回到這裏就不會想走了。”
  安息奇怪道:“為什麼?”
  終於還是無法拖延這個話題嗎?廢土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說:“這裏才是你的家不是嗎,你的親人家人朋友都在這,而且環境條件也比外面好那麼多,我以為……我以為你以前就很後悔的,早想回家了。”
  “出去之後,又是變異怪物,又是末日風暴,又是火弗爾的,我以為你早受夠了。”
  安息皺著眉想了一會兒,也無法反駁,只說:“我不確定大家還把不把我當家人……”
  廢土手指在被單下糾在一起,面上沈靜地說:“他們只是一年沒看到你,過段時間就會習慣的,你也會重新習慣的。”
  安息盯著他的臉,又想了一會兒,忽然露出微笑,問道:“那你怎麼辦呢?”
  廢土擡眼看他:“我?”
  安息帶著笑意說:“站裏這麼多人呢,大家從小一起長大,都有彼此照應,可是就你只有我啊。”
  廢土楞住了。
  半晌,他才咽了咽幹涸的嗓子,努力平穩地說:“這些話,也是我失去意識的時候說的嗎?”
  安息笑瞇瞇道:“是的!”
  原來如此。
  小羊原來有這麼漂亮的嗎?
  長卷的睫毛下,棕黑色的瞳孔熠熠發光,反射出邋遢憔悴的自己。
  廢土說:“哦,那你倒說說,我半死不活的時候說了這麼多話,你是什麼反應?”
  安息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他。
  他的眼神那樣認真,叫人幾乎有些無法直視。
  安息沒有回答他,眼睛咕溜溜地轉了一圈,沒頭沒腦地起頭道:“循環艇上,會有空間放一個雙人床嗎?”
  廢土楞了一下,不知道話題怎麼就繞到那去了。
  “要是有個雙人床就好了,雖然擠擠也挺好的。”安息說。
  廢土看見對方瞳孔裏映出的自己,似乎也因為這後知後覺的欣喜而面色明亮了起來。
  別這樣,太丟臉了。
  快吸氣啊,就像正常那樣呼吸!
  但是,喜悅的感覺瞬間爬滿了他四肢百骸,連指甲蓋都酥麻透頂。
  安息說:“落日和星星我都已經看過了,這次,你願意帶我去看海嗎?”


第五十四章 Revenant
  安息迷迷糊糊間聽見炎王的聲音,反應了老半天才昏頭昏腦地睜開眼。
  炎王不滿道:“找你半天!居然在這裏睡覺。”
  “我睡著了?”安息茫然地左顧右看,炎王和馮伊安已經推門進了屋,馮伊安單手拎著一個巨大的方型隔熱包。
  廢土也睜開眼坐直身體,說起來,這還算是廢土和炎王第一次正式見面,炎王瞬間想到之前在番城集市門口交手的事,冷笑道:“呵呵。”
  廢土對他其實完全沒印象了,有些莫名其妙,也皮笑肉不笑道:“呵呵。”
  炎王拉起衣服,指著一個粉色的疤痕說:“謝了。”
  廢土下意識說:“不客氣。”隨即反應過來:“哦……是你。”
  炎王:“呵呵。”
  馮伊安介紹道:“這是炎王,這是米奧。”
  兩人對視一會兒,不作聲色地上下打量了對方一般,均十分冷漠地“哦”了一聲便偏過頭去。
  馮伊安頭疼了,連忙召喚吉祥物:“安息安息。”
  安息揉著眼睛聽話地走過來了。
  馮伊安還沒說話,炎王便指著安息臉上的印子和翹起的短毛哈哈大笑:“好蠢!哈哈哈好蠢。”
  安息臉瞬間垮了。
  然後炎王看到了丟在一邊的午餐肉袋子,一眼就明白了怎麼回事,大聲嘲笑道:“哈哈哈!之前不吃完吧!壞了吧!”
  不提還好,一說安息又委屈起來,嘴角立馬下癟到了一個危險的角度,哇地一聲撲到廢土懷裏嗷嗷哭了。
  炎王瞬間收到兩道責怪的護犢子目光,訕訕地閉上嘴巴。
  過了一會兒,安息終於醒過神兒來,一臉呆滯地坐在原地流口水,炎王驚悚地看了他一眼——怎麼把人救出來之後,自己反而變弱智了。他忍不住伸手想戳他臉頰,只不過手指頭剛伸到嘴邊,安息就扭過頭來呲出牙齒,牙齒咬合在一起發出“哢噠哢噠”地威脅聲響。
  炎王把手指頭揣回自己兜裏了。
  與此同時,廢土朝馮伊安揚了揚下巴,問:“怎麼樣了?”
  馮伊安說:“還行,大部分都沒什麼大礙,有些營養不良不過是避難站的通病,沒有陽光合成不了維生素D……”
  廢土打斷他:“誰要聽這個。”
  馮伊安眨巴了下眼睛,明白過來,沒什麼興致地簡要說道:“吵到最後雙方算是妥協了吧,給了雅威利三天時間撤離避難站,但是被關起來的那幾個他們還是不肯放人。不……也不能這麼說,也有主張把他們交還給雅威利處理的,不過在站裏占少數。”
  廢土問:“那你呢?”
  馮伊安說:“我就是個圍觀的,到時候雅威利撤離的時候跟著一起走吧,畢竟……你現在也安全了。”
  廢土面無表情指著安息道:“一點售後服務都沒有嗎醫生,根本不安全,就剛才這蠢羊還差點把我摔地上。”
  安息耳朵豎起來:“嗷?!”
  馮伊安也看了一眼安息,說:“不過嘛,就算趕走了雅威利的人,經歷前面幾次入侵,避難站現在人手和資源都挺緊張的,估計這次必須要開放大門迎接外來者了。”
  安息終於回過神來:“啊,廣播站要開了嗎?”
  馮伊安笑了笑:“你也知道嘛。”
  安息點點頭:“我和瓶蓋小時候經常去那玩的,明知道沒有信號,還是假裝對著話筒一直播音喊話。”
  “不過現在最缺的應該是醫療人員和武器,在之前幾次入侵時都消耗得差不多了,”馮伊安說:“對於他們來說,我們都是外人,不可能留在這裏多久。”
  安息低下頭去,默不作聲——他知道,這是避難站最需要他的時候,這個養育他長大教會他一切的避難站,如今比從前都更加迫切地需要著他。
  炎王接過話頭:“別提了,團裏現在也一片混亂,火弗爾死了,大家意見又分歧得這麼厲害,當務之急勢必得選擇一個新的隊長。資歷較老的團員基本都在明隊死後離隊了,剩下的基本和火弗爾混做一堆,還一個蛟鯊……又被某人殺了。”
  安息呆道:“啊!”
  炎王看了他一眼:“果然是你吧,下次別人問起可別這幅不設防的反應。”
  廢土迅速插話道:“不是他是我殺的。:
  炎王搖搖頭:“放心吧沒別人知道,之前下藥期間沒有中招的只有火弗爾和蛟鯊,其他人在醒來後兩人就都已經死了,下意識認為是因為同樣的原因,和避難站員爆發沖突時被殺的。”
  廢土皺了皺眉:“可他是在醫療實驗站被槍殺的。”
  炎王“切”了一聲,忽然激動起來:“屍體當然早被我轉移處理了!你們倒是跑了!別的也不管!那麼多血也不收拾!”
  安息蔫蔫地說:“我之後會去打掃的。”
  炎王提高音量:“什麼打掃!我說的是這家夥的血,”他指著廢土:“滿滿一櫃子,被別人拿走一化驗……你是不是傻!”
  安息這才反應過來——對啊!他們之所以走到今天,辛苦到現在,完全是因為這特別的血液,怎麼看到廢土後就完全忘了這茬。
  他急切問道:“血呢?”
  馮伊安拍了拍那個方形隔熱袋,說:“這呢,不過現在不能打開,打開冷氣就散了。”
  廢土看了看那個袋子——自己的半條命都在裏面,他驚訝地發現竟然自己沒什麼太多的情緒——他本來十分痛恨火弗爾,這種痛恨源自經年的厭惡,但醒來後發現火弗爾已經被安息殺掉後,隱約間竟然覺得有些輕松。
  廢土對馮伊安擺擺手,說:“送你了。”
  “誒?”炎王和安息同時回過頭來,廢土莫名道:“幹嘛,你們要嗎?”
  兩人緩緩搖了搖頭,又再次看了看那個包。
  馮伊安吃驚的表情維持了一會兒,問:“你確定嗎?”
  廢土說:“隨你怎麼處理,直接倒掉也行。”
  幾人盯著那個不透明的包沈默了一會兒,炎王忽然開口道:“被你們打岔,我都忘了來幹嘛的了。”
  安息還記得他笑話自己的事,沒好氣道:“對啊,你來幹嘛。”
  炎王白了他一眼,沒理他:“我剛說到哪了,對了,團裏選不出新隊長。”
  只是對這個話題,另外三人都顯得興致缺缺。
  炎王額頭冒出青筋——雅威利賞金團雖然今時不比往日,但好歹也是廢土上第一大團啊,這幾個怎麼都一副“今天吃壓縮幹糧”的表情!
  炎王清了清嗓子,大聲說:“所以,有人就提議推選他做新隊長了。”
  安息左看右看——炎王的手指直楞楞地對著他,匪夷所思道:“我?”
  炎王不耐煩地抖了抖手指:“走開,擋著我了。”
  安息這才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自己身後——是廢土,“哦。”安息說。
  片刻後他才反應過來,尖叫道:“啊——?”
  炎王微微昂著頭顱,頗為高傲地點點頭,仿佛在給什麼爵士授勛:“現在團裏論資歷就是萊特最老了,在隊裏時間最長,又是明隊親手教出來的,況且……”
  廢土已經迅速打斷了他:“之前的事,難道還是火弗爾逼他們做的嗎?這麼大的人了,自己做的選擇沒道理還要用這種方法來愧疚吧,雅威利如今真的已經落得這下場嗎。”
  安息還沈浸在震驚之中,反反復復來回看兩人:“什麼什麼意思?你要做莉莉團團長了嗎?”
  廢土沖他搖搖頭:“不是,他們怕我秋後算賬,想出安撫我的爛招數。”
  “哦哦。”安息很輕易地就放心了。
  炎王額頭冒起第二根青筋:“不是!不是因為什麼愧疚,怎麼可能!你把雅威利當什麼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問:“你在雅威利多長時間?”
  廢土說:“六年。”
  炎王點點頭:“六年時間,如果明隊沒有出事的話,估計還會更長吧,這樣的你,能夠眼睜睜看雅威利就這麼毀掉嗎?”
  安息有些緊張地看著他——避難站況且只是陷入窘境,他便已經覺得自己責任重大無法離開。而廢土被這樣直截了當的請求,他一定很為難吧。
  不料廢土臉色都沒變,淡淡道:“什麼話,雅威利早就毀了,沒有明隊的根本不配稱之為雅威利,現在這個……我可不知道是什麼。”
  馮伊安說:“米奧,別這麼說……”
  廢土反問道:“難道不是嗎?”
  炎王遲遲不語,似乎也不知如何作答,廢土接著說:“我其實挺同情你的,你從未見過雅威利真正的樣子。”
  炎王忽然出聲了:“不,我見過的。”他收起了所有戲謔和輕松,嚴肅而一字一頓地說:“我是見過的,所以我才無法看它如今這個樣子。”
  廢土也看著他,他重新打量了一下這名年輕得過分的少年,他身上完全沒有安息那種懵懂無知的感覺,反而要細心觀察後才能察覺他的真實年齡,廢土嘆了口氣,說:“一件事之所以美好,正是因為它終有盡頭。”
  之後的兩天一夜裏,廢土幾乎在負十二層中昏睡度過,不知道是不是大量采血後刺激了造血幹細胞的工作速率,廢土的外傷比之前恢復得還要快,幾乎以肉眼可見的速率在愈合結痂。很快,除了虛弱以及困倦無力之外,已經看不出幾天前還傷勢那麼嚴重了。
  在第三天的夜裏,廢土醒了。
  他忽然睜開眼睛,覺得神誌似乎從未這麼清醒過,好像做了一場漫長的夢,夢中又有更多的夢境嵌套在一起。現實的觸感在很長時間以來第一次回到了他身體裏,好像這是他第一次呼吸空氣,好像這是他第一次感覺重力,與此同時,饑餓感也接踵而來。
  安息早已習慣他睡睡醒醒的節奏,沒怎麼在意,一邊擺弄手裏的東西一邊說:“晚上好呀。”
  廢土呆了一會兒,蹦出兩個字:“好餓。”
  安息“咦?”地回過頭去,廢土說:“還渴。”
  安息“哦哦哦”地站起來,連忙找出水遞給他,廢土仰著脖子,喉結上下滑動,因為喝得太快而從嘴角溢出一些水流,安息連忙把自己的水遞上去。
  廢土很快把兩人的水都喝光了,安息原地轉了一圈,說:“你等一下,我去樓上接水,順便再帶些吃的下來。”
  廢土問:“這個時候不是已經不供飲水了嗎?”
  安息笑起來:“那是以前啦,現在規矩已經改了,你等等哦!”
  安息接了兩大壺水,又去擺脫鈿安打開食物倉庫給他找了些幹糧抱了一懷。他匆匆回到樓下,推開門時見廢土竟然下地了——他渾身赤裸地光腳站在地上,張開手指,又捏成拳頭,他看了看自己手心手背,又撫過前胸腹肌,最後彎曲膝蓋試著跳了下,像是剛被制造出來的機器人正在測試自己的性能、適應這副新的身體一般。
  “啊……”安息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數日以來的不曾活動叫廢土整個人瘦了一圈,原本鼓脹的臂膀和胸膛如今線條更加流暢,整個人修長勻稱。他身上遍布著深深淺淺的粉色新皮膚,看得出是傷重初愈的樣子。
  廢土拎了拎凳子,索然無味地丟在一邊,又左右看了一圈,似乎在尋找更重的物件,轉頭看見安息,動了動指頭說:“過來。”
  廢土渾身赤裸朝他勾手指的場景實在無法拒絕,安息放下手中的東西走到他的身邊。
  廢土將手指環過他腋下,忽然猛地將他摟住托舉了起來——他像是一大袋子番石榴,在廢土手中被上下掂了掂,還在空中拋了一圈,終於在安息的尖叫抗議中將他放了下來。
  “還不錯。”廢土這樣評價自己的新身體。
  安息抓狂道:“我是鐵稱嗎!”
  廢土隨手從安息給他準備的幹凈衣物裏挑出一條短褲套上,褲腰松松垮垮地掛在他胯骨上,坐下吃起了安息帶給他的食物。安息下巴擱在桌子上眨巴著眼睛看了他一會兒,說:“我剛才和大家說了,我們可以再在這裏休息幾天哦,等你身體完全恢復了再走。”
  廢土又繞了繞肩膀,搖搖頭說:“不用。”
  安息:“哦。”
  廢土擡眼看他:“舍不得?”
  安息下意識說:“不是!”然後又點了點頭:“有點。”
  廢土無所謂道:“以後又不是不能來了。”
  反正都拐走一次了,再拐走一次他也不會良心不安。
  安息想了想——最初自己踏上廢土的時候,覺得外面的世界真是廣袤無邊到令人恐懼,這次從番城集市急行趕回,之後才發現其實這世界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
  於是安息頓時釋懷了。
  廢土觀察他的表情,嗤笑道:“真好騙,瞬間就接受了。”
  安息不滿道:“幹嘛啊!我是相信你才……”
  廢土三下五除二吃光東西,又灌了半瓶水,終於緩過勁來,說:“是嘛,以後牽一根繩子把你拴在船頭,不然分分鐘被要別人騙走。”
  “才不會呢!”安息反駁道,他張牙舞爪地撲向廢土,被輕松地握住手腕帶到一邊。
  尚未因失去平衡而摔倒,廢土微微使力收緊手臂,又將安息拉回到自己身前。
  兩人的胸膛間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安息頃刻間忘記自己應要生氣的立場,結結巴巴道:“你,你身體好熱。”
  “是嗎?”廢土摸了摸自己身上,又用手背貼了貼安息的脖子,思考道:“好像是。”然後,他又把手伸進安息上衣裏,手掌撫在他胸前,笑道:“不過這裏面比較熱,不知道……這裏又怎麼樣。”
  這樣說著,他的手逐漸下滑直到褲腰,再繞著腰線一路摸索到他腰窩處。他手掌探進那柔軟的布料裏,握住了安息的屁股蛋。
  廢土一臉正經地評價道:“好像還是我的體溫比較高呢。”
  安息聲若蚊蠅地說了句什麼,廢土沒聽清:“啊?”
  安息細聲細氣地說:“親……”
  廢土笑出聲來,胸腔久違地傳來愉悅的振動和有節奏的強健心跳,說:“哦,對了,你喜歡接吻嘛。”
  因為身高的差距,廢土微微躬腰把安息圈在懷裏,一手捏著他的屁股,一手扶著他的後腦。安息整個人貼在他身上,手指學著他剛才的樣子順著背後凹陷的線條一路下滑,然後輕輕勾著短褲的邊緣向下拉,露出結實挺翹的臀。
  親吻的間隙裏,廢土說:“擡腿。”
  安息這才發現自己的褲子竟然已經被褪到了膝蓋處,面色潮紅不已,但仍聽話地把腳從垮掉的褲腿中抽了出來。兩人呼吸急促交織,傳遞著積攢多日卻無法言表的濃烈思緒,摟在一起邊吻邊退,跌跌撞撞地倒進了一旁的床鋪裏。廢土單腿跪在床沿,低頭看著安息——安息擡起手配合他脫掉上衣,露出精瘦的身體。
  廢土看了看,沒有發表什麼言論,只是低下頭去吻了吻他的胸膛,又揉著他乳頭一路向下舔舐,最後隔著內褲用舌尖戳了戳裏面硬挺的家夥。
  安息嗚嗚咽咽地呻吟起來——光只是親吻就已經爽得不行,哀求道:“先讓我,先讓我射……”
  廢土壞心道:“什麼?那怎麼行。”
  安息咩咩嗚嗚地抗議著,廢土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你躺著幹嘛呢,我可是傷員啊,快點給我起來幹活。”
  安息吭吭唧唧地試圖爬起來,但努力到一半就放棄了,用手臂勾著廢土脖子索吻。
  “別撒嬌……”嘴上這麼說,廢土還是伸出舌尖和他纏繞在了一起。
  “以後,以後每天都要做。”安息小聲說。
  廢土止不住笑出聲:“什麼話!你居然是這樣的色鬼安息。”
  安息微嘟著臉頰,幾乎有些委屈地說:“因為,看到你就想親你,親了你就想摸你,摸了你就……就想要做。”
  這還是自己原來認識的那只小羊嗎!怎麼能毫不臉紅地說出這種話來!廢土暗自咂舌,以後可不得了。
  真是糟糕了,這下子不做都不行了,下身已經硬到發疼,不過手邊沒有任何能夠潤滑的東西……
  廢土正左顧四盼尋找手邊能利用的素材,安息已經猴急地在他下腹部蹭出不少亮晶晶的前列腺液,腳後跟壓在他屁股上,一副主動到不行的樣子。
  箭在弦上,休息室的大門卻忽然被推開了。
  兩人齊齊回頭,撐著門的炎王震驚到臉色一片慘白,然後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個透徹。
  平時少年老成又雷厲風行的炎王其實竟意外地純情,他大力甩上門,一路慘叫著逃跑了。
  安息楞了一下,“哈哈哈哈”地爆笑出聲,整個人縮成一團滾來滾去:“炎王!炎王那個表情!哈哈哈哈!”
  廢土下身依舊硬著,臉色鐵青,把安息抓過來攤好,惱火道:“不許笑了!”
  安息還是樂不可支,廢土看了他一會兒,臉色也逐漸融化開,無奈地搖了搖頭,低頭親吻他短發後的額頭。
  安息被親得舒服不已,像趴在幹草上曬太陽的羊一般瞇起了眼睛,又暈暈陶陶地接了個吻。
  “以後,每天都要做。”安息又說了一遍。
  這次廢土很果斷地同意道:“嗯。”


第五十五章 遊樂園
  誤闖禁地的炎王在之後好幾個小時裏都沒能恢復過來,魂不守舍直到次日——終於迎來了避難站驅逐各位不速之客的最後時間,幾乎全站都在地表層集合了。
  炎王已經整裝待發,但安息和廢土遲遲沒有出現——避難站對於兩人畢竟有著不同的標準,沒人去催,兩人也就完全忘了這碼事。
  炎王伸長脖子張望了一會兒,馮伊安問:“找安息?”
  炎王說:“人呢,也不來道個別,沒良心。”
  馮伊安笑問:“你下去找他不就好了。”
  不提還好,炎王想到自己上次去找安息時推開門所看見的場面,立馬從頭紅到腳,連連擺手:“那那那還是算了。”
  馮伊安不解地歪了歪頭,問:“我去幫你叫?”
  炎王下意識說“不用”,但想了想又說:“也行,醫生您不走嗎?”
  馮伊安瞇了瞇眼睛:“要啊,和你們一起,等等。”
  彼處的廢土與安息其實並未同炎王所想一般在做叫人面紅耳赤的事,也在整裝準備上路。兩人先是在火弗爾的“遺物”中找到了廢土被捕獲後搜刮走的物品——裏面除了他的武器刀具外,最重要的自然是開展新生活所需的全部存款——所有筆芯仍好好收在原本的袋子裏安全無事。
  負責清理屍體的避難站員對於廢土上的“錢”毫無概念,拿出火弗爾本人的存款,問:“這還有,你們要嗎?”
  廢土拉開袋子口清點了一番,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將帶子收緊貼著胸口放好,整個人臉上都洋溢出幸福的泡泡。
  安息震驚地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對方還是那個面癱的廢土。
  之前在泥石鎮收繳的大量武器二號他們並未帶走,安息和廢土商量後決定全部送給避難站,作為自己無法留下幫忙的一點微弱補償。兩人來回擡了兩趟,才把所有武器都擺進了八層空蕩的武器倉庫——想當初第一次離開避難站時,他和廢土就從這裏順了不少東西走,如今也算數倍奉還了。
  做完這一切的兩人正欲上樓,又迎面遇上了瓶蓋,對方手裏抱著一摞衣物,安息一眼便認出那是他當初潛入站裏是順手脫在二樓庫房的防風旅行服。他從瓶蓋手裏接過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都洗幹凈了,飄散著熟悉的消毒劑味,低著頭有些難以啟齒。
  這次好歹是有機會說再見的。
  他開玩笑說:“洗得再幹凈,走出去半小時就臟啦。”
  瓶蓋也半低著頭,遲疑道:“那,那聽起來,真是個糟糕的地方。”
  安息猛點頭:“是呢是呢。”
  瓶蓋擡起頭來,兩人看見對方熟悉的眼睛,安息連忙說:“你可別哭啊,你一哭,我就忍不住。”
  瓶蓋立馬用手背飛快地蹭了下眼睛,說:“什麼啊,是你別哭才對吧。”
  兩人對視著傻笑起來,又瞬間演變成毫無形象地抱頭大哭。
  安息:“嗚哇哇——”
  廢土:“……”
  瓶蓋:“想回來的時候,隨時,隨時回來啊嗚哇哇——”
  安息:“瓶蓋——嗚~”
  廢土額頭冒青筋,拎著安息脖子後面的衣領:“……夠了!走了走了。”
  安息被拎上樓時,炎王正在發表自己迷弟生涯告別演說的最後章節。
  “對於我來說,也對於在場的各位——甚至是外面的很多人來說,雅威利這個名字都不代表廢土上又一個賞金旅團的稱號,它曾經代表著混亂中的秩序,不公中的堅持,和崩壞下的正義。它曾經收獲了很多向往,很多尊敬,很多血淚,和很多犧牲。”
  雅威利的一群壯漢熱淚盈眶,避難站的瘦弱居民們面無表情。
  “但時至今日,連我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團他能因為明隊而誕生,而壯大,而成為了我們所認識、所銘記的樣子。也不可避免地因為明隊的死亡而逐漸毀滅。團裏的各位性格、能力都太過鮮明,本就是因為一個人而聚集到一起,也在這個人離開死後將團繼續茍延殘喘了一段時間,卻也只是個沒有靈魂的空殼了。”
  “那麼今天,就是大家再見的日子了,”他舉起那枚標誌性的金色尖爪徽章放道嘴邊:“願利刃與你常伴。”
  所有人都齊聲說:“願利刃與你常伴。”
  廢土也低聲說:“願利刃與你常伴。”
  安息擡頭看他,廢土也看過來——他表情竟也有些動容,解釋道:“叫你可以獵殺到賴以生存的食物,擊退獠牙嗜血的敵人,也能保護自己珍視的東西。”
  名噪廢土的雅威利賞金團就此分崩離析,一個時代過去了。
  這天過後,大部分團員選擇獨行,也有幾個在和避難站協商後作為“戰士”留下了。曾經直接或間接參與傷害、殺害避難站居民的團員本被關在五層休息室,但在第二日的夜裏,一群無法釋懷的避難站居民潛入休息室後將其全部殺死。避難站有心包庇不願徹查兇手,雅威利又不復存在,此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炎王和幾名舊部一起組成了新的賞金旅團,同要回番城集市的馮伊安結伴前行。廢土與安息和他們一起旅行了幾日後,在路線的分叉口話別,朝著不同方向前進了。
  他們的目的是星辰大海。
  數日後。
  這日天陰無風,兩人只戴了兜帽和呼吸面罩,連防風目鏡都沒戴,安息手搭在眉毛上眺望著,問:“怎麼每次路線都不一樣啊。”
  起初,他以為只是自己路癡而記不得路,畢竟黃沙漫野之下,他又總是埋著頭跟著廢土走,不認路也算正常。可如今面前這個東西,他以前絕對沒見過。
  一個足足橫跨了一公裏距離的過山車軌道佇立在廢土之中,雖然頭尾都已坍塌,但仍顯得氣勢磅礴,好像被時光凝滯,如同一副巨龍的骨架。
  廢土好像毫不吃驚,解釋道:“沒辦法,塵暴來一趟後許多地表就又都改了,只能靠指北針規劃一個大概的路線,但是方向又會因為磁場產生偏差,也不是所有日子天氣好得都能看見星星。”
  “星星超好看的!”安息立馬說,“但這是什麼?”
  他盯著地上的大型字牌看了半天也認不出上面寫的什麼,卻聽見廢土嗤笑道:“這邊。”
  安息這才發現自己看反了,窘著臉繞到正面。
  “五旗……遊樂園,”安息念到,“遊樂園是什麼?”
  廢土興致缺缺道:“以前人出門玩的地方,大概像做遊戲吧……”
  他話音未落,安息已擡腳想往裏走,廢土連忙叫住他:“幹嘛,昨天就因為你要逛什麼停車場耽誤了半天。”
  “不是停車場,是賣車的市場!”安息反駁道,“你不也挺喜歡那個紅色的……”
  昨天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廢土正站在一個四面漏風的車市展廳裏,假模假樣地介紹著連發動機都被偷走的低矮紅色跑車說:“怎麼樣先生,性能良好,不帶去兜兜風嗎?”
  安息發動技能“可憐小羊眼”,軟咩咩哀求道:“看看嘛……”
  廢土還來不及再說什麼,他已經蹦跳到一個早變成空殼的冰淇淋攤子邊,歪著腦袋打量起來。
  廢土板著臉看了看表,說:“就半個小時哦。”
  安息連忙點頭,大步朝遊樂園中心邁去。
  他先是圍著倒塌在地的摩天輪走了半圈——本還想進一個觀景艙裏坐坐,但是由於門已經完全繡住,廢土又不肯幫忙,只得放棄了。
  廢土背著手跟在他身後,風涼道:“這東西爬上去了不過也就是看見更多黃沙而已,沒什麼稀奇的。”
  安息毫不在意,很快又瞧見不遠處的海盜船,他湊到跟前閱讀介紹,問:“這東西是個‘船’呢,那循環艇也長這樣嗎?”
  廢土打量了一番著幾乎已經腐朽殆盡的木船,說:“怎麼可能,這連密封艙和反重力儀都沒有,怎麼開。”
  安息又繞到船頭,看著那裏雕刻著的女妖驚奇道:“這有一個美人魚!”
  廢土心下想道——你還知道美人魚,結果繞到正面一看,女妖人身蛇尾,面目猙獰,頭發絲全是蛇頭吐著信子,手裏還拿著一個三叉戟。
  你到底是對美人魚有什麼誤解!
  整個遊樂園裏保存最為完好的竟然是一個旋轉木馬,雖然頂棚的鐵皮都已剝落,但忽略這一點以後整體看來還不算太遭。安息越過欄桿,找了一匹勉強還能看出顏色的獨角獸騎了上去。
  “它會轉起來嗎?”安息問。
  廢土繞著售票亭走了一圈,找出一個應急發電機——但也一點兒電都沒有了,只能攤手聳了聳肩。
  “好吧,那就沒辦法了。”安息從馬背上爬下來。
  不料兩人剛走出沒幾步,身後就傳來吱吱呀呀的聲響——十幾秒後,整座旋轉木馬就在兩人驚恐的註視下塌方了。
  之後的幾天裏,天氣一直不錯——低矮的酸雨雲遮擋著臭氧的空洞,氣壓雖然極低,但卻一直無風,兩人先後路過了煙囪林立的工廠、屍橫遍野的風車發電陣和豪華奢侈的度假酒店——只不過那裏已經變成了變異蟑螂的天下。如今,他們又來到一個巨大的深坑邊,深坑內部有著一圈又一圈的巖洞,直徑約有兩百來米,呈漏鬥狀向下縮小,深度更是難以預測。
  安息興奮得不能自拔:“這又是什麼!為什麼我以前都沒見過!”
  廢土“嘁”了一聲,說:“以前你走路根本不睜眼,都是我拉著你走的!”
  安息被其壯觀所震懾,感嘆道:“就像隕石砸出來的坑!”
  廢土說:“哪有這麼整齊的隕石坑,這是礦坑,別在這邊呆太久,這種一般地底都挖空了,最近地震又多,地表容易塌。”
  這天快要落日時,兩人靠近了即將落腳的休息站,但在此之前,他們先見到了一座教堂。
  當然了,準確而言是教堂的廢墟。
  廢土已經習慣了自己的新導遊身份,主動介紹道:“教堂。”
  “這也是教堂嗎?和之前在泥石鎮見過的不太一樣。”安息果真又忘記疲憊,高興起來。
  泥石鎮的教堂是典型的小鎮教堂,規模和氣勢和眼前這個都不能比。這座恢宏的石質建築如今只留存著一面較為完整的前臉,中間一個巨大的拱門,兩旁對稱著兩個側門,作為門的木頭已經腐化不再了。
  教堂的主體和兩側的石墻已經全部塌成渣塊,獨剩一些立柱和石墩框出它昔日的規模,甚至就連這僅存的正面也滿是裂縫,好像手指一推就會倒塌的樣子。
  廢土指著墻面二樓的一排巨大的拱形窗框說:“這些地方原來都是有彩繪玻璃的,那種五顏六色的玻璃,透過來的太陽光就也是五顏六色的。”
  安息仰著臉看了一會兒,露出神往的表情,問:“不過,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
  廢土緩緩地眨了一下眼睛,說:“我母親以前,很喜歡跟我講這些,她曾經居住的那個避難站保留了不少輻射前的資料。”
  雖然教堂四周已經根本沒有墻壁,但兩人還是從教堂搖搖欲墜的正門進去了。
  穿過不存在的教堂正廳,一座巨大的黃銅風琴砸在大廳尾端,下面隱約還壓著一個十字架雕像,前面立著一個牧師講臺。
  不知為何,這個鐵質的牧師講臺倒成為了全教堂保存最為完好的一部分,穩穩地立在原地,好像還有誰一直站在那個位置見證著這一切似的。
  安息左右溜達了一圈,問:“所以教堂是以前人用來……聚會的地方嗎?”
  廢土說:“對,也是人們禱告的地方,和……神對話的地方。”
  安息轉過臉來:“神?”
  在這個信仰沒落的時代,宗教也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極端,大部分人很快成為了消極的無神論者,也有一小部分走向了狂熱的極端,但不論哪一個,也已經和舊日的諸神無關了。
  新的秩序需要新神。
  但廢土上也流行著這樣一句話——如果新神有住所的話,那也會是在虛摩提。
  畢竟佛教裏的“虛摩提”,正是西方極樂的伊甸園,也是如今唯一還被神眷顧著的地方。
  廢土看著安息站在牧師講臺前,忽然想到什麼,問:“你知道教堂以前還拿來做什麼嗎?”
  安息好奇看過來,搖了搖頭。
  廢土清了清嗓子,說:“教堂也用做結婚場地,新人……就站在你站的那個地方,講臺後面會有個牧師,他會問雙方同不同意和對方結婚,如果都同意了,牧師就會宣布他們結婚。”
  安息臉色亮了起來:“這個‘牧師’好厲害啊,可以就這樣宣布別人的關系嗎!那我也想做牧師!”
  什麼東西,怎麼會得出這種結論!廢土臉上爬滿黑線,接著說:“接著他會宣布兩人交換戒指,然後接吻。”
  “接吻”這一項安息已經很熟悉了,“戒指是什麼?”他問。
  廢土把拇指和食指圈起來,說:“一個這麼大的銀色小環,套在手指上的,你戴著戒指,這樣別人就會知道你已經和……和他人締結契約了。”
  “哦……”安息努力想了想,問:“在手指上套一個圈,不會影響開槍時的手感嗎?”
  廢土一臉“服了你了”的表情,嚴肅地點點頭:“確實是這樣。”
  兩人又順著原本環繞後花園的回廊立柱逛了一圈,安息還是不放心地看著教堂的正臉,說:“真的就只有一座墻而已啊,看起來隨時要倒的樣子,會不會砸到人啊。”
  廢土放眼四望,能見的數公裏內根本連半個影子都看不到,好笑道:“你到底在操心什麼?”
  安息皺眉思索了一會兒,忽然眼睛一亮:“啊!我知道了,你在這別動等等我。”
  他快速跑到教堂側面數十米的地方,廢土正想跟過去看他幹嘛,卻被擡起手揮走了。
  安息從腰間掏出一個巴掌大的橢圓,拉開拉環,然後猛力投擲了出去。
  廢土楞了:“什麼!”
  他見安息回身下蹲捂住耳朵,也後知後覺地擡手捂住了耳朵。
  這款自制手榴彈是炎王教安息做的小玩意兒,威力不算大,但仍然爆發出了震顫大地的轟鳴。危樓僅存的石墻自然經受不住這份沖擊,毫無意外地轟然坍塌,飛起的揚塵淹沒了火光。
  在這人類最高精神文明的實體頹然毀滅的背景下,安息笑嘻嘻地跑到他面前,舉起那個手榴彈的銀色拉環遞給他,說:“戒指,送你。”
  廢土摘下手套,把拉環套進中指上試了試,有點空。
  安息不在意地說:“先揣著,晚上改一改。”
  廢土點了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
  安息好奇道:“這時候不該接吻了嗎?”
  廢土低頭看著他——走了大半天,安息整張臉灰撲撲的,但眼睛又亮又好看。
  他一把將安息拽過來摟在懷裏,安息納悶地想擡起臉來看,又被他按住後腦勺塞回懷裏。
  安息手臂揮舞起來:“唔唔我沒法呼吸了……”
  他越過安息頭頂看著這片廢土。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在這裏走過太多次。
  他竟然從不曾發現過這片焦土也帶著別致又極致的美感。
  如今,所有的蒼涼都成為壯美,所有的壯美都成為慶典。


第五十六章 旅程的終點
  安息:“有沒有覺得好熱啊?”
  廢土:“你現在才覺得熱?”
  安息解開前襟用手掌呼扇著脖子,說:“不是啊,不是平時那種太陽暴曬的熱,就……比平時還要熱。”
  廢土其實本來已經對白日的高溫麻痹了,他這麼一說,也頓時覺得燥熱起來,但嘴上仍說:“少廢話,你別是又想休息吧。”
  “才不是呢!”安息嚷嚷道,忽然“咦?”了一聲,問:“那是什麼?”
  廢土本抱怨著“又是什麼……”也看到了安息指著的東西——地平線的盡頭亮亮的,像是什麼東西起火了。
  他掏出望遠鏡看了看——遠處的地面上好似熊熊燃燒著,顏色如同通紅的燈絲,廢土納悶道:“怎麼沙子還能著火?”
  廢土捏著下巴思考——本來預計今天天黑前應該就能到達虛摩提港口的,這一繞路的話……又不知道要耽誤多久,於是說:“先走著看看吧。”
  兩人這便又朝著火光的方向繼續前行了半個多小時,灼灼的熱浪愈發難以忽視,迎面而來。廢土忽然“啊”了一聲,摘下呼吸面具皺了皺鼻子,說:“果然。”
  安息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也學著照做,他剛一吸氣就被刺鼻的氣味嗆得叫了起來:“這什麼啊!”
  廢土重新戴上面具,說:“硫磺的味道,那不是著火,是巖漿。”
  安息楞住了,半天才問:“巖漿……不是地心深處的東西嗎?為什麼會跑到外面來?”
  廢土本想解釋,看見安息一臉期待的表情瞬間了然,不抱希望地問:“你想看看嗎?”
  安息不出所料地猛點頭。
  走到足夠近的時候,便能清楚看見大地的全貌。
  巖漿交織出一道道河流,好像什麼猩紅的刀傷,或是艷麗的紋身,幾乎是靜態地遍布在焦黑的大地上,把原本單調的黃沙石土修改得面目全非。但其實它們並非靜態,只不過因為太過明亮而叫人難以直視罷了。熔巖一刻不停地生長著,帶著不容拒絕的蠻橫和摧毀一切的強勢,一步一步侵占著新的土地,將原本在那裏的不論任何東西——不論是一塊石頭,還是一個生命,都盡數吞噬。表面冷卻的黑色外殼又被裏面不斷滋生的紅色漿體緩緩頂開,好像寄生在裏面的怪物終於剖開胸口皮膚而出,沖天空發出挑釁的怒吼。
  這已經根本不像地球了。
  兩人戴上護目鏡,看著這一幕出了神。
  安息問:“還有多遠啊?”
  廢土說:“理論上就快要到了。”
  他這樣回答後,才想起拿出地形掃描儀和指南針對照——兩人被眼前的巖漿吸引了全部註意力,竟沒意識到虛摩提已近在咫尺。
  望遠鏡下,已經能夠看見天空中密密麻麻的航空艇,規模之大,一路延伸到天際也望不到邊。
  安息瞧見這幅場面,也不由得興奮了起來——從大約一年前初次離開避難站開始,他們一直都在朝著虛摩提曲折地前進,而此時此刻,是真的近到能看見了。
  安息提議到:“不然別繞了,小心一點,就這樣往前走?”
  於是兩人頂著高溫,小心翼翼地在巖漿河流間穿梭,尋找凝卻的邊緣前行,可剛走出沒幾分鐘,不遠處忽然一聲巨響——地縫受不住來自地心的壓力而爆破開來,噴濺出漫天火花。
  廢土連忙說:“算了算了,太危險。”
  巖漿的亮度叫人根本感知不到天在逐漸變黑,兩人繞著地龍崩裂的外沿一路蜿蜒前行,走到肚子都開始抗議。廢土一看表才意識到時間已經不早了。
  也好在巖漿周圍太熱太亮,一路上幾乎沒有變異怪物靠近。
  又不停歇地步行了將近一個小時,巖漿咕咕咚咚的聲響被漸漸拋在身後,廢土忽然一把拉住安息,急切地說:“你聽見了嗎?”
  好一陣子沒走過這麼長時間路的安息已經累到不行,沒精打采地莫名道:“啊?”
  廢土將食指豎在嘴邊:“聽見了嗎,海的聲音。”
  於是安息連呼吸都停住了。
  他屏息凝神,起初,他什麼都沒聽見,隨後,他耳朵隱隱捕捉到了——一些細微的沙沙聲。
  他緩緩呼出一口氣,又靜靜地重新將肺部吸滿氧氣,終於追上了這些聲音的節奏——那是一浪接著一浪,海水拍打在海邊的聲音。
  只是天太黑了,海水也是漆黑,根本分不清楚陸地在何處停止,而海洋又從何處開始。
  廢土蹲在地上叫安息給他打個應急光,從包裏掏出自己的夜視鏡遞給他,說:“戴這個。”
  安息戴上後立馬叫嚷了起來:“這什麼啊,綠乎乎的!”
  廢土不理會他的抗議,把兜帽拉起來蓋在他頭上:“怕你天黑看不清楚摔跤。”然後又不死心地補一句:“免得耽誤進程。”
  安息一把掀掉兜帽,嘟嘟囔囔道:“早就沒太陽啦。”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一會兒,漸漸習慣夜視儀的分辨率,滿眼冒綠光地跟著廢土繼續前行。
  終於,安息靠近到能清楚看見天空中那些亮著的並不是什麼星光、而是一艘艘的循環艇時,海浪的聲音已經不僅拍打著他的耳膜,而是直接撞擊著他的胸膛,廢土一把揭掉他的夜視儀,大海和虛摩提就這麼突然呈現在安息眼前。
  安息還以為自己不會再為星空而震撼了。
  但這裏卻擁有著最別致的夜空——沒錯,是整片天空。
  在最外圈,散落著各式各樣的小型私人循環艇,像漂流到一半被星星吸附的太空垃圾;往內一層漂浮著更大型的循環艇,密密麻麻,數量成百上千,如同衛星組成的絢麗環帶;而最核心的——遠到幾乎看不清的——是虛摩提的核心主城。單個面積就堪比一個島一般的浮空艇遮天蔽日地連在一起,上面沒日沒夜地亮著燈,比星空還要密集明亮,亮到在晴天也看不見月亮。
  一塊新的大陸,一顆新的星球!
  廢土也沒有說話,和他並肩看著這壯景。
  他們所在之所其實也被照亮著——不遠處由地下聚集而來的大量的巖漿沒有宣泄的出口,總算在這陡峭巖壁上找到了一處弱點,於是毫不客氣地噴湧而出,變成了一道不息的巨大巖漿瀑布,源源不斷地朝冰冷海水裏註入著滾燙的地熱。
  就在他們左手邊,還樹立這一塊廣告牌——“海上觀賞巖漿瀑布一級景觀,還可搭配潛水遊覽海中石雕展的組合套餐!”
  安息站在原地楞楞地看著這一切——他的大腦還來不及處理這麼多信息,一個租船賣船的商販已經上來搭話了。他朝廢土響亮地報出自家中介公司的名號,失望地發現對方並沒什麼反應。
  可是很快,船販就又拾起了自己專業的態度,開始熱情地介紹特價的商品,這時候更多的船販也圍了過來。
  可安息什麼都沒聽進去——他好像迷失了,迷失在這無邊的黑海,迷失在這無盡的壯景裏。
  曾經的人類世界也是這麼恢弘嗎?他只見過死去的羅城,以為那就是工業文明的頂峰了。
  很奇怪地,他並不感到難過,也不覺得悲傷,卻平靜地流下了眼淚。
  但沒有人註意到,甚至連他自己都沒有——他好像縮小成了這廢土上的一粒沙,迫不及待地想要被海水卷入懷裏。
  然而就在這一刻,最初搭話的船販忽然吹了聲口哨,然後發射了一枚照明彈,指著萬千循環艇之中的一艘說:“這個,這個怎麼樣?”
  白熾的照明彈將整片近海都點亮了,循環艇和海洋一下都有了色彩、充滿細節、洋溢著生機。安息瞳孔放大,肩膀下垮,呼出了肺裏的所有空氣,臉頰上殘留的淚水反著光。
  他表情茫然地看著廢土,對方也正巧看向他,意外地沒有對他的淚水多做詢問。
  照明彈熄滅了,船販半天沒有等到廢土的回音,問:“怎麼樣啊?可以上船看看再說嘛,我叫人牽過來了?”
  廢土又看了安息一眼,卻搖了搖頭說:“算了,我再看看吧。”
  不料這句過後,本來趾高氣昂的船商卻忽然一楞,隨後改了態度,說:“別啊,看看嘛,是不是嫌貴,價錢我們可以再議。”
  廢土邁了半步,又猶豫地停下了,安息擦了擦臉走到他身邊站著。
  於是船販又吹了更長的一聲口哨,夜空中也回了一聲,其他的商人都失望地退開了。
  不出一刻鐘時間,循環艇就被開到了岸邊——整個船體不算太大,造型優雅簡潔,小小的幾乎有些可愛了。
  安息魂不守舍地踏上船,尾隨著廢土茫然地聽著船販介紹船體的每一個部分。
  甲板,發動機,廚房,甚至還有一間客臥——曾經的傭人房。安息從沒見過這樣的住所,這不是他所習慣的那種、一切設備都作為生存工具而存在的簡陋硬朗,而是充斥著顏色豐富的、不同材質的、幾乎有些意義不明的裝飾。
  不是合金隔熱板搭配雙層玻璃而已,還掛著一幅灰米色的窗簾。
  不是只有準備食物的操作臺而已,還有一副木紋貼片的餐桌搭配兩把餐椅。
  不是銀灰色的置物鐵架而已,而是帶著花邊檐角的玻璃門展示櫃。
  還有臥室——不是避難站那種節省空間的上下鋪,不是休息站那種堅硬的石床,也不是集市裏那種擔架變形的單人病床,而是一個又大又舒適的、雕刻著好看床頭板的雙人床,臥室的頂上正是船頭的甲板,有一個能夠打開的透明氣窗。
  全部介紹完畢之後,廢土冷著臉對船販點了點頭,說:“我們商量一下。”
  船販攤了攤手表示沒問題,自己走出了船艙,廢土拉過安息悄聲問:“怎麼樣?”
  不料安息一擡臉,眼淚汪汪,憋著嘴嗚嗚咽咽地半天說不出話。
  廢土有點別扭地咽了咽口水,說:“怎,怎麼樣,後悔了吧,還沒你們避難站的發電室大……”
  安息打斷他:“嗚……我……我太喜歡了,這實在是太酷啦!”
  廢土臉不禁紅了,捂著他嘴兇道:“你小點聲,你這樣我沒法講價。”
  船商忽然在外面招呼他們,兩人也跟著來到船尾的甲板。
  他滑開一旁的一個操作盤,介紹道:“這艘船本來是虛摩提貴族老爺送給小兒子的生日禮物,具體是誰我可不能告訴你,說出來一定會嚇著你們。但少爺沒用個幾年,就換成更大的艦艇了,所以上面其實有不少普通船沒有的功能設施,你看,比如這個……這裏有一個全息投射儀,可以在天氣好的夜裏看露天電影,還可以用來投影電子寵物……”
  於是安息徹底淪陷了。


第五十七章 最終章:新的起點
  一場曠日持久的講價終於在一個半小時後落下帷幕,船商臉色灰敗地離開了,廢土面上興致缺缺,但船商前腳一離開他便得意地翹著二郎腿,喜滋滋地正想朝安息誇耀一番,卻憤怒地發現對方已經抱著椅背睡得口水橫流了。
  他伸手將要揪安息耳朵,最後還是只摸了摸他的頭發就收回來了。
  雖然他們只是處在虛摩提的最邊緣而已,而新星的余光還是照亮了這裏,整座海上之城似乎沒有黑夜的概念,反而享受著著涼爽又沒有變異生物幹擾的涼夜,遙遙可以聽見人交談歡笑的聲音,遠方還有巖漿瀑布作為景致。
  廢土大地一片漆黑,看起來十分遙遠。
  所有船屋交接和租位的手續連夜全部辦完後,廢土被塞到了一個面色憔悴的技師手中。對方毫無起伏地開始闡述一大堆循環艇的基礎使用知識。當他剛剛聽到《循環艇用戶須知1.3》的時候,已經頭昏腦漲,直到所有話語都原封不動地從他的右耳源源不斷地滾落出來,廢土終於一腳踹醒了安息叫他去聽課,自己趴到一邊裝死。
  不料叫安息聽課也不是一件太過明智的事,他聽著聽著就開始問起不相幹的問題。
  “請問動力引擎是什麼馬力的呢?”
  “那麼如果把凈水循環換成太陽能的不就節省很多了嗎?”
  “全息投影可不可以用一個功率增大器然後改變船體外觀呢,我剛看外面的廣告就有這種船呢。我們已經有一個發射源的話……”
  培訓人員丟下一本磚塊厚度的循環艇實用指南臉色灰敗地逃走了。
  船上終於只剩下廢土與安息兩人,在這個只有樣板家具的、空蕩蕩的新家。
  廢土環視了一圈——有床,包裏還有食物和水,筆芯還剩一些,明天白天再出去研究各類供給站的位置吧。
  雖然天很快就要亮了,不過眼下也沒什麼事,他看著站在駕駛艙裏東摸摸西碰碰的安息,至今還沒有實感。
  向往了太久的東西就在眼前,過程漫長而艱苦到幾乎無法回想,可真正得到的過程卻如此稀松平常。
  這是真實的嗎?還是一個夢境。
  一艘小小的循環艇,遠離沙塵蟲鼠,空氣是濕潤的,而且還有一只小羊。
  說到小羊……
  廢土叫到:“安息,你要不要插上小羊試試。”
  他幾乎可以看見安息兩只耳朵“噌”地豎起,筆直指向天上。他立馬狂奔到甲板上掏出電子寵物,將底座的防塵塞取下,插在全息投影的連接盤上。
  安息全神貫註地等著,四處找小羊會從哪裏出現。
  廢土一頭黑線——連第一次見到的生物能源發電儀都能隨拆隨裝的安息,竟然緊張到忘記打開電源。
  他伸長手臂繞過安息肩膀,輕輕暗開了投影設備的開關。
  細微到幾不可聞的“呲啦”一聲電流過後,一只等身大小的白色小羊就出現在了甲板上。
  安息“啊”地一聲尖叫出聲,又捂住自己的嘴巴深怕嚇到小羊。
  它已經一歲大了,剛夠半人高,兩只耳朵軟趴趴地,頭上冒出了兩只幼嫩的角。它渾身奶白色的卷毛,蹄子和尾巴都幹幹凈凈,抖了抖腦袋轉過頭來,輕輕“咩”了一聲。
  安息完全為之瘋狂了。
  “小羊!小羊好可愛啊!小羊嗚——”
  廢土驚道:“怎怎怎麼又哭了。”
  安息忽然轉過來大力撲進他懷裏,一把摟著他的腰在他胸前擦眼淚:“新家!新家好漂亮呀……而且,你不但給我了一個家,還給了小羊一個家。”
  廢土咳嗽了一聲,不自在地說:“這有什麼……”
  安息又哭又笑道:“海,海也好漂亮啊……”
  廢土摸了摸他的頭發,笑說:“漂亮吧,看。”
  安息擡起頭來松開手臂,向著甲板之外眺望——天色微亮,空氣中漂浮著帶著涼意和鹹度的風,天空上層層疊疊堆著雲,從紫藍漸變成粉色,迎接著新一天的太陽。
  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被抓皺的羊皮紙浸潤在雨裏,光斑比天上的星星還多。
  太神奇了,安息想,整個世界都如此蒼涼,海卻還是這樣藍,就像他看過的電影裏一模一樣。
  它如此沈靜,如此包容,連滾燙強悍的巖漿傾註進去也杳無蹤跡——一勺糖放進水杯後變成糖水,一勺糖撒入大海後仍是海水。
  這樣想著的時候,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那片廢土——他們只是離岸這樣一點距離,廢土已經變得如此遙遠而陌生,好像綠洲中的一塊沙漠,突兀而怪異。
  難怪虛摩提主城上的人根本遺忘了他們,遺忘了大陸,遺忘了另一半的人類。
  他悄悄打量站在一旁的廢土,忽然眼尖看見他左手無名指上套著一個銀色的小環,忍不住伸手拉住了他。
  廢土似乎也在出神,被牽住後才反應過來,低聲問:“所以呢?”
  安息說:“所以什麼?
  廢土緩緩吸了一口氣,說:“你真的覺得這裏好嗎?船其實挺小的,也不能像在岸上的時候可以隨意到處走。海什麼的,兩天就會看膩,就好像廢土,你去過主城就會知道,那上面才叫豪華……”
  安息牽著他的手拽了拽,叫廢土不得不看過來,安息另一只胳膊繞過他脖子,和他接吻。
  安息偷偷睜開眼看他——廢土比起自己最開始認識他時的樣子沒什麼變化,還是很帥,但那種高不可攀遙不可及的感覺消失了,即使他面無表情,自己也能判斷出他現在是在開心、在不悅、在憤怒還是在害羞。
  安息覺得自己可能真的很愛他。
  他現在已經一仰頭就可以親到廢土嘴角了,他們以後還要一起生活很久。
  也許是在這裏,也許是在別的地方,有什麼關系呢?世界這麼大,總能見到新的美景。
  第一縷日光乍現在海平面上,投下數千公裏的金紅色波紋。海面上一望無垠,逐漸淡去的星光和慢慢泛起的紅霞交相輝映,通紅的日光將巖漿也襯托得黯然失色。
  安息把手指頭插進他指縫裏緊緊扣住,挨著那枚銀色的圓環,嘴上說:“才不會看膩呢,我到現在還是很喜歡日出日落。”
  廢土頭微微偏開喉結動了動,但所幸安息沒有擡頭看他現在的表情。
  安息又說:“這要排入浪漫前三名。”
  廢土問:“第一二名是什麼?”
  安息:“第二名是上次你帶我看煙花。”
  廢土啞然失笑——那次在羅城時遭遇雙龍卷風,所有人都抱著等死的決心在看整個城市被夷為平地,無數電器和發電機被卷入空中爆炸,火光四濺之時他對安息說“來看煙花”。
  廢土好笑了一會兒,又問:“第一名呢?”
  安息毫不猶豫地說:“第一名是你帶我離開避難站的第一天,我們在一個山頭上看日落,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看見太陽,第一次看它下山。”
  “我當時想,這麼美麗的東西,為什麼又這麼危險呢,肌膚直面它會被曬傷,眼睛直視它會被灼傷,只有那日出日落的短短的幾分鐘裏,它美麗而無害地供人欣賞。”
  廢土勾了勾嘴角,調笑道:“你當著日出的面說自己最喜歡日落,這怎麼行呢?”
  安息也笑起來。
  日盤已經升起了大半個,廢土忽然問:“那你知道,我覺得最浪漫的時候是什麼嗎?”
  安息驟然來了精神,兩眼睜得渾圓地盯著他——廢土從來不說這些,很多時候連多做一個表情都不願意。
  廢土說:“我當時一心想著接最後一票重金任務好來虛摩提買船,結果受了重傷,沒有食物也沒有隊友,以為這次是最後了。心裏很不甘心——明明差一點就要成功了。”
  “結果,我居然被一個避難站給救了,醒來的時候,一睜眼,看見旁邊有一只又小又瘦的大眼睛小白羊,把自己的飲用水餵給我喝,逃跑的時候還全灑了,自己都不知道。”
  安息臉變得通紅,結結巴巴道:“你……你騙人,你你你那時候才不喜歡我。”
  廢土歪著腦袋無辜道:“我什麼時候說喜歡你了,別說那時候,你憑什麼覺得我現在就喜歡你?”
  安息楞了一下,立馬露出牙齒擺出自以為十分兇惡的嘴臉。
  廢土哈哈大笑。
  安息五官都皺做一堆,呼哧呼哧地生著氣。
  廢土笑了一會兒,清了清嗓子說:“好了好了,說真的。”
  安息威脅道:“你好好說哦!”
  “好吧好吧,”他側過身體面向安息,日頭在他身後升起,將他的笑容吞沒在了萬丈濤天的晨光下:“最浪漫的事,是我帶你參觀循環艇,然後你把它叫做‘家’。”
  ===THE END===
  ===《廢土與安息》第一部 完結===


第五十八章 腦洞番外:留在了番城集市的安息
  時間線是兩人自番城集市分別約好一年再見,然後這次火弗爾下線了。
  ===============================
  廢土離開的第一天。
  安息在馮伊安的攤子一角嗚嗚哭,馮伊安面色如常地和客人搭話做生意。
  第二天。
  安息依舊在哭。
  第三天。
  安息腫著眼睛掛出了牌子——“家電武器維修升級,新店開張一律八折。”
  第四天。
  馮伊安出門看診之時,安息迎來了第一個客人。
  客人巧舌如簧,安息還不熟悉物價,被坑。
  第五天。
  安息迎來了第二個客人,客人申請上門維修,安息答應了。
  他順著地圖七拐八繞地來到了一個偏僻的住所,房間裏面陰暗又飄散著一股奇怪的味道。
  安息修設備時,客人就一直站在他身後的陰影中盯著他瞧,還時不時發出磨牙的聲音,搞得他頭皮發麻。
  安息越呆越冷,汗毛樹立,總算快修完了,這時候他忽然透過鋁皮水箱的反光看見了角落裏的一排瓶瓶罐罐——他轉過臉去一看,罐子裏浸泡著各種器官標本,安息手一抖,差點坐地上。
  好不容易哆哆嗦嗦地修好設備,安息收拾好包裹站起身,小聲說:“新店優惠,八折後是……二十四筆芯……”
  客人面色陰沈地看著他,不發一語,然後突然向前邁了一步。
  安息立馬炸毛,“啊!”地一聲扭頭跑了,可他情急之下轉了向,跑出的不是大門而是誤拐入了一個裏間,
  裏間的光線更加暗,安息一跑進去就知道自己走錯了,這時他忽然看見手邊的床上躺著一個皮包骨的人形骷髏,身上插滿營養管。
  安息:“啊啊啊啊啊啊啊!”
  骷髏忽然肺部緊縮,咳嗽了起來。
  安息大哭著狂奔逃走,錢也沒收。
  第二周。
  安息終於訂好了第一版的價目表,兩周下來賺了不到五十筆芯。
  再這樣下去的話月末要繳不上房租了。
  第三周。
  安息抱著還差一半湊齊的房租走回自己偏遠住處的路上,被數名旅人攔住搶劫。
  安息弄丟了開店以來掙得的所有筆芯,委屈地抹了好久眼淚。
  數月後。
  安息已經有了一個自己的小攤位,全部面積只有兩平方米。
  隔壁攤位的大叔:“哎喲!安息今天不哭啦!”
  安息:“……”
  大叔:“剛來的時候每天都在哭呢,幫醫生收錢的時候也哭,把客人都嚇惶恐了。”
  安息:“夠了!我也就哭了兩天!”
  大叔:“哈哈哈,分明哭了一周,略略略。”
  很快有客人上門了,對方斤斤計較著一直討價還價,安息淡定道:“別想耍賴啦,這個最低十五筆芯,不要算啦。”
  中午關店時,路過醫生攤子和醫生打招呼。
  馮伊安:“喲,安息下午休息啦?”
  安息:“不是,去D區,公共澡堂的水管炸了。”
  馮伊安:“辛苦啦,晚上來一起吃飯吧。”
  安息(眼冒金光):“好啊好啊。”
  一年後。
  安息抱著鐵盒子來到攤子上,一路一直蹦跳哼歌。
  大家已經都認識他了:“安息今天心情不錯嘛。”
  安息(興奮到模糊):“今天我老婆來要啦!”
  眾人噴水道:“你還有老婆?”
  安息:“對啊對啊,醫生給我說的,兩人結婚了的話,他就是我老婆了,我們要去虛摩提結婚!”
  眾人:“連醫生都開始騙小孩兒了,這個世界已經沒救……”
  安息:“餵!”
  路人A:“怎麼從來沒見過啊,人家都能去虛摩提了,還能看上你,都這麼久了怕早就黃了吧。”
  路人B:“就是,早便宜虛摩提的貴族老爺咯。”
  安息齜牙咧嘴:嘶嘶——胡嚕嚕嚕嚕——
  眾人:“哈哈哈別不開心嘛,安息這麼可愛,肯定不會被拋棄的!”
  安息:“我不可愛!算了!不跟你們說了!你們不懂!”
  廢土成功抵達虛摩提後加入了主城的騎士隊,和當初賣給他電子羊的金毛同屬一番,金毛在不久前任務路過番城集市時,一眼認出安息並給他透露了廢土的行程。
  安息暗戳戳地收拾好行李,喜氣洋洋地坐在攤位上等,不管什麼客人來光顧紛紛說自己忙沒空。
  客人:“你根本坐在這兩個小時沒動!”
  安息:“咩咩咩你走開!”
  到了下午,一大隊虛摩提的騎士進集市了,風塵仆仆地,全團自帶光環,集市上的人們情不自禁用目光追隨他們。
  其中一個高大的騎士和其他隊員分開,徑直走到安息攤子前站定。
  安息仰著臉,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呆呆地問:“你要買什麼?”
  廢土說:“你們那有沒有那種,電子寵物,沒什麼用又兇巴巴的,最好是小羊。”
  安息點點頭,又搖搖頭:“有那種又帥又厲害,頭發很長又會賺錢的羊,你要不要?”
  廢土說:“肯定很貴吧。”
  安息:“是有點貴,不過是限量版,很劃算的。”
  隔壁攤位的大叔也幫腔道:“很劃算的。”
  眾人都起哄道:“買了吧買了吧!”
  安息忽然想起來,說:“不對不對,一點都不貴,買羊還送筆芯呢!”
  眾人:“哈?”
  安息在得知廢土要來的這幾天內,把身上除了消耗品和工具箱之外的所有東西全賣光了,得了一筆不少的錢,每天都提心吊膽地守著。
  他把裝筆芯的鐵盒遞出去,存款盡數上交。
  廢土接過來掂了掂,臉色微妙。
  安息說:“怎麼啦,你不是喜歡這個東西嗎?都送給你。”
  廢土:“我喜歡的不是……算了,我幫你收著。”
  安息還是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揪著手指頭,緊張得額頭冒汗。
  廢土看他一眼,說:“那你還等什麼?”
  安息:“咩?”
  廢土一把將他從攤子裏揪出來,惡狠狠地親了他額頭一口,說:“還不趕快跟我回家。”


第五十九章 番外:雨天
  在安息無比高漲且短時間之內還沒有消退跡象的熱情下,循環艇已經被布置得十分有模有樣了。只是他找靈感的方式有一些詭異——安息總是抱著望遠鏡在偷看隔壁來往船只內的裝潢,還叫廢土來一起點評。
  “被發現的話會惹麻煩的。”廢土黑著臉說,“你望遠鏡一直在反光,隔老遠就看見了。”
  安息只得悻悻作罷,跑到船尾去找小羊說話。
  安息:“小羊小羊,你喜歡什麼顏色啊?”
  小羊:“……”吃草吃草。
  安息:“綠色對吧,你看草也是綠色的,我們把臥室的墻壁刷成綠色吧。”
  小羊:“……”繼續吃著不存在的草。
  廢土:“……”
  忽然,小羊的身影搖晃了一下,像是電壓不穩定的信號異常,安息歪著腦袋仔細看了看——又是一道細微的電流從小羊身體裏竄過,在它腳下的地面上浸出一個小小的圓斑。
  “咦?”安息說。
  “啊……”廢土說。
  安息轉過頭去看他,廢土穿著短袖短褲光腳站在甲板上,面無表情地看向天空,伸出手掌說:“下雨了。”
  “下雨!”安息也站起來,張開雙臂去接不知何時會落下的雨點。
  廢土招手道:“進來吧,雨水太酸了,皮膚直接接觸的話……”
  他話還沒說話,安息已經歡欣鼓舞地叫起來:“下雨啦!哇!”
  廢土掙紮道:“跟你說什麼來著……不要用皮膚直接去……”
  從沒見過下雨的安息根本聽不進去,傻乎乎地半張著嘴看頭頂的雲,手臂胡亂揮舞著:“雲好厚好黑啊,就是這個雲在下雨嗎?”
  廢土放棄語言溝通,直接攔腰將安息扛在肩上,踢上艙門並打開了透明的天氣防護罩,擋住甲板上的電器。
  安息想要蹦起來繼續往外沖,卻被腰間的手臂死死箍住。
  安息:“放開我,我要看雨!”
  廢土單手“唰”地拉開窗簾,說:“就這麼看。”
  像是為了配合他的話,一滴雨水正巧砸在了窗子上,安息立馬忘記掙紮,伸手隔著玻璃摸了摸雨滴滑落留下的水痕。
  “還有這。”廢土指著臥室頂上的氣窗,上面濺開了好幾朵水花,立馬將這個圓弧形的玻璃罩變成了萬花筒。
  “哦哦哦哦!”安息立馬開心起來,朝床上一躺,岔手岔腳地占據著床的中央。
  水花形成的朵朵陰影將安息的臉和脖子劃分成不同顏色,廢土靠在門邊看了他一會兒,也走過去和他躺在一起。廢土頭枕在他胸口,腳因為個子太高而支出床沿。
  海面上有些起風了,在高空中尤其明顯,整個船身好像真如在大海中一般輕輕搖晃了起來。
  廢土低頭往下看,安息也光著腳丫子,白皙的腳趾動來動去,好像心情很好的樣子。
  廢土暗自有些好笑——這不就跟小孩子一樣嘛,虧得之前還以為他長大了呢。
  身上的味道也奶裏奶氣的——他把鼻子埋進安息胸口嗅了嗅,又湊到他脖子處使勁聞了聞。
  安息抖了一下,縮著肩膀小聲道:“幹嘛啊……”
  廢土鼻尖滑過他鎖骨,含糊道:“香,好像很好吃……”
  安息嘻嘻哈哈地笑起來:“癢……”
  廢土手臂環在他腰上,腿擱在他腿上,把他抱著揉來揉去,好像一個大玩具。安息樂得喘不過氣:“腰,哈哈哈哈,別弄……哈哈哈哈好癢……”
  直到安息被折騰得頭毛一團亂,衣服也卷到肚子上後,廢土終於玩夠了,把他胳膊當做枕頭擺擺好,然後繼續把腦袋擱了上去。
  安息臉上還帶著緋紅的笑意,眼珠轉了轉看向他。
  一滴雨的陰影正巧掉落在他額頭上,廢土微擡起身,親了親他的額頭。
  一滴雨落在他鼻梁上,廢土又親了親他的鼻梁;又一滴暈開在他嘴唇上,於是他們交換了一個吻。
  安息胸口微微起伏,問:“怎麼不親了?”
  廢土手指點著他胸口,示意他看雨水的痕跡,然後趴下去親了一口。安息支起上半身瞅了瞅,明白過來,這時,又一滴雨落在他肚臍的位置。
  “誒?不要……”
  可肚臍周圍的肌膚已經和廢土的嘴唇挨在一起,他腹部的肌肉忍不住抖了抖。
  廢土趴在他身上擡頭看著他,結實的胳膊撐在他腰側,哪裏有水花的陰影就在那裏獻上一個吻,有求必應。
  安息臉色發紅,稍微往上撐了撐身體,將臉隱藏在了氣窗外的陰影裏。
  雨勢陡然大了起來,密密麻麻地落在他小腹下方,安息暗自揪住了被單,腳趾頭也因為期待而蜷縮在一起。廢土擡起頭來,勾起了一個叫他心跳加速的性感笑容。
  細碎的吻順著他肚臍下方一路蔓延,牙齒甚至叼起了他小腹處的一小塊皮膚舔了舔,安息吞了一口口水,呼吸逐漸急促起來。
  廢土隔著褲子親了親他的陰莖,意義不明地哼笑了一聲。
  安息不滿道:“幹嘛啊?”
  廢土從低壓的眉骨下方給了他一個戲謔的眼神,說:“硬得好快。”
  安息說:“因為你……因為你親才……”
  廢土說:“我才親了一下。”
  安息脖子也慢慢變紅了,喃喃道:“那,那你多親幾下……”
  廢土聞言又笑起來,溫熱的鼻息噴在他敏感的部位,安息還沒來得及說話,下身就被隔著布料舔弄了。
  尚未出口的話語被打碎變成呻吟。
  廢土脫下他的短褲,安息的陰莖直楞楞地翹起來,廢土用手握了握,又伸長指頭比劃了一下,問:“是不是長大了一點?”
  安息難耐地蹬著床單:“啊……啊?不,不知道。”
  廢土似乎完全沒有體會到他的迫切,握著莖體的根部左右擺了擺,再從根部一路搓到頭部,語氣正經地說:“真的變長了些,你看……”
  他話頭截住了,說:“呀,出水了。”
  安息不自覺地動著腰,將性器在廢土手心裏來回摩擦。廢土手握著他的性器,一邊直勾勾地擡眼盯著他,一邊低頭下去將嘴唇湊到性器的前端,探出舌尖,只要安息一挺腰就能碰到。
  “嗚嗚……”安息快要受不了這視覺和觸覺的雙重刺激,很快便硬的不像話,前端冒出不少晶亮的體液。
  廢土稍稍松開手,說:“忍著點,射了就沒得玩了。”
  安息哀求道:“先……先射一次……”
  廢土果斷拒絕:“不行。”
  廢土跪直腰,揚手拉掉上衣,露出精壯的上半身——他身上還有些淺色的疤痕,但安息知道它們很快就會消失的。
  廢土註意到他的目光,勾了勾嘴角,將手掌扶上胸口捏了捏自己的乳頭,另只手掠過整齊碼放的排排腹肌,指節分明的手指搭上了褲腰。
  扣子被一顆一顆地解開了,安息盯得目不轉睛,直到筆直的肉棒彈出來後,他才情不自禁地夾了一下腿。
  無數雨水的陰影化開在廢土身上,他好像雨幕神廟裏完美無瑕的太陽神雕像,卻又散發著無比情色的危險氣息,
  安息收回一條腿,用腳趾戳了戳他的肉棒,廢土放開手背在身後,分開膝蓋跪著,一副任他為所欲為的模樣。
  安息又吞了一口口水,用腳心摩擦了兩下滾燙的肉棒,然後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湊到廢土面前——隨便他玩的廢土,單是用看的他就興奮得不得了。
  窗外的氣溫因風雨而驟降,這個小小的循環艇艙內卻灼熱非常。
  安息毛茸茸的腦袋湊到他胸前,含著他乳頭舔來舔去,手不老實地握著他的陰莖搓動,手心包覆在頂端一直畫圈,廢土忍不住低哼了一聲,被安息耳尖地發現,問:“舒服嗎?”
  廢土手背在身後,但低頭看他的眼神強勢得叫人無法拒絕,像是在支配著這一切一般。他帶著命令的口氣道:“繼續。”
  安息興奮得尾椎都麻了,低下頭去——他用嘴唇包住牙齒,舌頭頂在肉棱處,上上下下地起伏著,一手捏著廢土緊實的臀肉,另只手擼動著自己的陰莖。
  舔了一會兒後,安息擡起頭來,說:“我想……”
  他正對上廢土咬著下唇忍耐快感的性感表情,湧出的前列腺液沾濕了床單,安息說:“我想,你……你去躺下。”
  廢土揚了揚眉毛,還是照做了,他渾身赤裸地躺在床的正中央,眼看著安息爬到他身上,用手將他胸肌擠到一起,然後把陰莖湊到中間的縫隙裏。
  “你這個壞家夥……”廢土啞然道,但又覺得安息動情坐在他胸口扭腰的景致也不錯,他任由安息胡鬧了一會兒,拍拍他的屁股說:“夠了沒,跟你說射了就沒得玩了。”
  安息整個胸口都泛著紅,眼神已經失焦,一副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迷蒙表情。廢土扶著自己陰莖根部敲打在他臀縫上,被情欲支配大腦的安息立馬聽話地跪著擡起屁股,手在他大腿根亂摸,想要找到自己喜歡的、廢土的陰莖。
  廢土看不下去他閉著眼亂來的樣子,長腿一擡將他翻身壓在身下,然後利落地撐著床沿站起來——他兩腿略分站在床邊,雙臂一緊,抱著安息的腿將他拖到自己跟前,臀肉撞在他胯下。他將安息兩條腿架在自己肩膀上,扶著陰莖穩穩地進入了安息的身體。
  安息難耐地叫起來,又伸手捂住自己嘴巴。
  廢土緩緩地動起腰來,慢慢抽出又深深地頂進去,說:“這下周圍是真沒人了,你想怎麼叫都行。”然後,他又補充道:“我說過沒有?你叫起來的聲音特別淫蕩。”
  安息口齒不清道:“不準,不準……說,啊!”
  廢土果真不再說話,卻猛地“啪啪”操了起來,安息根本控制不了,“啊啊”地不住叫著,帶著鼻音和哭腔,像是再也忍受不了。
  “不行,不行了……”安息叫道。
  就在他還差一點被插射的時候,廢土忽然停了下來,把他腿放下來夾在腰側,俯下身親他。安息自覺地伸出舌頭同他交纏在一起,可廢土只是親了一下就退開來,說:“抱著我脖子。”
  安息胳膊軟綿綿地搭在他脖子上,說:“沒,沒勁兒了……”
  廢土說:“快點,別撒嬌。”
  安息只能摟著他脖子,卻一下子被從床上抱了起來。
  廢土長腿一跨出了船艙,來到被透明防護罩保護的船頭甲板上——雖然兇猛的雨幕將天地都模糊掉了,但猛地來到自然光下的安息還是緊張得夾緊了腿。
  廢土“嘶——”了一聲,懲罰性地頂了頂跨,咬牙道:“找死嗎?”
  這一下頂得很深,安息控制不住又叫出了聲,連忙閉緊嘴巴努力左右看看,深怕有來往的船只發現他們。
  廢土調笑道:“你以為別人都跟你似的,舉個望遠鏡到處看嗎?”
  話音未落,他便把安息壓在艙門上,胳膊撈著他的膝蓋彎,自下而上猛操起來,頻頻打樁毫無喘息的余地,直到安息實在站不住地掛在他身上。
  安息哀求道:“不行……真不行了……嗚……”
  廢土故意問:“什麼不行了?”
  安息嘴角滑下來不及吞咽的口水,老實道:“太,太爽了……”
  廢土又深深地抽頂了一下,問:“想射嗎?”
  安息眼神渙散地點點頭——他已經在沒有射精的情況下高潮了好幾次了,身體和大腦都承受不了這麼多的快感堆疊在一起。廢土把他放在地上,從後面一手攬著他的腰,一手拽著他的胳膊。
  後入的姿勢進得特別深,不出幾分鐘,安息就叫得越來越誘人,也毫不顧忌是否有別人能夠聽見了。
  “啊,啊!啊啊——!”高亢地淫亂叫聲下,安息手指和大腿都顫抖了起來,終於被插射了。忍耐多時的高潮持續了很久,十幾股精液斷斷續續地噴射在甲板的地上,廢土被他夾得氣血上湧,甚至來不及抽出就射在了他身體裏。
  兩人不做聲地趴在一起,急促地喘息著。
  雨勢依舊沒有變小的趨勢,但雨聲好像這才打破情欲的結界,鉆進了他們耳朵裏。
  安息累得一根手頭都不想動,啞著嗓子說:“太……太舒服了。”
  還真是……能一點都不害臊地說這種話呢,廢土有些好笑,又有點後悔——內射之後清理起來總很麻煩,居然沒忍住。
  不料安息又說:“啊,射了好多在裏面,好舒服。”
  廢土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擡眼瞪他。
  安息無辜道:“幹什麼?”
  他眨了眨眼睛,好像明白過來一點,笑著擡起膝蓋,說:“洗澡的時候會一直流出來,如果我是女性的話,說不定就懷孕了。”
  廢土響亮地拍了他屁股一下,惡狠狠道:“不累是不是?可以繼續了是不是?”
  安息果然膩膩歪歪地吭唧起來:“啊……不行,不行的,好累,動不了了……”
  見廢土不搭理他,他又撒嬌道:“地上好硬啊,好涼啊,站不起來了。”
  廢土還是不理他。
  安息伸腿去戳他大腿,又蹬了蹬他的腰,故意煩他,卻忽然“啊”了一聲。
  廢土斜過眼睛看他:“怎麼?”
  安息眨巴著眼睛,說:“流出來了。”
  廢土深吸了一口氣,一把將他拽到自己身下,十分順利地將陰莖重新送進他身體裏。
  安息忍不住仰著脖子叫出聲,叫聲的末端又變成黏膩的呻吟。
  廢土含著他耳朵,低聲說:“看你就是不累,那麼繼續第二輪吧。”
  這天之後,繼日出日落和煙花之後,雨天成為了安息最喜歡的第四名。

end

留言

No title

這個文我最近才看 覺得還不錯

前期有點悶

小攻很明顯的在勾引欺騙受wwww

但是受還是傻傻的被攻利用逃出避難所

雖然我早就猜到了。。但是還是不忍直視

後期小受的成長很不錯

整體有一種末世廢土上的寧靜感

看完心裡覺得很溫暖

如果不介意小受前期的天真幼稚的話

我覺得可以推一下

2018/08/17 (Fri) 00:11 | 阿天 #- | URL | 編輯
No title

好暖
攻受都是小可愛

2018/08/18 (Sat) 11:29 | 朱鷺 #- | URL | 編輯
No title

暖心 <3
從安息的眼裡這個壞掉的世界好美呀

2018/08/19 (Sun) 11:09 | 傾雪 #- | URL | 編輯
No title

喜歡這篇!攻受都是小可愛+1,排樓上的各位全部

2018/08/21 (Tue) 02:32 | 炸酥肉 #- | URL | 編輯
No title

嚶嚶嚶好看!!!
受雖然愛哭,但是很堅強的變強,而且哭起來感覺很可愛w
至於攻……單純的我被騙了,看不出攻前期利用受XD不過彆扭吃醋的樣子很可愛啊~
另外,炎王超級可愛的啦!!還有存在感強烈的小羊!!
裡面有搞笑輕鬆,又有嚴肅的正劇,喜歡!!

2018/08/21 (Tue) 22:38 | MIA #- | URL | 編輯
No title

好喜歡這篇的世界觀>口<!!

這是一道用溫暖作主菜、用悲傷當醍醐的佳餚
明明吃完覺得很溫暖
卻又止不住想流淚(;__; ) (入戲太深

從頭到尾都貫徹著相逢與離別
想繼續看廢土人類的故事、2號29號的故事、馮伊安的故事,
但又像內文說的那樣

“只要活著,總會見面的。”

期待作者寫第二部讓角色與我們相見!
PS:肉真香

2018/08/22 (Wed) 04:02 | 渡劫勇者 #- | URL | 編輯
No title

  第六十章 七夕番外:反向飼養

  1.

  聽見撓門的動靜後,安息小心翼翼地爬下床來到走廊上。第一時間他什麼也沒看見,找了半天,才在腳邊發現一坨黑色的毛團。

  「哎呀……貓貓!」安息蹲下來湊近看──一隻幼貓正在拱門,站不太穩,東倒西歪的。它渾身黑乎乎的毛髮,眼睛在夜裡發著明黃色的光,賊亮賊亮的。

  安息伸出手指頭,嘴裡發出「嘖嘖嘖」的聲音,期待著奶貓來蹭他手。

  貓看也沒看他,搖搖晃晃地順著門縫跌進了宿舍。

  「喂喂……」安息小聲叫著,弓著腰追著奶貓也進門回到屋裡。

  他小步向前蹭,深怕踩到貓毛茸茸的尾巴。

  「咪咪!喵喵!」安息追著喊,但貓已經躲進了床底下,只留一雙熒黃黃的眼睛警惕地瞅著他。

  安息毫不氣餒:「喵喵,你從哪裡來啊?」「你怎麼進的宿舍樓啊?」「你也不回家過暑假嗎?」

  安息跪趴在地上和貓喊了一會兒話,連一聲「喵」的回應都沒得到。貓咪乾脆挪了挪身體,把前爪塞進肚子下面,一副抗拒互動的樣子。

  「喵喵,你來陪我過暑假的是不是?宿舍樓都走光啦,學校裡也沒人呢。」說著他伸手想去把貓咪從床底下夠出來,貓咪卻警醒地裂開嘴露出尖牙,發出「喝嘶──」的威脅聲。

  「唔……」安息又把手收回來攥在胸前,安慰道:「不怕……」

  看著面無表情瞪著他的貓,安息又補充一句:「我,才不是我怕呢,是我叫你別怕。」

  2.

  雖然是暑假,安息的鬧鐘還是在早上七點響了,他是少數幾個暑期留校的學生,都集中在了這唯一還開著的一棟宿舍樓──連家在外省的室友都回去了,可安息不行。

  安息父母雙亡,靠叔叔姑姑的接濟才上能一路上到大學,別人下課閒聊的時間他要打工,別人談戀愛唱歌的時間他要打工,別人暑假回家的時間他也要打工。

  他倒也並不因為這種事而難過──宿舍暑假的費用不貴,學校食堂也比外面便宜,打工的餐廳經常能剩些外食給他帶回來,還不用出回家的車費。

  他隱約記得頭天夜裡,宿舍樓不知怎地進了一隻小貓還鑽到了他床底下,只是臨睡前他也沒能把貓勸出來,只能用飯盒蓋子接了些清水放在一邊。現在天光大亮,他迷迷糊糊伸手摸鬧鐘的時候,卻摸了一手軟乎乎的毛。

  安息:「?」

  他半睜著眼呼啦了兩下,赫然發現貓睡在他頭頂,像一頂睡帽。

  趁著貓咪半夢半醒,安息好不容易過了幾把手癮,貓被摸煩了,一爪子拍在他腦門上。

  「嗷──!」慘叫響徹安安靜靜的夏日校園。

  於是安息頂著額頭三道血痕去打工了。

  打工的餐廳同事們看到安息先是嚇了一跳,後來得知是吸貓不成反被撓,紛紛又嘲笑起他來:「你在cos哈利波特嗎!」

  只有老闆露出了擔憂的神色:「要不要打疫苗啊,野貓可能不是很衛生。」

  安息立馬挺起胸膛鼓著腮幫子,維護起才見面相識不到十二小時的野貓:「不會的!喵喵它很乾淨很可愛的!!」

  老闆無奈地笑了笑,問:「那貓現在在哪?」

  安息說:「宿舍呢!」

  老闆「啊?」了一聲:「就留在宿舍裡,吃什麼?」

  安息被問住了──他還沒想過這個問題。

  服務生姑娘問:「上廁所怎麼辦?」

  安息:「呃……」

  咖啡師問:「尿你床上也就算了,尿你室友床上怎麼辦?」

  安息抓狂道:「啊啊啊啊!!!你們為什麼不早說!!」

  3.

  安息辛苦半天的錢只夠買了兩個貓罐頭和一袋貓糧──他做完上午的班次就急匆匆趕回宿舍了,好在暑假期間學生們都走了,店裡也不忙。

  回到宿舍時安息發現貓還睡在他枕頭上,只是他一進門貓就豎起耳朵支起脖子盯著他。安息找了一圈,也沒發現任何破壞的跡象,他放下貓糧的口袋又沿著屋裡走了一圈,發現宿舍窗戶被打開了。

  「咦?」安息轉過來──貓咪已經無聲地跳下地,圍著貓糧的袋子聞來聞去,「你出去了嗎?這是三樓啊!」

  他攀上窗棱往下看,灌木叢邊有一個小土包。

  安息狐疑地看著那個土包,小腿忽然被撞了一下──他低頭一看,貓在拱他的腿,腦袋蹭來蹭去的。

  安息滿眼冒愛心,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擼毛乎乎的腦袋,又挨了一爪子,貓咪也跑走了。

  4.

  數日後,在所有同事姑娘的強烈建議以及好心老闆的首肯下,安息把貓咪抱進書包裡一起背著打工去了。

  貓從拉鏈扣探出腦袋,兩個爪子搭在安息肩上──它現在已經基本不會伸出指甲了。

  夏日的風吹過單車上的少年和貓。

  「好大隻哦!這根本不是小貓咪啊!」

  「看臉完全感覺不出來本人──本貓那麼大!」

  「並不是黑貓啊!你看有那種斑紋的,你在太陽下看。」

  「哇!好高級的皮毛!照相照相!」

  安息把貓咪抱出來後,就被店裡的人團團圍住了。

  「老闆!發個微博吧,說今天來了一日店長!」

  貓咪不讓別人碰,爪子銀光閃閃,於是安息把貓抱到吧檯上咖啡機邊,還用餐巾紙做了個小圍裙。

  安息說:「我剛給它洗過澡,很乾淨的。」

  老闆好奇道:「哦?它不怕水?」

  安息搖搖頭,拿起一隻毛爪輕輕一捏肉墊,五根尖利的指甲就露了出來:「之前不知道的時候還給它剪了爪子,結果它出門上廁所時跟別人……別貓起衝突,打架輸了,才知道原來外出喵是不能剪指甲的。」

  眾人更驚奇了:「它還知道自己上廁所?」

  安息露出得意洋洋的嘴臉:「回來的時候還知道蹭腳墊呢!」

  5.

  自從貓開始加入安息的打工日常後,伙食就好了許多──店裡的同事和熟悉的客人經常帶高級的貓罐頭來討好它,卻沒一個人能成功碰到那漂亮的皮毛。

  安息揪住貓咪的兩隻前爪,打著商量:「人家都給你帶了那麼多肉吃,摸一下也沒關係吧!」

  貓不大開心,但也沒躲開,於是客人媽媽把自己的崽拽到胸前,舉著他的手拍了拍貓咪的頭。

  短胖的手指觸摸到柔軟溫暖的毛髮,人類幼崽的臉亮了。

  安息去送了一圈餐回來時,事情已經演變到這個地步──人類幼崽舉著一根兒童筷,興致高昂地指揮著表情冷淡的黑貓道:「衝呀!」

  明黃色的眼睛轉了兩下,直接跳下桌走掉了。

  幼崽:「嗷?」

  它在店裡大搖大擺地晃了晃,懶洋洋地走到安息腳邊一米的地方,「撲通」一聲倒下了。

  安息「噗」出聲來,笑眯眯地低頭看著他。

  貓見他還不過來摸摸自己,眯著眼睛舉起前爪,把身體拖著往前蹭了蹭。

  安息大笑著蹲下身,撓的貓咪的眼睛都眯起來。

  6.

  一個暑期的養貓生活安息樂此不疲,本來他平時就沒什麼休閒娛樂──上課打工睡覺三點一線,社團活動全部推了,假期裡就更是寂寞。如今暑假快要結束,宿舍樓裡漸漸地不再安靜,安息突然發現自己沒法再繼續養貓了。

  「怎麼辦啊,大家回來之後肯定會發現你的,告訴宿管阿姨的話,就要把你趕出去了!」

  可是貓完全體會不到事態的緊急,悠閒地洗著臉。

  安息清數著自己這幾年來打工存下的錢,在反反覆覆地勘察之後,牙一咬,在校外租了一個單間。

  所有認識安息的人都表現出了強烈不理解──他平時省吃儉用的,連葷菜都舍不得吃,日夜打工不辭辛苦,幹嘛浪費錢在這種事情上。

  其實安息租到的房子並不比學校宿舍貴太多,只是遠在天邊,需要每天早一個小時起來騎車上學。

  可是他並不在意──貓咪已經變得非常親近他了,甚至願意露出柔軟的肚皮給他埋臉。

  只是……

  只是貓咪食量見長,叫安息實在有些吃不消,入秋之後貓漸漸穿上冬毛,體積發展也快到不可思議。

  安息爬上床,把盤踞大半張床的貓咪推搡到一邊,又伸手將之抱住──單間的陽台門有些漏風,但貓咪身上很暖和。

  安息咕噥道:「喵喵……你吃太多了,你看你肚子上的肉!」

  他尋思著:「可能要多打一份工了,不過別擔心喲,我聽說酒吧輪夜班是雙倍工資,可以試試那個。」

  貓被他抱著想翻身也翻不動,尾巴擺來擺去打在他小腿上,用肉墊推了推他的臉。

  7.

  奇怪的是,在安息這麼說了之後的幾天,貓的食量忽然變小了。不但普通的貓糧總吃一半剩一半,連最喜歡的牛肉罐頭也不太感興趣的樣子。

  安息很疑惑──貓咪怎麼了呢?生病了嗎?為什麼不吃肉了呢?

  直到有一天,安息半夜穿鞋準備下樓丟垃圾,貓忽然從床上跳下來咬住了他的鞋扭頭丟到床下,然後又在他腿邊轉來轉去地打圈兒。安息眨巴了半天眼睛才有些遲疑地問:「你……是不想我晚上出去打工嗎?」

  作為回答,貓用腦袋拱了拱他。

  安息撫摸著貓背上光滑的毛皮,仍有些呆呆的:「哦……」

  原來我的貓真的聽得懂人話呀!

  安息趿著一隻拖鞋,魂不守舍地走回床邊坐下,貓輕盈地躍上床鋪,腦袋從他胳膊下面拱出來,兩隻前掌踩在他大腿上──很重,但安息還是伸手圈著貓的脖子,把鼻子埋進它脖子:「你一個人在家也會寂寞呀。」

  他把貓推倒在床上,從頭到尾地呼嚕起來──因為體型的迅猛發展,從貓頭撫摸到貓尾的時間已經大大延長了,安息手指頭繞著貓蜷縮起來的尾巴尖,說:「那也不能不吃飯啊。」

  8.

  之後的一些日子裡,貓的食量也沒有上漲。

  只是偶然一次機會,安息半夜起床上廁所,發現夜行的貓蹲在陽台上,埋頭動來動去。聽見動靜的貓回過頭來,嘴角的毛上全是殷紅血跡,兩隻大毛爪下壓著一隻死鴨子。

  安息「嗚哇」一聲就嚇精神了,貓連忙丟下獵物朝他走過來,討好地舔他臉,帶著倒刺的舌頭和嘴邊毛留下一道道的血跡。

  不多時後,安息平靜了下來,意識到貓只是捕食者的天性解放,於是自己出去獵食來吃了。安息呆坐了一會兒,沮喪道:「都怪我太沒出息啦,我看網上的貓咪家裡都好寬大,有好多玩具,高級的全自動廁所和精品貓糧,還有那種上下三層的城堡,你什麼都沒有,還要自己出門上廁所抓鴨子。」

  這樣說著的時候,貓已經把陽台上的罪證和自己身上的血跡清理乾淨了,小心翼翼地圍著安息轉了轉,然後將他圈在懷裡趴下了。

  安息靠著貓的肚皮,手指頭在抖來躲去的貓耳上點一點的,忽然靈光一閃:「誒?網上的貓?」

  貓連眼皮都沒抬。

  安息舉起它的前爪──太重了沒成功,又捧著它的臉,說:「你長得這麼好看,也一定能成為網紅的!」

  貓抖了抖鬍子,巨大的毛爪擱在安息胳膊上。

  「你別動哦,等等……」

  安息找出了自己從同學那裡收購的二手手機。

  「你還是動一動,來看這邊,擺個帥一點的姿勢。」

  「哎呀,不要把爪子藏起來嘛!」

  安息圍著貓團團轉,拍了不少照片,創建了一個新的微博賬號,一口氣上傳了很多張,還設了一些定時發送,再把各種萌寵博主都關注了一番

  看見第一個點贊進來後,安息鬆了口氣。

  這邊的貓卻不高興了,一爪子按掉他一直盯著的手機,在他身上走來踩去的。

  「哎喲哎喲疼,你太重了,別踩我腿!」

  9.

  安息的微博賬號很快紅了,只是,紅的原因和他預想的很不一樣。

  @:po主坐標哪裡?

  @:不一定就是po主自己的圖吧,也可能是外網轉載的呢?

  @:這麼小個屋子怎麼能養黑豹的?有人來說說這合法嗎?

  @:好帥的黑豹啊!

  @:別人家的大貓!

  黑豹?!?!???安息扭頭盯著靠在他胳膊上舔爪子的貓

  他終於知道貓為什麼從來不「喵」了。

  註銷了微博賬號,安息短暫的寵物博主生涯也就這樣結束了。

2018/08/22 (Wed) 10:02 | 渡劫勇者 #- | URL | 編輯
No title

好看,肉也好吃~XD
感覺中期節奏可以放緩一點,不過不影響觀感!

2018/08/24 (Fri) 01:29 | 十六 #- | URL | 編輯
不是一般的好看!

個人內心排名前十的佳作!!!人物的性格描寫,景物描寫,還有故事情節的安排都好得沒話說完全跳脫一般耽美小說的水平,非常合理而且完整,不乏對這個世界和人性的探討,作者的知識面也足夠,看得又舒服又佩服... 很感謝能看到這樣的好故事!!

2018/08/26 (Sun) 14:52 | 楓糖咖哩 #u4c7Thik | URL | 編輯
No title

很喜欢两位主角,尤其安息实在太可爱了!坐等第二部第三部!

2018/09/12 (Wed) 00:29 | Elsie #- | URL | 編輯
No title

好看,雖然前頭有點不忍直視。

推推!

2018/10/17 (Wed) 01:58 | robinhood #- | URL | 編輯
No title

退爆www這種悲傷帶著幽默,認真時偶爾的無厘頭很好緩減情緒

而且是傻白甜,但又成長的軌跡,儘管長大了,還是廢土懷中可愛的羊咩咩

2018/12/05 (Wed) 17:22 | 天玄 #- | URL | 編輯

發表留言


只對管理員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