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電影我穿過 BY 夢魘殿下



男主角:石中棠
女主角:寧寧

【感謝路人甲乙丙的推薦!】
缺番外。
掃雷:作者有洗白人口販子。


提問:“比穿越到恐怖片裏更可怕的體驗是什麼?”
匿名回答:“穿到你沒看過的片子裏。”
追問:“差評!這根本沒什麼可怕的!”
匿名回答:“真的嗎?你能確定你爹不是殺人犯嗎?
你能確定你的枕邊人不想殺妻騙保嗎?
你能確定你兒子的飯盒裏沒藏兇器嗎?
最可怕的是你根本沒看過這片子,所以你不知道前方有沒有高能反應!”
所以本文又叫《前方高能反應》
一句話簡介:女主穿越各種真實事件改編電影中,蘇爆全場。【電影劇本全部原創=v=】

內容標簽: 快穿
搜索關鍵字:主角:寧寧 ┃ 配角:面具,聞雨,陳雙鶴,李博月等等 ┃ 其它:石中棠

這個電影我穿過 BY 夢魘殿下

第1章 影後之女
  比看爛片更可怕的體驗是什麼?看自己演的爛片。
  寧寧面無表情的坐在電影院裏,身邊一片哄笑,隔壁的觀眾用胳膊肘捅了捅她:“你是什麼時候瞎的?”
  “我沒瞎。”寧寧扶了扶臉上的墨鏡,她戴墨鏡不是因為瞎,是怕人認出她就是片子裏的女主角。
  “哦,我已經瞎了。”隔壁觀眾摘下眼鏡,慢條斯理的擦著,“片子剛放五分鐘,我就開始視力下降,現在已經瞎了差不多有一百分鐘了。”
  “呵,呵呵……”寧寧尷尬的說不出話來,心想這該死的片子怎麼還沒演完。
  其實片子放到現在,電影院已經空了大半,珍惜時間亦或者愛惜眼睛的觀眾,大多已經提前離場,剩下的人千姿百態,刷手機的,聊天的,睡覺的,正經看片的只有一個,那個人就坐在寧寧隔壁,他身殘誌堅,明明已經瞎了一百多分鐘了,還在堅持不懈的盯著屏幕:“你覺得這片子在imbd上能打幾分?”
  寧寧實在沒法昧著良心打滿分,於是說:“三分。”
  “兩點五分。”隔壁的觀眾低笑一聲,“兩分給劇情,零點五分給主演。”
  “什麼?”寧寧這下不淡定了,她轉頭看向對方,“片子爛怎麼能怪演員?這麼弱智的劇情這麼傻逼的臺詞,換影後來也救不了它啊!”
  “你以為演員是什麼?是化腐朽為神奇,是讓一個兩分的片子變成三分。”隔壁的觀眾依舊看著屏幕,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孔,只能看清他側臉的輪廓,以及鏡片的反光,“沒有那麼多好片子,也沒有那麼多好角色,大部分演員都是從爛片開始演起的,因為片子爛,演員就能不用心嗎?”
  片子放完了,伴隨著片尾曲的緩慢流淌,電影院裏的燈光亮起,照亮了他的側臉。
  大導演,陳觀潮。
  他轉頭對寧寧微笑,寧寧的心卻沈到了谷底,因為她已經猜到了他來看片子的目的,還有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你媽媽是個偉大的演員。”陳觀潮起身從她面前走過,留下惋惜的一聲,“可惜,你不是。”
  他走了,其他觀眾也走了,空蕩蕩的電影院裏,只有寧寧還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像個雕像。
  手機鈴聲忽然響起,她低頭掏出手機,上面是經紀人發來的消息,上面寫:“下個月的試鏡你不用去了,陳導剛剛跟上面通了電話,明確不會用你。”
  寧寧無力的將手耷拉下來,對面的大屏幕上,演員表上的名字一個個向上移,就像大浪淘沙,一個個舊名字被一個個新名字沖走,那麼多的名字,有幾個被人記住,有幾個被人遺忘,有幾個被人贊嘆,有幾個被人唾棄。
  “《我是大美人》開盤走低,預期票房不足三百萬!”
  “星二代魔咒!昔日傳奇影後寧玉人之女難成大器!”
  “爆料!寧寧私下透露:只要給錢,什麼片都拍!”
  一夜之間,負面新聞鋪天蓋地,在一片指責聲中,寧寧來到醫院,剛剛推開病房大門,就看見母親側躺在床上,枕頭邊放著一部手機,裏面正放著她拍的那個大爛片《我是大美人》。
  “啊,媽媽。”寧寧呻吟一聲,走到床邊跪下,額頭貼在母親的手背上,輕輕說,“對不起,別看了。”
  對不起,她不該接這個爛片的。
  可不接的話,她又沒有足夠的錢給媽媽看病。
  原本還抱著一絲希望,希望自己能夠像媽媽那樣,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即使身處一部爛片之中,也能夠像月亮一樣熠熠生輝,奪人眼球,但事實證明她想多了,傳奇之所以叫傳奇,就在於其不可復制性,她只繼承了媽媽的臉,沒有繼承她的才華。
  “對不起。”寧寧忍不住哽咽起來,“對不起媽媽,我沒有才華……”
  “誰說你沒有才華?”寧玉人笑了起來,“你跟我一樣,一模一樣,看。”
  寧寧紅著眼圈擡頭,順著她的骨瘦如柴的手指看去,看見手機屏幕裏的自己鼻孔放大,怒目圓瞪,像一頭狂奔下山的熊瞎子一樣,沖著男主咆哮:“我長得這麼美!你為什麼不看我!你看我啊!你快看我啊!”
  寧寧閉上雙眼,顫抖道:“媽,咱們能先關了這個視頻嗎?我感覺快要吐了。”
  “我第一次演電影的時候也這樣,噴了男主一臉口水。”寧玉人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後來男主罷演了,說看見我就想打傘……”
  “然後呢?”寧寧問。
  寧玉人聳聳肩:“然後我就被換掉了。”
  寧寧驚訝的看著她,不敢相信傳奇影後也有這樣的黑歷史,要知道寧玉人在被稱為“傳奇影後”之前,還有一個稱號——天生的演員。無數個大導演對外宣稱,寧玉人是他們見過的最有才華的演員,貴妃,村姑,狡詐間諜,癡情歌女,甚至男人,她全都能演得惟妙惟肖。
  不,甚至不能用惟妙惟肖來形容。
  她息影前最後一部片子是陳觀潮拍的,那是一部諜戰片,當時執導此片的陳觀潮在新聞發布會上直截了當的說:“再也不會有比寧玉人更好的演員,我把別人的片段截出來放,你反復看幾遍就能看出來是演戲,但我把她的片段截出來放,你會以為是一段真正的審訊錄像,無論你看幾遍都是!”
  相比之下,寧寧演出來的都是什麼東西?
  “算了媽媽,你別安慰我了。”寧寧頹唐的說,“我有幾斤幾兩,片子出來已經一清二楚了,陳導還特地給我打了個電話……”
  說到這裏,她停頓了一下,本來不想繼續往下說的,可寧玉人溫柔的催促一句:“他說了什麼?”
  “……他勸我退出這個行業。”寧寧酸澀的說,“說我拍出來的東西既折磨觀眾又折磨自己,除了給網民提供一波表情包,再也沒別的用處了。”
  “哦。”寧玉人淡雅一笑,“他放屁。”
  寧寧一陣頭暈:“媽,這麼說你的腦殘粉不好吧?”
  寧玉人呵呵:“當年哭著喊著要把我換掉的男主角就是他。”
  寧寧:“……”
  想不到大導演還有這樣的黑歷史!
  “演員是孤獨的。”寧玉人收斂起笑容,認真的看著寧寧,倒映在寧寧眼中的已經不再是東方最美麗的女人,而是一具骷髏,因為疾病的折磨,她的頭發掉光了,肉也掉光了,只剩一張薄薄的皮膚包裹在骨頭上,“觀眾如潮水般向你湧來,又像潮水般離你而去,能夠永遠陪伴你的,只有你的演技。”
  “可我沒有……”不等寧寧說完,寧玉人突然扯過她的手,然後把早已準備好的東西放在她。
  一張電影票。
  寧寧低頭看著手心,這是一張幾十年前的電影票,年紀估計比她還要大了。薄薄一張黃色的紙,左邊蓋著一張圓形印戳,印戳裏寫著入場卷,右邊是一個長方形方框,方框中間寫著人生電影院,下面寫著前八排四十五號。
  “晚上十二點,去胭脂路三十五號那家電影院看一場電影。”寧玉人說,“你一個人去。”
  下一秒她又反悔了,把電影票又搶了回去:“不,你還是別去了。”
  “媽……”寧寧不明就裏的看著她,“你怎麼了?”
  寧玉人神色復雜的看著她,過了好半天,才問:“寧寧,你是真的想成為像我一樣的演員嗎?”
  寧寧:“當然想。”
  寧玉人:“有多想?”
  “這要我怎麼形容呢?”寧寧皺起眉頭。
  “這輩子除了水煮雞胸肉,再也不碰別的肉類。”寧玉人悠悠道。
  沒事就愛擼串的寧寧聞言,忍不住面色猙獰了一下,最後壯士斷腕:“我可以。”
  寧玉人:“哪怕你老婆要生了也要先把手裏的戲演完。”
  寧寧:“我是個女的。”
  “那好吧。”寧玉人從善如流的換了個詞,“哪怕你老公要生了,也要先把手裏的戲演完。”
  “……這個我做不到。”寧寧為難的回答,“這種時候,我必須陪在他們父子身邊。“
  寧玉人:“你傻啊,男人怎麼會生孩子。”
  寧寧:“……”
  “最後一個問題。”寧玉人停頓了一下,望著她,“你會放棄演戲嗎?”
  媒體鋪天蓋地的負評,陳觀潮深夜打來的電話,微博下的謾罵,公司裏的流言蜚語……一幢幢一幕幕從寧寧眼前閃過,她忍不住閉上眼睛逃避了一會現實,最後艱難撐開眼皮:“我永遠不會放棄。”
  寧玉人笑了起來,這一笑傾國傾城,恍惚間,那個曾經顛倒眾生,讓無數人魂牽夢縈的影壇第一美人又回來了。
  “那你就去吧。”她重新將電影票交給寧寧,然後閉上眼睛,露出懷念的笑容,“那個地方,曾經改變了我的命運,它一樣能改變你的命……”
  聲音戛然而止。
  “媽……媽?媽媽!”
  2016年11月11號,晚上九點半,傳奇影後寧玉人女士因癌癥去世,享年五十二。


第2章 兩場交易
  葬禮上來了很多人,有大明星,也有大導演,追逐他們而來的小明星和記者,很快就把這場葬禮變成了一場社交晚會。
  “這可真奇怪,不是嗎?”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寧寧身後響起,“她生前沒有那麼多朋友,死後倒是多了很多朋友。”
  寧寧不用回頭,就知道來的人是誰。
  陳觀潮來到她身後,彎下腰,將手裏的白菊花放在棺材上。
  “你把她變成了一個展覽品。”他直起腰,轉頭對她笑。
  寧寧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反駁的話。因為他說得對,真正來參加朋友婚禮的人,是不會隨身攜帶那麼多記者跟自拍桿的。
  “對了。”陳觀潮說,“我最近聽到一個傳聞。”
  “什麼?”寧寧問。
  “聽說你要拍賣你母親的遺物。”他盯著她,“包括她的獎杯跟內衣。”
  寧寧不可思議的瞪大眼:“我怎麼可能做這樣的事?”
  “你最好別這麼做。”陳觀潮沈默了一下,似乎在權衡些什麼,最後他說,“下周你可以過來試鏡,雖然女主的人選已經定了,但是女配的人選還沒有定。”
  如果在葬禮前他這麼對寧寧說,寧寧一定會欣喜若狂感恩戴德,可現在從他嘴裏聽到這番話,她卻覺得又屈辱又難過,因為這太像一種施舍了。
  “這不是施舍。”陳觀潮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抹輕蔑浮上他的唇角,“這是一場交易。你保留你母親的尊嚴,我給你一次機會,僅此而已。”
  寧寧瞪著眼剛想說什麼,手機響了,低頭看了眼電話號碼,她眉頭一皺,對陳觀潮說了聲抱歉,然後急急忙忙的去了休息室。
  “你說什麼?”休息室內,寧寧怒不可遏,“媽才剛走,你就要拍賣她的遺物?”
  香港的一家奢侈品店內,一個穿著貂皮大衣的老奶奶正在試戴鉆戒,身旁的店員幫她舉著手機,她一邊欣賞自己指頭上的光芒璀璨,一邊漫不經心的說:“我最近生活費不夠了。”
  寧寧深呼吸幾下:“你要多少?”
  “先給我一百萬。”老奶奶說。
  “……上個月才給你十萬,這個月你張口就要一百萬?”寧寧道。
  “你媽年輕的時候,無論我問她要多少,她都二話不說掏給我。”老奶奶冷冷道,“她什麼都好,就是生了你這麼個沒良心的東西,問你要點生活費,你都要跟我討價還價,存心想氣死你外婆我嗎?”
  世上還有這樣倒打一耙的人!
  圈裏圈外誰不知道,寧玉人什麼都好,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有個吸血鬼一樣的媽崔紅梅。寧玉人一代影後,到了晚年落魄的連治病的錢都沒有,錢呢?全在崔紅梅的貂皮,鉆戒,別墅裏。
  “我沒錢!”寧寧可沒她媽那樣的好脾氣,“我錢還留著給我媽買墓地呢!”
  “那行。”崔紅梅毫不在意的說,“那咱們拍賣會上見。”
  說完,她按掉了電話,朝著手機方向冷笑一聲:“哼,跟我鬥。”
  手機再次響起,店員看向崔紅梅,崔紅梅卻擺擺手道:“別理她,讓她繼續打,你們還有什麼別的款式,都拿過來讓我試試。”
  另一邊,寧寧連續打了十幾通電話,終於忍無可忍的朝天罵道:“老賊!”
  考慮到崔紅梅說得出做得到,寧寧不得不迅速聯系了殯儀館的人,讓他們盡快結束這場葬禮,同時在攜程上訂了機票,準備直接過去堵人。
  好好一場葬禮,就這麼草草結束。
  來賓陸續離場,大多數頗有怨言。一輛賓利內,一名高大英俊的男子忽然開口:“爸,你是不是太過分了?”
  “你指什麼?”陳觀潮坐到他身邊,司機關上了他那邊的車門。
  英俊男子——陳觀潮的兒子陳雙鶴淡淡道:“你根本沒打算讓她演你的戲,你叫她來試鏡,是想讓她見識到她跟我,跟其他人之間的差距,然後用一場場cut將她碾碎。”
  “你覺得這樣過分嗎?”陳觀潮笑道,“縱容她繼續留在這個行業才叫過分,是對觀眾的不負責,也是對演員這個行業的侮辱。”
  “是嗎?”陳雙鶴斜睨他一眼,毫不留情的拆穿他,“我只看到一個腦殘粉在無理取鬧。”
  陳觀潮楞了一下,然後有些不自在的反駁:“我才不是腦殘粉!”
  “缺乏演技的人那麼多,你卻只針對她一個。”陳雙鶴淡淡道,“不就是因為在你眼裏,她是寧玉人身上的汙點嗎?”
  說完,他冷冷看著他。這個男人在得到寧玉人的死訊以後,在家裏足足哭了三天,簡直跟死了老婆一樣。不,他真正的妻子死的時候,他一滴眼淚都沒有流,甚至沒有來參加她的葬禮,他哭著打電話給他,他卻冷漠的回復:“等我拍完了戲再回去。”結果等他回來,母親早就成了一壇骨灰。
  想到這裏,陳雙鶴轉頭看向車窗外,不遠處,寧寧抱著骨灰壇子,行色匆匆面色陰郁的走過,那個孤零零的背影像極了當年的他。陳雙鶴望著她,心情十分復雜,一會兒覺得她面目可憎,一會兒又覺得同命相憐。
  這時候,車子啟動了。
  銀灰色的賓利從寧寧身邊駛過,不知怎地,她停下腳步,轉頭看了他一眼,兩人的目光在陰雨綿綿的葬禮上迅速交匯,又迅速錯開,澎湃的心潮漸漸平息下來,最終還是恨意多一點,陳雙鶴別過臉,心想:下次見面,碾碎她吧。
  寧寧沒將剛剛那一瞬間的眼神交匯放在心上,葬禮結束以後,她本來應該忙墓地的事情,可崔奶奶打破了她的全盤計劃,她不得不先將媽媽的骨灰罐子放在家裏,然後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香港……
  迎接她的是一份合約。
  合約放在中間的茶幾上,寧寧與崔紅梅面對面的坐著,氣氛劍拔弩張。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寧寧冷冷道,“你在賤賣你的外孫女。”
  “不,我覺得價錢很公道。”崔紅梅翹著二郎腿坐在歐風沙發裏,跟上個月相比,手指上多了一顆巨大鉆戒,“除了投資你拍戲拍廣告之外,楊先生願意每個月給我五十萬生活費,這對你對我都好。”
  寧寧微微傾身盯著她:“在你心裏,我就只值這每個月五十萬?”
  “如果你有你媽媽那樣的才華,我當然不會殺雞取卵。”崔紅梅抽了口煙,嘴角漫出一片白霧,“可你有嗎?就一張臉新鮮靚麗,又能新鮮個幾時?”
  寧寧放在膝蓋上的手指蜷曲起來,一直有人在否定她,可這是她第一次被人傷害的這麼深,因為這是她的親人,她全盤否定了她除了皮相外的一切。
  “我現在……是比不上媽媽。”寧寧抿了抿唇道,“但我一直在努力……”
  “算了吧。”崔紅梅打斷她,“玉人只用了兩年就紅遍了大江南北,你呢?你都演了多少年電視了。”
  寧寧又憤怒又慚愧,她想辯解是時代不同,同行太多,觀眾看臉多過看演技……可這些統統都是借口,說來說去,還是她自己不行,如果她在擁有母親美貌的同時,同時擁有母親的演技,她根本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至少崔紅梅不會給她一份這麼羞辱人的合同。
  這幾乎是拿刀子在她心口刻字,刻著你沒有用,你演技爛,你付出這麼多卻只配給霸道總裁當情婦。
  “如果我說不呢?”寧寧冷冷問。
  崔紅梅往身後的沙發裏一躺,紅唇似血,指間夾著煙道:“曉得你沒良心,不過沒關系,我已經聯系了一家拍賣會,初步估計,你媽的那些獎杯,舞衣,內衣,林林總總加起來,大約可以賣個七八百萬吧,勉強夠我這個老婆子過完下半輩子了。”
  ……也許有人會罵她不孝順,但如果現在天堂搞活動,一個外婆可以兌換一個媽,寧寧立刻就把這老太婆給燒了!
  “這合同我簽不了。”在崔紅梅鐵青的臉色中,寧寧拎起桌上的合同,一下一下撕成了碎片,“你也少在那嚇唬我,遺產有你的一份,也有我的一份,光你手頭的是賣不到八百萬的。”
  “你這是存心要氣死我啊咳咳咳!”崔紅梅立刻捶著胸口咳嗽起來。
  寧寧不相信她會死。昨天她還在跟一個壯男約會,順便把接吻照發到了朋友圈裏。
  “我現在給你另外一個選擇。”寧寧從包裏拿了一支筆,一本筆記本出來,丟在桌上,“把遺物列出來,你一半我一半,你的那半你標上一個合理的價錢,等我以後賺了錢,我一樣一樣從你手裏買回來。”
  崔紅梅立刻停止了咳嗽,抓起桌子上的筆,飛快的在筆記本上寫字。
  清單列好了,寧寧拿過來看了一下,一份天文數字。尤其是內衣褲這些私人物品,個個標出了百萬的高價。
  寧寧心裏清楚,想要拿到這些遺物,最實惠的方法就是讓她開拍賣會,寧玉人畢竟不是當紅明星,這些內衣內褲再怎麼樣也拍不出百萬的價錢。可她不能這麼做,媽媽丟不起這個人。
  她只能咬咬牙,說:“好。”
  崔紅梅這下心滿意足了,朝著寧寧的背影催了一聲:“你可得快點啊,我下個月跟人約好了要去夏威夷旅遊,手裏可不能沒有錢。”
  我知道!你在朋友圈裏說了,你要跟你的壯男去度蜜月!
  寧寧腳步一頓,然後飛快的朝外走。
  匆匆的上了飛機,又匆匆的下了飛機,的士上,寧寧不停給人打電話發消息,求工作,什麼工作都可以,什麼角色都可以,她要賺錢。
  可受上部撲街片影響,現在大家把她當票房毒藥,個個敬謝不敏。經紀人得到消息給她打了個電話,警告道:“如果你還想要在這行做下去,就不要說出‘什麼工作都可以,什麼角色都可以’這種話,安安靜靜的呆著,過了這段時間再說。”
  雖然經紀人的話很嚴厲,但良藥苦口忠言逆耳,這完全是為了寧寧好,寧寧心裏也清楚這點。可此時此刻,她需要的不僅僅是忠告,她更需要安慰,哪怕是一句“你還好吧”都行。然而李博月身為一個金牌經紀人,他是非常忙的,且他手底下的藝人不少,寧寧是其中一個,但不是最重要的一個。
  掛斷電話以後,寧寧試圖在手機裏找出一個可以談心的朋友來,結果翻來翻去,發現裏面只有工作夥伴的電話,能夠靠著對方的肩膀哭泣的,一個都沒有。
  為了成為一個合格的演員,她幾乎犧牲了自己的一切。
  沒有朋友,沒有娛樂,沒有其他愛好,只有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訓練,訓練,和訓練。
  付出了那麼多,卻完全沒有回報。
  壓抑了好幾天的淚水洶湧而出,寧寧看著倒映在手機屏幕上的自己,忍不住哽咽道:“沒有任何長處,你為什麼要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她捂著嘴不停的抽泣,車窗外,不知不覺下起了雨,一個陳舊的招牌在雨水中一閃而過。
  “停車!”
  車子在路邊剎住,寧寧打開車門走下來,沒有傘,她就這麼站在無邊無際的大雨裏,看著對面的那家電影院。
  人生電影院。


第3章 人生電影院
  冬天本來就天黑的早,再加上一場雨,整個世界幾乎一片黑暗。
  眼前的電影院就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
  它是狹小的,兩堵墻之間,僅一扇只供一人進出的木門,門口掛著兩串燈籠,燈籠長長垂在門扉兩旁,在風雨搖曳中亮著溫暖的橘光。它是陳舊的,連墻上貼著的海報,都似從七十年代一直貼到現在的,顏色斑駁字跡模糊。它是讓人過目難忘的,因為它叫人生電影院,它坐落在胭脂路口,它是寧玉人臨死都在心心念念的地方。
  寧寧朝它走去,卻被一個人攔了下來。
  那是個臉上扣著張雪白面具的男人,打扮的好似舊時代跑江湖的打手,上身一條白褂子,腰間紮著一條黑布腰帶,腳上還穿著一雙黑布鞋,透過面具,甕聲甕氣的對她說:“還沒到時間。”
  “你看。”寧寧擡了擡手,雨水落在她掌心,“這麼大雨,能讓我買張票進去等嗎?”
  對方搖搖頭。
  寧寧好說歹說,可對方只不停搖頭。
  居然還有這樣的鬼地方,這樣的鬼守衛!寧寧恨不得立刻打開大眾點評來給它打負評,她氣哼哼的轉過身,擡手招來輛的士。
  的士飛快載著她離開,的士重新載著她回來。
  打開車門,寧寧重新回到守門人面前,問:“現在時間到了嗎?”
  守門人平靜的說:“還有五分鐘。”
  寧寧低頭看了眼手表,十一點五十五。
  她忍不住想起媽媽臨終前對她說的話:“晚上十二點,去胭脂路三十五號那家電影院看一場電影,你一個人去。”
  還真是十二點,多一分鐘不行,晚一分鐘也不行。
  寧寧將手包遮在頭頂,雨越來越大,她在門口來回走動,覺得自己像個傻逼。五分鐘一到,她立刻就往門裏走,卻再次被守門人擡手攔住。
  “門票。”守門人依舊甕聲甕氣的說。
  寧寧手忙腳亂了一陣,最後從手包裏掏出一張老電影票。薄薄一張黃色的紙,左邊蓋著一張圓形印戳,印戳裏寫著入場卷,右邊是一個長方形方框,方框中間寫著人生電影院,下面寫著前八排四十五號。
  守門人似乎沒想到她真的能掏出門票,難得的多看了她一眼,然後低頭撕掉門票,讓出身後的木門:“一人一票,入內作廢。”
  終於可以進去了。寧寧松了口氣,進門之前,瞥了眼門口貼的海報。
  一張舊海報。像是七八十年代的遺留物,花花綠綠像張油畫,也許是被雨水洗過的原因,顏色和字跡都有些斑駁,上面的兩個主演雖然生得挺好看,但面孔非常陌生,寧寧認不出其中任何一人,只能從演員表裏看他們的名字。
  劇名:《民國馬戲團》
  主演:陳君硯,李秀蘭。
  “沒聽過。”寧寧心裏嘟囔了一句,轉頭進了大門。
  跟破舊不堪的門面不同,裏面居然意外的齊整。
  一張張雕花木椅列在中間,一眼望去像民國時候的戲堂子,但最前頭不是落著大紅色帳幔的戲臺,而是一張雪白的電影屏幕。
  “您的座位在這。”一個工作人員將寧寧領到座位前,那是個穿碎花旗袍的小姑娘,聲音柔軟,臉上同樣扣著一張面具,不是門衛那樣寡淡無情的白色,而是一張笑瞇瞇的古代仕女面具,唇瓣中間點著一抹殷紅。
  寧寧在座位上坐下,環顧四周,來來往往都是戴面具的人,連掃地大媽的臉上,都扣著一張哭泣的面具。
  “為什麼你們都戴著面具?”寧寧從旗袍小姑娘手裏接過一杯熱飲,一邊暖手一邊問道。
  小姑娘笑瞇瞇的回:“工作人員都要戴面具的。”
  寧寧總算明白自己剛進來時的怪異感覺是什麼了。環顧四周,全是戴面具的工作人員,沒戴面具的客人只有她一個。
  就算是午夜場,也不用這麼冷清吧?
  正想問一句沒有別的客人嗎?彎腰掃地的大媽突然直起腰,提著掃帚朝外面走去,其他工作人員也像聽見了什麼只有他們能聽見的鈴聲一樣,接二連三的停下了手頭的工作,潮水般朝門外退去。
  這情況實在太像火警逃難了,寧寧忍不住從座位上站起來,在他們背後問:“你們去哪啊?”
  一群人一起停下腳步,又一起回頭。
  哭泣面具,猴子面具,書生面具……各式各樣的面具看向她,古代侍女面具背後,碎花旗袍小姑娘用吳儂軟語說:“電影就要開始了,請您盡情享受。”
  寧寧還想再問些什麼,突然之間,燈光盡滅,約莫三秒鐘之後,遠處屏幕亮起,黑暗之中,白花花一片。
  “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寧寧一邊自我催眠,一邊坐了下來,順便將吸管含進嘴裏,喝口熱飲壓壓驚。
  屏幕白了好一會,才慢吞吞浮現一行字。
  “本片根據真實故事改編。”
  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慢慢悠悠的唱道:“拐得兒,令自擇木人,得跛者、瞎者、斷肢者,悉如狀以為之,令之作丐求錢。”
  寧寧的汗淌了下來。
  她一動不動的坐在座位上,只有眼珠子驚恐的轉來轉去。
  不是她不想動,而是從這個男人說話開始,她就不能動了。
  她拼命張開嘴,想發出求救的聲音,卻一個字也喊不出來,反倒是其他人的聲音越來越大,男人的聲音,女人的聲音,由遠至近,越來越清晰的在她耳邊喊著:醒過來,醒過來,醒過來……
  “寧兒,醒過來!”
  寧寧猛然眨了一下眼睛。
  她能動了,卻嚇得不敢動。
  她能說話了,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眼前是三個男女,三張陌生的面孔。
  一個是白褂子灰胡子的老大夫,正拿兩根指頭扒拉開她的眼皮子,一個是民國女傭打扮的中年婦人,正雙手合十不停念著菩薩,最後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精瘦精瘦一張臉,唇上歪著兩撇滑稽的小胡子,頭發衣服都似幾天沒洗,眼睛更是紅的像是幾天沒睡,握著她的手直流淚:“寧兒,別再睡了,別再嚇唬爸爸了。”
  寧寧看著自己被他握住的手,小小一只手,又白又瘦,被包裹在他古銅色的大手裏。
  畫面定格在這兩只手上,鏡頭漸漸拉遠,空無一人的電影院裏,只有一杯熱飲放在寧寧剛剛坐過的位置,靜靜散發著最後一點熱氣。
  大門外,雨水順著房檐往下落,嘩啦嘩啦的打在地上,守門人慢慢轉過頭,看著門口貼著的那張海報。
  在主演名單後面,原本空白的位置,忽然出現了一個墨點,接著一筆一劃,像有一支看不見的筆,在後面新加了一個名字。
  劇名:《民國馬戲團》
  主演:陳君硯,李秀蘭,寧寧。


第4章 民國美人
  1915,晝。
  這個時間的花街柳巷生意清淡,眠花堂的大門打開了,卻不是為了招攬生意,一個龜公打著呵欠從裏面出來,在早點鋪子買了兩人份的豆漿油條,然後連著洗臉水一起送進了李姐兒的房間裏。
  銅盆擱在一張矮幾上,上頭熱氣升騰。一柄女人用的小梳子從旁邊伸來,輕輕在水面上刮了一下,就回到了鏡子前。
  鏡子裏照著兩張面孔,坐在椅子上的是曲老大,站在他身旁伺候的是李姐兒。
  兩撇滑稽的小胡子在李姐兒的梳理下,終於服帖了下來,整齊的貼在曲老大的唇上,他滿意地摸了摸胡子,說:“這下好了,寧兒不會認不出我了。”
  李姐兒笑了起來:“瞧你說的,好似寧兒認人只認胡子似的。”
  “我一走兩年,她能認出我的胡子就不錯了。”想起女兒看自己時陌生的眼神,曲老大忍不住嘆了口氣,轉頭問,“托你買的東西呢?你買了沒?”
  “在這呢。”李姐兒反手拉開床頭櫃子,將裏頭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銀珠發卡,牡丹亭人物畫胭脂盒,雙姝牌花露水一瓶……最後她拿起一只銀華鐲子朝他搖了搖,“其他的不值幾個錢,只有這個花了些功夫,慶雲的張師傅輕易不給人打首飾的,你不知道我給他吹了多少枕邊風,他才肯接下這個活。瞧瞧,這手藝這成色,給大家閨秀當壓箱底的嫁妝都足夠了。”
  “還是你們女人會買東西。”曲老大滿意的接過鐲子,看了兩眼,彎腰將桌子底下的手提箱拉了出來,箱子打開的同時,他朝李姐兒擡了一下下巴,表示她可以抓一把。
  李姐兒咽了咽口水,將手伸進去,狠狠抓了一把,收回來時,滿手銀燦燦。
  “箱子裏到底裝了多少錢?”
  隔天打牌的時候,李姐兒將這事跟相熟的小姐妹一說,她們忍不住問道。
  “我哪知道。”李姐兒捏了張牌,漫不經心的說,“但約莫夠把咱們眠花堂包上一個月吧。”
  眾人驚呼,其中一個羨慕道:“有這樣的豪客,你下半輩子不愁咯。”
  “什麼豪客啊,就是一個戀女狂。”李姐兒嗤笑一聲,“跟他講話,十句裏有八句是講他女兒,說她女兒是什麼天上的小仙女,人間的富貴花,我連她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真有那麼美?”一人問。
  “誰見過。”李姐兒將手裏的牌打出去,“只曉得她從小體弱多病,打從三歲開始就沒出過家門,想必是個裹了小腳的……胡了!”
  麻將桌上嘩啦呼啦響,一人捏了張牌,順口問:“不過話又說回來,你真給他買了慶雲的鐲子?”
  假貨!
  寧寧捏著手裏的鐲子,對面,曲老大還在不停叨叨:“慶雲的張師傅輕易不給人打首飾,這次是我托了熟人,才請動他出馬,怎麼樣?好不好看?你喜不喜歡?”
  誰會喜歡一個假貨啊?
  寧玉人一生當中拍過不少民國劇,有個老粉絲因為癡迷她的劇,所以贈了她一整套民國時候的銀飾,剛剛好就是老慶雲出來的,這套首飾後來被崔紅梅借去戴了,從此寧寧再也沒見過它們。
  但見識過真貨,怎麼會認不出假貨。寧寧可以打包票,曲老大絕對是被熟人給坑了!可她又不能照實說,作為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連雞鴨都不一定分得清的閨中少女,她只能昧著良心說:“恩,挺好的。”
  “來,爹幫你戴上。”曲老大立刻將一對鐲子套在她手腕上,然後對她笑,“好看,我的寧兒是世上最美麗的女孩子。”
  寧寧提起自己的左右手,左右看看,覺得自己的身價被這對假貨拉低了不少,於是意興闌珊道:“雖然知道你是在說假話,不過還是謝謝啊。”
  曲老大楞了一下,回頭大喊一聲:“王媽!”
  “老爺。”家裏的中年女傭小跑過來。
  曲老大冷冷道:”說,小姐在你眼裏是什麼?”
  “是清朝的格格,天上掉下來的小仙女,人間的一朵富貴花。”王媽低頭看著地板,像背菜單似的背出一長串,“是世上最美麗的女孩子,沒有之一。”
  寧寧:“……別說了,我要吐了。”
  “怎麼會想吐呢?”曲老大將手按在寧寧額頭上,“是不是身體又不舒服了,要不要我去叫王大夫來?”
  寧寧登時一個激靈。
  她剛穿越來的時候,為圖省事,本來想裝成失憶,可是曲老大不能接受這個事實!他抹了把老淚,轉身就掏槍指著王大夫的腦袋:“治好她!我要聽她喊我爸爸!”
  從此王大夫跟寧寧一起活在水深火熱中。半個月的時間,王大夫揪斷了最後一根胡子,而寧寧則在經歷過紮針,灌藥,拔火罐等一系列治療之後,終於忍無可忍的朝曲老大喊道:“爸爸!”
  從此以後,寧寧看見曲老大就心裏發慫,他的目光一落在她身上,她就忍不住要扮成他的女兒曲寧兒!
  對一個演員來說,這事不難……才怪!
  她從前演戲的時候,手裏都有一個劇本,她該說什麼該做什麼,上面寫得明明白白,她甚至不需要全部做到,飛天遁地有武替,寫字畫畫有文替,她跟其他大多數演員一樣,越來越淪為流水線上的一部分,一個比較重要但絕非無法取得的部分。
  但現在,沒有劇本,沒有替身,沒人告訴她,她要扮演的是個什麼樣的人,一切都得她自己揣摩。寧寧瞥了曲老大一眼,覺得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不重要,現在最緊要的是弄清楚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
  於是她拍開對方的手:“別理我!”
  曲老大也不生氣,反而柔聲問她:“怎麼了,誰惹你不開心了?”
  “你啊!”寧寧擼起一邊袖子,將胳膊伸向他,“你要麼不回來,一回來就讓人拿藥灌我,用枕紮我,還在我背上插一堆罐頭,你聞聞,我現在還散發一股罐頭肉的氣味呢。”
  曲老大抓過她的手臂嗅了嗅,像只大型犬一樣:“不臭不臭,還是香香的。”
  他越是委曲求全,寧寧就越是變本加厲。
  因為在她看來,爭吵是試探兩人關系的最快方法。
  平時隱藏的一面會在爭吵的時候暴露出來,很多平時不會說的話也會在不經意間說出口,雖然事後會辯解說這些是氣沖腦門時的口不擇言,但以寧寧的經驗來看,這些氣話大多都是真話……
  不過鑒於曲老大腰裏藏槍,所以寧寧不敢一開始就跟他吵得太厲害,決定還是循序漸進的好……這樣還能留給她點跪地求饒的時間。
  “哼!”她一把推開曲老大,光著腳丫從床上跳下來,徑自朝衣櫃走去。
  曲老大彎腰拎起她的鞋子追過來:“寧兒,你又怎麼了?”
  “這個家呆不下去了。”寧寧打開衣櫃,把裏面的旗袍,連衣裙,大衣一件件扯出來,搭在手肘處,“我要離家出走。”
  櫃子裏的衣服又多又好,有搭配用的帽子,還有搭配用的首飾,那些首飾雖然有真有假,但真貨還是居多。這些東西不能吃也不能喝,能在這上面花錢的人非富即貴,而從曲老大的言談舉止來看,他是暴發戶的可能性更大。
  而暴發戶也分兩種,一夜暴富的,跟掌握一門源源不斷來錢的路子的,他是哪種?
  “你不能出去。”曲老大搶過她手裏的衣服,一臉嚴肅的對她說,“外面的世道很亂的……”
  寧寧以為他要跟自己科普世情,趕緊屏息以聽。
  “……到處都是不三不四的野男人。”曲老大的表情非常認真,“他們看你一眼,你就會懷孕!”
  寧寧:“……”
  你當我白癡啊!
  寧寧不想當白癡,可在這樣的家教之下,培養出白癡的幾率實在太高了。她呆了一會,問:“那我跟在你身邊總行了吧?我保證不四處亂跑,就在你能看得見的地方,對了,我還能幫你幹活……”
  “不行!”曲老大更不同意了,“我手裏的活,你可做不了。”
  “你不讓我試試,怎麼知道我不行?”寧寧其實只是想知道他是做什麼的。
  可曲老大似乎不想讓她知道自己的真實職業,他支支吾吾道:“我這是男人做的活,女人可幹不了……”
  沈默半晌,他又補充了一句:“反正至多五年,不,三年!三年以後爸爸就金盆洗手,天天在家陪著你,不會讓你再這樣寂寞。”
  寧寧眼皮子直跳,什麼生意是幹個三年就能揮霍無度一輩子的?考慮到現在的時代背景,寧寧不由想到了軍火鴉片走私……
  見寧寧一直沈默不語,曲老大有些著急。
  “我還給你帶了別的,看。”他急忙抱來一大堆禮物,銀珠發卡,牡丹亭人物胭脂盒,雙姝牌花露水等等,“你喜歡嗎?”
  寧寧看了他一眼,沒有接他的禮物,反而脫下左手手腕上的鐲子朝他丟過去。
  “這個不能代替你!”她又脫下另外一只手上的鐲子,朝他丟去,“這個也不能代替你!我把它們還給你,你把你還給我!”
  不痛不癢的對話只能試探出不痛不癢的情報……咳,說得直白點,就是曲老大實在是太好說話了,寧寧覺得不鋌而走險一次,他絕不會跟自己吵架!話雖如此,她還是不敢真的把鐲子往他臉上丟,怕他要麼不發怒,一怒就把她打死……
  可她似乎忘了,她是個手殘。
  第一只鐲子撞在曲老大胸口,第二只卻正中他的額頭。
  當當兩聲,兩只鐲子一前一後落地,後面落地的那只上面還殘留著一絲鮮血。
  寧寧倒抽一口冷氣,半天半天,才鼓足勇氣,將目光從地上的鐲子上,慢慢移到曲老大的臉上。
  他哭了。
  寧寧:“……”
  一個渾身上下寫滿陰險狡詐,動不動就拔槍指著人家腦袋的三十來歲老男人,就這麼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望著她默默流淚……算了你還是掏槍指著我的腦袋吧!“
  寧寧:“很,很疼嗎?”
  曲老大搖搖頭,眼淚像刀子似的,割過他滿面風霜的臉。
  寧寧:“……那你哭什麼?”
  曲老大轉身將他的手提箱拿過來,當著寧寧的面打開,一堆銀元照亮了她的面孔,他撈起一把銀元獻到她面前,臉上帶淚,討好的笑道:“寧兒,爸爸這次賺了很多錢,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買,你……你有想要的東西吧”
  寧寧楞楞看著他的臉。
  那一瞬間,她突然間明悟過來,這個人……永遠不會跟她爭吵。
  擡手拍了一下額頭,寧寧捂住眼睛問:“……我想要什麼都可以?”
  曲老大急忙點頭。
  “我想換個爸爸……”寧寧說的是真心話,穿越已經很辛苦了,她想要個正常點的爸爸!
  “只有這個不可以!”曲老大斷然拒絕。
  “好吧。”寧寧放下手,隨口換了個要求,“我要袁世凱的人頭。”
  本來以為他會猶豫一陣,然後緩緩道:“我們還是討論下上一條要求吧。”結果卻是曲老大略略猶豫了一瞬,就拔出搶來,轉身朝外走。
  “……回來!!”寧寧急忙喊住他。
  曲老大回過頭,目光猶如訣別。
  “……我跟你開玩笑的。”寧寧朝他走了兩步,張開雙手,有點扭扭捏捏的說,“其實我什麼都不想要,給我這個就好……”
  沒等她走出第三步,一雙有力的手已經將她擁抱。
  寧寧也反手抱住他,心裏面,已經明白了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結論就是……曲老大根本就是個女兒廚!
  女兒是最美的,女兒永遠是對的,錯了他也不會糾正!女兒所有無理取鬧的要求他都會給予滿足,還不停贊美她,逼迫身邊的人一起贊美她,說她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孩子,久而久之,曲寧兒會變成什麼樣的人呢?
  她會覺得自己就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女孩子!
  天真又驕縱,自信又自大,說不定還會覺得地球在圍繞自己轉動!
  寧寧要扮演的,就是這麼一個人。


第5章 男女主角
  寧寧覺得心情十分復雜,她在穿越前演的最後一出戲,叫做《我是大美人》,穿越以後,演的第一出戲,約莫也能叫《我是大美人》。
  “這是老天爺對我演爛片的報復?”她心中喃喃,又很快自嘲一聲,“嘿,如果這真的是演爛片的懲罰,那演藝圈早成人口失蹤的重災區了。”
  第二天,她在王媽的叫喚中醒來,一睜眼,王媽在蚊帳外逆光站著,聲音平的像一條直線:“小姐,該起床洗漱了,老爺給您帶了一對稀罕物回來。”
  寧寧從床上爬起來,正想找面鏡子對著洗漱,王媽已經拿著一張熱帕子過來了,給她擦完了臉,又手腳利落的幫她梳頭穿衣,甚至連牙都幫她刷了,最後跪在床下,將兩只繡花鞋輕輕套在她腳上。
  ……接下來該不會要抱嬰兒一樣的抱著她走路吧?寧寧嚇得趕緊跳下床,朝外走到一半,身後就傳來王媽的驚呼:“小姐!你的臉!”
  “我的臉怎麼了?”寧寧摸著自己的臉道。
  王媽拿著一張面具走過來:“老爺說了,你的臉只有他,還有你未來的丈夫能看見,除此之外,不能給第三個男人看見。”
  寧寧笑道:“要是不小心被第三個男人看見了呢?”
  王媽說:“那這個世上就會少一個男人。”
  ……你明明是個女傭,為什麼說話像個黑社會殺手?
  兩人來到院中,陽光明媚,院子裏的梅樹下放著一張椅子,椅子上鋪著厚厚的毛墊,王媽扶著寧寧在椅子上坐下,此時寧寧渾身上下包得密不透風,連雙手都套在一雙蕾絲白手套裏,嚴實的程度的叫她覺得自己像個麻風病人。
  對面,曲老大驅著一對少年少女過來。
  “你天天呆在家裏也是悶。”曲老大笑著甩了下手裏的鞭子,像街上耍猴戲的藝人,“叫他們兩個表演幾個戲法給你看。”
  寧寧咦了一聲,身旁王媽問道:“小姐,怎麼了?”
  “沒什麼。”寧寧嘴裏這樣說,心中卻是一片驚濤駭浪。
  她是看電影的時候穿越的,有時候會忍不住想,她的穿越,會不會跟那個詭異的電影院有關?一直以來找不到證據,直到她看見對面這對男女。
  左邊是個少年,約莫十五六歲,身形消瘦,沈默寡言,一次也沒擡過頭,一直盯著自己腳上的黑布鞋,叫人看不清他的容貌。
  右邊的少女卻全然不同,她一直在偷看寧寧,像是要從眼睛裏伸出兩只手,掀開她臉上的面具,看看背後的真容。
  曲老大一巴掌打過去:“看什麼看,低下頭去!”
  那少女半邊臉腫了起來,低頭不再看寧寧。
  寧寧深吸一口氣:“爸,你別打她。”
  你打的這個人叫李秀蘭,是人生電影院門口那張海報上的女主。
  “好,那就不打了。”曲老大對她和顏悅色,轉頭對李秀蘭還是兇兇喝喝,“還不快給小姐表演一段雜耍?”
  “是。”李秀蘭低頭走向寧寧,一邊走,一邊亮出一只九連環來,她的手指極靈巧,十指一翻,就是一只燈籠,再一翻,又成一只元寶,之後花樣越來越多,越來越復雜,官帽,牡丹,彩鳥,甚至一輛自行車,引得眾人拍手叫好。
  沒人註意到的是,隨著她的翻弄,她的腳步已離寧寧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最終,九連環化作一條長索,李秀蘭幾乎是使出渾身力氣沖了過去,拿長索勒住寧寧的脖子,眼睛看向曲老大的方向,聲嘶力竭的吼了一聲:“放我走!”
  幾乎是話音剛落,一只肩膀就從她身邊撞過來,將她撞出去了幾米。
  李秀蘭哎喲一聲,跌坐在地上,看清對方以後,她絕望的喊道:“陳君硯!”
  寧寧胸膛起伏片刻,轉頭看著身旁扶著她的少年。
  一張受天地所鐘的側臉。
  一般的美人或者美在眼睛,或者美在鼻子,或者美在嘴唇,又或者美在下巴,唯他得天所愛,臉上五官無一不美,即便是一個側臉,也如上蒼執筆,以他身旁的淡淡暖陽為紙,一筆勾勒出一個極優美的弧度。
  寧寧同樣見過這個側臉,在人生電影院門口的海報裏,男主角,陳君硯。
  曲老大這時候終於回過神來,他幾步走向李秀蘭,在寧寧以為他要拿鞭子抽人的時候,他將鞭子往地上一丟,彎腰抓住李秀蘭的頭發,然後將她的腦袋狠狠往園林石上砸。
  “叫你動我女兒,叫你動我女兒。”他的面孔一點也不猙獰,相反還十分冷靜,就像手裏在砸的不是人頭,而是一顆土豆。
  李秀蘭先頭還在慘叫,但漸漸的叫不出聲來,只留下腦袋砸在石頭上的聲音,咚,咚,咚……
  佩戴紅領巾長大的人根本接受不了這畫面,寧寧大叫一聲:“爸爸!別打了!她快死了!”
  曲老大動作一停,急忙用袖子擦了把臉上的血,非但沒擦幹凈,反而弄得一臉粘稠,連兩撇小胡子都被染成了紅色,他轉過頭,對寧寧露出一個跟平常一樣的,慈父的笑容:“寧兒別怕,爸爸這就打掃幹凈。”
  說完,他繼續保持著這樣的笑容,一手繼續擦著臉上的血,另一只手拽著李秀蘭的頭發,將她一路拖行出了院子,身後蜿蜒出一條長長血痕。
  寧寧顫聲問左右:“爸爸要帶她去哪?”
  王媽淡淡道:“她該去的地方。”
  寧寧有點犯暈,你不是個女傭麼,為什麼說話像個黑手黨教父?
  一旁的陳君硯猶豫一下,輕輕道:“她傷了小姐,怕是命不久了。”
  啥?這就要死了?寧寧急忙轉頭對他說:“我已經原諒她了,你快去,叫我爸爸放了她。”
  陳君硯看了眼對面地上的血痕……然後低下頭不說話了。
  要不是清楚曲老大的內心是個重度女兒控,寧寧也是不敢伸張正義的,她深呼吸兩下,從椅子上站起來,因為腿軟又重新掉進去了一回。
  王媽在身旁張開手臂,做出了抱嬰兒的姿勢……
  你走開啊!!寧寧一下子從座位上跳起來,沿著眼前那條蜿蜒的血路追過去。
  “小姐,她這是罪有應得。”王媽追了過來,“無論在什麼地方,下人襲擊主人家的小姐,都是一個死字。”
  寧寧心中一嘆,她也不是聖母病發作,非要救一個想要傷害自己的人,只是一個李秀蘭,一個陳君硯,兩人關系到她心中的一個猜想,在證明這個猜想之前,她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們兩個出事。
  所幸寧寧走得慢,曲老大拖著個人也走得不快,她很快就追上了對方,喊了聲:“爸!”
  曲老大腳步一頓。
  寧寧趕緊加快腳步繞到他身前,指著他腳下的李秀蘭說:“你不是問我想要什麼嗎?我想要她!”
  過了幾天,腦袋上裹了一圈白布的李秀蘭跪在外頭,雙手用牛筋反綁在背後。
  隔著一張珠簾,寧寧坐在裏頭,風搖珠簾動,碎碎聲響。
  “你要感謝小姐。”曲老大負手踱在李秀蘭身後,“要不是小姐為你求情,老子早把你剁爛了餵狗。”
  寧寧發誓她看見李秀蘭偷偷撇了撇嘴。
  “拿過來!”曲老大也看見了,他腳步一頓,朝身後喊道。
  王媽雙手捧著一個木盒子過來,說來奇怪,這個李秀蘭天不怕地不怕的,這盒子一出現,她就像見了貓的老鼠,渾身抖如篩糠,汗水直從她額頭滴至地面。
  寧寧不明白,她看起來死都不怕,怎麼會怕這個盒子。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曲老大拖著木盒子的手穿過珠簾,“寧兒,你選一個丟給她。”
  寧寧實在有些好奇,伸手接過木盒子,放在腿上打開。
  盒子裏是一堆木人,不,木人只有三個,其余都是些小動物,還都奇形怪狀。寧寧舉起一只小狗木刻看了看,那狗兒四肢小巧可愛,卻生了一張扭曲的人臉,寧寧皺皺眉頭,看著有些不舒服,外頭的曲老大卻道:“這只小狗不錯。”
  地上的李秀蘭尖叫一聲,驚得寧寧手一抖,小狗跌回了盒子裏。
  “不!不!不要給我這個!”她朝寧寧淒厲慘叫,因為跪在地上不能走路,幹脆用膝蓋一路跪行過來,“給我別的!給我別的!”
  曲老大一腳將她踹了回去,冷冷道:“誰許你在小姐面前大喊大叫的?”
  李秀蘭伏在地上嚎啕大哭,曲老大卻在她身旁哼起調子來,那調子傳入寧寧耳裏,令她如遭雷擊。
  因為這支調子她聽過。
  在人生電影院裏,在電影開幕的時候,一個同樣的聲音,一個同樣的調子,在她耳邊緩緩響起,區別在於一個只是哼調子,一個卻唱出了詞,那歌詞是:“拐得兒,令自擇木人,得跛者、瞎者、斷肢者,悉如狀以為之,令之作丐求錢。”
  寧寧的汗再次淌了下來。
  她一動不動的坐在座位上,覺得腿上的木盒千斤沈,壓得她動彈不得。
  若她沒有猜錯的話,她應當是穿越到了一部電影裏。
  一部名叫《民國馬戲團》的電影。
  門口的海報上有陳君硯,有李秀蘭,還有一個盒子……寧寧低下頭,現在那只木盒子就躺在她的腿上,它將決定男女主角,決定影片裏許多人的命運,甚至決定整部電影未來的走向。
  因為……


第6章 小姐的懲罰
  寧寧瞥了眼曲老大。
  因為他那首歌。
  “拐得兒,令自擇木人,得跛者、瞎者、斷肢者,悉如狀以為之,令之作丐求錢。”這首歌源自袁枚的《子不語》,寧寧並未看過全文,但這段文言文又不難翻,大意是說一群人販子拐賣兒童,然後讓他們從木盒子裏摸木人,摸到跛腳的,就打斷腿,摸到斷手的,就打斷手,人為做出一堆殘廢人,然後丟到街上去乞討。
  難怪曲老大那般有錢,原來他是個人販子,他手裏的每塊銀元,她衣櫃裏的每件衣服都滲透著人血。
  腿上的盒子就是歌詞裏唱到的那只木盒,若歌詞屬實,那麼被拐來的孩子從裏面摸到什麼樣的木雕,就會被人販子弄成什麼樣子。
  叫她不寒而栗的是,盒子裏人沒幾個,多的是奇形怪狀的動物。
  寧寧收回目光,撿了一只老鼠木雕在眼前端詳,這只老鼠木雕又跟先前的人面狗不同,它長著一個小巧玲瓏的老鼠頭,卻有一對人類女子的大胸脯。
  “選得好。”曲老大停下哼唱,笑道,“就這鼠美人吧,適合她。”
  李秀蘭再次掙紮起來,卻被曲老大一腳踹翻在地,一只大腳踩在她的嘴上,讓她嗚咽不能出聲。
  “爸。”寧寧小心翼翼的問,“這些木頭做的小玩意……是用來做什麼的啊?”
  她只知道人販子會把拐來的小孩弄成瞎子瘸子,可弄成老鼠跟狗……這難道是魔幻版民國嗎?
  “這你不用管。”曲老大顯然不願讓她知道真相,只含糊道,“你只管選一個出來。”
  “說,說好了的……”李秀蘭在他腳下掙紮出聲,“說好讓我自己選的。”
  曲老大又跺了她幾腳,冷冷道:“那是以前,現在你沒得選了。”
  李秀蘭拿他沒有辦法,只能換個發泄對象,一雙又怨又恨的眼睛看向對面的珠簾。
  珠簾後,寧寧陷入兩難境地。
  雖然不知道其他木雕是用來作甚的,但是直覺告訴她,恐怕不是什麼好東西,否則李秀蘭也不會掙紮得那樣厲害。
  “能不選嗎?”寧寧摩挲了一下指下的鼠美人,小聲問。
  “她今天只有兩個結局,死,或者接受懲罰。”曲老大斷然拒絕,他冷冷道,“若今天讓她完完整整的走出去,那以後人人都敢趁我不在欺負你。”
  在這一點上,他固執己見,無論寧寧怎麼勸,他都不肯讓步。沒辦法,寧寧只好放下手裏的鼠美人,拿出裏頭僅有的三個木人來。
  一個沒有手,一個沒有腳,最後一個最慘,腰部以下都沒有,形同腰斬。
  沒有更好的選擇了,寧寧閉了會眼睛,將一只木人從珠簾後丟出來。
  木人跌落在李秀蘭面前,她艱難爬過去握在手裏,看清楚以後,眼淚忍不住掉下來,落在沒有雙手的木人上。
  “怎麼選了這個?”曲老大嘖了一下嘴,似乎覺得有點可惜。
  “別,別拿走我的手。”李秀蘭的嘴唇哆嗦起來,“我的手很巧,留著能做很多事……”
  “得了,一雙會傷主人的手,留什麼留。”終究是別人的手,曲老大可惜也只可惜了幾秒,就拖牛馬般將人拖走,李秀蘭一路走一路哭,時不時回頭看寧寧一眼,眼睛裏沒有哀求,只有刻骨的仇恨,似乎已將自己所遭受的痛苦全部算在了寧寧身上。
  兩人走後,過了許久,寧寧的聲音才輕輕從珠簾後傳出:“爸爸會對她怎麼樣?”
  王媽平平道:“不知道。”
  她一定是知道的,只是不想說,或者不敢說。
  寧寧也不敢深想,越想越覺得悚然,她閉上眼,單手支著腦袋,另一只手從木盒子裏撈起一把木雕,松開手,木雕又嘩啦啦落回去,來回幾次之後,她睜開眼道:“悶得荒,對了,上次那個小子呢?叫他來給我表演一段戲法。”
  這點小要求,曲老大自無不予。
  陳君硯又重新出現在了她的院子裏,她也重新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只有聲音從面具後傳來:“你叫什麼名字?”
  “小的姓陳。”少年低頭回道,“名字叫君硯,君子的君,硯臺的硯。”
  寧寧點點頭,是這個名字沒錯了,臉跟名字都跟海報對上了,這個世界八成就是電影裏的世界。
  “你要表演什麼?”她問。
  陳君硯朝她鞠了個躬,起腰時,雙臂抱在胸前,忽然朝後翻了個跟鬥,翻完不停,又接著向後翻,翻到樹下之時,忽然從懷裏掏出一條長索。
  長索一拋,飛系兩樹之間。
  陳君硯在地上一個借力跑,整個人兔起鶻落,躍上了繩索,一只腳踩在繩索上,另一只腳虛點空中,雙臂又重新抱在胸前,於繩索上起起伏伏片刻以後,忽然又翻了個跟頭,然後……轟!
  剛準備鼓掌的寧寧只覺得眼一花,他整個人就已經栽倒在地上,半天半天起不來。
  “你沒事吧?”寧寧在椅子上坐直,緊張的看著他,生怕他摔出腦震蕩之類的絕癥。
  陳君硯掙紮了兩下沒起來,最後在地上艱難的翻了個身,五體投地的趴在地上,臉埋地上對她說:“小人沒用,求小姐處罰。”
  寧寧壓根不想罰他,倒不如說她是故意把他叫來,打算跟他拉近拉近關系的,當即笑道:“你也是不小心,沒什麼可罰的。”
  陳君硯卻堅持要受罰,見寧寧怎麼也不肯答應,不由得急了,擡頭望著她說:“求小姐責罰,要不然班主會罰我的!”
  寧寧聽了這話,轉了轉眼珠子,淡淡道:“敬酒不吃吃罰酒,好吧,那我就處罰你。”
  陳君硯反而松了口氣,被她罰總好過被班主罰,晾她一個小姑娘也想不出什麼折磨人的法子。
  可寧寧下一句卻是:“你最怕什麼?”
  陳君硯的臉色有點發白,想編個謊話騙她,可終究不敢,只好照實說:“……小人,最怕老鼠。”
  頭頂上傳來一聲輕笑,他偷偷瞄了一眼,見寧寧側過臉去,套著白手套的手指掩在臉頰前,輕輕對王媽說了句什麼,他不敢多看,很快低下頭來,不久,聽見王媽的腳步聲,快步離去又快步回來。
  裙裾擦著地面的時候朝他走來,他聽見小姐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天真而又驕縱:“罰你把我手裏的東西吃光。”
  豆大的汗水從陳君硯額頭上掉下來,打在地上的泥土裏。他澀然道:“……是,謝小姐處罰。”
  他終是留了一手,他最怕的不是老鼠,而是吃過人的老鼠,同他一起被拐的小孩沒熬過去,半夜死在床上,早上被人發現的時候,耳朵跟腳趾頭都被老鼠啃掉了,老鼠是他打死的,也許是吃過人肉的緣故,兩只眼睛都是紅的。
  到底是曲老大的女兒,就算住在宅子裏從來沒出去過,折磨人的手法卻無師自通。陳君硯一邊想,一邊雙手撐地,慢慢直起身來。
  擡起頭的一瞬間,他看見一抹殷紅。
  大雪隆冬,院子裏除了一棵梅樹,其他都雕敝了。寧寧站在他面前,身後病枝崎嶇,紅梅點點,她將套著白手套的手伸到他面前,修長指間撚著一塊同樣雪白的點心,只在最中間用紅筆點了一點,宛若美人額上的朱砂痣。
  “你真以為我會拿老鼠給你吃嗎?”寧寧露出一副“你不嫌臟,我還嫌臟呢”的表情,隨手將糕點掰開,“看,是豆沙餡的。”
  說完她將一半塞嘴裏,另一半遞給他。
  陳君硯猶猶豫豫的接過點心,王媽一直盯著他的手,他頓時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最後一咬牙,將點心塞進衣裏,說:“這麼好的東西,我帶回去慢慢吃。”
  “是要給上次那個小姑娘吃嗎?”寧寧冷不丁問。
  陳君硯又驚出了一頭冷汗,急忙撇清關系:“她做出那樣罪大惡極的事情,我恨不得親手殺了她給小姐出氣,哪還會特地帶東西給她吃。”
  寧寧眨了眨眼睛:“我還以為你們關系很好呢。”
  “我跟她不熟,只是一塊學的戲法,彼此知道個名字。”陳君硯繼續撇清關系。
  寧寧哦了一聲:“她叫什麼名字?”
  “李秀蘭。”陳君硯答道。
  這下女主角的名字也確定了,寧寧看了王媽一眼,王媽端著點心盤走過來,寧寧接過盤子,轉身遞給陳君硯:“拿去,跟李秀蘭分著吃吧。”
  陳君硯抱著點心,心事重重的離開,他一走,寧寧轉頭就問:“爸爸呢?”
  她是不能踏出屋門的,一步也不行,能夠自由進出內外的只有王媽,但她想見曲老大也很簡單,只聽她說:“替我告訴他,我想他了。”
  沒過兩小時,曲老大就重新出現在她面前。
  他還特地換了一身衣服,以便掩飾身上的淡淡血腥味。
  我鼻子失靈了,不!我根本沒有鼻子!寧寧一邊自我催眠,一邊問他:“爸爸,你是開馬戲團的嗎?”
  曲老大目光一凝:“誰告訴你的?”
  寧寧是猜的,片名《民國馬戲團》,男女主角又都在這,還每個都一身雜技的本領,很容易聯想到這個結果,她拉住曲老大的手說:“這你別管,總之你明天再叫人來。”
  曲老大眨了眨眼睛:“怎麼?你很喜歡看雜技嗎?”
  “對啊。”寧寧睜著眼睛說瞎話,她明明是個寧可看廣告也不看雜技頻道的人,這會兒卻一副對雜技如癡如醉的樣子,“我太喜歡看雜技了,你那還有沒有人?叫他們都來,一樣一樣表演給我看!”
  她要親眼看看,曲老大手裏的馬戲團是什麼樣子,然後去偽存真,去粗取精,由此及彼,由表及裏……總之她一定要搞清楚《民國馬戲團》這部片子到底是戀愛片,文藝片,懸疑片,劇情片,還是一部記錄馬戲團如何運轉的紀錄片!
  ……跪求不是恐怖片啊!


第7章 蜘蛛之絲【修蟲】
  對馬戲團的成員來說,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讓他們脫離苦海的機會。
  另:苦海的名字叫做曲老大。
  這個陰險,狡詐,狠毒,毫無人性的家夥,只有在他女兒面前才會披上一件名叫慈父的外衣,從禽獸變成衣冠禽獸。
  “徹底脫離苦海是不可能的。”一個剛剛表演回來的少年嘆息,“但在小姐目光所及之處,就是一方凈土。”
  於是,競爭開始了。
  外貌上最有優勢的陳君硯,成為了第一個遇難對象。他夜晚睡到一半,忽然被人拿被子一蒙,然後劈頭蓋臉一陣猛打,還專門招呼臉,第二天他腫著半邊臉列隊,曲老大慢悠悠在隊列前走過,右手的鞭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敲在左手手心裏,路過陳君硯面前時,忽然停下腳步,鞭稍擡起他的下巴,淡淡問道:“你們打的?”
  眾人不安,曲老大難不成要為他出頭?
  曲老大環顧眾人,冷笑一聲:“你們沒腫,還沒他腫了好看。”
  是夜,陳君硯又被人揍了一頓,這一次大家吸取了上次的失敗經驗,沒有專攻一邊臉,而是將兩邊臉都勻稱的打腫,確保將他的顏值拉低到大眾水平以下。
  第二天,看見這張臉,曲老大嘿嘿一笑,用鞭子指著他說:“就是你了,跟我走。”
  被騙了!!眾人心中一片哀嚎,他是故意想帶醜逼去小姐面前,好襯托出自己的英俊和偉岸的吧??
  “你的臉怎麼了?”院子內,寧寧好奇的問。
  陳君硯瞥了她身旁的曲老大一眼,低頭道:“昨天晚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寧寧從椅子上起來,走到他面前,慢悠悠繞著他轉圈,繞到他身側的時候,忽然伸手端起他的下巴,讓他轉頭看著自己:“你這傷,看起來可不像是摔出來的。”
  曲老大咳嗽一聲,寧寧若無其事的收回手,接著就聽見曲老大涼涼道:“既然受了傷,你就先回去歇著吧。”
  ……這才不是什麼一方凈土,這分明是苦海無涯也無舟!
  陳君硯不甘心就這麼回去,下次過來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不,以小姐今天對他表現出的親昵來看,他估計一輩子都別想再出現在小姐面前。
  必須得到小姐的青睞,必須解除曲老大的戒心。
  兩個必須一定要同時進行!他該怎麼做才好!
  “還不走!”曲老大眼神不善。
  ……算了,有命才有未來,先回去吧,此事從長計議。
  陳君硯垂頭喪氣的回到馬戲團,跟他想得一樣,之後他再也沒被曲老大挑中過,只能眼睜睜看著同住一個大通鋪的人接二連三的被選中,回來的時候,或者聚成一團,或者三五成群,討論著有關小姐的事情。
  “小姐真是菩薩心腸,不但問我累不累,還給了我點心吃。”
  “她跟班主一點都不像……一定不是親生的!”
  “菩薩保佑,希望明天也選中我,希望明天的點心不是榴蓮味的。”
  陳君硯為他們感到悲哀,幾塊點心就收買了他們,全忘了自己到底是因為誰才落到現在這個地步,也忘了未來等待他們的是什麼。
  又聽了幾句,陳君硯實在是聽不下去了,他一掀被子坐起來,對眾人冷笑道:“你們忘了李秀蘭的事了嗎?”
  屋內一靜,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談聲,眼睛望著他。
  “別忘了她現在的下場。”陳君硯沈聲道,“她的下場就是我們的下場。”
  想起李秀蘭如今的慘狀,眾人不由得心有余悸。
  這裏一共八個人,加上李秀蘭跟另外一個女孩子,一共十個人,都是馬戲團的預備役,跟別的地方不一樣,別的地方的預備役都是千方百計的想要上臺,但他們不同,他們沒有一個想成為馬戲團的“大明星”。
  “也別忘了被拐來之前,我們也曾有家。”陳君硯環顧眾人,目光落在其中一個少年身上,“我記得你說過,你家裏是做海運生意的,賺了不少錢,你打小就吃燕窩魚翅,吃一碗倒一碗。現在呢?幾塊點心就讓你忘了你是誰嗎?”
  那少年被他說中心事,低下頭去,嗚嗚哭了起來。
  其他人也不大好受,這裏沒有人是自願加入馬戲團的,他們都是被拐來的。
  “……想那麼多,又有什麼用呢?”另一個少年似乎受不了這壓抑的氣氛,甕聲甕氣的說,“反正都回不去了,能活一天是一天,你們想搞事你們上,我反正不幹,我不想落得跟李秀蘭一樣的下場。我要試試小姐那條路,哪怕不當人,當她腳底下的寵物也好。”
  於是難過的氣氛一掃而空,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都目光閃爍,顯然都存了同樣的想法。
  生活不易,尤其是對他們這些苦命人來說,哪怕頭頂降下一根蜘蛛絲,他們也要拼命抓住,指望沿著它能爬出深淵。
  於是眾人又開始熱火朝天的討論起“接近小姐的一百種方法”“從每天賞賜的點心推測小姐的口味”“小姐喜歡的男孩子類型”……最後這條,所有人都認為小姐喜歡自己這個類型。
  陳君硯照例沒有參與進去,反正他已經找到他想找的人了。
  一個滿臉雀斑的少年沈默的坐在人群中,幾次試圖與旁人搭話,都被人忽略過去,最後只能沈默的聽人說話。
  小雀斑。原名叫什麼大家都忘記了,曲老大這麼叫他,所有人就都跟著這麼叫他。
  晚上開飯的時候,陳君硯領了自己的碗,坐到小雀斑身邊,小雀斑看了他一眼,低頭繼續吃飯。
  “怎麼樣?”陳君硯往嘴裏塞了口飯,一邊咀嚼一邊問道,“小姐喜歡你的跳丸戲嗎?”
  在他開口之前,陳君硯其實已經猜到了答案,小雀斑是他們當中技術最差的一個,同時也是樣子最難看的一個。所有人都在背地裏猜測,他會是第一個結束預備役,加入馬戲團成為“大明星”的人,連他自己都這麼認為。
  果然,小雀斑放下筷子,面色蒼白的低下頭:“不大喜歡……”
  “是不喜歡你的跳丸戲,還是不喜歡你?”陳君硯問。
  “不喜歡我的跳丸戲,不,是不喜歡我……”小雀斑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她既不喜歡我的跳丸戲,也不喜歡我。”
  他總是自怨自艾,覺得別人討厭他。其實大多數人都不討厭他,而是直接忽視了他這個人的存在。
  陳君硯既不是他的仇人,也不是他的朋友,接近他只為了自己的計劃。於是他嘆了口氣:“那你怎麼辦?我聽說馬戲團裏有一個人受傷了,經大夫醫治,情況卻不見好轉,班主很快就要在我們當中選一個替補了。”
  “什麼?”小雀斑驚叫一聲,“不是才叫了李秀蘭過去嗎?”
  “噓!”陳君硯豎起一根指頭在唇前,又警惕的看了下四周,才壓低聲音對他說,“李秀蘭過去是受罰,選我們過去是正常的新老交替,能一樣嗎?”
  小雀斑信了他的話,臉色更加蒼白,抖著嘴唇問:“那,那你知不知道,班主相中了誰?”
  “這我怎麼知道?”陳君硯重新將註意力移到飯上,“快吃吧,只顧著說話,飯都快涼了。”
  小雀斑哪裏吃得下飯,他失魂落魄的坐在陳君硯身旁,手裏的筷子一下一下戳著碗裏的飯。
  陳君硯沒再與他說話,沈默的將自己碗裏的飯菜吃完,就洗幹凈碗回房睡了。夜裏,小雀斑在他身後輾轉反側,陳君硯睜開眼睛,又無聲的閉上。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除了陳君硯,沒人發現小雀斑的不對勁。
  一來他沒什麼存在感,二來他也沒有朋友,而最重要的一點,則是大家的註意力都被小姐給吸引走了,比起他,大家更關心小姐明天會叫誰過去。
  小雀斑就這麼在眾人的漠不關心中,一點點崩潰了。
  陳君硯看在眼裏,幾次想要開口說些什麼,最後關頭,卻又生生忍住了。他知道小雀斑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甚至不需要對他說什麼,只需要拍拍他的肩膀,或者在吃飯的時候把自己碗裏的菜夾一片給他,他就會像抓住洞口垂下的蜘蛛絲一樣,緊緊這一線希望不放。
  “可我不能這麼做。”望著對方佝僂的背影,陳君硯在心裏對自己喃喃說。
  第二天,照舊是選一個人去小姐那表演。
  “小雀斑!”曲老大,“今天輪到你了!”
  人群中的小雀斑渾身一抖,眼睛裏剛剛燃起一點火花,又被曲老大給生生掐滅。曲老大走到他面前:“這大概是最後一次了,你快去準備準備。”
  陳君硯望著小雀斑,恍惚之間,看見他身上的那根蜘蛛絲斷了。
  人有一線希望就能忍耐,但如果連一線希望都沒有了呢?
  他就會鋌而走險。
  “抱歉,我跟你無冤無仇,可我必須這麼做。”望著他離去的背影,陳君硯在心裏輕輕道,“你要是能活著回來,隨便你怎麼報復我都行。”
  他閉了閉眼睛,又重新睜開,穿過人流,走向曲老大所在的方向。
  馬戲團正在巡回演出,事情極多,所以曲老大大多數時候,都會處理完手頭的事情,然後再回家陪寧寧一塊看戲法。話雖如此,卻也不會給他們單獨出去的機會,一路上都會叫人跟著,送到了也不會離開,會一直守到曲老大回來。
  陳君硯天天聽身邊的人聊天,漸漸從中抽出一條重要訊息。
  那個守衛……他膀胱不行。最多一個小時,他就要去上個廁所,來回大約一分鐘,他已將這條訊息,還有另外一條更加重要的訊息拐彎抹角的透露給了小雀斑。
  然後他來到曲老大面前,低眉順眼道:“班主,小姐有危險。”


第8章 爸爸的謊言
  “小麻雀,你怎麼了?”院子裏,寧寧好奇的看著眼前的少年。
  對方沈默了一下,悶聲道:“我不叫小麻雀,我叫小雀斑。”
  寧寧覺得有點尷尬,她不是故意叫錯對方名字的,實在是來她這表演戲法的人太多了,而對方來的次數又太少了……最重要的是他太沒有存在感了。
  “咳!坐吧小雀斑。”寧寧用一聲咳嗽掩飾自己的尷尬,“先不急著表演,等我爸爸回來了再一起看。”
  王媽端來了點心茶水,寧寧,小雀斑,守衛都各有一份,守衛拒絕了茶水,只接受了點心,奈何這樣也沒控制住他的膀胱,一小時過後,他的身體就開始呈現奇怪的抖動頻率……
  “……你要去就去吧。”寧寧說。
  “不好意思,去去就來。”守衛扭著兩條腿,一抖一抖的離開。
  他走以後,寧寧吃著點心走神,如果沒有一開始李秀蘭那事,她幾乎就要以為這是個記錄馬戲團日常生活的紀錄片了,大綱大概是這麼寫的——曲老大,劉謙式的魔術天才,帶領他那班徒子徒孫在民國闖蕩出了一番天地,期間馬戲團裏的成員陳君硯跟李秀蘭情投意合,漸成一對……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
  “恩?”寧寧忽然回過神來,定睛望著對面的少年,“小雀斑,你怎麼了?”
  小雀斑看起來很不對勁。他低著頭,眼睛由下往上盯著寧寧,呼吸急促,臉頰通紅,垂在身體兩邊的手更是時緊時松,最後突然一個跨步沖上來,伸手抓向寧寧臉上的面具。
  沒人想過他會這麼做,或者說沒人想過他敢這麼做。
  “你想幹什麼?”王媽驚得一頭冷汗,想也不想就撲了過來。
  小雀斑卻早有準備,他手裏的跳丸是用一個小麻袋裝的,說是跳丸,其實就是一顆顆磨圓的小石頭,上面塗了些彩料,表演的時候六個一起拋上天空,左右手來回拋接,小雀斑的技藝不夠精湛,時常拋一個掉一個,引得臺下喝倒彩。
  但這次的行動不需要太過精湛的技藝。
  因為他將放石頭的麻袋整個輪了過去,狠狠砸在王媽的臉上,頓時白的紅的,在她臉上砸出個大染坊。
  趁著王媽慘叫一聲倒地,小雀斑深吸一口氣,轉過頭來,朝寧寧走了過來。
  在他的手抓住寧寧臉上的面具的那一刻,寧寧問他:“你知道你這麼做,下場是什麼嗎?”
  “能看見你樣子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曲老大,一個是你丈夫。”小雀斑的手指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他喃喃將陳君硯告訴他的消息說出來,“我看到你的樣子,我就是你的丈夫了。”
  “不。”一個黑洞洞的槍口從他背後伸出,抵在他的後腦勺上,隨著一聲上膛聲,曲老大的聲音在他身後冷冷響起,“這個世界上會少一個男人。”
  小雀斑整個僵住了。
  電光石火之間,他下了決定。
  只聽撕拉一聲,他將面具從寧寧臉上扯了下來,力道之大,掀得她原地轉了半圈,站穩以後,摸著半邊臉,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
  “我看見了!我看見了!我,我……”小雀斑舉著手裏的面具,像個舉著金牌的冠軍,笑到一半,忽然見到了寧寧的正臉,笑聲戛然而止,他一下子瞪圓了眼睛,脫口而出,“……這麼醜?”
  砰的一聲,小雀斑倒在了血泊之中,眼睛大大睜著,嘴型還保持在最後那個醜字上。
  曲老大還不滿足,繼續朝他的屍體開了幾槍,砰砰砰的打得他的屍體在地上亂跳,等打光了槍裏最後一顆子彈,才將手槍往腰上一別,轉身攔住寧寧的目光,雙手按住她的肩膀安慰道:“別聽他胡說八道,你不醜,你一點也不醜,你是這天底下最漂亮的女孩子。”
  寧寧木著一張臉,肩膀在他手底下微微發抖。
  地上還在微微抽搐的屍體,以及眼前無動於衷的殺人犯告訴她,她所在的這部片子,絕不是什麼記錄馬戲團日常生活的紀錄片,它甚至不大可能是單純的愛情片,因為它實在是太殘酷了。
  “……爸爸。”寧寧終於不忍直視的閉上眼睛,在他懷裏輕輕道,“你別再騙我了。”
  幾天後,馬戲團內。
  陳君硯來到曲老大休息的房門外,猶豫了一下,剛要擡手敲門,就聽見裏面傳來一聲:“進來。”
  “是。”陳君硯深吸一口氣。
  推門而入的一瞬間,他有點懷疑自己的眼睛。
  對面坐的人是曲老大嗎?
  他從沒見過他這樣頹廢無助的樣子……
  曲老大現在的樣子非常糟糕,總是朝後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頭發,現在像一團亂草似的堆在頭上,連他引以為傲的小胡子都少了半撇,唇上的那道淡淡血痕,顯示他在修胡子的時候太過心不在焉,導致自己臉上出現了血光之災。
  他坐在一張木桌後面,兩只手交錯在唇前,心事重重的思考著什麼,等陳君硯走過來,他忽然擡眼看向他:“馬戲團現在少了一個人,我打算選你上去。”
  那一刻,陳君硯幾乎以為自己暴露了,曲老大已經知道是他慫恿小雀斑做這事的了。
  尤其是他右手往下一拉,拉開抽屜取出一樣東西,哐當一下拋在桌子上。
  那是一只模樣老舊的木盒子。
  咕嚕一聲,陳君硯吞咽了一下口水。
  曲老大將他的表情變化收歸眼底,擡手摸了摸僅剩下的那撇小胡子,淡淡道:“不過,我還可以另外給你一個選擇。”
  陳君硯將視線從盒子上移到他臉上,聲音幹澀:“什麼選擇?”
  “我的女兒……寧兒。”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曲老大臉上的表情柔和了不少,幾乎讓陳君硯要誤以為他也是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了,“她生病了。”
  陳君硯靜靜聽著。
  “生病的人,模樣總是比較憔悴。”曲老大柔聲道,“所以我從不讓她出門,也不在家裏放鏡子,連她身邊伺候的傭人都是精挑細選過的,他們不會告訴她她病了,只會對她說,她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女孩子。這絕不是謊話,等我找到大夫治好她的病,她一定是世上最好看的女孩子。問題是,今天出了個意外……”
  陳君硯小心翼翼的問:“是小雀斑做了些什麼嗎?”
  曲老大冷笑一聲:“已經是個死雀斑了。他居然撕了寧兒臉上的面具,還當面說她醜。”
  以陳君硯對小雀斑的了解,他說醜,那估計就是真的醜……曲老大硬要把醜說成病,那也勉強說得過去吧?
  壓下心頭的愧疚,陳君硯開始毛遂自薦:“我能為您做些什麼嗎?”
  曲老大掃了他一眼,忽然將兩條腿往桌上一擱,隨手從盒子裏撈了幾個木雕在手裏把玩,直到陳君硯鬢角沁出汗時,他才慢條斯理的說:“小雀斑的話對寧兒打擊很大,現在我說的話,傭人說的話,她都聽不進去了,覺得我們是在說謊。”
  “您沒有說謊,說謊的人是小雀斑。”陳君硯低頭道,“您放心,我會跟小姐解釋清楚的,她不肯聽身邊人的話,興許願意聽聽我這個外人的話。”
  曲老大緩緩點點頭,忽然將腿放下來,手裏的兩個木雕往盒子裏一丟,然後抱起盒子朝陳君硯走來。
  “走。”他在陳君硯身旁停了一下。
  陳君硯急忙跟在他身後。
  現在是早上,大多數人這個時候還在溫暖的被窩裏睡覺,可馬戲團裏的預備役們已經起來練習了,少了一個正式演員的事情已經傳開了,大家都不想當最差的那個,因為最差的那個會“畢業”,然後成為正式演員登臺。
  吐火高蹺,頂碗鋼絲,正練得熱火朝天之時,猛然見了曲老大,更確切的說是見了他手裏的木盒子,每個人都面色劇變,踩高蹺的那個甚至一個踉蹌,左腳踩中自己右腳,轟的一下倒在地上,雖然摔了個七葷八素,卻一聲不敢喊疼,匆匆忙忙的從地上爬了起來,重新踩上高蹺,在曲老大面前練了起來。
  “別選我。”
  “求你了。”
  “我還有用。”
  幾乎每個人身上,都在散發著這樣的信息。
  “陳君硯。”曲老大看著他們,右手緩緩向上托起,掌心拖著那只舊木盒。
  “在。”陳君硯恭恭敬敬的站在他身後。
  “你想成為他們當中的一員。”曲老大慢慢回過頭,對他笑道,“還是跟我一樣,成為捧盒子的人?”
  刷的一下,院子裏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陳君硯身上。
  羨慕,嫉妒,憎恨,不可思議,為什麼會是他……
  就算陳君硯從沒想過要成為曲老大這樣的人,但在這樣的目光註視之下,也忍不住飄飄然了一下,幾乎要以為自己已經不再是這群可憐蟲中的一員,而成為了另一種人……一種可以輕易操控他們生死的人。
  “好好幹。”曲老大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湊過頭去,嘴唇貼在他耳邊,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對他說,“我知道你能做好的,你既然能說服小雀斑替你送死,你一定也能說服小姐讓她信你的,對不對?”
  陳君硯一瞬間從錯覺之中驚醒過來,他轉頭,曲老大的笑容映入他的眼簾,卻叫他從眼底一直涼到心底,讓他再一次清醒的認識到一件事。
  他的命運,從未掌握在自己手裏,而一直掌握在曲老大……
  ……不,現在掌握在小姐手裏了……


第9章 我相信
  陳君硯原以為自己會看見一個哭哭啼啼的小姐,可他沒有。
  突如其來的大雪打破了往常的慣例,曲老大不可能讓寧寧在風雪之中看他雜耍,一群人進到了房間裏,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首先打破沈默的是寧寧,她慢悠悠轉著手裏的白瓷小碗,溫熱的黃酒沿著碗沿轉動,熱氣熏面,未喝已有些醉人,她擡起眼,用異常冷靜的口吻問:“你是來當說客的?”
  陳君硯迅速擡頭看了她一眼,她不僅聲音冷靜,表情看起來也很冷靜。
  ……就是太醜了。
  曲老大在邊上盯著他,他不敢低下頭去,更不敢移開視線,只能直直盯著寧寧的臉說:“我不是說客。”
  “真的?”寧寧露出一個惡作劇似的笑容,她擱下手裏的酒碗,起身走到他面前,雙手負在身後,上身朝他傾過去,那張不但能讓小兒止啼,搞不好還能讓小兒止呼吸的臉近在咫尺,“看著我,告訴我,我在你眼裏是什麼樣子?”
  曲老大輕咳一聲,提示的意思非常明顯。
  清朝的格格,天上的仙女,人間的富貴花……這些陳詞濫調陳君硯早已背熟了,可這一刻他並不打算用,因為實在是太假了,每個字都太假了!
  “你……不美。”陳君硯剛剛說完這三個字,就聽見旁邊傳來一聲手槍上膛聲。陳君硯放在膝蓋上的手猛然收緊,他忍著心頭的恐懼,眼睛一眨不眨的望著寧寧說,“你是這麼想的嗎?”
  寧寧楞了楞。
  “小姐,你為什麼要否定你自己?”陳君硯放緩聲調,“從沒有人說過你醜,也許有一個,但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都說你是個美人,你為什麼不相信你身邊的人,偏偏要去信那一個陌生人?”
  “我……”寧寧遲疑一下,“因為我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你為什麼那麼確定?”陳君硯反問。
  因為我根本就不是曲寧兒,我不相信王媽跟曲老大說的那些話,寧寧聳聳肩,故作輕松的一笑:“這還用問?我屋子裏連面鏡子都沒有,還不是怕我自己嚇暈了自己。我長這麼大,連一次家門都沒出過,還不是怕我嚇壞了路上的花花草草。”
  陳君硯笑了起來:“小姐,你剛剛就像在討論外人,而不是你自己。”
  寧寧又是一楞,繼而兩邊臉頰火辣辣的燙,一股突如其來的羞恥感灼燒著她。
  如果這是在片場,她估計已經被導演叫了卡,她不但沒有成功扮演曲寧兒,還將自己完全抽離了出去。
  “你,就是你!”已不知多少個導演摔了劇本走過來,指著她破口大罵,“你為什麼總在出戲?”
  出戲。
  這是寧寧這麼多年來一直紅不了的原因。
  無論她出演什麼角色,到頭來都會演出一種感覺——一種演員抽離了角色的別扭感。
  這對一個演員來說,簡直是致命缺點。
  很多人都想知道原因,寧寧自己也想知道原因,一開始以為是自己的基礎不過關,可她拼了命訓練,卻沒有任何改變,又覺得是自己的經驗不夠,可陸續接了一大堆角色,卻都出了同樣的問題……
  “你不相信。”直至今天,陳君硯一針見血的指出來,“你不相信你爸爸的話,不相信傭人的話,也不相信我的話,你甚至不相信你自己……等等!”
  陳君硯用一種極為古怪的眼神打量了寧寧一眼,問:“你是不是……不相信自己是曲寧兒?”
  有那麼一瞬間,寧寧幾乎以為他已經看穿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她臉色蒼白的看了曲老大一眼,生怕對方下一句就是:“小姐又犯病了,快叫王大夫過來灌藥紮針!”
  為了不受苦,她趕緊反駁道:“怎麼會呢,我當然是曲寧兒。”
  ……我怎麼可能是曲寧兒……
  寧寧:“如果我不是曲寧兒,我會是誰?”
  ……我是寧寧,影後之女,我不能讓別人看我笑話,我要演得更好……
  寧寧:“我,我……”
  已經不必再說下去了,她已經明白了。
  原來她最致命的缺點是——她不相信。
  很多次她拿到劇本的時候,第一想法是我靠世界上居然有這麼蠢的故事,第二想法是我靠世界上居然有這麼蠢的女主,接著她就會告訴自己:“我是影後之女,我可不能演差了,讓人看我跟我媽的笑話。”
  ……結果卻是她越努力,就演的越不好……
  她很努力在演,演她覺得這個角色應該有的反應跟動作,可打心眼裏不相信自己會是這個樣子,別人又不是沒長眼睛,他們會看出來的……
  “寧兒。”曲老大起身朝她走來,握住她的手,滿臉擔憂的問,“你還好吧?”
  寧寧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但估計不太好,所以屋子裏的人都用擔憂的眼神看著她。
  “我沒事。”她勉強一笑,“給我點時間,我想一個人靜一下。”
  說完,她轉身就走,走著走著就跑了起來,沒一會就消失在眾人眼前。
  她一走,曲老大馬上就變了一副面孔,拿起桌上的酒碗朝他身上擲去,怒道:“你都說了些什麼鬼話!什麼叫‘你是不是不相信自己是曲寧兒?’有這麼說話的嗎?你會說人話嗎?不會的話,這張嘴可以不要了!”
  滾燙的熱酒灑了陳君硯一身,他半點不敢擦,也半句不敢反駁,甚至不敢繼續坐著。他匆匆從椅子上站起來,低頭站在原地,額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墜,心裏開始後悔,他剛剛不該那麼冒進的,他也許應該先來一段:小姐你就是清朝的格格,天上的仙女,人間的富貴花……
  不,他不能這麼做。
  時間已經不多了,他必須盡快得到小姐的青睞,那些不痛不癢的話,說了跟沒說沒兩樣,他必須把話說到她的心裏去。
  而且他說的並沒錯。
  雖然不知道具體是怎麼回事,但小姐好像真的覺得自己不是曲寧兒……
  “我是曲寧兒。”
  閨房之中,寧寧將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裏,時不時擺出一個姿勢,時不時展現一個笑容,又或者自言自語一番,最後煩躁的直抓頭發:“不對不對全都不對,曲寧兒才不會這麼笑,才不會說這樣的話。”
  原打算探索出這個電影的秘密,然後找出回去方法的念頭,如今已被她輕輕擱下。
  “……我現在回去了有什麼用?”寧寧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空空如也的雙手在她面前不停發抖,“我還是原來的樣子,連一個,一個這麼簡單的角色都演不好……”
  她緩緩握緊雙手,就像試圖抓住一些什麼東西,閉上眼睛,一遍一遍仿佛自我催眠似的重復道:“我是曲寧兒,是清朝的格格,天上的仙女,海上的明珠……是世上最美麗的女孩子……”
  這個曾經一度讓她覺得無比羞恥的臺詞,念多了,她的聲音居然慢慢平靜了下來。
  “我不夠聰明,因為我沒出過家門,也沒讀過書。可那又什麼關系,反正我這麼漂亮,我什麼都會有的。”最先改變的是她的聲音,漸漸變得輕浮而又驕縱,不是那種站街女式的輕浮,而是一種肚子裏塞滿軟軟棉花式的輕浮。
  邁出兩步,又收了回來。
  “不對。”寧寧低頭喃喃,“我可不會這麼穩重的走路。”
  她豎起腳尖點了點地,突然向前一踢,將裙裾踢了起來。
  之後她來來回回在屋子裏走動,步子輕快的接近輕浮,幾乎每次邁出腳步都會踢到自己的裙子,這樣的走路方式放在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身上叫做可愛,但放在她這個年齡的少女身上,就顯得太不穩重了。
  可從沒人教過她穩重,她身邊只有對她言聽計從的仆人,沒有會糾正她錯誤的母親。
  又走了幾步,寧寧停下腳步,對自己說:“我還得有個愛好。”
  她將精致的旗袍,放滿昂貴首飾的盒子,以及一個金發的洋娃娃堆放在桌子上,手指一個個從它們身上移過去,這個不行,那個也不對,寧寧喃喃道:“既然沒辦法確定我以前的愛好,不如換個新愛好怎麼樣?”
  她心裏很快浮現出一個適合的對象。
  “會表演雜技的男孩子。”寧寧翹起嘴唇,“還有比這更新鮮有趣的嗎?”
  這就夠了。
  一個從小住在家裏,一步都沒離開過家門的女孩子,她的性格不會太復雜。天真,驕縱,自我中心,再加上一點小小的愛好,已經足夠寧寧構建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物了,就算稍有出入也沒有關系,女大十八變,這個年齡的女孩子幾乎每天都在變化——根據身邊的變化而變化。
  “看著那些男孩子在明裏暗裏為我爭風吃醋,拼命討我歡心,我覺得十分有趣……直到其中一個死了。”寧寧翹起的唇角慢慢垂下來,“當著我的面,被我爸爸親手殺掉了,我會覺得難過嗎?”
  她閉上眼睛,仔細思考起來……從曲寧兒的角度思考起來。
  門外,陳君硯正好被曲老大拎來道歉,這句話穿進他耳朵裏,讓他的呼吸重重一窒,恨不得替她回道:會。
  這一個字,可以救他的命,可以救很多很多人的命。
  “……不會。”然後他聽見她說,“我跟他又不熟,他叫什麼名字……小麻雀還是小喜鵲來著?”


第10章 小姐的遊戲
  小姐變了。
  可具體是哪裏變了呢?
  “你們有沒有這樣的感覺?”休息時間,一個馬戲團預備役少年問同伴,“小姐她最近好像變了,變得……更有人情味了。”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原以為小姐只獨寵我一個,如今看來,她是雨露均沾啊!”
  眾人正討論的如火如荼,忽然間一起閉上嘴巴,眼睛看向同一個方向。
  房門吱呀呀推開,陳君硯從後頭走出來,走到哪裏,眾人的眼睛就盯到哪裏,目光裏充滿警惕與疏離,直到他拿了飯盒走出去,他們才重新恢復聊天。
  “這個叛徒。”一個少年啐了一口,“虧他之前還敢大義凜然的指責我們,他自己呢?轉身就出賣了睡同一個鋪子的兄弟,什麼東西,我呸!”
  “噓,小聲點,他人還沒走遠呢,小心他去班主那說你壞話……”
  我不會這麼做的。
  陳君硯在門口低低說了一句,然後低著頭離開。
  出賣小雀斑是迫不得已,他必須這麼做,否則的話他根本無法見到小姐,更沒辦法做接下來的事。他成功了,但成功的同時,也將自己推到了所有人的對立面上。
  同睡一個鋪子的弟兄,如今全部跟他劃清界限,沒有人肯再信任他,沒人肯跟他說一句話,他走到哪裏,哪裏就是一片真空,只有憎惡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射來,紮滿他全身。
  “可算找到你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突然沖了過來,“怎麼還拿著飯盆?放下放下,跟我走!”
  陳君硯認得他,他是曲老大下頭的打手,也是馬戲團的看守,專門負責看守他們這群預備役,在一些特定的時候,對他們這群預備役有生殺大權。陳君硯不敢怠慢他,急忙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老大家裏出事了,快快快!”高大男人奪過陳君硯手裏的飯盆隨手丟一邊,然後幾乎是連拖帶拽的將他帶出馬戲團。
  又要見到小姐了嗎?陳君硯悲哀的發現,他心裏最先湧出來的居然是欣喜。
  這怎麼可以!
  他垂下眼,在心底對自己說:“別這麼可笑,你又不是那群自欺欺人的蠢貨。呵呵人情味?他們都錯了,小姐才是真正的地獄,他們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但她根本連他們的名字都記不住,她跟她爸爸一樣,都沒把我們當人看。”
  偏偏是這樣的小姐,卻成了他唯一的庇護所……
  帶著復雜的心情,陳君硯隨高大男人來到曲老大家,剛剛走到房門口,就聽見裏頭一片雞飛狗跳聲,曲老大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寧兒……你快把刀放下!”
  什麼情況?兩人對視一眼,急急推開房門進去。
  屋內桌椅歪倒,雜物淩亂,曲老大氣喘籲籲的站在一面圓桌後,半邊胡子沒了,半邊胡子還在搖搖欲墜,他朝前伸出一只手做安撫狀:“放下刀,有話好好說!”
  寧寧堵在圓桌對面,手裏舉著一邊寒光閃閃的……剃須刀。
  “這事沒什麼可商量的!”她單手叉腰,另一只手用剃須刀指著他,“只留半邊胡子太醜了,讓我把它給剃了!”
  失去一邊胡子已經夠難過了,他不能失去另外半邊胡子!見有人來,曲老大立刻擡手指過去,“你先拿他練刀!”
  高大男人虎軀一震,幾乎是條件反射的擡手捂住自己性感的絡腮胡。
  寧寧將臉轉過來,笑聲在面具後輕快響起:“行啊,你過來!”
  高大男人朝曲老大丟去哀求的視線,但曲老大選擇視而不見,最終胳膊拗不過大腿,做事的拗不過發工資的,高大男人只好忍痛在扶起一把椅子坐下,一臉慷慨就義的閉上眼睛:“來吧!”
  寧寧的技術實在不好,最後不但性感的絡腮胡離他而去,連半條眉毛也離他而去了!
  曲老大在旁邊看得眼皮子直跳,不等她剃完,就伸手將陳君硯往前一推:“恩,不錯,但還有進步的空間,再拿他練練吧。”
  寧寧百忙之中回頭看了一眼,白眼一翻:“他沒胡子!”
  “頭發也一樣!”曲老大一口咬定。
  不,完全不一樣!
  陳君硯百般不願,卻被曲老大死死按在椅子上。
  他動彈不得,只能看著寧寧忙完了手頭的活,然後笑嘻嘻的朝他走來,殘留了一點血跡的剃須刀在他面前比比劃劃,似乎在尋找下刀的地方。
  陳君硯的目光隨著刀子遊遊移移,寧寧叫了他兩聲,他才反應過來。
  他轉過頭,看見她彎腰盯著他,問:“你很怕?”
  “我不怕。”陳君硯言不由衷的說。
  嘴巴能夠說謊,身體卻不能,當寧寧將手裏的剃須刀移向他的時候,他忍不住握緊了兩邊扶手,因為太過用力,手背上爆出了幾根青筋。
  寧寧放下剃須刀,對他身後的曲老大說:“還是算了吧,他怕,待會剪到一半他會跑的。”
  “他不會。”曲老大獰笑一聲,舉起手裏的繩子。
  一分鐘,陸君硯被徹底固定在椅子上。
  他的雙手跟椅子扶手綁在一起,他的雙腳跟椅子腳綁在一起,做完這一切以後,曲老大笑著向寧寧邀功,寧寧感動的對他說:“爸爸你放心,我很快就會練好刀法來找你的。”
  “……不用那麼急,刀功不是一天兩天,一個人兩個人能練好的。”曲老大轉身就朝門外走,“你在這等著,爸爸再給你找點素材來!”
  “老大!我幫你!”高大男人也跟著跑出去,他必須走!趕緊走!他已經是個沒有眉毛跟胡子的男人了,再留下去,頭發也保不住了!而他根本沒法阻止小姐!甚至說她一句都不行,因為轉身曲老大就會用槍指著他的頭,冷冷說:“留頭不留發!”
  屋子裏只剩下寧寧,陳君硯,以及王媽。
  因為王媽大多數時間都沈默的像個布景,所以對寧寧來說,現在是她跟陳君硯對手戲的時間。
  在接下來的時間裏,這個房間將只有“曲寧兒”,沒有“寧寧”,她將完完全全忘記自己,徹徹底底的變成曲寧兒。
  “好了,我爸爸走了,現在你跟我說實話吧。”寧寧就像找到了新遊戲一樣,倒拎著剃須刀,刀尖向下的在他面前搖晃,吃吃笑著,“你真這麼怕剪頭發啊?”
  陳君硯知道自己無法騙過她,他可以控制自己的嘴巴,卻無法控制自己脖子上冒出來的雞皮疙瘩和額頭上冒出來的汗水,他其實不是怕剪頭發,而是害怕小姐,曲老大的殘忍是有跡可循的,小姐的殘忍卻像小孩子一樣無跡可尋,沒人知道她下一步會做什麼。
  可他又不能說實話,於是他急中生智,給自己找了一個過得去的借口。
  “小姐。”陳君硯幹澀的說,“我不是怕剪頭發,我是怕自己跟你靠的太近……會變成下一個小雀斑。”
  “小雀斑?”寧寧歪歪頭,“誰啊?”
  “是之前給你表演跳丸的那個男孩子。”怕她想不起來,陳君硯沈默片刻,換了個說法,“……那個掀了你面具的男孩子。”
  “你說他啊。”寧寧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然後負手繞著他走來走去,“怎麼,你們的關系很好嗎?”
  曲老大恨不得把他鞭屍!誰敢承認自己跟他關系好啊?陳君硯看了眼墻角站著的王媽,雖然她把自己偽裝成一只盆栽,但他知道自己說的每句話,做的每件事,都會被她轉告給曲老大。
  所以他果斷搖頭:“點頭之交。”
  “李秀蘭你也是這麼說的。”寧寧忽然站定腳步,在他身旁嘻嘻笑道,“跟誰都是點頭之交,你連一個朋友都沒有嗎?”
  ……陳君硯覺得自己掉進了一個語言陷阱,什麼人會沒有朋友?連殺人犯跟直男癌都有朋友,只有完全不值得信任的人才沒朋友……
  “你這個小可憐。”就在他拼命思考要怎麼爬出陷阱的時候,寧寧嬌嬌的笑了起來,“沒辦法,我來做你的朋友吧。”
  陳君硯楞了一下,覺得自己聽錯了:“什麼?”
  寧寧立刻變了臉色,冷冷道:“怎麼,你還不樂意了?”
  “怎麼會呢?”陳君硯急忙說,“這事我求之不得。”
  寧寧又重新高興了起來,她拖了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手裏的剃須刀隨手丟到一邊,雙手捧著臉看他,兩只腳因為興奮而不停的左右拍打地面。
  “你是我第一個朋友。”她豎起一根手指噓了一聲,故作神秘的對他說,“我也是你第一個朋友,咱們兩個商量商量,朋友之間要做些什麼才好?”
  陳君硯沈默片刻,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小心翼翼的對她說:“朋友可不會綁著朋友。”
  寧寧起身就走,回來的時候,手裏提著一把細細尖尖的剪子,她笑嘻嘻的剪斷他手上腳上的繩子,然後期待的看著他:“然後呢?”
  陳君硯借著活動手腕的時間,匆匆打量了一下四周,王媽已經悄無聲息的走過來了,用眼神跟手裏的匕首警告他不要輕舉妄動,他低下頭,內心因為緊張而砰砰亂跳,忽然擡起頭說:“然後你應該放我走,我也有家,我想回家看看。”
  “不行。”王媽一針見血的戳穿他的心思,“小姐,他想逃跑。”
  時間緊迫,陳君硯不想跟她產生爭鬥,現在有能力阻止她的只有一個人……他擡頭看向寧寧,問:“小姐,不,寧兒,你幫她還是幫我?”
  “我幫你我幫你!!”寧寧興奮起來,像個沈迷遊戲的小孩子,不容許任何人來打攪她的遊戲,見王媽還杵在兩人中間不走,她主動把她推走,還不忘回頭對陳君硯喊,“好了,我抓住她了,你快走吧!記得早點回來啊!”
  陳君硯在椅子上沈默了一會,慢慢起身,朝門外走去,走著走著,就瘋了一樣的狂奔起來。
  跑到一半,他忽然止住腳步回頭看。
  寧寧遠遠站在房門口,王媽想從門裏出來,但被她老鷹抓小雞似的擡手一攔,見他回頭看自己,揚起一只手開心的揮舞起來,似乎在與他作別。
  陳君硯回過頭,大門就在他眼前,門對面……真的是自由嗎?
  小劇場:
  門對面……真的是自由嗎?
  門外伸出一個頭,曲老大:“是我~~~~~~~~~~~【比心】”
  陳君硯:“賣你麻痹的萌!”


第11章 對手戲
  望著他的背影,寧寧心裏輕輕吐出一口氣,終於可以中場休息了。
  作為曲寧兒,這是一場放生池放烏龜的遊戲。作為寧寧,她真心希望他能跑掉。咦?怎麼了?他怎麼停下來不走了?
  寧寧皺起眉頭,好不容易才把曲老大支開,不容易才引出“小姐的遊戲”,好不容易才纏住王媽,好不容易才給他創造了逃跑的機會……且這一切都是在“不出戲”的基礎下完成的!她第一次把一個角色演繹的這麼貼合人設,再來一次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做到!
  可陳君硯卻止步於大門口。
  明明幾步就能跨出去的距離,對他來說卻像天塹。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過一秒鐘,他逃生的可能性就會減少一點,寧寧不知道他急不急……反正她這個太監已經快要急死了!
  風吹了吹,吹起地上忘記掃掉的落葉,落葉卷過他腳上的黑布鞋,黑布鞋慢慢轉了個方向,沈重的朝她走來。
  “小姐。”他一步一步回到她面前,笑著說,“我回來了。”
  寧寧盯了他許久,卻看不透這個笑容的含義,她疑惑的問:“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不是說要回家看看嗎?”
  “我哪有家啊。”陳君硯的笑容有些虛幻,“這裏就是我的家啊。”
  你在說謊。寧寧心裏清楚,但不點破,笑著拉著他的手:“那跟我回家,陪我玩吧!”
  陳君硯笑著同她走進去,除了在跨進房門的時候,腳步停頓了一下,其他時候都表現得極其自然,就算她拉著他玩過家家的愚蠢遊戲,他也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耐煩,混似一個性情溫和的大哥哥回到家中,陪自己年幼的妹妹玩耍。
  他表現得這麼好,身為演員的寧寧怎麼能輸給他!只好繼續把這個能拉低人類智商的過家家玩下去……
  好幾次她都想直接開口問他:“明知道留在這裏沒有好下場,你為什麼還要留下?”
  但話到嘴邊,生生忍住。
  “不,曲寧兒才不會說這種話。”寧寧在心裏對自己說,“他偽裝的這麼好,以曲寧兒的人生閱歷根本看不出他的痛苦,更不會主動提出幫忙,必須是他自己提出來。”
  寧寧不相信陳君硯會就此屈從,如果他這麼容易屈從那他就不是男主了,而是馬戲團的蕓蕓眾生中的一員,認清現實,屈從現實。
  “耐心點。”寧寧對自己說,“耐心等他提出要求。”
  這是一場漫長的拉鋸戰,寧寧在不動聲色的觀察陳君硯,陳君硯也在不動聲色的觀察她,他是個很聰明的少年,很快就將“曲寧兒”研究透徹,然後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小姐……”他剛剛開了個頭,就被她打斷。
  寧寧有些不高興的對他說:“幹嘛要像王媽那樣喊我,咱們不是朋友嗎,叫我寧兒!”
  “寧兒。”他迅速換了個稱呼,並在換稱呼的同時,巧妙的換了個聲調,聲音作為內容的載體,很多時候跟內容一樣重要……不然世界上也沒那麼多聲控了。他剛剛是故意的,故意先用公事公辦的聲音喊她小姐,然後再換成低回婉轉扣人心弦的一聲:寧兒。
  面具後的寧寧忍不住興奮起來,仿佛回到片場,面對一個強勢的演技派,為了不被對方碾成碎片,她每根神經每寸血肉都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在呢。”她慢條斯理的回了一句,低頭給洋娃娃梳著頭發,時不時用眼角余光偷看他,時不時調整一下坐姿以便面向他,用一切小動作暗示他:快跟我說話快跟我說話!
  “寧兒。”陳君硯溫柔的說,“我想送你一個禮物。”
  來了!寧寧擡頭看著他,嘻嘻笑道:“你要送我什麼?”
  “你自己來馬戲團看。”陳君硯學她之前的樣子,豎起一根手指噓了一聲,神秘兮兮的說,“後天馬戲團會有一場盛大的公開表演,有很多平時看不到的東西,那天都會拿出來展示……也只有那天會拿出來展示,你不想看看嗎?”
  他真厲害,這麼快就揣摩透了曲寧兒的性格。如果他直接向她求救,她不一定會理,她太自我為中心了,只會做自己感興趣的事情,所以他拐了個彎,沒有求她幫忙,而是邀請她“一起玩”。
  曲寧兒絕不會錯過這樣有趣的遊戲,寧寧也不會錯過這個錘煉自己的機會,她立刻舒展笑容:“想看。”
  但很快皺起眉頭,為難的說:“可爸爸不會讓我出門的……”
  她一點也不為難,陳君硯既然提出了這個要求,肯定就已經想到了解決的方法,果然,他笑著說:“你忘了?後天是你的生日。”
  寧寧楞了楞,她還真忘了……不,她是壓根不知道後天是曲寧兒的生日!
  “換個時間,班主絕不會同意,但後天不同。”陳君硯將那張宛若天成的俊美面孔擺在她面前,極盡蠱惑道,“後天是你的生日,他什麼都會給你,什麼都會答應你的……”
  “爸爸。”
  夜裏曲老大回家,寧寧拉著他的袖子撒嬌:“後天我生日,你帶我出去玩吧。”
  就像陳君硯篤定的那樣,他果然猶豫了,猶豫過後,他拍了拍她的手,溫柔問:“你想去哪?”
  寧寧有點驚訝:“你同意?你不是不許我出門的嗎?”
  “可後天是你的生日。”曲老大笑著對她說,“老天爺把你賜給我的日子,我怎麼忍心拒絕你的要求?”
  寧寧突然有些感動,同樣的話有不少人對她說過,但只有她媽那句是真的,其他都是臺詞。要是曲老大不是個惡棍就好了,那她一定能心無芥蒂的擁抱他。
  另外還覺得有一點沮喪,這次的對手戲是她輸了,陳君硯不但研究透了她的性格和行為模式,還研究透了曲老大的性格和行為模式,從而控制了整出戲的節奏,她不得不按照他的步調走,就像上次,他不得不按照她的“小姐的遊戲”步調走一樣。
  “他到底想給我看什麼?”心裏憋著一口氣,寧寧拼命思考起來,“他到底想做什麼?”
  他正在做準備。
  夜深人靜,同樣一片星空下,寧寧家裏亮著橘黃色的溫暖燈光,炭火將屋子燒得溫暖如春,父女兩個圍在一桌子美味佳肴前說說笑笑,而馬戲團裏卻陰冷一片,屋子裏悉悉索索的爬過老鼠跟蟑螂,有人實在是餓過頭,摸到一只蟑螂,直接往嘴裏塞,咀嚼有聲……
  “起來。”陳君硯推醒身邊的人,對方睡眼惺忪的睜開眼,見是他,原本不想理會,陳君硯卻搶在對方翻過身去之前說,“我有關於小姐的事情要說。”
  於是所有人都起來了,裹著被子看著他。
  “後天是小姐的生日。”陳君硯知道他們沒耐性聽他廢話,於是開門見山,“她會過來看馬戲團表演。”
  眾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雀躍,有人已經盤算著,哪怕這個天氣洗冷水澡會得病,也要把自己刷洗幹凈,好在那天比所有人比下去,讓小姐只看著自己。
  “你們不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嗎?”陳君硯環顧眾人,語出驚人,“讓小姐知道真相的好機會。”
  眾人吃了一驚,膽小些的臉上已經浮現恐懼,沈默過後,其中一個壓低聲音道:“班主會殺了我們的!”
  “當然不能明目張膽的做這事。”陳君硯放緩聲調,沈穩有力,充滿自信的說,“每個人做一件事,你。”
  他看向先前說話的那個少年說:“你說你拉肚子,看守不會放你一個人單獨離開,你去茅房裏蹲久一點,把他拖在外面,給別人爭取時間。”
  又看向另外一個少年:“你踩高蹺看得遠,最適合放風,弄幾套手勢,不要太復雜,就三條:安全,不安全,行動!”
  他將事情一件一件安排下去,每一件都剛剛好是對方能做到,也能做好的事。他不單單是把寧寧跟曲老大的性格和行為模式摸透了,他把所有人的性格和行為模式都摸透了。
  可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願不願意做是另外一回事,有人冷哼一聲,抱著胳膊瞪向他:“說得好聽,可我們為什麼要幫你?這麼做有什麼好處?”
  “當然有好處。”陳君硯認得他,是之前說小姐變得有人情味的那個少年,他笑了起來,他知道該怎麼說服他,“而且不是幫我,是幫我們。你不是一直想到小姐身邊去嗎?如果不讓她知道你過得有多慘,她怎麼會可憐你,怎麼會收留你?你仔細想想吧。”
  他看起來有些心動,但還是有些猶豫,皺起眉頭道:“這事如果成功了還好,如果失敗了就什麼都沒了,還會被懲罰……”
  “只要不被發現就不會被懲罰。”陳君硯輕描淡寫的將最大的壞處掠過,然後忽然從地上站起來,等所有人將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才淡淡道,“更何況,最危險的工作由我來做……我來帶小姐看看真正的‘馬戲團’。”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爆發出巨大的爭論,直到看守沖過來,拿棍子狠狠敲他們的房門,他們才重新安靜下來,一個個縮回被子裏。
  人雖睡下,眼睛卻都是張開的。
  “餵。”
  陳君硯翻了個身,見一個少年朝他緩緩伸來一只拳頭。
  看守就在外面來來回回的走,他們不能發出太大的聲音,更不可能就這件事大聲議論,但他要說的已經全部握在了這個拳頭裏,陳君硯微微一笑,伸出拳頭跟他碰了碰。
  在他身旁,一只又一只拳頭從被子裏伸了出來。


第12章 民國馬戲團【修蟲】
  後天。
  寧寧第一次走出了家門,看見了方寸之地外的景色,她吸了口氣,居然覺得有點緊張,接下來該先邁左腳還是先邁右腳呢?走在她前頭的曲老大轉過身,朝她伸出一只手,笑著說:“來。”
  寧寧笑著跑過去,把自己小小的手放在他大大的手裏。
  “人多,跟緊一點。”曲老大把她的手握緊,邊走邊說,“可別走丟了。”
  快要過年了,街上一股濃濃的年味,賣年貨的鋪子從南開到北,從西開到東,雞鴨魚肉,油鹽醬醋,幹果點心,像魚鉤一樣,引得人潮湧動。寧寧站在一家烤鴨店門口走不動路,曲老大對她說:“回來給你買,現在你買了又不能吃,一下子就涼掉了。”
  曲老大允許她出來玩,但禁止她在任何人面前摘下面具。
  “好吧,反正我現在還不大餓。”寧寧遺憾的將目光從烤得油光發亮的烤鴨上收回,對他說,“咱們先去看表演,看完再回來買。”
  兩人繼續走,有一名路人轉過頭來,對著寧寧臉上的面具發笑,寧寧沒什麼反應,但曲老大卻在擦肩而過時絆了他一腳,然後面無表情的踩斷了對方的手,對方剛想罵他,他卻低下頭來冷冷道:“我剛剛本來想踩脖子的。”
  那人噎住了,又掃到他腰間的槍,立刻灰溜溜的逃走了。
  他走後,曲老大帶著寧寧來到一個面具攤前,買了一張雪白的面具扣在自己臉上,隔著面具對她笑道:“好了,現在咱們是一樣的了。”
  寧寧也嘻嘻笑起來,伸手掀開他的面具,又重新給他蓋上,玩了一會之後,身後的喧嘩聲吸引了她的註意力,她轉頭望去,見不遠處過來一支隊伍,最前頭是一對舞獅,中間是拋接彩球的小醜,伴隨著敲鑼打鼓聲,一個少年踩著高蹺出現,一邊走,一邊大聲喊:“馬戲團巡回演出,最後一場!最後一場!大家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咯!”
  “啊!是龍二!”寧寧認出了踩高蹺的少年,她在人群中笑著朝他揮手。
  龍二看了過來,像是看見了她,又像是沒看見她,他朝人群揮了揮手,做了一個奇怪的手勢。
  等隊伍過去以後,寧寧笑著回頭,楞了楞,問:“爸爸,怎麼了?”
  曲老大收回目光,笑著對她說:“沒什麼,咱們走吧。”
  寧寧了解他,他露出這樣的表情神色,一定是因為發現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她扭頭望向龍二離開的方向,心想:“陳君硯,是你在搞事麼?”
  她笑了笑,在路過馬戲團大門口的時候,停下腳不肯走,指著不斷進出人群的大門說:“我也要看。”
  “……你天天看,還沒看膩麼?”曲老大說。
  “這不一樣。”寧寧說,“一個人看,跟一群人看不一樣。”
  曲老大以為她是一個人孤獨久了,想要體驗一下人擠人的感覺,無奈的搖搖頭道:“爸爸告訴你有什麼不一樣,就是你站著不動,可以瞬間平移十米,看。”
  他們一起看過去,一個明明只是路過的男人不小心被人群裹挾,就這麼消失在大門裏,最後只來得及喊一聲:“我只是出門打個醬油!!”
  春運……
  寧寧腦海裏閃過這個可怕的字眼。
  人類為什麼要互相折磨!寧寧狠狠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猛然甩開曲老大的手,自己跑了過去,身影一下子就被人群裹挾走了,只留下一聲:“我不管,我就是要看!”
  “寧兒!”曲老大在背後大叫一聲,然後急匆匆的追了過來。
  人擠著人,人推著人,寧寧覺得自己瞬間平移了十米,來到了大門口,一個看門人擡手將她攔下:“入場兩個銅板。”
  寧寧急著進去,掏了一個銀元給他:“不用找了。”
  看守收了,嘿嘿笑著讓開,她進去以後,發現前面樹著兩個帳篷,左邊的帳篷灰撲撲的打著補丁,右邊的帳篷上則繡著許多圖案,有美人蛇,鼠皮人,雙頭人等等……
  寧寧想去右邊看看,可右邊的帳篷門口站著兩名看門人,其中一個是她認識,也認識她的,因為他的胡子跟眉毛就是她給剃光的,她就這麼走過去,會不會被他攔下?
  正猶豫時,一個馬戲團少年捂著肚子,哎喲哎喲的跑過來,也不知道他對無毛看門人說了些什麼,無毛看門人跟著他一起離開了,只留下另一個眉眼陌生的看門人。
  幾個客人從寧寧身邊路過,她擡腳跟在他們後面,然後看見看門人擡手將他們攔下來,說:“入場十個銅板。”
  “這麼貴!”那群人驚呼起來,有些不舍得花費這樣多的錢,其中一個問道,“裏面是什麼?吞個刀吐個火的,值得這麼多錢?”
  “當然值!”看門人說,“鼠皮人,唱歌犬,白骨精,全是你在別處看不見的稀罕物!而且今天是最後一天,你不看,明天就看不到了!”
  幾個人開始猶猶豫豫的商量起來,寧寧怕無毛看門人提前回來,推開他們,自己付了錢進去。
  掀開厚厚的帳子,裏面儼然另外一個世界。
  迎面一個弧形舞臺,舞臺下是幾排座位,興許是因為票價貴的原因,所以座位上的人不多,還有不少人不肯乖乖坐著,圍在了舞臺前面。
  舞臺上是一條小狗,不是什麼名貴犬種,長得也不可愛,寧寧正奇怪這有什麼好看的,卻看見它擡起頭來,用一雙人類的眼睛看著她,開口唱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寧寧嚇得連連倒退幾步,撞在一個人胸口。
  “小姐。”陳君硯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跟我來。”
  他拉著她在一處最不引人註意的位置坐下,前後左右,零星點綴著些客人,將他們藏在中間。
  “看。”陳君硯坐在寧寧身邊,看著臺上道,“這才是真正的馬戲團。”
  布幕張開,戲子登臺。首先上來的是一個鼠皮人,雖是個人形,卻生著鼠皮鼠尾,更伸出手臂讓臺下觀眾摸摸,摸過的人皆驚詫不已,後頭上來的是一個大頭娃娃,頭大如缸,四肢卻瘦如柴火軟如棉花,自己走不動路,由一個雙頭少女抱著他走,之後無腿人,多臂人,蛇美人,一個個在小狗的歌聲中登臺,群魔亂舞,光怪陸離。【註1】
  “小姐。”陳君硯在寧寧身旁問,“你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會唱歌的小狗嗎?”
  臺上,小狗用一個少年的嗓音唱道:“犬吠淒,陰風戾,亂墳堆上,女鬼拜月光……”
  伴著他的歌聲,布幕掀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後臺走上來。
  是李秀蘭。
  她今天穿得像個戲子,鬢花坎肩紅襖裙,目光往臺下一轉,落在寧寧與陳君硯身上,眼神一厲,臉上一笑,然後水袖一甩,長長的袖子波浪似的甩出去,袖子下面兩條手臂,手肘以下,無血無肉,只余白骨森森。
  寧寧臉色發白,覺得有點想吐……
  “沒有的。”陳君硯在她身邊輕輕道,“他原本是個人,被拐以後,先用藥爛掉身上的皮,再把狗皮燒灰和藥貼上,然後把他跟狗養在一起,等他喝了狗奶,長出狗毛,他就不再是人了,而是馬戲團的唱歌犬。”【註2】
  他忽然轉過頭來,定定看著寧寧,對她說:“你之前不是問我為什麼怕嗎?這就是原因,我害怕自己有一天,會淪落到跟他,跟李秀蘭一樣的下場,小姐,你的父親他是……”
  “封門!”曲老大忽然從帳篷外走進來,身後跟著一群守衛,將踩高蹺放風的龍二,假裝拉肚子將看門人引開的狗蛋,以及另外幾個被五花大綁的少年仍在地上,其中一個剛剛跪下,就忍不住恐懼的叫道:“不是我!不是我!都是陳君硯讓我做的!”
  曲老大看也沒看他一眼,他的目光焦急的在人群中一掃,定在寧寧身上。
  “今天馬戲團處理內部事務。”他一邊快步朝寧寧走過去,一邊大聲吩咐道,“老張,給客人們退錢!”
  退錢的同時,把他們給請了出去。
  清場過後,帳篷內就只剩下曲老大,寧寧,陳君硯,以及一群臉色蒼白的少年以及臺上眾多的戲子。
  曲老大來到寧寧面前,伸手想把她拉過來,可手剛剛摸到她的肩膀上,寧寧就條件反射的伸手一推,她沒怎麼用力,他卻倒退了兩三步,震驚的看著她。
  “我……”寧寧看著他,無論是作為曲寧兒的她,還是作為寧寧的她,這一刻都是一樣的,她的精神受到了極大的沖擊,以至於現在看著曲老大的眼神……充滿和其他人一樣的恐懼。
  曲老大楞楞看著她,眼睛裏巨大的痛苦,巨大的失落,以及一絲隱隱淚光,但下屬在他身後,馬戲團的人在他後面,他不能當著他們的面哭出來,於是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巨大的痛苦與失落化作巨大的憤怒,他看著陳君硯,咬牙切齒,一字一句道:“陳君硯,你做的好事!你要接受懲罰,你們所有人都要接受懲罰!”
  【註1】【註2】資料來源:清末報人徐珂《清稗類鈔》的記錄,百度采生折割,子不語等。
  小劇場:
  曲老大掏槍指著作者,冷冷道:“為什麼我的馬戲團沒名字?”
  作者大哭:“取不出名字啊!!本來想叫曲家馬戲團,乍一眼看去還以為是如家。。。。。。”
  “砰!”
  再貼一段昨日最佳留言~~=v=贊美麻雀雀醬和rain醬。
  麻雀雀:“陳君硯:我們的口號是什麼?搞事!搞事!搞事!”
  rain:完蛋,你把我英俊的男主變成了英俊的倉鼠


第13章 最初的善意
  曲老大已經氣瘋了。
  他不顧這麼做會影響到馬戲團的正常經營,執意要讓所有的預備役都提前畢業,變成另外一個帳篷內的“大明星”。
  “都是你的錯!”刑房裏,曲老大抓住陳君硯的頭發,惡狠狠對他說,“你也好,龍二也好,你們一個都跑不掉!今天全部給我從盒子裏抓木人!”
  陳君硯滿臉青腫,他慢慢將眼睛撐開一條縫,笑著問他:“小姐現在是不是很怕你?”
  曲老大的表情扭曲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你很好,非常好。”他松開手,陳君硯悶哼一聲摔在他腳邊,曲老大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笑著說,“你這個壞東西,比我還要壞,如果沒有今天這事,我一定會留下你,栽培你,因為你一定能在這個狗屎一樣的世界上混得很好。”
  說完,他拿起桌子上的木盒,不知為何楞了楞,楞過之後,重新將木盒放下了,頭也不回的對陳君硯說:“你要感謝小姐,這是她給你們求來的機會,你們可以自己選擇木人,否則讓我來選,我會用最殘忍的方式炮制你們。”
  門扉打開,一束月光投在陳君硯臉上,又漸漸變得細小,在合上房門的那一刻,消失在他臉上。
  門外,曲老大擡頭看了眼夜空,揮退了身邊人的殷勤,自己提著燈籠朝家裏走去,鞋子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作響,他負著一身風雪回到家中,笑著將自己路上好不容易想到的開場白說出來:“寧兒,不覺得我的胡子很礙眼嗎?來來,讓爸爸見識一下你的刀法。”
  他那麼珍惜他的胡子,但為了女兒這又算什麼?
  寧寧眼神復雜的看著他,她不知道自己該回他什麼,因為……她再一次失去了跟角色之間的協調感。不,情況更糟糕,她跟曲寧兒已經完全割裂了。
  曲寧兒的無所謂在阻礙寧寧的良知,寧寧的良知又在譴責曲寧兒的無所謂,最後是良知占了上風,所以現在站在這個房間的是寧寧,一個再次悲劇的出戲,而且再也沒法順利扮演曲寧兒的小演員。
  楞楞看了他半晌,寧寧拿起剃須刀朝他走去。
  王媽在旁邊沈默的點上了蠟燭,搖曳的火光照進他的眼睛裏,把他的眼珠子也染成了溫暖的金色。當剃須刀將最後那瞥滑稽的小胡子剃下,露出的是一張介於青年與中年之間的面孔,又冷漠又柔情,又殘酷又堅毅,甚至還有一點英俊,一種雪夜刺刀般的冷峻美麗。
  他忽然說:“我知道你做了什麼。”
  寧寧握著剃須刀的手抖了抖。
  鮮血從那道小小的傷口處流下來,可曲老大卻毫不在意,他慢慢看向寧寧,又溫柔又無奈的笑道:“我知道你在盒子裏做了什麼手腳。”
  同一時間,刑房門後,陳君硯直直躺平在地,想著小姐,想著小姐臨走之前說的那句話。
  她比曲老大早來一步,用她一貫的蠻橫驕縱逼退了所有看守,然後用尖尖的剪子剪開他手腳上的繩子,指著門外對他說:“走吧。”
  恍惚間,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天下午,回到了那場朋友遊戲裏。
  “去哪裏?”陳君硯忽然笑了起來。
  “回家啊。”小姐理所應當的說道。
  “我不知道自己的家現在在哪裏,我十歲的時候就被拐來了。”陳君硯一動不動的躺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頭頂的天花板,“我有機會走的,想走我上次就走了,可我沒走,因為我恨曲老大,恨這個馬戲團,也恨你,如果你們沒有報應的話,我離開這裏又有什麼意義?”
  嘴上說得大義凜然,心裏卻在說:幫幫我,我還不能死!
  求救的話不能直接說出來,因為人都欣賞能夠藐視生死的人,可也要保持尺度,骨頭太硬的話,還是會被人折斷的。
  如果說人生是一場戲,那麼眼前這一場,就是陳君硯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場,生或死,就看他能不能打動小姐的心。
  “……況且,門外面真的是自由嗎?”黑暗中看不清彼此,那麼最能打動人的就是聲音,陳君硯讓自己的聲音脆弱下來。
  小姐沈默片刻,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我知道你在對我演戲。”
  接下來的話噎在陳君硯喉頭,一瞬之間,他身上居然出了一身冷汗,他甚至開始微微發抖,一種無限接近於死亡的恐懼感籠罩他全身。
  “可我會救你的。”小姐苦笑起來,用一種像她,又不像她的態度對他說,“我會救你們的。”
  半晌過後,陳君硯笑了起來,笑到發抖,他說:“小姐,我不相信你。”
  回憶到此為止,陳君硯捫心自問,他是真的不相信她嗎?如果是的話,那他在等什麼?他在失望什麼?他在恨什麼?
  “……你說你一定會來救我,可你沒有來。”陳君硯喃喃道,“還好,我沒有相信你,在這個地獄裏,沒有好人,沒有朋友,沒有信任,什麼都沒有……”
  他又轉頭看向桌子的方向,依稀記得曲老大走的時候,把木盒留在上面了,他諷刺一笑:“以為留下這玩意,以為讓我自己選木人就算是補償我了嗎?小姐……你真是可愛又可恨……”
  最後一個恨字剛剛說完,房門忽然砰的一聲被人撞開。
  月光再次鋪在他的臉上,陳君硯笑了起來,一個大仇得報的笑容。
  “找到了!”
  “快去通知李秀蘭小姐!”
  “啊呀,傷得好重,快叫大夫!”
  一群穿著警察服裝的人沖進來,一條條影子晃過陳君硯的面龐。他再也控制不住的大笑起來。
  “你們終於來了!”他大笑道,在眾人怪異的目光中,笑得直流眼淚,“小姐,你真以為我是帶你去看真相的嗎?”
  天真無邪的小姐,驕縱任性的小姐,又可愛又可恨的小姐……他從不相信她,又怎麼會將希望寄托在她身上?李秀蘭,軍閥李家的三小姐才是他的希望所在,當小姐從曲老大身邊跑開,當曲老大發動所有人去找她的時候,他悄悄的離開了馬戲團,將一封信,連同李秀蘭的信物送去了警署。驗證李秀蘭的身份顯然花了一些時間,好在最後還是趕上了,所以贏到最後的人是他,笑到最後的人是他。
  “僅僅從大門口走出去,是跑不掉的。”笑過以後,陳君硯喃喃道,“只有把這個馬戲團整個摧毀掉,只有把你們全部摧毀掉,我才能獲得自由……”
  為此他利用了所有人,也利用了他自己。
  確認了陳君硯的安全之後,留了一個警察看護他,其他人正要離去,陳君硯在背後問他們:“你們去哪?馬戲團的人怎麼樣了?曲老大跟他女兒抓到了嗎?”
  “都抓到了,就剩下曲老大跟他女兒了。”一個警察客氣的回他,“我們現在就過去。”
  “……去吧,可別讓罪魁禍首跑了。”陳君硯說,“對了,把門開著吧,我想有點光。”
  警察走了,離開的時候沒有關上門,風雪吹進來,冷得留守的警察不住的搓著胳膊,陳君硯也冷得嘴唇發白,卻還是不肯關門,他貪婪的呼吸自由的空氣,貪婪的註視著門外的月光。
  不久,一名大夫背著藥箱過來,驚道:“裏面這麼冷,怎麼還開著門?”
  他把房門虛掩了,然後從藥箱裏找了蠟燭點上,火光搖曳,偶爾劈啪劈啪響一下,大夫給他上了藥,又包紮好,最後囑咐道:“你常年挨餓受凍,底子已經很虛了,再加上思慮又多,如果不趁現在年輕好好養身體,老了會吃苦頭的。對了,這個地方不能再住了。”
  不等陳君硯開口,他背後的留守警察已經開口道:“李秀蘭小姐已經說了,找到您以後,趕緊送您過去跟她會和。”
  陳君硯點點頭,在他的攙扶下起身,即將走出房門的時候,忽然說:“等等。”
  他停下腳步,眼神復雜的看著桌子上的木盒子,那個曾經給他帶來無數夢魘的木盒子,現在如同一只不值錢的廢品般丟棄在桌上。許久之後,身旁的留守警察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咱們走嗎?”
  “……走。”陳君硯應了一聲,心裏對自己說:就當留個紀念。然後伸手過去,拿起桌上的木盒子,盒子拿起來的一瞬間,他楞住了,怎麼會……這麼輕?
  他甩開警察的手,飛快將盒子打開。
  沒有胳膊的木人,沒有腿的木人,唱歌犬的木人,鼠皮人的木人,大頭娃娃的木人……所有的木人都不見了。
  月光照在盒子裏,裏面躺著一堆宣紙裁成的白色紙片,陳君硯撿起一張紙片,上面是一個歪歪扭扭的,好似剛學字的孩子抓著毛筆寫下的:人。
  陳君硯的手指漸漸發抖,字如其人,小姐的身影伴隨著午後陽光浮現在他的眼前。
  那天,她又纏著他,讓他陪她玩那個幼稚的朋友遊戲。
  “我不會寫字,不過沒關系。”那是個極為慵懶溫暖的午後,她坐在透亮的紗窗下,頭發被陽光鍍上一層金色,變得跟她懷裏的金發洋娃娃一模一樣,用一種跟午後陽光般懶洋洋軟綿綿的聲音笑道,“反正我又漂亮又有錢,找個會寫字的丈夫就好了。對了你會寫字嗎?”
  她總是想得太少,他又總是想得太多,將她的話仔細琢磨了兩三遍,他才謹慎的回道:“會。”
  “那可不行。”小姐馬上變了臉,“咱們是朋友,你會的我也得會,教我!”
  筆墨紙硯呈上來,可教她寫什麼呢?那一刻他想了許多許多,最後筆落紙上。
  “這什麼字?”小姐湊在他身旁,問。
  “人。”他回道。
  人,天地之性最貴者也,人不應該賤如草芥的活著,也不應該披著禽獸的皮活著。
  他想做人……也希望她是人。
  木盒子從陳君硯手中墜下去,那些寫著人的紙片落下來,飄起來,小孩子似的圍著他打轉,陳君硯重重呼吸兩下,然後轉身沖出門去。


第14章 最後的詛咒
  “我知道你在盒子裏做了什麼手腳。”
  曲老大說完,牽過寧寧的手,雖然寧寧緊緊拽著拳頭不肯給他看,但還是被他輕易掰開手指。
  她指頭上有一道新傷口,看起來像是刀子不小心削出來的。
  “一開始,你是想自己刻幾十個木人,然後跟盒子裏的對調,是不是?”曲老大摸摸她的手指頭,問。
  寧寧疼的嘶了口氣,然後老老實實的回道:“是。”
  “盒子太輕了。”曲老大說,“裏面放了什麼?”
  “紙。”寧寧回道。
  “上面寫了什麼?”曲老大問。
  寧寧沈默一下,極小聲的回了一句:“人。”
  曲老大發出一聲無奈的苦笑。
  “看。”他張開她的手心,讓她自己看看自己手上的傷口,“好心總是沒有好報,最後傷痕累累的總是自己。”
  說完,像哄小孩子似的,將她的手指頭放在嘴邊吹了吹氣,柔聲問:“還疼嗎?”
  寧寧搖了搖頭,問他:“以後也要一直這樣下去嗎?”
  “……我得有錢。”沈默半晌,曲老大說,“你的衣服,你的仆人,給你治病的大夫,還有你未來的丈夫,這些都要花錢。我要給你買一個最好看的男人,對你言聽計從……”
  “我不要!”寧寧忽然大叫一聲,對他喊道,“爸爸!別再做這事了,你會有報應的!”
  曲老大冷笑一聲:“我從來不怕報應……”
  “可如果報應在我身上呢?”寧寧打斷他的話。
  曲老大忽然渾身顫了一下。
  “爸爸……”寧寧忽然流下淚水,這一刻,她已經不知道是自己是以寧寧還是曲寧兒的身份跟他說話了,“不要再這麼做了,好看的衣服我不要了,傭人也不要了,藥我也不吃了,你放他們走吧。”
  曲老大最見不得她哭,急忙用袖子跟指腹給她擦眼淚:“我不想放他們走,尤其是陳君硯這個小兔崽子。”
  寧寧的心猛然一沈,卻見他露出憐愛至極的笑容,對她說:“可今天是你的生日。”
  “爸爸……”寧寧驚訝的看著他。
  “我恨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從沒對我好過,我也不會對這個世界發善心。”曲老大溫柔的摸著她的臉頰,“可今天是你的生日,是賊老天唯一一次對我發善心的日子,如果……如果這是你的願望的話……”
  他的眉頭蹙起來,嘴唇抿起來,似在做一個極為艱難的抉擇。
  “……那我可以放他們走。”最終他松開眉頭,將嘴唇輕輕吻在她的額頭上,“就當是……給你的生日禮物。”
  “爸爸。”寧寧閉上眼睛,流著淚水,伸手抱住他,身體裏的寧寧和曲寧兒一起喊道:“爸爸。”
  寧寧從小沒有爸爸,但如果她有的話,爸爸就是這個樣子的吧?如果神可以給她一個爸爸的話,那就是他吧……
  曲老大沒有再說話,寧寧也沒有再說話,窗外風雪呼嘯,窗內兩個人依偎在一起,就像陽光擁抱白雪一樣,寧寧跟曲寧兒之間的最後一絲裂隙在這擁抱中融化消失,她緊緊抱著曲老大,對他說:“爸爸……謝謝……”
  謝謝這個世界,讓沒有才能的我出生在這個世界上,讓我來到這個電影裏。
  “謝謝你……”寧寧哭著說,“謝謝你……這麼愛我。”
  謝謝這個世界,讓我遇見你。就算沒法回去也無所謂了,你陪伴年幼的我,我陪伴年邁的你,接下來無論遇到什麼我都陪你一起生活,我們一起面對,一起補救,一起贖罪……
  房門忽然被人撞開,風雪灌進來,一雙雙軍靴從外面跨進來。
  等陳君硯趕到曲家的時候,眼前已是一片狼藉,櫃子門開著,裏面的旗袍跟連衣裙被扯了出來,隨意丟在地上,上面留著幾個漆黑的腳印。王媽跪在地上,慢慢收拾著衣服,收拾著殘局。
  他走過去,問:“他們去哪了?”
  王媽低頭碎碎念:“一元,兩元……”
  陳君硯蹲下來:“你在算什麼?”
  “算棺材錢。”王媽頭也不擡的說,“要湊錢換兩具,一具給老爺,一具給小姐。”
  這時候警察終於氣喘籲籲的追了過來,陳君硯起身抓住他問:“你們究竟把人帶去哪了?”
  “李秀蘭小姐那裏。”警察喘道。
  “快帶我去!”陳君硯拖著他飛快往外走,雪夜風冷,止不住他的腳步,他希望他還來得及。可等他好不容易趕到李秀蘭如今住著的院子裏,剛要撥開前面圍著的人群,就聽見裏面傳來一聲嘲笑:“怪物!”
  怪物是在叫誰?是在叫我嗎?
  寧寧蓬頭垢面的坐在地上,有些茫然的看著周圍的人。
  她臉上的面具早被人摘掉了,摘掉的時候,李秀蘭在旁邊笑:“聽說看見你的臉的男人,就要娶你,現在這麼多人看見你的臉,你要全嫁一遍嗎?”
  哄笑聲中,她的面具被人摘了下來,那一瞬間,哄笑聲忽然化作驚呼聲,李秀蘭也楞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這就是世上第一美人?”
  呈現在眾人面前的,何止是一張醜陋的臉。
  那分明是一只怪物。
  她有人類的五官,但全部沒有對齊,眼睛一高一低,鼻子在左邊,嘴唇在右邊,一個個小小的不協調,最後組成了巨大的不協調,讓她的臉成了一張畢加索的抽象畫,乍一眼看去,令人發笑。
  “噗嗤。”一個人笑起來,笑聲傳染了身邊的人,他們圍著她,像看馬戲團的畸形秀一樣,此起彼伏的笑了起來。
  “……住口!”曲老大慢慢擡起頭,陰鷙的看著他們,“不許笑,誰笑我殺了誰!”
  昨天他的憤怒能嚇住所有人,今天卻不行。因為他已經被綁在火堆裏,馬戲團成員一根一根往他腳下丟柴火,丟完以後,李秀蘭一聲令下,身邊的侍從劃亮一根火柴丟過去,火光在院子裏亮起,一寸一寸燒向曲老大。
  這不夠,在燒死他之前,還要讓他嘗盡人間最大的痛苦。
  那就要摧毀他最心愛的東西。
  他們在他面前毆打寧寧,嘲笑寧寧,唾罵寧寧,然後一個人忽然提議:“木盒子呢,讓她選木人!”
  “這是個好主意。”李秀蘭眼前一亮,問身旁的侍從,“木盒子呢?看見一個放滿木人的木盒子沒有?”
  “沒有。”侍從說,“我去找找。”
  李秀蘭看看曲老大身上的火,皺皺眉:“來不及了。”
  她忽然殘忍一笑,對眾人道:“咱們來投票吧,把她做成什麼好?”
  “住口!住手!”曲老大朝她大叫一聲,“有什麼事沖著我來,我女兒沒有做過壞事,你憑什麼這麼對她?”
  眾人才不理他,又或者說他現在的樣子正是他們想要見到的,他們開始熱烈的討論起來。
  “唱歌犬!”
  “白骨精!”
  “無腿人!”
  “鼠皮人!”
  “大頭娃娃……哦這個不行,她超重了。”
  寧寧趴在地上嗚嗚哭泣,忽然轉頭看著剛剛提議大頭娃娃的人,說:“李秀蘭恨我理所當然,你為什麼要恨我?我又沒有傷害過你,我還給過你吃的,給過你新衣服,你,你對我說謝謝,還說以後會報答我的。”
  被她點到名的預備役少年面色尷尬,為了跟她劃清界限,急忙上前狠狠踢她:“你以為幾塊點心就能收買我嗎!我家可是做海運生意的,小時候我吃燕窩魚翅,吃一碗倒一碗……”
  “夠了!”陳君硯撥開人群沖過來,一把拉開他,然後彎腰去扶寧寧。
  寧寧被人打得渾渾噩噩的,身為曲寧兒的她不懂自己為什麼會遭遇這些,身為寧寧的她明白一些,卻難以忍受。她滿臉是血的被人扶起來,一轉頭,看清了陳君硯的臉,一下子像被蠍子紮了一下,大叫一聲將他推開。
  陳君硯被她推的後退幾步,滿嘴苦澀,再次朝她伸出手:“你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相信我。”
  寧寧戰戰兢兢的看著他,眼睛裏寫著:我不相信。
  下著雪的院子裏,她一步一步倒退,一步一步遠離他,朝著身後的火堆退去。
  “寧兒!”陳君硯朝她走近幾步,“相信我!”
  寧寧轉身撲進曲老大懷裏。
  火焰騰得一下燒在她身上。
  “爸爸!”她淒厲的哭叫起來。
  “我好難過!他們都說我醜!”
  “我好痛啊!他們都打我!”
  “好熱!好燙!爸爸,救救我,爸爸!”
  被反綁在柱子上的曲老大忽然劇烈掙紮起來,那火燒得太久了,燒得他手上的繩子斷了,他猛然掙開了繩子,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沖出火堆,而是流著淚折斷了寧寧的脖子。
  絕望的悲鳴聲戛然而止,寧寧倒在他懷裏,醜陋的臉枕在他的肩膀上,仿佛終於找到可以安眠之處的孩子。曲老大抱著她,被火燒了那麼久卻一句求饒一聲慘叫都沒發出過的嗓子裏,忽然爆發出一陣長長的,聲嘶力竭的悲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悲嚎過後,他抱著寧寧,猛然擡頭看向眾人。
  所有人都被他的眼神嚇退了一步,膽子小點的兩步三步……當看見他從地上站起來,抱著寧寧一步一步朝他們走來的時候,有人已經轉身就跑了,李秀蘭也差點跑了,但她很快想起來自己已經不是馬戲團裏的自己了,她已經回家了,有李家給她撐腰,她不需要懼怕任何人,於是定定神,吩咐身邊的侍從:“射死他!”
  侍從端起槍,子彈朝曲老大打去!一顆打中他的腹部,一顆打中他的膝蓋,曲老大跌倒在地,一手抱著寧寧,一手撐著雪地,渾身是火的從雪地裏爬起來,一個一個將在場的人看過去,最後目光定格在陳君硯身上。
  “我不會死。”火焰在他身上燃燒,他眼睛裏的仇恨卻燒得比火焰還要劇烈,他一字一句的對陳君硯說,“死了我也不會喝孟婆湯,我會記住你的樣子,下輩子變成狗,就咬斷你的脖子,變成鳥,就啄瞎你的眼睛,生生世世,輪回不斷……此恨至死不休!!!”


第15章 此恨至死不休
  寧寧猛然吸了一口氣,睜開眼睛。
  空無一人的電影院,手裏的熱飲還在散發最後一絲熱氣,對面的電影屏幕上,故事剛剛開始。
  “秀蘭。”陳君硯說,“我有一個計劃,如果成功了的話,你我就能得救。”
  “什麼計劃?”李秀蘭問。
  “我已經打聽清楚了,班主他有一個女兒。”陳君硯說,“他正要挑人過去給她表演雜技,你我一起去……然後你要襲擊她。”
  李秀蘭大吃一驚,急忙搖頭:“我不幹!班主會殺了我的!”
  “馬戲團缺人手,他最多懲罰你,不會殺了你。”陳君硯伸手摸摸她的臉頰,“況且只有這樣,我才有借口接近小姐,得到她的信任,再利用她給我們兩個創造機會。”
  李秀蘭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親昵的用臉頰貼著他的手道:“那萬一……班主發起怒來,讓我從木盒子裏選木人怎麼辦?”
  “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陳君硯溫柔凝視著她,“我都喜歡你。”
  看到這一幕,寧寧喃喃一聲:“原來如此。”
  原來他們相遇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在陳君硯的計劃之中,他說服了李秀蘭陪他演了一出戲,一出英雄救美的戲。
  電影繼續進行下去,寧寧看見自己在熒幕上出現,李秀蘭用九連環扣住她的脖子,然後一個眼神拋給陳君硯,早已做好準備的陳君硯沖上去,撞開李秀蘭,將她救了下來。
  從觀眾的角度來看,他們兩個多麼默契,他們做的事多麼正義。
  可在曲老大出現在鏡頭前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流下眼淚。
  明明只是一個配角,一個罪無可恕的反派人物,可她為什麼會一心盼著他再次出現在鏡頭裏。
  “好看,我的寧寧是世上最美麗的女孩子。”
  “……不用那麼急,刀功不是一天兩天,一個人兩個人能練好的,你在這等著,爸爸再給你找點素材來!”
  “我知道你在盒子裏做了什麼手腳。”
  “好心總是沒有好報,最後傷痕累累的總是自己。”
  “我恨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從沒對我好過,我也不會對這個世界發善心。可今天是你的生日,是賊老天唯一一次對我發善心的日子,如果……如果這是你的願望的話……”
  “……住口!不許笑,誰笑我殺了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寧寧忽然彎下腰,抱住自己發起抖來,在淒厲的哀嚎聲中,她連滾帶爬的朝電影院門外逃去,門外,守衛抱著雙臂靠在身後的墻上,慢慢擡起一張覆著雪白面具的臉,看向她疾馳而過的背影。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你們騙不了我!!”寧寧一頭沖進雨裏,一邊跑一邊哭,淚水被雨水沖去。
  守衛忽然幾步沖過去,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拖了回來。
  “假的……嗚嗚,都是假的……”寧寧還在哭,大雨把她淋成了一個落湯雞。
  守衛擡手招來一輛出租車,打開車門把她塞進去。
  “去哪?”司機問。
  寧寧哽咽了好一會,才報出自己的地址,車子發動,回家路上,她低頭看了眼時間,居然才淩晨一點四十,敢情她之前所經歷的那一切不過是一場電影的時間……
  手機裏還躺著一條新微信,是經紀人發給她的,告訴她:“故事概況跟人設已經發你郵箱裏了,明天試鏡,你今天仔細研究一下,別浪費這個難得的機會。”
  寧寧一手擦眼淚,另外一只手打開手機郵箱,把故事概況跟人設打開來看,這個時候隨便什麼東西都好,只要能轉移她的註意力就好,她用發抖的聲音念出劇名:“醜女。”
  講訴的是一個現代版王子與美人魚的故事。
  男主年少多金,因為一次事故受了重傷,結果眼睛一時間失明了,美貌非凡的女主救了他,照顧他,為了試探他的真心,開玩笑的說自己長得很醜,但男主依然表示會愛她,後來在男主接受最後治療的時候,女主臨時有事離開,結果男主把女配誤認為是她。
  “女配曲鈴。”寧寧小聲念著女配的人設,“相貌醜陋,自戀輕浮,自以為是,但因為有一個有錢的好爸爸,所以一直活得順風順水。被誤認為是女主以後也不去糾正,將錯就錯的當上了男主的女朋友,後來爸爸的公司倒閉,她也被當眾拆穿,余生活在眾人的恥笑中。”
  一百字不到的爛俗人設,不知為何,卻在她腦海裏形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她是怎麼在父母的期盼中出生的,她是怎麼在萬千寵愛中長大的,她上著爸爸指定的小學初中高中大學,從沒有人抨擊過她的容貌她的性格,為了這一點她的爸爸在背後付出了怎樣的努力?可爸爸出車禍死了,他的公司倒閉了,她一夜之間失去所有,連唯一可以依靠的男主都當著所有人面,冷冷叫她:醜女。
  這是一個惹人發笑的醜角,可寧寧只想落淚。
  回到家裏,她濕噠噠的走進玄關,腳步蹣跚,身後留下一串水漬,像淚水的足跡。看了看墻上的時鐘,她對自己喃喃自語:“我要早點睡,不能熬出黑眼圈,明天我要早起,揣摩一下人設,思考一下臺詞,給下午的試鏡做準備,我不能……不能再想電影院的事情了……這是一場夢,對,是一場夢!都是假的,電影院是假的,穿越是假的,爸爸……”
  窗外劃過一道驚雷,天地一片雪白,雪白過後,就是一片黑暗。
  寧寧又發起抖來,她佝僂身軀,慢慢跪倒在地,額頭死死貼著冰冷的地面,雙手死死抱緊自己,先是只能從喉嚨裏發出一點小聲的呻吟,然後這呻吟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淒厲,最後她嚎啕大哭道:“爸爸!!!”
  轟——大雨磅礴,就像上帝想要覆滅天地的洪水。
  空無一人的電影院內,戴著雪白面具的門衛靜靜站在電影屏幕前。
  屏幕裏,故事正演到最後一幕。
  大雪紛紛,人群四下狂奔,一個火人朝他們走來,李秀蘭擡手指著他道:“射死他!”
  槍聲響起,曲老大跌倒在地,一手抱著寧寧,一手撐著雪地,渾身是火的從雪地裏爬起來,一個一個將在場的人看過去,最後目光定格在鏡頭前,定格在鏡頭外唯一的觀眾身上。
  “我不會死。”曲老大說。
  “死了我也不會喝孟婆湯。”門衛昂面看著他。
  “我會記住你的樣子。”曲老大說,“下輩子變成狗,就咬斷你的脖子。”
  “變成鳥。”門衛接著說,“就啄瞎你的眼睛。”
  “生生世世……”曲老大道。
  “輪回不斷……”門衛接道。
  火焰在曲老大身上燃燒,他眼睛裏的仇恨卻燒得比火焰還要劇烈。
  那火焰穿過時間,穿過空間,穿過眼前的屏幕,倒映在門衛臉上的面具上,將他原先雪一樣白的面具染得血一樣紅。
  屏幕裏,屏幕外,兩個聲音,同時響起,一個聲嘶力竭,一個平靜深沈,一個灼熱如火,一個陰冷似冰,最後以同樣的恨意滔天,刻骨銘心重合在一起。
  “此恨至死不休!!!”
  畫面一暗。
  然後伴隨著悲愴幽遠的片尾曲,演員表從最下方滾了上來,男主是陳君硯,女主是李秀蘭,配角的名字多如繁星,王媽,小雀斑,龍二,以及……寧寧與曲老大。
  直至最後,雪白幾個大字在屏幕上出現。
  《民國馬戲團》。
  完。
  一個故事結束的同時,另外一個故事開啟。一個黑夜過去的時候,另外一個白天到來。
  雨過天陰,城市被陰雲籠罩,灰撲撲,黑沈沈的,連早上都像是晚上。
  冰冷的地板上躺著一個人,是在上面睡了一夜的寧寧,手機嗡嗡響起的那一刻,她猛然打開眼睛。
  “餵。”她接了電話,“好,我知道了……我沒事,只是睡過頭了,我馬上穿衣服出門……放心,試鏡開始前我一定能趕到。”
  掛斷電話,寧寧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身上很冷,從腳趾到手指都在發冷,她耷拉著兩條手臂,行屍走肉一樣晃進浴室,脫掉衣服,擰開熱水沖洗自己,可熱水澆下來的一瞬間,她卻像被火燒到了一樣,啊的一聲逃出去。
  “好熱……好燙……”寧寧垂著長長的頭發,抱著自己發了會抖,然後哆嗦著把熱水換成冷水,一言不發的站在冷水下面。
  沖洗了十幾分鐘以後,她關掉水,裹上浴巾,抓起椅背上搭著的毛巾,一邊擦著濕頭發一邊走出浴室,來到放置衣服的櫃子前,拉開櫃子,裏面有很多很多衣服,明知道要試的是現代戲,可不知為何,她伸出手去,拉出來的卻是一件老式的紅色旗袍。
  試鏡是下午兩點,她一點半的時候來到試鏡會。
  明明男女主,男女配基本都已經確定了,接下來只要在導演家弄個小型試鏡會就可以了,偏偏要弄得這麼聲勢浩大,不知道是為什麼,也許是為了宣傳吧。
  寧寧一邊想一邊走,身後傳來一個不大確定的聲音:“那是……寧寧嗎?”
  “好像是她。”
  “……她是嗑藥了嗎?怎麼這幅模樣?”
  “說好的新生代最美花瓶呢,我感覺受到了欺騙。”
  不遠處,片子的男主角陳雙鶴面無表情的看向這邊,身旁的助理搖搖頭,評價道:“看起來是試鏡壓力太大,已經完全崩潰了。”
  看著那個行屍走肉一樣背影,陳雙鶴眼神復雜,憐憫,鄙夷,失望,不屑,捫心自問,這樣一個人,值得他花十分力氣去碾壓嗎?
  “不用。”他在心裏冷笑一聲,“碾碎她,只需要一分鐘!”


第16章 醜女
  試鏡會上。
  “我是……醜女。”寧寧坐在角落裏,低頭垂發,對著手機裏的人設喃喃自語,“我自戀輕浮,自以為是,但因為有一個有錢的好爸爸,所以一直活得順風順水……”
  陳雙鶴從她身邊路過,看也沒看她一眼。
  第一幕試鏡由他跟另外一個女主角的扮演者共演。
  僅僅一個閉眼一個睜眼,陳雙鶴就失去了視力,變成了一個盲眼的男人,但失去光明的同時卻獲得了愛情,他空茫茫的望著前方,宛若天成的俊美面孔上,浮現出讓人移不開眼的溫柔笑容,他笑吟吟的問:“你長什麼樣子?”
  “你猜。”女主角的扮演者是一名實力女演員,陳雙鶴演得好,但她也不賴,單手插著小蠻腰,一歪頭,嬌俏的眨了眨眼睛。
  陳雙鶴微微一笑,朝她伸出一只手。
  “一只小巧的耳朵。”他從她的耳朵開始摸起,嗓音越來越沙啞低沈,帶著一種令人心癢癢的磁性,“一條好動的眉毛,一只可愛的鼻子,一張……”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是手指停留在對方的唇上,大拇指輕輕的摩挲著。
  荷爾蒙氣息從他身上發散出去,迅速點燃了對方的荷爾蒙,兩種荷爾蒙在空氣中交織在一起,最後化為甜膩的戀愛氣息。
  高超的演員跟高超的足球中場一樣,有一種強大的控場能力,只用了寥寥幾句,陳雙鶴就主導了這出戲,並成功將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好厲害。”旁觀者喃喃道。
  “真的是即興演出嗎?”
  “這些臺詞是之前寫好的,還是……他臨時想出來的?”
  試鏡還在繼續,女演員不知不覺被他的演技所帶動,她的眼睛裏也浮現出戀愛的色彩,一會兒想告訴他自己是個大美女,一會兒又怕對方僅僅是愛上她的美麗容顏,這愛既甜蜜又小心翼翼,最後她眼珠一轉,對他說:“你錯了,我是個大醜女!”
  “cut!”
  隨著陳觀潮的一聲卡,陳雙鶴迅速將自己從角色裏拔出,反觀他身旁的女演員,似乎還沈耽在劇裏,偷偷掃了他好幾眼,才一起笑著看向陳觀潮。
  “下一位。”陳觀潮說。
  一個個演員走上前來,幻化為劇中人,為了爭取到心水的角色,拼盡全力。期間陳觀潮用眼角余光掃了眼寧寧的方向,這一場特地為她準備的試鏡會,似乎還沒開始就已經壓垮了她,她坐在角落,狀態看起來比平時還要糟糕。
  是時候結束這一場鬧劇了,陳觀潮看著寧寧的方向說:“下一位。”
  寧寧在座位上遲疑了一下,又被身邊的人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才迷茫的擡起頭,那副完全不在狀態的樣子讓好幾個面試官都皺了皺眉。
  她起身走上前,本來要來一段即興表演的,但是陳觀潮卻突然開口道:“演一下最後一幕。”
  寧寧楞了楞。
  她這個角色的最後一幕是,爸爸的公司倒閉,她也被當眾拆穿,余生活在眾人的恥笑之中。
  “我來吧。”陳雙鶴將手裏的水杯交還助理手裏,然後走上前來,對她露出一個極溫和的笑容,“我來跟你演對手戲。”
  很多人有些嫉妒,包括剛剛同他演對手戲的女演員,忍不住打量寧寧,這個過氣花瓶,有什麼地方值得陳雙鶴青眼相看?
  真的是青眼相看嗎?
  “像你這樣的人,為什麼還要活在這個世界上?”陳雙鶴的臉色忽然一沈,冷冷質問。
  寧寧還沒來得及站好位,就猛然聽見這一句,她覺得渾身一冷,有些不知所措的擡頭看著他,試圖說些什麼,卻張口結舌說不出話。
  強大的氣勢宛若臺風,毫無保留的往她身上傾壓而來,陳雙鶴眼中流露出一種真實無比的厭惡:“一個人身上總得有點長處,你的長處是什麼?自以為是?驕縱任性?還是占著不屬於你的位置不放?”
  “我……”寧寧在他掀起的狂風驟雨中掙紮,“我……”
  “要不是你爸爸,這個世界上沒人會多看你一眼。”陳雙鶴的話就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的往她心裏捅,“你不知道你是什麼樣子?我來告訴你吧。”
  “不要再說了……”寧寧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哭腔,“不要再說了……”
  她明明站在只有四個面試官,以及十幾個人的試鏡室裏,卻覺得四面八方都站滿了人,他們嘲笑她,他們譏諷她,他們站在陳雙鶴身後,跟他一起看著她,笑著說出那兩個字:“醜女。”
  “啊!!!!!!!!”一聲淒厲無比的尖叫從她嘴裏響起。
  陳雙鶴被她的尖叫聲嚇了一跳,剛到嘴邊的話一下子卡殼了,他皺皺眉,正要重整狀態繼續說下去,就看見她渾身上下哆嗦起來,那不是裝出來的哆嗦,而是從指尖到腳尖,發自內心,波及肉體的真正痛苦,她哭著看著他,像是看著他,又像是看著他身後的許多人,哭泣道:“我做錯了什麼,我又沒有傷害過你們,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傷害我?”
  陳雙鶴楞了楞。
  面試官席上,陳觀潮突然坐直了身體。
  “……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陳雙鶴艱難的說道,不對,他原本想說的不是這些,但在她的影響之下,他難以自控的,不由自主的說出了下面的臺詞,“別把責任推別人頭上!要不是你愛慕虛榮,假冒我喜歡的人,我又怎麼會針對你?”
  “認錯人的是你,為什麼受到懲罰的只有我?我為什麼要活在所有人的恥笑裏,就因為……”寧寧慢慢擡起手,捂住自己的臉,支離破碎的聲音從指縫後傳來,“就因為我長得醜嗎?”
  她哭了起來,哭聲越來越大,哭聲越來越絕望,最後聲嘶力竭的叫道:“爸爸!!!!”
  在場大部分是演員,哭戲見多了,很多人自己都演出不少哭戲,但當寧寧的哭聲響起,不少人身上居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因為那個哭泣聲實在太逼真了,真的像是垂死掙紮的人的哭聲。
  一名面試官轉過頭,想對陳觀潮說些什麼,但陳觀潮卻向他比了一個安靜的手勢,然後繼續看著前面的寧寧,原本冷酷無情的眼睛裏,亮著一小簇火焰。
  而對寧寧來說,陳觀潮已經不存在了,面試官已經不存在了,試鏡會上的其他人也已經不存在了,就連近在眼前的陳雙鶴都已經不存在了。
  存在的只有她的前男友,她過去的朋友,以及從前在她爸爸公司工作的下屬。他們的目光,他們的聲音,他們臉上的笑容,他們說出來的話,讓她渾身發抖,漸漸佝僂身軀,慢慢跪在地上,額頭死死貼著冰冷的地面,雙手死死抱緊自己,先是只能從喉嚨裏發出一點小聲的呻吟,然後這呻吟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淒厲,最後她嚎啕大哭道:“爸爸!!!”
  “他們以前都說我很好看的,可現在都叫我醜女!”
  “他以前說最喜歡我的,可現在他叫我醜女!”
  “他們都騙我!”
  “我好難過啊!爸爸!我好痛苦啊!爸爸!救救我!!”
  陳雙鶴忍不住開始深呼吸,原打算一分鐘之內碾碎她的念頭,這個時候早就已經拋到九霄雲外去了。雖然他萬般不想承認,但也許……她身上真的繼承了寧玉人的一點點天賦,是他輕敵了,一分鐘太短……他需要兩分鐘!
  忽然之間,哭聲戛然而止。
  寧寧捂著臉,寂靜無聲的跪在原地。
  那是一種卡車靜靜開向懸崖的寂靜,火焰燒掉最後一截引線前的寂靜,脖脖子已經伸進繩套,正在踢翻腳下凳子前的寂靜……一種壓抑到了極點,痛苦到了極點,也恐怖到了極點的寂靜。
  “……啊……想起來了……”她極輕極輕的說,“爸爸已經死了。”
  捂著臉的手慢慢放下,她望向陳雙鶴,臉上慢慢綻放一個極為陰狠的笑容,帶著一種被世界傷害過,然後想要傷害這個世界的洶湧惡意,這份惡意扭曲了她的笑容,扭曲了她的目光,扭曲了她原本精致美麗的面孔……這笑容,使她成為真正的醜女!
  陳雙鶴久久註視著她,直到身旁傳來鼓掌聲。
  是誰?
  他轉過臉去,然後慢慢睜大眼睛。
  陳觀潮站在面試席位後,啪,啪,啪,慢條斯理的鼓著掌。
  另外幾名面試官依次站起,隨他一起鼓起掌來。有他們幾個帶頭,剩下的人也鼓起掌來,掌聲此起彼伏,朝寧寧湧去。
  為你的演技喝彩,為你的痛苦和傷痕累累喝彩。


第17章 一切的開始
  幾天後。
  “爸,你說什麼?”陳雙鶴皺起眉頭,“曲鈴的角色給李玉,不給寧寧,為什麼?”
  最後一句沒說出口……你的腦殘病又犯了嗎?
  陳觀潮喝了一口咖啡:“我有另外的角色給她。”
  陳雙鶴低頭一看,驚訝得瞪大眼睛:“爸爸,你要重拍這部劇?”
  “對。”陳觀潮將咖啡杯擱在眼前的玻璃茶幾上,杯子邊,是一部陳舊的劇本,他看著劇本說,“我要她擔演魅影!”
  劇本封面,四個大字——戲院魅影。
  陳雙鶴覺得心裏一陣憋氣,雖然同樣是陳觀潮的戲,但《醜女》和《戲院魅影》的地位完全不同,一定要說的話,《醜女》就是個爆米花片,劇情輕松簡單,角色也沒有什麼難度,主要針對今年的情人節檔做的。
  可《戲院魅影》不同,完全不同……
  “就憑她那一場試鏡?”一開始陳觀潮是為寧寧抱打不平來的,現在卻又有些陰陽怪氣起來,“我承認,她試鏡會上的表現的確不錯,但誰能證明那不是曇花一現?更何況魅影這個角色非常復雜,比曲鈴要復雜得多,我不認為她能演好!”
  “一開始,我也是這麼看寧玉人的。”陳觀潮說。
  陳雙鶴一下子卡了殼。
  “我一生之中最大的失敗,就是戲院魅影。”陳觀潮伸手撫摸陳舊的封皮,緩緩道,“最大的錯誤,就是把寧玉人趕出了劇組。現在我想彌補這個錯誤……我要給寧寧一個機會,看看是不是我又錯了,世人又錯了,她其實是有天賦的,跟她媽媽一樣的天賦……”
  垂在身旁的手指慢慢拽成拳頭,陳雙鶴心裏對他說:為什麼總把目光放在她們身上,不肯看看你真正的妻子,你真正的孩子?
  “……那麼,我要辭演《醜女》。”最後,陳雙鶴冷冷道,“如果她是魅影的話,那麼把男主角的位置給我,我來演陸雲鶴!”
  他們的爭論,寧寧並不知道。陳雙鶴有他的痛苦,她也有她的。
  洗手臺的水嘩啦啦的流,寧寧站在鏡子前,鏡子裏照出的卻是曲寧兒的臉,透過鏡子冷冷的看著她,寧寧閉了閉眼睛,再睜開,鏡子裏還是她自己。
  一開始看見這一幕,她嚇得坐倒在地上,時間長了,次數多了,她的反應就沒那麼大了。也許就像唱歌犬一樣,曲寧兒被燒成灰的時候,黏在了她的身上,當屬於曲寧兒的憤怒與怨恨在她身上滋長起來,她不再是人,而是一個怪物。
  身後傳來敲門聲,寧寧關掉水龍頭,喊了一聲:“來了。”
  打開門,崔紅梅穿著新買的貂皮大衣,傲慢的說:“怎麼這麼遲。”
  她正要往裏面走,卻被寧寧擡手推了出去。
  崔紅梅倒退幾步,有些驚訝的看著寧寧:“你幹什麼?”
  “這裏是我家,我家不歡迎你。”寧寧冷冷道。
  崔紅梅盯了她片刻,忽然掏出手機對準她,冷笑道:“來啊,讓你的粉絲看看你是怎麼對你的外婆的,打我啊,罵我啊,把你剛剛說的話再說一遍啊,讓大家知道你是多不孝的一個人!”
  寧寧呼出來的氣是冰冷的,她感覺有一只手,一只屬於曲寧兒的手從背後伸來,控制著起她的右手,一把抓過外婆的手機,然後反過來對準她,用一種小孩子般的天真殘忍笑道:“來吧,我也覺得是時候讓大家看看你是個什麼樣的人了,打我啊,罵我啊,告訴大家你想讓我簽什麼樣的狗屁合同啊,告訴大家你是怎麼把你女兒多年的積蓄都卷走,連治病的錢都沒給她留下啊!”
  這是寧寧最耿耿於懷的事。
  寧玉人每年都會花掉很多錢,如果她是在演戲的時候,那麼這是很正常的支出,奇怪的是她息影以後依然每年保持這樣的花費,直到她生病進院,到了最需要花錢的時候,寧寧才驚訝的發現她賬上居然沒有錢了!問她,她笑而不語,這筆錢她花哪了?給誰了?想來想去,寧寧只能想到外婆。
  “你胡扯什麼!”可崔紅梅卻火氣沖天的朝她尖叫,“她的錢不是都給你了嗎?”
  畢竟年紀大了,尖叫之後,她咳嗽兩聲,又按著胸口氣喘籲籲了許久,然後咬牙切齒的對寧寧說:“她這樣,你也這樣。她以前一直很聽我的話,突然有一天不聽我的話了,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她沈默片刻,才緩緩吐出一個片子的名字:“是了,一切都是從《戲院魅影》開始的……”
  說完,她突然明白了什麼,用一種極其復雜的目光看向寧寧,羨慕,失落,痛苦,遺憾,憎惡……最後她笑了起來,極為怪異的笑:“我知道她的錢花去哪了。”
  “到此為止。”一個男人的聲音忽然插入兩人中間。
  寧寧循聲望去,見是她的經紀人李博月來了。
  那是個西裝筆挺,風度翩翩的男人,這個世界上恐怕再也找不到比他更適合穿西裝的男人了,寧寧甚至覺得他根本就是穿著西裝出生的!而且走路雄渾有力,笑容端正得體,發言熱情充滿感染力與煽動力……他不該來演藝圈混的,他應該去參加選舉啊!
  李博月攔在寧寧身前,姿態優雅的朝崔紅梅做了個請的姿勢:“請離開,不然我要叫保安了。”
  這一次崔紅梅沒有再胡攪蠻纏,她又看了寧寧一眼,然後帶著怪異的笑容離開。寧寧沒去管她,也不相信她剛剛說的那些話,她帶著李博月回到家裏,李博月走進來的一瞬間,打了個寒顫:“怎麼這麼冷?你沒開暖氣?”
  已經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時候,樹梢上都掛上了冰,房間裏卻沒有開暖氣,冷得像一座陵墓。
  寧寧沈默的走進廚房,給兩人分別倒了一杯水,自己拿了一杯坐在沙發裏喝著,李博月看了看眼前毫無一絲熱氣的涼水,擡頭看向她:“你到底怎麼了?”
  “我覺得我依然是曲……”寧寧將曲寧兒三個字咽回去,換了另外一個名字,“曲鈴。”
  “你還沒走出來?”李博月問。
  那一刻,寧寧很想對他傾訴,告訴他,自己每天都能在鏡子裏看見另外一個人,不能洗熱水澡,不能喝熱水,更不能點火,一看見火就會嚇得渾身發抖,可李博月卻沒有這個時間跟耐心,他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掛斷之後對她說:“我給你預約了心理醫生,這個周末下午三點,地址跟名字我待會發給你,現在我們開始談工作的事。”
  寧寧正傾身看著他,聽了這句話,她慢慢將背靠回到沙發上,擡擡手,勉強笑道:“你說。”
  李博月打開公文包,丟給她一堆劇本,不等她看,就雙手叉在唇前笑:“要聽聽我的意見嗎?”
  寧寧維持著剛剛打開第一本劇本的動作:“……你說。”
  李博月伸手將剛剛給她的所有劇本收了回去,仿佛剛剛只是走個過場,他給她挑選的權利,但最終決定權在他。
  “這些都不需要看。”他隨手把那堆劇本丟一邊,笑著對寧寧說,“你在試鏡會上的表現傳開了,現在遞給你的本子都是一樣的角色,惡女,醜女,壞女人,如果一定要演一個這類的角色,為什麼不挑最好的呢?”
  “最好的選擇是什麼?”寧寧問。
  “是它。”李博月將早就準備好的本子向前一推,從茶幾這頭推到寧寧面前。
  寧寧拿起劇本,讀出它的名字。
  “戲院魅影。”
  1911年法國作家加斯東,勒魯發表小說《歌劇魅影》,故事講訴了一場發生在巴黎歌劇院的瑰麗奇詭的驚悚愛情故事,一名住在歌劇院裏的“幽靈”愛上了新人女演員克裏斯汀,不但暗中教她唱歌,還為了幫她獲得女主角的位置,犯下了多起殺人案。
  這個故事後來被多次改編,在音樂劇與電影方面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年輕的陳觀潮根據這個故事創作了他人生中的第一部 劇本《戲院魅影》,為了迎合國內市場,以及國內群眾,他對原劇做了大膽的改編,舞臺換成了民國,歌劇換成了戲曲,而最大的改編是——魅影是個女人。
  這是一個魅影愛上了新人戲子陸雲鶴,不但暗中教導他唱曲,還為了幫他獲得男主角的位置,犯下了多起殺人案的故事。
  作為傳奇名導自編自演的第一部 片子,最後的成績不盡人意,不但改編內容受人詬病,兩個主演的表現更加受人詬病,也許是因為受到的打擊太大,所以陳觀潮自此離開了電影圈,三年後才卷土重來,但這個時候他已經不再演戲,而是轉行當了導演。
  “我得到一個確切的消息,陳導打算重拍《戲院魅影》,”李博月傾身望著寧寧,眼睛裏燃燒著野心的火焰,“魅影的人選有三個,你是其中之一,另外兩個都是你聽了名字就要顫抖的大咖,不過沒關系,陳導最中意你,而我也會幫你的!”
  相比於他的野心勃勃,寧寧心裏卻只有一句話,崔紅梅留下的那句話。
  “是了,一切都是從《戲院魅影》開始的……”


第18章 什麼是愛?
  幾十年的故事放到現在拍,自然會根據現在的市場再次調整,更精妙的臺詞,更好的演員,更多的投資,以及隨著時間的流逝,地位已經無人能及的名導演。
  又一次試鏡會。
  果然兩個她聽了名字就想顫抖的大咖出現了,單獨試鏡,單獨提問,輪到寧寧的時候,陳觀潮坐在辦公桌後,叉著手對她說:“用兩個字來形容魅影。”
  寧寧:“怪物。”
  陳觀潮:“三個字。”
  寧寧:“醜八怪。”
  魅影這個角色的人設是,因為天生醜陋,故幼年時被父母賣給馬戲團,在馬戲團內她吃盡苦頭,後來終於逃了出來,藏進了一座廢棄的老戲院裏,後來老戲院翻修,並進駐了新的戲班子,她藏在暗處,窺見了陽光一樣溫暖美麗的男主陸雲鶴。
  陳觀潮:“你會給觀眾一個什麼樣的魅影?”
  寧寧垂下眼思索了片刻,然後擡眼冷笑:“我會用恐懼支配他們!”
  就算披上了愛情的外衣,但歸根究底這是一部懸疑驚悚片,女主角是一名連環殺手,如果無法用恐懼支配觀眾,那麼……它就被開除出驚悚片籍了!出門右轉去情人節檔報道吧!
  這次換陳觀潮垂下眼思索片刻,然後擡頭望著她:“用一個詞來形容魅影對男主的愛。”
  寧寧不假思索的回答:“獨占欲!”
  魅影是自卑的,哪怕她擁有一副無人能及的美妙歌喉。從沒人愛過她,她也沒愛過別人,直到男主出現,為了得到他,她做了自己所能做到的所有事,包括殺人,也包括故事的最後對男主的監禁。
  “你覺得這愛的盡頭是什麼?”陳觀潮略略傾身盯著她。
  寧寧停頓片刻,然後斬釘截鐵的回道:“是毀滅!”
  “你先回去吧。”陳觀潮看起來有一些失望,他向後靠向椅子,在寧寧即將走出房門的時候,又從背後叫住她,“你再想想,三天後再給我一個答案,告訴我……對魅影來說,愛是什麼?”
  愛是什麼?
  回家以後,寧寧打開電腦,李博月已經給她發來老版《戲院魅影》的資源,她問誰?她不知道愛是什麼,所以她要問問陳觀潮自己,問問當年的魅影……我靠這是什麼鬼東西!!
  當年的畫質當然不能跟今天比,但更辣眼睛的是劇情跟男女主角的演技,難怪這部劇撲街撲到一點水花都沒有,且至今都是陳觀潮的黑歷史,時不時被人拿出來抨擊一下。
  寧寧從抽屜裏拿出筆,看一眼電影,記一筆臺詞,然後拿著臺詞本來到穿衣鏡前,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狀態,深情款款的說:“雲鶴,我愛你。”
  鏡子裏站著的不是她,而是穿著一件被火燒焦的民國服裝,頭發長長披下來的曲寧兒,她用嘴型無聲的對寧寧說:“你根本不相信自己會愛上那個好看的男孩子,也不相信那個男孩子會愛上醜陋的你。”
  手機鈴聲響起,寧寧眨了一下眼睛,鏡子裏的曲寧兒消失了,依然是她自己。
  “餵?”寧寧接了電話。
  “怎麼樣?”李博月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還不確定,有個問題沒答出來。”寧寧問他,“李博月,愛是什麼?”
  “稍等。”啪嗒啪嗒啪嗒幾聲鍵盤敲擊聲之後,對面傳來李博月的回答,抑揚頓挫仿佛政治家在演講,“愛!是人世間最美妙的事,是你在看月亮,我在看你!愛!是人世間最卑微的事,是你在雲端,我在塵埃!愛!是……”
  “停停停!!”寧寧受不了啦,“你哪抄來的?”
  “知音跟豆瓣啊。”李博月恢復了正常的聲調,給她分析道,“陳導的內心是很文藝的,你要打動他,就要跟他一樣文藝,或者比他更文藝!愛是什麼對吧?交給我,我今晚給你一個標準答案!”
  雷厲風行,行程表精確到秒的李博月說完就掛了電話,估計是去撰寫愛是什麼了。
  “……就算有標準答案,一演還不是要穿幫。”寧寧握著手機,轉頭看向鏡子。
  鏡子裏人陰沈的朝她笑了起來。那是身處不見天日的地底,連光照在身上都溫暖不了的笑容。
  “我知道被人叫做醜八怪的痛苦,我知道被人無端嘲笑時的憤怒,我恨這個世界!既然這個世界對我這麼不友好,我為什麼還要對它發善心!”寧寧忽然一拳砸在鏡子上,然後朝著鏡子裏的自己尖叫道,“所以你來告訴我,你怎麼愛人?我怎麼愛人?”
  幾分鐘之後,她慢慢向後退去,轉身出了門,下樓以後,擡手招來一輛的士,她坐進車裏,開口道:“胭脂路三十五號。”
  車子停在人生電影院門口。
  寧寧打開車門下來,望著眼前的燈籠,大門,門衛,海報。
  明明才離開不久,再次回來,卻恍若隔世。
  走近一看,門前的海報已經換了。
  劇名:《血色舞臺》
  主演,唐真,崔萍萍
  又是一個她沒看過的電影,又是兩個她沒聽過的名字。海報上是一個老戲院,戲臺上一對男女,男的一身戲服,儼然是個角兒,女的則穿著時尚,儼然一個白領麗人,她將男角兒抱在懷裏,手裏一把匕首,紮在他的胸口,眼淚長垂,滴在他的臉上。
  寧寧將這海報看了又看,最後喃喃:“就是它了。”
  姑且不論內容,光從背景設置和人物設置來看,這部電影跟《戲院魅影》有許多共通之處,都是披著愛情皮子的驚悚片。
  她可以在這部片子裏找到靈感,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找到陳導那個問題的答案,但這也意味著她又要變成另外一個人,經歷一段未知的旅程,她也許會再次經歷跟上次一樣的痛苦,可這又有什麼關系呢?
  “反正也沒什麼可失去的了。”寧寧對自己冷冷一笑。
  擡腳往前走,卻被一只手攔了下來。
  “門票。”門衛轉過頭,戴著雪白面具的臉面向她。
  寧寧楞了楞:“我上次不是給過了嗎?”
  “一場電影一張票。”門衛淡淡道,“你沒有票,我不能放你進去。”
  寧寧張了張嘴,可他說得好對,她沒法反駁。如果一張門票能無限次觀看電影,那麼電影院早倒閉了。
  “售票點在哪裏?”她環顧了一下四周,哪裏都沒有售票點,於是換個說法,“我怎樣才能買到票?”
  門衛靜靜倚靠在大門口,風雨侵蝕,不為所動,只極緩極緩的搖搖頭。
  “為什麼還想進去?”他忽然問,“上次還沒哭夠嗎?”
  寧寧楞了楞,才想起自己上次的糗事。她從他面前哭著跑過,淚水和雨水,把她臉上的妝都沖花了,她對著天空嚎啕大哭,號稱新生代最美花瓶的面孔被痛苦砸得粉碎。
  這幅樣子如果被人拍下來,妥妥一輩子的黑歷史。
  剛想說些什麼,忽然天空轟隆一聲,她轉頭看了眼天空,失笑:“真巧,上次下雨了,這次也下雨了。”
  “回去吧。”門衛忽然說。
  寧寧搖搖頭,朝他笑道:“我不走,我就在這裏等。”
  “沒用的。”門衛說,“我這裏沒有票可以給你。”
  “總有人有票的。”寧寧往門扉另一側的墻壁上一靠,淡淡道,“我就站在這裏,等有票的人過來,然後想辦法把票買下來。”
  可一直沒有人來,只有雨還在不停下。
  寧寧閑得無聊,開始上網尋找老電影票的拍賣訊息,她不認識做這一行的人,這一方面的收藏也不是很熱門,偶爾碰到幾個肯賣的,又拿不出她想要的票。
  別說是票了,她甚至搜不到有關“人生電影院”的任何消息。
  轉頭看了眼身旁的大門……要不,逃票試試?
  “別想逃票。”門衛的聲音忽然響起,他根本沒看寧寧的方向,眼睛望著天空,“永遠別想逃票的事。”
  “為什麼?”寧寧問。
  “為什麼這麼晚了還不走?”門衛不知為何開始發怒,“不冷嗎?不餓嗎?不怕家裏父母擔心你嗎?”
  寧寧沈默了一下,低低說:“……我沒有爸爸,媽媽……媽媽也已經不在了。”
  門衛忽然卡殼。
  “而且我不覺得冷,也不覺得餓。”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眼睛裏一團黑色的火焰在燃燒,“我只想……只想用這雙手抓住點什麼,我只想演戲!”
  雨聲漸大,沿著屋檐重重墜下,門像一條分界線,隔絕彼此,寧寧靠在左邊墻上,門衛靠在右邊墻上,雪白面具下表情難辨,一直看著她。
  這樣的沈默延續了好幾分鐘,寧寧試圖打破平靜,於是轉頭笑道:“對了,你覺得愛是什麼?”
  話剛說完,她就覺得後悔了。她不該問陌生人這樣的問題,所幸對方似乎也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他別過臉去,朝著一個方向低沈道:“來了。”
  誰來了?寧寧隨之望去,只見灰蒙蒙的的雨夜裏,一個憔悴的身影在積水中艱難跋涉,腳步蹣跚,無怨無悔,她最終來到電影院門口,枯瘦蒼老的手裏,緊緊拽著一張老電影票。


第19章 偶數指定票
  那是一個年邁的老婦人,骯臟而又蒼老,像是幾年沒洗過澡,頭發膩成一縷一縷,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爛爛。
  “今天也不是嗎?”她看了眼門口的海報,喃喃一句,居然轉身就走。
  “等等!”寧寧急忙追上去,“不好意思,請問你手裏的票賣麼?”
  門衛在旁邊拉了一把,把她從雨裏拉回屋檐下。
  “她不會賣的。”遠遠望著那個蹣跚離去的背影,他淡淡道,“她已經等一部片子等了十五年了,只要她沒死,就會一直等下去。”
  話音剛落,一陣急剎車聲。
  寧寧轉頭看去,正好看見一輛私家車慌慌張張的逃離,老婦人側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就算這樣,也依然將電影票死死護在胸口。
  一小時後,醫院。
  醫生從手術室裏出來,對寧寧說了幾句話,然後搖搖頭。
  “她快不行了。”他說,“有什麼話,現在趕緊說了吧。”
  寧寧打開門,慢慢走向裏面奄奄一息的老婦人。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走近以後,才能聽見她微弱的聲音,拼了命的給自己打氣,“我還沒看到那部片子,我不能死……”
  到底是什麼片子,值得一個人用十五年去等待?到底是什麼片子,讓一個人心心念念臨死不忘?
  “婆婆。”寧寧問她,“你家人的聯系方式是?”
  老婦人沒有說出任何一個人的聯系方式,她將有些失神的目光移向寧寧,終於聚了一點光,她虛弱的說:“我認識你,你是一個女演員,我有一次坐車,看見別人手機裏在放你的片子,我沒看完,就被趕下車了,說我臭……咳咳,我,我喜歡你的片子。”
  寧寧楞了一下,沒想到這居然還是她的路人粉。
  “之前聽見你叫我。”老婦人哆哆嗦嗦的擡起一只手,“你是不是想要這個?”
  她的掌心裏躺著一張皺巴巴的老電影票,就算是做手術的時候都沒有放開。
  這時候說不想要也太虛偽了,寧寧坦然的點了點頭。
  “票可以給你,但你,你要幫我。”老婦人忽然伸手抓住寧寧的手腕,可憐的祈求道,“幫我看那部片子,幫我……幫我救他。”
  寧寧覺得很奇怪:“救誰?”
  “在,在我的衣服口袋裏。”老婦人的聲音越來越虛弱。
  寧寧從她的口袋裏翻出一張照片,一張從別的照片上剪下來的小小一角,上面是一個約莫八九歲大小的小男孩,看起來有些靦腆,垂下雙眼躲避鏡頭,猶如一只敏感的小鹿。
  “你,你一定要看他演的片子。”老婦人熱切的看著寧寧,“你一定要想辦法救他……”
  寧寧覺得一陣荒謬,用十五年的時間去等待一部片子,就是為了穿進電影裏,改變電影裏一個角色的命運?可荒謬過後,她卻覺得情有可原,因為如果有一個同樣的機會擺在她面前,她也願意回到《民國馬戲團》裏,改變爸爸,改變所有人的命運。
  所以其他人可以笑話這個老婦人,唯獨她不可以。
  “去救他,去救他,無論如何都要救他,哪怕犧牲我自己……也要……也要……”虛弱到了最後,就變成了可怕的回光返照,老婦人忽然從病床上坐起來,枯瘦的手將寧寧用力拽到面前,對她聲嘶力竭的吼道,“1988!1988!!1988!!!”
  三個1988吼完,她像是用光了所有力氣,喉嚨忽然咯咯兩聲,然後無聲的歪倒下去。
  滴——
  寧寧擡頭望去,心電圖上,一條筆直的直線。
  喪儀的事情很好搞定,一出門就有兩家殯葬公司的人沖過來,為了搶生意,差點大打出手。就當是為了手裏的電影票,寧寧選擇了其中一家,支付了老婦人的葬儀費用,順便讓他們幫忙確定一下死者身份。
  有錢好辦事,老婦人的身份很快出來了,她叫聞小寧。
  “您真是個大好人。”殯葬公司的人擦著汗說,“我們給她家裏人打電話,聽說她死了,立刻掛了我電話,打了十幾次才打通,噴了我十幾次,然後跟我說不認識這人。”
  這大概就是老婦人沒有說出任何一個人的聯系方式的原因吧,她沒有結婚,沒有丈夫,沒有孩子,沒有朋友,沒有家人,唯一能聯系到的只有她的一個哥哥,一聽說她死了,既不肯過來看她最後一眼,也不願意為她的葬禮掏一分錢。
  一個孤零零的,仿佛被世界拋棄的老婦人。
  她唯一的遺產,就是一張老電影票。
  除此之外,她一無所有。
  料理完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以後,一天又過去了,夜晚,寧寧手裏握著電影票,走在去人生電影院的路上,心裏想著:“我可沒法對你保證什麼,你等了十五年都沒等到的片子,我不可能……”
  她腳步一頓,停在電影院門口。
  “啊。”寧寧喃喃道,“你應該多等一天的。”
  前方,電影院門口的海報又換了。
  原先的《血色舞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張海報。
  海報上是一灘漆黑的沼澤,老婦人照片裏的那個小男孩站在沼澤中間,明明沼澤附近有許多人,可他們都眼睜睜看著他下沈,他也沒有跟任何人求救,就這麼沈默的任由自己往下沈。
  劇名:《棄子》
  主演:聞雨
  寧寧在海報前站了良久,才轉頭問門衛:“昨天的電影呢?”
  “下映了。”門衛靠在墻上,永遠這麼的言簡意賅。
  “什麼時候會再上映?”寧寧問。
  “誰知道呢。”門衛答得十分隨便。
  寧寧將目光收回到眼前的海報上,天意如此,她沒有別的選擇了,後天就是回復陳導的時間,而她依然不知道答案。
  現在擺在她面前的就兩個選擇,第一,繼續等,看看明天晚上的片子是不是能跟《戲院魅影》掛上鉤,這個可能性真的很小,跟她歪打正著答出陳導的問題的幾率一樣大。第二,就是進入眼前這部片子,利用裏外的時間差,好好想一想該怎麼答,怎麼演,怎麼做。
  寧寧選擇了她認為最穩妥的方法。
  將手裏的票遞向門衛,寧寧說:“我要進去。”
  門衛的目光從她的臉上滑到她手裏的票上,這一次沒有幹脆的接過,而是沈聲問道:“你想好了?”
  寧寧覺得他有點奇怪,上次他沒這麼多話的。
  她回答:“是。”
  門衛死死盯了她許久,像是不想說,卻又必須說,艱難道:“你要指定什麼時間?”
  寧寧疑惑道:“什麼時間?”
  “你手裏是偶數指定票。”門衛說,“偶數指定票可以指定你進入的時間。”
  聽他這麼一說,寧寧急忙低頭看著手裏的票。
  一開始她沒看出區別,但經他這麼一提醒,她才發現,手裏這張票,跟之前媽媽給她的票是不同的,雖然同樣是薄薄一張黃紙,上面寫著人生電影院,但是這張票的座位非常靠前,足足比她之前的票前了四排,位列前四排十二號。
  左邊的圓形印戳上,不但寫著入場卷三個字,還有兩個紅筆小字——指定。
  就像門衛說的那樣,這是一張指定票。
  一張可以指定入場時間的偶數指定票。
  “主角聞雨的生卒年為1980年到1988年,你可以指定這個範圍內的任何一年進入。”門衛問,“你指定的日期是?”
  寧寧想起了老婦人在病床上嘶吼的那三個1988。
  原來這個數字的意義在此。
  1988——老婦人希望她能穿到主角聞雨死亡的那一年,然後幫助他,改變他死亡的命運。
  可具體是1988的那一天呢?還有,老婦人是怎麼知道主角會死的呢?難不成她之前已經看過這個片子,因為接受不了這個結局,所以一直在等片子再次上映?可惜她死了,有太多的疑問永遠成了疑問,沒法得到解答。
  “能告訴我主角具體是什麼時候,因為什麼原因死的嗎?”寧寧試圖從門衛口中得到答案。
  可門衛卻對她搖了搖頭,說:“我不能劇透。”
  沒辦法,寧寧只好說:“1987年。”
  以防萬一,她決定提前一年進入,這樣才有充足的時間做準備,在幫助聞雨之余,她還能有點時間處理自己的私人問題……
  門衛接過她遞來的門票,撕掉票之後,讓開身體:“一人一票,入內作廢。”
  寧寧看著他身後的木門,過了幾秒,擡腳朝木門走去。
  “等等。”擦肩而過時,門衛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
  寧寧腳步一頓,回頭望去。
  門衛站在門外,同樣回頭看她,夜色已深,燈籠已亮,他站在光暗交界處,臉上的雪白面具被光照得敏感不定。
  “……盡量離主角遠一點。”雪白面具對著寧寧,他的目光從面具後凝視而來。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寧寧看著他,他卻沒有再解釋的意思,重新回過頭去,謹守本分的守在門口。
  寧寧只好帶著滿心疑惑進入到電影院裏,或許是因為手裏的票不同吧,這一次工作人員遠比上次熱情,戴著古代仕女面具的小姑娘把她引到座位上,還送了她一杯飲料,寧寧剛喝了兩口,燈光一暗,屏幕一亮,電影開始了。
  最先出現在屏幕上的是一行字。
  “本片根據真實故事改編。”
  接著是一個小男孩的聲音,用純潔無暇的童音唱道:“世界以痛吻我,而我報之以歌,直到我的聲音被奪走,我再也無法唱歌。”
  寧寧將飲料放在手邊,心想:來了。
  就像上一次一樣,她被定格在了椅子上,不能說話,不能動,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陌生的聲音由遠至近,越來越真實的在她耳邊響起。
  直至最後,大門口的海報上,無中生有,慢慢多出一個名字。
  劇名:《棄子》
  主演:聞雨,寧寧
  小劇場
  阿下:“太太你有什麼遺言嗎?”
  老婦人看了眼門衛:“你。。這。。個。。烏。。鴉。。嘴。。”


第20章 報紙上的訊息
  1987,夏。
  轟——
  高空之中墜下一具重物,跌落在聞雨面前。
  “有人跳樓了——”
  女人尖利的叫聲,紛紛亂亂的腳步聲在聞雨耳邊響起,聞雨張了張嘴,對眼前的屍體喊了一聲:“媽媽……”
  這是他最後說出的兩個字。
  之後,他失去了自己的聲音,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半個月之後,聞雨一聲不吭的坐在房間裏,房間裏沒有空調,也沒有電風扇,人坐在裏面就像坐在一個大蒸爐裏,可他只覺得身上發冷。
  一個胖女人坐在他對面,肥胖的臉上滿是汗水,嫌惡的說:“我家裏兩個小孩,就快把我給吃窮了,哪裏還能再養一個?”
  “我馬上就要出去打工了,總不能讓我帶個小孩一起去吧?”另一個瘦子搖著手裏的蒲扇說。
  “都看我幹什麼啊?”被他們兩個看著,正在喝啤酒的光頭嗆了一下,擦了擦嘴道,“少來,我還要談女朋友呢,帶這麼個拖油瓶在身邊,誰跟我談啊?”
  一群人互相推諉,誰也不肯收下這個燙手山芋,這時候房門忽然打開了,一個親戚轉頭一看:“喲,是小寧來了啊。”
  寧寧鼻青臉腫的站在門口,身上的紅色吊帶裙來不及換,包裹在凹凸有致的身體上,散發出一股廉價的誘惑氣息。
  她踉踉蹌蹌的走進屋,隨便找了一個角落坐下,打開背包摸出一瓶跌打酒,一邊往腿上塗,一邊悄無聲息的打量了眼對面的小男孩。
  初來乍到,她知道的東西很少,只知道這孩子的母親剛剛跳樓死了,生前沒什麼積蓄,死後也沒留下什麼東西,所以幾個親戚都不願撫養他。
  不僅不肯撫養他,胖女人還走上前去,拽著他的頭發不停搖他的頭,埋怨道:“就知道拖累我們,你怎麼不跟你那個廢物媽一起死呢?你這個怪物!”
  ……怪物?
  寧寧塗抹藥酒的動作一頓,忽然從地上站起來,朝罵罵咧咧的胖女人走過去,然後手裏的跌打酒舉到她的頭頂,嘩啦——
  “啊!”劈頭蓋臉被淋一身,胖女人尖叫一聲,然後轉身罵道,“臭婊子你想幹什麼?”
  寧寧朝她冷笑,她現在最恨兩個詞,醜八怪和怪物,其中怪物又在醜女之上,她把瓶子往桌子上一砸,瓶子碎了,缺口指著她,笑著問:“你又想怎樣?”
  另外兩人急忙將她們拉開,其實他們不拉,胖女人也會自己走開的,現在的寧寧看起來實在太可怕了,就像即將爆發的火山口,越是微笑,越是可怕。
  “強出什麼頭。”一邊回自己位置上坐,胖女人一邊小聲嘟囔道,“你一個臭婊子,難道還想養這個小怪物不成?”
  寧寧一聲不吭的坐回原處,用剩下的跌打酒繼續塗抹傷口,她說得沒錯,她這具身體的確不適合養孩子。
  她穿在了老婦人年輕時候的身體裏,現在的她是主角聞雨的小姑姑,名字叫做聞小寧。她沒想到那個可憐的老婦人年輕時居然是做皮肉生意的,而且賺了錢不是養自己,而是供她的男朋友揮霍。
  身上的傷是剛剛打出來的——她能忍的事,寧寧可忍不了。
  寧寧跟對方廝打一陣,最後一凳子把人敲暈在地,自己隨便擦了幾下鼻血,翻箱倒櫃一陣,把值錢的不值錢的,還有最後一點錢一起塞進包裏,然後背著包離開了男朋友家。
  然後她一路問,一路趕到這裏,正好趕上了一群人在互相推卸責任,胖女人尖叫著:“你自己想跟誰?你倒是說句話啊!”
  寧寧沒摻和進去,她繼續揉著腿上的淤青,揉著揉著,忽然慢慢擡起頭,順著眼前那雙纖瘦的腿看上去,看著對面站著的那個小男孩。
  那是個頭發很細,睫毛很細,於是整個人看起來都顯得纖細精致的男孩子,瓷娃娃一樣站在寧寧面前,無聲的向她伸手。
  “別選我。”寧寧失笑一聲,“我連供你吃飯的能力都沒有。”
  可聞雨卻安靜的註視著她,伸出去的手一直沒有收回。
  “別選我!”寧寧的面色冷了下來,把剛剛的話又重復了一遍,“我連供你吃飯的能力都沒有!”
  因為上一次的經歷,她不打算再跟電影裏的人有太過深入的交往,她會完成聞小寧的遺願,在聞雨遇到危機的時候幫他一把,但不會為他做更多——因為她怕了!給予一段感情太痛苦了,接受一段感情太痛苦了,失去一段感情太痛苦了,用一句時髦的話來說:朕的身體已經被掏空了!
  兩人大眼瞪小眼,最後,還是由胖女人將聞雨領走,畢竟包括寧寧在內,另外三人都不具備撫養小孩子的經濟條件。
  “晦氣!”胖女人朝地上唾了一口,拽著聞雨的胳膊,氣哼哼的往外走,路上,小男孩時不時回頭,烏漆漆的眼睛看著寧寧。
  “不要這麼看我!”寧寧冷著臉,心想,“我自身難保!”
  兜裏的錢不多了,想在1987年安頓下來,她必須有一份足夠糊口的工作,當然不可能繼續皮肉生意,但她也不想去紡織廠或者工廠當女工,她希望能在劇組,或者戲院之類的地方找到一份工作,可這很難,她只能一邊打打零工,一邊尋找這方面的消息。
  日子已經夠艱難了,前男友還陰魂不散,總來找她求復合。
  “小寧,我錯了!跟我和好吧!”
  “小寧,我沒錢吃飯了,回家給我做飯吧!”
  “小寧,我衣服都破了,你幫我縫一下吧!”
  “小寧,我已經收了秦老板的錢了,你不忍心看我被打吧?那你跟他睡一覺吧……”
  “不勞姓秦的動手,我自己來!”寧寧操起一根掃帚打過去!
  下班的時候,老板請她離開,告訴她,不僅她忍受不了前男友,他跟其他員工也忍受不了前男友,所以請她行行好,帶這玩意趕緊走。
  夕陽西下,寧寧青著一只眼走在回家路上,與一個人擦肩而過,然後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他。
  背著書包的聞雨也同樣停下腳步,腫了半邊的臉轉過來,定定看著她。
  那一瞬間,竟有點同命相憐的悲涼感。
  “我怎麼這麼多愁善感?”寧寧心裏罵了自己一句,回頭繼續走,1987年的街道沒有那麼太多的燈紅酒綠,她看到一個糖人攤,攤上一個畫著十二生肖的圓盤,一個小孩子交了錢,轉動圓盤,指針轉啊轉指向了龍,孩子拍著手,攤主將熬化的糖液倒在板子上,勾畫出龍的樣子,然後鏟下來遞給小孩。小孩舉著龍,蹦蹦跳跳的從路邊跑過,一路上,各式各樣的攤子,各式各樣的人。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寧寧的右手被人輕輕拉了拉,她回過頭,看見聞雨站在她身後,將用報紙包著的油餅舉向她,那油餅已經冷了,滲得報紙油膩膩的。
  “你自己吃吧,我不餓。”寧寧很餓,可她不能吃他的東西,因為她不知道這是不是他今天全部的食物。
  聞雨看了看她,自己從報紙裏撕了一小塊油餅下來,剩下的連同報紙一起塞給她。
  “……討好我也沒什麼好處。”寧寧冷冷說道,可他卻回之以微笑。
  真是個傻白甜。寧寧嘴裏嘟囔一聲,低頭咬了一口油餅,一開始小口小口,漸漸大口大口,最後狼吞虎咽,吃完以後,還把報紙展開,試圖從裏面找到掉下來的餅屑。
  然後,她動作一頓。
  看著報紙上的內容,寧寧喃喃一聲,“這怎麼可能?”
  這是一張上周的報紙,上面登載了一篇這樣的新聞:由《歌劇魅影》改編的《戲院魅影》即將開拍,並且公開向社會招募女主演,截止時間七月底,面試地點是蘭花戲院。
  那一瞬間,寧寧心裏生出一股強烈的不真實感,她不是來到一個叫《棄子》的電影裏了嗎?為什麼《戲院魅影》會在這裏出現?等等……仔細回想,李博月給她的資料裏好像有寫,《戲院魅影》的拍攝時間似乎是——1987年。
  “……截止日期到這個月為止,還有三天。”寧寧忽然舉著報紙跑了起來,聞雨楞了楞,背著書包追在她身後。
  寧寧一路跑到火車站,這個時候買票不需要身份證也不需要排隊,身強力壯的完全可以一路插隊過去。
  “給我一張去xx的車票。”寧寧掏出口袋裏最後一塊錢。
  售票員接過錢,看著她身後問:“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寧寧回頭一看,看見聞雨站在她身後,跑得氣喘籲籲,臉頰發紅。他不能說話,卻用眼神,用神態,用緊緊拽著她衣角的手告訴她:帶我走。
  “……抱歉,我沒錢買你的票。”寧寧艱難道。
  聞雨眼神一黯,沒有撒嬌打滾,只是安靜又失落的低下頭。
  “……我這次去外地,是為了確定一件事。”寧寧慢慢蹲下來,想伸手摸一下他的頭,卻又覺得太過親昵了不好,於是把伸了一半的手又收了回來,看著他說,“事情確定以後,我要麼回來,要麼帶你一起走。”
  ……總不能讓一個明年就會意外身亡的人,離開她的視線吧?
  聞雨定定看了她好一會,忽然牽起她的手,掰開她的手指頭,將自己纖瘦蒼白的尾指勾在她的尾指上。
  然後,他昂起頭,對她露出一個毫無陰霾的,溫暖信任的笑容。


第21章 故人
  幾天後,蘭花戲院。
  “下一個。”
  “導演,再給個機會吧!”
  “下一個!”
  試鏡,失敗,垂頭喪氣的離開,這一幕真讓寧寧感覺熟悉。
  她走進門,面試官在桌子後面擡起頭,目光從鏡片後打量過來。
  寧寧來得太晚,角色大多已經選完了。但也不算晚,因為最重要的女主角還沒有定下來。迎著面試官的目光,她站直了身體,她來之前提前化了妝,讓自己顯得更成熟一點,因為她今年只有十八歲,而魅影的人設是二十多將近三十歲的成熟女人。
  可饒是如此,面試官也只給了她一眼,就低下頭去:“下一個。”
  但寧寧不想就這麼離開,至少讓她看一眼劇本,看一眼演員,看一眼演出,看看這裏的《戲院魅影》,跟現實裏的《戲院魅影》到底是不是一個。
  可連日的試鏡似乎讓面試官有些不耐煩了,他擡起頭,重重對寧寧重復一句:“下一個!”
  身後的房門打開,一陣嬉笑打罵聲從寧寧身後傳來,她轉過頭,看見一對打扮時髦的青年男女摟在門口,穿著灰西裝的男青年故作成熟的叼著一根煙,神情動作卻完全是個紈絝,他摟了摟身邊的女人,對面試官笑道:“不用選了,我已經找到合適的人選了,來,嬌嬌,給導演問個好。”
  “嗨,導演!”打扮的像個交際花一樣的女人嘟起烈焰紅唇,朝面試官飛了個吻。
  “不合格,下一個。”面試官,同時也是本劇的導演冷冷道。
  “哎呀,她哪裏不好嘛?”被交際花推了幾下,男青年立刻為她打抱不平,眼睛在屋子一掃,指著寧寧說,“總比這些好吧?”
  寧寧看著他,楞了一下。
  “怎麼了?”男青年誤會了她的表情,笑著摸了摸自己的臉,“幹嘛這麼火辣辣的看著我?”
  因為寧寧已經認出了他是誰。
  “陳觀潮!”交際花掐了一下他的腰間肉,佯怒道,“還說愛我呢!你就這麼愛我的?當著我的面招惹外面的野花野草……”
  她看了寧寧一眼,笑道:“還是沒我漂亮的野花野草。”
  寧寧卻沒理她,她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男青年身上。
  雖然年輕了許多,雖然輕浮了許多,雖然……腦殘了許多,但他的的確確就是陳導,1988年的陳導,《戲院魅影》的編劇兼男主演陳觀潮!
  既然已經認出了他,那她就更不能這麼回去了!
  寧寧飛快的掃視了一下四周,在交際花的驚呼聲中,她快步沖到窗戶邊,擡手扯下上面的窗簾,呼啦一聲,厚重的深藍色窗簾猶如披風一樣甩在她身上,飛揚而起的邊沿慢慢落下,將她的軀體包裹其中。
  趕在被人轟出去之前,寧寧擡起右手,慢慢虛掩面前,就像給自己戴上了半張面具,另外半張臉上浮現出極盡嘲諷的笑容,對陳觀潮啊哈一聲:“這就是你的新歡?”
  她瞇起眼睛看向交際花,眼神挑剔,尖銳,即像情敵間的互相打量,又像是陳觀潮的媽在打量剛進門的媳婦。
  很顯然,老太太對兒子的眼光並不滿意。
  “傲慢的男孩,這個流行時尚的奴隸。”
  “無知的傻瓜,膽大妄為的追求者。”
  “竟敢覬覦我的勝利之花!
  《歌劇魅影》唱段之一——《themirror》。
  女主角克裏斯汀初次登臺,獲得巨大成功的同時,還獲得了夏尼子爵的青睞與邀請,就在她穿上衣服準備赴約的時候,身後的鏡子裏傳出魅影的歌聲,輕蔑的貶低那名子爵,然後引誘女主角進入鏡子中。
  “你要為了他放棄我嗎?”寧寧朝陳觀潮微笑,窗簾下面緩緩伸出一只手,像是教父朝自己的教子伸出手背,“克裏斯汀。”
  她那樣的自信滿滿,那樣的高高在上,就仿佛篤定對方不會為了區區一個凡夫俗子違背她的意誌,因為她是他的導師,是教會他唱歌,把他區區一介新人教導成音樂天使,使他成為劇院當紅臺柱的歌劇魅影!
  “她在發什麼瘋啊?”交際花嘟了一下嘴,剛轉頭,就被迎面而來的一件西裝外套砸中臉。
  陳觀潮松了松領口,然後誠惶誠恐的走過去,單膝點地跪在她面前,猶如犯了錯的教子向自己的教父懺悔,額頭貼在她的手背上,寧寧不懂歌劇,所以她剛剛是用說的,而他卻直接用歌劇一樣的吟詠調唱道:“請不要拋棄我,老師……”
  唱完,嬉皮笑臉的擡起頭,對導演眨眨眼:“怎麼樣?”
  導演眉頭深鎖,抱臂不語。
  “我早說過了,魅影就應該是個女人!”陳觀潮從地上跳起來,跑過去跟導演勾肩搭背,“之前你不肯妥協,說沒有合適的人選,現在不是有了嗎?”
  迎著他們兩個看來的目光,寧寧微微一楞。
  ……怎麼回事?現在的《戲院魅影》的魅影還不是女人?
  寧寧仔細回想了一下報紙上的招募廣告,似乎還真不是。上面只寫根據《歌劇魅影》改編的《戲院魅影》即將開拍,需要女主女配以及群眾演員若幹,並沒提女主角是誰,也就是說,現在電影缺的女主很可能不是魅影,而是原著女主角克裏斯汀?
  “……風險還是有點大。”導演依然顯得猶猶豫豫,“跟原著的差別太大了,肯定會被業內人士臭罵……”
  “那又怎樣,反正電影拍出來是給觀眾看的,又不是給那幾個業內人士看的。”陳觀潮一臉的無動於衷,“有爭議才有熱度,最重要的是……”
  寧寧在一旁豎起了耳朵。
  《戲院魅影》作為陳導的處女作和撲街作,成品出來就像他們兩個討論的一樣,即被業內人士唾罵,又因爭議而保持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的熱度,迄今為止,依然有不少人在討論他為什麼要對一部名著做出這樣的改編,為什麼一定要顛倒男女主角的性別……
  “……我可以不用扮醜啊。”只見年輕的陳觀潮認真的說,“比起醜醜的魅影,我還是更適合當帥帥的戲子!”
  說完,他朝導演跟寧寧擺出一個自認為很帥氣的造型,眨了一下眼睛:“畢竟我這麼美哈哈哈哈哈!!”
  導演:“……”
  寧寧:“……”
  ……攝像機在哪!!她要把這段攝下來帶回現代!讓至今還在挖掘《戲院魅影》男女角色互換深意的人三觀碎裂!!
  導演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他可能已經被辣出眼淚了,重新戴上眼鏡,他同意了陳觀潮的提議:“好吧,我也覺得從各方面來說,你更適合當女主……”
  寧寧直覺他說的是智商方面……
  “不不不,我才不反串女主,我要當的是這個。陸雲鶴,家道中落流落到戲院的男戲子,貌比潘安才比子健,目光憂郁歌聲動人,即使淪落到了泥潭之中,依然保持一顆蓮花般純白美好的心……”陳觀潮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他的劇本,一個字一個字的指給導演看,這應該是初稿,而不是寧寧看過的成稿,她感覺有點驚悚,雖然不知道初稿裏寫了什麼,但導演看著看著,又辣的流下了眼淚……
  “那我呢?”交際花這個時候也貼了過來,嬌滴滴的對陳觀潮說,“不是說好了讓我當女主角的嗎?”
  “你當然是女主角咯寶貝。”陳觀潮親昵的對她說,“有錢又漂亮的富家大小姐,這個角色你喜歡不喜歡?”
  交際花:“人家好喜歡!”
  陳觀潮:“就是美貌比我稍遜一籌。”
  交際花:“……”
  寧寧在一旁冷眼旁觀,一個自戀癖的編劇兼男主角,一個交際花女主,一個眼中常含淚水的導演……她知道這片子為什麼會撲街了!
  “……你好……”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一絲猶豫和極端的不自信,“請問這裏是……《戲院魅影》的試鏡會嗎?不,請問……這裏還缺人嗎?”
  寧寧等人循聲望去,見門扉打開了一半,後面躲躲閃閃的站著一個女人,容貌秀麗,大約二十來歲的年紀,白襯衫黑褲子,梳著一條麻花辮,看起來土裏土氣,臉上帶著剛從小縣城裏出來見世面的害怕與憧憬。
  這樣的人,導演跟陳觀潮這幾天已經見多了,所以看見了也沒什麼反應,陳觀潮還不耐煩的揮揮手:“不缺不缺,你走吧。”
  可寧寧看著她,動作和聲音卻完全停止了,她的出現就像一組慢鏡頭,每一幀都帶著懷念,傷感,愛意,與眷戀的美麗色澤,倒映在寧寧眼睛裏,淚水漸漸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在心裏輕輕喊道:“媽媽……”
  “已經不缺人了嗎?”年輕的寧玉人連爭一爭的勇氣都沒有,她失落的低下頭,正要轉身離開,卻被人從背後拉住。
  “讓她試試看。”寧寧對導演跟陳觀潮說,然後回過頭來,微紅的眼睛看著寧玉人,笑著說,“演給他們看。”
  寧玉人有些不知所措,她被寧寧拉到了眾人面前,陳觀潮翻了個白眼,隨口說道:“那就來一段對男主的告白吧。”
  戰戰兢兢的看了眼陳觀潮,又戰戰兢兢的看了眼寧寧,似乎在寧寧的目光中汲取了一點勇氣,寧玉人深呼吸幾下,然後猛然擡頭,鼻孔放大,怒目圓瞪,像一頭狂奔下山的熊瞎子一樣,沖著陳觀潮咆哮道:“我愛你啊啊啊!!”
  陳觀潮:“……”
  寧寧:“……”


第22章 故居
  “換,換一段……你跟男主的情人碰面了。”
  寧玉人鼻孔放大,怒目圓瞪,奮力咆哮:“我好嫉妒你啊!為什麼他愛你不愛我!”
  “……別過來別過來,換一段你分手了。”
  寧玉人還是鼻孔放大,怒目圓瞪,奮力咆哮:“我恨你!我跟了你這麼久,你居然要跟我分手?”
  “……你就不能換個表情嗎?除了鼻孔放大,鼻孔放大,還有鼻孔放大,你就沒有別的表情了嗎?”
  寧玉人漲紅了臉,她非常努力的組織了一下表情,然後鼻孔放大,怒目圓瞪,奮力咆哮:“現在怎麼樣?有沒有好點?”
  陳觀潮做了個投降的動作,然後掏出錢夾子,手指夾了一張給她:“來回費用我出,麻煩你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寧玉人沒有拿他的錢,她低下頭,眼淚欲墜未墜。
  “稍等。”寧寧突然從旁邊沖過來,拉住她就往外面走。
  演技這麼差,這不可能是她媽媽。寧寧心裏知道這點,這裏是個電影,雖然號稱根據真實事件改編,但很多地方似是而非,陳導不像陳導,媽媽不像媽媽,很多地方都怪怪的……
  在一個無人角落,寧寧松開手,回頭看著身後的人。
  這張臉……只要看見這張臉,她就恨不得這一切都是真的。
  “你是誰?”寧寧柔聲問。
  對方楞了楞:“我是寧玉人……”
  “不對!”明明是寧寧打斷對方的話,結果誠惶誠恐的還是她,她連手腳都不知道擺放在哪裏,舔舔嘴唇,小心翼翼的對寧玉人說,“劇本裏沒有這個人,你是誰?戲院魅影?富家小姐?臺上的戲子?還是臺下的觀眾?你……你演戲之前,首先得給自己一個定位——你是誰?”
  她太緊張了,連累的寧玉人也緊張起來,結結巴巴的說:“我我我我不知道。”
  “魅影怎麼樣?”寧寧的眼睛閃閃發光,笑容幾近狂熱,“當然是魅影,必須是魅影!其他角色配不上你!富家小姐?戲院原先的臺柱?不不不這樣的角色連我都能演,更別提其他雜七雜八的小角……”
  她話音一頓,因為看見眼前的寧玉人後退了幾步,看著她的眼神,微微有些害怕。
  “……對不起,我剛剛太激動了。”寧寧說,左手抓住右手胳膊,手指狠狠拽進肉裏,用這種痛楚告訴自己,假的,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可哪怕是虛假,哪怕只是一個長得很像她媽媽的假人,她也忍不住想要對她好。這或許是一種自我安慰,可那又有什麼關系呢?
  “別害怕。”寧寧擡頭對她笑道,“我不會害你的,我只是想幫你。”
  我會幫助你的,因為幫你就像幫我媽媽,你過得好,我就像看見媽媽過得好。
  “恩,恩……”寧玉人不停點頭,她看起來似乎不大相信寧寧,只是因為怕她才不得不附和她,“我信你……”
  寧寧立刻高興起來,伸手覆住寧玉人的眼,柔聲道:“那我們再來一次。”
  寧玉人被她手指的冰冷凍得渾身哆嗦了一下:“要,要做什麼?”
  “剛剛的三段戲,我來給你演示一遍——以魅影的身份。”寧寧沒有移開她毫無溫度的手,只是聲音慢慢低沈下來,“魅影大多數時候都不會正面示人,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聲音,所以你要註意你的發聲……”
  這一點還是她從陳君硯身上學到的,這是個運用聲音的大家,同樣一句話,他能根據環境跟自己的需要,用不同的聲音不同的感情說出來……呵呵,現在想來,他真是說的比唱的好聽。
  “來,仔細聽我說。”寧寧慢慢湊近寧玉人,用不同的聲音,不同的感情,重復了她之前的三句。
  “我愛你。”
  “我嫉妒你。”
  “我恨你!”
  最後三個字說完,寧玉人身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寧寧還是不肯放開她,她柔聲笑著,對她說:“來,你試一試。”
  寧玉人咬了咬蒼白的嘴唇,然後顫顫巍巍的張開嘴。
  “我愛你!”
  “我嫉妒你。”
  “我恨你。”
  不遠處,導演跟陳觀潮目睹了全程。
  “真是浪費時間。”陳觀潮對寧玉人的表現不置可否,他還是覺得寧寧表現得更好,“兩個人差的也太遠了。”
  “那是你見過的人太少了。”導演卻直直看向寧玉人,之後拉了拉身旁的陳觀潮,示意他跟自己走,免得自己接下來的話被那兩個女孩子聽見,“你看好那個叫聞小寧的,她的確不錯,但她身上有一個致命缺點。所以相對而言,我更看好那個叫寧玉人的,她身上的確有很多缺點,但也有一個非常突出的優點……”
  “什麼優點?我怎麼沒看出來?”陳觀潮耿直無比的問,“你該不會是老糊塗了吧?”
  導演握緊了手裏的劇本,這孩子能活這麼大不容易,要不是他是故人之子加本次電影的投資人,他早把他推前面的井裏再丟幾塊石頭下去了!
  “你等著看吧。”本來想告訴他結論的導演,這個時候突然賣起關子來,不打算跟他說有話直說了,他轉頭瞥了眼兩女的方向,輕描淡寫道,“反正籌備這戲還要三四個月,你把她們兩個放一起吧,最多訓練到第二階段,所有的優點跟缺點就都顯露出來了。”
  於是寧寧跟寧玉人接到通知,她們兩個一起通過了預選,成為了魅影這個角色的預備役,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她們要住在蘭花戲院裏,會有專門的戲曲老師來教導她們唱念做打,使她們兩個更貼近魅影的人設。
  相比之下,寧玉人的課程更重一些,因為她是剛從縣城來的,說話還帶著小地方的口音,偏偏導演還希望她盡可能原聲上鏡,所以她還多了一門語音矯正課,課程表發下來的時候,她看了一眼差點窒息,但更讓她窒息的是……她看了眼身旁的寧寧。
  “蘭花戲院的歷史很悠久,沒建戲院之前,這裏曾經是個民國大宅院。”
  隨著陳觀潮的介紹,寧寧走到院子裏面,雖然大多數東西都被拆走了,但還剩下一些斷瓦殘垣,她靜靜站在一棵很老很老的梅花樹下,伸手摸了摸崎嶇的樹幹,枝頭空空,無葉無花。
  “後來打仗,我爺爺帶著全家人去了美國,這次讓我回來,除了投資祖國建設,就是要我把這個地方買下來……我猜是買來做個紀念。”陳觀潮大搖大擺的走在前面,順手推開眼前的房門。
  “哎呀,這地方好破。”交際花拖著行李箱跟他一起進了門,打量一下四周,立刻皺起眉頭來,“讓人家住這種地方,你舍得啊?”
  “這還是一個大小姐的閨房呢,雖然是拐子家的大小姐。”陳觀潮踉蹌一下,低頭看了看腳下踩到的東西,然後一腳踢飛,那東西滾啊滾,滾到了寧寧腳邊,她低頭把它撿起來,是一個金發洋娃娃的頭,隨著歲月的流逝,有一只藍色玻璃球眼睛已經找不到了,曾經燦爛的金發也已經褪色枯萎。
  除了交際花,另外幾個同意接受封閉訓練的演員開始往房間裏放置自己的行李,交際花抱臂看了看他們,轉頭對陳觀潮說:“就沒有更好,更幹凈的房間了?”
  “沒了啊。”陳觀潮說,“這裏最好的房間就是這個了,連拐子自己的房間都比不上。”
  “你說的拐子是什麼?”寧寧忽然問。
  終於有人問了!終於可以炫耀祖宗的豐功偉績了!陳觀潮哈哈一笑,擺了個酷帥的姿勢,對眾人說:“我爺爺跟奶奶曾經被拐子拐過,一起被拐的還有很多人,其中還有一個海運大王的孫子,全我爺爺足智多謀,搗毀了邪惡的拐子窩還有他手底下的馬戲團,才把大家都救了出來!”
  “那這個屋子裏的大小姐呢?”交際花問。
  “死了啊。”陳觀潮笑道,“跟她爹一起,被我奶奶放火燒死了。”
  “哎呀?這裏死過人?”交際花肩膀一縮,更不肯住這裏了,“那我,那我還是換個房間住吧!”
  反正房間還有多,陳觀潮就帶著她換了一個房間,又花了點時間安撫,回來的時候臉頰上帶著一個沒擦幹凈的口紅印子,對寧寧跟寧玉人擡擡下巴:“跟我來。”
  他帶著她們一路下了地窖,寧玉人伸手撥開眼前的一張蜘蛛網,戰戰兢兢的問:“帶,帶我們來這裏做什麼?”
  “你們就住這。”陳觀潮自己都被灰塵嗆得咳嗽一下,搓搓鼻子,略帶點鼻音道,“魅影一輩子住在戲院下面,過著不見天日的日子,咳,我覺得讓你們兩個住在類似的地方,咳咳,可以更好的揣摩一下魅影的心境,咳咳咳……算了!等我明天叫人收拾過再來!現在咳咳咳咳!真沒法住人!”
  他轉身想走,走了幾步,又握著手電筒轉過身來,一束白光朝前面晃了晃:“餵,你在幹嘛?”
  黑暗之中,寧寧站在一口棺材旁邊,伸手抹了抹棺材上的灰塵,輕輕問:“這是什麼?”
  陳觀潮兩指並在額頭前,發出便秘一樣的嗯嗯嗯聲,最後福至心靈,甩了個響指道:“想起來了,聽我奶奶說,拐子家裏有一個忠仆,姓王,一直在給她大小兩個主子攢棺材,還想把骨灰偷回去,被我奶奶發現以後,叫人把她打死了……嘿,沒想到她棺材已經攢好了,就是拐子沒用上,她自己也沒用上。”
  寧寧撫灰的手頓了頓,黑暗中喃喃一聲:“是嗎?王媽也已經死了……”
  陳觀潮沒覺出味來,寧玉人卻哆嗦一下,剛剛陳觀潮只說忠仆姓王,可沒說他是男是女,她怎麼就喊對方王媽呢?
  “走吧,明天我叫人來把棺材搬走,給你們兩換張床來。”陳觀潮用手電筒在寧寧身上照了幾下,“你怎麼還不走?”
  “……走什麼?”寧寧笑了起來,“這地方,睡起來不是剛剛好麼?”
  那一笑如泣如訴,隱隱竟帶著一絲哭腔,聲聲回蕩在地窖中,久久不得散去。
  再一看,她已經慢慢推開棺材蓋,躬身去看,仿佛下一秒就要一頭栽進去。兩聲吸氣聲同時響起,陳觀潮跟寧玉人對視一眼,然後轟隆轟隆轟隆的沖出門去。


第23章 故夢
  “哇!”陳觀潮剛從地窖裏跑出來,就嚇吐了。
  遲他一步逃出來的寧玉人:“……”
  好不容易吐完,陳觀潮蹲在地上,抱著自己瑟瑟發抖:“她好可怕啊!我最怕鬼了!”
  寧玉人:“……膽子這麼小,你拍什麼驚悚片?”
  陳觀潮漲紅了臉,回頭瞪著她:“你不怕?那你回去跟她住!”
  寧玉人想都不想就搖搖頭,上下牙齒叩擊在一起,格格格格……
  陳觀潮在太陽底下曬了一會,覺得陽氣又充足了,膽氣又回來了,就起來指著寧玉人,趾高氣揚指點江山狀:“告訴你,你這樣是贏不了她的!”
  寧玉人楞了楞。
  “魅影的人選只有一個!”陳觀潮笑道,擡手指了下地窖的方向,“現在看來,她比你更像魅影不是?”
  寧玉人臉色一點一點發白。
  第二天,陳觀潮叫來的人把房間跟地窖都收拾了一遍,寧玉人抱著自己的日常用品,在幹凈亮堂的房間裏踟躕片刻,毅然走下了地窖。
  ……夜裏,她怕得睡不著,想上廁所……
  兩具棺材並排放地窖裏,寧玉人耳朵貼在棺材內壁上聽了一會,沒聽到寧寧的聲音,吞了吞口水,擰開手電筒,輕手輕腳的從棺材裏爬起來,忽然覺得身邊有點不對勁,嘎吱嘎吱的扭過頭,就看見旁邊棺材裏坐著一個女人,披頭散發的看著她。
  “鬼啊!!!”寧玉人尖叫著沖出地窖。
  “不啊我不是鬼。”寧寧撥開臉前的頭發,露出一張涕淚橫流的臉,“我只是做噩夢睡不著覺,嗚嗚,嗚嗚嗚……”
  當天晚上寧玉人很晚才回來,回來以後輾轉反側,一晚上沒敢睡覺,醒了,也一直躲著寧寧,看起來有點怕她。
  寧寧不知道寧玉人為什麼這麼怕她,但很快她就發現,不單單是媽媽,其他人也很怕她。
  直到有一天聽到別人偷偷討論她。
  “你們有沒有覺得……”面前擺著一堆瓜子果子,交際花一邊嗑瓜子,一邊對眾人說,“聞小寧那個人,有點怪!”
  “是有點,我有次晚上起來上廁所,看見她一個人在院子裏走來走去,對著梅花樹又哭又笑。”
  “哎呀,你也見過?其實我也見過,不過不是對著梅花,而是抱著一個只有頭的娃娃,一邊給它梳頭,一邊跟它說話。”
  人回故居,難免心潮澎湃。寧寧心裏辯解道,身邊的一草一木都是回憶,讓人忍不住哭,忍不住笑。
  “餵……”交際花忽然招呼眾人過來,壓低聲音問,“你們覺得她……到底是人是鬼?”
  眾人嘶了一口涼氣,其中一個訕笑道:“能在太陽底下走路,哪可能是鬼?”
  “可你看見過她吃熱飯嗎?”交際花問,“我可什麼都看見了,她從來不吃熱的東西,不管是熱飯熱湯還是熱水!”
  “對了,她也沒洗過熱水澡,都是用涼水擦的。”
  “而且床不睡,喜歡睡棺材裏。”
  “哎呀,你們別說了,我雞皮疙瘩起來了……”
  “所以啊,正常人哪能……”交際花正要做個總結,忽然話音一頓,轉頭看著一個方向。
  見她已經發現了自己,寧寧只好從那個方向走過來,一時無人說話,她從眾人身旁路過,身後,不知是誰輕輕喊了一聲:“怪物。”
  寧寧腳步一頓,然後提著自己的飯盒,繼續朝前走。
  回到地窖後,不急著吃,飯盒先放在桌子上,打開了透涼。不是她喜歡吃殘羹冷炙,而是因為上個電影的後遺癥,導致她根本無法碰觸熱的東西。
  她們說的不錯,正常人哪能一直過這樣的日子,所以打開臺燈,照亮鏡子,鏡子裏是一張完全不像活人的臉,蒼白,陰郁,死氣沈沈,乍一眼看去,就像昏暗的地窖裏多了一張蜘蛛網。
  這不是她,而是……
  “曲寧兒。”寧寧輕輕喚道。
  鏡子裏的曲寧兒對她微笑,天真而又邪惡,笑容裏帶著一絲積怨已深的瘋狂。
  “……你是假的,是我入戲太深產生的幻覺。”寧寧盯著鏡子,冷靜的說,“是一種自我認知失調,是我上次太過進入角色而留下的後遺癥,你是不存在的,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失。”
  “我不會消失的。”鏡子裏的曲寧兒豎起一根手指在唇前,像訴說一個小秘密般,偷偷對她說,“我回家了。”
  寧寧飛快的閉了一下眼睛,心裏咚咚咚直跳。
  她現在的處境非常危險,似乎是因為回到曲家老宅的原因,她不但產生了幻覺,還產生了幻聽,故居喚醒的不只是記憶,還有她體內的曲寧兒。
  “……消失吧。”寧寧閉著眼睛,咬牙切齒道,“你的電影已經結束了,你該消失了,消失啊!離開我的身體啊!!”
  “……我不走。”看不見曲寧兒的樣子,她的聲音卻在她耳邊響起,嗚嗚哭道,“爸爸死了,王媽死了,我只剩下你了,嗚嗚我永遠不會離開你!永遠!!”
  ……這是一場噩夢,開始了就沒有盡頭……
  似乎是為了安撫寧寧,好繼續賴在她身上不走,曲寧兒在給她造成諸多困擾的同時,又給了她一樣好處——一樣對演員來說最好的禮物。
  “演得好!”陳觀潮毫不吝嗇自己的贊美之詞,鼓著掌說,“演得太好了!簡直跟真的幽靈一樣!”
  “……你說什麼?”寧寧轉過頭來,“靠近點我聽不清。”
  “……哦。”三十米開外的陳觀潮小跑著過來,但還是不敢跟她靠得太近,止步於三步開外,舉起手裏的劇本說,“我根據你的情況,新寫了一幕戲,待會排練一下,看看效果?”
  說完,不等寧寧拒絕,就回頭招呼起其他人來,很快就嘻嘻哈哈的來了一群人,將近半個月了,每天都在接受嚴苛枯燥的訓練,人人都想找個樂子,也都願意賣陳導這個投資人兼主演一個面子。
  寧寧也覺得自己最近逼得自己太緊了,需要放松一下,於是對他笑道:“好啊,劇本給我看看。”
  這一幕的標題是——《幽靈的勝利》
  這是一場追逐戲,講訴夜晚時分,富家小姐偷偷來到戲院,原本想要給陸雲鶴一個驚喜,卻意外發現他跟另外一個女人在一起,以為陸雲鶴移情別戀,富家小姐大怒,立刻沖上去想要抓住那個女人。
  但在追逐的過程中,雙方位置顛倒,變成了女人對她的追逐,並最終導致富家小姐摔下樓梯,她痛苦的擡起頭,看見高高的樓梯上,一個幽靈的影子影影綽綽,帶著嘲諷與勝利者的微笑,對她唱了一首歌。
  寧寧放下劇本:“就這麼多?”
  就這麼點字,你好意思說寫了一幕新戲?你不怕讀者還有觀眾朋友們喊你短小君啊?
  “這不是卡靈感了嘛!”陳觀潮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催促道,“你們趕緊演一下,讓我找找靈感啊!”
  你是投資人你最大!戲臺很快搭建起來,該說陳觀潮是追求完美呢,還是寬以待己嚴於待人呢?總之他對其他人的要求非常高,明明只是臨時拍一場戲,卻也做到了盡善盡美,甚至連正式拍攝時才會用到的幾面立式銅鏡都給他搬上了臺,然後才兩指一並,帥氣的往臺上一甩:“開始!”
  交際花把手裏的遮陽傘遞給身邊的跟班,笑著上了臺。過了一會又覺得曬,於是又把遮陽傘給拿回來了,可傘還沒打開,陳觀潮就一聲怒吼:“放下!!”
  交際花一楞,撒著嬌道:“今天太陽這麼大,人家的皮膚都要曬黑了拉。”
  陳觀潮一句話沒說的走過去,搶過她的傘在膝蓋上敲折了,然後盯著她說:“給我記住,這出戲發生在晚上!沒有太陽,連月亮都沒有!幾顆星星能把你曬傷嗎?”
  交際花被他嚇得不敢說話,寧寧看著他,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因為真實世界裏的陳導也是這樣,平時的時候還能跟人開開玩笑,片子一旦開拍,他就是個片場暴君。
  陳觀潮把手裏的斷傘丟掉,然後回過頭來,並指一甩:“開始!”
  交際花是個聰明人,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該撒嬌,什麼時候該認真,看見寧寧上臺,她毫不掩飾自己心裏的嫉恨,朝她尖叫道:“你是什麼人?跟他什麼關系?”
  就像富家小姐嫉妒魅影一樣,她也嫉妒寧寧,也許寧寧自己沒感覺,但是她是知道的,陳觀潮對她非常在意,雖然他自己說是對她演技的在意,但誰知道這話是真是假?
  男人有時候比女人還善變,一點點在意,也許就會發展為好意。
  寧寧還沒站穩,就看見交際花朝她撲了過來,她急忙躲開,然後圍著整個戲臺跑起來。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大約跑了幾分鐘以後,寧寧漸漸覺出不對味來。
  時間是夜晚,地點是戲院,雖然不至於完全看不清東西,但也是視線模糊,戲院以外的人在這個地方跑來跑去,難免磕磕碰碰,是沒辦法像白天那樣行動自如的。
  可交際花卻沒有任何一點視線受阻的樣子,她緊緊跟在她身後,幾次都差一點點就能抓住她。看見寧寧回頭,交際花微微一笑,那是勝利者的笑容。
  寧寧忽然明白了過來。
  剛剛的劇本裏,存在一個漏洞。
  陳觀潮只寫了“在追逐的過程中,雙方位置顛倒”,卻沒寫明白什麼時間,因為什麼原因位置顛倒。
  所以決定權到了交際花手裏,她想什麼時候停止追逐就什麼時候停止追逐,想什麼時候位置顛倒就什麼時候位置顛倒,她是貓,寧寧是老鼠,這一出戲的主角完全變成了她!
  “小老鼠!”交際花看著對面的寧寧,心中冷笑,“會被凡人抓住的魅影,那還能叫魅影嗎?不,被抓住的那一刻,你就不再是魅影了,不!你從來都不是魅影!你只是一只畏畏縮縮活在地窖裏的,見不得光的小老鼠!”
  她猛然朝前一撲,但被寧寧側身避開,視線在空中交匯的那一刻,寧寧忽然縱身跳下戲臺,朝戲臺外跑去。
  交際花的動作一頓,她遲疑的看著寧寧逃離的方向,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去追。可這時候陳觀潮的咆哮聲在她耳邊響起:“你在幹什麼?我還沒喊卡,這出戲就沒結束!追啊!”
  交際花只好跳下舞臺,朝寧寧追了過去。
  她原本以為寧寧是受不了她給予的壓力所以逃跑,又或者說她希望寧寧這麼做,然後找個沒人的地方,像個失敗者一樣哭哭啼啼,可是寧寧卻在前面停下來,像是故意在等她一樣,等她跑近了一點,她又轉頭跑起來。
  “她在幹什麼?”交際花滿心疑惑,“她要領我去哪?”
  寧寧停在地窖門口,轉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一步一步走下地窖。
  “原來是跑回家哭了。”交際花心中一喜,面上忍不住又露出勝利者的笑容,為了親眼看見她哭哭啼啼的樣子,她跟著下了地窖。
  然後,咚的一聲,地窖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光線一暗,四周一黑,交際花腳步一頓,回頭朝門看去,脖子上卻被人吹了一口氣,她啊了一聲,擡手捂住脖子,卻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輕笑,充滿惡意,充滿嘲弄。
  “你跑到我家裏來了。”那聲音對她低低沈沈的說,“滾出去,或者……永遠留下來!”


第24章 幽靈的勝利
  “聞小寧!你裝什麼神弄什麼鬼?”交際花捂著後頸怒罵道。
  笑聲又在房間裏回蕩起來,遠遠近近,悲悲喜喜,交際花忍不住倒退一步,因為笑過以後,那個聲音包含惡意的質問她:“你又是什麼人?跟他什麼關系?”
  這句話模糊了戲臺跟現實的界限,一時之間,交際花居然分不清對面質問她的是寧寧,還是魅影,也分不清自己是交際花,還是富家小姐。
  “我是他的女朋友!”交際花憤怒的喊道,“你算什麼東西?一個來路不明的下作戲子,還想撬老娘的墻角?”
  “雖然我只不過是個下作的戲子,但他好像更在意我的樣子?”那個聲音嘖嘖兩聲,“哎呀,你生氣了嗎?這有什麼可氣的……”
  那聲音離她近了幾步,近到了伸手就可抓住的距離,緩緩對她說:“我說的是真是假,你心裏不是再清楚不過嗎?”
  交際花憤怒的朝她撲過去,結果卻被腳底下的棺材給絆倒。
  她啊了一聲,整個人栽進棺材裏,沒等她站起來,背後的棺材蓋就被人給合上了。
  “你要幹什麼?”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啊啊啊啊啊!”
  當陳觀潮和其他人趕到時,手電筒的光朝前一照,就照見一個晃動不已的棺材,寧寧披著頭發坐在棺材上,孩子似的拍手唱歌,歌詞有點怪,仔細一聽,依稀是:“拐得兒,令自擇木人……”
  一時間沒人敢說話,等她把那歌來回唱了兩遍,陳觀潮才大喊一聲:“卡!”
  寧寧渾身一抖,轉頭看著他們,一副如夢初醒的樣子,沒開口,已先滿頭大汗。
  她從棺材上下來,轉身推開棺材蓋,裏面交際花已經哭得不成人形,被人扶出來後,整個人掛在陳觀潮身上,哭哭啼啼道:“她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陳觀潮拍了拍她的背,忽然眼前一亮:“啊!我有靈感了。”
  說完,他跟先前丟折斷的遮陽傘一樣,隨手把交際花丟給身邊的人,然後自己撲到房間的桌子前,擰開臺燈,掏出紙筆,開始奮筆疾書。
  眾人面面相覷,別說是他們了,連交際花這個時候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是繼續哭還是留點力氣下次哭?終於有個人咳嗽一聲,問:“陳少,接下來做什麼?”
  “我不是已經喊過卡了嗎?”陳觀潮頭也不擡,不耐煩的回了一聲,“還要我說幾遍啊?卡!卡!卡!!好了你們走吧,對了……”
  他忽然轉過頭來,手裏的鋼筆指了指寧寧跟寧玉人:“你們兩個留下,我又有新靈感了,手裏這出戲馬上寫完,待會我們三個來排。”
  交際花不甘心就這麼走了,她湊過去對陳觀潮拉拉扯扯,結果陳觀潮轉頭就是一長串咆哮:“啊啊啊啊啊啊!給我安靜一點!!不要打攪我的思路!!給我暫時消失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個小時啊啊啊啊!!”
  交際花終於被他噴走了,他也開始奮筆疾書不理人,半個小時之後,寧玉人尷尬的看看他又看看寧寧,勉強搭話道:“你剛剛演得真好,就好像真的魅影一樣,把我嚇了一跳。”
  “那不是魅影。”寧寧忽然道,她死死攥緊了拳頭,汗水順著臉頰滴落下來,“那根本不是魅影……”
  就像這一幕戲的名字——《幽靈的勝利》一樣,這不是她的勝利,也不是魅影的勝利,這僅僅只是曲寧兒的勝利!
  更可怕的是,這場勝利讓曲寧兒又更壯大了一點,她就快要失去控制了!
  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陳觀潮忽然大叫一聲:“寫好了!”
  他對天大笑三聲,然後獻寶似的把劇本呈在寧寧跟寧玉人面前,笑道:“看看!我文思如尿崩……呸,錯了是文思如山崩海嘯般的產物!”
  寧寧掃了眼內容,心中一沈。
  這一幕的標題是——《謀殺》。
  因為富家小姐的受傷,陸雲鶴跟魅影大吵一架,兩人之間的矛盾終於達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陸雲鶴忍無可忍之下,終於向魅影提出分手,魅影在挽留無果之下,決定殺死陸雲鶴。
  “如果不能留下你的心,至少留下你的屍體。”寧寧輕輕念出這句臺詞。
  “其實這麼結局也不錯,不是麼?”陳觀潮點了根煙,叼在嘴角對她笑,“畢竟愛,就是獨占欲嘛。”
  寧寧驚訝的擡頭看他一眼:“……你覺得這愛的盡頭是什麼?”
  “上面寫的還不夠明白嗎?”陳觀潮用手裏的煙指了指劇本,笑吟吟的對寧寧說,“這場愛的盡頭,是毀滅啊!”
  兩人久久對視,久到陳觀潮摸了把自己的臉:“幹嘛?看上我了?我告訴你,我可是有女朋友的人了,哦,不過最近已經有點受不了她了……”
  寧寧笑著搖搖頭,心想:你果然是假的。
  真正的陳導才不會說這樣的話,如果真正的愛是獨占欲,愛的盡頭是毀滅,那她早就通過了面試,她根本就不會出現在這裏!
  閉了一下眼睛,寧寧睜開眼道:“我不能演這出戲。”
  陳觀潮楞了楞:“為什麼?”
  因為我就快要失控了。寧寧心裏這麼想著,卻又不能跟他說實話,她轉頭看向寧玉人:“她也是魅影,讓她來演吧。”
  陳觀潮似笑非笑的看了寧玉人一眼,他不知道為什麼導演看中這土包子,也不覺得這土包子身上有什麼“非常突出的優點”,他之所以把她留下來,給她一個跟寧寧同臺演戲的機會,是為了讓她見識到自己跟寧寧的差距,早點知難而退,別再耽擱大家的時間。
  這場《謀殺》,不僅僅是魅影對陸雲鶴的謀殺,也是他對寧玉人演藝事業的謀殺。
  “也行啊。”他將嘴裏的煙丟在地上踩滅,笑著說,“那就來吧。”
  《謀殺》,開始。
  寧寧靠在墻上冷眼旁邊,她不是新人,她在演藝圈這個大染缸裏混了不少年,雖然沒什麼成就,但各種各樣的爛事都見過了,所以她越看越怒——陳導你怎麼又來了!你在電影裏的假人怎麼也玩這套!
  身為一個新人,一個還在上語音矯正課的新人,寧玉人大多數時候都是自卑的,尤其是她的角色還是電影的女主角,雖然是候補的,但也讓大多數人在她背後指指點點,如果她有高人一等的演技還好,問題是她沒有,所以風言風語愈演愈烈,除了導演,整個劇組居然沒有一個人看好她。
  “你真的要選,選她?”寧玉人結巴了一下,“她比我好麼?”
  “她什麼地方都比你好。”陳觀潮深深凝視著她,這也是個奇人,為了踩人,他居然暫時性放棄了耍帥,演得還挺像模像樣的。
  “是,是……”寧玉人忽然忘詞了,她迅速低頭看了眼劇本,剛剛擡頭要把臺詞續上,陳觀潮卻先一步搶了她的臺詞說:“是因為她長得比你漂亮?不,我不會愛上一具虛有圖表的軀體,也不會厭惡一個傷痕累累的靈魂。”
  對手戲的時候,觀眾會比較關註說臺詞的那個人,如果一個人的臺詞多了,另外一個就少了,漸漸淪為對方的布景。
  雖然寧玉人非常努力,但是屬於她的臺詞正一句一句被對方奪去,偏偏她又不能說對方不好,因為在她這個新人看來,完全是因為她自己忘了詞,對方才好心給她補上的。
  結果一整出戲,除了些許乏善可陳的臺詞,留給她的居然只剩下一句。
  “如果不能留下你的心,至少留下你的屍體。”
  寧玉人說完這句話,剛要擡手去掐他的脖子,卻渾身一顫,一低頭,發現陳觀潮已經握住了她的兩只手,慢慢將她的手牽到自己的脖子上,他用一種極為復雜的目光看著她。
  像是憎恨她的所作所為,又感激她對自己付出的一切,憐憫她的悲慘身世,卻又無法因為同情而給予她深情,這一切最終化為一滴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下來,像在對她說:“殺了我吧,這樣你我就都解脫了。”
  寧玉人楞楞看著他臉頰上的淚水,直到一只手從旁邊伸來,拍在陳觀潮的手上。她轉頭,看見寧寧站在旁邊,冷冷看著陳觀潮:“輪到我了。”
  《謀殺》,再開。
  寧玉人狼狽的退到墻邊,趁著低頭的瞬間,迅速擦了擦淚水。
  “人跟人之間,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區別呢?”她看著寧寧,心酸的想。
  明明都是從來沒演過戲的新人,寧寧的年齡還比她小一點,可她既沒有發音上的缺陷,也沒犯過任何一個新人會犯的錯誤,在寧玉人看來,對方簡直完美,是天生的女演員。
  最可怕也最可敬的一點,是她為演戲付出的努力。
  “只是為了演一個角色,需要把自己逼成這樣麼?”寧玉人心想,“為了讓自己更像魅影一點,睡棺材,吃冰冷的食物,洗冷水澡,不跟人交流,每天都一個人躲在不見天日的地窖裏……這些我能做到嗎?我真的需要為了一個角色,做出這樣的付出嗎?做出這樣的付出以後,我就能變成跟她一樣的……怪物嗎?”
  寧玉人冥思苦想到一半,忽然聽見一陣痛苦的掙紮聲,她擡頭一看,嚇得臉色發白,尖叫道:“你在幹什麼??”
  寧寧擡頭對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既天真又殘酷,像一根根指頭碾死螞蟻的小孩子,笑完,繼續跨坐在陳觀潮腰上,低頭掐著他的脖子。
  寧玉人打了個哆嗦。
  那樣的無動於衷,根本不是演戲。
  而是真正的……謀殺。


第25章 真假
  她失控了。
  寧寧跨坐在陳觀潮腰上,她知道自己這麼做不對,她很想停止,可卻停止不了,因為曲寧兒的幻覺出現在她背後,嚴重燒傷的手從背後伸出來,抓住她的手,幫她狠狠掐住陳觀潮的脖子。
  “不對!”寧寧在心裏喊著,“不對!我不能這麼做!”
  “有什麼關系呢?”曲寧兒將下巴靠在她肩上,她越來越真實,寧寧甚至能感覺到她的下巴尖戳在肩膀上的疼痛,“反正這裏是個電影世界,你想做什麼都可以,殺死他也沒關系,反正他又不是真的。”
  “別一副為我好的樣子!”寧寧怒道,“你只不過是想借我的手殺了陳觀潮,因為他是陳君硯的孫子!”
  沈默一下,曲寧兒冷笑起來:“對,我想殺了他!因為如果我還活著的話,我的孫子也跟他這樣大了,如果我還活著的話……”
  她的恨意隨著這些話蔓延出來,流進寧寧的手裏,更加用力的掐著陳觀潮的脖子。寧寧面色猙獰了好一會,忽然艱難的轉過頭去,掙紮著對寧玉人說:“阻止我。”
  寧玉人已經嚇得坐在地上,說不出話來。
  “求你了……”寧寧帶著哭腔,無助的朝她嘶吼,“快點阻止我啊!!”
  寧玉人被她吼得從地上跳起來,伸手摸到旁邊的臺燈,大叫一聲揮了過去,臺燈打在寧寧頭上,她悶哼一聲滾在地上,過了一會,才一邊按著頭上的傷口,一邊從地上爬起來,臉上是一副劫後余生的表情,笑著問他們:“你們還好吧……”
  “別過來!”寧玉人抱著陳觀潮縮在角落裏,她太害怕了,以至於一個詞脫口而出,“怪物!!”
  寧寧楞了一下,兩行眼淚刷的流下來。
  “別人害怕我就算了,為什麼你也怕我……”她楞楞看著對方,“別人這麼說我也就算了,為什麼你也這麼說我……”
  “因為她也是假的啊。”幻覺跟幻聽又出現了,曲寧兒跗骨之蛆般爬上她的肩,在她耳邊輕輕說,“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假的,媽媽是假的,陳導是假的,你也是假的,只有我的仇恨是真的。”
  腳步聲噠噠噠的從身後傳來,打斷了曲寧兒的說話聲,有人下了地窖,朝裏面喊了一句:“聞小寧,外面有人找你。”
  終於不用再聽曲寧兒說話,寧寧松了口氣,擡手擦了把臉上的眼淚:“就來。”
  她不敢再看寧玉人,甚至害怕聽見她說話,匆匆跑出地窖,被外面的日頭一曬,寧寧瞇起眼睛,感覺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實起來。
  “這個世界……是真實的嗎?”她喃喃問道,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我……真的是個怪物嗎?”
  不管這個世界是不是真的,但她肯定是個怪物。
  剛剛要不是媽媽阻止了她,她現在是不是已經是個殺人犯了?
  不,就算沒成功,也是謀殺未遂,現在是陳觀潮還沒緩過勁來,等他緩過勁來,她估計就要從劇組除名了,說不定還會有牢獄之災。
  “哈,我完蛋了。”寧寧笑了一聲,忽然雙手抱住自己,十根指頭死死摳進肉裏,面容扭曲,惡聲惡氣道,“出來,出來!該死的都是你的錯!給我出來,給我滾!”
  前方忽然啊的一聲驚叫,寧寧擡頭看去,看見是交際花,腳下一個塑料盆子,盆子裏的水果滾了一地,正滿臉驚恐的看著她。
  “幹什麼?”寧寧滿眼血紅的盯著她,“我很可怕嗎?”
  交際花轉身就跑。
  不僅是她,其他人看到寧寧,也都是差不多的反應,要麼匆匆逃離,要麼遠遠圍觀,指指點點。你們到底看見了什麼?寧寧兇惡的看著他們,你們以為我是什麼?幽靈嗎?怪物嗎?
  陽光讓她感到痛苦,他們的目光讓她感到痛苦,這個時候她真的很想要一件披風裹住自己,一張面具蓋住自己的臉,這樣就不用被他們看到,不用被他們用這樣的目光註視著了,可她什麼都沒有,就只能擡手捂住臉,低頭走到戲院門口。
  腳步一頓,她驚訝的看著外面等她的那個人:“……你怎麼會在這裏?”
  陽光下,聞雨飛快的轉頭。
  他看起來有點臟,頭發灰撲撲的,臉蛋灰撲撲的,顯得有些黯淡無光,但看見寧寧的一瞬間,眼睛發起光來,他啪嗒啪嗒的跑過來,張開雙臂,撲進她懷裏,將她擁抱。
  寧寧靜止原地,很久很久才低頭問他:“……你不怕我嗎?”
  聞雨在她懷裏搖搖頭,然後打開書包拿出一本作業本,翻開一頁,在上面寫了一行字,舉給她看。
  寧寧接過來一看,上面寫著:“你一直沒來找我,所以我來找你了。”
  楞了楞,她看向他,他仍舊像火車站分別那天一樣,昂頭看著她,對她露出一張毫無陰霾的,溫暖信任的笑臉。
  “……你來的真不是時候。”寧寧對他笑了笑,“我剛剛殺人未遂,就快要被捕了。”
  說完,兩個人從她背後走來,一左一右,架著她往裏面走,聞雨原地呆了呆,急忙追了上去。
  來到陳觀潮房間時,裏面正吵得熱火朝天,導演的怒吼聲隔著門傳來:“她是個危險人物!實話告訴你,她恨得太深了!”
  寧寧腳步一頓。
  “我不知道她小小年紀,哪來這麼大的恨意,不過我看得出來,她一直在拿這股子恨意演戲!演的不知道是誰,但總歸不是魅影!”導演繼續怒道,“魅影也許會把人推棺材裏,但魅影會坐在棺材上面,拍著手唱歌嗎?不!那不是魅影!那是一個小女孩的亡魂!”
  姜還是老的辣,全給你說中了。
  寧寧敲門進去,裏面兩人轉頭看向她,導演冷冷道:“你都聽見了?如果你只是戲沒演好,我還能忍你,可你居然出手傷人!那我可就忍不了你了……”
  “我能忍啊!!”脖子上的傷還沒好就忘了痛的陳觀潮大叫,他眼神狂熱的看向寧寧,“我的魅影需要你!!”
  “我真該讓你多見見那些老演員,老戲骨,免得你現在見了根草也能當個寶!”導演一臉恨鐵不成鋼,他指著寧寧,“你看看她,看清楚沒有,她的眼睛裏,她的戲裏只有恨,沒有愛!一絲一毫都沒有!這是一個有著致命缺陷的女演員!”
  “我曾有過的。”寧寧忽然笑了一聲,輕描淡寫的樣子,“我曾愛過的……”
  屋子裏的聲音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小小的聞雨忽然從她身後跑出來,沖向導演,沙沙沙在作業本上寫了什麼,然後舉給他看。
  導演看了眼作業本上的字,又擡眼看了看看寧寧,搖搖頭。
  聞雨不氣餒,他又沙沙沙寫下一行字。
  導演看了眼,怒道:“叫什麼爺爺,叫伯伯!”
  聞雨馬上低頭劃了兩筆,認認真真的樣子,像小學生在修改錯字,修改完,又重新把上面的字舉給他看。
  一只手從他背後伸來,他回頭,看見寧寧不知道何時已經來到他身後,正一頁一頁翻著他的作業本,上面依次寫著:
  “她很愛我。”
  “爺爺——劃掉。伯伯,求求你了,再給她一次機會吧。”
  “她再也不會傷害別人了,我跟你保證,因為……”
  最後一段話沒寫完,聞雨從她手裏要回本子,沙沙沙,稚嫩的筆觸將最後一段話補完,那段話是:“因為我會跟她住在一起,如果她要傷人,只會傷害到我,不會傷害到別人。”
  “……你沒必要做這樣的犧牲。”導演硬邦邦道。
  聞雨搖搖頭,牽住身邊的手,昂頭對寧寧微笑,用這笑容告訴她:別擔心,別難過,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站在你這邊。
  寧寧沒有想到,這笑容居然真的給她爭到了一個機會,最後一個機會,導演同意留她下來,條件是後天排演的那場“仰望天堂”裏,她不能表現得太差。回到地窖裏,她坐在自己的棺材蓋上,之前的《謀殺》還有之後的發泄耗盡了她所有心力,她有些疲憊的看向聞雨:“你沒必要做這樣的犧牲。”
  臟兮兮的聞雨看起來也有些累了,他緊緊挨在她身邊,打了個小小的呵欠。
  “……因為我根本不怕他。”寧寧回過頭,眼睛有些空洞的看向前方,笑著說,“因為我剛剛終於想明白了,他不過是個電影裏的人。”
  聞雨疑惑的看著她。
  “他再怎麼為難我,電影總有結束的那天。”寧寧喃喃道,“其他人也一樣,媽媽再怎麼討厭我,電影總有結束的那天,陳導再怎麼袒護我,電影總有結束的那天,他們都是虛假的,對我的感情也都是虛假的……所有人都是虛假的,我寧願他們都是虛假的……”
  她寧願一切都是虛假的,寧可相信這裏只是一個電影,因為是電影的話,那麼媽媽也好,陳導也好,曲寧兒也好,爸爸……也好,他們都是一個演員。
  “……我寧可爸爸只是一個演員。”寧寧低下頭,雙手捂著臉,低低的說,“那他就沒有做那麼多錯事,沒有被燒死,沒有被迫親手殺掉自己的女兒,電影結束以後他就可以回家,擁抱自己的妻子,擁抱自己真正的孩子,可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哈,什麼真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他是假的,我也是假的……”
  寧寧忽然轉過臉來,冷冷看著聞雨:“你也是假的。”
  聞雨沒有被她的樣子嚇住,他憐憫的看著她,過了一會,抓住她的手,將她冰冷的手指輕輕捂在自己兩邊臉頰上,用溫暖的眼神,用她能夠切實感覺到的溫度告訴她:我是真的。
  寧寧楞楞看著他。
  他的手向她伸過來,小小的手捂住她兩邊臉頰,用同樣的方式告訴她:你也是真的。


第26章 看見天堂
  把這一切當成一場電影以後,寧寧的癥狀好了很多。
  她甚至可以笑著面對陳觀潮,即便他的口水噴了她一臉。
  “你今天到底怎麼了?”陳觀潮瘋了一樣揉著自己的頭發,在戲臺上走來走去,最後停在寧寧面前,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她,“你的演技去哪了?”
  寧寧擡手抹掉臉上的口水,笑著對他說:“這就是我真正的演技。”
  她的演技來自曲寧兒,來自刻骨銘心的怨恨,事實證明導演說得一點也沒錯,她是一個有著極大缺陷的女演員,她無法演繹除了恨之外的任何情緒,無法演繹除了曲寧兒之外的任何人物。
  可陳觀潮卻不肯接受這個現實,他第八次朝她吼道:“再來一次!”
  周圍怨聲載道,每個人臉上都是疲態,每個人看著寧寧的眼神都頗為不善,從早上到現在,在陳觀潮的高壓之下,很多人水都沒喝一口,嬌弱如交際花者,已經呈現出中暑的跡象,每個人都已經到了極限——包括寧寧。
  她身上穿著一件藍色戲服,完完整整的一套,密不透風就像一件鎧甲,裏面已經完全濕透,寧寧懷疑自己走過的地方會拖出一條水漬。
  走廊上一排立式銅鏡,寧寧飛快從鏡子前走過,側影留在鏡子裏,像一閃而過的幽靈,忽然耳邊傳來一串歌聲,她轉頭看去,看見空無一人的戲臺上站著一個年輕的戲子,粉面桃腮妝容罷,正挽著袖子唱著曲。
  這是《戲院魅影》中頗為重要的一幕,講訴散場以後,新人陸雲鶴偷偷在臺上練歌,有一段怎麼也唱不好,唱著唱著哭了起來,這時身旁傳來一個女人的歌聲,將他剛剛唱不好的那段重新唱了一遍,一次一次,一遍一遍,直到他成功將完整的曲子唱出來。
  陸雲鶴欣喜若狂,擡頭朝對方微笑,魅影在樓上俯視他,也慢慢微笑起來。
  陳觀潮給這一幕取了個名字,叫做《看見天堂》。
  一開始一切都順利,可在最後,當寧寧俯首對他微笑的時候,他沒有對她微笑,而是發出一長串咆哮:“我要的是一個初戀般的笑容,不是一個詐屍的笑容啊啊啊啊!”
  沒辦法,寧寧回憶了一遍自己看過初戀相關人物,然後牽動自己臉上所有的神經,對他笑了笑。
  ……效果看起來並不好,所有人都後退一步,露出一副“我凝視著深淵,深淵也在凝視著我”的恐懼表情。
  “不!!!”陳觀潮瘋狂咆哮,“再來一次!!!”
  夜晚,寧寧精疲力盡的趴在棺材裏,身後有人推了推她,她翻過身一看,發現是聞雨,他把手裏的飯盒朝她遞了遞,寧寧打開飯盒一看,笑道:“我還以為他們連白飯都不會給我留呢,沒想到居然還給我留了菜。”
  她劇組的人緣並不好,因為她又怪又孤僻,總是一個人呆在地窖裏,又一直覺得這是個電影,沒有必要去跟人解釋什麼,也沒必要維系一個正常的交際圈,所以被排擠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用筷子戳了戳已經涼透的飯菜,寧寧忽然問:“你今天吃過了嗎?”
  聞雨飛快的點點頭,還拿出自己的作業本給她,上面畫著他今天晚上吃的盒飯,飯菜樣式跟她的一模一樣。
  提前畫好的畫啊……
  寧寧沒戳穿他,笑著把飯吃了,第二天打飯的時間,她悄悄跟在他身後,看見他從打飯師傅手裏領了他們兩個的飯,沒有立刻回地窖,而是跑到一個沒人的地方,把兩個飯盒打開。
  一個裏面只有飯,還一個跟其他人差不多,飯菜都齊。
  聞雨拿起筷子,把菜平均分配到兩個盒子裏,想了想,又把僅有的兩塊肉放在寧寧的飯盒裏。
  “你沒必要這麼做。”寧寧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
  聞雨受驚的樣子像只炸毛的小貓,他飛快回過頭來,看見是寧寧,露出做壞事被人發現的羞澀笑容。
  “我不愛吃東西。”寧寧淡淡道,“飯跟菜對我來說根本沒什麼區別,你沒必要把你的菜分給我。”
  聞雨咬著嘴唇看著她,忽然掏出他隨身攜帶的作業本沙沙寫了幾行字,然後轉過本子給她看,上面寫著:“我也喜歡吃飯,拿菜跟你換。”
  看著那段話,不知怎地,寧寧心裏一陣煩亂,面色更冷道:“不換!”
  她丟下他自己走了,第二天的飯她沒讓他帶,自己過去打飯,然後當著打飯師傅的面,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飯盒打開。這種事可以私底下做,卻經不起當面說,打飯師傅臉頰抽搐一下,給她換了一盒子飯。
  剛出爐的飯,剛出爐的菜,對寧寧來說都跟烤熱的玻璃渣沒什麼兩樣,她也臉頰抽搐一下,對面打飯師傅把飯盒往她懷裏塞:“拿去啊!”
  那一瞬間,寧寧感覺右手的麒麟臂……不,是她身體裏的曲寧兒又開始蠢蠢欲動了,眼看著就要上演一出人間悲劇,飯堂撕逼,一只手忽然從旁邊伸過來,接過她的飯盒。
  左手拿著自己的飯盒,右手拿著寧寧的飯盒,沒有其他的手可以拿本子,所以聞雨嘴裏叼著一張紙,上面字跡幼嫩的寫著:謝謝你。
  打飯師傅看看字,再看看他的笑臉,忽然粗聲粗氣道:“飯盒放下!再給你加勺菜!”
  回去路上寧寧有點精神恍惚,她後知後覺的發現,才幾天時間,聞雨在劇組裏的人緣卻比她好太多了,哪怕他不會說話,哪怕他騰不出手來寫字,他也會眨巴眨巴兩只濕漉漉的大眼睛,叼著一張寫著“謝謝你”的紙看著你。
  謝謝你。
  她從來不知道這三個字居然有這麼大的魔力,居然能輕而易舉的改變一個人對你的態度。
  又過了幾天,寧寧在劇組的地位再次下滑,因為陳觀潮的耐心似乎已經到了盡頭,他不再折磨自己跟寧寧,而是轉而折磨寧玉人。寧寧不知道他是放棄了她,還是終於發現了媽媽身上的優點,她現在像個局外人一樣坐在臺下,欣賞著他們的演出,看著看著,忍不住熱淚盈眶。
  “她演得可比你好多了。”交際花在旁邊對她說,“至少在說‘我愛你’的時候,不像女鬼索命。”
  “是啊。”寧寧笑著說,“她比我好多了,她永遠比我好。”
  而她,大概到了認命的時候,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媽媽那樣的偉大演員,很多人一輩子只能演一種角色,這種人叫特型演員,也許她就是這種人?
  她不急,因為離電影結束還有一年,她有足夠的時間思考未來,可有人比她急。
  於是接連幾天,寧寧遇到了一樁怪事,總有人把寫滿字的紙丟在她門口,或者必經之路上,她沒撿,結果對方誤會紙的樣子不好看,第二天就折成千紙鶴的樣子丟在她門口跟必經之路上……
  “你到底想幹什麼啊?”寧寧心想,她瞥了眼旁邊的大樹,有只小貓在背後躲躲藏藏,遲疑片刻,她撿起一只千紙鶴拆開,看了眼,忍不住呵了一聲。
  上面用幼嫩的筆跡抄著許多表演方法,更確切的說,是怎麼表演初戀的方法。東一句,西一句,沒什麼條理性,而且非常口語化,像是詢問了很多很多人,然後對方口述,他一筆一劃抄下來的。
  寧寧再不濟也是科班畢業,幾年下來,這類的東西看得不要太多,隨便抽出一本都比紙上的有條理性得多,也專業得多,瞥了眼樹後,她沒撿其他的千紙鶴,把這一張塞口袋裏走了。
  聞雨從樹後出來,急急忙忙把地上的千紙鶴都撿起來,撿一半,身體被陰影遮蓋,一擡頭,寧寧站在他面前,轉了轉手裏的千紙鶴,冷淡的問他:“你到底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
  她不相信有人會無緣無故的恨她,也不相信有人會無緣無故的愛她,也許曾經有過,但現在已經死了。聞雨的關懷讓她渾身不自在,她盯著他,迫切的想知道他這麼做的理由。
  聞雨扭捏了一下,最後在她的催促下,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雙手遞給她,表情又期待又忐忑。
  寧寧還以為是什麼難事呢,結果本子上寫著:“做頓飯,然後陪我一起吃吧。”
  “就這?”寧寧擡頭看他,淡淡道,“這有什麼難的?”
  十五分鐘後……
  “火啊!!!”廚房門轟一聲打開,寧寧嚎叫著從裏面逃出來,身後,聞雨扶住搖搖晃晃的門,無奈的搖搖頭,走回到廚房裏,慢慢把兩邊袖子卷起來,抓了一把蔥洗幹凈,放在砧板上細細切碎,這時水開了,他搬了個小凳子到竈臺邊,踩上去,揭開鍋,裏面的餛飩已經熟了,他把細碎的蔥灑進去,一層又一層,像翠綠色的花。
  他端著兩碗餛飩回到地窖,兩只海碗放在桌子上,香氣彌漫而出。他回頭看了眼,一只衣櫃正在得得得的發抖。
  聞雨回過頭,朝一只海碗上呼的一吹,一吹又一吹,直到吹涼了,他端著碗走到衣櫃邊,蹲下來敲了敲衣櫃門,裏面傳出一聲發著抖的:“……幹什麼?”
  他不會說話,沒法回答她的問題,他蹲在衣櫃旁耐心的等待,直到她自己把門拉開,又害怕又警惕的看著他,像只傷痕累累連跟人求食都不敢的流浪狗。
  聞雨舀起一勺子餛飩,自己抿了一口,示意已經不燙了,可以喝了,然後小心翼翼的朝她遞過去。
  寧寧勉強吃了一口,算是完成了自己“做頓飯,然後陪他一起吃”的承諾,之後怎麼也不肯吃第二口。避開他遞過來的勺子,她低沈道:“我不吃熱的。”
  面對眼前挑食的大人,聞雨同樣大人氣的嘆了口氣,然後學著幼兒園阿姨那樣,從口袋裏掏出幾個糖果,想想覺得不夠,又從自己帶來的書包裏翻出珍藏的畫片,幾個小玻璃珠等等,一起堆在一邊,紙上寫:“吃一口給你一個。”
  寧寧被他故作大人的樣子弄得失笑一聲,笑過之後,忽然低下頭,將臉埋在掌心,哽咽道:“……為什麼是我?為什麼那天……要選我這種人?”
  她沒為他做過任何事,但打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也就是他媽媽死後,親戚們開會商量誰來收養他的時候,他就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是因為他跟這具身體的主人聞小寧很熟嗎?
  沙沙沙的寫字聲停止了,對面的聞雨反過本子,向她公布答案:“因為你看起來很傷心,像要哭了。”
  寧寧楞住了。
  “……什麼啊。”好半天,她笑了一聲,笑的時候眼淚跟著流下來,“原來不是你需要我,而是我需要你啊……”
  寧寧又笑又哭,胡亂的擦著自己的眼淚,一邊擦一邊說:“我要吃。”
  勺子從對面遞過來,寧寧抽泣一聲,咬住勺子的同時,從黑暗的衣櫃裏朝外看去,地窖裏依然很暗,可他向她微笑,那笑容照亮了這個世界,那一瞬間,一句話自然而然的浮上她的心頭——
  我在地獄,看見了天堂。


第27章 第一個收養人
  清晨的時候,寧玉人跟聞雨都沒醒,寧寧獨自醒來。
  “真搞不明白。”她看著睡在自己身邊的聞雨,心想,“抱著我睡不冷麼?這具身體,冷的跟屍體一樣……”
  聞雨看起來沒什麼安全感,又或者說怕她沒什麼安全感?他是整個貼在她身上睡的,像只樹袋熊,雙手緊緊抱著她的胳膊,吧唧吧唧了兩下嘴。
  寧寧小心翼翼的抽出自己的手,手掌有些麻,她收放了一下手指,然後咦了一聲。是因為昨天吃了熱飯的原因嗎?手指居然有一點溫度了……
  房門輕輕打開又輕輕關上,沒吵醒裏面的人。
  帶著一層薄薄霧氣的院子裏,寧寧走到梅花樹下,打開手心裏的小梳妝鏡,對裏面的倒影說:“曲寧兒。”
  曲寧兒出現在鏡子裏。
  寧寧沒像之前一樣害怕,也沒像之前一樣憤怒,她甚至笑了起來,心平氣和的對她說:“你一直在幫我,沒有你的話,我可能連醜女的試鏡都過不了,更別提之後的《戲院魅影》了。”
  曲寧兒也對她笑了起來。
  “可你也一直在阻礙我,不許我去愛人,也不許我扮演其他角色。”寧寧慢慢收斂起笑容,一字一句,認真的對她說,“我很感謝你,但抱歉,我現在要跟你分道揚鑣了。”
  鏡子裏的曲寧兒忽然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朝她憤怒的咆哮。
  可寧寧噠的一聲將鏡蓋合上了,她的樣子她的聲音,全都關在了裏面。
  “重新開始吧。”寧寧呼出一口氣,對自己說,“我不可能一步登天,成為像媽媽那樣的女演員,媽媽也是從鼻孔擴張開始的。先走好腳下這步,別去想能不能當上魅影了,我要先演好‘看見天堂’。”
  重新開始很難,對寧寧來說尤其難,如果她一開始的演技跟寧玉人差不多,那麼別人會看到她的進步,但她一開始表現得太過驚才絕艷了,所以現在所有人只看到她的退步。
  尤其是陳觀潮,他現在一看到寧寧就一副受騙臉,像是找了個女朋友,卸完妝才發現對方是個男人。
  這些嘲笑,惋惜,恨鐵不成鋼,寧寧全部笑納了,排演時用不上她,她就坐在觀眾席上觀摩,散場之後,她嗨了一聲:“能跟我來一下嗎?”
  寧玉人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
  最初的走廊,寧寧教導她的地方,兩人停下腳步,寧寧虛心請教道:“能教教我怎麼演這場戲嗎?”
  寧玉人楞了一下,低頭絞著衣服下擺:“為,為什麼問我?大家都說我演得不好。”
  “你是所有人裏進步最快的。”寧寧坦然道,“還記得嗎,兩個月前你還不會演戲,現在你已經能像模像樣的在臺上跟人對戲了。”
  從沒被人當面這麼誇獎過,寧玉人有點臉紅,過了一會,擡頭道:“看著我。”
  說完,她調動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然後笑吟吟的看向寧寧,眉梢眼角,略帶風情,那種情是老於世故,看到了心儀的目標,於是竭力勾引的笑容,同樣的眼神,同樣的笑容,寧寧在另外一個人身上看到過——交際花木蓉。
  “看出來了吧。”寧玉人笑道,“我在模仿木蓉。”
  “為什麼模仿她?”寧寧問。
  “因為她是陳少的女朋友。”寧玉人的答案相當樸素,“男主是陳少,他……他這個人有點怪,我不知道怎麼去喜歡他,但木蓉是他女朋友,她肯定是喜歡他的,所以模仿她準沒錯。”
  頓了頓,她有些難堪的別過臉,低低道:“我知道這種模仿很拙劣,可我,我實在是沒辦法像你這樣,為了更貼近一個角色,睡棺材,吃冷飯,不跟人交流,每天都把自己困在地窖裏……仔細想想,我從家鄉過來,參演這部電影,可能只是想出人頭地,但壓根沒做好吃苦的準備。你……你會不會看不起我?”
  “怎麼會呢?”寧寧走過去擁抱她,溫柔的說,“你選了一條很難的路,我只想對你說加油。”
  就像寧玉人無法走寧寧的路一樣,寧寧也無法走寧玉人的路,她天生不擅長模仿別人,就像寧玉人無法走寧寧的路一樣,寧寧也無法走寧玉人的路,她天生不擅長模仿別人,或者說她也可以模仿,但沒法像寧玉人那樣模仿的惟妙惟肖。
  “不,也許我能做到——換一種我擅長的方式。”寧寧這麼想著,慢慢從口袋裏掏出幾張千紙鶴。
  都是口述的表演方法,聞雨給問來抄來的,但這孩子可能分不清什麼是演員什麼是劇組工作人員,所以他問的人裏,只有少部分是演員,其他還有廚子,戲曲老師,道具師等等……
  原以為一點用都沒有,現在她卻握緊手裏的千紙鶴,笑了起來:“我知道該怎麼演這出戲了。”
  但在演戲之前,還需要先把聞雨的事情安排好。
  按照門衛的提示,聞雨的生卒年是1980到1988,離1988不遠了,而且寧寧也不知道是不是過完1988,這部電影就算結束,以防萬一,她要在那天來臨之前,給聞雨找好一個收養他的家庭。
  幾個親戚都不像好人,寧寧自己難養活自己就算了,還很有可能在電影結束之後離開,所以他們都不是好人選,所幸聞雨在劇組裏人緣不錯,寧寧問了一圈,一個姓陳的廚子給了她一個地址,說自己一個師兄可能會想收養這個孩子。
  “走吧。”寧寧來到戲院門口,朝等在那裏的聞雨伸出手。
  聞雨看起來有點不開心,過了好一會,才走過來,把小手放在她手裏。
  “……曹師傅是開飯店的,做菜很好吃,你在他那,想吃魚就吃魚,想吃肉就吃肉,說不定我下次去見你的時候,會看見一個大胖子。”寧寧看他情緒那麼低弱,急忙改口道,“而且你只是去他那住幾天,如果覺得合不來,我就過去接你回來。”
  聞雨勉強笑笑,忽然若有所覺,回頭看了一眼。
  在他們身後,一個男人目瞪口呆的看著他。
  那是個瘦子,親戚大會上拒絕收養聞雨的人之一,他看著聞雨的眼神像看見了一只混進人群中的怪物,又或一具從棺材裏爬出來的幹屍,忍不住臉色發白,大汗淋淋,過了許久,才不確定的喊了一聲:“聞,聞雨?”
  聞雨猛然回頭,朝前面跑去。
  “你去哪?”寧寧追在他身後,跟著他一塊上了汽車,售票員拉住她要她買票,她只好低頭解開錢包,拿從寧玉人那借來給曹師傅買禮物的錢買了兩張車票。
  她不知道她低頭買票的時候,一個人正在車子後面瘋狂的追,一邊追一邊喊著她跟聞雨的名字。
  聞雨看見了,可回過頭裝沒看見。
  車子到站以後,寧寧牽著聞雨下車,前面是一家又小又臟的飯館,一個胖子正坐在門口鉗鴨毛,擡眼看向他們:“你們是……”
  “我是小劉師傅介紹來的。”寧寧一邊說,一邊將聞雨朝前面推了推。
  看見這麼個幹凈漂亮的孩子,胖子面露喜色,提著手裏的鴨子說:“等你們好久了,進來進來!”
  曹師傅有一個妻子,不過身體不好,十多年都沒能給他生個孩子,現在年紀都大了,商量過後,決定領養一個小孩,最好是個男孩子,未來可以繼承飯館,一開始他對兩人十分熱情,親自下廚做了幾道大菜,還不停給聞雨夾菜,可當聞雨拿出寫著“謝謝你”的紙片給他看的時候,他皺起眉頭:“怎麼?是個啞巴?”
  “他不是天生的啞巴,是他媽媽死的時候受了點刺激。”寧寧急忙解釋道。
  “那什麼時候能好?”曹師傅問。
  這事沒個準,寧寧也不敢給他瞎保證。或許是抹不開介紹人的面子吧,曹師傅猛地喝了幾口酒,嘆了口氣道:“算了算,反正做廚子需要的手跟腦子,不是嘴,他先在我這裏留幾天吧,等我老婆從醫院回來,看看他們兩個合不合得來。”
  寧寧籲了口氣,家境飲食的人家好找,但不歧視啞巴的家庭就不怎麼好找了,現在看來曹師傅還算可以,接下來就看他老婆接不接受了。轉身摸了摸聞雨的頭,她柔聲道:“你跟曹師傅好好相處,我過幾天來找你。”
  聞雨昂起臉,黑幽幽的大眼睛安靜看著她。
  傍晚,寧寧剛剛回到戲院,介紹她去曹師傅家的人就慌慌張張的跑過來:“聞小寧,出事了!”
  寧寧一楞:“什麼事?”
  “我師兄家的夥計剛剛打電話過來,說我師兄家裏著火了!”對方驚恐道,“燒了,都燒了!”
  寧寧愕然半晌,發瘋一樣沖出戲院大門,一步沒停,就這麼一路狂奔來到曹師傅家門口。
  就像介紹人說的那樣,都燒完了。
  早上還人來人往一片煙火氣的飯館,現在只殘留一地廢墟,鄰居跟消防隊的人正在朝最後一點余焰上噴水,寧寧撲過去,抓住一個問:“裏面的人呢?”
  “哎,燒死了。”對方似乎是這家的鄰居,搖著頭說,“早跟老曹說了,炒菜的時候少喝點酒,他總不聽,這次估計又喝了酒,然後一下把自己栽進鍋了。”
  寧寧松開他,正要往斷瓦殘垣裏面沖,但被身邊的人拉住了。
  “放手!你們放手!”寧寧奮力掙紮著,直到一只小小的手扯了扯她的衣擺,她低下頭,眼淚忽然盈眶,蹲下來抱住對方。
  只有臉上熏黑了一塊,其他地方完好無損的聞雨也反手抱住她。
  “你沒事吧?”寧寧哽咽道。
  聞雨點點頭,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背,下巴壓在她的肩膀上,眼睛看向燒盡的飯館方向,點點余焰,倒映在他黑幽幽的瞳孔中。


第28章 第二個收養人
  寧寧為聞雨物色到了第二個收養人。
  考慮到第一個收養人是酗酒過度,引發火災而被燒死的,所以這次她精挑細選,選中了一個語文老師,圓圓胖胖,笑起來的時候五官擠在一起,看起來十分和藹可親。
  “我今年五十,沒什麼不良嗜好,最多就是去江邊釣釣魚。”她對兩人介紹自己,“我沒結過婚,也沒小孩,因為年紀大了,想養個小孩子,以後好給自己養老送終……啊,你喜歡看連環畫嗎?”
  聞雨停在一個書架前,擡頭看著她。
  語文老師笑著把一整套《封神演義》拿下來,塞給他:“到客廳裏看吧,那裏光線好。”
  聞雨又看了看寧寧,寧寧朝他點點頭,他才抱著書去了客廳。語文老師關上房門,對寧寧說:“我們來談談他的事吧。”
  他們不知道,聞雨並沒有去客廳看書,她們在房門裏,聞雨就站在房門外,背靠墻上,側耳傾聽她們說話。
  寧寧一開始說了聞雨很多好話,語文老師只是聽,最後才笑著問:“你這麼喜歡他,為什麼不自己收養他?”
  “他是個很好的孩子。”寧寧沈默一會,才說,“可我不是一個很好的大人,我居無定所,沒有穩定工作,沒有積蓄,也沒能力供他上學,還經常……發脾氣,比起我,他適合更好的人。”
  聞雨垂了垂眼,忽然擡腳走向客廳,翻開一本書坐在地上,不久,腳步聲從他身後傳來,寧寧的手落在他頭上,他昂起頭,依戀的將臉靠在她的掌心,溫潤的眼睛小狗一樣看著她。
  “從今天開始,你住在余老師這裏。”寧寧也溫柔的看著他,“要好好聽她的話,知道了嗎?”
  聞雨溫順的點點頭,然後伸手抱住她的脖子。
  以至於回去的路上,寧寧的脖子上依然縈繞著他傳遞來的溫度。
  “你要好起來,越來越好。”寧寧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輕輕道,“我也要好起來,越來越好。”
  回到戲院,已經是吃飯時間,她從打飯師傅那接過飯盒,剛剛回頭,又轉過頭來,有些生疏的朝對方笑道:“謝謝你。”
  打飯師傅楞了楞,摸著後腦勺說:“噢,噢,不謝。”
  寧寧沒有帶飯回地窖吃,她端著飯盒坐到旁邊的椅子上,同桌的人立刻停止聊天,奇怪的看著她,寧寧打開飯盒,面對熱氣騰騰的飯菜僵硬了一下,然後狠狠挑起一筷子,一邊發抖一邊決絕的塞進嘴裏。
  交際花喲了一聲,笑著問:“我的魅影小姐,今天怎麼有閑工夫陪我們吃飯?”
  “在戲臺上我才是魅影。”寧寧回之以笑,“現在,我是個人。”
  我是個人!我要吃熱飯,我要跟人交往,我要說謝謝,我不能永遠把自己關在地窖,關在過去的棺材裏!
  吃完飯後,她回到地窖,翻出聞雨留給她的千紙鶴,一張一張看起來,她看得那麼仔細,寧玉人翻來覆去睡不著,起來問:“這麼晚了,你還不睡嗎?”
  “我想再學一段時間。”寧寧背對著她說。
  “學什麼?”寧玉人好奇的問。
  “學習‘初戀’。”寧寧回道。
  “你找到辦法了?”寧玉人忍不住起身走來,順著她的目光,看著她手裏的紙條,讀完上面的內容以後,她皺皺眉,“這些……對演戲有用嗎?”
  “有用的。”寧寧坐在椅子上,擡頭對她笑,“你有空嗎?我演給你看。”
  第二天,廚房內。
  陳廚子奇怪的看著她們:“你們找我有什麼事?”
  寧寧捧起一只千紙鶴說:“這是聞雨給我的,他說您跟他說,初戀就是一份雞蛋卷。”
  陳廚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搔搔臉:“那個啊……我隨便說的。”
  “為什麼是雞蛋卷,不是粽子或者拔絲蘋果之類的呢?”寧寧誠懇的看著他,“總有原因的,您能告訴我嗎?這對我來說真的非常非常重要。”
  實在拗不過她,陳廚子只好說:“我年輕的時候給初戀對象做了三年雞蛋卷。”
  “然後她跟你在一起了?”寧寧問。
  “不,她嫁給別人了,之後我再也不做雞蛋卷了。”
  寧寧低頭沈默片刻,忽然擡頭道:“能問一下,您最後一次做雞蛋卷是什麼時候嗎?”
  “……是在她的婚宴上。正好請了我師傅過去做流水席,我作為徒弟當然一起跟著去了。”
  “我明白了。”寧寧看向廚房裏放雞蛋的方向,“我來做一次雞蛋卷,您能幫我嘗個味道嗎?”
  “這我可做不了主。”陳廚子訕笑一聲,他現在依然是個幫廚,在廚房打打下手。
  “只是看我做一遍。”寧寧卷起袖子,來到砧板邊。
  她虛握著一樣東西放在砧板上,另一只手做出一副提起菜刀的樣子,在上面快速切了起來,寧玉人看了一會,反應過來她在切蔥,她的動作又快又亂,以至於很快就切到了手。
  刀子停下來,她含著手指頭,轉頭看向大門口,表情似悲似喜,忽然沖過去,卻又在大門口處停下來,垂頭喪氣的折返回來。
  她又開始切菜,得得得,得得得……咦?寧玉人摸了摸耳朵,剛剛有切菜的聲音嗎?原來是看久了她切菜的樣子,產生了幻覺。
  仔細一看,她站立的樣子也不是她平時的樣子,背部有一點點佝僂,兩腳外八,寧玉人轉頭看了眼身邊的陳廚子——兩人的站姿是一樣的。
  得得得,得得得……終於切完了蔥,接下來是打蛋,澱粉,下鍋,她手裏一樣真東西都沒有,鍋子裏始終是空空的,可最後出鍋時,她卻真的像站在一片香氣之中,慢慢用手裏的空鏟鏟出雞蛋卷,放在砧板上,得,得,得,一共切了三刀,長條型的雞蛋卷切成了四個小塊,然後分別放在兩個小碟裏
  是在模仿陳廚子做菜?寧玉人看到這裏,心中有點疑惑,這跟學習初戀的演法有什麼聯系嗎?
  卻在此時,寧寧忽然轉頭,警惕的看了看四周,然後慢慢從口袋裏拿出一樣東西。
  她拿東西的動作很慢很慢,表情也變化得很慢很慢,以至於寧玉人可以清楚的從她的表情裏讀到她此刻內心的變化——她把一樣不好的東西帶進了廚房,她不想讓人看見,她現在很猶豫,究竟要不要做這件事。
  猶豫的時候動作很慢,可一旦下定決心動作就很快。
  她飛快的將東西從口袋裏拿出來,那是個瓶子,她擰開瓶子把裏面的東西灑在其中一碟雞蛋卷上,寧玉人倒抽一口涼氣,眼角余光發現,陳廚子已經渾身僵硬。
  最後,寧寧轉過身來,左手是剛出鍋的雞蛋卷,右手是下過料的雞蛋卷,一起遞到陳廚子面前。
  “你是想讓她吃最初的雞蛋卷。”她問,“還是想讓她吃最後的雞蛋卷?”
  陳廚子吞了吞口水,說:“當然是最初的雞蛋卷……她現在還活著呢。”
  那麼這份初戀的名字,就叫做放棄和寬恕。
  兩人出了廚房,寧玉人走在寧寧身後,忽然問:“你要把紙上的人全演一遍?”
  “是。”寧寧說,手裏是一堆千紙鶴攤開後的紙。
  “為什麼?”寧玉人搖搖頭,“你要扮演的是魅影,又不是上面的廚子,掃地大媽,戲曲老師,你這樣有點浪費時間。”
  “不浪費。”寧寧回頭看著她,“對我來說,想要演一個角色,就要先理解他當時的內心活動,然後倒推出他會采取的行動,以及會說的話,我沒法演魅影,就是因為我沒法理解她的內心活動……沒法理解她愛上一個人時的感受。”
  低下頭,看著手裏的那堆紙,紙上的那堆人:“我沒有別的好辦法,只有不停的去演,不停的去理解,等我把上面的人都演完,把上面的初戀都體驗一遍,也許我就抓到點什麼了。”
  同時借此擺脫曲寧兒對她的影響,畢竟是她在演戲,不是曲寧兒,她不能總被這個過去的幻影所支配。
  於是一場艱難的自我訓練開始了。不能占用平時訓練跟彩排的時間,所以只能拼命擠出休息時間,但即便如此,也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配合她,這些人暫時放棄,先找願意配合她的人。
  於是第一張千紙鶴,第二張千紙鶴,第三張千紙鶴……隨著寧寧手裏的千紙鶴越來越少,寧寧的狀況越來越好,一切都在好轉,唯一讓人悵然的就是午夜夢回,身旁總是少了一個人。吃飯的時候老是多領一份,然後只能自己吃掉。
  又是一天早上。
  “你想幹嘛?”交際花疑惑又警惕的看著眼前的寧寧,覺得她今天比往常更加不正常。
  “聽說,陳觀潮是你的初戀。”寧寧朝她一步一步走近。
  交際花更加警惕:“那是當然!”
  “你喜歡他哪?”寧寧學著陳觀潮的樣子,兩根指頭並在額頭前,然後耍帥似的向前一甩,“這樣?”
  之後甩出去的手順勢撐在交際花身後的大樹上,玩世不恭的對她笑,一邊嘴角向上一翹:“……還是這樣?”
  交際花渾身的毛都豎起來了,她劇烈的哆嗦一下,彎腰從她手肘底下逃出來,回頭罵道:“你今天吃錯藥了啊?”
  “我就是有點好奇嘛。”寧寧笑著對她說。
  交際花翻了個白眼,蹬蹬蹬走過來,壓低聲音對她說:“少在那裝清純,你跟我的目的不都一樣嗎,都是為了他的錢,錢,錢!”
  看著她的背影,寧寧抱臂在她身後,笑吟吟的搖搖頭。並不是每個初戀都是美好的,有時候也會摻雜謊言跟欺騙。人生百態,就算是這樣的初戀,也一樣可以化作細小的碎片,填補她的心。
  可還是缺了點什麼。
  “……你不在。”寧寧嘆了口氣,慢慢回過頭,“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身後,聞雨對她微笑。陽光明媚,透過樹蔭,傾斜而下,又被樹葉剪裁成一個個小小光點,細細碎碎的灑在他的身上臉上。
  直到腰被他抱住,寧寧才回過神來,反手抱住他,情不自禁的笑道:“你怎麼回來了?”
  前面有腳步聲傳來,她擡起頭,看見語文老師欲言又止的站在對面。
  “……抱歉。”她松開緊咬著的唇,對寧寧說,“我還是不能收養他。”
  “……為什麼?”寧寧問。
  聞雨抱著寧寧的腰,慢慢回頭看向語文老師,語文老師避開了他的眼睛,有些慌張的說:“沒什麼。”
  寧寧心裏立刻生出一股怒氣,朝她走過去:“你到底什麼意思?他又不是寵物,你買了幾天,覺得不合心意就想退貨!理由呢?總得有個理由吧?”
  語文老師欲言又止了片刻,丟下一句:“你要是有時間,可以看看他畫的畫。”
  寧寧楞了楞,畫?什麼畫?
  聞雨從背後走過來,輕輕拉了拉她的手,寧寧彎腰摸了摸他的頭,安慰道:“沒事,她不要你,我要你。”
  又覺得讓小孩子心懷怨恨不好,於是拉著他的手朝語文老師離開的方向搖了搖:“跟余老師說,再見,路上小心。”
  黑幽幽的眼睛望著語文老師離開的方向,聞雨慢慢擺動著他的小手,順從的聽了寧寧的話,張開嘴,無聲的說:再見,路上小心。
  ……她的確應該更加小心一點……
  幾天後,釣魚人在江上發現一具浮屍,面色慘白,頭發海藻似的飄散開,正是失蹤幾天的語文老師。


第29章 第三個收養人
  寧寧遲遲沒有選出第三個收養人。
  一次可以說是意外,兩次則讓她心中存惑。
  “畫呢?”想起語文老師臨走前說的話,寧寧彎下腰,按著聞雨的肩膀問,“余老師說的那些畫在哪裏?”
  聞雨昂頭看著她,緩緩的搖頭。
  寧寧轉過頭,桌子上就放著他的本子和鉛筆,她快步走過去,一頁一頁翻動本子,上面大多都是字,翻到最後才看到一幅畫,畫著他跟她,有一座大房子,有一條狗,牽著手在太陽底下走,臉上都是笑的。
  寧寧回頭,聞雨站在她身後,沒有因為她擅自動他的東西而生氣,只是眨了一下大大的黑眼睛,委屈的看著她。
  寧寧張了張嘴,剛想對他說些什麼,咚咚咚,有人敲響了地窖的門,轉頭看去,一個戲院工作人員站在門口,眼神古怪:“外面來了個人,說是你們親戚。”
  人在客廳裏等他們,寧寧牽著聞雨走到門口,離門老遠,就聽見裏面傳出一個誇大其詞的聲音。
  “聞雨是個怪物!”他說,“他在哪裏,哪裏就會死人!”
  有女孩子驚呼,也有人在笑:“哪有那麼邪乎啊!”
  “嗨,你別說,就這麼邪乎。”那人笑道,“他一出生,他爸就被車撞死了,他媽媽染上了賭癮,把家裏值錢的東西敗了個精光,就開始四處借債,前不久也跳樓死了,再看看現在收養他的兩個……”
  寧寧忍不住推門進去:“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呢?”
  屋子裏坐了幾個人,寧寧將目光投在剛剛說話的人身上,那是一個瘦子,兩人在親戚大會上見過,他也看向寧寧,起身對她說:“妹妹,告訴你一個壞消息,大姐死了,前不久全家人食物中毒,一下子全沒了。”
  說完看向聞雨:“唯一一個沒中毒的是他。”
  聞雨縮在寧寧身後,小手抓著寧寧的衣角,黑幽幽的眼睛看著他。
  “後來他突然失蹤了,我跟你三哥找了幾天沒找到他,後來我就出來打工了,沒想到會在路上看見你們。”瘦子盯著聞雨道,“我還叫了他幾聲,他沒理我,估計是不想讓我找到你,告訴你這些話。”
  寧寧低頭看了聞雨一眼,他像只安靜的小貓,緊緊的貼著她。
  “……我都是為你好。”瘦子朝他們走了過來,眼睛一直盯著聞雨,“把他交給我吧,我來把他送走。”
  聞雨忽然松開寧寧的衣角,轉身就跑。
  “聞雨!”寧寧急忙朝他追去。
  聞雨像只被獵人追趕的小鹿,一路狂奔,從客廳跑回了地窖,然後砰的一聲,把自己關進了衣櫃裏。
  寧寧後腳跑到,無奈嘆了口氣,放慢腳步,走到衣櫃前,然後慢慢蹲下,曲指敲了敲衣櫃門:“嗨,聞雨,小聞雨,有件事我要對你說。”
  衣櫃門緊閉,裏面悄無聲息。
  “我已經給你找好了第三個收養人。”寧寧笑道,“那個人就是我。”
  衣櫃裏傳來一聲吸氣聲。
  “你會嫌棄我嗎?”寧寧隔著衣櫃門問道,“我不是一個很好的大人,我沒有住的地方,沒有穩定工作,沒有錢,我什麼都沒有,如果說我這樣的人還有什麼優點的話……”
  她臉上浮現出極為溫柔的笑容,這笑容驅散了她臉上揮之不去的陰郁,解開了她總是微皺的眉頭,讓她整個人仿佛籠罩在一層安詳而又柔和的光中,像晨曦透過玻璃窗灑進教堂,連說話的聲音也像歌聲在教堂中輕輕回蕩:“如果你需要我的話,我會永遠在你身邊……我永遠永遠不會拋棄你。”
  衣櫃門打開了,坐在黑暗裏的聞雨昂著頭,楞楞看她良久,忽然間淚水盈眶,伸手撲進她懷裏,細嫩的雙手抱住她的脖子,無聲的流淚。
  寧寧也反手抱住他,給予他溫暖,就像他當初給予她一樣。
  身後傳來腳步聲,瘦子一步步走到他們身後,帶點氣喘籲籲。
  “從現在開始,我來撫養他。”寧寧回頭對他說,“你請回吧。”
  瘦子楞了一下,上上下下的打量她,似乎在聽什麼好笑的笑話:“你?”
  “對,我。”寧寧已經下定決心,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沒有一個人能接納聞雨的話,那她來接納,也許她會在這部電影裏浪費很多時間很多精力,可她不後悔。
  瘦子好說歹說,見怎麼也說服不了她,只得罵了一聲好心當做驢肝肺,臨走之時,回過頭來,大聲朝她喊:“等著看吧,你一定會後悔的!”
  “我不會後悔的。”寧寧說完,牽著聞雨回頭。
  當他們踏過大門,回到戲院內,迎接他們的,是異樣的目光,與流言蜚語。
  寧寧第一次發現人是那麼善變的生物,他們會因為一句“謝謝你”對你改觀,也會因為一句“怪物”對你敬而遠之。
  聞雨不再像以前那樣受歡迎,他沒有抱怨什麼,也沒有去怨恨什麼,只是越來越多的呆在地窖裏不出來,只有在寧寧回來的時候,才會露出笑臉,像只看家小狗似的朝她跑過來。
  寧寧心疼他,為了不讓他感到太過寂寞,她改變了自己原本的計劃,開始盡可能的抽出時間往地窖跑,陪他畫畫,或者給他講講故事,無論她做什麼,他都顯得很高興,又或者說,只要她願意回來看他,願意陪伴他,他就感到滿足。
  工作和家庭總是難以兼顧。
  陳觀潮找她談了一次話,他冷冷對她說:“你該把聞雨送出去。”
  “……你可是吃過洋墨水的人,也相信那種‘怪物’的說辭?”寧寧皺眉道。
  “我當然不信。”陳觀潮輕嘲一聲,“但你浪費在他身上的時間太多了!”
  寧寧楞了楞。
  “你沒忘記你來這裏是做什麼的吧?”陳觀潮目光緊逼,“你是來演戲的,不是來當保姆的!如果你忘了,現在給我記起來!如果記不起來,就帶那個小孩離開我的劇組!”
  這話從他嘴裏說出,落在了有心人耳朵裏。當寧寧離開陳觀潮的房間,交際花從拐角處探出頭來,嘴角向上微微一翹。
  一連幾天,風平浪靜,除了陳觀潮時不時會陷入瘋狂咆哮,以及瘦子偶爾會來看看寧寧,順便勸她放手,其他什麼事都沒有,直到這天夜裏,地窖的門忽然打開,裏面慢慢走出一個人來。
  月光照在他臉上,清冷蒼白,是聞雨。
  他慢慢環顧了一下四周,見四周無人,才從門裏走出來,朝院子深處走去。
  一扇窗戶後,交際花奇怪的看著他。
  “他要去幹嘛?”她心裏糾結,“我要不要跟過去看看?”
  她不喜歡寧寧,無論是作為女人還是作為一個演員。作為女人,寧寧太過吸引陳觀潮的註意,作為演員,寧寧又在演技上全面壓過了她,她不希望電影最後拍出來,自己沒得什麼好處,反倒成全了寧寧,這種給人做嫁衣裳的事情她不愛幹,只希望能抓到她一些把柄,好讓陳觀潮說到做到,把她趕出劇組。
  最後她還是決定跟過去看看。
  聞雨沒有走太遠,他走到院子裏的梅花樹邊,天氣明明已經轉寒了,可這棵樹不知道中了什麼邪,就是不肯開花,連葉子都沒幾片,有人提議砍了它種些別的,又一直沒人付之行動,就這麼一直丟那,沒人管也沒人喜歡。
  聞雨撿了一塊石頭,蹲下身,慢慢挖開樹下的土。
  “他在幹什麼?”躲在暗處的交際花忍不住心想。
  聞雨靜靜挖了一會土,直到地上出現一個坑,他起身拍了拍手,掀起上衣,把貼在肚子上的一本本子拿出來,彎腰放在坑裏,然後一腳一腳踢著地上的土,直到泥土重新填滿那個坑,將裏面的本子給完全掩埋。
  然後,忽然轉頭看向交際花所在的方向,月色之下,他的面孔半明半暗,黑幽幽的眼睛裏有一點月光在晃動,像夜晚湖面上的粼粼波光。
  交際花躲在墻後,雙手捂著嘴沒敢說話,過了好久,才從墻後面探出頭去,然後松了口氣,他已經走了。
  她踟躕片刻,終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風,偷看一下四周,見一個人都沒有,就輕手輕腳的走到枯桃樹邊,撿起聞雨之前丟掉的石頭,把地上的土挖開,將裏面沾滿泥土的本子拎出來。
  “嘖,真臟。”交際花用兩根指頭拎著本子,一連抖了好久,才一臉嫌惡的翻開本子。
  這本子似乎是聞雨跟人日常交流用的,所以上面寫了很多字,交際花看了一會,發現不是跟寧寧的日常交流,而是跟其他人……恩?跟他之前的收養人的日常交流?頓覺沒滋沒味,隨手亂翻了一會,忽然翻動的動作一停,開始匆匆忙忙的從後面往前翻。
  她翻到了一幅畫。
  “……這是什麼啊?”交際花看著那幅畫,表情怪異,甚至帶了一絲驚恐,因為看得實在太過認真,所以完全沒註意到身後有一片影子,正悄無聲息的朝她靠近。
  等她發覺,他已經來到她的身後。
  “……是誰?”交際花回過頭。


第30章 棄子
  寧寧通常是起得很早的,但今天她發現,有人起得比她還早。
  不止一個人。
  “你們在幹什麼?”她看著院子裏聚著的那群人,好奇的問。
  那群人轉頭看向她,一言不發,眼神怪異。
  寧寧跟他們對視一會,慢慢轉過頭,發現他們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她身後的聞雨。
  聞雨小跑過來,雙手抱著寧寧的胳膊,然後低頭看向前方,目光穿過那一排排男人的腿,女人的腿,看見了他們腿後躺著的交際花,她臉上蒙著一塊紅布?原來不是紅布,是血。
  醫生來了,警察來了,記者來了,喧鬧的一天過去之後,導演捶著桌子道:“片子就要開拍了,怎麼會出這樣的事!”
  交際花死了,連帶著戲院也被整個封了起來,住在裏面的劇組被迫搬了出來,什麼時候能再回去,什麼時候能重新啟動拍攝都成了一個未知數。
  陳觀潮的臉色也十分難看,他靠在墻上,低頭抽了一會煙,忽然擡起頭來,眼神冷厲:“也不全是壞事。”
  導演楞了下,看著他:“怎麼說?”
  “把這事跟《歌劇魅影》聯系起來。”陳觀潮淡淡道,“《歌劇魅影》裏,原首席女歌伶差點被人砸死,引出了魅影的出現……這不是跟我們現在的狀況很像嗎?”
  導演用極為陌生的目光註視著他,良久,才說:“……那可是你女朋友,她出事,你就一點也不難過嗎?”
  “我當然難過。”陳觀潮嘴裏這麼說,表情卻十分冷靜,“可現在最重要的是《戲院魅影》,是我的電影!”
  於是在戲院封鎖期間,《戲院魅影》的熱度不減反增,報紙連篇累牘,不但刊登了劇組重新招募女配角的消息,還同時刊登了有關於劇院離奇兇案的消息,大報還略有節操,花邊小報則什麼都敢寫,什麼都敢編。
  這些消息,將飾演魅影的寧寧推到了風尖浪口。
  尤其是她跟死者不和的消息被人挖了出來。
  “一個殺人犯演的片子?真有意思,拍出來以後去看看吧。”許多人這樣說,許多人這樣想,這樣的想法對電影來說頗有好處,但對寧寧來說有什麼好處呢?
  人雲亦雲,很多事情本來不是真的,說的人多了,也就成真的了。難道拍完這部電影以後,她就要頂著殺人犯的名頭過一輩子?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寧寧將始作俑者堵在墻邊,手裏的報紙狠狠甩在他臉上。
  陳觀潮的臉都被她打紅了,但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轉頭對她笑了起來。
  “你變了。”他笑著說,“被那個叫聞雨的小孩子改變了,變得毫無靈性,泯然眾人,變得完全不像個魅影!”
  寧寧楞了楞,忽然間明白了過來,有點不可思議的看著他:“你……希望我恨你?”
  “當然。”她以為自己想多了,結果他居然真的認認真真的回道,“我不但希望你恨我,還希望你恨木蓉,恨導演,恨這裏所有人……就像你之前那樣。畢竟那才是魅影真正該有的樣子,不是嗎?”
  “……就為這?”寧寧簡直覺得這個人不可理喻,“就為了讓我回去睡棺材,吃冷飯,洗冷水澡,你就搞這麼一出?”
  陳觀潮忽然伸手摸住她的臉,眼神那麼溫柔,甚至帶著一絲狂熱,但這溫柔與狂熱不是獻給她,而是獻給她身體裏的另外一個人。
  “我知道你很在意導演的那番話,你不想當個特型演員,一輩子只能扮演一種人。”他柔聲蜜意,像在安撫任性的情人,“可很多人演了一輩子戲,演了無數種人,最後卻連一個可以讓人記住的角色都沒有。可你不同,你可以讓人記住你……用你的恨,用你的魅影!”
  寧寧雙手推開他,兩人同時後退兩步。
  “我也不是非演這出戲不可。”寧寧說,“要是你太過分,大不了一拍兩散。”
  當她決定留在這部電影裏,照顧聞雨直到他安全長大,她的選擇就變得很多了,她完全可以去別的劇組碰碰運氣,甚至可以找份正經工作,每天朝九晚五,用閑暇時間進行自我訓練,去扮演身邊的每個人,去體會每個人的“初戀”。
  “……養小孩需要錢吧?”陳觀潮朝她的背影喊道。
  正要推門而去的寧寧腳步一頓。
  “而且就算你現在離開,外面的風言風語也不會停的。”陳觀潮對她說,“為什麼不留下來呢?留下來把這部電影拍完,我會給你一筆足夠你養孩子的錢的。”
  寧寧慢慢回過頭,他在她身後笑,一個為了制作出他心目中的電影,一個為了塑造出合乎他心意的角色,甘願把自己的靈魂賣給魔鬼,甚至自己變成魔鬼的笑容。
  “不要浪費力氣去做你不擅長的事,演你不擅長的樣子了。”陳觀潮朝她伸出一只手,聲音千回百轉,似他祖先那般蠱惑人心,“把你的恨,貢獻給我的魅影,貢獻給我的電影吧。”
  寧寧眼神復雜的看了他許久,沒有立刻同意,也沒有立刻拒絕,只是丟下一句:“讓我考慮一下。”就關門離去了。
  房間內的陳觀潮嘖了一聲,低頭叼了根煙,擡起頭時,眼前多了一個人。
  陳觀潮被他一嚇,哇了一聲,嘴裏的煙都掉了:“嚇我一跳,你怎麼在這?”
  聞雨站在他面前,由下而上,黑幽幽的眼睛看著他,白嫩的右手捏著一張紙,紙是對折的,裏面似乎是一幅畫。
  陳觀潮看了眼他的手:“你有什麼東西想給我看嗎?”
  他主動伸手去接,可聞雨卻將畫藏到身後,小小的眉頭皺起來,天人交戰,猶豫不決,最後,他輕輕搖搖頭,然後飛快的轉身跑出去。
  “奇怪的小孩。”陳觀潮在背後喃喃一聲,順便走過去將房門關死。
  因為戲院還在封鎖,所以他們暫時住在旁邊的一家旅館裏,除劇組成員外,還有不少租客來來往往,聞雨在拐角處撞進一個人懷裏,他擡頭看了眼對方的臉,立刻就要逃走,但被對方按住肩膀留了下來。
  “聞雨。”瘦子看了眼他手裏的畫,眼睛向上一擡,看了看陳觀潮住的方向,“你把畫給他看了嗎?”
  聞雨輕輕搖搖頭。
  “給聞小寧看了嗎?”瘦子又問。
  聞雨依然搖搖頭。
  瘦子就笑了起來:“那你要我給她看嗎?”
  聞雨渾身一僵,然後緩慢而又堅定的搖搖頭。
  “好孩子。”瘦子摸摸他的腦袋,然後將畫從他手裏拿出來,塞進自己口袋裏,又強硬的牽起他的手說,“來,跟我走吧。”
  “站住!”一個女人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寧寧一路跑過來,將聞雨往懷裏一攬,“我找你好久了,你在這裏做什麼?”
  寧寧用看人販子的眼神看了眼瘦子,瘦子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眼她,然後低頭對聞雨說:“你自己選吧,跟她還是跟我走。”
  在寧寧驚訝的目光中,聞雨掙開她的懷抱,跑向瘦子。
  “聞雨。”寧寧抓住他的胳膊,“你要去哪?”
  聞雨回過頭,用一種非常可憐的目光望著她,小小的手指蜷縮著,像小動物的爪子一樣攥住她的袖子,緊緊攥了一會,又用力甩開。
  他低頭朝瘦子的方向退了兩步,雙手在自己身上上下摸索,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給。”
  聞雨轉頭,慢慢接過瘦子遞來的紙筆,在上面沙沙寫了一句話給寧寧看,那句話是:“你太窮了,我不要你了。”
  寧寧微楞,在他面前蹲下來,平視著他,認認真真的說:“我會努力賺錢的。”
  聞雨又寫:“你沒有房子住。”
  “你睡我懷裏不就好了。”寧寧張開懷抱,“我是你的床,你的被子啊。”
  聞雨的手抖得厲害,寫下的字越來越潦草:“你脾氣超差!我討厭你!”
  “我會改的啊。”寧寧對他溫柔的笑起來,“我會為你變成一個很好很好的人的,我會變成你喜歡的人的。”
  聞雨楞楞看了她半晌,忽然丟掉紙筆,雙手朝她推去,他不停的推,不停的推,像要把她推離自己的世界,推離他現在站著的這個地方。
  寧寧一個沒留神,腳步踉蹌了一下,坐倒在地上,聞雨卻轉身朝瘦子跑去,最後看了寧寧一眼,然後牽住瘦子的手朝門外走去。
  “聞雨!聞雨!”寧寧在背後叫了他好幾句,他都沒有停,寧寧呆楞片刻,跟在他們身後,走了幾步,被陳廚子拉住,壓低聲音對她說:“這不是剛好嗎?讓那個小怪物走,大家都怕他。”
  寧寧甩開他的胳膊,繼續朝前走去,沒走幾步,胳膊又被人拉住了,回過頭,她表情古怪的問:“寧玉人,別人沒辦法,但我們三個可是住一個房間的,他是什麼樣的人,你還不清楚?”
  寧玉人沈默了一下,擡頭對她說:“就因為我們三個住一個房間,所以我勸你……還是讓他走吧。”
  寧寧楞了楞:“你什麼意思?”
  “那天晚上……就是木蓉出事前一天晚上,我看見他出去了。”寧玉人極小聲的告訴她,“他肯定不是去上廁所,因為去太久了。這事我沒告訴別人,怕給你們兩個惹麻煩,可……陳廚子說得對,讓他走吧,大家都怕他,我也怕他。”
  說到這裏,她忽然盯著寧寧道:“你呢?你就一點也不怕他嗎?”
  “我怎麼怕他?”寧寧苦笑道,“我一看到他,就想起我自己。”
  被流言蜚語糾纏的痛苦,被人排擠的痛苦,有苦難言的痛苦,自我厭棄的痛苦,差一點點就變成真正的怪物的痛苦……她是知道的。
  於是她再次掙開寧玉人的手,朝前面兩人走去,一開始還在不停叫聞雨的名字,後來幹脆不叫了,就這麼靜靜的跟在他們身後,像被小主人拋棄了,卻不舍得離開他的老狗。
  門外早就已經是冬天了,雪紛紛而落,將整條街覆成了一片白色。街上行人寥寥,走著走著,漸漸只剩下瘦子,聞雨跟寧寧三人,三個人前前後後的踩在雪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一陣冷風吹過,寧寧忽然捂著嘴劇烈咳嗽起來。
  前面的聞雨腳步頓了頓,又繼續走。
  “我不相信他們的話。”寧寧在他背後喊道,“你不是怪物。”
  聞雨的步伐微微一緩。
  “所以你不要擔心啊,也不要難過。”寧寧繼續說,“不管這個世界變成什麼樣子,至少我會站在你這邊啊。”
  緩過之後,突然開始加快腳步,試圖把她遠遠拋在身後,把她的聲音也遠遠拋在身後。
  “聞雨!小聞雨!聞雨小寶貝!”每換一個稱呼,寧寧的聲音就更卑微一點,最後甚至帶了一絲哀求,“跟我回家吧!”
  聞雨的背影看起來無動於衷,可若繞到他的正面,就會發現他早就已經哭得不成人形。
  寧寧也哭了,哭的時候,一張紙從親戚的口袋裏掉下來,被風吹得悠悠一轉,啪一聲拍在她臉上,像個響亮的耳光。
  打得好。她心想,這個世界老這樣,在她以為自己終於能得到什麼的時候,給她一個響亮的耳光。
  她站在雪地裏哭了一會,然後轉過身,腳步蹣跚的朝旅館方向走去,身上沒有餐巾紙,正好拿手裏的紙擦眼淚鼻涕,一面不夠,於是打開紙打算換裏面那面用,結果咦了一聲,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畫面。
  這時對面跑來兩個人,一個是陳觀潮,一個是寧玉人。
  “你沒事吧!”陳觀潮風馳電掣的跑來,像找到了自己丟失財物的失主,上下打量了寧寧幾眼,確定她沒事之後,才籲了口氣,“沒事就好,剛剛真是太危險了。”
  “怎麼了?”寧寧疑惑的看著他。
  “警察找到證人了。”寧玉人說,“出事那天晚上,有一個男人偷偷從戲院裏翻墻出來,現在懷疑他就是殺人真兇。”
  “畫像也出來了,不過只有背影,問我們見沒見過這個人。”陳觀潮遞了張紙過來,“你看他是誰。”
  寧寧從他手裏接過紙,上面畫著夜幕之下,一個高高瘦瘦的影子從戲院墻上爬下來。
  只看了一眼,她就迅速打開手裏另外一張紙,沾了她眼淚鼻涕的紙上,是聞雨畫的畫,內容是一個穿著廚師服的胖子,上半身在鍋裏,下半身站在地上,身後站著一個高高瘦瘦的人影,雙手還保持著推人的動作。
  當兩張畫放在一起,當兩個極為相似的背影放在一起,寧寧忽然明白了許多。
  她明白語文老師為什麼要她看畫了。
  她明白為什麼看過畫的語文老師會死了。
  她明白為什麼瘦子會那麼執著的想要從她手裏帶走聞雨了。
  她明白聞雨為什麼拼命推她走了。
  電影院門口的那張海報浮現在她眼前。
  海報上是一灘漆黑的沼澤,聞雨站在沼澤中間,明明附近有許多人,可他們都眼睜睜看著他下沈,他也沒有跟任何人求救,就這麼沈默的任由自己往下沈。
  棄子——最後一刻,他本可求救,但最終放棄了自己,只為了讓另外一個人活下去。
  “聞雨!”寧寧猛然轉頭,迎面風雪,淚水橫溢,循著兩人離開的方向跑去。


第31章 真正的幽靈
  小小的雪上,留下小小的腳印。
  “我不想殺你媽媽的。”瘦子呼出一口白氣,“可她借了我的錢一直不還,我都跪下求她了,可她卻笑話我,我一時氣暈了頭,才把她從樓上推下來的。”
  說完,他低頭看著聞雨:“這些你都看見了吧?”
  聞雨對他搖搖頭。
  他什麼都沒看見,媽媽從樓上掉下來的時候,他腦子裏一片空空,根本沒註意到樓上還有別人。
  “都這個時候了,你就不用騙我了。”瘦子神經質的笑笑,“你要不是起了疑心,怎麼會把那包糖送給大姐吃,你自己不吃?”
  聞雨自打見了媽媽死去的樣子,就無法發聲,於是沒法告訴他,雖然大姐一家對他很差,但他依然很感激他們能夠收留自己,所以撿到那包精包裝糖果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跟他們分享。只是糖果到了大姐手裏,大姐不願意跟他分享,只自己一家人吃了。
  結果食物中毒的只有他們,沒有他。
  “我不想殺大姐的,我沒想過要殺他們一家的。”瘦子在身旁喃喃自語,“你知不知道,從得到他們死訊的那天開始,我再也沒睡過一個好覺,夜裏稍微有一點點風吹草動,我就會從床上翻下來,生怕是警察過來抓我了……”
  他的日子不好過,聞雨的日子更難過。
  在有心人的大肆宣揚下,他的怪物名聲徹底傳開,再也沒有一個人敢收養他,只有瘦子肯勉為其難的收留他。
  可聞雨不想拖累瘦子。
  那時候的他真的以為自己是個怪物,他在哪裏,哪裏就要出事,他愛著誰,誰就要倒黴。於是他沒有接受瘦子的好意,帶著自己僅有的一點東西,偷偷混上火車,打算離開這裏,隨便到哪裏去。
  “你逃跑了!”瘦子忽然狠狠拍打聞雨的腦袋,“這個時候你居然逃跑了!你知不知道我那個時候心裏有多怕,我還能做什麼?只能工作不要,女朋友也不要,喪家狗一樣的逃到外地去,我怕被你告了啊!”
  聞雨一言不發的抱著腦袋,他是一條喪家狗,他又何嘗不是呢,車窗外面的景色越來越陌生,這輛火車是開向什麼地方的?他要在什麼地方下車呢?下了車去找誰呢?一張報紙,一個名字,一個約定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他下了車,把蘭花戲院的名字寫在本子上,一路走一路問,終於來到了戲院門口。他來找她幹嘛?其實那個時候他還沒想好,他甚至有點害怕,怕她看見他就趕他走……
  她從戲院裏出來了,面色陰郁,飄飄蕩蕩,像一具行走在陽光底下的幽靈。
  “……你來的真不是時候。”她對他笑,“我剛剛殺人未遂,就快要被捕了。”
  他楞了楞,在她被人抓走的時候,他追了上去,然後聽見了導演跟陳觀潮的爭執,聽見導演指責她是一個有著致命缺陷的,完全不懂得愛的女演員。
  “我曾有過的。”她露出完全枯萎的,毫無生氣的笑容,“我曾愛過的……”
  那一刻,聞雨差點流下淚來。
  因為他也是一樣的啊,他也曾有過的,他也曾愛過的,那些愛他的人,他愛的人,全都已經離他而去了。
  “她跟我一樣可憐。”聞雨看著她,對自己說,“我要幫幫她。”
  “不好還好,老天爺是站在我這邊的,沒想到啊沒想到,居然能在大街上看見你。”瘦子嘆了口氣,“之前還不大確定,不過看你見了我就跑的樣子,我就知道……我做的那些事,你已經全知道了。”
  ……他逃跑是因為害怕,但不是害怕他,而是害怕他身上代表的過去。可聞雨知道,就算自己能說話,他也不會聽的,因為從第一次殺人開始,他就陷入了一個可怕的怪圈——為了掩蓋第一具屍體,他開始制造更多屍體。
  第一個死掉的是曹師傅,他雖然嘴巴有點不饒人,但其實很喜歡聞雨,四個菜不夠,又進廚房加菜,聞雨不想一個人坐著,於是過去幫忙,結果遠遠看見一個背影進了廚房,稍微走近一看,那個背影來到曹師傅背後,將已經有點醉醺醺的曹師傅推進了滾燙的油鍋。
  火燒起來了,殺了曹師傅的人在廚房裏放火。
  聞雨太害怕了,他逃跑了,躲在沒人能找到他的地方,直到寧寧的身影出現在廢墟外,他才敢跑過來抱住她。
  他想告訴她些什麼,可是眼一擡,廢墟方向圍了一圈人,有一個人的背影那麼眼熟,離他們又那麼近,一時之間,他抱緊了懷裏的寧寧,什麼都不敢做。
  “我也不想殺那個廚子的,只是想制造一場火災燒死你,但仔細想想,萬一他把火撲滅了怎麼辦,又或者他抱著你跑了怎麼辦,還是都殺了吧。”瘦子的聲音頗為無奈,甚至帶了點殺人殺多了的麻木感,“但你命大,還是沒死,還把我的樣子畫了下來,給那個語文老師看。”
  聞雨其實沒有看到他的正臉,只看到了他的背影,他覺得這個背影很眼熟,卻又有點不能確定,所以他努力把人畫了下來,畫了一張又一張,然後拿畫的最好,也最像的那張給他現在的收養人看。
  語文老師嚇得手裏的橘子都掉了,她用異樣的眼神看著聞雨:“這是什麼?”
  “是壞人。”聞雨在紙上寫,“是他推的。”
  那天晚上,語文老師沒有睡覺,開著臺燈,一直在書房裏看那張畫。第二天清早,她給他做了一頓好吃的,然後將之前給他買的新筆,新本子之類塞在書包裏,掛在他的身上,牽著他的手出門。
  那是回蘭花戲院的路。
  “這事太可怕了,我年紀太大,不想管,也不敢惹。”語文老師路上對他說,“畫我放你包裏了,你帶回去吧,覺得誰可靠,你就給誰看吧。”
  這個世界上最可靠的人就是寧寧了。
  可他怎麼敢給寧寧看?
  因為語文老師死了,說是不小心掉水裏淹死的,但他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因為瘦子出現了,他來到戲院裏,像幽靈一樣在戲院裏,戲院外遊蕩,一邊逢人就說他是個怪物,一邊私底下找到他,低沈問他:“除了語文老師,你的畫還給誰看過?”
  聞雨搖搖頭,表示自己沒給任何人看過。
  不僅如此,為了保護戲院裏的其他人,他開始自發自覺的呆在地窖裏不出來,盡可能的減少跟人的接觸,免得他們被瘦子給盯上。他最該遠離的人是寧寧!可他總是控制不住自己,一看到她,就忍不住撲進她的懷裏,尋求庇護,尋求溫暖,尋求她的愛。
  可他不能這樣下去了。
  因為交際花也死了。
  “我殺了那麼多人,你媽,大姐,廚子,語文老師,最後我還殺了一個演員,呵呵,看報紙上說,還是個小有名氣的交際花。”瘦子又神經質的笑起來,“我不是個殺人的料,都殺了那麼多次人了,最後還是會怕,所以屍體沒處理好就跑了,結果惹來那麼多警察……這能怪我嗎?又不是我的錯,都是你媽的錯,都是你的錯……”
  他帶聞雨上了一棟樓,然後側身亮出一把雪亮的刀,刀尖指著前方說:“跳下去吧,跟你媽媽一樣。”
  聞雨看了看他,轉身走過去,樓那麼高,地面那麼遠,往下看的時候,有一種身陷沼澤的暈眩感。
  他還沒有堅強到可以直面死亡的程度,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雙腿發抖,忍不住後退,忍不住開始逃跑,可被瘦子給攔住了。
  “怎麼?”瘦子問,“後悔了?”
  聞雨望著他,小小的身體不停發抖。
  “我知道的,我懂的,我也後悔,我不該殺了你媽的,這事怎麼就……怎麼就開了頭就再也停不下來了呢?”瘦子抖著嘴唇說,“對不起,我不想殺你的,可我真的怕,怕你把這件事,這些事說出去。”
  他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用刀子把聞雨往樓邊上逼。
  腳已踩到邊沿,聞雨低頭看了眼地面,心想:媽媽最後看見的也是這個嗎?還是看到了下面的我呢?
  然後,他看見了她。
  她追逐著雪地上的足跡,發瘋似的朝這棟樓跑過來,夜色太暗,附近的燈光照不清楚她的臉,只有聲音遠遠傳過來,嗓子已經喊破了,帶著啞,帶著哭聲,帶著痛苦:“聞雨!”
  聞雨的淚水奪眶而出。
  你不是要演電影嗎?你不是要演魅影嗎?你不是要唱戲嗎?把嗓子都叫壞了,你要怎麼辦?你明明是個大人,為什麼一點也不懂得照顧自己?
  “聞小寧?”瘦子也聽見了對方的叫聲,他張望一下,微微一楞,“她怎麼追過來了?”
  聞雨趁他不註意,飛快的從他腳邊溜過去,但沒跑幾步,就被一把抓住頭發,狠狠拖了回來。
  “你別想跑!”瘦子兩眼通紅,他拖著拽著聞雨,朝屋檐邊一步步走。
  聞雨像一條被人釣上來的魚,用盡渾身力氣,拼死掙紮著,可天臺依然離他越來越近。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昂起頭,痛苦的,不甘的,悲傷的,絕望的張合著嘴巴,嗓子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有心裏在哭:“我後悔了,我不想死,至少……至少不要讓我死在她面前,我不要她看見我的屍體,我不要她跟我一樣傷心難過……”


第32章 1988
  這個世界,在阻止她救他。
  雪在下,漸漸掩埋地上的足跡,寧寧在跑,跟這場雪賽跑。
  背後的陳觀潮不但沒幫上什麼忙,還在不停扯她後腿。
  “夠了,你跟過去有什麼用?”
  “你一個普通人,能對付一個殺人犯嗎?”
  “回去吧,報警吧,讓警察來抓他。”
  “那個小孩有那麼重要嗎?你養他才多久?有沒有三個月?這三個月裏,他給你帶來了多少麻煩?”
  “放棄吧,前面已經沒有腳印了,我們跟丟了。”
  風吹過來,雪吹過來,寧寧站在雪地上呵出白氣。
  這個世界總是這樣,付出很多,卻徒勞無獲。她總是這樣,明明總是徒勞無獲,卻還是忍不住想要努力。
  “我一定能找到的,我一定能找到的……”她自我催眠一樣的到處走,忽然擡起手,手裏的手電筒照在一棟樓中間,眼眶微熱,聲音發抖,“我找到了……”
  一棟快要建好的居民樓,上面掛著一張橫幅,上面寫著“喜迎1988,歡度1988,共慶1988”。
  那一瞬間,寧寧耳邊似乎響起了聞小寧,響起了那個用十五年的時間等待一部片子的老婦人瀕死前的嘶吼:“1988!1988!!1988!!!”
  明明事情已經改變了那麼多,她們兩個還是重合在一起,重合在三個1988下。一時間,寧寧有點混亂,她到底是寧寧還是聞小寧?她到底有沒有改變電影裏的劇情?她是不是僅僅只是踩著聞小寧的步伐,按部就班的走了一個圓?
  但她很快笑了起來。
  “如果這個虛假的世界裏,有一樣真正的東西的話,那就是他對我的感情……”她喃喃道,“不,是我對他的感情。”
  然後,她義無反顧的朝那棟居民樓跑去,一邊跑,一邊大聲呼喚他的名字:“聞雨!!”
  這聲音穿透雪地,穿透夜空,穿透電影屏幕。
  寧寧不知道,當她選擇朝那三個1988奔跑的時候,原本空無一人的人生電影院裏,一雙一雙腳走進來,一個又一個工作人員走進來,他們停在屏幕前,昂起戴著各種各樣面具的臉,望著眼前的屏幕,望著屏幕上拼命奔跑的身影。
  與此同時,電影院門口,靠在墻上安靜假寐的門衛忽然睜開眼睛。
  他轉過頭,看著身邊貼著的海報。
  沒有風,海報卻在劇烈顫抖,仿佛正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用力撕扯,以至於連上面的字都開始抖動起來。
  原本的劇名《棄子》像一塊震動不已的石頭,石頭下面,另外一個劇名,一個四個字的名字像植物的根苗一樣,拼了命的想要破土而出!
  “住手!”寧寧沖上了天臺,對面的瘦子扭過頭來,她拼命擠出一個笑:“哥哥,你在做什麼啊?”
  瘦子遠遠望著她,眼神晦暗不明。
  寧寧又恨又怒,卻不敢表現出來,她拿出自己全部的演技,表情誠懇,心無芥蒂,笑著朝他走過去,一邊將手伸向聞雨,一邊閑話家常道:”是不是這熊孩子惹你生氣了?”
  瘦子揚起刀,冷冷道:“退回去!”
  伸出去的手頓在空中,從指尖開始止不住的發抖,她忍著心裏的恐懼跟逃跑的欲望,努力保持著微笑,落在別人眼裏卻像卑微的祈求:“哥,你不要生氣,他就是個啞巴,一個累贅,你要實在不喜歡,我把他帶回去,免得拖累……啊!”
  寧寧尖叫一聲,握著右手倒退幾步,血從指縫間蔓延出來。
  血從刀子上掉下來,瘦子握著刀柄,看她的眼神極其麻木,就仿佛剛剛刺的不是自己的親妹妹,而是一個陌生人,一個死人,一個稻草人。
  親情攻勢對這種人不起效。寧寧看著他,表情漸漸變得猙獰起來,她朝他大吼大叫,發泄著心裏的恐懼跟憤怒:“殺了他,你能跑哪裏去!我知道你長什麼樣,我知道你的名字歲數,我什麼都知道!我什麼都跟警察說!”
  瘦子這才有了點反應,他眼皮子抖了抖,同樣恐懼跟憤怒的大叫:“我是你哥!你不能這麼對我!”
  “放了他!”寧寧指著聞雨喊,“放了他!你才是我哥!”
  瘦子看了看聞雨,又看了看她,表情看起來有點猶豫,似乎被她說動了,略略思考了片刻,他盯著她:“……放了他,你能不能幫我保守秘密?就說今天沒見過我。”
  “可以!可以!!”寧寧急忙回答,這個時候無論他提什麼要求,她都會答應的。
  瘦子點了點頭,他扯著聞雨朝她走過去。
  寧寧原本懸起來的心落了下來,一半的註意力去了聞雨身上,恩?他怎麼了?為什麼不停哭,不停朝她搖頭?
  噗的一聲——
  刀子刺進寧寧的肚子裏。
  “……你以為我會信你這番鬼話?”瘦子的臉近在咫尺,他握著刀柄,將刀拔出去了一次,又重重刺進去一次,反反復復,直到寧寧軟倒在地。
  聞雨無聲的大哭起來,掙脫了他的手,撲到寧寧的身上。
  瘦子後退兩步,擡手擦了擦自己的臉,舒坦的笑了起來。
  一個僅僅只是懷疑侄子看見了自己殺人的瞬間,就想殺人滅口,一個僅僅只是懷疑看過畫像的陌生人會認出他,就把陌生人滅口的人,怎麼可能會相信寧寧的話。
  “妹妹,我也不想的。”他低頭看了眼血泊中的寧寧,喃喃道,“誰叫你想要告我。”
  然後他偏了偏頭,看向聞雨:“現在輪到你了。”
  聞雨恍然不覺,他不停哭,不停推著寧寧的身體,根本不管身後的瘦子,不管他手裏的刀子。
  一聲尖叫從旁邊傳來,瘦子腳步一頓,轉頭看去,看見陳觀潮跟寧玉人站在樓梯口,寧玉人被眼前的情況嚇得腿軟,一屁股坐在地上,陳觀潮扶了她半天也沒扶起來。
  “又來兩個。”瘦子的聲音居然有些悲哀,不知道是為他們兩個悲哀,還是為漸漸淪為連環殺手的自己悲哀。
  “救救我,救救我!”看見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寧玉人抱住陳觀潮的胳膊,菟絲花一樣,拼命往他身上爬。
  陳觀潮看了看他手裏帶血的刀子,視線越過他,看向趴在血泊中的寧寧,她流了那麼多血,又一動不動,看起來已經死了。
  “聞小寧!!”他不甘心的大喊起來,眼睛裏滿是看見一個珍貴藝術品被打碎的痛苦,一連叫了幾聲,她都沒有反應,還是瘦子嗤笑一聲,說:“你是她男朋友?別喊了,她已經死了。”
  “她已經死了嗎……”陳觀潮喃喃一聲,忽然低頭看著腿邊趴著的寧玉人。
  目光交錯的那一瞬間,寧玉人在他眼中看到了退意,歉意,以及毫不在意。
  支撐他一路追到這裏的,是對寧寧,又或者說對魅影的執著,不是對寧玉人的執著。
  “……對不起。”他忽然扯開寧玉人的手,然後飛快轉身,背影迅速消失在了樓梯口。
  寧玉人楞楞看著他的背影,忽然低下頭,捂住臉哭了起來。
  “媽的!”瘦子朝陳觀潮追了幾步,又退了回來,面色猙獰的對寧玉人說,“先處理了你再說!”
  聽見這句話,血泊中的寧寧虛弱的擡了擡眼。
  媽媽……
  她奮力想要站起來,可是剛剛起來一點又跌了回去,身邊的聞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對面的寧玉人,忽然起身跑了過去,張開細小的胳膊,抱住了瘦子的腿,因為害怕,抱住他的時候立刻閉起眼睛,然後默默發抖。
  “怎麼?”瘦子低下頭,獰笑道,“你想先死嗎?來,我成全你!”
  說完,就扯著他的頭發,一路往天臺邊拖。
  聞雨……
  寧寧強撐著起身,瘦子的身影倒映在她瞳孔中,她人生中第一次這麼恨一個人。這股巨大的恨意支撐著她站起來,走過去,可這不夠,還不夠……
  “寧兒……曲寧兒!!”她在心裏嘶吼道,“出來啊!幫幫我啊!出來啊!這具身體給你了!你出來啊!拿去啊!”
  ……該死的這麼關鍵的時刻,她居然不出來!!
  那就靠她自己!!
  她咬牙朝瘦子跑過去,瘦子聽見身後的動靜,側過身來,被她撞了個滿懷,然後死死抱住他的腰不放。
  “你想幹什麼?”瘦子被她撞得猛退兩步,看了眼身後離他近了兩步的天臺,心有余悸,回過頭來,刀子瘋狂的往她背上紮,“放手!放手!你快放手!”
  “……啊啊啊啊啊啊!!”寧寧死也不肯放手,她忍受劇痛,聲嘶力竭,只為了——讓另外一個人活下去!
  聽見這叫聲,已經跑到樓下街上的陳觀潮猛然回頭。
  他看見她抱著瘦子,如流星一樣壯烈墜落。
  那副畫面狠狠撞擊在陳觀潮的眼睛裏,他站在地上久久不能動彈,忽然大叫一聲:“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然後,他把渾身上下的口袋都摸索了一遍,只摸出了筆但沒找到本子,於是掏出兩張畫像,正面畫著瘦子殺人的圖像,他徑自坐在路邊,把紙反過來鋪腿上,旁若無人的開始書寫一部新的《戲院魅影》。
  天亮了。
  1988年第一束陽光破開雲層,照在橫幅上那三個1988上,照在他飛快寫下的字上,也照在寧寧奄奄一息的臉上。
  伴隨著破曉之光響起的,是一個孩子的哭聲。
  聞雨飛速跑下樓,來到她的身邊,哭得五官都皺在了一起,張了張嘴,用不知是生澀還是哽咽的聲音喊道:“小寧姑姑。”
  因為瘦子先著地,所以寧寧勉強還剩一口氣,她慢慢轉過頭來:“你的聲音真好聽。”
  就像她在人生電影院第一次聽到的那樣,唱詩班一樣動聽,純潔的仿佛教堂上的鴿子揮動翅膀。
  “對不起……”他伸出小小的手,撫摸她沾著血的臉頰,哽咽道,“如果沒有我……”
  “……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是個幽靈。”寧寧對他笑,“有了你,我才活了過來,所以我……”


第33章 戲院魅影
  “你什麼?”陳觀潮這個時候忽然跑過來,頭發亂糟糟的,一看就是被他自己揉的。他平時衣冠楚楚,會出現這種狀況只有一個理由——又卡靈感了,或者又卡臺詞了。
  沒等他問到答案,寧玉人忽然從旁邊沖過來,一把將他推倒在地,他起來,她就再推一次。
  “你幹什麼啊?”陳觀潮坐在地上,朝她怒道。
  “這個時候,你能不能別管你的電影!”寧玉人鬢發淩亂,她張開手臂,哭著攔在寧寧跟聞雨面前。
  “人總會死的!”陳觀潮舉起手裏的紙,表情如殉道者一樣狂熱,“只有魅影可以永恒!”
  寧玉人搶過他手裏寫得密密麻麻的紙,丟在地上,兩只腳在上面不停的踩。陳觀潮大叫一聲,撲過去保護他的劇本。
  就在他們爭執不休的時候,聞雨俯下身,將耳朵貼在寧寧嘴唇邊。
  寧寧慢慢蠕動嘴唇,心裏破口大罵:你們兩個給我安靜一點!!讓我把最後一句話說完!!
  眼前陣陣發黑,聞雨就在她眼前,她卻漸漸看不清楚對方的臉,她又急又慌的對他喊了一句……
  “我不後悔!”
  手邊的飲料打翻在地,裏面的果汁流淌而出,彌漫在她腳下。
  寧寧站在觀眾席上,楞楞看著前方巨大的電影屏幕。
  “……啊!”她擡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為什麼不讓我把話說完!”
  也不知道是拍重了還是怎麼了,一陣暈眩感忽然襲來,屏幕仿佛在移動,地面仿佛在移動,寧寧晃了兩下沒站穩,一屁股坐回座位,然後彎下腰,哇的一聲嘔吐起來。
  電影開始播放了,男男女女的說話聲從裏面傳來,可具體說了什麼,寧寧一個字沒聽清楚,暈眩過後,她開始耳鳴,嗡嗡嗡像無數只蜜蜂在她耳朵裏。
  “怎麼會這樣?”寧寧捂住心口,她的心臟跳得像剛剛跑完馬拉松,她又驚又恐,“上次我也是死回來的,怎麼這次……這麼難受?”
  她又嘔吐了一次,然後癱在位置上動彈不得。
  大約過了兩個小時,柔和的片尾曲開始響起,海水般輕輕撲打在她的耳邊,她才重新睜開眼睛,擡頭看去。
  屏幕上,演員表剛剛滾完。
  出現在她面前的是雪白幾個大字。
  《戲院魅影》。
  完。
  “怎麼會是戲院魅影?”寧寧看著那幾個字喃喃道,“不是棄子麼?”
  電影結束了,電影院裏卻沒有再次亮起燈光,是照明系統出故障了,還是因為客人太少,所以節省資金呢?寧寧又坐了一會,然後撐住扶手慢慢站起來,踉蹌著朝外面走了兩步,忽然回頭:“……你們幹什麼?”
  噠的一聲,戴著仕女面具的工作人員停下腳步,靜靜看著她。
  噠,噠,噠,在她身旁,在她身後,無數個工作人員停下腳步,靜靜擡頭看著寧寧。
  “……你們有什麼事嗎?”寧寧問道,可遲遲沒有人回答她,她被他們盯得有點毛骨悚然,忍不住轉身走了一步,身後噠噠噠的腳步聲再次響起,她猛然回頭:“你們到底想幹嘛?”
  依然沒有人回答她,那些戴著面具的工作人員靜靜看了她半晌,忽然邁出一只腳,朝她迎面走來。
  寧寧飛快的回過頭,朝大門口跑去。
  噠噠噠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越來越近,越來越快,寧寧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黑暗的電影院裏,那些工作人員的身體晦暗不明,就像是融化進了黑暗中,成了電影院的一部分,只有臉上的面具還在努力保持自己的顏色,自己的形狀。
  那些面具,那些微笑仕女,哭泣老嫗,白面書生,猴子八戒,一張一張朝她追逐而來。
  寧寧不敢再看,怕再看一眼就會尖叫出聲。
  現在哪有時間給她尖叫,她拼命往大門口跑,明明只有幾腳距離了,可那股暈眩感又來了,門開始左右移動,地面也開始左右移動,她身體歪了歪,向一邊栽倒,剛剛栽在地上,背後就有無數只手伸向她。
  一只手抓住了她。
  “快點出去!”戴著雪白面具的守門人對她低吼一聲,順勢將她從地上提了起來。
  寧寧被他拉著跑了幾步,終於回過神來,雙手抱住他堅硬的胳膊,像溺水的人抱住了一根浮木,奮力朝岸邊,朝大門口劃去。
  這條路這麼短,又這麼長,路上,她又開始不停幹嘔。
  “堅持住。”守門人柔聲鼓勵了一句,忽然伸手在她背上一推,“出去!”
  寧寧一下子撲出了門外。
  身後,守門人沒跟著她一塊出去,他停下腳步,慢條斯理的轉過身,看著身後那群依舊打算窮追不舍的工作人員,微微低了低頭,再擡起來的時候,雪白面具上浮現出熊熊燃燒的火焰圖紋,就連眼睛裏都搖動著紅色的火光。
  “滾回去!!!”他朝眾人大吼一聲,眼神恐怖,殺氣騰騰。
  工作人員腳步一頓,他們遠遠看著他,不甘心離開,又不敢上前。
  耳邊傳來難受的幹嘔聲,守門人轉過身,面具上的火焰圖紋隨著他的轉身一點一點消退,他重新戴上那張雪白無垢的面具,看著蹲在門邊大吐特吐的寧寧。
  他猶猶豫豫的伸出一只手,中途收回來好幾次,最後小心翼翼的放在她背上。
  “……都叫你不要接近那個聞雨了。”他輕輕拍著她的背,無奈道,“好心沒好報,最後傷痕累累的總是自己。”
  寧寧楞了楞,轉頭看著他。這句話好熟,她聽誰說過?
  “……回去吧。”守門人擡了擡手,一輛車停了下來,這次他沒有扶她進去,而是固守在大門口,語重心長的對她說,“以後不要再來了……這個地方,沒有你想象中那麼好。”
  她怎麼可能就這樣回去!
  “剛剛那些人是怎麼回事?”寧寧回過神來,激動的問他,“他們為什麼要追我?”
  “你以後別來,他們就不會追你了。”守門人說。
  寧寧楞了楞,捫心自問,她下次還會來嗎?
  結論是……會。第一次,她因為媽媽的遺言來到這裏,第二次,她為了演好魅影來到這裏,下一次,她不知道自己會因為什麼理由來到這裏。
  年輕人或許不懂,功成名就的人也不會理解,只有像她這樣毫無天分還想做一行的人,以及三四十歲了還一事無成的人,才會明知裏面有危險還抓住不放,不然他們能抓住什麼呢?什麼都沒有,這是唯一的機會,改變命運的機會。
  再爛的金手指,它也是金手指!
  “……被他們抓住會怎樣?”於是寧寧問。
  守門人聞言有點氣惱,他的語氣變重了:“你還是要來?”
  他生氣的樣子有點可怕,寧寧後退一步,她身後停著的車子裏傳來司機的喊聲:“你到底走不走?”
  “走。”寧寧回頭喊了一聲,然後神色復雜的看了守門人一眼。
  他如山如石般鎮守在電影院門口,無數個人,無數張面具站在他身後。
  因為他們一開始沒有說話,所以寧寧一開始也沒註意到他們,現在註意到了,頓時嚇了一跳,尤其是隨著她腳步一動,他們的腦袋也跟著移動,臉上的面具總朝著她這個方向,一言不發,只靜靜看著她。
  “……我下次再來找你。”寧寧心裏有點發悚,加上身體實在是堅持不住了,於是拉開車門進去了。
  車子發動,像怕被人追上似的,一溜煙從門口離開。
  守門人一路望著車子離開,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身旁的海報也被風吹得烈烈作響。
  如果寧寧這個時候回頭看一眼海報,她會驚訝的發現,海報變了。
  大紅的帳幔,陳舊的戲臺,兩具棺材立在臺上。
  一左一右,從棺材裏走出來兩個人,左邊是聞雨,右邊是一個穿著戲服的女人,他們走向彼此,擁抱彼此。
  伴隨著那個擁抱,女人的身影在他懷中漸漸消失,像被陽光融化的幽靈。
  劇名:《戲院魅影》。
  主角:寧寧,聞雨。
  另一邊,寧寧回到家裏。
  回家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沖到廁所不停嘔吐,吐到最後,肚子裏,腦子裏的東西全都清空了,她奄奄一息的在地上坐了一會,身體陣陣作冷,胃裏一陣抽搐,於是難受的喊了一聲:“聞雨,幫我打一下洗臉水……”
  過了一會,無人回應。
  她掙紮著爬起來,自己擰開水龍頭,艱難的用熱水洗了臉洗了腳,又喝了滿滿一杯熱水,然後才回到臥室,把自己緊緊卷在被子裏,側身對自己身邊的空氣喃喃:“我要好起來,你也要好起來,我們都要好起來。”
  沒有你的時候,我會好好照顧自己,沒有我的時候,你也要好好照顧你自己,永遠永遠不要放棄自己。
  這些話,這些道理,這些承諾,很想要對他說……她應該早早對他說的,免得到了最後,沒有機會。
  以至於寧寧夢裏都在捶打枕頭,夢囈道:“你們兩個給我安靜一點!!讓我把最後一句話說完!!”
  第二天起來,她沒有再繼續研究經紀人發來的資料,也沒有再一刻不停的看陳導的初版《戲院魅影》,他自己都不滿意的東西,她去研究什麼?這一天,寧寧叫了幾次外賣,經常是一份不夠再來一份。
  滾燙的雞湯下肚,熱熱的飯菜下肚,溫度就從胃部開始,一路向上,蔓延到四肢,寧寧舒舒服服的休息了一整天,第二天的時候,接到了陳導打來的電話。
  “現在你有答案了嗎?”陳導開門見山,“愛是什麼?”
  寧寧她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回答:“我不知道。”
  “是嗎……”陳導的聲音聽起來極其失望。
  “答案在我心裏。”寧寧說,“可我現在……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描述它。”
  停頓片刻,她忽然說:“但我可以演給你看。”
  手機對面一片沈默。
  “……現在時間是下午兩點。”良久之後,陳導的聲音從對面緩緩傳來,“給你三小時準備時間,五點鐘的時候,我在家裏等你,用你的演技給我答案!”


第34章 兩分鐘的對手戲
  “兩分鐘。”陳雙鶴雙手撐在洗手臺上,對鏡子裏的自己說,“碾壓她!”
  回到客廳以後,耳邊忽然傳來父親的聲音。
  “你看起來有點緊張。”陳導坐在沙發裏,一只手舉著紅酒瓶子,鮮紅的酒水註滿玻璃杯,他將杯子往陳雙鶴的方向一遞,“要不要來一杯?可以幫你冷靜下來。”
  “……不需要。”陳雙鶴看向他,臉上閃過一絲屈辱,“上次的事情絕對不會重演。”
  “哦?”陳導收回酒杯,自己喝了一口,“你這麼有信心?”
  “當然。”陳雙鶴冷冷道,“後來我仔細想過了,她在《醜女》試鏡會上展現的根本不是演技!”
  一個人的演技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突飛猛進,天才可以,但陳雙鶴不認為寧寧是個天才,從她以往的表現來看,稱呼她一聲庸才都算是擡舉她了!所以在上次的《醜女》試鏡會上,她之所以會有那樣搶眼的表現,只有一個理由可以解釋……
  “那只是一次巧合。”陳雙鶴緩緩道,“她媽媽去世了,無形之中,她現實裏的角色跟劇本裏的角色重合了,所以她把曲鈴演得很好,因為那根本不需要演技,她只需要演她自己就可以了。”
  “所以呢?”陳導望著他。
  “所以她能演好曲鈴,但演不好魅影。”陳雙鶴說,“因為她跟魅影之間沒有任何共通之處,她不可能再靠巧合蒙混過關……”
  “等等……”陳導忽然打斷他的話,他深深打量了對方幾眼,問,“是我的錯覺嗎?你對她似乎有些偏見。”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一周前叫囂著要把人趕出娛樂圈的人是誰?
  “……沒有。”陳雙鶴嘴角抽搐道,“我實話實說而已。”
  話音剛落,門鈴聲響起。
  “……那就證明一下吧。”陳導放下酒杯,拉起袖子看了眼腕上的手表,然後擡眼望著他,朝他眨了眨眼睛,“兩分鐘,碾壓她。”
  ……居然偷聽兒子在廁所裏的自言自語,這個人實在太惡心了!
  陳雙鶴又氣又恨的走向大門。
  打開門,寧寧就站在門開,模樣跟上次一樣憔悴,但依稀又有一些不同,究竟是什麼地方不同,陳雙鶴沒去深究,因為這毫無意義,因為她最多還會在他的生命中停留兩分鐘。
  “之前看過《戲院魅影》嗎?”他開門見山的問。
  “看過。”寧寧回答。
  兩分鐘的對手戲開始了。
  時間有限,選擇劇本中的哪一場呢?哪一場能將她的無能跟劣勢表現得更加淋漓盡致呢?
  陳雙鶴心裏很快有了答案。
  “那就好。”他淡淡一笑,“我們一起演一下《戲院魅影》第十五場——看見天堂。”
  剩余一分三十秒。
  兩人回到客廳,路過落地窗的時候,陳雙鶴隨手將窗簾一拉,稀薄的陽光被隔絕在窗簾外,客廳變得昏暗起來。
  他站在這片昏暗中,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的時候,他已經變成了一個單純怯弱的新人戲子。
  雙手抓著一把無形的掃帚,他慢慢掃著地,忽然左右張望了一下,見戲臺上無人,就開心一笑,把掃帚放在一邊,然後咳嗽兩聲,手掐蘭花,學起臺柱的樣子,在臺上唱起歌來。
  “夢回鶯轉。”他唱著,“亂煞年光遍。”
  他一邊唱著歌,一邊註意她的動靜。奇怪了,她為什麼一點動靜都沒有?還站在邊上看嗎?
  這時,他註意到了陳導的目光。
  陳導的眼珠子在移動,目光從他身上移到了樓梯方向,陳雙鶴明白了,就在剛剛,寧寧無聲無息的從他身後走過,猶如一片一閃而過的影子,而他卻絲毫沒有發覺。
  這一走神,他就唱錯了一個音。
  正要往下唱,樓上忽然慢悠悠傳來一聲:“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恰恰是他剛剛唱的那一句。
  恰恰糾正了他剛剛唱錯的音。
  陳雙鶴微微一楞,然後心中冷笑一聲,你一個從來沒有接受過戲曲方面訓練的人,也敢像真正的魅影一樣,來教他唱歌?
  他可是為了這部電影,專門請了一個戲曲老師,突擊訓練了三天的!
  剩余一分鐘。
  “是答兒閑尋遍,在幽閨自憐。”
  “轉過這芍藥欄前,緊靠著湖山石邊。”
  “是那處曾相見,相看儼然,早難道這好處相逢無一言。”
  ……怎麼會這樣!
  陳雙鶴一句一句唱下去,越唱越心驚,越唱越心冷,他是個外行人不假,但她不應該表現得這麼像個內行人啊!他只學了三天唱曲,老師誇他天賦異稟,如果不是演電影,就該是他們圈子裏的人,可她這又算是怎麼回事?
  他唱一句,她就跟一句。
  如果她唱得比他差,或者大家水平差不多也就算了,問題是……她每一句都唱得比他好,比他專業,水平差距如此之大,以至於她真的像魅影一樣,一句一句糾著他的錯,一句一句教他唱歌。
  陳雙鶴猛然回頭,朝著旋轉樓梯的方向喊道:“誰在那裏!”
  剩余十秒鐘。
  喊完之後,陳雙鶴以最快的速度沖上樓梯。
  這根本不是《看見天堂》這一場的內容,所以寧寧楞了一下,才轉身就跑,身後,陳雙鶴的腳步越來越近,終於雙手一張,將她攔腰抱住。
  “我抓住你了。”他將下巴靠在她的鬢發邊,略略氣喘道。
  “……”她在他懷裏沈默一下,然後輕輕問,“……你不怕我嗎?”
  “我不怕。”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摸住她的臉,想讓她把臉轉過來,一個演員的好壞不是看她的嗓音,也不是看她會不會唱曲,這個只是加分項,最重要的還是她的演技。
  ……他不相信寧寧有這玩意,只要把她的臉轉過來面對鏡頭,一切就真相大白了,她還是那個除了擴張鼻孔,其他什麼表情都做不來的廢物。
  “……你應該害怕的。”寧寧忽然抓住了他那只不大規矩的手。
  然後,在陳雙鶴反應過來之前,他被她另一只手的手肘重重一擊,剛剛彎下腰,又被她重重來了幾下,不得不跪倒在地。
  “這個世界上的壞人很多的。”她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魅影式的冰冷殘酷,“懂得害怕,可以讓你活得更久一點。”
  陳雙鶴咳嗽兩聲,擡頭看向她。
  他本來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張充滿恨意與瘋狂的笑臉,就像《醜女》試鏡會最後的那個笑臉一樣。
  但不是的……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醜女,也不是寧寧,而是另外一個女人。
  她沒有瘋狂絕望,也沒有擴張鼻孔,她只是擡起一只手,遮掩住自己的右臉,看著他的眼神像看一個無知無畏的小孩子,有些好笑,有些稀奇,有些溫柔,但沒有一絲一毫的惡意。
  “別再跟著我了。”她擡手指向他身後,“回去吧。”
  說完,她轉身離去,腳步無聲無息,像一只幽靈準備回到黑暗中獨自沈淪。
  她的背影實在太過孤獨了,陳雙鶴忍不住喊了一聲:“等等!”
  她腳步一頓,回過頭來,一只眼睛被右手遮住,只用一只眼睛看著他,那只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光,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喜悅與期待,就像在說,明知道我這麼可怕,你還是要接近我嗎?
  又恐怖又單純,又孤僻又寂寞,不相信人類又渴望被人類救贖……眼前的她,就是這麼一個可怕又可憐的怪物,戲院魅影。
  “cut!”
  陳導的叫聲忽然響起。
  她忽然就變回了寧寧。
  “對不起對不起!”寧寧來到陳雙鶴身邊,不停跟他道歉,“剛剛有沒有打疼你?”
  陳雙鶴搖搖頭,面色復雜的看著她。如果是一個意外,她不可能入戲這麼快,出戲也這麼快,所以說……這真的是她的演技?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陳雙鶴的心中被一百萬個這怎麼可能刷屏。
  “好了,到我書房來,我們仔細討論一下魅影這個角色的問題吧。”陳導和顏悅色的對寧寧說,轉頭卻對陳雙鶴瞇瞇眼,“至於你……我覺得你還是回去演《醜女》比較好,你現在的狀態,不大適合演陸雲鶴。”
  陳雙鶴楞在原地。
  書房內,寧寧剛剛坐下,就聽見陳導在對面說:“你的魅影還存在一些缺陷。”
  寧寧楞了:“什麼缺陷?”
  “你還缺少一些魅力。”陳導在紙上寫下魅影兩個字,用鋼筆點了點魅字說,“魅影是一個很復雜的角色,她有她恐怖的一面,也有她魅力四射的一面,這麼說吧,在不殺人不發脾氣的時候,她就是一個天才,舉止優雅,歌聲動聽,笑容神秘,比任何名媛都要名媛,尤其是她登臺唱戲的時候……”
  陳導特意頓了頓,然後看著寧寧,一字一句的說:“一笑萬古同芳,一哭萬艷同悲。”
  寧寧倒抽一口涼氣,她覺得陳導對魅影的定位實在是太高了……
  “你能做到的。”陳觀潮盯著她,眼睛那種似曾相識的狂熱讓她背上有點發涼,“你已經可以演出她的大部分了,剩下的只有一小部分了……你放心吧,我會幫你的,我會傾盡所有來栽培你的,我一定會讓你成為第二個寧玉人!”
  直到出了大門,寧寧才發現,自己背後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手機響了,一看,是經紀人李博月的來電。
  接通以後,他急促的問:“怎麼樣?”
  “魅影是我的了。”寧寧說。
  “太好了!”一輛車嗖的一聲停在寧寧面前,李博月拉下車窗,朝她比了個大拇指,“走!吃頓大餐慶祝一下!”
  寧寧上了車,李博月迫不及待的問她試鏡的事情,她一五一十的說了,最後苦笑一聲:“一部翻拍劇而已,陳導的要求也太高了。”
  “畢竟是他的代表作嘛。”李博月隨口道,“總不能越拍越差吧。”
  “你說什麼呢?”寧寧以為他在跟自己開玩笑,也就附和的笑了起來,“一部大爛片,什麼時候成了他的代表作了?”
  “……姑奶奶,這種玩笑話你只能跟我說,可千萬別說給別人聽知道嗎?”李博月楞了楞,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寧寧笑了兩聲,看他表情還是那麼嚴肅,漸漸收斂起笑容,疑惑的說:“怎麼?你覺得第一版的《戲院魅影》不是爛片?”
  “打開百度自己看看。”李博月已經懶得理她了。
  寧寧用手機打開百度,鍵入《戲院魅影》,然後被跳出來的消息嚇了一跳。


第35章 給你
  “《戲院魅影》獲最佳劇本獎!”
  “深度解析《戲院魅影》究竟好在哪裏?”
  “《戲院魅影》經典臺詞賞析。”
  “演員白容:能夠出演《戲院魅影》,是我一輩子最大的幸事。”
  ……這是怎麼回事?陳導找水軍洗地了嗎?可洗地也不是這麼個洗法啊,居然一夜之間把《戲院魅影》在各大評分網的評分從平均4分刷成了平均9分,還虛構出這麼高的票房,這麼多的獎項,陳導想幹什麼?
  寧寧劃動手機的手指一頓,停在一條帖子上。
  帖子標題是:揭露《戲院魅影》拍攝期間發生的真實慘案。
  寧寧盯了那個標題好一會,才點進帖子。
  首先出來的是一張老照片,照片上是1988年的蘭花戲院,門前站著一行人,從左到右,她每一個人都認識——他們全部都是上一部電影裏出現過的人!《戲院魅影》劇組的導演,演員,以及其他工作人員!
  寧寧胸膛起伏,她覺得自己的呼吸變得有點粗重。
  “對了,晚上想去哪裏吃?”經紀人一邊開車一邊問。
  “隨便。”寧寧這個時候哪還有心思吃飯,她深呼吸兩下,開始逐字逐句的看帖子裏的內容。
  帖子裏轉載了一個采訪稿。
  采訪對象風華正茂,意氣風發,正是年輕時候的陳導。
  “《戲院魅影》的成功,在於一起殺人案。”他在記者面前直言不諱道,“要是沒有這起殺人案,沒多少人會來看我的電影。”
  一部基本全是新面孔的片子,靠什麼來吸引觀眾的註意力呢?靠一條死訊。
  1987年,《戲院魅影》開拍前夕,扮演富家小姐的交際花被人殺害了。
  “電影播放的時候,坐在下面的觀眾分兩種。”陳觀潮說,“一種是來看電影的,還一種是來看殺人犯的。”
  就在交際花死後不久,社會上突然起了許多風言風語,大報小報上都能看到“蘭花戲院”“戲院魅影”“兇手”的字眼,一些花邊小報為了提高銷量,更是毫無底線的杜撰出殺人案的前因後果,但不知道是心有靈犀,還是收了好處,不約而同的,他們筆下的兇手都是同一個人——聞小姐。
  “聞小姐是誰?是一個新人女演員。”陳觀潮說,“她是一個很努力,也很有才華的女演員,她為了能演好魅影,有很長一段時間一直睡在棺材裏,不碰熱飯,不碰冷水,甚至不跟人接觸……我很喜歡她這點。”
  他說喜歡她,卻從未幫她澄清事實,直到《戲院魅影》上映以後,他才向向公眾說出真相,告訴大家,兇手不是她,她也不過是個受害者,甚至為了救人,已經跟兇手同歸於盡了。而在此之前,社會上一直充斥著各種各樣的流言蜚語,小報上依然稱呼聞小姐為真兇。
  “不不不,那些小報的行為都是自發的,不是我花錢讓他們寫的。”面對記者的質疑,陳觀潮笑著回答,“我只是保持沈默而已,這不犯法吧?當然,為了補償她,我已經安頓好了她留下來的小孩,相信看在孩子的份上,她在天之靈一定會原諒我的。”
  追求藝術,追求電影,追求市場,為此他可以不擇手段,哪怕犧牲一個死者的名譽。
  這種人值得原諒嗎?帖子下面的回復分為兩派,一派覺得情有可原,另一派卻覺得他滅絕人性,兩派吵著吵著,突然跳出來一條評論:“咦?照片最右邊那個,是不是寧玉人?”
  寧寧楞了一下,回到開頭的老照片,然後驚訝的發現,年輕時候的媽媽真的在照片裏。
  不僅她,其他網友也很驚訝,有人發評:“靠,我女神也參與了這部電影?她演了啥?我咋沒看見?”
  網友們一陣深扒,扒到最後,發現寧玉人真的在劇組呆過,而且不是小角色,她是魅影的第二候補!在聞小姐出事以後,理應由她來擔演魅影,為什麼最後換成了白容?為什麼她無聲無息的離開了劇組?為什麼從這部電影開始,天生的導演跟天生的女演員形容陌路?
  有太多真相埋藏在了時間的廢墟中。
  有太多的事情似是而非!
  寧寧忽然關掉帖子,開始搜索《戲院魅影》的片源,新聞可以造假,照片可以造假,可是電影本身無法造假!
  片源找到了,她按下播放鍵!
  片頭曲響起,李博月斜了她一眼:“看幾遍了,還看?”
  寧寧沒會他的話,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屏幕。為了研究魅影這個角色,這部片子她已經來來回回看了不下十遍了,所以她可以很肯定的說,她看過的那部,跟現在這部根本不是一個片子!
  “……真的改變了。”她喃喃一聲,忽然轉頭對李博月說:“能換個時間嗎?”
  李博月疑惑道:“恩?”
  “我剛剛想起來,我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沒做。”寧寧說,“咱們改天再一起吃飯,可以嗎?”
  李博月答應了,他本想送她回家的,但被寧寧拒絕了,她說:“就在前面放我下吧,我自己打車回去。”
  但是上了的士以後,她沒有回家,而是深吸一口氣,對司機報出一個地址:“胭脂路三十五號,謝謝。”
  胭脂路三十五號,人生電影院門口。
  伴隨著一聲剎車聲,靠在墻上假寐的守門人緩緩睜開眼睛,看著面前的手機,然後順著手機看向對面的寧寧。
  寧寧舉著手機站在他面前,盯著他:“都是真的,對不對?”
  手機裏正在播放《戲院魅影》,寧寧故意把進度條拉到了最後,魅影死了,死在一片蒼茫雪地裏,臨死時她握住男主角的手,笑容溫柔:“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是個幽靈,有了你,我才活了過來。”
  “……原來的結局不是這樣的,這是……”寧寧咽了一口口水,“這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
  一陣風吹過,吹得門前兩串燈籠搖搖曳曳,寧寧擡頭看著電影院的招牌,看著上面的“人生電影院”五個大字。
  “……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寧寧喃喃道,“為什麼電影裏演的事情,會變成真的?”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守門人終於開口,他緩緩對她道,“以後不要再來了,這個地方,沒有你想象中那麼好。”
  之前寧寧沒把他說的話當一回事,但現在卻覺得身上陣陣發冷。
  尤其是在他身後的門裏,站著一個又一個工作人員。
  他們臉上覆著面具,可面具也遮不住他們眼裏的貪婪跟渴望,忽然之間,一個戴仕女面具的旗袍小姑娘從懷裏掏出一張電影票,遞向她:“給你。”
  又一個戴著哭泣老嫗面具的女人掏出一張電影票,遞向她:“給你。”
  之後,第二個,第三個,所有工作人員都掏出一張票來,無數只黑色的腳定格在電影院門口,無數只蒼白的手伸向寧寧,無數個聲音匯合在一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對她說:“給你。”
  寧寧曾經那麼渴望得到電影票,可這一刻,她卻忍不住後退兩步,背上微微有些發涼。
  看見她後退,一個戴著書生面具的工作人員似乎有些急了,他從裏面沖了出來,一邊喊著“給你給你”,一邊要將手裏的票強塞給寧寧。
  可一只手從他背後伸來,抓住他的頭發,將他用力朝後一扯,扯過去之後,另外一只手朝他慢慢擡了起來。
  接下來的一幕,將寧寧嚇呆在地。


第36章 真正的遺產
  “放開我!放開我!”書生面具被迫腦袋後仰,他被那只骨節分明的手拖得不斷後退,直到退到一個堅硬的胸膛前。
  守門人用胸膛抵著他,左手狠揪著他的頭發,右手慢條斯理的舉起,輕輕放在他的面具上。
  “……不!咳咳,不要!”書生面具忽然發出嗆水的聲音,他似乎出汗了,水流沿著他的脖子不停流淌,不,那不是汗,沒有人能流出這麼多汗。
  簡直像是打開了一個水龍頭一樣,清水永無止境的從面具底下流出來,嘩啦嘩啦的打在地上,很快匯成了一個小水窪。
  守門人忽然輕飄飄的松開手,書生面具膝蓋一彎,重重跪在小水窪裏,水花飛濺到寧寧臉上,她連擦都忘了擦,膽寒的看著眼前的書生面具,不,這個時候已經不能再叫他書生面具了。
  他臉上的面具變了,從一張有些輕浮的書生臉,變成了一副痛苦的溺水臉,他雙手拼命撕扯著臉上的面具,可那張面具就像長在他臉上一樣,怎麼扯也扯不下來,就算他將臉在地上拼命砸,可也沒能砸破面具分毫,只有水越流越多,流在地上,如蛇一樣朝四面八方,朝寧寧腳下蜿蜒。
  寧寧嚇得連連倒退,不敢讓那些水沾上自己的腳。
  “我……咕嚕咕嚕……我錯了……”對面,書生面具已經爬回了守門人腳下,抱著他的腿苦苦哀求,“饒了我,饒了我……咕嚕咕嚕……”
  守門人對他的哀求無動於衷,他慢慢轉過頭來,雪白面具下,一雙似曾相識的眼睛看著寧寧。
  寧寧忽然打了個冷戰,然後轉身就跑。
  “停車!停車!”擡手攔下一輛路過的的士,她匆匆拉開車門,一邊報出自己的家庭住址,一邊坐了上去。
  車子緩緩啟動,她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不遠處,兩行燈籠在飄,像靈堂上的兩條白色喪幡,守門人立在喪幡下,遠遠的看著她。
  寧寧慢慢回過頭來,低頭撐住自己的臉。
  “不可能。”她低低道,“不可能是他……嗚……嘔……”
  不知道是驚嚇過度,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前幾天的暈眩感又出現了,寧寧彎下腰,發出一陣痛苦的幹嘔聲。
  “餵餵!你別吐車上!”司機急了,“我把車停路邊,你下去吐!”
  艱難的擡起頭,寧寧對他說:“送,送我去第一醫院……”
  話沒說完,她就暈了過去。
  幾個小時以後,市第一醫院。
  病床上的寧寧睜開眼睛,看了一眼身邊的人,心裏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再次閉上眼睛。
  “行了,別裝了。”崔紅梅一邊削著蘋果,一邊淡淡道,“我看見你睜眼了。”
  寧寧無可奈何的張開眼:“你怎麼在這?”
  “醫院打電話叫我來的。”崔紅梅把削好的蘋果放嘴裏咬了一口,這老太婆雖然一把年紀了,但身體比一些年輕人還要硬朗,牙口也好,咬起蘋果來哢哢直響,“錢是我墊的,一共三千塊,包括什麼胸透拉,心電圖拉,血脂檢查拉……”
  “行行行,你把單子留下,回頭我打錢給你。”寧寧不想再聽她廢話。
  “……不聽聽結果嗎?”崔紅梅說。
  寧寧重新睜開眼,看向她。
  崔紅梅手裏拿著一張體檢報告單,把檢測出來的數值一一報給她聽,最後淡淡道:“還有白細胞數值2800,差不多只有正常人的一半,醫生問我你是做什麼的?是不是長期從事放射性工作。”
  她擡頭看向寧寧,笑著說:“怎麼樣?是不是聽起來很耳熟?”
  寧寧躺在床上,呆呆看著頭頂的天花板。
  熟悉,怎麼不熟悉?
  媽媽第一次進醫院的時候,得到的也是這樣一份體檢結果,白細胞數值完全相同,其他誤差只在個位數之間!
  “先是你媽,然後是你。”崔紅梅狠狠咬了一口蘋果,口齒不清的說,“你們兩個到底有什麼事情在瞞著我?”
  寧寧還是呆呆看著天花板。
  “……我很想跟人傾訴,但傾訴對象不包括你。”過了一會,她慢慢轉過頭來,“為什麼你要那麼對媽媽?”
  崔紅梅慢慢停止咀嚼,面無表情的看著她。
  “你太可怕了,比陌生人還要可怕。”寧寧盯著她,“媽媽對你那麼好,你要什麼她都給你,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什麼德行,可她從來沒說過你一句不好,不要說外人了,我都覺得她這樣有點傻……你呢?你又對她做了什麼?”
  “陌生人。”崔紅梅慢慢咀嚼了一下這三個字,忽然冷笑道,“你又確定她是真的嗎?”
  寧寧楞了楞。
  崔紅梅停頓片刻,雙目一垂:“……她真的是我女兒嗎?”
  “……你什麼意思?”寧寧問。
  “你什麼都不懂,你什麼都不記得了……”崔紅梅低頭喃喃,也不知道她回憶起了什麼,目光裏似乎蕩漾起一絲厭惡與恐懼……甚至還有一點點委屈,“每個人都會變,但沒有人會像她這樣……陌生人,對!陌生人!你不覺得她變得像個陌生人,跟你記憶裏完全對不上號了嗎?”
  像是困擾她多年的問題突然得到解答,像是困擾她多年的公式突然得到了一個標準答案,崔紅梅的精神變得亢奮起來,她手舞足蹈道:“對了,現在科技這麼發達,可以靠整容整成其他人的樣子……”
  “夠了!”寧寧實在忍受不了啦,她高喊一聲打斷對方的話,然後盯著對方,一字一句道,“她是媽媽,一直是媽媽。”
  她不知道崔紅梅為什麼這麼不信任媽媽,甚至覺得媽媽是陌生人整容假扮的。但作為一個得到了電影票,去過人生電影院的人,寧寧知道,媽媽一直是媽媽,她的改變不過是因為在電影裏呆得太久了。
  就像她自己,兩場電影下來,不也改變了許多許多嗎?
  崔紅梅微微張著嘴,看樣子似乎想對寧寧傾訴什麼,但聽到這句話以後,她沒有了傾訴的欲望。
  “……我走了。”她把沒吃完的蘋果隨手一丟,然後起身道,“回頭記得打錢給我,還有好好養病,你媽不在,養活我就是你的責任了。”
  尖酸刻薄,眼睛裏只有錢,她又變回了寧寧記憶裏的崔紅梅。
  得得得的腳步聲由近至遠,眼看著崔紅梅就要走出房間,她突然腳步一頓,頭也不回的問了一句:“寧寧……你覺得這個世界是真實的嗎?”
  寧寧本來正在床上閉目養神,聞言一楞,睜眼望去,門口已經沒有了崔紅梅的蹤影。
  只有她剛剛的問題還回蕩在寧寧耳邊。
  這個世界,是真實的嗎?
  一名醫生從外面走進來,迎面撞見寧寧的目光,微微一楞,笑道:“你醒了。”
  他的態度很熟稔,像對待自家晚輩,寧寧也同樣當他是自家長輩,他是媽媽的主治醫師,在媽媽長達八年的看病治病歲月裏,是他一直陪伴著媽媽,寧寧甚至知道他對媽媽很有好感,只是媽媽一直沒有接受。
  正是因為有這個熟人在,所以她才毫不猶豫的讓司機送她來第一醫院。
  他走到她床前,欲言又止。
  “黃叔叔,有什麼事嗎?”寧寧問道。
  黃醫生這才回過神來,他從白大褂口袋裏掏出一封信,遞給她。
  寧寧沒接,疑惑的看著他:“這是?”
  “你媽媽托我給你的信。”黃醫生同樣滿臉疑惑,“她跟我說,如果有一天,你跟她生了一樣的病,就把這封信交到你手裏。”
  寧寧匆匆搶過他手裏的信,撕開信封,把裏面的東西倒出來。
  一封信,還有一把鑰匙。
  寧寧展開信一看,上面是寧玉人熟悉的筆跡,她在信上寫了兩行字。
  “如果你看到了這封信,說明你已經走上了我的老路。”
  “我給你留了一樣東西,東西放在陽明路404號,鑰匙在信封裏。”
  陽明路404號,是一個小公寓樓。
  不顧黃醫生的阻止,寧寧緊急辦理了出院手續,黃醫生請假跟她一起來了,公寓樓是寧玉人買的,但房產證上寫的是他的名字,他不但是信的保管者,也是東西的看守者。
  公寓樓不高,一共四層,每一層能住三戶人家,他們一路走來,碰到的住戶都親切的喊黃醫生房東,黃醫生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他帶寧寧來到404號房前,一邊用鑰匙開門,一邊對她說:“這是你媽媽存東西的房間,裏面的東西我一樣都沒動,就是偶爾進來打掃一下。”
  房門打開了,寧寧慢慢走進去。
  “我在外面走走,你有事叫我。”黃醫生說完,關上了房門,將這個房間完全留給了寧寧。
  寧寧無暇他顧,她慢慢環顧四周,只見從左到右,整個房間密密麻麻掛滿了面具。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被那麼多的面具包圍在其中,寧寧忍不住渾身上下都不舒服,甚至產生一種錯覺,覺得自己又回到了人生電影院之中,她忍不住抱住胳膊,匆匆離開客廳,進入到臥室裏。
  也不能算是臥室,房間裏沒有床,只有一臺電視機,一臺影碟機,一臺錄像機,還有一把椅子。現在的年輕人都習慣用電腦下載電影看了,但是寧玉人因為時代的原因,所以還保留了看碟片,以及看錄像帶的習慣。
  寧寧在房間裏沒找到碟片跟帶子,只好回到客廳,在面具的重重包圍下,翻出了一個保險箱,她用手裏的鑰匙打開保險箱,露出裏面放得整齊的錄像帶以及碟片。
  但中間的位置,還放置著一個小保險箱。
  箱子上寫著一行字:“我們的紀念日是幾月幾號?”
  “2012年3月21號。”寧寧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在密碼箱上輸入2012321,咯噔一聲,箱子打開了,呈現在她面前的依然是一張碟片。
  寧寧拿著碟片,匆匆回到了臥室,將電視機跟影碟機一一打開,她把碟片放進影碟機裏,椅子都沒空坐,直接跪在電視機前,眼睛一動不動的看著眼前的電視屏幕。
  畫面短暫的停頓之後,寧玉人的臉出現在屏幕中。
  她打開眼睛,眼神穿透屏幕看著寧寧:“你是不是想問我,人生電影院究竟是什麼地方?”
  寧寧楞了楞。
  “答案是——”寧玉人俏皮一笑,“我也不知道。”
  那一瞬間,寧寧擡手捂住嘴巴,忍不住小聲嗚咽。
  媽媽是最好的女演員,所有人都說她在電視裏微笑,就像在你面前微笑,她在電視裏看著你,就像在你面前看著你,她現在跟大家是一樣的感覺,媽媽就像還活著,活在電視機裏,活在熒幕上,永恒不滅。
  “不管它的真面目是什麼,但我來說,它就是一個磨練演技的地方。”寧玉人笑著對她說,“對了,我現在死了沒有?你外婆有沒有來找你麻煩?比如問你要錢或者拍賣我的遺物之類。”
  說到這裏,寧玉人掩著唇輕輕笑了一聲。
  “我縱容她有我的原因,但你不用縱容她,每個月給她一筆生活費就行,如果她說沒錢要拍賣手裏的遺物……”寧玉人歪頭細想一下,然後朝寧寧眨了眨眼,“那就讓她賣吧。”
  “媽媽!”寧寧似乎已經忘記了眼前不過是臺電視,她撲過去,趴在屏幕上著急的想說些什麼。
  “我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證據,從來都不是我穿過的衣服,不是我戴過的首飾,更不會是我的內衣襪子。”寧玉人溫柔的看著她,“而是你。”
  寧寧楞楞看著她。
  “……還有外面那些面具。”寧玉人朝她身後看了一眼,眼中充滿懷念,“它們每一張,都是我穿越過的人,都是我體驗過的人生,這個房間,就是我的人生電影院!”
  年邁的寧玉人溫柔一笑,那個笑容驚艷了時光與歲月,趨近永恒。笑過之後,她將目光重新移回寧寧臉上,對她說:“好了,你翻一下影碟機下面。”
  寧寧擡手擦了一把眼淚,右手在影碟機下面摸索了兩下,最後摸出三張電影票。
  “我把它們都留給你。”寧玉人柔聲道,“總有一天,你也可以打造屬於你自己的人生電影院,不過在此之前,我們要約法三章。”
  說到這裏,她的聲音跟表情都變得嚴肅起來。
  “……這個電影院肯定不是專門給我們鍛煉演技的地方,它非常古怪。”寧玉人沈聲道,“我懷疑我們穿越的不是電影,而是過去。”
  寧寧握緊手裏的電影票,望著她。
  “過去是可以改變的。”寧玉人豎起兩根指頭,“但最多不超過兩次。記住了嗎?重復一遍我的話!”
  “過去是可以改變的。”寧寧條件反射的重復道,“但最多不超過兩次。”
  “很好。”寧玉人放下手,繼續說,“還有,根據票的不同,我們能改變的內容跟程度也不同,但總得來說,只要不改變主角的命運,我們就是安全的。”
  寧寧將她的話記在心裏,認真的點點頭。
  “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接受工作人員手裏的票,以及……絕對不要逃票!”寧玉人突然眉頭一皺,“有好好聽我說話嗎?”
  “絕不接受工作人員手裏的票,絕不逃票!”寧寧急忙把她的話重復一遍。
  寧玉人緊擰的眉頭這才松開,她對寧寧微笑,伸出一只手,輕輕按在屏幕上,寧寧忍不住擡起手,輕輕覆在她的手上,兩個人隔著屏幕,久久的對視著。
  “寧寧。”寧玉人眼中晃動著淚水,“我愛你。”
  “媽媽。”寧寧眼中同樣晃著淚水,“我也愛你。”
  影碟裏的內容到此結束。
  寧寧擦了把眼淚,把碟子倒回開頭,又重新看了好幾遍,直到接到黃醫生擔心的電話,才結束了觀看。
  她拿著碟子走出臥室,再次環顧眼前的客廳,環顧眼前的無數張面具,心裏卻有了完全不同的感受。
  “這是媽媽的電影院。”她喃喃道,“這是媽媽的人生……”
  那些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部化作媽媽的面孔,從四面八方,溫柔的註視著她,寧寧忍不住露出一個溫暖的微笑,但忽然之間,她想到了什麼,笑容一點點從她嘴角消散。
  “……為什麼說過去是可以改變的,但最多只有兩次?”寧寧慢慢轉過頭,看向身後的臥室,看向臥室裏那臺黑洞洞的電視機,“媽媽,你到底做了什麼?”


第37章 牛奶,餛飩,香菜
  三天後……
  將一盤錄像帶放進錄像機裏。
  寧寧回到椅子上坐下,舉起手裏的遙控器,按下開關。
  寧玉人出現在屏幕裏,這是年輕時候的寧玉人,沒有受癌癥的影響,肌膚晶瑩,眼眸流光,就像她的名字——玉人。
  “這是我第一次穿越。”她面對鏡頭說,“我穿越到了古代,成了一名不大受寵的後宮妃子,後宮佳麗三千人,我們都在爭奪同一個男人。”
  她不光是口頭描述,而是隨著描述表演起來。
  寧寧握著手裏的遙控器,一動不動的看著她。
  她心裏有很多疑問,比如電影院裏的工作人員是怎麼回事?他們臉上的面具跟房間裏裝飾用的面具有聯系嗎?為什麼只能改變兩次過去,如果改變了三次會怎樣?媽媽死了,這些疑問無人解答,寧寧只能在她留下的日記裏尋找答案。
  寧玉人是個演員,所以她把自己穿越的故事都記錄下來了,但不是以文字的方式,而是以電影的方式。
  這些故事存在一張張光盤,一盤盤錄像帶裏,寧寧連續看了三天,她發現了一個秘密——眾人口中的天才女演員,其實並不是天才。
  寧玉人同樣是個凡人,她一開始演得也不好,但隨著她穿越成一個個人,經歷了越來越多的人生,終於量變引起質變!
  但這一切,都有一個源頭。
  這個源頭就是眼前的這盤錄像帶!
  “……這就是我的第一次穿越,我的第一段人生。”熒幕上的寧玉人已經演完了最後一段戲,她笑著總結,“時間是1990年7月7號。”
  1990年7月7號,這是一切的源頭,在這一天,有一個人會給媽媽一張電影票,並引導她走進人生電影院。
  這個人至關重要,他知道的東西肯定比媽媽要多,寧寧打開手機,查了一下1990年7月7號這段時期,然後對著手機屏幕喃喃一聲:“《畫中人》。
  1990年4月到10月這段時間,導演石泉拍攝了一部古裝電影《畫中人》,並挑中了之前籍籍無名的龍套演員寧玉人,讓其在片子裏擔演女二號殷紅袖,這部片子是寧玉人演藝生涯的起點,她由此片開始,走上了影後之路。
  “導演石泉,主演石中棠,尤靈,寧玉人,配角……”寧寧翻了翻職員表,都是當時頗有名氣的導演跟演員,但現在過世的過世,退隱的退隱,嫁入豪門的嫁入豪門,依然活躍在演藝圈的只有一個服裝跟武指,可這兩個人她都不認識。
  想想看,這個時候有誰能幫上她的忙?誰在圈子裏八面玲瓏,能夠聯系上這兩人?
  寧寧給經紀人李博月打了個電話。
  “劉十美跟陶雲?”李博月疑惑的問,“做什麼的?你找這兩個人幹嘛?”
  “我想問他們點事。”寧寧說,“……我媽在《畫中人》拍攝期間的事。”
  “《畫中人》?”李博月笑了起來,“那你不用問他們,有個更好的人選。”
  寧寧楞了楞:“誰啊?”
  “還記得我上次叫你去看,但你沒去看的那個心理醫生嗎?”李博月說,“他是導演石泉的養子,名字叫聞雨。”
  當天下午,一家茶餐廳門口。
  李博月打來電話:“你到了沒?”
  “我到了。”寧寧一邊接電話,一邊看向茶餐廳的大門。
  她十五分鐘前就到了,但不知怎地,一直徘徊在大門口不敢進去,聞雨這個名字一直回蕩在她心頭,讓她產生了一種近乎近鄉情怯的感覺。
  “也許只是同名同姓呢。”她對自己說,“寧寧,你不要聽到一個名字就覺得是他。”
  對自己做完心理建設,寧寧推門而入,視線環顧一周,左邊靠墻位置有一個人在朝她揮手,是李博月。
  她朝他走過去,視線漸漸落在背對著她坐著的那個男人身上。
  一個高大的,穿著灰西裝的男人。
  音樂聲在他身旁流淌,茶餐廳中間的鋼琴前,鋼琴師的手指錯落在黑白鍵上,彈奏著《river flows in you》,直議名為《你永遠流淌在我的記憶裏》,一首又憂傷又溫柔的鋼琴曲。
  “你好。”寧寧坐到他面前,向他伸出手,“我是寧寧,很高興認識你。”
  對面的男人擡起頭。
  這是一張很陌生的面孔,這是一個很陌生的男人。
  如果說她記憶裏的聞雨是個小天使,像棉花糖做成的,柔軟又甜蜜的話,那麼眼前這個男人,就是浮雕在教堂內壁的大天使,大理石鑄造,堅硬,永恒,容貌與身材比例趨近完美,帶著高高在上俯瞰人間的神性。
  “你好,聞雨。”他握住她伸來的手,聲音動聽且特別,給人一種高潔無垢,凜然而不可侵犯的感覺,“聽說你找我有事?”
  寧寧垂眸看著他的手,一只戴著白手套的手。
  “是的。”她很快擡起頭,對他笑道,“我有一些問題想要請教一下你的父親,能夠安排我們見一面嗎?”
  他輕輕搖搖頭:“抱歉,我父親正在住院,醫生說他需要靜養。”
  第一次握手僅僅五秒,第一次對話也僅僅五秒,松開手指,看著對方,寧寧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對了,你們兩個想喝點什麼?”李博月在旁邊插了句話。
  聞雨:“牛奶。”
  寧寧:“牛奶。”
  兩個人說完,沈默對視。
  “還真巧。”李博月在旁邊笑道,“你們兩個的口味挺像的。”
  “個人習慣,改不掉了。”聞雨淡淡道,“小時候條件不怎麼好,認識的人總拿大白兔奶糖泡水給我喝。”
  寧寧放在桌子上的小指頭微微動了動。
  ……拿大白兔奶糖泡水這事,她只見兩個人幹過。
  在《棄子》裏,在1987年,大白兔在中國如日中天,是一種奢侈品糖,價格是其他糖果的七倍左右,江湖上還有一個流言,說可以拿大白兔泡水當牛奶給孩子喝。
  從小在國外長大的陳觀潮表示這事聽過沒見過,好奇之下,買了一大袋大白兔回來泡水喝,一杯沒喝完就膩了,隨手把剩下的奶糖送人……他連分個糖都是按演技高低排列的,所以寧寧分到的最多。
  可她又不愛吃糖。
  “送你了。”於是轉身就給了聞雨。
  結果第二天訓練回來,她看見聞雨捧著一個杯子等她,杯子上冒著白氣,裏面是奶白奶白的液體,剩下一點奶糖還沒化開,漂浮在最上面。
  因為實在拗不過他,寧寧只好擡手將長發別到耳後,低下頭,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然後擡眼道:“剩下的你喝。”
  《river flows in you》依舊在耳邊流淌,李博月擡手叫來侍應生,笑著對他們說:“順便點點小食之類的吧,這家店的東西吃起來還不錯。”
  寧寧和聞雨同時打開手裏的菜單,同時翻了三頁。
  聞雨:“餛飩。”
  寧寧:“餛飩。”
  兩人同時從菜單後擡頭,沈默的看著對方。
  “……呵呵,呵呵,牛奶配餛飩,你們兩個的口味還真是挺像的啊。”李博月覺得自己都快變成復讀機了。
  寧寧跟著笑笑,對面的男人也淺淡的笑了一下。他身上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像她記憶裏的小聞雨,除了他對食物的偏好。
  “再來點別的小吃吧。”寧寧打開菜單,眼睛看著他,“你有什麼不吃的嗎?”
  “我什麼都可以吃。”聞雨文質彬彬的回道。
  “那就先來一份水晶蝦餃,鳳爪,牛肉燒麥,豆腐卷,最後……”寧寧合上菜單,“木耳香菜餃。”
  小吃送了上來,自稱什麼都可以吃的聞雨,卻對最後那盤木耳香菜餃敬而遠之,喜歡吃的東西一樣,不喜歡吃的東西也一樣,寧寧看著他,微微有些出神,因為看得太過專註,以至於李博月在旁邊咳嗽一聲。
  “你找我父親有什麼事?”聞雨忽然問。
  寧寧回過神來:“我想跟他了解一下《畫中人》拍攝期間的事。”
  “問吧。”聞雨。
  寧寧楞了一下,沒反應過來什麼情況。
  “很巧。”聞雨放下筷子,將背靠在沙發上,“那段時間我剛好在劇組,你想問什麼?”
  雖然情況跟預期的不大一樣,但總算是找到一個知情者了。寧寧垂了一下眼眸,然後擡眼道:“我想問一下,那段時間在我母親,也就是寧玉人身邊,有沒有出現過什麼奇怪的人?”
  “……寧玉人。”聞雨對這個名字做出了奇怪的反應,他先是慢吞吞的把這個名字重復了一遍,然後閉上眼睛思考片刻,才睜眼對她道,“在我看來,那次的劇組有點特別——裏面的每個人都很奇怪。”
  ……你這說了不是白說嗎?
  “不過最奇怪的還是我哥哥。”聞雨問,“你聽過石中棠這個名字嗎?”
  寧寧當然知道,她在來此之前已經先做過功課,石中棠,80~90年代最出名的一位男演員,因為出演了一部著名武俠劇的男一號,紅遍中國,成為當時萬千少女心目中的“老公”。
  “我哥哥是當時最出名的男演員,星途一片璀璨,可在演完《畫中人》之後,他突然自殺了,沒人知道為什麼。”聞雨淡淡道,“我跟你一樣,我也想知道那段時間他經歷了什麼,是不是有什麼奇怪的人出現在他身邊,對他說了什麼,或者對他做了什麼。”
  ……不但沒能得到答案,反而疑問越來越多了……
  從茶餐廳出來以後,寧寧謝絕了兩人的護送,自己一個人走在街道上。
  直到那座熟悉的建築出現在眼前,她才停下腳步,擡起頭喃喃道:“我怎麼又來了。”
  胭脂路三十五號,人生電影院。
  第一次看見它時,它是一座風雨中的歇腳處,第二次看見它時,它是點亮她人生的金色殿堂,而現在看見它,寧寧抓著手包的手卻在不停發抖。
  夜深了,門口的兩串燈籠沒有人點,突然自己亮起來,像黑夜裏一頭妖獸,忽然睜開了眼睛。
  “我不想進去……”寧寧喃喃一聲,她害怕了。心裏有個聲音對她說,磨練演技的方法有很多,不一定非要進人生電影院,特別是現在有了陳導的賞識,她可以接到很多劇,就算不靠他,靠著自己這兩次穿越下來得到的寶貴經驗,她也可以越走越好……
  可在看到新海報的那一瞬間,心裏的聲音沈默了。
  劇名:《畫中人》
  主演:石中棠


第38章 奇數指定票
  寧寧在門口站了很久,才慢慢朝那張海報走去。
  一片陰影籠罩了她,她擡起頭,守門人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一言不發,卻勝過了許多人說許多話,寧寧忍不住被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可怕氣勢逼得後退兩步,又不甘心的朝前走了一步,對他說:“讓我進去!”
  “你沒有票。”他冷冷道。
  “不!”寧寧從手包裏胡亂抓出三張票來,這是媽媽留給她的遺物,她把它們舉起來給他看,“我有票!”
  守門人看著她手裏的票,一瞬之間,眼神變得極為恐怖。
  沒有風,票卻在抖動,抖動的不是票,而是捏著票的手。明明心裏怕得要命,寧寧還是梗著嗓子對他說:“讓我進去!”
  守門人將視線移到她臉上,顯得怒氣沖沖:“還沒到時間!”
  現在才晚上八點,離午夜十二點還有足足四個小時。
  該怎麼消磨這段時間?
  守門人握了握拳,像在強行強行壓下心頭的怒意,下巴朝對面的餐飲店一擡:“去吃個飯,吃完早點回家吧……或者約個朋友一起看看電影,唱唱歌?你總有別的事情可以做吧,別老在我面前晃悠!”
  說到最後,他又按耐不住開始發脾氣了,但與其說是憤怒,細品之下,其實更像是難以言說的焦急。
  寧寧看了他一會,轉身去了餐飲店,守門人剛要松一口氣,又聽見得得得的腳步聲,一擡頭,看見她又跑回來了,左手提著一只袋子,右手一杯奶茶遞給他:“你吃不吃?”
  守門人沒有接受她的賄賂,他盯著她,一字一句的問:“你為什麼總是不肯聽我的話?”
  寧寧別過臉去,她也說不清自己在害怕什麼,是害怕他身上過於兇惡的氣質,還是害怕他那雙過於熟悉的眼睛。
  她看著他身旁貼著的海報,說:“今天的電影裏會有我媽媽。”
  守門人:“……”
  “我想見見她。”寧寧從他面前離開,走向那張海報,“我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她。”
  時間是可以消磨的,但只要你想,那麼每一分每一秒都能拍上用場。
  比如現在。
  寧寧停在海報前,開始研究眼前這張海報。
  前兩次的穿越告訴她,海報上的內容其實很重要。
  一個不起眼的小玩意可能是貫穿全劇的重要線索——比如《民國馬戲團》海報上的小木盒。海報上描繪的環境很可能暗示著主角所處的環境——比如被一群人的流言蜚語圍在中間,最後深陷泥沼的聞雨。
  跟前面兩次相比,這一次的海報……顯得太過正常了。
  看起來就像一張普普通通的古裝偶像劇宣傳海報,上面是一個白衣翩翩,瀟灑風流的古裝男子,他左手提筆,右手負在身後,於宣紙上作畫,那畫剛剛描了個輪廓,似乎在畫著一個人。
  筆是普通的筆,紙是普通的紙,書桌是普通的書桌,硯臺是普通的硯臺,夕陽晚照,那人,那筆,那紙都被渲染得昏黃。
  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硬要說的話,就是他筆下沒完成的畫。
  寧寧看不出他要畫什麼,吞了吞口水,她笑著回過頭,一副隨便聊聊以便消磨時間的樣子:“嗨,你覺得他在畫什麼?”
  守門人的目光朝她瞥來。
  寧寧的心咚咚直跳。
  “我不能告訴你。”守門人說。
  從他嘴裏套出點消息的希望落空,寧寧心中正覺得失落,忽然聽見他說:“待會你打算用哪張票進去?”
  寧寧楞了楞:“什麼哪張票?”
  “你手裏有兩種票。”守門人說,“普通票,還有奇數指定票。”
  寧寧聽了,急忙將那三張票重新從包裏拿出來看。
  這三張票從外觀上來看是一模一樣的,不同的只有座位號,但仔細一看,會發現其中一張票不但座位靠得很前,而且印戳上還用紅筆小小寫了兩個字:指定。
  想起上次用掉的偶數指定票,寧寧擡頭問:“這張票跟偶數指定票有什麼區別?是不是都能指定進入電影的時間?”
  守門人輕輕搖搖頭:“偶數指定票指定的是時間,奇數指定票指定的是角色。”
  “你的意思是說……”寧寧似乎有些明白了,她看了看手裏的奇數指定票,感覺有些不可思議,“我可以指定自己穿越的對象?”
  “不錯。”守門人說,“你可以選擇成為主角之外的任何一個人,前提是這個人在這場電影中出現過。”
  偶數指定票指定進入電影的時間。
  奇數指定票指定進入電影後扮演的角色。
  普通票則一切隨機。
  “……還有其他票麼?”寧寧擡頭望向他,“其他票能做什麼?”
  “我不能告訴你。”守門人說,“你手裏沒有對應的票。”
  寧寧註意到了,他一直在說不能,而不是不願。
  並且他向她暗示了一點——只要她手裏持有對應的票,就能從他這裏得到相應的訊息。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守門人說,“指定你的角色吧。”
  頓了頓,他又補充一句:“……你只是要見你媽媽吧?那就選個跟她認識的人,沒事少在主角面前晃悠,搭理這種人對你沒好處。”
  這個警告,寧寧不是第一次聽了。
  之前她不懂他為什麼這麼說,現在懂了。結合媽媽留下來的遺言,她不能隨便改變主角的命運,否則會有很可怕的後果,但兩個人要是不認識還好,如果認識,且天天呆在一起的話,那麼或多或少都會給對方造成影響,比如她和曲老大,比如她和聞雨。
  想到這裏,寧寧眼神復雜的看著守門人,心裏明了一件事:“他是在幫我……”
  “……我會的。”她對他說,“稍微給我點時間,我想想穿誰好。”
  因為不能指定時間,所以寧寧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會穿越到什麼時候,也許會穿越到石中棠小時候,又也許會穿越到他自殺那天。
  在什麼都沒法保證的情況下,她至少要保證一點——《畫中人》開拍的時候,她必須呆在劇組。
  也就是說,她要穿成劇組裏的某個人。
  “這個人得有一點點特權,可以在劇組裏自由行動。”寧寧在電影院門口來來回回的走,心裏思索著,“職業最好是演員,因為如果是演員之外的工種,比如剪輯師武指之類的技術工種,我是幹不來的,短時間內還好,長時間我可能就會被劇組裁員……”
  一個個條件,一次次刪選,最後只有一個人附和條件。
  寧寧停下腳步,看向守門人:“我選擇尤靈。”
  尤靈,跟媽媽同時代的女演員,在《畫中人》中扮演女二號靈山公主。
  寧寧選擇她,除了她滿足以上幾點以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這部劇的幾個主演配角裏,她對尤靈最為熟悉,這個女演員身上有很多跟她相似的地方,比如容貌美麗,戲路單一,從出道以來,演的清一色都是花瓶美人。
  以至於寧寧曾經被人稱作“小尤靈”,而不是“小寧玉人”。
  從一開始的氣憤,到後來的感同身受,寧寧忍不住找了一些她的片子還有資料看,現在,這些片子還有資料派上用場了,比起劇組裏不認識的其他人,她能更快也更好的扮演尤靈,不會讓旁人一眼看穿她是個假貨。
  “指定人物尤靈,一人一票,入內作廢。”守門人接過她手裏的奇數指定票,撕掉以後,讓出身後的大門,“進去吧。”
  寧寧朝大門走了一步,看著裏面的一片漆黑,第二步始終邁不出去。
  直到守門人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他說:“放心吧,電影播放期間,人生電影院會保護客人。”
  “那電影結束以後呢?”寧寧回過頭來,眼神有點可憐兮兮。
  守門人沈默的看了她一會,忽然說:“我會去接你。”
  寧寧楞了一下。
  “我會去接你的。”他鄭重其事的承諾道,聲音低沈有力,宛若黑雲壓城城欲摧,恨不得化作刀,化作劍,化作盾牌護衛她,“你不用怕!你誰都不用怕!”
  這樣的維護,這樣的關懷,這樣的眼神,他的身份幾乎已經呼之欲出了,可寧寧不知道該不該在這裏把他認出來……她還沒有做好準備。
  於是急忙轉過頭去,背對他嗯了一聲。
  “謝謝你。”她輕輕說,然後低頭走進眼前的電影院大門。
  一路上,看見她的工作人員全都停下了手頭的工作,他們隔著面具看著她,毫不遮掩眼中的貪婪跟渴望,可就像守門人說的那樣,他們明明已經蠢蠢欲動,卻又不敢真的對她做些什麼。
  人生電影院,正在保護著她,保護著今天晚上唯一的客人。
  “你的座位在這。”又是前兩次那個仕女面具小姑娘,她的態度比之前更加殷勤,眼神也比之前更加熱烈,“需要喝點什麼嗎?”
  “不,不用了。”寧寧對她舉了舉手裏的奶茶,“我自己帶了。”
  仕女面具失望離開,不久,燈光熄滅,熒幕亮起。
  最先出現在屏幕上的仍是那行字。
  “本片根據真實故事改編。”
  然後叮的一聲脆響,仿佛玉筷敲擊在酒杯上。
  叮,叮,叮,伴隨這清脆悅耳的敲擊聲,一個男人放浪不羈的高歌:“愛酒愛詩愛美人,快意平生!貪杯貪醉貪知己,生死方寸!”
  這歌聲猶如一川銀河飛流而來,而寧寧的名字也像河邊的花一樣,悄然盛開在大門口的海報上。
  劇名:《畫中人》
  主演:石中棠,寧寧


第39章 靈山公主
  1990年4月,《畫中人》劇組。
  “來來來,大家互相認識一下,我是演瘋道士的陳諾,幸會幸會!”
  “得了,誰不認識你啊,道士專業戶啊!”
  “我是黎樹,演主角他爹,哎第一次給人當爹,心裏還有點小激動呢。”
  “大家好,我是演靈山公主的寧玉人。”
  “大家好,我是演靈山公主的尤靈。”
  說完,兩人同時一楞,然後慢慢轉頭看著對方。
  ……這他喵的就有點尷尬了……
  之後雖然大家還在嘻嘻哈哈,但打量她們兩個的目光明顯變多了,沒人認為尤靈剛剛那句話是口誤,成年人的世界裏沒有口誤!特別是娛樂圈,每次口誤都是精心設計過的!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的!
  就連石導也這麼認為,散會之後,他單獨找尤靈談話,似笑非笑道:“開玩笑也不是這麼開的,你這樣會讓大家很尷尬的。”
  尤靈,或者說穿成尤靈的寧寧聞言苦笑。
  她沒開玩笑!她是真的以為自己是靈山公主!
  至少在後面拍出來的片子裏,她是靈山公主!
  可現在所有人都認為她是個處心積慮想要搶角色的碧池!
  “石導。”事已至此,寧寧只好硬著頭皮說,“其實我真的覺得……我跟寧玉人的角色可以對調一下,她更適合殷紅袖這個角色。”
  雖然靈山公主是女一號,雖然現在每個人都覺得她想搶媽媽的角色,但寧寧是知道的,殷紅袖才是這部電影最後的大贏家!
  《畫中人》上映之後的表現更是證明了這一點——電影裏的角色那麼多,所有人都只看著殷紅袖,只能看見殷紅袖!在她展現出的光彩面前,所有角色包括女一號,全部黯淡無光被人遺忘!
  “原來你真的想搶這個角色啊。”石導喟嘆一聲。
  “……”算了就當是這樣吧!
  寧寧現在覺得一片焦頭爛額,穿越之前,她從沒想過自己會遇到這樣一個情況。手頭的資料還有各類八卦貼裏也從來沒有提過,媽媽在《畫中人》裏最初的角色居然是靈山公主?
  那後面到底發生了什麼,她究竟要怎麼做,導演才會把她們的角色對調過來,讓一切按照歷史資料裏寫的那樣發展?
  “其實我之前也有考慮過。”石導說,“從形象上來看,你的確更適合靈山公主一點,不過從演技上來看,她又更適合一點。”
  略微思考片刻,石導忽然笑道:“那這樣吧,你們兩個比比看……小陳!”
  不遠處一個青年聽見他的叫聲,應了一聲,然後朝這邊走了過來。
  寧寧看著對方越來越近的身影,看著他那張熟悉的面孔,心裏就一句話——陳導,怎麼哪都有你啊!
  “這是陳觀潮,一個很有才華的年輕人,最近在我這裏學習怎麼當導演。”石導給寧寧介紹了一下,然後對陳觀潮說,“劇本你寫的,臺詞還記得吧?過來幫忙排一下戲,你暫時當一當男主角。”
  陳觀潮點點頭,毫不怯場,淡定自若:“好啊,演哪一場?”
  《畫中人》是一部古裝愛情魔幻故事。
  電影一開始就是囚車列列,權臣謀反成功,將皇帝一家拉往菜市場斬首,其中包括靈山公主。
  李中棠癡戀靈山公主多年,營救公主無果後,他冒著生命危險,從劊子手那裏買到了靈山公主的一縷頭發,並在瘋道士的幫助下,用頭發做成了一支畫筆。
  之後他用此畫筆,日夜畫著靈山公主的圖像,如癡如醉,宛若瘋魔,直到有一天,畫中人從畫裏走了下來……
  眼見獨子迷戀畫中人,以至於形容消瘦,荒廢了事業,李父在旁人的建議之下,從一個爛賭鬼手裏買來了他的女兒——一個絕色少女殷紅袖。並告訴她,在她面前只有兩條路,要麼把李中棠勾引到手,要麼他就把她賣去青樓。
  殷紅袖別無選擇,只能拼命跟靈山公主爭奪李中棠。
  接下來她們兩個要演的,就是其中頗重要的一幕——畫中人從畫上走下來!
  “這出戲就不對外公開了。”石導將他們領到一個空房間,裏面布景布到一半,看起來依稀是個書房,臺上有紙有硯,墻上掛笛掛畫,他問,“需要給你們多少時間?誰先來?”
  寧寧面露躊躇,她沒法先上,劇本她還是剛剛到手,上面臺詞她都沒捋順!
  寧玉人瞥了她一眼,目光轉回石導身上,淡淡道:“我來吧。”
  她的聲音跟態度都很冷淡,寧寧一開始以為是不滿她“搶奪角色”,等到寧玉人登臺之後,她才漸漸看出不對勁。
  “!”
  陳觀潮繞到書桌後,從筆架山上隨便選了一支筆,然後在空空的硯臺裏蘸了蘸,回到畫紙上,從1987到1990,他的變化很大,氣質越發沈穩,越發像一個人——陳君硯。
  但寧寧的註意力不在他身上,她全神貫註的看著寧玉人,媽媽,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你要演一個什麼樣的靈山公主?
  寧玉人慢慢走過書架,忽然一揮手,將書架上的書全部掃落下來。
  陳觀潮皺皺眉,回頭一看:“怎麼回事?”
  他放下畫筆,朝書架走去,彎腰將地上的書一本一本撿起來,忽然撿書的手一頓,慢慢轉過頭,從下往上看去。
  他的書桌上,趴著一個女人,更確切的說,他的畫紙上,趴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慢慢聳動著肩膀,像蛇類蛻皮一樣,從畫紙上一點一點爬起來,動作越來越大,以至於最後從小小的書桌上滾落下來。
  “……你!”陳觀潮握緊手裏的書,看起來有些緊張。
  她很快從地上起來了,雖然起來了,頭卻一直低垂著,頭發很長,從臉上一直垂落到地上,輕輕搖曳,猶如夜晚湖畔的垂柳。
  “你是……”陳觀潮忽然朝她走近一步,非但沒有害怕,反而露出了病態的狂喜,仿佛夢裏尋她千百度,終於找到了夢寐以求的她。
  她慢慢擡起手,撥開自己一邊頭發,露出一邊面孔,然後朝他無聲微笑。
  同樣的動作,同樣的姿態,同樣的笑容……寧寧是見過的。
  “很恐怖,但也很有魅力對不對?”石導在寧寧身邊小聲說,“一眼就能抓住觀眾的心。”
  “當然……”寧寧喃喃道,因為這是魅影,寧玉人在演的根本不是靈山公主,她把寧寧曾經扮演過的魅影模仿的惟妙惟肖!
  一場戲很快就演完了,結束以後,陳觀潮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他像個花癡似的追在寧玉人身後,激動的都有點口吃了:“你,你叫什麼名字來著?這部電影演完以後,要不要來演我的電影?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陳觀潮……”
  寧玉人楞了一下,然後沈默的低下頭,走到導演身邊,低低道:“導演,可以了嗎?”
  “恩,可以了。”石導轉頭問寧寧,“你還要上去麼?”
  寧寧真是滿嘴苦澀。
  她也能演魅影,問題是媽媽已經先一步上場了,她再這麼演,在旁人眼裏完全就是對她的模仿。再說捫心自問,她能演得比媽媽更好嗎?不能,因為媽媽模仿的一模一樣,她演的就是寧寧,寧寧自己怎麼可能超越自己?
  石導是個好人,他拍了拍寧寧的肩膀,給了她一個臺階下:“快吃晚飯了,今天就到這裏吧,其他的改天再說。”
  “……那我先走一步了。”寧玉人陰沈的說,她不但戲裏跟過去的寧寧一樣,戲外也跟過去的寧寧一樣,寧寧有點懷疑她現在是不是在睡棺材,吃冷飯,洗冷水澡了……
  石導又拍了拍寧寧的肩膀,然後第一個離開,寧玉人是第二個,後面跟著一只狂熱不已的腦殘粉:“考慮一下吧,我跟你說,我的《戲院魅影》……”
  寧寧一個人留在房間裏,心裏有點亂。
  她這下真的理解那句“不要離主角太近”的意義了……
  對電影院,對電影裏的人來說,她就像是一顆石頭,丟下去,蕩開一圈漣漪,先影響身邊的人,然後影響遠一點的人,她一開始以為自己只影響到了聞雨,現在看來,她造成的影響比她自己想象得還要大。
  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呢?
  寧寧嘆了口氣,她轉過身,這才發現身後站了個人。
  他歪靠在墻上,笑吟吟的看著她,雖然一言不發,但一雙桃花眼已經說盡情話,正是本次電影的男主角石中棠。
  寧寧不知道他來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但本著“主角有毒,能避就避”的原則,朝他禮貌性的笑笑,就要出門離開。
  結果他忽然朝旁邊移了一步,用胸膛擋了她一下,然後誇張的哎喲一聲倒在地上,單手撐著腦袋,笑嘻嘻的對她說:“我摔倒了,要親親才能起來。”
  ……你他喵碰瓷啊!!
  “你等等,我現在就通知石導過來人工呼吸!”寧寧沒好氣的回了一聲,走了沒兩步,後面傳來他懶洋洋的聲音,說:“如果我是男主,我是不會為了剛剛那位靈山公主如癡如狂的。”
  寧寧楞了楞,轉頭看著他。
  他還躺在地上,一副天為被,地為床的模樣,一手撐著腦袋,另一只手朝她輕輕勾了勾。
  寧寧遲疑了一下,才不情不願移過去,蹲在他身邊問:“怎麼說?”
  石中棠笑瞇瞇的看著她,一根指頭輕輕點點臉頰,示意親一下。
  “我沒問題了,我走了。”寧寧翻了個白眼正要走,對面忽然伸來一只手。
  剛剛還懶洋洋仿佛醉酒的石中棠矯健的坐起來,手指勾住她一縷鬢發,牽到唇邊親了一下,他長得好看,笑得好看,笑吟吟勾著她頭發的姿勢也好看,不帶一絲輕薄,反似古代俠客拈花一笑,對她說:“好了,我教你。”


第40章 另一個靈山公主
  “寧玉人已經把恐怖演到了極致,你很難在這方面超過她了,所以你要演一個不同的靈山公主。”石中棠笑了笑,“一個美麗到極致的靈山公主怎麼樣?”
  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可寧寧仔細想了想……靠,這不就是花瓶嗎?
  “你真覺得這樣能行?”寧寧狐疑的看著他。
  “當然咯!”石中棠信誓旦旦,“如果讓我來畫我的意中人,我肯定是畫她在我心目中最美麗的樣子,誰會畫個女鬼來嚇唬自己啊!”
  聽前面似乎很有道理,但聽到最後一句……寧寧挑挑眉:“所以你只是想找個美女跟你搭戲,不是女鬼……”
  “寧采臣廟遇聶小倩,許仙斷橋遇白蛇,沒有當場大喊一聲妖孽然後打死她們的原因是什麼?還不是因為她們美得如夢如幻,讓人見了就喜歡。”石中棠笑瞇瞇的,不知何時已經離得寧寧很近。
  離得這麼近,以至於能夠聞到他身上的氣味,不是香水,也不是肥皂,是一種很難用語言描述的氣味,讓人變得敏感,讓人心跳有點加速,讓人想要逃跑又不舍得逃跑。
  “……我喜歡什麼類型的女孩子……”他玩弄著寧寧那一縷頭發,聲音又低沈又磁性,“讓我慢慢告訴你吧。”
  寧寧一把將他推開,轉身跑了。
  他沒追上來,在後面不停的笑。
  寧寧惱羞成怒,覺得對方在戲耍她,虧她之前還把他的話當真了!他只是單純在撩妹!於是跑得更快了,轉角處,忽然腳步一頓,又把自己縮了回去,悄悄看著外面兩個人。
  不愧是母女!媽媽也在被一個男人糾纏!還是一個更加辣眼睛的男人!
  “你應該認識我吧?”陳觀潮攔著寧玉人不讓走,“我是《戲院魅影》的編劇跟副導演。”
  寧玉人實在被他逼得沒辦法,只好低沈道:“……我認識你。”
  陳觀潮眼前一亮,雙手抓住西裝領口抖了抖,讓自己看起來更加自信,更加成功人士一些。
  “這部電影拍出來,雖然得到了很高票房,很多獎項,但其實我個人對它是不滿意的。”他目光灼熱的看著寧玉人,“它還可以更加完美!只需要有一個完美的女演員,一個完美的魅影……對,就是你!”
  聽到這裏,寧玉人終於忍無可忍,她打斷對方的話,問:“你還記得我嗎?”
  陳觀潮頓時卡殼,他認真盯著對方的臉,看了半天還是迷茫:“我們以前見過?”
  寧玉人忍不住握了握拳,聲音有些壓抑:“那你還記得聞小寧嗎?”
  這回陳觀潮終於想起來了,他有些意外的咦了一聲:“你居然知道這個名字,這麼說你以前也在《戲院魅影》劇組裏呆過?等等,我想起來了……”
  他笑了起來,並攏兩根手指,帥氣的朝她一甩:“你是演女配跟班的那個吧!我記得名字好像是……”
  “夠了!”寧玉人再也無法忍受下去,她推開他,想要從這裏離開,可陳觀潮不讓她走,兩個人正拉拉扯扯,寧寧深吸一口氣,從拐角處走出來。
  “餵,陳觀潮。”她一本正經的扯了個謊,“石導叫你過去。”
  “石導找我?”陳觀潮信了,給身後的寧玉人留下一句“回頭再來找你”,就擡腳離開,找石導去了。
  他一走,寧寧立刻走過去抓住寧玉人的手,朝她眨眨眼:“快走,我剛剛騙他的。”
  兩個人急急忙忙離開,回到寧玉人房間以後,寧寧剛剛關上房門,就聽見後面傳來一聲嘆息。
  “其實我們三年前就認識了,可他一直沒認出我。”寧玉人喃喃道,“因為那個時候,他的眼睛一直追著一個天才女演員,根本看不見別人。”
  寧寧楞了楞,回頭看著她。
  “可笑的是,他現在看到我,也是因為我在模仿那個天才女演員……”寧玉人忽然擡手捂住嘴,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說漏嘴了。
  她小心翼翼的看向寧寧,眼神帶點祈求帶點可憐,讓寧寧看著有點心酸。
  “你演得很好。”她誠心誠意的說,“你演得真的很好。”
  你將魅影的恐怖演到了極致,將“聞小寧”演到了極致,你已經逼得某個“天才女演員”無路可走,只能在花瓶路線上下功夫了!
  “是我模仿的好吧。”寧玉人卻不自知,她自嘲一笑,然後低下頭,無力的捂住自己的臉說,“我根本沒有當演員的才華!我只會模仿別人!我只是在不停的模仿她……但我一輩子都超越不了她……”
  說到這裏,寧玉人捂著臉哭了起來。
  看著她,寧寧仿佛看見了過去的自己,不斷看著媽媽的電影,不斷模仿著她又不斷的失敗,漸漸被人貼上“沒有才華”“不如寧玉人”“一定堅持不下去”的標簽。
  可怕的不是別人這麼認為,而是她漸漸自己也這麼認為。
  寧寧急忙走過去,伸手抱住她,這種突如其來的熱情似乎嚇了寧玉人一跳,她身體僵了僵,然後不留痕跡的推開她。
  寧寧被推開以後,也順勢轉了個身,她背對著寧玉人,免得讓寧玉人看見她微紅的眼圈,聲音有些沙啞的問:“以後你打算怎麼辦?繼續模仿那個天才女演員嗎?”
  “……”寧玉人沈默一下,說,“不然還能怎樣呢?”
  “可你只模仿她,就只能一直演一種角色。”寧寧裝作看窗外,眼珠子卻一直轉向她的方向,“你可以多模仿一些別的人……”
  “說得簡單!”寧玉人發出一聲低吼,她披散著長發,咬著自己的大拇指,嘟囔道,“你不明白,你根本不會明白!我越模仿她,就越無法離開她……她就好像,好像死而復生了一樣,總在我身邊出現,總在我耳邊說話,我變得越來越像她……”
  寧寧急忙回頭,看見她現在的樣子,眼睛裏充滿焦急與憂慮。
  “你入戲太深了。”她嚴肅的說,“你這樣下去非常危險……”
  寧玉人咬著嘴唇不說話,掙紮著猶豫著,恐懼著卻又不舍得放棄……
  “我們換個角色吧。”寧寧嘆了口氣,“你來演殷紅袖,我來演靈山公主,我跟你說,殷紅袖這個角色……”
  不等她說完,寧玉人轉頭對她笑:“終於露出狐貍尾巴了?”
  寧寧楞了楞。
  “只有恐懼和痛苦,能讓人刻骨銘心!我的靈山公主比你的好!”寧玉人陰冷的笑了起來,那是一個魅影式的笑容,不相信任何人,不信任任何人,“你走吧!這個角色是我的,我絕不會讓給你!”
  寧寧被她趕出門外。
  背靠在門上,她慢慢擡頭看著天空,喃喃道:“只有恐懼和痛苦,能讓人刻骨銘心?”
  身後寂靜無聲,也不知道媽媽有沒有在聽。
  “恐懼和痛苦,我也經歷過。”無論她有沒有在聽,寧寧還是堅持把話說完,“可真正讓我刻骨銘心的……是一把剃須刀,和一碗餛飩。”
  燭火搖曳,曲老大躺在椅子裏,她在旁邊給他刮胡須,他溫柔的看著她。
  光芒照入,聞雨安靜的蹲在衣櫃外,將一勺子熱氣騰騰的餛飩朝她遞來。
  “……我要演靈山公主。”寧寧說,“一個不那麼恐懼,不那麼痛苦的靈山公主。”
  她擡腳離開,身後房門緊鎖,寧玉人背靠在門上,聽著她離去的腳步聲,良久之後,才低低說了一聲:“你贏不了我的。”
  美麗能夠戰勝醜陋嗎?一個不那麼恐懼,不那麼痛苦的靈山公主,可以戰勝恐怖痛苦到了極點的靈山公主嗎?
  寧寧不知道。
  她只是想要演給媽媽看。
  於是她回到之前排戲的那間書房,石中棠已經不在裏面了,這讓她松了口氣,她走進門,伸手拿起先前遺忘在這裏的劇本。
  “我要演另外一個靈山公主。”她對自己說,“一個美麗動人的靈山公主。”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主要演員大約會在三天內到齊,然後劇組就會開機,她要在這段時間以內塑造出另外一個靈山公主。
  但具體要塑造一個什麼樣的形象呢?
  這就完全取決於演員自己的能力了。
  寧寧翻了翻劇本,劇本跟小說不同,甚至有些枯燥無味,它沒有多少場景或者心理描寫,基本全是臺詞。
  而同樣一句臺詞,可以搭配無數種神態跟動作,哪種最好,上面不會特地標記出來,只有演出來才知道。
  比如現在這句:過來。
  “過來。”寧寧柳眉倒豎,然後搖搖頭,“又不是討債。”
  “過來。”寧寧媚眼如絲,輕咬朱唇,然後輕輕呸了一聲,“……差點順嘴喊出一聲來玩吧大爺。”
  “過來。”寧寧輕描淡寫的說了一聲,停頓了一下,覺得抓住了一點感覺,握住手裏的劇本在屋子裏慢慢走著,將剛剛那句過來反復念了幾遍,似乎終於找到了一絲訣竅……
  翻了翻劇本,她又換了一句,是片子開頭,靈山公主被押上法場,因其美貌,奸臣給了她一次機會,問她願不願意入他後宮。
  “我堂堂靈山公主,豈會屈尊侍賊。”寧寧聲色淡淡,仿佛生而高貴,並不將這篡位小人放在眼裏,“你要殺就殺吧。”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氣急敗壞:“不知好歹!”
  寧寧一楞,循聲望去,見傍晚夕陽下,石中棠斜靠在門扉上,側過臉來對她笑:“繼續啊。”
  ……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幫她,但有個人對戲是好事,寧寧停頓片刻,一手持卷,一手負在身後,縱然身處法場之上,將受刀斧之刑,仍然不忙不亂,不哭不求,傲骨不折,氣質高華,閉目道:“動手吧。”
  石中棠從奸臣轉換她身後的劊子手,重重呼吸兩聲,終於一狠心道:“我家有老有小,實在不敢跟新帝對著幹,公主,對不住了!”
  幾秒鐘過後,又從劊子手轉換為男主,聲音平靜,但仔細一品味,就會發現那平靜下面湧動著巨大的怒火與悲哀,他低沈道:“一千兩銀子就在後面的車子裏,她的頭發呢?”
  一場場戲對下來,寧寧心裏只有三個字——好厲害!
  她演一個角色已覺艱難,他卻包攬了她之外的所有角色,角色之間切換得極快,卻又演得極好,還沒拿劇本,他該不會是把裏面每個人的每句臺詞都背下來了吧?
  明明是個天才,卻還這麼努力,真是不給普通人活路。
  “別走神。”石中棠打斷她的思緒,笑著說,“繼續啊。”
  接下來,就是早上那一幕了。
  寧寧來到書桌旁,彎腰將地上的畫紙撿起放桌上,然後自己爬上桌,接下來,她要作為畫中人從畫中走下來。
  媽媽選擇如蛇蛻皮一樣緩慢爬出,那一幕雖然可怕,卻非常吸引眼球,她該怎麼做,才能比她更吸引觀眾的目光?
  “不,別去想這個。”寧寧閉上眼睛,“我現在要演的,是我的靈山公主。”
  她漸漸放松身體,放松思維,於是書房漸漸變成寢宮,又舊又破的書架變成了放滿古玩異寶的八寶閣,光禿禿的墻上掛上了名家畫卷,連她身下的書桌都變成了紫檀木質地,她的裙裾跟長長宮絳從桌上委落在地上。
  她怎麼會在桌上?
  寧寧慢慢睜開眼,略顯為難的皺皺眉,從小金枝玉葉,她既不會自己上桌,上來了也不會自己下去,她略略側過頭,望著倚靠在門上的石中棠,擡起手,天經地義的吩咐他:“過來。”
  石中棠微微一楞,笑著從門上起來,走到她面前,沒有去扶她的手,而是出其不意的將人打橫抱起,柔情蜜意的問:“怎麼謝我?”
  寧寧不但沒對他說謝謝,反而一把甩開他的手,雙腳落地之後,立刻朝著門外走了幾步,但並不是真的一點兒也不在意他。一束月光照在她身上,她在月光下慢慢回頭,手裏的劇本如扇子般別在臉前,只露一雙瀲灩橫波的眼睛望著他,然後微垂眼眸,朝他優雅的欠了欠身。
  那一幕如夢如幻,如水中月,如鏡中花。
  石中棠楞楞看她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順從自己的心意,伸手拽她入懷,如掬水月在手,如弄花香滿衣,俯下身,笑著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啪!”
  第二天,房間裏嗡嗡作響,一群人爭吵不休,其中一個轉頭看向石中棠,咦了一聲:“你的臉怎麼了?”
  “沒什麼。”石中棠摸摸右邊臉頰,“昨天晚上有蚊子。”
  討論終於告一段落,石導看著場中站著的寧寧跟寧玉人,說:“靈山公主的扮演者是……”


第41章 第一次告白
  “當然是寧玉人!”
  石導轉頭看去,臉上寫著“老子還沒說話呢,誰在那搶戲?”
  是陳觀潮。
  “尤靈的靈山公主美則美矣,但太沒有沖擊力了,市面上這樣的類型太多了!”陳觀潮將手往寧玉人的方向一比,“不像她,演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充滿顛覆性的,致命又迷人的女性角色!”
  剛剛才安靜下來的眾人,因為他這番話,又重新開始爭執不休。
  正當陳觀潮臉上浮現出勝利的微笑時,一個聲音在人群中懶懶響起。
  “她演得的確很好,好到讓整部電影失衡。”
  陳觀潮一楞,循聲望去,見石中棠摸著下巴,笑吟吟道:“你們只顧著誰好誰壞,忘了《畫中人》的具體內容了嗎?最重要的那條線是什麼?是男主過於迷戀畫中人,他父親不得不讓女二勾引他,現在你們再看看她。”
  眾人的目光隨之望向寧玉人。
  一個陰沈可怕,仿佛在一個地方站久了,那塊地就能長出蘑菇來的女演員,陳觀潮說她致命又迷人,迷人這點有待商榷,但致命這點大家都認同,都沒幾個人跟她對視,久了怕自己會忍不住掏出一串佛珠或者十字架……
  “一個會讓片子打上‘未成年人請在父母陪同下觀看’標簽的靈山公主,你讓男主怎麼對她一見鐘情。”石中棠聳聳肩,“你讓女二怎麼念得出‘她太美了,我連她一片手指甲都比不上’這句臺詞?”
  “這樣不是更能體現出男主的深情嗎?”見眾人議論紛紛,似乎有被石中棠說動的趨勢,陳觀潮急忙梗著脖子說,“就算她又醜陋又可怕,男主依然愛她,這種愛不是更能打動人心嗎?”
  石中棠頭一偏,笑吟吟的看著他。
  就陳觀潮以為他已經無話可說的時候,石中棠輕飄飄吐出四個字:“《戲院魅影》。”
  陳觀潮微微一楞。
  “之前看劇本的時候,我就覺得哪裏有點怪,不知為什麼,有很多地方讓我有似曾相識的感覺。”石中棠看著他,“現在聽了你的話,我終於能確定自己在哪裏看過它了——《戲院魅影》。”
  “你這話什麼意思?”石導忽然開口。
  “我只是覺得這部劇越來越像另外一個電影了,無論是劇情還是人設。”石中棠搖了搖手裏的劇本,“尤其是你最近做出的幾處修改。”
  劇本內容並非一成不變,跟組編劇會根據需要,在合理範圍內修改劇本。
  但很顯然,陳觀潮做出的修改,已經漸漸超出了合理的範圍……
  “一個神秘,恐怖,為了男主可以毫不留情的殺了任何人的女主角。”石中棠分開人群,一步一步走向陳觀潮,“一段發生在李家老宅的恐怖愛情故事。”
  手裏的劇本遞到陳觀潮面前。
  “我想問問,你寫的真的是《畫中人》嗎?”石中棠深深看著他,“她演的又真的是靈山公主嗎?”
  陳觀潮怔怔看他,想要辯解什麼,可卻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一切辯解的話,在現實面前,在眼前這部劇本面前都是蒼白的。
  他已經不知不覺的將《畫中人》寫成了古代版的《戲院魅影》。
  “夠了。”石導右手拍了一下椅子扶手,打破眼前的沈靜,“我現在宣布,靈山公主的扮演者是尤靈,至於殷紅袖的人選……”
  “我提議寧玉人。”
  石導循聲望去,臉上寫著“又是誰在搶老子戲?”
  是寧寧。
  “我提議讓寧玉人來演殷紅袖。”寧寧望著角落裏的寧玉人,說,“她是最好的人選。”
  散場以後,寧寧走了沒兩步,石中棠就從後面追上來,與她並肩而行。
  “怎麼樣?”他朝她眨了一下右眼,“我剛剛是不是很帥氣?”
  寧寧眼神復雜的看著他,這次她還真沒辦法說他不帥,他撩妹,但又不完全是在撩妹,要沒有他剛剛那番話,這部電影搞不好真會拍成戲院魅影古代版,就算石導中途發現不對停止,但中途也會消耗掉許多人力物力。
  “其實他這個人挺可惜的。”石中棠忽然望著前方道。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寧寧看見了陳觀潮的背影,跟先前的意氣風發不同,看起來非常消沈煩躁,正旁若無人的揉著自己的頭發,很快就揉出了一個雞窩……
  “一部《戲院魅影》讓他少年成名,現在看起來,似乎算不上什麼好事。”石中棠眼神透亮,“他被過去的成功困住了,這些年來他不停在重復自己,不停寫一樣的東西,可寫來寫去都是《戲院魅影》。”
  他忽然轉過頭,拋開之前的一臉嚴肅,再次笑得玩世不恭:“好了,不提他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飯,我知道一家很不錯的店哦。”
  “……下次吧。”寧寧飛快的環顧了一下四周,沒找到寧玉人的身影,猜她可能是回自己房間去了,“我想找寧玉人談一談。”
  “哇!你真是個小惡魔!”石中棠故作驚訝,“她都已經從女一變成女二了,你還不肯放過她啊!”
  “說什麼呢!”寧寧翻了個白眼,“殷紅袖這個角色有什麼不好!她才是這部電影的精髓!”
  石中棠楞了一下,然後笑瞇瞇看著她,當一個人用這樣的目光看著你的時候,你不忍心讓他長久等待,會自己接著往下說。
  “……陳觀潮有一句話說得很對,靈山公主的人設很普通。”寧寧說,“這種人設對演員的限制很大,不如殷紅袖的人設接地氣且充滿爆發力。”
  靈山公主的人設太過高高在上不接煙火氣,雖然名為畫中人中的女主,但從劇情和臺詞上來看,編劇根本沒在她身上花費什麼心思,她最主要的職責就是美!美!美!
  而殷紅袖不同,她雖然也是個美麗少女,但更接近現實裏的蕓蕓眾生,出生平凡,過得很苦,無論想要什麼,都要用自己的雙手去爭取,命運從未垂憐過她,她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這樣的角色如果演好了,會非常打動人。
  “……既然你明白這點,為什麼要跟她換角色?”石中棠笑著問。
  “因為我說過了啊。”寧寧嘆了口氣,望著寧玉人住的方向,“她才是最好的人選。”
  她去找寧玉人之後,石中棠在原地站了片刻,身後傳來一聲讓他深感憔悴的聲音。
  “石頭!”石導挺著三層厚的啤酒肚朝他走來,雖然努力想要表達自己的怒氣,奈何長著一張彌勒佛臉實在讓人怕不起來,“你又在勾搭小姑娘!”
  “我沒有啊!”石中棠矢口否認。
  “還說沒有!”親爹行使特權,揪著他耳朵不放,“我追你媽寫了五年詩,從樂府詩抄到泰戈爾,硬生生把我從一個搬磚的抄成了知識分子,你呢!”
  “搬磚的就不要假冒知識分子了,媽都跟我說了,就因為你第一次給她寫詩寫‘碧玉破瓜時,郎為情顛倒’,她差點就報警了……”石中棠話還沒說完,就被惱羞成怒的石導揪住了另外一只耳朵。
  修理完兒子以後,石導感覺清爽了不少,那不斷被人搶戲的怨念終於發泄完了,攬著兒子的肩,他語重心長的說:“少年浪子才叫浪子,老了不叫浪子了,叫老流氓。跟爸說說,什麼樣的女孩子才能讓你定下心來?”
  “貌若西施,才比班昭,身材參考趙飛燕,笑起來最好像奧黛麗赫本……”石中棠一根一根手指的數過去,就在石導快要按耐不住自己體內的洪荒之力時,他將所有的指頭收了回去,只留一根搖了搖,笑吟吟道,“以上都不是我的女朋友。”
  石導怒了:“你到底想怎樣?”
  “哎呀不急不急。”石中棠避開他揮來的手,笑著跑了,“總而言之呢,如果一定要找,我會找一個嘴硬心軟的女孩子。”
  “臭小子!站住別跑!”石導在後面狂追,但啤酒肚的空氣阻力實在太大了……十幾分鐘後,石中棠停下腳步回頭,身後空空如也,他籲了一口氣,總算是甩掉了。再看看四周,好巧,看到了兩張熟面孔。
  院子裏,寧寧跟寧玉人都沒察覺到附近來了人,又或者說,她們之間的氣氛太過劍拔弩張,眼中除了彼此,根本看不見別人。
  “靈山公主是你的了。”寧玉人眼圈微紅,看起來剛剛哭過,“你還想怎麼!”
  “我來跟你討論一下殷紅袖這個角色。”寧寧對她說,“這個角色可能跟你想象中的有點不一樣……”
  寧玉人尖叫一聲打斷她的話。
  “夠了!!不要再假惺惺的了!!”寧玉人雙手捂住耳朵,似乎不想聽,也不肯相信她嘴裏說出來的任何話。
  通紅的眼睛盯著寧寧,又妒又悲,又羨慕又怨恨。
  “老天爺為什麼這麼不公平。”寧玉人喃喃道,“你什麼都有,銀行家的女兒,年輕漂亮,全家人都支持你演戲,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想演什麼就能演什麼。”
  她慢慢低下頭,看著手裏握著的那封信,酸澀道:“我呢?”
  寧寧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這是?”
  “我媽給我寫的信,說我在外面年紀一大把了,還一事無成,不如早點回家嫁人……開什麼玩笑!!”寧玉人右手一握,將那信死死揉進掌心,語氣十分激動,“我好不容易才從她那逃出來,我死都不要回去!我死都不要變成她那樣的人!!”
  最後不是寧寧的話,而是這封信讓她下定了決心。
  “……我死都不怕。”寧玉人緩緩擡頭,“還會怕你?”
  那雙之前死氣沈沈的眼睛,現在燃燒起一團火焰。
  “……我要演殷紅袖。”寧玉人盯著寧寧說,“殷紅袖能贏靈山公主,我也可以!我會比你演得更好,我會比你更受歡迎,我沒有的我自己去爭!”
  寧寧原本有許多話要跟她說的,但此時此刻,一句都不想說了。
  為什麼要說呢?
  好不容易,她才有了一雙殷紅袖的眼睛。
  “我等你。”最後,寧寧只是對她笑了笑,“繼續追趕我吧。”
  媽媽,別停下,別被過去那個叫聞小寧的陰影困住,從籠子裏出來,繼續朝前面跑下去吧。
  當你跑起來,你很快就能從我身邊跑過去,等你再次回頭,你會發現原來過去困擾過你的人,其實並不怎麼厲害。
  因為她也不過是一個,被你的陰影困住了很多年,不斷不斷追趕你的小可憐。
  寧玉人面色潮紅,她誤會了寧寧臉上的笑,覺得是在嘲諷她,忍不住上前推了她一把:“滾啊!滾出去!我不想再看見你了!”
  寧寧後退兩步,然後飛快轉身,免得被她看見自己眼中盈動的淚光。
  就算明知道這樣是為媽媽好,但是被自己最喜歡的人這樣憎恨著,這樣嫌惡著,還是忍不住想要流淚。
  身後傳來砰的一聲關門聲,媽媽回房間了,這時候,寧寧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
  啪啪啪,耳邊忽然傳來兩聲掌聲。
  寧寧看了對方一眼,然後急急忙忙的朝他走過去,朝他噓了一聲,然後壓低聲音問:“你怎麼在這?”
  石中棠兩眼亮晶晶的看著她:“剛剛的戲演得不錯啊。”
  說完,伸手刮了刮她臉頰上的淚水。
  “……可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他低頭看著自己指頭上的淚水,像看著停在指頭上的美麗蝴蝶,“這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
  “有好處啊。”寧寧說,“她演得好,這部電影就能更賣座不是嗎?”
  “我說的是……”石中棠笑吟吟的擡頭,“這,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
  寧寧沈默了。
  很難解釋她現在的行為,素不相識,她為什麼要對劇組的另外一個女演員,而且還是一個跟她不怎麼對付的女演員那麼好?
  支支吾吾了半天,她昂頭看著他,認真的說:“過了這個坎,她會成為最好的女演員的。”
  “她能不能成為最好的女演員,我不知道。”石中棠也神色一肅,認真的看著她,“但你肯定能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寧寧楞了楞。
  “我喜歡你。”石中棠神色一舒,陽光從他身旁的樹梢後,花葉間照過來,點綴在他的發頂眉間,像金色的雪,他又溫柔又認真的看著她,“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把你寵成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吧。”
  寧寧:“……哈?”
  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告白,在1990年4月15號。
  距離寧玉人得到第一張電影票,還有大約三個月時間。


第42章 越來越近
  ……可在七月七號來臨之前,寧玉人就已經陷入到大麻煩當中……
  “啥?”寧寧驚訝道,“被抓了?為什麼?”
  石中棠用一根手指貼著唇,噓了一聲,然後壓低聲音道:“別被人聽見了……她進局子了,跟一群妓女一起。”
  消息沒有公開,因為最先得到消息的是石中棠,他平時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但一旦行動起來就非常迅速,幾乎是立刻摘了墨鏡上街,在一個極短的時間內,把所有娛記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等他們回頭再來找寧玉人時,就發現人已經被保釋走了,塞錢想買點小道消息,但相關人員一問三不知,明顯已經被封了口。
  “你欠我一次。”石中棠湊到寧寧耳邊,笑吟吟的說了一個咖啡館的名字。
  月色咖啡館,晚上七點。
  地方離劇組不遠,加上環境幽靜,經常有演員到這個地方吃飯。
  寧寧趕到以後,目光一轉,很快朝裏面走去,然後敲了敲一張鋪著格子桌布的咖啡桌。
  桌後的寧玉人慢慢擡頭看她,模樣十分憔悴。
  寧寧在她對面坐下,看了看她面前的咖啡杯,已經涼的一點熱氣都沒有了,於是轉頭喊了一聲服務生,重新點了兩杯咖啡之後,回頭對她說:“你究竟怎麼回事?”
  “……我沒做壞事。”寧玉人低低道,“我只是……怎麼也演不好引誘男主的那出戲,我只是想看看……那些妓女是怎麼做的。”
  寧寧沈默以對。
  “不這麼做的話,我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演。”寧玉人擺擺手,表情有些迷茫,“石導叫我不要再模仿別人了,尤其不要模仿白容,池雪麗這些有名的女星……可不模仿她們,我模仿誰?”
  寧玉人這段時間被石導罵得很厲害,因為她演戲的時候總是在不知不覺的模仿一些當紅艷星,偏偏還模仿的極其逼真,連一些她們本人估計都沒註意到的小動作都模仿的很到位,以至於一不留神,還以為是艷星本人。
  然而這裏是《畫中人》劇組,不是超級模仿秀。
  “我……我好像沒有辦法無中生有。”寧玉人用餐巾紙按了一下眼睛,她的眼線早就化開了,眼睛四周一團黑,“我沒有辦法演我沒見過的人。”
  寧寧看著她,心情極其復雜。她本來以為憑借跟劇中角色相同的情感,媽媽能夠突破自我,就像她自己那樣……
  這樣,媽媽就不需要電影票了……
  “……這世界上就沒有一個地方,可以讓我接觸到更多人嗎?”對面的寧玉人似乎已經忘記了寧寧的存在,自言自語著,“好想去一個地方,一個有古代人,有民國人,有公主,也有女奴,有一堆人的地方,最好是現實裏沒有的人……可以隨便我模仿……”
  寧寧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跟她說些什麼,眼睛不經意間往她身後一瞥,頓時忘記了說話。
  寧玉人身後是一扇窗戶,因為今天的天氣稍微有點冷,所以窗戶是關著的,窗戶右下角一團陰影,寧寧之前還以為是沒洗幹凈,現在定睛一看,才發現是一張面具。
  一張笑臉面具,正貼在窗口看著她們。
  哐當一聲,桌子上的咖啡杯打翻了,褐色的咖啡迅速蔓延了整個桌子,對面的寧玉人驚叫一聲,也跟著站了起來。
  服務生急忙過來收拾,一陣兵荒馬亂之後,寧寧再看窗戶口,發現那張面具已經沒有了。
  “是我看錯了嗎?”寧寧盯著窗戶,心有余悸的想。
  之後兩人沒繼續在咖啡館呆,一起回了住的地方,因為先前的事情已經被壓下了,所以大家看到她們,只以為是在外面吃飯回來,石導還拍著啤酒肚跟她們開了個玩笑:“吃到這個點才回來啊?可別吃胖了,明天戲服都穿不上咯。”
  “不會不會。”寧寧笑著回答,而她身後的寧玉人根本沒敢說話。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樓梯,因為同住一層,又一前一後走在長長的走廊上。
  寧玉人住在中間位置,寧寧住在走廊盡頭,所以寧玉人先到,她打開房門,猶豫一下,朝寧寧的方向說:“晚安。”
  寧寧笑著回頭,晚安兩個字卻噎在嘴裏。
  就在她們兩個過來的方向,一張笑臉面具從墻後伸出來,靜靜看著她們。
  “……什麼東西?”寧玉人被她的表情弄得有點心裏發悚,她飛快的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空無一物,她松了口氣,回頭對寧寧說,“我回房間了。”
  “哦……哦……”寧寧回道,實際上腦子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等到關門聲響起,走廊上只剩下她一個人,她才回過神來,然後急急忙忙沖回自己房間。
  夜裏她有點失眠,一閉上眼睛,就覺得身邊出現一張面具,於是根本不敢睜開眼,直到天亮了,才戰戰兢兢的打開眼睛,然後松了口氣。
  “怎麼了啊?”拍完一場戲的休息時間,石中棠伸手摸摸她的臉,有些擔憂的說,“你看起來有點憔悴。”
  “……我昨天晚上沒睡好。”寧寧猶豫一下,不知道該不該跟他說實話。
  “那要不要我陪你啊?”石中棠笑吟吟的說,“其實演員只是我的副業,我最拿手的是唱催眠曲。”
  寧寧送了他一個白眼。
  這時身旁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有人在喊:“抓住他!”
  兩人循聲望去,見安保人員在拼命搖樹,樹葉嘩嘩落下,一個娛記脖子上掛著相機,雙手死死抱住樹幹。
  “哇,不簡單。”石中棠摸摸下巴,望著那個叫囂著有種你上來的娛記道,“這屆娛記不錯,都能上天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個安保人員舉著電鋸沖過來,威脅說要把樹給鋸了,上面的人才不甘不願的下來了,並且交出了自己拍的照片,以及相機底片。
  “給我瞅瞅。”石中棠過來奪取了勝利的果實,順手跟寧寧分享。
  他是劇組最大牌的演員,所以照片主要是拍他,而且寧寧懷疑這人可能是他的迷弟,拍他的時候自帶美圖跟柔光效果,拍別人的時候真的只是隨便拍拍……
  寧寧忽然楞了楞,盯著眼前這張照片。
  “怎麼了?”石中棠湊過來看了眼,一邊嘴角向上翹起,“不錯,這張情侶照拍得相當不錯,回頭我把它裱起來。”
  照片是由上往下拍的,拍了剛剛石中棠伸手摸寧寧臉的那一幕,樹葉繽紛,美人低眉,此景的確如詩如畫……可這不是重點。
  “你看看這。”寧寧指著照片一角問,“你認得這個人嗎?”
  照片的邊角位置,還拍到了附近的工作人員,有正在喝水的石導,有正在補妝的寧玉人,有眉筆掉了,正彎腰去撿的化妝師,還有一個……戴著面具的人。
  “恩?”石中棠皺了皺眉,盯了那個面具人半晌,然後把照片從寧寧手裏抽走,留下一句,“借我一下。”
  他拿著照片去找了石導,也不知道具體說了什麼,但安保人員很快又忙碌了起來,可惜這一次的忙碌毫無結果,照片裏的面具人仿佛失蹤了一樣,怎麼找也沒找到。
  “可能是哪個劇組人員的惡作劇吧。”石中棠拿著照片回來,聳聳肩道,“估計是從道具組那偷偷拿的。”
  寧寧接過照片,知道這不是惡作劇,上頭的人影雖然模糊,對方臉上的面具雖然模糊,但因為她之前已經連續見了兩次了,所以她認得。
  那是一張微笑的面具。
  因為今天虛驚一場,拍攝結束的時候,石導特地請所有人去外面吃了頓飯,本來大家還很高興的,去了以後才發現這貨正在減肥,然後一群人對著滿桌子素菜幹瞪眼……
  出來以後,不少人直奔路邊攤,揮舞鈔票道:“先來三串烤肉。”
  寧寧找了找,發現寧玉人也坐在一家店裏,埋頭喝著桌子上那一碗小米粥。她也跟了進去,店家在她面前放了一杯水,她道了聲謝,然後掏出口袋裏的照片,放在桌子上,朝對面遞過去。
  寧玉人停下吃東西的動作,拿起照片看了一眼,然後疑惑的看著她。
  “你對他有印象嗎?”寧寧問。
  寧玉人搖了搖頭。
  “他已經出現好幾次了。”寧寧說,“第一次是在咖啡館裏,透過窗戶看我們,第二次在走廊上,伸出頭來看我們,第三次……”
  她忽然頓住了,汗水從額頭上滑下來。
  第一次在窗戶外,第二次在走廊上,第三次在身邊……
  豈不是說,面具跟她們之間的距離一直在縮短。
  對面,寧玉人的眼睛慢慢瞪得滾圓滾圓。
  寧寧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的那只盛著溫水的水杯。
  水面上,倒映著一張微笑的面具。
  他已來到她身後。


第43章 別無選擇
  怎麼從杯子裏看到身後人的倒影?
  很簡單。
  他正彎腰看著你。
  寧寧飛快推開桌子,逃到一邊。
  身後的人沒逃,他還站在原地,偏著臉,對寧寧微笑。
  ……不可思議,她是怎麼從一張面具上看出微笑的情緒的?定定神,寧寧質問對方:“……你是誰?”
  那是一個戴著微笑面具的男人,身上穿著一件白色囚衣,脖子旁邊染了一圈紅色,像砍頭時灑下的血。
  他深深凝視著寧寧,寧寧不知道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什麼,但他笑得更加開心了,朝她擡起一只手:“給你。”
  他的手心裏,躺著一張皺巴巴的電影票。
  這場面似曾相識,寧寧之前就拒絕了,這次也不可能答應,飛快的搖搖頭。
  然後她反手抓住寧玉人的胳膊,繞過面具男,飛快朝門外跑去。
  一出店門,人聲鼎沸,很多劇組成員就在外面,擼串的擼串,喝啤酒的喝啤酒,石中棠朝她們走過來,左右手雙持肉串,跟孔雀開屏一樣,笑瞇瞇道:“怕不怕胖?”
  看見他,寧寧松了口氣,回頭一望,面具人已經不在身後了。
  “……不怕。”轉過頭,為了壓壓驚,她伸手去拿石中棠手裏的肉串。
  結果石中棠一下子把肉串舉老高,還賤兮兮的朝她搖了搖:“我怕,明天戲裏我還要背著你爬到樓頂呢!”
  ……不給吃,你還拿給我看!!
  之後她是跟大部隊一起回的賓館,關上房門以後,忽然聽見外面傳來敲門聲。
  “誰啊。”寧寧回頭。
  “是我。”是石中棠的聲音。
  “還有什麼事嗎?”寧寧回到門前,條件反射想看下貓眼,可這個時候貓眼還沒普及,除了少部分有錢人家裏會裝貓眼,一些星級賓館都沒這設備。
  “有樣東西忘記給你了。”石中棠笑道,“開開門唄。”
  “什麼東西啊?”寧寧問。
  “你開了門就知道了。”石中棠說。
  別是情書或者玫瑰花吧……
  寧寧這下更不願意開門了,之前拒絕他的告白,兩個人之間就已經有點尷尬了,說實在的,她這個人不是很擅長拒絕別人,尤其是別人的示好,所以每次拒絕別人對她來說都是一種煎熬。
  “別了,今天太晚了。”暫時想不到別的辦法,寧寧只好推脫道,“你明天再給我吧。”
  門外沈默了一下,忽然響起寧玉人的聲音:“咦,你怎麼在這裏。”
  石中棠:“我來找人。”
  寧玉人:“好巧,我也是來找人。”
  說完,又是幾聲敲門聲。
  寧玉人:“開開門,我有事問你。”
  寧寧猜她是要問有關面具人的事情,猶豫一下,打開房門道:“你進來……”
  她的聲音噎在了嘴裏。
  門外,沒有石中棠,也沒有寧玉人。
  只有一個戴著微笑面具的男人。
  “你總算開門了。”他先是發出寧玉人的聲音,又換成石中棠的聲音,笑著將手裏的票伸過去,“來,給你,收下吧。”
  寧寧飛快想要關上房門,但被面具人擡手攔住。
  “收下啊!”他還拼命把自己的身體往門裏面擠,一只手推著房門,另一只手伸進門內,手裏的票幾乎伸到寧寧臉上,“你都已經改變過別人的命運了,為什麼不能改改我的?也可憐可憐我吧!拿去啊!拿去啊!”
  他情緒一激動,面具上的笑容就愈加生動,那可不是什麼發自內心的笑容,而是一種浮於表面的職業笑容,商場精英,推銷員,還有詐騙犯,都是這麼笑的。
  “救命啊!救命啊!”寧寧忍不住大叫起來。
  外面傳來開門聲跟腳步聲,以及石中棠的怒吼:“你在幹什麼?”
  面具人轉頭看了看,忽然拔腿就跑。
  石中棠穿著拖鞋追在背後,一邊追一邊喊:“內衣小偷!大家快抓住他!”
  被他潑了一身臟水的面具人踉蹌一下,跑得更快了。
  走廊上一片混亂,不停的開門聲,不斷的腳步聲,以及越來越嘈雜的喊打喊殺聲,過了一會,石中棠回來了,左腳的拖鞋不見了,帶點氣喘籲籲,沒時間顧自己,先把癱坐在地的寧寧扶到床上坐下。
  然後,他關切的問:“還好吧?要不要吃個肉串壓壓驚?”
  寧寧沈默片刻,看著他:“你不怕?你明天還要背我上樓頂呢。”
  “你還記在心裏啊。”石中棠笑了起來,“我跟你開玩笑的,背著喜歡的女孩子的時候,誰會在乎她今天是不是胖了啊?”
  出了這樣的事,石導非常憤怒,他找到賓館的主管人員大吵一通,逼得賓館不得不連續戒嚴幾天,每個出入的陌生人都要被查個祖宗三代,這個做法似乎卓有功效,一連幾天,相安無事,面具人再也沒出現在寧寧面前。
  可寧寧心裏的不安並沒有減少。
  她總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麼。
  可具體是什麼呢?她始終想不起來……
  直到有天拍戲的休息時間,石中棠坐到她身邊:“我爸似乎想換掉寧玉人。”
  寧寧楞了楞:“這個時候他還想換人?”
  不知不覺都已經開拍兩個多月了,天氣都已經漸漸熱了起來,拍著拍著就滿臉油光不得不喊卡,然後化妝師飛撲過來補妝。
  “她的戲份還沒怎麼拍,拍出來的那些效果也不怎麼好。”石中棠擰開水瓶喝了一口,然後用手背擦了擦嘴,“再說了……她最近風評不好,有人看見她半夜出去幽會陌生男人。”
  寧寧楞了楞,然後忽然打了個哆嗦。
  她忽然記起來她忘記了什麼事了。
  今天是1990年7月7號。
  是媽媽從某個人手裏得到電影票的那天。
  “……知不知道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她問道。
  “不知道,我對這種私人八卦不怎麼關心。”石中棠偏過頭,瞇起眼睛看著她,“怎麼了?你的臉色有點難看。”
  “是嗎?”寧寧擡手摸了把臉,“可能是太熱了吧。”
  天氣那麼熱,她身上卻陣陣作冷。
  接下來的時間,寧寧的註意力一直放在寧玉人身上,就像石中棠之前說的那樣,石導對她已有成見,她只要稍微表現得爛一點,就會被他罵個狗血淋頭,一被罵,寧玉人就更加小心翼翼,越小心翼翼就演得越僵硬,結果惡性循環。
  她已經到極限了。
  夜裏十點,賓館。
  經過一天的緊張拍攝,大部分人都已經睡下了,安靜的走廊裏,一聲開門聲響起。
  伸出頭看了看門外,寧玉人從門後走出來,然後一聲不吭的走下樓梯。
  在她走後,另外一扇門也打開了,寧寧小心翼翼的跟在她身後。
  寧寧的跟蹤技術並不高明,好在寧玉人心事重重,也沒有註意到背後跟了條小尾巴,很快,她們兩個就抵達了目的地。
  漆黑的小巷裏,一根路燈下,蒼白的燈光,白衣的囚徒。
  走過去的只有寧玉人,寧寧靠在墻上。
  “你下定決心了?”面具男問。
  “去了那個地方,我真的能變得跟她一樣厲害?”寧玉人問。
  “當然了。”面具男笑道,“她那麼厲害,就是因為去了那個地方。”
  寧玉人:“你為什麼能那麼肯定?”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地方能一個人的演技在短時間內脫胎換骨,變成另外一個人。”面具男說,“就像尤靈那樣。”
  身體一樣,身體裏的人不一樣,演技自然不一樣。
  尤靈是個非常純正的花瓶演員,也就是傳說中靠臉吃飯的人,所以在寧寧取代她之後,在旁人看來,她的演技簡直是突飛猛進的進步。
  寧玉人沈默了一下,緩緩道:“我不相信世界上有免費的晚餐,我要付出什麼代價?”
  寧寧心裏咯噔一聲,因為她聽見面具男笑了一聲,用一種低沈的,引人墮落的聲音說:“你只要接受這張票就行了。”
  那一刻,媽媽留給她的遺言閃過心頭。
  ——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要接受工作人員手裏的票。
  她再也按耐不住,從墻後跳出來。
  “別接受!”她朝寧玉人喊。
  寧玉人跟面具男雙雙轉頭看著她。
  寧寧被他們盯得有點頭皮發麻,還有點後悔,硬著頭皮對寧玉人說:“你都知道世界上沒有免費的晚餐了,還敢拿他的東西?誰知道裏面有什麼陷阱?”
  寧玉人垂著頭不說話。
  身旁,面具男輕輕笑了起來,轉頭看著她。
  “你猜她為什麼阻止你?”他說,“他怕你變得跟她一樣厲害。”
  “你胡扯什麼?”寧寧怒道。
  可惜比起寧寧,寧玉人似乎更相信面具男的話,她視線一轉,落在了他手裏的電影票上。
  就在她想要伸手去接票的時候,寧寧大叫一聲她的名字,然後無奈的問:“你就這麼想成為像我一樣的女演員嗎?”
  寧玉人緩緩轉頭看著她,眼神有些羨慕,有些嫉妒,有些怨恨,有些淒涼。
  她說:“當然想。”
  寧寧:“有多想?”
  寧玉人皺起眉頭,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能這輩子除了水煮雞胸肉,再也不碰別的肉類?”寧寧問。
  “我可以。”寧玉人說。
  “哪怕你老婆要生了,也要先把手裏的戲演完?”寧寧說。
  “……我是個女的。”寧玉人回答。
  “那好吧。”寧寧從善如流的換了個詞,“哪怕你老公要生了,也要先把手裏的戲演完?”
  “……這個我做不到,這種時候,我必須留在留在他們父子身邊……我呸!”寧玉人朝旁邊呸了一聲,“差點被你繞進去了!男人怎麼會生孩子!尤靈,你到底想幹嘛?”
  “一個問題。”寧寧死死盯著她,“最後一個問題——你能放棄演戲嗎?”
  “不!”寧玉人斬釘截鐵,一字一句的回答,“我永遠不會放棄!”
  寧寧失笑一聲,眼睛裏閃過一絲淚光。
  她總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麼。
  可具體是什麼呢?她現在終於想起來了。
  媽媽去世那天,在醫院裏對她說這番話的那天,最後一眼不是看著她,而是看著她身後,那個時候她看見了什麼?
  現在想起來,也許她看見的,是一張面具。
  貼在窗戶上,靜靜看著裏面,不但看著病床上的媽媽,也看著那個窮途末路的自己。
  那張面具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呢?也許是在之前那部大爛片失敗的時候出現的,也許是在她被媒體嘲笑的時候出現的,又也許是在她詛咒自己詛咒命運的時候出現的,然後一點一點,離她越來越近。
  所以,病床上的媽媽別無選擇。
  而現在的自己,也別無選擇。
  寧寧含淚一笑,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電影票——穿越的時候她什麼都沒能帶來,奇怪的是,那兩張電影票卻一直跟在她身邊。
  “晚上十二點,去胭脂路三十五號看一場電影。”她將票遞給寧玉人,“去吧,這個地方曾經改變過我的命運,它一樣能改變你的命運。”


第44章 追殺
  媽媽左右為難,下不了決心。
  那就我來幫她下決心。
  寧寧將手伸向面具男:“給我吧。”
  蒼白路燈下,一張微笑的面具看著她。
  “你最想要的人是我。”寧寧反問他,“不是嗎?”
  她早就發現了,面具男第一個選中的人是她,在無法得逞的情況下,才把目標轉為媽媽。
  面具下傳來笑聲,帶著一絲得逞的狡猾,簡直讓人懷疑他引誘寧玉人的目的,是不是就是為了引來寧寧,然後迫使她接受他手裏的票。
  正要將手裏的票交給寧寧,他忽然側過耳朵,似乎聽見了什麼聲音。
  “……來得好快。”他嘖了一聲,來不及將手裏的票給寧寧,轉身就跑。
  他看起來人高馬大的,跑起來卻沒有聲音。白色囚衣在風裏飄,遠遠看去,一張被風卷走的紙片人。
  然後,寧寧也聽見了聲音。
  是什麼聲音?腳步聲,以及……
  她轉過頭的一瞬間,一個人影從她眼前飛馳而過。
  白褂子,黑布鞋,身後背著一個鼓鼓的袋子,臉上覆著一張雪白面具,面具上燒著熊熊烈火。
  是守門人。
  “你想跑哪去?”他朝面具男逃跑的方向猙獰一笑,然後腳步不停的追了上去,面具後,拖出一條長長的焰尾,燃燒著,飛舞著,所過之處,將空氣都燒成了紅色。
  一樣東西從他身後的袋子裏落下,墜在地上,兜兜轉了兩圈,然後被寧寧彎腰撿了起來。
  是一張面具。
  她拿著面具,擡頭望著他離開的方向,人雖然已經不在了,空氣中卻還殘留著灼燒過後的氣味,有些刺鼻嗆人。
  “那,那是什麼東西?”寧玉人嚇得腿軟,扶著墻問,“那還是人嗎?”
  他還是人嗎?
  他們還是人嗎?
  寧寧也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這裏的騷動聲終於引來了旁人,附近幾件民宅亮起了燈,窗戶打開,有人伸出頭來,不遠處,更是跑來幾個人,隱隱約約,似乎有幾張熟面孔,有幾個認識的聲音。
  “是劇組的人來找我們了。”寧寧回頭,“我們回去吧。”
  豈料寧玉人卻後退一步,搖搖頭道。
  “我不回去,反正我現在這個樣子,回去了也沒用。”她沈默片刻,忽然咬咬牙,擡頭道,“胭脂路三十五號,對嗎?”
  寧寧一楞,繼而又無奈又辛酸的回:“是。”
  兩人一起來到胭脂路三十五號,當兩串熟悉的燈籠出現,當人生電影院五個字映入寧寧眼中時,她居然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
  它真的在,而且一切都還是老樣子,無論是門前的兩串燈籠,還是貼海報的位置,都跟2017年沒區別,硬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或許就是燈籠跟門看起來都新一些。
  只是覺得少了點什麼。
  看了看四周,對了,守門人不在。
  寧玉人也看了看四周,見四下無人,便將目光投到無人看守的大門上,正要擡腳走過去,卻被身後的寧寧拉住胳膊。
  “別逃票。”寧寧還記得守門人給她的叮囑,一臉嚴肅的對寧玉人說,“逃票會有很可怕的後果的。”
  “呵呵,說得不錯,逃票的後果是很嚴重的。”一個熟悉的男聲在她身後響起,人未至,就先湧來一股燒灼的氣味。
  寧寧一回頭,果然是守門人回來了。
  隨著他走路的動作,身後袋子裏的面具碰撞在一起,哐當哐當。
  寧寧朝他身後看了看,沒看到那個笑臉面具男,吞了吞口水,不知道他是逃了,還是變成了他袋子裏的面具。
  路過寧寧身邊時,守門人隨手把她手裏的那張面具抽走,回到大門口之後,他將背後的袋子往地上一丟,袋口張開,露出裏面男男女女,或哭或笑的面具,他右手一松,手裏那張面具筆直落進袋子裏。
  之後他緩緩轉過頭,看著門前兩人:“有票嗎?”
  他的眼神既不熱情也不冷淡,看人就像看砧板上的豬肉,任誰被他這樣盯著,都會覺得毛骨悚然。
  寧玉人結巴的回道:“我有,有。”
  “一人一票,入內作廢。”守門人接過她遞來的票,她手心都出汗了,票已經濕透,他隨手將票一撕,讓開身後的大門,淡淡道,“進去吧。”
  寧玉人胸口微微起伏,看了看門內的一片黑暗,又回頭看了眼寧寧,終於一咬牙,閉上眼睛沖了進去。
  她進去以後,守門人立刻往門前一站,重新將門攔住。
  “你呢?”他看著寧寧,問,“你要回去嗎?”
  他看寧寧的目光,跟看寧玉人的目光是一樣的。
  寧寧怔怔半晌,正想問他一句:你不認識我了嗎?
  身後,卻忽然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問:“你要回去哪?”
  寧寧回過頭,不遠處,石中棠正踩著月色朝她走來,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桃花眼悠悠一轉,轉到了守門人身旁,然後眉頭一跳,吹了一聲口哨。
  寧寧隨著他的目光看去,然後腦門上的汗直淌而下。
  守門人身旁,貼著一張海報。
  那是一張古風海報,海報上畫著冷宮深處,荒草淒淒,白頭妃子,吊死一棵槐樹下。
  劇名:《爭寵》
  主演:楚秋兒
  而今,肉眼可見的,楚秋兒背後忽然憑空浮現出三個字——寧玉人。
  守門人:“……”
  寧寧:“……”
  石中棠:“……”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媽媽啊,我該怎麼跟人解釋這個超自然現象啊?
  “哈,這是什麼情況?”石中棠像只好奇的貓一樣,徑自走到海報面前,先伸手摸了下上面的名字,搓搓手指頭,上面沒有新墨的印子,於是更加興致勃勃,轉頭問寧寧,“你剛剛看見沒有?”
  “……我什麼都沒看見。”寧寧睜著眼睛說瞎話。
  “剛剛上面突然多了一個名字。”石中棠說。
  “沒有啊,上面一直是兩個名字。”寧寧硬著頭皮扯淡。
  石中棠不說話了,他似笑非笑的看著寧寧,直看得她頭皮發麻,才笑吟吟的說:“那好吧,就當我看錯了。”
  然後他轉身朝電影院大門走去。


第45章 兩個微笑
  不等寧寧出手阻止,守門人立刻將人攔了下來。
  “你沒有票。”守門人冷冷道。
  石中棠左右看了看:“售票處在哪?”
  守門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石中棠歪著頭看了他一眼,掏出錢夾子:“這些都給你好不好?”
  守門人極其冷淡的看著他,就仿佛他掏出的不是錢夾子,而是一只聖誕老人的襪子,襪子裏塞的還是一本《五年科舉三年模擬》。
  石中棠不肯放棄,他又糾纏了守門人很久,直到關閉的大門打開,寧玉人從裏頭跌跌撞撞的逃出來,雙眼微突,右手還不停摸著自己的脖子,嘴裏不斷發出呵氣聲,似乎上吊的人死裏逃生,一時間還沒緩過來。
  這樣子可沒什麼美感可言,她擡頭望著門前幾人,表情恍若隔世,目光定格在寧寧身上,忽然沖過去抱住她,哭得肝腸寸斷。
  寧寧一邊拍著她的背,一邊用眼角余光瞥了眼旁邊的海報。
  還好,還好,上面的劇名沒有變,否則空氣又要突然安靜了。
  “怎麼了?”石中棠湊過來,“你在裏面遇到什麼了?”
  “可能是裏面放的片子太悲了吧。”寧寧急忙轉移話題,“好了,時間不早了,我們趕緊回去吧,明天還要拍戲呢。”
  “好吧。”石中棠是不會讓兩個女孩子單獨走夜路的,於是暫且按下自己的好奇心,送她們兩個回去了。
  等到他們回到旅館,已經淩晨三點多了,寧玉人的狀況實在太差了,寧寧只好把她帶回自己房間裏,拿來熱毛巾幫她擦拭脖子跟臉,擦到一半,忽然被她一把握住手腕。
  “你不是尤靈,對嗎?”沒有開燈的房間裏,寧玉人幽幽看著她。
  寧寧遲疑片刻,對她點點頭。
  “你是誰?”經歷過這一場電影,寧玉人已經想明白了很多,但想明白的同時,又有更多的疑惑困擾她,“你為什麼要幫我?”
  那一瞬間,寧寧差點脫口而出,我是你的女兒。
  “……不管你是誰。”寧玉人輕輕道,“謝謝你。”
  細小的鼾聲響起,她太累了,睡著了。
  寧寧嘆了口氣,坐在床沿,窗外的顏色由深變淺,天亮以後,如常拍戲。
  這一出戲拍的是靈山公主從畫裏走下來以後,男主怕她被外人看見,引起不必要的麻煩,索性關起房門,與她一同生活在小小內院,方寸之地。
  “!”
  寧寧如一尾白魚般從被底遊出,白色裏衣,黑色長發,素手撩開青色帳幔,剛要下床,一條肌裏分明的胳膊就從背後伸來,環住她的脖子。
  “你要回去了嗎?”石中棠同樣披著長發坐在她身後,身上的裏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與結實的胸膛,他將嘴唇貼在她耳邊,低沈沙啞的問,“就不能留下來陪陪我嗎?”
  寧寧垂了垂眼眸。
  接下來她要掙脫石中棠的懷抱,但具體怎麼掙脫,劇本裏沒有寫。
  她會怎麼演?是懊惱的喊他松手,還是自己扭著肩膀,從他懷裏鉆出來?
  “啪”“啪”“啪”。
  她沒有喊,也沒有鉆,她只是拍了拍他環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膊,示意松手。
  “哦?”石導有些意外又頗為滿意的表情。
  拍這個動作本身就帶點長輩對晚輩,大人對小孩的意味,只拍一下,是命令,但不急不緩,不輕不重的拍三下,就在命令外帶了一絲親昵。
  這也附和他們的身份設定。
  在電影裏,靈山公主的年齡比男主大,身份也比他高,她還活著的時候,男主甚至不能光明正大的擡頭看她,只能在跪迎她的時候,偷偷看上一眼。
  年齡之差,地位之差,長久下來,造成巨大的差距,這樣的差距可不是短時間內能夠彌補的。
  所以面對他,靈山公主不會委屈的喊他松手,更不會逃,只會輕輕拍拍他的手臂,命令他松手。因為在他面前,她首先是公主,然後才是情人。
  石中棠松了手,無奈的看著她。
  寧寧不動聲色的整了整被他弄亂的上衣,然後朝著墻上掛著的那幅畫走去,畫上有山林竹石,中間卻空空如也,少了一個人。
  “夜半來,天明去。”石中棠在她身後嘆了口氣,“為什麼你每天都要回畫裏呢?”
  即將走到畫前的那只玉足為之一頓。
  “畫裏有什麼,這麼吸引你?”石中棠盤腿坐在床上,單手支著臉頰,隔簾對她笑,“那幾塊石頭幾根竹子,比得上雕欄畫棟,鴛鴦帳暖,還有帳裏的我嗎?”
  他說著調笑的話,表情卻很認真,這樣的俊美再配上這樣的認真,世上沒有幾個女孩子能夠拒絕他。
  前方,寧寧緩緩回頭。
  攝像機對準了她,石導也好其他人也好,都聚精會神的盯著這個回頭。
  在劇本裏,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轉折點。
  她接下來的動作臺詞,將決定男主為什麼改變。
  為了這個臺詞動作,石導跟編劇們商量了很久,甚至連因為自己寫的劇情被大量刪除,而徹底陷入頹廢的陳觀潮都抓來了,可一直討論不出一個結果來。
  到底要讓靈山公主說什麼做什麼,才會讓男主放棄現在衣食無憂,酒色無度的舒坦日子,拼了命去尋找一個方法——一個能讓她徹底從畫裏下來,從畫中人變成人的方法!
  後來實在討論不出來,石導只好讓寧寧自由發揮,心裏不抱希望,嘴巴已經做好了喊卡的準備。
  而當他看清她臉上的表情時,那聲卡就堵塞在了喉嚨裏。
  甚至連石中棠本人都微微發楞。
  因為她臉上的表情實在太奇怪了。
  說是看情人,未免顯得太過冷淡,說是看陌生人,又對他太過熟悉,似乎很重視他,又像完全不在乎他。
  “你不是玩玩而已嗎?”她淡淡一句戳穿他的心思,然後笑了起來。
  這笑容既不哀怨,也不憤恨,反帶著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憫,沒人知道她說這話時,內心真正的想法。
  石導呆了片刻,忽然喊了聲卡,然後一拍手:“這個表情好,過了!”
  是的,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表情了。
  ——因為它充滿秘密。
  就如名畫《蒙娜麗莎》,為何這位婦人的笑容名垂千古,因為她神秘。現代人用情感識別軟件分析出她的笑容內涵豐富,分別是83%的高興,9%的厭惡,6%的恐懼,以及2%的憤怒,那麼問題來了,她在高興什麼?厭惡什麼?恐懼什麼?憤怒什麼?
  百年來,無數個觀眾,無數個答案。
  寧寧的笑容也許不如蒙娜麗莎那樣永恒不朽,但放在這部電影裏,已經足夠了。甚至可以說她其他地方演成什麼樣都無所謂了,只要有這個笑容就足夠了。
  她已經做到了一個花瓶的極致。
  ——讓所有觀眾銘記這一個鏡頭,讓大部分觀眾長久銘記這一鏡頭。
  之後,中場休息。
  “你不是玩玩而已嗎?”
  化妝室內,正坐在椅子上,讓化妝師幫忙拆頭飾的寧寧打開眼睛,看著眼前的鏡子。
  鏡子裏照著她,也照著她身後的石中棠。
  石中棠笑著說:“我來幫你拆吧。”
  化妝師被他支開,他將一根玉簪從寧寧發髻裏拔出,笑吟吟的問:“怎麼會突然想出這句臺詞?”
  寧寧笑了起來。
  又是那個讓人捉摸不定的笑容,倒映在對面的鏡子裏。
  石中棠看著鏡子裏的那個笑,忽然彎下腰,有些委屈的對她說:“你該不會說的是真心話吧?冤枉!我可是個正經人,連女朋友都沒交過呢!”
  寧寧別過臉來看著他。
  他的確沒有交過女朋友,但並不代表他沒有女性朋友,在他自殺身亡以後,先後有兩個知名女星,四個小女星,一個名媛,還有一大堆名字叫不上來的女性聲稱自己是他的女朋友,要給他捧骨灰,還有人要給他守寡,場面之亂簡直難以形容。
  後來的人提到他,就是十個字——亂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
  第二場拍攝開始了。
  這一場戲,是殷紅袖的重頭戲。
  在這出戲裏,經受了嚴苛訓練的殷紅袖,終於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展現出驚人的女性魅力,這樣的魅力,甚至使得一心只愛慕靈山公主的男主都出現了片刻的失神。
  “少爺,午飯送來了。”寧玉人穿著一身青色的丫鬟服飾,輕輕敲了敲房門。
  “放門口。”石中棠的聲音從裏頭傳來。
  “怎敢勞少爺親自動手。”寧玉人是帶著命令而來的,怎肯就此離開,“您開開門,讓我給您端進去吧?”
  “啰嗦什麼?”石中棠的聲音頗不耐煩,“叫你放下就放下!”
  因在靈山公主面前碰壁,他最近愈發暴躁,一改從前翩翩佳公子的形象,動不動就要對人發脾氣,幾個膽敢不經他允許,進他書房的下人,更是被他杖責之後趕出府去。
  “……是。”前車之鑒,寧玉人只得放下手裏盛著飯菜的托盤。
  轉身之際,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小湖上,眼神發狠。
  噗通一聲之後,是女人的求救聲:“救命啊!救命啊!”
  書房內,正鋪開畫卷,用手撫摸畫上靈山公主的石中棠聞聲一楞,他推門出去,見湖水裏撲騰著一個人,哭喊著:“少爺救我,少爺救我!”
  石中棠急忙跑過去,將人從水裏撈起來。
  人在懷裏發抖,一邊抖,一邊帶著哭腔對他說:“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告訴老爺,知道我第一次辦事就出岔子,老爺肯定會責罰我的。”
  眼前的這位少爺對女孩子最是心軟,聞言一嘆,將她打橫抱起,帶回房中。
  “屋裏有炭,你自己把衣服烘幹。”他將人放在地上,然後背過身去。
  “少爺。”背後的女子弱弱喊他一聲。
  “幹嘛?”石中棠毫無防備的回頭,然後楞住。
  寧玉人也是背對著他坐的,她渾身濕透,青衣貼身,勾勒出曲線玲瓏,像西子湖中長出的一根荷葉,花苞未開,更顯得青澀可愛。
  本只有青澀之感,偏她衣衫半褪,露出一片雪白滑膩的肩膀,臉頰也微微側著,水珠順著她的臉頰,滴落在她圓潤的肩膀上。
  似乎沒料到石中棠會回頭來看她,她驚叫一聲,迅速將衣服拉上肩頭。
  “對不起!”石中棠急忙回過頭,鏡頭前的人卻一個也沒錯開眼。
  “哦?”石導再一次露出意外又滿意的表情。
  最後一個動作是寧玉人臨時加的。
  劇本裏只寫殷紅袖半褪衣衫,勾引男主,卻沒寫她中途又把衣服穿上了。但從效果上來看,把衣服穿上的效果更好。
  正可謂猶抱琵琶半遮面,欲語還休。
  “……好了。”石中棠的語氣放緩了一些,他背對著鏡頭,沒有露出正臉,但這樣的說話方式已經表明了他的內心,他的微微動搖,他柔聲道,“我轉過身了,你快把衣服穿上吧。”
  “是……少爺。”寧玉人怯怯弱弱的回答,像只受驚的小白兔,極易喚起男人的保護欲。她回頭看著石中棠,見他的確是背對著自己,便緩緩勾起唇,露出一個笑容。
  鏡頭前的人倒抽一口冷氣。
  那是怎樣一個可怕笑容啊。
  利欲熏心,不擇手段,勢在必得,她看他的眼神甚至不像在看一個男人,而像饑荒的人看著一把糧食,吃不到就得死。
  他們又怎知寧玉人曾經經歷過什麼,在昨天那場電影《爭寵》裏,她跟一整個後宮的女人爭奪一個男人,這個男人的恩寵代表她能吃什麼,穿什麼,住哪裏,活成什麼樣子,以及死成什麼樣子。
  石導呆了片刻,忽然一拍手:“卡,過了!”
  之後轉頭看向寧寧:“準備一下,該你上場了。”
  寧寧點點頭,身後許多人都交換了一個眼神。
  情況對寧寧來說有些不妙。
  寧玉人這場戲演得太好了,好到了嚴重影響下一場戲。
  在下一場戲裏,為了知道自己的對手是個什麼樣的人,殷紅袖在男主角喚出靈山公主時,偷偷藏在暗處偷窺,在看見對方廬山真面目的那一刻,她忍不住自慚形穢。
  這怎麼可能?
  寧寧的笑容雖然神秘莫測,但寧玉人的肩膀也同樣活色生香,相比之下,不少男人還覺得寧玉人的皮肉更加新鮮刺激一些。
  寧寧,也就是靈山公主,憑什麼讓這樣一個美人自慚形穢?


第46章 爭寵
  “action!”
  炭火在盆子裏燒,青衣的佳人蜷睡在盆邊,雖然熟睡著,身體的每一寸皮肉卻都在誘惑身邊的人。
  尤其是不知不覺露出衣外的,雪白滑膩的肩膀。
  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還沒觸到她的肩膀,就觸電似的收了回去。石中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似不敢相信自己剛剛居然做出了這樣的舉動。
  短暫的慌亂過後,他急忙轉身回到書桌前,對上頭的畫卷不停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剛剛只是一時之間鬼迷心竅……”
  在他身後,寧玉人面無表情的睜開眼睛,然後朝他的背影狡詐一笑。
  她根本沒有睡著。
  在他身邊就是戰場,她的每一寸皮肉都是武器,現在她倒要看看,那個畫上的幹癟女人拿什麼來對抗她?
  鏡頭從她身上,緩緩移向另一頭。
  工作人員趴在地上,開始吹著手裏的煙管,一縷一縷白氣彌漫開來,猶如湖面上的煙波蒸騰。
  雲起雲蒸,煙波後慢慢走出一名白衣女子,仿佛兮若輕雲之閉月,飄搖兮若流風之回雪。
  驚鴻一瞥之後,寧玉人急忙閉上眼睛裝睡,耳朵卻已經豎了起來,偷聽他們兩個的對話。
  “靈山,你別生氣。”石中棠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尷尬與愧疚。
  “我為什麼要生氣?”靈山公主笑道,“為了她嗎?”
  寧玉人聽見悉悉索索的聲音,是裙裾擦過地板,來到她面前的聲音。
  閉著眼睛,她看不見對方臉上的表情。
  她只能猜測,你會憤怒嗎?嫉妒嗎?還是故作大度呢?無論哪個反應,她都有辦法應對。
  可從她頭頂傳來的,只有淡淡一聲:“宮裏頭,到處都是這樣的人。”
  寧玉人微微一楞。
  ……怎麼回事,你這是看見心上人房裏藏了個女人的反應嗎?
  “妃子,宮女,太監,所有人都在做一件事——爭。”頭頂上那個聲音依舊聲色淡淡。
  寧玉人越聽越別扭,她覺得一個女人不該是這樣的反應,她覺得石導下一秒就會喊卡,可他一直沒有。
  “爭一把座位,爭一盤珠子,爭一句誇獎,他們什麼都爭,一爭就是一輩子。”有珠翠的聲音傳來,像是她輕輕晃了晃頭,發髻上的步搖跟著搖晃,“有時候我看他們,就像看池塘裏的錦鯉,有人走近,它們就聚過來,張著嘴,不停求食。”
  為什麼還不喊卡?為什麼還要任由她這麼平淡下去?
  石導你在做什麼?
  ……她到底在用什麼樣的目光看著我?
  寧玉人終於忍耐不住,睜開了眼睛。
  在看到對方表情的那一刻,她忍不住脊背發涼。
  寧寧穿著一色的白,猶如花樹堆雪般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的目光,就像偶爾駐足池塘邊的貴人,低頭看見了一尾爭食的錦鯉。
  “吃不下也要吃,唯恐下一頓吃不到。”她笑了起來,檀香小扇別在臉前,眼中透著高高在上的垂憐,“真可憐。”
  寧玉人怔怔看著她。
  這樣的表情她見過,是的,世界上還有一個女人也曾這樣註視過她。
  當她穿越《爭寵》這部電影時,所有人都要爭,只有一個人不需要爭,那就是皇後!
  那女人笑著看她滾上皇帝的龍床,又笑著看她因新寵的一句讒言,而被皇帝賜白綾吊死。
  寧玉人曾把她當傻子,結果到了最後,才發現傻子是她自己。
  爭來爭去總成空,一尾錦鯉,一朵鮮紅,怎麼爭得來常寵?
  那一瞬間,皇後的笑容,跟寧寧的笑容重合在一起。
  她們雖在笑,眼底眉梢卻都寫著——不在意。
  “卡!”
  石導的叫聲打斷了她們兩個的對視。
  寧玉人這才反應過來。
  ……這出戲已經過了?
  “……讓讓。”她從地上爬起來,避開了化妝師為她補妝的手,快步朝石導跟攝影師走過去。
  看見她過來,石導難得給了個好臉色。
  “這次拍得不錯。”他和顏悅色道,“要保持狀態,接下來幾天也要維持這個水平,可以做到嗎?”
  寧玉人胡亂的點點頭,目光卻定格在攝像機上。
  最後的定格,是她與寧寧對視的鏡頭。
  定格在寧寧臉上的,固然是高高在上與毫不在意。
  而定格在她臉上的……
  “呵……”寧玉人嘆出一口氣,無奈的笑了。
  又一次出現了。
  她被吊死時遙望皇後寢宮的眼神。
  自慚形穢,以及……憧憬。
  最重要的三場戲拍完了,之後一切順利。
  入夜,寧玉人跟另外幾個配角留下來拍夜戲,寧寧今天的戲份拍完了,她卸了妝,準備回賓館休息一下。
  月亮掛在樹梢上,一個聲音從樹梢後傳來。
  “你是不是也不在乎我?”
  寧寧被他嚇了一跳,轉眼看去,忍不住翻個白眼:“人嚇人會嚇死人的。”
  “說啊,靈山。”石中棠分花拂柳而來,為了追趕先走一步的寧寧,他身上的衣服都沒來得及換,仍然是劇中那襲古裝,朝寧寧眨了眨眼道,“你是不是跟不在乎殷紅袖那樣,也不怎麼在乎我?”
  “下班時間了。”寧寧說,“我可不是靈山。”
  “那好吧,我也下班了。”石中棠聳聳肩,“石頭哥來也。”
  他想下班,寧寧還真沒辦法阻止,這個劇組有能力阻止他的只有他老子。
  風從樹梢後吹來,吹在兩人身上。
  “我不是玩玩而已。”石中棠忽然開口道。
  寧寧笑著看他。
  “……啊,你又用這種眼神看我了。”石中棠伸手端起她的下巴,俯首盯著她的眼睛看,“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知根知底的老朋友。”
  寧寧一把將他推開,他笑著後退兩步:“可你對我的態度,又不像對老朋友。”
  “你夠了沒?”寧寧皺起眉頭,“你再這樣,我要告你性騷擾了!”
  “不,你不會的。”石中棠溫柔的看著她,“就算我對你做更過分的事情,你都不會對我怎麼樣,只會遷就我原諒我……為什麼?”
  ……因為死者為大。
  寧寧啞口無言的看著他,不知道他怎麼會看透這點。
  但就像他說的那樣,因為早就知道他會自殺,又不敢出手阻止,她對他又憐憫又愧疚,所以無論他對她做出什麼,只要別太過分,她都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真不可思議。”石中棠困惑的看著她,“我們明明認識的時間不長,可你卻一副很了解我的樣子。你明明不喜歡我,可又事事都願遷就我……”
  風搖樹動,皎潔月光被樹葉剪裁成一片一片,輕輕灑落在他的發上,像銀色的月桂樹花冠,他像個惑人的月神,卻受她所惑。
  “你離我這麼近,又那麼遠,我好像一伸手就能抓住你,又好像永遠抓不住你。”他對寧寧笑了起來,“你真的好像畫中人。”
  寧寧沈默片刻,對他說:“那就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反正……”
  他忽然抱住了她。
  “……就算你是畫中人。”他將嘴唇貼在她耳邊,認真的說,“我也要你永遠留在我身邊。”
  寧寧沒能掙脫他的懷抱,成功讓他松手的,是奔騰而來的啤酒肚……不,石導。
  目送石導揪著他的耳朵離開以後,寧寧總算是松了口氣,順便用手摸了摸兩邊的臉,嘟囔一句:“來得真及時。”
  如果再晚一點,石中棠就會發現她臉紅了。
  本來要回賓館休息的,但現在寧寧改變主意了,她呼呼兩聲,對自己說:“趕緊吹吹冷風,冷靜一下。”
  大小也算個明星,她戴上面罩之後才出了劇組,在不熟悉的街道上晃悠著晃悠著,就晃悠到了一個熟悉的建築面前。
  人生電影院。
  寧寧忍不住咦了一聲。
  守門人又不在。
  2017的時候他雷打不動每天都在,怎麼換到1990就這麼消極怠工?寧寧在門口轉悠了幾圈,身後忽然傳來鏗鏘的腳步聲,一轉頭,守門人又扛著一袋子面具回來了,看見她像沒看見,輕輕一掃就錯開了眼。
  他似乎有點累了,隨手把一袋子面具往地上一丟,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垂下腦袋像在小憩。
  寧寧看了他片刻,走過去問:“……你真不認識我?”
  他頭也不擡:“恩。”
  寧寧沈默片刻,又問:“那你怎麼問我回不回去?”
  他依舊頭也不擡:“……”
  寧寧懷疑他睡著了,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他忽然擡頭盯著她,雪白面具之後,一雙殘忍麻木的眼睛。
  可她沒有錯開目光,仍舊目光清亮的看著他。
  “煩死了。”最後是他先受不了這樣的註視了,揮了揮手想趕人走,又沒多少力氣,於是重新垂下頭來,不耐煩的解釋道,“因為你在我們眼裏的亮度是不同的。”
  寧寧一楞:“什麼亮度?”
  守門人慢騰騰地擡起右手,用兩根手指比出一根蠟燭的長短:“在我們眼裏,人就像一根蠟燭。”
  之後,他兩指一壓,一下子壓少了三分之一的長度。
  “現在你在我們眼裏只剩這麼多了。”守門人說,“蠟燭越短,燒得越亮,知道我為什麼問你回不回去了吧?”
  寧寧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煞白。
  “因為在我看來,你就快燒完了。”守門人冷笑一聲,“你已經改變過一次主角的命運了吧?現在是第二個?”


第47章 聞雨
  氣氛本就有點陰沈,偏這個時候還傳來一聲粗噶的鳥叫,擡頭一看,一團黑色在她頭頂盤旋,像是烏鴉。
  烏鴉飛遠了,寧寧緩緩低下頭來,看著守門人:“……改變兩次,或者三次主角的命運,我會怎樣?”
  守門人失笑一聲,側過臉看著身後。
  寧寧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在他身後,是一個個面具人,他們擠在電影院大門後,像被關住的囚犯一樣,充滿渴望的看著外面的世界,充滿嫉妒和貪婪的看著她。
  守門人緩緩回過頭來,對她笑道:“你可以試試看啊。”
  可她怎麼敢試?
  從這天以後,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在疏遠石中棠。
  除了拍戲的時候,其他時間她看見他都繞道走,繞不過,那就閉目養神,比如現在。
  化妝室的鏡子前,寧寧躺在椅子上,身上蓋著一件外套,閉著眼睛,似在小憩。
  “最近為什麼不理我?”兩只手撐在她身後的椅背上,石中棠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你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我知道你在裝睡。”石中棠沈默了下來,突然有些傷感的問,“我就這麼讓你討厭嗎?”
  “我不討厭你。”寧寧閉著眼睛,心想,“我只是怕你。”
  守門人的說法讓她焦躁不安,她覺得自己並沒有做過什麼改變石中棠命運的舉動,可是守門人卻不這麼認為,仔細一想,她覺得守門人是對的。
  畢竟身在局中,跟身在局外是兩種感受,她覺得自己沒做什麼,也許在旁人眼裏,會有完全不同的答案。
  嘆了口氣,她打開眼睛說:“等到這部電影拍完吧。”
  石中棠:“恩?”
  寧寧甚至沒有勇氣回頭看著他的眼睛說話,她盯著鏡子裏的他,說:“等到這部電影拍完,我會給你一個確切的答復。”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尾音有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殺人兇手,尤其是看見鏡子裏的石中棠露出了明亮驚喜的笑容。
  她該怎麼告訴他——這場電影拍完以後,你就會死。
  “那就這麼說定了,等電影拍完,你要給我一個確切的答復。”石中棠笑吟吟的,他的眼睛比平時更加明亮,很多人都這樣,看見愛慕對象的時候,會突然間眼前一亮,“對了,我可以不接受‘好’以外的答復哦。”
  寧寧垂下眼,更加無法直視他的眼睛,胡亂的回了一句:“等殺青那天再說、”
  殺青那天,就是石中棠自殺那天。
  孤零零的,沒有任何人陪伴的,一個人死去。
  他死了,這部電影就結束了,他死了,她就可以回去了,他死了,她這根蠟燭就可以停止燃燒了,無論燃燒的是她的壽命健康還是其他什麼東西。
  可看到鏡子裏那張鮮活的笑臉,寧寧卻只能死死握緊衣服底下的手,強迫自己住口,強迫自己不去問——你這樣的人,為什麼會自殺?
  “你們在這啊。”石導的聲音忽然傳來,一只啤酒肚試圖進門,卻被門給卡住了,“該死!這門是給寵物狗用的嗎!啊啊啊啊!終於出來了……來來,你們兩個出來,給你們介紹個人。”
  今天的劇組,來了一名新演員。
  一個扮演幼年男主的小演員。
  “這是我兒子,聞雨。”石導把人從背後扯出來,介紹給大家,“來,叫叔叔阿姨好。”
  所有人都眼前一亮,因為他從身後扯出了一個小天使,有著粉嫩的臉頰,纖細柔軟的頭發跟睫毛,以及一雙不染塵埃的大眼睛。
  寧寧看見他的一瞬間就楞住了。
  她認出了對方。
  雖然兩年不見了,但他改變的地方不多,五官還是原來的樣子,因為受到妥善照顧的原因,臉上有了點娃娃肥,個子也稍微長高了一些。
  是聞雨。
  在《棄子》當中,與她相依為命的聞雨。
  “這是我爸爸收養的小孩。”看她對聞雨一副很在意的樣子,石中棠私底下隨口跟她聊了聊,“是個挺不錯的小家夥,只不過因為以前經歷過一些事,所以性格上嘛,有點不大合群……”
  何止是不合群。
  根本就是孤僻。
  他幾乎不跟劇組的任何人聊天,一沈默就能沈默一天,如果不是念臺詞的時候說了句話,劇組裏的人會以為他是個啞巴。
  不拍戲的時候,他也不愛跟人呆在一起,會自己一個人找個安靜的地方坐,然後拿出隨身攜帶的畫本出來畫畫。
  “你在畫什麼?”寧寧悄無聲息的來到他身後。
  聞雨正坐在一個木制回廊的坐凳上,廊上垂下紫藤花,風一吹,幾片花瓣勾勾轉轉的落下,落在雪白的畫紙上,被一只小手拂去。
  手的主人擡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回話,繼續低頭畫畫。
  “還是那麼喜歡畫畫啊……”寧寧說完才覺得不好,她剛剛這句話顯得太過熟稔了,正想補救一句,目光已經被畫上的內容吸引過去了。
  他的畫風變了許多,不再是童稚的畫風,而是寫實派的素描,栩栩如生的同時,已經不大像個小孩子畫出來的東西了。
  寧寧看了眼畫,又擡起頭,順著聞雨的視線看了看對面的模特。
  然後,她疑惑的問:“你為什麼要把她畫成這樣?”
  不遠處站著寧玉人,《爭寵》過後,一身皮肉受千錘百煉,終成了一件惑人的兵器,無論這兵器外罩的是廉價的裙子,還是婢女的青衣,都掩不住內裏的艷光四射。
  可落在紙上,卻是一個雙頭人。
  兩個頭都很美,可長在一起,就叫人心裏發慫。
  “她很奇怪。”聞雨擡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用鉛筆細細描她的頭發,“好多時候,像兩個人。”
  對面,一名工作人員端來一盤子切好的瓜,寧玉人擺擺手將人招過來,拿起一片就開始吃,吃了兩口,忽然醒過來自己的身份,有些尷尬的對人笑:“不好意思,太渴了,我先吃兩口,剩下的幫你送過去?”
  果然是兩個人。
  前頭那個使喚人的,是《爭寵》中的妃子寧玉人,後面那個尷尬不已的,是在娛樂圈混了多年也沒混出個頭的寧玉人。
  旁人眼裏不過一夜功夫,但對寧玉人來說,她已經在《爭寵》裏度過了十余年,把一身皮肉煉出艷光的同時,使喚人的習慣也深入骨髓,一時之間很難改掉。
  私底下,有些工作人員嘲她:“人還沒紅,就開始耍大牌了。”
  只有聞雨,看過她之後,畫下雙頭人。
  寧寧在旁邊楞楞看他一會,這或許就是大人跟小孩的不同吧,從小孩子的角度可以看到很多東西,大人看不到的東西。
  “繼續吧。”她對他說,“還有什麼奇怪的人,你都畫下來吧。”
  聞雨擡頭看了她一眼,忽然屁股朝旁邊挪了挪,兩人之間保持了一個距離之後,他將畫本重新翻了一頁,筆在紙上,眼睛看著她。
  寧寧的笑容立刻僵在臉上。
  奇怪的人……是我?
  沙沙沙的畫聲響起,聞雨又看了她一眼,然後低頭看著畫本。
  僵硬迅速從臉部蔓延到身體,他看到了什麼?他會畫下什麼?三頭人還是四頭人?亦或者脖子以下是她,脖子以上卻長著聞小寧的頭?


第48章 入魔
  一只手忽然從聞雨身後伸出,抽走了他手裏的畫本。
  石中棠站在他身後,看了眼畫上的內容,轉過頭來,笑瞇瞇的對他說:“剩下的讓我來畫吧,這個姐姐可是我的畫中人哦。”
  聞雨看了他一會,忽然從椅子上跳下來,蹬蹬蹬跑走了。
  寧寧剛想叫住他,他又自己跑了回來,把手裏的鉛筆塞到石中棠手裏。
  看著他再次跑遠的身影,石中棠聳聳肩,對寧寧笑道:“好了,現在你可以松口氣了。”
  寧寧聞言一楞。
  “我弟弟的畫,通常不怎麼討人喜歡。”石中棠翻了翻畫本,“他的第一個美術老師就是被他的畫給嚇跑的,看。”
  他將畫本反過來,將上面的畫亮給寧寧看。
  “這是我弟弟的自畫像。”石中棠說,“他當著美術老師的面,對著鏡子畫出來的。”
  結果,畫裏卻有兩個人。
  聞雨側身站在畫架前,肩上搭著兩只手,黑色的線條如煙如霧,從那兩只手上一路向上蔓延,在他身後聚攏出一個女人的半身圖,女人的面孔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她在流血,在死亡。
  “後來我問他,這個女人是誰。”石中棠說,“他說是小寧姑姑……就是他之前的撫養人。”
  寧寧楞楞看著那幅圖。
  石中棠大概以為她被嚇住了,於是把畫本又收了回去。
  “他姑姑墜樓身亡,就死在他面前,這件事對他的影響很大。”石中棠低頭看著手裏的畫,沈默片刻,得出結論,“他被畫中人給困住了。”
  說完,啪的一聲,合上了畫本。
  畫本合上的一瞬間,那些屬於過去的,痛苦的,灰色的記憶,似乎也都化作黑色的線條,被一並關進了畫本裏。
  “對了,你渴不渴?”石中棠跟變戲法似的,從背後變出兩個鮮紅鮮紅的仙女果,“叫句石頭哥,親手餵你吃,怎麼樣?”
  寧寧恍惚一瞬,回過神來,對他勉強笑笑:“你自己吃吧,我去喝口水。”
  說完,她匆匆逃離,身後傳來石中棠的一聲:“餵餵,我又說錯了什麼?”
  他沒說錯什麼。
  是她覺得恐慌。
  寧寧一直覺得自己救了聞雨,但在看到那副自畫像的一瞬間,她捫心自問,她真的救了他嗎?也許……在她墜樓的一瞬間,把他也帶下去了。
  現在的聞雨還活著,可只有一半還活著,另外一半,被永遠永遠的留在了《棄子》裏,留在了雪地上的屍體邊,他在永不停止的風雪中哭泣著,聲嘶力竭的喊著:“求求你,不要拋下我!”
  石中棠遠遠看著那個跌跌撞撞逃遠的背影,眼神復雜。
  過了許久,他才慢慢低頭,打開手裏的畫本。
  一頁一頁的翻,直到翻到聞雨剛剛作畫的那一頁。
  小孩子總能看見大人看不見的東西。
  或許聞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捕捉到了什麼,畫下了什麼吧?
  石中棠微微一楞,畫上的寧寧還沒成型,旁邊的紫藤花跟柱子也都打了個輪廓,柱子背後,伸出一張若隱若現的面具。
  他緩緩朝自己右手邊看去,不遠處,回廊的一根柱子後,伸出一張笑臉面具。
  接下來的這場戲裏,石中棠表現得有點反常。
  第三次ng之後,石導往嘴裏塞了把糖果:“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吃點糖,調整一下狀態。”
  “我休息一下吧。”石中棠從場上下來,順手在他啤酒肚上拍了一下,“你這肚子喲,少吃點糖吧,不然明天劇組要額外開個門讓你進出了。”
  “放屁!你以為我是寵物狗呢!”石導大怒,伸手揪他耳朵。
  看著兩個人追追打打的身影,寧寧失笑一聲,心裏也覺得有點奇怪。
  且不論石中棠的私生活是怎樣,但在拍戲的時候,他是個非常敬業的演員,敬業到什麼程度?劇裏的男主是劍客,他就真的去學劍術,劇裏的男主會開坦克,他就真的去學開坦克……
  替身演員一定恨死他了!他就是專門來斷大家財路的!
  《畫中人》從開拍到現在,他的表現也一直很好,或者說是最好的。所有人的狀態都有高低起伏,包括寧寧都有幾次ng,只有他一直暢通無阻的演到現在。
  直到這場戲,他開始不斷的走神,不斷的ng。
  這一場戲很難嗎?寧寧皺眉心想,拿起自己手裏的劇本看了看。
  這是一場她跟石中棠的對手戲。
  如果一定要給這場戲取個名字的話,大概可以叫做《被甩男子怒捅前女友一刀》,或者……《入魔》。
  在這場戲裏,男主對靈山公主愈發的著迷,這樣的著迷漸漸讓靈山公主忍無可忍,在一場爭執之後,靈山公主回到了畫裏,無論男主怎麼呼喚她都不肯下來,男主苦求無果之後,決定不惜一切代價,讓她永遠從畫裏走下來。
  “好了。”石中棠的聲音從對面傳來,“我休息好了,重新開始吧。”
  一群人回到自己的崗位上,石導也迅速吞下了嘴裏沒吃完的糖,喊道。
  “!”
  香爐裊裊生煙,那煙飄過妝奩盒,寶盒半開,露出裏面的玉簪,金釵,步搖,花鈿,耳珰,方勝來。
  石中棠從盒子裏取出一枚牡丹花鈿,放在嘴巴呵了一口氣,軟化了花鈿背面的呵膠,然後將之貼在寧寧的眉心。
  寧寧半倚貴妃榻上,身體籠在半煙半霧之中,混不似人間之物,好像風一吹就會散去,直到眉心貼上這片牡丹花鈿,才顯得嫵媚而又真實起來。
  石中棠癡癡看著她,吟道:“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寧寧微微一笑,單手支著腦袋,眼也不睜,慵慵懶懶的說:“李郎,我們還是分開一段時間吧。”
  一陣難以言喻的沈默過後,石中棠冷靜的問:“你是認真的嗎?”
  這種冷靜比歇斯底裏更加可怕,至少他已經讓寧寧感到害怕了。
  但她不肯示弱,反而睜開眼睛看著他:“是。”
  他依然沒有發火,甚至笑得比平時更加溫和得體,但空氣中的凝重感卻越來越濃烈。
  “可以告訴我原因嗎?”他誠懇的看著寧寧,“我做錯了什麼,讓你突然間厭倦了我?”
  “……我只是覺得你太沈迷了。”寧寧擡手指了指他身後的墻,“說到底,我跟它們一樣,不過是一幅畫而已。”
  墻上掛著許多的畫卷,除卻山水,還有人物,張張名家手筆,皆為石中棠心愛之物,他經常與她一起觀賞畫卷,評點字畫,有時候還會跟她調笑一句:“有這麼多人陪著你,即便我不在,你也不會寂寞了。”
  而今,石中棠順著她的手指,緩緩回頭看著身後那堆畫卷,忽然從地上站了起來,快步走了過去。
  然後,撕拉一聲。
  他當著寧寧的面,將他最喜歡的一副唐代仕女圖從墻上扯下來,毫不猶豫的擲進身旁炭盆裏。
  火焰燒卷了畫卷的邊角,燒上仕女的臉頰,將這一張價值連城的畫卷燒成了無用的黑灰。
  撕拉,撕拉,撕拉……石中棠背對著寧寧,將墻上的畫一張一張扯下來,一張一張投進炭盆裏,直到墻上空空如也,一張畫都不剩下了,他才緩緩轉過身來。
  那一瞬間,火焰在畫卷上跳騰了一下,明亮的火焰照在他臉上,又迅速黯淡下來,使得他的面孔忽明忽暗,幾近魔魅。
  “沒有它們了。”他對寧寧笑,“只有你了。”
  寧寧楞楞望著他,背上竟透出一股涼意來。
  眼前的他就像黑夜裏的火,沒有溫度,只有一種扭曲的瘋狂。
  “……你還是沒懂我的意思。”她忍不住抓緊了美人榻的一角,明明不想示弱,語氣卻不由自主的放緩了一些,“你我陰陽兩隔,你是個活人,我是個死人,我們怎麼可能在一……”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他一擁入壞。
  兩個相擁的身影倒映在旁邊的銅鏡內,銅鏡的顏色那麼昏黃朦朧,裏面的兩個人像融化在了一起一樣。
  “我抓住你了。”石中棠在她耳邊輕輕的說,“我絕不會放手。”
  他太過用力,讓寧寧感覺有點窒息,這種窒息讓她產生了一種恍惚感,她究竟是寧寧還是靈山公主?現在抱著她的人究竟是石中棠,還是《畫中人》的男主?
  “……放手!”她忽然回過神來,奮力掙開他的懷抱,然後逃也似的朝書桌的方向跑去,平日裏的端莊高貴已經丟至腦後,她現在只是一個被恐懼追趕著的少女,路上踉蹌一下,跑脫了一只繡鞋,卻沒膽子回頭去撿。
  一陣沸騰般的白煙滾動。
  她消失了。
  石中棠跑到書桌前,桌子上鋪著房間裏唯一一張無損的畫卷,畫卷上,一個白衣女子環抱自己,背對著他站著,模樣可憐,似乎在害怕著什麼。
  “靈山。”石中棠拎著一只繡鞋,對她搖了搖,“你的鞋子掉了。”
  畫中人沒反應。
  “你不要怕我。”石中棠放下鞋子,伸手撫摸畫中人,從她的頭發,撫向她的臉,她的肩,“我絕不會傷害你的。”
  畫中人仍然沒有理他。
  “……下來吧。”沈默了一陣子,石中棠的聲音放軟了一些,“剛剛是我錯了,我不該那麼做,我不該嚇唬你……”
  畫中人依舊在畫上,沒有半點下來的意思。
  嘩啦一聲,石中棠忽然右手一掃,把書桌上的硯臺筆架山一並掃落在地。
  滴答,滴答,滴答……他背對著鏡頭,站在書桌前,右手垂在青色袖擺下面,一滴滴血珠從受傷的指頭上掉下來,染紅了地面。
  “……也許你只是玩玩而已,也許你只是……把我當成一個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面首。”他頹唐一笑,然後擡起那只受傷的手,輕輕撫摸他的畫中人。
  蒼白的畫中人,被他的鮮血染紅。
  “可我已經不可能放手了。”他眼神溫柔,如訴衷腸般對她說,“靈山,我會讓你從畫裏下來,永遠下來。”
  說完,他俯下身親吻她。
  鏡頭從他身後,慢慢移到他面前。
  最後定格的鏡頭,是他緩緩直起身時露出的笑容,唇角沾著一滴血,表情是那麼的溫柔,那麼的落寞,那麼的悲傷,以及那麼的……孤註一擲的瘋狂。
  這麼充滿張力的表演,讓所有人都看呆了,直到石導一拍手:“過了!”
  石中棠不愧是石中棠,短暫的幾次ng之後,他展現出了遠比過去更加可怕的演技,幾乎壓得所有跟他對戲的人渾身打抖,無法呼吸。
  寧寧戰栗之余,渾身舒坦的出了一身汗,好的對手可以促進自己,她覺得她對靈山公主這個角色的理解又更深了一步,等到拍完今天最後一出戲時,她甚至還有一些意猶未盡的感覺。
  可惜了,如果石中棠不是這次電影的男主角,她也許會跟他更親近一些。
  “咦?”她忽然註意到一副不一樣的面孔,一副不一樣的表情,於是走過去,彎下腰看著那人,“小聞雨,你怎麼了?”
  聞雨不知何時已經拿回了他的畫本,正坐在一個沒什麼人的角落看演戲,臉上的表情跟別人不同,他沒有如癡如醉,反而露出一絲擔憂。
  聽見寧寧的聲音,他回頭看著她,猶豫一下,抱緊懷裏的畫本,弱弱的問:“你有沒有覺得……今天的哥哥有點奇怪?”
  寧寧楞了楞,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覺得他一舉一動,充滿魄力,簡直是她這輩子見識過的最厲害的男演員。
  “……他今天特別厲害。”寧寧只能得出這個結論,然後低頭看著聞雨,“你呢?你覺得他哪裏奇怪?”
  “……他今天特別亢奮。”聞雨輕輕咬著嘴唇,好半天才補了一句,“我覺得……他好像要去做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了。”
  大人怎麼會相信小孩子的“感覺”,更何況這片地段治安良好,石中棠本人又是個業余搏擊愛好者,一個人吊打三個沒壓力,一般的小偷混混遇上他,還不知道誰比較危險。
  所以誰也沒料到,午夜十二點的時候,烏鴉在空中盤旋,石中棠笑吟吟的站在人生電影院門口,把手裏的票當成扇子,給自己扇了扇風。


第49章 代價
  夾在那麼多筒子樓中間,這家電影院顯得有些獨立特行,門口的守門人更顯得獨立特行,他看起來根本不在乎這家電影院的生意如何,總是惡聲惡氣。
  “你沒票,不能……”話只說了一半,守門人看著遞到他眼前的電影票。
  不是普通票,不是偶數指定票,也不是奇數指定票。
  這是一張非常特別的票。
  上面蓋著一個人頭印戳,人頭是個男人的半身像,仔細一看還帶了名字:周愛國,一個泛濫到沒有任何特色的名字。
  守門人只看了一眼,就迅速擡起頭:“這票你哪弄來的?”
  “別人給的。”石中棠笑吟吟道。
  “那個人在哪?”守門人原本是坐在門口臺階上的,現在已經站了起來。
  “跑了,不過我猜他沒跑,應該就在附近偷窺。”石中棠一邊說,一邊把頭甩來甩去,最後朝著一個方向努努嘴,“你看那是不是他?”
  一根壞掉的路燈後猛然飄出一道白影,仔細一看,是那個戴著笑臉面具的男人,他一邊玩命似的逃跑,一邊回頭瞪了石中棠一眼,結果因為沒看路,被凹凸不平的路面絆得踉蹌一下。
  守門人冷笑一聲,朝他追了過去。
  “餵!”石中棠朝他的背影揚了揚手裏的票,“不要票了?”
  守門人暗罵一聲,反手一拋。
  石中棠手裏的票忽然著火了,他哇了一聲,松開手指,著火的票落在他腳下,被他跺了幾腳:“小心火燭小心火燭。”
  “一人一票,入內作廢!”守門人的聲音遠遠傳來,等石中棠再擡頭,他的背影已經消失無蹤。
  石中棠笑了一下。
  雖然接受了笑臉面具的票,但不代表他就要照他說的去做,他之所以來電影院一趟,是想看看手裏的票是不是真能進去。
  不能進去其實也無所謂,笑臉面具手裏有票,卻不敢自己來,擺明了電影院裏有他想要的東西,跟他害怕的東西——比如攆兔子似攆著他跑的門衛?趁著守門人逮人的時候,他照樣能夠進來。
  “加油啊大哥,打擊票販子就看你的了!”毫無誠意的朝門衛的方向喊了一聲,石中棠轉身朝電影院走去,臨進門的時候,他腳步一頓,朝墻上的海報吹了聲口哨。
  劇名:《騙局》
  主演:周愛國
  海報上是三個男人,手裏提著裝滿鈔票的箱子,站在一個懸崖邊上,前方無數槍頭對準他們。
  最左邊的那張面孔看起來有點熟,依稀是票上的半身照。
  石中棠回頭,走進門去。
  “歡迎光臨!”
  一群面具人熱情的迎接了他,穿著各個朝代的衣服,戴著各式各樣的面具,操著各種地方的口音。
  “客人,請隨我來。”一個戴唐朝仕女面具的小姑娘說,“您的座位在這邊。”
  石中棠笑吟吟的看著她,忽然伸手掀她的面具。
  卻沒能掀動,那張面具就像長在她臉上一樣。
  “請別這樣。”小姑娘推開他的手,“我的面具是不能摘下來的。”
  他不問她為什麼不能摘,反而富有技巧的問:“怎樣才能摘下來,我想看看你的臉。”
  小姑娘楞了楞,她擡頭看著他,只見一雙桃花眼無情卻似有情,誰也不知道他剛剛那句話是有心還是無意,她吶吶片刻,回道:“等我的電影上映……”
  她沒說完,就被身旁的人拉了一下,於是急忙閉嘴。
  石中棠沒再為難她,他根本不急著坐下看電影,反而對工作人員充滿興趣,一路走過去,一路掀過去,沒能掀開任何一張面具。
  終於有一個工作人員忍無可忍,對他說:“客人,請回座位上去,電影就要開始了。”
  “不急,不急,我先逛逛。”石中棠朝他擺擺手,兩只腳繼續在電影院內亂走,忽然回過頭,對身後那堆亦步亦趨的工作人員說,“你們是不是不能拿我怎麼樣?”
  有好幾個工作人員對他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其他也大多不滿,換成別的地方,就算不趕人也要罵人了,可他們只是跟在他背後,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
  石中棠瞇起眼睛看了他們一會,忽然一轉身,朝後方跑去。
  “那個地方你不能進去!”工作人員氣急敗壞的撲過去,可惜石中棠從小躲避他老爸的追殺,加上又是一個主演武俠片的演員,身手極其靈活,楞是從一群人的圍堵中尋到一條出路,闖進了放映室裏。
  他會看見什麼呢?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放映員?一臺跟門口的燈籠一樣老舊的放映機?一張墻上貼著女明星的海報?幾個挨在一起的架子上,存放著各式各樣的膠片錄像帶?
  房門打開的那一刻,他看見的是一個穿囚服的男人。
  那個男人背對著他,雙手從臉上摘下了什麼,然後安放到眼前的那臺老舊的放映機裏。
  聽見身後的動靜,他慢慢回過頭來。
  沒等石中棠看清對方的臉,無數只手已經從背後伸出來,將他拖了回去,最後他只看清了一樣東西——面具。
  這個放映室裏,沒有膠卷沒有錄像帶,從地上直達天花板,堆滿了面具。
  “好了!”工作人員七手八腳的將石中棠按在座位上,咬牙切齒道,“電影開始了,請您盡情欣賞!”
  “好好好。”石中棠心不在焉的笑道,心裏還在想放映室裏的事情,直到片頭曲在他耳邊響起,他的手,他的腳,他的身體漸漸失去控制,他忍不住瞪大眼睛,看著熒幕上浮現的那行字——“本片根據真實故事改編。”
  第二天,《畫中人》劇組。
  寧寧奇怪的看著石中棠的側臉,是她的錯覺嗎?她覺得他今天的臉色特別的蒼白,仿佛一夜之間生了場大病。
  “李郎。”現在還在拍攝當中,她暫且按下心頭的疑惑,一副靈山公主的做派,冷冷問他,“你知道你這麼做,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嗎?”
  今天這出戲的名字叫做《代價》。
  為了讓畫上的靈山公主走下來,為了讓已經死去的人復活過來,男主決定收集制造復活藥的材料,包括帝陵的土,靈山公主的頭發,玉璽的碎片等等,隨便哪一樣都足夠他被抄家滅族一萬次。
  “我知道。”但在抄家滅族之前,石中棠已經預先付出了代價,只見他拔出腰間匕首,在自己臉上狠狠一劃,一道長長血痕從左到右,破壞了他俊美的面孔,他回頭對她笑,“這樣就算被抓住,也沒人知道我是誰了。”
  寧寧一噎,似乎被他的笑容給嚇住了,過了好一會,才將扇子別在臉前,嘲道:“就算能逃過抄家滅族,你自己也逃不過一個死字。”
  他沈默半晌,才輕輕重復她那句:“……逃不過一個死字嗎?”
  扇子後的紅唇一翹,以為抓住了他的弱點,正要趁勝追擊,就聽見他慨然一笑,回身走向她。
  又一陣白霧沸騰而過。
  先前站在書桌前的寧寧再次無影無蹤,只留下桌上那副靈山公主圖。
  石中棠從筆架山上選了一支筆,從山海硯臺裏蘸了墨,然後筆尖落在畫面上,窗外天明變成日落,他才擱下筆,笑著說:“好了。”
  只見原先只有靈山公主在的畫裏,多了一個人。
  那人立在橋頭,大風滿袖,一雙桃花眼笑吟吟的望著靈山公主——畫的正是他自己。
  “若我生還,你就能生還,你我永遠在一起。”石中棠對畫中人笑道,“若我身亡,就來畫中陪你,你我永不分離。”
  說完,他吹幹紙上的墨,正要將畫卷起來帶走,踏上他的尋藥之旅,忽然眉頭一皺,一只手撐著桌子,一只手捂著嘴,劇烈咳嗽起來。
  當他往前一栽,倒在桌子上時,整個劇組都亂了。
  “兒子,你沒事吧!”
  “不得了,快送醫院!”
  “救護車!”
  “我沒事!”石中棠大叫一聲,借著石導的手臂重新站起來,對眾人蒼白一笑,“稍微有點頭暈,可能是中暑了,我到旁邊休息一下,你們繼續。”
  路過寧寧的時候,卻一把抓住她的手,然後身體極其自然的靠在她肩膀上。
  被他無情拋棄的石導:“……”
  不知所措的寧寧:“……”
  “嗯哼。”最後石導一咳嗽,“尤靈啊,你送他回去休息吧。”
  “噢噢,好……”寧寧領旨。
  賓館離這不遠,石中棠也沒病到一步都走不動,就是跟在後面亂拍的娛記有點討厭,不知道他們明天又要在報紙上寫什麼。寧寧好不容易將人運回了賓館,正要走,卻被他拉住了手。
  “放手。”寧寧對他永遠是不茍言笑的,就像現在劇裏的靈山公主對男主。
  他永遠對她笑吟吟的,似乎連她生氣的樣子都喜歡。
  “告訴我。”他躺在床上,昂著一張蒼白如紙的臉望著她,笑容有些落寞,“對你來說,我的人生,不過是一場兩小時的電影嗎?”


第50章 另一面
  “你去過了?”寧寧脫口而出,說完立刻咬住自己的嘴唇。
  石中棠眼中躥過一絲流光,似乎在說“果然如此。”
  “我去過了。”他對她笑道,“一個叫《騙局》的電影裏,電影是真實發生過的,就發生在三年前,我在新聞裏看過,說三個詐騙犯騙了一大筆錢想逃出國,中途被人出賣,然後全都死了。我進了電影院以後,忽然眼前一黑,然後——我變成了其中一個騙子……”
  寧寧不知不覺坐了下來,傾聽他的故事。
  石中棠不當演員也可以去當個說相聲的了,他聲色並茂的說著自己的歷險記,當他講到自己為了引發混亂,男扮女裝冒充孕婦,還大叫一聲“我羊水破了”,然後騙過了司機,騙過了乘客,甚至騙過了車上的老中醫,一群人浩浩蕩蕩把他送去了醫院婦產科時,寧寧忍不住笑了起來。
  ……等等!我是誰,我在哪,我特麼在幹什麼?為什麼我會突然聽起相聲來?
  “咳!”寧寧急忙晃晃頭,把那個差點讓她笑場的畫面揮出腦子,然後一臉嚴肅的對他說,“你不該進去的。”
  石中棠:“為什麼?”
  寧寧:“你剛剛吐的像個孕婦,現在還問我為什麼?”
  “那你呢?”石中棠反問她,“你有吐得像個孕婦過嗎?”
  “……”寧寧瞪著他,不知道這句話該怎麼答。身後忽然傳來敲門聲,她走過去開門,門口站著賓館服務人員,手裏抱著一堆雜誌報紙,高高一堆擋住了他的臉,只有他的聲音從後面傳來:“石先生在嗎,這是他要的東西。”
  寧寧把那堆報紙雜誌抱了進來,放在某個病號身邊。
  《經濟周刊》《某城晚報》……都是老雜誌老報紙,他在裏面翻了翻,然後將一頁報紙遞給寧寧。
  寧寧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接過報紙。
  黑白版面,巨大的兩個字——《騙局》。
  她楞了楞,然後一目十行的掃下來,發現是三年前的報紙,三個詐騙犯攜款逃跑,其中一個自首活了下來,另外兩個死了。
  “一切都是真的,我改變了電影內容,我也改變了現實。”石中棠用雙手梳理了一下頭發,興致勃勃,兩眼發光,“這實在是……”
  “太可怕了。”寧寧放下手裏的報紙。
  “太有意思了。”石中棠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他們楞了一下,一起看著彼此。
  這大概是他們第一次認識到彼此,或者說見識到彼此的另外一面,包裹在光鮮靚麗之下的真實一面。
  石中棠笑了:“原來你是個膽小鬼啊。”
  “謝謝,傻大膽。”寧寧把手裏的報紙丟還給他。
  兩人不歡而散,但這事明顯沒完。
  “……姐姐。”晚上吃飯的時候,聞雨爬到她對面的椅子上,白嫩嫩的手裏抱著一個橘子,烏亮亮的眼睛看著她,“哥哥在做什麼危險的事情嗎?”
  寧寧停下手裏的筷子,想了想,決定推卸一下責任:“你要是真的擔心他,可以告訴石導,讓石導監督他。”
  “爸爸在做一件很危險的事。”聞雨玩了玩手裏的橘子。
  寧寧呼吸一窒,石,石導,難道你也……
  “我剛剛發現,爸爸在背著我們偷吃巧克力,這麼多這麼多巧克力。”他用手在空中劃了個大圈,然後憂郁的嘆了口氣,“他真的要胖的走不動路了。”
  寧寧:“……”
  “要是你發現哥哥在做什麼危險的事情的話,可以跟我說嗎?對了,這個給你。”聞雨將手伸過來,皮已經被他揉軟的橘子擱在寧寧面前。
  “這算什麼?”寧寧對他笑道,“賄賂我?”
  聞雨輕輕搖搖頭,看了看她飯盒裏面的雞腿跟肥肉:“晚飯太膩了,這個橘子給你吃吧。”
  說完,他就從椅子上爬下來,蹬蹬蹬跑掉了。
  雖然氣質變了很多,他的內在還是那個柔軟的小天使,總是忍不住想要幫助別人。
  寧寧的視線從他離開的方向,緩緩移到桌上的橘子上,心裏對自己說:“就算你甜蜜的喊我姐姐也沒用,我是不會去的,區區一個橘子別想收買我,我擁有鋼鐵一樣的意誌力……”
  午夜十二點,人生電影院門前。
  “站住!”
  石中棠回過頭來,嘴角向上一瞥,笑得又艷麗又調皮:“哇,你怎麼來了?”
  ……不過是個橘子而已,她為什麼要來?寧寧恨死橘子也恨死自己了,她怒氣沖沖的走過來,抱住他的胳膊就往回拖:“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怎麼了呀?”石中棠寵溺的對她笑,腳卻凝固在地上不動。
  “……在那些面具人眼裏,我們就像唐僧肉!”寧寧真快受不了他了,之前她還覺得這男人風流倜儻,現在只覺得他是個麻煩精!她把守門人告訴她的那套“蠟燭論”轉述給他,最後總結,“總而言之,如果讓面具人發現我們的話……”
  正說著,守門人不在的大門後,小心翼翼走出一個面具人,他看起來一副想逃跑的樣子,正伸出頭來左顧右盼,目光定格在不遠處的石中棠身上,微微一楞,接著大叫一聲:“夭壽啊!昨晚那人又來了!”
  大門砰一聲關上了,裏面一陣雞飛狗跳,寧寧覺得自己似乎聽見了重物拖動的聲音……他們該不會把門給堵上了吧?
  “嘿嘿嘿……”
  寧寧慢慢轉過頭,看著笑聲的來源,心裏一股怒氣:“你得意什麼?”
  石中棠抖著肩膀:“嘿嘿嘿嘿……”
  我再也受不了啦!誰愛救他誰救吧!我走了!!
  “餵!”石中棠在背後叫她,“怕的要死還來找我,其實你挺喜歡我的吧?”
  “我呸!”寧寧頭也不回的喊道,“你盡情作死去吧!我不管你了!”
  “雖然今天晚上白跑一趟,不過……”石中棠雙手插在口袋裏,慢騰騰的跟在她身後,笑得眉飛色舞,“能看到你這麼可愛的一面,值了!”
  “我呸!我再呸!我咳咳咳……”寧寧呸太兇,口水嗆住了自己。
  這股情緒延續到了第二天的拍攝。
  《另一面》。
  這是今天這場戲的主要內容。
  楊貴妃有狐臭,拿破侖是個矮子,再美好再偉大的人都有缺陷,更何況是普通人。在尋找復活藥的過程中,靈山公主漸漸褪去了完美的外衣,露出了自己不那麼美好的一面。
  “這墻太臟了,不許把我掛上面。”
  “這間客棧是下等人住的,就不能去稍微雅致些的地方嗎?”
  “你好臟,不許靠近我。”
  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哪怕是癡情的男主。
  “那我抱著你吧。”
  “抱歉,盤纏已經不夠了。”
  “……夠了。”
  石中棠忽然從椅子上起來,大步走到火盆邊,將手裏的畫卷呼啦一展,掀起的風卷過火盆,裏面的火焰跳騰起來,差一點就燒到畫卷背後。
  “……”
  “……”
  短暫的對峙之後,依舊是石中棠先服軟,但依然余怒未消,沒有像往常那樣妥善的收好畫,而是隨手將它往旁邊一擲,擲在汙垢都沒擦幹凈的桌子上。
  畫卷半開,露出半個人來,臉上余怒未消,狠狠瞪著石中棠。
  入夜,石中棠在床上睡得極沈,鼻子裏發出細小的鼾聲。
  門扉輕輕打開,店主夫妻兩個從外面進來,一個手裏拿著刀,另一個手裏拿著麻袋。
  原來這是一家黑店,夫妻兩個白天做客棧生意,晚上做殺人越貨的生意。
  畫中人冷眼旁觀,她只需要叫一聲,就能將石中棠從床上叫起來,以他的劍術,對付這兩個人渣不在話下。
  可她為什麼要叫?
  他死了就好了,死了她就自由了……
  刀子一點點接近他的脖子,眼看著下一秒就要筆直劃上一道。
  “起來!”寧寧一聲尖叫。
  石中棠豁然睜眼,反手奪過對方手裏的匕首,反在對方脖子上劃了一刀。
  老板捂著脖子,卻止不住漏出來的血,嘴裏發出咯咯的聲音,不停的後退。
  “當家的!”老板娘尖叫一聲,“來人!快來人啊!”
  樓梯上蹬蹬蹬一片腳步聲,也不知道是敵是友。
  石中棠一手持劍,另一只手抓起桌子上的畫卷,從窗戶裏翻了出去。
  夜色茫茫,前路何方?
  跌跌撞撞逃至一個無人巷弄,石中棠氣喘籲籲的靠在冰冷的墻上,斜眼一瞥,外頭幾根火把飄過,他松了口氣,擡手摸了摸脖子……一片濕熱。
  老板在他脖子上留了一道淺淺的口子,只要傷口再大再深一點,他就活不過今晚。
  摩挲了一下沾著血的手指頭,他慢慢擡頭問:“剛剛為什麼叫我起來?”
  漆黑的夜晚,漆黑的巷弄,一個雪白的人影站在他面前。
  寧寧眼神復雜的看著他,耳朵上的兩行雪白珠串被夜晚的風吹得輕輕搖曳。
  “讓我死了不是更好嗎?”他對她笑,“我死了,你就自由了。”
  攝影師看了石導一眼,石導擡手做了個繼續的姿勢。
  在兩人對視的那一刻,這出戲就該結束了,可是石中棠不讓它結束,他自作主張的加了一句,然後放下手,脖子上一邊淌血,一邊走近寧寧。
  寧寧看著他,眼神一刻也沒有辦法離開他。
  一只手要握劍,他只能擡起另外一只被血染紅的手,慢慢撫上她的臉頰,眼睛也一刻也不離開她,由衷的笑了起來:“你不舍得我死。”
  同樣是對視,可這一刻的對視卻如時間本身那樣綿長,不但黏住了他們彼此的目光,也黏住了觀眾的目光,直到石導的一聲卡響起,很多人才回過神來。
  不,還有一個人沒回過神來。
  陳觀潮。
  這個頹廢了許久的家夥,現在正呆呆蹲在石導身邊,石導啤酒肚太大,低頭看不到腳下,結果一肚子撞在他頭上,兩個人都跌倒了。
  陳觀潮根本不在乎跌倒不跌倒,他坐在地上,眼睛還黏在對面兩人身上,喃喃問:“為什麼呢?為什麼他們今天演的跟昨天……感覺完全不一樣?”


第51章 吻戲
  “石頭最擅長的不是演戲。”石導說,“而是調教演員。”
  四周沒有別人,他看著眼前這個才華橫溢,又被自己才華所困的年輕人,打算借這個機會點醒他。
  “這點你就不如他。”石導說,“你老在追求什麼完美的女演員,這個世界上哪兒有什麼完人,你就不能花點心思,做點導演該做的事情,比如自己調教一下演員嗎?”
  陳觀潮歪了歪嘴,有點不服氣:“我有調教過的……”
  “‘太差了’‘重來一次’‘換個演員’,這就是你的調教啊哈哈?”石導笑著拍了下自己的肚子,發出打鼓的聲音。
  陳觀潮慢慢漲紅了臉。
  “我們是導演,又不是擺設,調教演員也是我們的工作之一。”石導收斂起笑,認真的看著他,“就拿尤靈做例子吧,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怎麼讓她演今天這場戲?”
  陳觀潮低頭想了想,才擡頭道:“我會先跟她講戲,告訴她這個地方要怎麼演,要表現出怎樣的感覺跟情緒。”
  世上有戲癡,也有導演癡,他很快就忘記了身邊的一切,陷入到自我當中,他掏出隨身不離的劇本來,一邊看一邊拿筆在上面寫寫畫畫。
  他先在“這墻太臟了,不許把我掛上面”這句臺詞旁邊寫下一個厭字。
  “先要演出厭倦。”陳觀潮一邊寫一邊喃喃,“她不是真的嫌住的地方不好,是嫌男主,她想跟他分手。”
  之後,又在“他死了就好了,死了我就自由了”這句心裏獨白下面劃了一道。
  “然後要演出恨。”陳觀潮一邊劃橫,一邊喃喃道,“男主對她而言,不過是個派遣寂寞孤獨的面首,這種玩意還敢強迫她,命令她,甚至威脅她,她從來沒受過這樣的侮辱,她恨不得他死。”
  視線往下走,筆也跟著往下走,重重點在靈山公主那句“起來”上面。
  “這裏是擔心還是愛?”他皺了皺眉,塗塗改改半天,猶豫了半天下結論,“應該是擔心,她現在自己都不能確定自己的心意。”
  直至這出戲的最後,靈山公主眼神復雜的看著眼前受傷的男主,陳觀潮松了口氣,在旁邊寫下一個愛字,然後把已經寫得滿滿當當的劇本亮給石導看,笑道:“就是這麼多,照著上面寫的演,準沒錯。”
  石導噗嗤一笑,道:“你這樣理論上來說是沒錯的,但並不是所有演員都吃這套。”
  陳觀潮自信滿滿的笑容一僵。
  “每個演員都是不同的,有的演員你可以提前說,有的演員最好臨時說,有的演員你可以多說,有的你要少說,讓他們自己去體會。”石導笑吟吟道,“比如尤靈,她就是個最好少說,最好臨時說的類型。”
  說完,石導把陳觀潮手裏的劇本拿過去,在劇本最後加了一行字,然後還給他:“你現在再看看,看看石頭是怎麼做的。”
  陳觀潮接過,發現他加的,是石中棠臨時加的兩句臺詞。
  “讓我死了不是更好嗎?我死了,你就自由了。”
  陳觀潮看著第一句話,沈默了許久許久,直到石導在旁邊點出來:“這一句,是靈山公主的心裏話。”
  這話仿佛醍醐灌頂,讓陳觀潮猛然一楞,然後迅速看向下一句臺詞。
  “你不舍得我死。”
  “這一句……”陳觀潮喃喃道,“是靈山公主心裏的回答。”
  難怪這場戲演到最後,感覺跟昨天完全不同,因為昨天也好,前天也好,男女主都是露水情緣,但現在,石中棠只用了兩句話,就叩開了靈山公主的心門,把她一直以來不肯承認的心思給挖出來,讓她自己看,讓觀眾看。
  這可以算是這部電影開拍以來,靈山公主第一次展露真情,當然跟之前比完全不同,不但她自己驚訝觀眾也驚訝,因為石中棠的表演給他們呈現出了一種“真相大白”的效果。
  “好好學吧。”石導拍了拍陳觀潮的肩膀,“你要學的東西還很多,別再一直抱著你那本《戲院魅影》不放了。”
  說完,他還老頑童似的吐吐舌頭,對陳觀潮說:“《畫中人》的男主都比你好點,他至少對著一副美人畫發花癡,你對著自己寫的一堆方塊字發什麼癡?”
  困於過去,困於畫中人,除去陳觀潮,這個世界上還有多少人是這樣?
  在他們兩個不在的時候,劇組停擺,大夥正好趁著這個機會休息一下。
  “剛剛那場演得真不錯。”石中棠一邊用毛巾擦拭脖子上的血漿,一邊將另外一條幹凈毛巾遞過來,“給。”
  寧寧臉上還也沾著血漿,她伸手接過,慢慢擦拭臉上的血跡。
  “怎麼?”石中棠的視線往她腿上一落,笑瞇瞇,“在研究下場戲?”
  寧寧正坐在一張椅子上,耳朵後夾著一支筆,腿上攤開一本劇本,上面密密麻麻的,筆記不比陳觀潮少。
  不僅導演要揣摩角色的心思,思考怎麼演,演員自己也要做這方面的功課,所以你要是發現一個演員手裏的劇本是空白的話……不好意思,你可能看到了一本假劇本,或者看到了一名假演員。
  “你打亂了我的全盤計劃。”寧寧沒好氣的說,但臉頰鼓了半天,最後還是泄氣道,“……你是對的,這樣演更好看。”
  石中棠嘿嘿一笑。
  “我也是有私心的。”他笑道,“這場戲快點過去,咱們就可以開始下一場了,我最喜歡的那場。”
  寧寧嘴角抽搐一下。
  下一場:吻戲。
  《畫中人》這部電影已經拍攝過半,接下來的後半段,沖突將越來越激烈,靈山公主也終於敞開心扉,愛上了這個不停追逐自己的男人。
  可是他死了。
  在她終於復活的那一刻,他重傷而亡,在她終於愛上他的那一瞬間,他死了。
  這是一場剛剛開始就結束的初戀。
  石中棠突然靠在寧寧身上,動靜有點大,旁人朝這邊看了一眼,見是他們兩個,會心一笑,因為都知道石中棠在追求寧寧,所以以為這又是他使出來的一點小花招。
  但實際上不是這樣的。
  “……你沒事吧?”寧寧擡頭看著他冷汗直冒的臉,起身把座位讓給他,“你坐著,我去叫醫生。”
  石中棠左手在寧寧肩上一按,把她又重新按了回去。
  “我沒事。”他咬牙道,用毛巾捂住自己的臉,悶悶的聲音從毛巾後傳來,“不要驚動別人。”
  因為同樣的遭遇,寧寧格外同情他,她果然沒有驚動旁人,甚至……她低頭看著自己被他覆住的手背,沒有抽出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熱,他的手很冷,像死人的手。
  “別再往那個電影院跑了。”她再次提醒他,“一次就這樣了,再一次還不知道能不能下床走路。”
  石中棠的的左手覆在她手背上,低聲問:“……你為什麼會進電影院呢?”
  “……”這個問題讓寧寧沈默了很久,才慢慢開口,“我是個演員,但不像你,是個演什麼像什麼的天才,有段時間我演什麼不像什麼,像個小醜一樣讓人發笑。除了把自己丟進電影院,除了把自己一次一次變成別人,我想不出別的辦法來磨練自己的演技。”
  石中棠放下毛巾,兩只桃花眼驚訝的看著她。
  “……幹嘛這樣看著我?”寧寧感覺身上有點發癢,忍不住用背摩擦了一下椅子。
  “這是你第一次跟我講你自己的事。”石中棠的眼神變得溫柔起來,“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寧寧警惕起來:“你問這個幹嘛?”
  石中棠帶點撒嬌的口吻:“告訴我嘛。”
  寧寧更警惕了:“知道又有什麼意義?”
  “對你有意義啊。”石中棠笑得更加甜蜜,身體一歪靠在她身邊,像水裏的兩只天鵝一樣,頭跟頭貼得很近,溫聲道,“在異國他鄉,不,在另外一個時空,有一個人叫你的名字,你真正的名字……你不喜歡嗎?”
  “不喜歡。”寧寧斬釘截鐵的說。
  她打定主意,不跟任何人透露自己的名字,因為人生電影院的放映方式是先在門口貼海報,海報上寫劇名人名,你覺得感興趣你就給票進去……所以把真名告訴別人是一件可怕的事,你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守在門口,幾天幾個月幾十年的等著你的名字出現。
  “……你怕啊?”石中棠歪著頭,眼神透亮的看著她,就像戳穿靈山公主的心事那樣,戳穿了她的心事,“你怕我去找你啊?”
  寧寧擡頭盯著他,就像靈山公主被戳穿心事,然後無言以對的看著他那樣。
  這個男人有一股魔力,他三言兩語就打亂了寧寧的心,他甚至混淆了寧寧的感官,讓她越來越分不清自己是在戲裏還是戲外,分不清自己跟靈山公主的區別。
  她跟靈山公主越來越像了。
  一邊恨不得他去死,一邊又不舍得他死。
  一邊恐懼他的追逐,一邊又希望他真的能堅持下去。
  “好了好了!大家準備一下!”石導的拍掌聲打斷了他們的對視,他領著魂不守舍的陳觀潮回來了,“接著拍下一場!”
  下一場,吻戲。
  數劍襲來,密如漁網。
  石中棠持劍而迎,人在劍網中穿行,所過之處,長劍一柄柄落下,刺客一個個倒下,直至最後,竹林裏只剩他一個人站著,其他人都已經躺在血泊之中。
  青色的竹葉,滴下劍尖的鮮血,以及白衣的劍客,在鏡頭前構建出一副鮮艷瑰麗的圖像。
  石中棠閉了閉眼,劍從手中脫落,人往地上栽倒。
  等他再次睜開眼,天已經黑了,身旁燒著一個火堆,火堆旁邊坐著一個白衣女子,皎潔如一輪滿月,照亮了整個夜晚。
  篝火劈啪,跳起的火光晃在石中棠臉上,他對寧寧虛弱的笑:“我好累。”
  寧寧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給我一點獎勵吧。”他溫柔的,帶點可憐的看著她,“我這麼傻傻的,不求回報的追逐著你……給我一點小小的獎勵,讓我可以繼續下去吧……”
  寧寧微微一楞。
  在他這樣看著她的一瞬間,在他說出這句話的一瞬間,她的感官完全跟靈山公主混淆了。
  身邊的一切開始模糊,一根一根青竹破土而出,從她身後綿延向四方,所過之處,石導消失了,陳觀潮消失了,媽媽消失了,攝影機消失了,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地的屍體,還有他們兩個人。
  猶如水中月從水中升起,猶如鏡中花盛開在眼前,虛假跟真實之間已經失去了界限,一切如夢如幻。
  寧寧在石中棠身旁坐下,慢慢將他抱在懷裏。
  他看著她,明明兩個人都已經在芙蓉帳內度過了無數個春宵,他看她的眼神卻很驚訝緊張,似乎沒想過自己會真的得到回報。
  寧寧忍不住覺得有些好笑。
  她帶著這個笑,輕輕吻了吻他的唇,就像親吻水中月,就像親吻鏡中花。
  “你的追逐……”她打開眼睛,低頭看著他,“讓我不再孤獨。”
  混淆彼此,失去界限之後,拍攝反而進行的更加順利。
  很快,就到了這一天。
  十月十日,《畫中人》殺青。


第52章 最後一場戲
  這是《畫中人》的最後一場戲。
  歷經千辛萬苦,復活藥終於做出來了。
  藥只有一瓶,人卻有兩個。
  一個是已經死了很久的靈山公主,還一個是快要死的男主。
  “快喝啊。”石中棠昂頭看著寧寧,柔聲道,“我等這天好久了。”
  他們已經逃出玉門關外,身旁狂沙翻卷,一頭駱駝站在他們身旁,脖子上的駝鈴被風吹的叮當作響,風吹起金色的浪,白色的裙,寧寧坐在金色沙地上,懷裏抱著石中棠,對他輕輕搖了搖頭。
  “都這時候了,你還這麼任性。”石中棠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終於閉上了眼睛。
  在他呼吸停止的那一刻,寧寧立刻擰開手裏的瓶子,將整瓶藥給他餵了下去。
  藥瓶空了,她緊盯著他的眼睛,過了許久,聲音顫抖著問:“為什麼他不醒?”
  道士支吾半天,一攤手:“我都跟他說了,這世上哪有什麼復活藥啊?”
  “你說什麼?”寧寧微微一楞,繼而怒不可遏,一把抽出石中棠腰上佩劍,起身指著道士的脖子,“你騙了他?”
  “我可沒騙他!”道士急忙從懷裏掏出一本古舊的書來,“這書是我祖上傳下來的,上面的法術都是真的,要不然你也變不成畫中人……”
  寧寧不等他說完,就一把搶過他手裏的道書,細細一看,上面果然寫滿了各種各樣的法術,隱身術,穿墻術,畫中人術……以及最後一頁,復活術。
  “……怎麼會這樣?”寧寧看著復活術後的一片空白,道書從她手中滑落,掉在沙地上。
  道士忙撲過來撿起道書,嘴裏嘟囔道:“我早跟他說不行了,他偏不聽。哎,為了讓他知難而退,我才說了一堆難尋的材料,哪知道他居然真給收集齊了……”
  一劍穿胸,把他沒說完的話堵在咽喉,寧寧一把將劍從他背上抽出來,轉頭看了眼地上的石中棠。
  她慢慢走過去,俯身撫摸他的臉。
  真奇怪,以前看見這張臉就討厭,現在眼淚卻打了下來,落在他的臉上。
  擡手抹了一下臉上的淚水,寧寧低頭看了眼手裏的劍,像是著魔一樣,慢慢將劍擡了起來,橫在脖子上,然後雙眼一閉,用力一抹——
  劍落在地上,濺起一片沙子。
  寧寧雙手摸著滴血不流的脖子,顫聲道:“怎麼會這樣?”
  一陣風吹過,耳邊傳來啪嗒啪嗒的書頁翻動聲,她扭過頭,見血泊中的道書被風給吹開了,正好翻到最後一頁,似乎是因為浸了血的緣故,空白的頁面上漸漸浮現出一行字來。
  看見那行字,寧寧先是失笑一聲,笑著笑著,就哭了起來。
  復活術後的那行字是——
  “欲求不死,舍身入畫。”
  “……李郎,你等著。”寧寧低頭對石中棠囑咐一聲,“我現在就把你畫下來,我現在就讓你復活……”
  可一轉頭,卻瞧見那書上又多了一行字。
  “既得不死,世上無求。”
  四行詩罷,道術無火自燃。
  “不!”寧寧撲了過去,拼命用地上的沙子澆著道術,急了以後,甚至用自己的手去撲打火焰。可那火焰燒得快,滅得也快,甚至沒等她的手感覺到燙,一本書已經燒完了。
  數點灰燼飄過她的眼前,寧寧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失聲痛哭起來。
  道書沒了,道士死了,世上再也沒有人會畫中人之術,甚至沒有人知道該怎麼殺死她,她將永遠活下去,永遠孤獨一人。
  想清這點以後,寧寧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一股從未有過的孤獨感,猶如海浪般撲上她的心頭。
  她忍不住感到寒冷,忍不住轉身爬到石中棠身邊,哭著將他抱在懷裏取暖。
  “李郎,我怕。”她流淚道,“不怕死,我怕活著……”
  她的哭聲回蕩在沙漠裏,無人回應。
  父母,兄弟,姐妹,現在連石中棠都離她而去了,天之大,地之廣,唯她這個最不想要活著的人,永世長存。
  “過!”石導雙手一拍,“現在我宣布,《畫中人》正式殺青!”
  攝影師抓起帽子往天上一丟,然後整個劇組陷入歡樂的海洋。
  殺青。這個詞壓在寧寧心頭,讓她感覺異常沈重。
  “今天晚上打算怎麼狂歡啊?”石中棠在她懷裏睜開眼睛,笑著問她。
  等著你死。寧寧心裏這樣想,嘴上卻問:“你打算怎麼過?”
  “都別想單獨過。”石導走過來,對他們說,“今天晚上一起吃殺青宴!”
  石導是個時時刻刻都想找借口吃東西的人,殺青這麼好的借口怎麼可能放過,一堆吃的喝的端了上來,他本人抱著一個豬頭啃得最高興,旁邊聞雨不停扯了他幾下,給他餵兩口青菜。
  不少人過來跟寧寧碰杯,寧寧笑著抿一點酒,不敢讓自己喝醉,全部註意力都在石中棠身上。
  他今天還是老樣子,活蹦亂跳,沒有任何自殺的跡象。
  後面發生的小意外,也沒有影響他的心情。
  一個粉絲不知道用什麼辦法混進了殺青宴會場,一下撲在他身上,尖叫道:“我愛你,棠棠我愛你啊!”
  大夥嚇了一跳,一邊拉她,一邊扭頭喊保安。
  “你愛我?”石中棠低下頭,看著緊抱著自己腰不撒手的女粉絲,笑容有一點古怪。
  “是啊是啊!”女粉絲昂頭看著他,眼睛裏充滿迷戀。
  “以後也會愛我嗎?等我老了也會愛我嗎?我啤酒肚起來了也會愛我嗎?我發際線後移你也會愛我嗎?我……”石中棠一個接一個問題砸下來,砸得對方措手不及。
  女粉絲似乎被他嚇住了,直到被保安架走都沒回過神來。
  別說她,其他人似乎也被他嚇住了,覺得他剛剛的反應未免有些咄咄逼人。
  但大多數人沒將這事放在心上,因為他很快就恢復了往常的模樣,跟大夥說說笑笑,並主動給每個人敬酒,他的身份地位在這,笑容擺在這,沒人不給他面子……除了寧寧。
  所以,在大部分人都醉得不行的時候,她還是清醒的,並在石中棠穿上外套走出大門時,悄悄跟了上去。
  他似乎發現了她,中途停下腳步,側了側臉。
  寧寧藏在電線桿後,皺眉看著腳上的高跟鞋,她覺得對方可能已經發現了自己,可他只是短暫停頓片刻,又重新朝前面走去。
  她遲疑片刻,跟了上去。
  跟著跟著,就跟到了人生電影院門口。
  他又停下腳步,這次不是側側臉而已,而是直接朝寧寧藏著的地方走來,在她沖出電線桿準備跑的時候,他一把將她抓住,半拉半拽的帶到電影院門口。
  “你要幹什麼?”寧寧在他懷裏掙紮。
  “我喜歡你,特別是知道你是為了演戲才進的電影院。”他在她耳邊輕輕道,“因為我也一樣。”
  寧寧一楞,忘記掙紮,擡頭看著他:“你?你用得著?”
  他這樣一個天才,進電影院幹嘛?
  “我喜歡演戲,卻不能一直演下去,等我老了,就不能演年輕的角色,等我長出啤酒肚了,就不能演英俊的角色,可我總有一天會變老變醜。”石中棠笑著說,“你也一樣。”
  “……誰都一樣。”寧寧回道,“等到那天,退休就好了。”
  “不。”石中棠想都不想,就拒絕了這個平淡無聊的結局,他目光灼灼的望著眼前的電影院,“如果沒有遇見你,沒有遇到這個電影院的話,我也許可以接受這樣的結局,不過現在……”
  石中棠轉頭看向身後,笑道:“我跟他有一場交易。”
  他?
  寧寧緩緩轉過頭去,身上頓時一冷。
  一個戴著笑臉面具的男人不知何時來到了他們身後,正靜靜看著他們。
  “……你們怎麼認識的?”寧寧質問完,忽然想起了什麼,臉色有點發白,昂頭盯著石中棠,“你手裏的票,難不成是……
  “恩,是他給我的。”石中棠淡定的承認了。
  “我警告過你的,不要接受工作人員手裏的票。”寧寧的面色沈了下來。
  “我接受了,我改變了主角的命運。”石中棠毫不在乎的說,“兩次。”
  他說這話的時候,笑臉面具朝他們走過來,雙手向上一捧,蒼白的手心裏滿滿全是票,不但有普通票,奇數指定票,偶數指定票,還摻雜著幾張寧寧見也沒見過的票。
  石中棠眼前一亮,松開寧寧,伸手接過那堆票,然後跟向情人獻花似的獻到寧寧面前,孩子氣的笑道:“我幫他改變了兩個主角的命運,他給我票,有了這些票,我們就可以每天晚上扮演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空,做很多不同的事……”
  最後,他的眼神變得溫柔又認真:“然後愛上彼此。”
  寧寧看了眼他手裏的票,又慢慢擡眼看向他。
  他眼中的激情澎湃跟忐忑不安,如同海浪一樣拍擊在她的眼睛裏。
  這是寧寧有生以來見識過的最可怕,也最讓人心動的求愛。
  “呵……”
  是誰笑了起來?
  寧寧跟石中棠一起轉頭看去,發現是戴著笑臉面具的男人,他笑了,伴隨著他的輕笑,哢嚓一聲,他臉上的面具忽然裂開了一條縫。
  “嗚……”
  是誰發出疼叫?
  寧寧轉頭看去,見石中棠擡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他皺著眉頭,緩緩放下自己的手,疑惑的看著寧寧:“怎麼了?”
  寧寧看著他,覺得自己有點呼吸困難。
  因為在他臉上,忽然多了一小塊面具。
  石中棠自己也摸到了臉上的面具,他看起來比寧寧還要驚訝,轉頭朝笑臉面具喊:“這是怎麼回事?這是什麼東西?這跟之前說好的完全不一樣!”
  “對不起。”隨著又一塊面具碎裂落下,笑臉面具上露出一張輕薄無情的嘴巴,毫無誠意的道了個歉,又狡猾的笑了起來,“我騙你的。”


第53章 守門人
  “人生電影院是個很奇妙的地方。”笑臉面具側頭看了眼旁邊的人生電影院,喟嘆道,“它明明一直在這裏,可卻沒有多少人能註意到它,只有那些絕望的,偏執的,不甘的,妄想改變自己命運的人能夠找到它。”
  他轉過頭來,對石中棠跟寧寧笑:“它也只為這種人敞開大門。”
  短暫的驚訝跟憤怒之後,石中棠迅速冷靜下來,尋找自救的辦法。
  “……它沒找上我,找上我的是你。”他先要明白一件事,於是冷冷道,“你騙了我,一個人只能改變兩次主角的命運,而不是三次,對嗎?”
  寧寧楞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的看著他。
  石中棠對於能夠改變幾次主角的命運,是沒有概念的,他的概念來源於她——是她告訴他蠟燭論!是她告訴他最多只能改變兩次主角的命運的!
  如果事實並非如此。
  那麼欺騙了他的人……是她。
  她是笑臉面具的幫兇!
  “是三次。”笑臉面具說,然後對他們兩個笑笑,“你們兩個是不是松了口氣?哈哈,放心好了,她不是我的幫兇。”
  兩個人都楞了一下,然後臉色變得有點難看。
  笑臉面具明顯不是吃素的,石中棠拿語言試探他,他一眼就看穿了,然後反過來拿語言玩弄他們。
  “我認栽。”石中棠先小小服了個軟,然後不留痕跡的奉承他,“算你厲害,我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我明明只拿了你兩張票,只進了兩次電影院,就變成了現在這幅鬼樣子,你倒好……不但心想事成,還免費整了個容……”
  笑臉面具噗嗤笑了起來,似乎被他奉承的很高興。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越是飄飄然,越是不設防,能夠問出來的東西就越多。
  “孩子,我玩這招的時候,你還在地裏玩泥巴呢。”笑臉面具殘忍的打破了他的幻想,他抱臂道,“不用對我耍這些小花招了,你要問什麼就問吧……在你還沒完全變成面具人之前,哈哈。”
  石中棠抿了抿嘴。
  他原本只有右臉頰的位置長了一小塊面具,現在整張右臉快被面具覆滿了,這個速度不快也不慢,就像刑場上的繩套慢慢套在脖子上,讓人有一種等死的煎熬感。
  “……既然一個人可以改變兩次主角的命運。”他摸了摸自己的臉,“為什麼我會變成這樣,為什麼我是例外?”
  “你不是例外。”笑臉面具朝他搖了搖手指,“三個,你改變了三個面具人的命運。”
  石中棠皺皺眉,簡直要懷疑對方的數學是語文老師教的,他必須重新提醒對方一句:“……我只拿了兩張票,我只進了兩次電影院。”
  笑臉面具瞥了眼人生電影院的方向。
  大門口,不知何時已經聚了一堆工作人員,他們像在看一場露天電影一樣,興致勃勃的,一言不發的看著他們。
  “每個面具人手裏都有一張票,拿著這票,你就可以看發生在他身上的故事,甚至可以改變他的命運。”笑臉面具笑道,“但有一個人除外,有一個人手裏既沒有屬於自己的票,也不被允許改變自己的命運。”
  “……那個人就是我。”他右手在胸前一撫,優雅的朝兩人躬身,“人生電影院的守門人。”
  “是前守門人了。”一個冷冷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噠,噠,噠,緩慢的腳步聲踏出黑暗,一張布滿火焰紋的面具在他身後浮出,白色褂子黑腰帶,是守門人。
  ……原來在這個年代,他還不是守門人。
  “恭喜你。”笑臉面具轉頭看向他,臉上的面具隨著他的動作慢慢剝落下來,“你升職了,你很快就能代替我,成為正式的守門人了。”
  呼啦一聲,一只大手從對面伸過來,狠狠按在他的臉上。
  “……沒用的。”笑臉面具的聲音從那只手後面傳出,“按照電影院的規則,我已經自由了,你沒有權利處置我,你其實應該感謝我,要不是為了給你這個後輩留幾句話,我早走了,根本不會留到現在。”
  守門人信他個邪,嘎吱嘎吱嘎吱,不能利用電影院賦予的力量處置他,他就幹脆用自己的力量處置他,手上的勁越來越大,他要捏爆他的腦袋!
  這下笑臉面具真的有點吃不消了。
  他很了解他,知道無論怎樣舌燦蓮花對方都不會聽,求饒更只會換來對方的嘲笑,所以他幹脆提前一步笑了出來。
  “哈,我沒想到,居然會真有人稀罕這個職位。”他嘲笑道,“一輩子看大門,風風雨雨不能離開一步,跟條看門狗一樣,你圖什麼?”
  守門人冷冷不理他。
  “哦,你圖復仇。”笑臉面具笑了起來,狡詐又殘忍,“可你跟誰復仇?已經這麼多年過去了,你的仇家都已經老死了……”
  “他還有兒子,孫子!”守門人打斷他的話,冷冷道,“我會一直在這等,等著他的子孫後代進來!”
  “等到了又能怎樣?等到了你就一定能報仇?”笑臉面具的話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的戳他心口,“報了仇,你的女兒就能活過來?她永遠活不過來,你也永遠沒辦法再離開這裏了,除非你學我叛逃,可有了我這個先例,電影院還會給你這個機會嗎?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以及守門人的怒罵聲回蕩在寧寧身後,她回頭張望了一眼,繼續扶著石中棠逃跑。
  街道又黑又長,兩邊是一盞盞路燈。
  燈光照不遠,只在附近落下一圈白光,像舞臺高處打下的一束白光,寧寧扶著石中棠在一團一團燈光中奔跑,身影一會兒被黑暗吞沒,一會兒在燈光中出現。
  “……我早該想到的。”面具生成的過程似乎很疼,越到後面越疼,石中棠一只手搭在寧寧的肩上,另一只手按著臉上的面具,喘著粗氣說,“改變一個人,就會影響他身邊的人,三個詐騙犯裏有兩個跑了,剩下的那個會怎麼想?怎麼做?他一定會警覺起來……”
  他忽然轉頭看著寧寧,臉上的面具已經生成大半,是一張很好看的面具,質地猶如玉石。
  “還記得我之前給你看的那個新聞嗎?三年前,三個詐騙犯,一大筆錢,最後都死了。我穿成了其中兩個,改變了兩個人的命運,結果卻是他們三個都活了下來,但最後一個不知所蹤。”他對她說,“我要是沒猜錯的話,那個笑臉面具就是第三個騙子,也是主謀,他的名字是……裴玄。”
  說完最後兩個字,他忽然哀嚎一聲,跪在地上不停打抖。
  寧寧在旁邊看著他,心裏極其矛盾,她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幫他,也不知道怎麼做才能幫他。
  石中棠疼痛難抑的嚎了很久,身體的顫抖才漸漸停止,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雙手依然按在臉上,沒有放下來。
  “……我爸總是嘮叨我,讓我行動不要太快,先考慮最壞後果。”他失笑一聲,“可我怕自己慢了,你已經走了。”
  兩只手緩緩放下,他慢慢轉過臉來。
  臉上,覆著一張完完整整的面具。
  玉石質地,光潤生暈,似有人取筆蘸了蘸枝上桃花,取最爛漫的那一抹紅,在他眼尾輕輕一掃。
  於是原本端正君子一樣的玉石面具,就憑空綻出一股艷色來。
  “所以我不後悔。”他起身走向寧寧,卻在她面前止步。
  路燈打下一道白光,將寧寧籠罩其中,她站在光裏,他站在光外。
  “因為讓我再選一次,我肯定還會這麼做。”石中棠哈哈一笑,“知道嗎?《畫中人》是我演得最開心的一場戲,演到最後,我甚至覺得自己前世就是李郎,你前世就是靈山公主,因為上輩子沒能在一起,所以這輩子又相遇了。”
  寧寧難過的看著他,心中一股難以抑制的悲涼。如果人不懂愛就好了,不懂愛就不懂恨,不懂愛就不懂孤獨,不會犯錯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這輩子我是石中棠,你是尤靈,我們又沒能在一起,所以我們下輩子還會相遇的。”石中棠笑著問,“那時候……你叫什麼名字呢?”
  “……寧寧。”寧寧沈默片刻,輕輕告訴他,“我叫寧寧。”
  他驚訝的看著他,似乎沒想到自己的付出真的會得到回報。
  “寧寧……”他輕輕叫了幾聲她的名字,忽然哈哈笑了起來,“你該不會是信了我的鬼話吧?我騙你的。”
  “我沒那麼喜歡你。”
  “我只是喜歡驚險刺激的生活。”
  “沒有你,我照樣會來電影院,還有比這裏更驚險刺激的地方嗎?”
  “沒有你,我遲早也會變成面具人……”石中棠伸手摸摸她的臉,眼神從未有過的溫柔跟悲傷,“……所以你別哭了,不是你的錯。”
  我哭了嗎?寧寧擡手摸摸臉,濕漉漉的。
  她楞楞看著自己的手指,忽然拉住他的手:“走吧,我們逃跑。”
  就在她做好第二次燃燒自己生命的同時,一團明亮的火焰在石中棠身後燃起,緊接著一只手從他背後伸來,抓住他臉上的面具,往旁邊用力一撕——
  守門人當著寧寧的面,將石中棠臉上的面具撕了下來。
  在他撕下面具的那一刻,整個世界似乎突然定格了,繞在臺燈下面飛舞的蛾子定格了,被風吹得滾來滾去的破啤酒瓶定格了,正在陽臺上收衣服的婦女定格了,整個世界一片寂靜,仿佛末日來臨。
  只有守門人還能動,他抓著手裏的面具,慢慢轉過頭來,滿身的怨氣滿腹的仇恨,在看到寧寧的那一瞬間,似乎全部都消失了。
  已經成為正式的守門人,並且拿到了守門人應有的所有權限的他,眨眨眼睛,又眨眨眼睛,最後兩只眼珠子一動不動的盯著寧寧:“你是……”


第54章 永遠的初戀
  “你是……”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
  他身影越來越遠……
  世界從兩邊向中間變窄變暗,仿佛戲臺上的帳幔落下來,一場安靜的閉幕式。
  寧寧睜開眼睛。
  她坐在電影院的觀眾席上,眼前,雪白屏幕上,片頭曲剛剛結束,《畫中人》開演了。
  石中棠站在木制回廊裏,他目送寧寧跟聞雨離開,然後低下頭,翻開聞雨留下的畫本。
  畫上的寧寧還沒有成型,旁邊的紫藤花跟柱子也都打了個輪廓,柱子背後,伸出一張若隱若現的面具。
  他轉頭看去,不遠處,回廊的一根柱子後面,伸出一張笑臉面具,笑著對他說:“我們來做一場交易吧。”
  說完,他拿出一張電影票,票上蓋著印戳,印戳裏是一個半身像。
  “你幫我救個人。”笑臉面具對他說,“我告訴你她的秘密——她之所以不肯接受你的秘密。”
  看到這裏,觀眾席上的寧寧忍不住喃喃一聲:“別做傻事。”
  屏幕裏,石中棠伸出手,接過了那張電影票。
  她看見他進了電影院,看見門口的海報漸漸發生了變化,劇名從《騙局》變成了《逃過一劫》,而他踉踉蹌蹌的從電影院出來,忽然趴在地上,幹嘔不已。
  第一張票,他改變了騙子周愛國的命運。
  也讓他知道了寧寧的秘密。
  “告訴我。”他躺在床上,拉著身邊那個女孩子的手,笑容落寞,“對你來說,我的人生,不過是一場兩小時的電影嗎?”
  寧寧擡手抹了一下眼淚,忽然從座位上起來,朝離她最近的面具人走去。
  跟上次一樣,不等電影結束,他們就已經趕場子一樣趕來了,仿佛她是一塊唐僧肉,來得晚了連口湯都分不上。
  電影在她身後播放,她在一個一個面具人面前走過。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不是你,她從一個戴著書生面具的人面前走過。
  “告訴我嘛。”
  不是你,她從一個戴著哭泣面具的人面前走過。
  “對你有意義啊。在異國他鄉,不,在另外一個時空,有一個人叫你的名字,你真正的名字……你不喜歡嗎?”
  也不是你,她從一個戴著老農面具的人面前走過。
  身後的電影屏幕裏,笑臉面具再次出現。
  “再來做場交易吧。”他拿出另外一張票,“再幫我救個人,我教你怎麼留下她。”
  石中棠低頭看了看,又是加了半身印戳的電影票,這次他沒有伸手去接。
  “你在猶豫什麼?”笑臉面具問。
  石中棠:“一個人最多只能改變兩個主角的命運,對嗎?”
  笑臉面具:“是的。”
  石中棠:“改變一個,身體就變差一點,我在想,改變兩個,我是不是會提前得老年癡呆禿頂啤酒肚。”
  笑臉面具:“哈哈,哪有那麼可怕。”
  石中棠:“那你自己為什麼不去?”
  “……我去不了。”笑臉面具向他坦白道,“實話實說吧,我是電影院的原守門人,這個崗位一旦上崗,就一輩子不許下崗,正常人都受不了吧?所以我逃跑了,現在候補守門人正在滿世界追殺我,我可不敢回去,他會直接把我的臉給撕下來。”
  石中棠:“……聽起來有點恐怖啊,你們這什麼黑心工廠地下組織?”
  “哈哈哈。”笑臉面具似乎被他逗樂了,他哈哈笑了一陣,然後問,“那你到底去還是不去?”
  石中棠沈默良久。
  “……為什麼不去呢?”最後,他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在他伸手接過電影票的瞬間,電影將他的心聲念了出來。
  “如果說阻擋在靈山公主跟李郎之間的是生死,那麼阻擋在我跟她之間的,是時間……”
  是生死更難跨越,還是時間更難跨越?
  寧寧停在一個人面前。
  這個人個子很高,穿著一身古代劍客的衣服,他混在茫茫人海中,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他,然後慢慢伸出手,試圖揭開他臉上那張玉石面具。
  可她揭不開。
  “怎麼會這樣?”寧寧不肯放棄。
  “……已經可以了。”面具底下發出石中棠的聲音,他握住她的手,笑著對她說,“我們又見面了,這就夠了。”
  這就夠了嗎?變成一個面具人,永遠呆在電影院裏不許出去,在所有人心裏,在他的親人朋友心裏,他已經死了,而且是自殺死的。
  寧寧呆呆看了他許久,忽然伸手:“票。”
  石中棠:“恩?”
  寧寧忍著喉頭哽咽:“給我你的票。”
  石中棠也看了她許久,然後笑了起來:“不給。”
  “給我!”
  “不給!”
  “給我啊!!”
  石中棠忽然按住寧寧的肩膀,將她原地反了個方向,讓她面向屏幕,自己則像個陪女朋友一起看電影的男朋友,從身後環住她,親昵的說:“看。”
  屏幕上,石中棠第二次進入了電影院。
  第二張票。
  第二次改變了主角的命運。
  出來以後直接栽倒在地上,毫無形象的痙攣起來,像得了羊癲瘋一樣,路過的女人立刻繞著他走,好巧,那個女人就是後來殺青宴上闖進來說愛他的女人,根本不用等到他年老禿頭,現在她就認不出他,也不敢靠近他了。
  “哇,為什麼偏偏是這幅場面。”石中棠急忙擡手捂住寧寧的眼睛,“別看,別看,等下一場。”
  “把票給我。”寧寧的眼淚沾濕了他的手指,“我要改變你的命運。”
  “……不用了。”石中棠將下巴壓在她的發頂,輕輕笑道,“我現在過得很好。”
  寧寧:“你騙人!變成面具人有什麼好的!”
  “我沒騙你。”石中棠看著對面的屏幕,看著屏幕裏被她親吻的自己,笑著說,“變成面具人以後,我的電影一直在上映,而且啊,因為我是被騙進來的,所以電影院給了我一點特權,我可以坐在觀眾席裏看,也可以跟其他面具人一樣進去電影裏。”
  “……不過我還是更喜歡進去電影裏。”他的聲音漸漸變得溫柔起來,像鋼琴鍵上緩緩流淌出的樂聲,“可以看見老爸跟弟弟,可以演戲,可以遇見你,可以一次又一次的愛上你。哈哈,想想真是賺了,別人只能初戀一次,可我已經初戀十二次了……”
  “把票給我不就好了嗎!”寧寧對此念念不忘,“我把你放出去,你就能去見你爸爸跟弟弟,可以繼續演戲,可以……可以遇見我……”
  “……那樣的話,我現在已經是快風幹的老大爺了。”石中棠輕輕道,“這樣的我,還怎麼讓你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啊,所以這樣就好……”
  這樣真的好嗎?永遠活在過去,永遠重復過去的人生。
  “……你不覺得痛苦嗎?”寧寧轉過身來。
  “不痛苦。”面具遮掩住了他現在的表情,不過就算不遮掩,想必這個天才演員也會裝出一副開心的樣子吧,他怕她不信,又重復了一句,“不痛苦。”
  一邊說,一邊抱緊她。
  一雙手慢慢爬上他的背脊,寧寧也緊緊抱住他。
  電影屏幕裏的他們抱在一起,電影屏幕外的他們也抱在一起,猶如水中倒影,猶如鏡中倒影……一切終不過水中之月,鏡中之花。
  時間將這份感情永遠定格在過去。
  這是一朵開了花卻無法結果的初戀。
  噠,噠,噠,緩慢的腳步聲由遠至近,兩人循聲望去,是守門人來了。
  他冷冷看著石中棠,垂在身側的手指捏得嘎吱嘎吱作響,威脅之意溢於言表,仿佛隨時能把他臉上的面具再撕下來一次。
  “啊!嶽父!”石中棠大呼小叫的朝他喊了一聲。
  噗!守門人頭頂上冒出一股煙,面具不點自燃。
  “我沒有違反規則,你不能燒我。”石中棠一邊笑,一邊在寧寧背後推了一把,“去吧。”
  寧寧踉蹌一下,跌進守門人懷裏。
  守門人像護崽子的老母雞一樣,就差叼著人往外跑了,半拖半拽的將寧寧往門外拉,他氣急敗壞,一路上教育個不停。
  “跟你說了,不要隨便接近這個男人,他是個花花公子!嘴巴裏沒有一句真話,全是浮誇,浮誇!!”
  “你也不用對他愧疚,他既然被裴玄那個騙子盯上了,那麼早晚都會被騙進電影院的,有沒有你都一樣!”
  “居然敢叫我嶽父,老子要燒死他,燒死他……”
  “爸爸。”寧寧輕輕喊了一聲。
  守門人的憤怒戛然而止,原本正在噴火的面具也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那是一張雪白面具。
  跟石中棠的玉石面具沒法比,就是面具攤上五塊錢一個的那種劣質面具。
  寧寧看著這張面具,她怎麼會忘呢?曲老大曾在一個面具攤上買下同樣一張面具,扣在臉上,對她笑:“好了,現在咱們是一樣的了。”
  “你是曲老大對嗎?”寧寧望著他說,“你是爸爸對嗎?”
  “我!”守門人忽然十分激動,一個我字脫口而出,渾身顫抖了半晌,艱澀的說,“……我不是。”
  “你就是!”寧寧哭了起來,“你不要騙我,你就是!”
  守門人手足無措,用袖子不停擦她的眼淚,一邊擦一邊發著抖說:“曲老大有什麼好呢?他那麼老,那麼壞,做了那麼多錯事……”
  “可他現在在這裏幫我擦眼淚。”寧寧忽然抓住他的袖子,紅著眼睛看著他,“而且你可以不壞,你可以不用做那麼多的錯事……爸爸,把你的票給我!”
  守門人……也就是曲老大渾身一僵,似乎從美夢之中醒了過來,現實那麼殘忍,讓他渾身冰涼。
  “……我沒有票。”他低沈道。
  “不,你又騙我!”寧寧盯著他,可卻又失望又難過的發現,跟剛剛不同,他的樣子並不像在騙人。
  “……所有人都有票,只有守門人沒有,誰都可以得救,只有守門人不可以。”曲老大冷冷道,“而且我也不需要得救,我要留在這裏,我要復仇!!”


第55章 畫中人
  “跟誰報仇?”寧寧望著他,“陳君硯也好,李秀蘭也好,他們都已經死了……而我們還活著!”
  “哈!”曲老大自嘲一笑,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我這樣也能算活著?”
  寧寧啞口無言。
  “……你不要再說了。”他緩緩擡頭,眼睛裏燒著仇恨的火焰,“他們死了,他們的子子孫孫還在,我要等到他們來,我要復仇!誰也不能阻止我!”
  “可是……”寧寧朝他伸出手。
  “你也不能阻止我!”曲老大朝她大喝一聲,喊完之後自己先楞了一下,然後手足無措道,“對不起,爸爸不是想嚇你……”
  “爸爸……”寧寧朝他走近一步。
  他卻慌慌張張的退了一步,伸手阻止她:“別過來,別過來……”
  好不容易冷靜下來了,他擡起頭,聲音和神態重又恢復最初的淡漠,像風雨侵蝕過後的鎮門石獅,像大火燒盡後留下來的殘骸,冷冷對她說:“我不是你爸爸。客人,電影結束了,你該回家了。”
  之後,無論寧寧怎麼哭,怎麼求,他都不再回應。
  寧寧無奈,只能哭著離開,走到一半,忽然轉身看著他。
  “爸爸……我不是你真正的女兒。”她淚眼朦朧道,哽咽道,“可我曾經是曲寧兒,是你的女兒,我是真心……真心把你當成爸爸,也許世界是假的,可這份感情是真的!”
  曲老大神色一動,卻依舊不言不語。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道,“我很笨拙,智商不高,也不認識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沒什麼本事……”
  她緩緩握緊自己的手,軟弱的手指頭合並在一起,就變成了一個有力的拳頭。
  “……可我還是想試一試。”她擡頭看著他,“我想試試……把你還有石頭哥救出來。”
  最後她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抹著眼淚,獨自離開。
  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眼前,曲老大才渾身顫抖起來,忽然啊的一聲大叫,回頭狠狠捶了一下人生電影院的大門。
  他的拳頭那麼重,一拳下去足以打死一個人。
  可錘在人生電影院的大門上,卻像捶在水面上一樣,只蕩起了一絲波紋,波紋過後,水面復歸平靜。
  不平靜的,只有人。
  寧寧坐上的士,回家的路上,拿出手機來,盯著屏幕看了半天,然後給聞雨發了條微信:“能問你一個私人問題嗎?”
  問完以後,她吐出一口氣,將手機按在胸口。這麼晚了,不知道對方會不會看見,看見了,也不知道對方肯不肯回。
  下一秒,聞雨回訊息了。
  聞雨:“什麼事?”
  寧寧寫寫刪,刪刪寫,最後發過去一條:“你哥哥真的死了嗎?”
  這一次,對方很久都沒有回復。
  求人不如求己,寧寧回到家裏,打開電腦,開始瘋狂的搜索有關石中棠的消息,說來奇怪,新聞裏雖然都說他是自殺的,但具體是怎麼自殺的卻沒有多提,一些媒體說他是開煤氣自殺的,還有幾個小報猜他是為情自殺。
  情的對象是誰,眾說紛紜,其中就有跟他搭了最後一場戲的尤靈。
  尤靈……
  寧寧的手指在鼠標上輕輕一點。
  跳出來的是一段尤靈年輕時候的采訪視頻,采訪時間是《畫中人》播出以後,前面一大段被寧寧用快進拉過去了,最後停在主持人的一個問題上。
  主持人笑著問:“《畫中人》大獲成功,被譽為十年來最好看的雙女主戲,無論是殷紅袖的狠辣,還是靈山公主的高貴都深入人心。”
  尤靈笑著說:“謝謝。”
  主持人:“在這部電影以前,很多人都叫你花瓶,哈哈,其實花瓶也沒什麼不好的,至少我看著你的臉能多吃一碗飯啊。好了好了回到正題,能說說你是怎麼突破演技,演繹出靈山公主這個經典角色的嗎?”
  尤靈:“其實我也不知道。”
  不但主持人楞了,寧寧也楞了。
  年代久遠,畫質模糊,但仍然可以看清尤靈臉上的迷惑,她說:“其實我一直都是按照平常那樣演戲,但突然間有了感覺……就是那種,如有神助的感覺,所以一下子演得很好。”
  主持人:“能具體說說嗎?比如最後死別那場戲,你是怎麼演的?”
  “就是那麼演的啊。”尤靈比劃了一下最後一場戲,但只比劃了個大概,在說到具體地方的時候,就停下來笑道,“哎呀,具體的我記不大清楚了。”
  彈幕在噴她裝純,傻白甜,而寧寧卻楞楞看著她,背上出了一片冷汗。
  記憶是美好的,比如爸爸,記憶是苦澀的,比如石中棠,記憶也有可能是令人脊背發涼的,比如尤靈。
  她的狀況讓寧寧想到了一些人,一些作者,一些畫家,以及生活中的一些普通人,突然之間得到靈感,如有神助,寫出了平時寫不出的著作,畫出了平時畫不出的神作,做到了平時自己絕對做不到的事情。
  這些人裏,到底有多少人是因為靈感而爆發,有多少人是因為積累而爆發,還有多少人跟尤靈這樣,旁人都說這事是他做的,他也深信這事是自己做的,但具體是怎麼做到的,回憶起來卻是一片模糊,支支吾吾說了半天也說不清楚,最後只能歸於——如有神助。
  “……呼……”寧寧忍不住向後一靠,將自己靠進椅子裏,叮咚叮咚,她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她急忙掏出手機,看看是誰這麼晚了還給她打電話。
  對方的名字讓她一楞。
  聞雨。
  電話又響了四聲,寧寧按下接聽鍵。
  “餵。”她問。
  聞宅,書房。
  一排排書架靠墻而立,宛若沈靜的侍衛,守護著一卷卷秘密。
  “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打擾你。”聞雨站在書架前,一只手拿著手機,另外一只手抱著手裏的畫冊。
  “沒事沒事。”寧寧笑了笑,然後小心翼翼問他,“找我有什麼事嗎?”
  “有。”聞雨低頭看著手裏的畫冊,看著畫冊上的內容,“你明天有空嗎?”
  第二天,茶餐廳。
  依然是那家他們認識的茶餐廳,依然是那天的鋼琴師,彈奏的也依然是那天的《riverflowsinyou》——《你永遠流淌在我的記憶裏》。
  “不好意思。”寧寧在沙發椅上坐下,身體深深陷入到一片柔軟當中,“我來晚了。”
  “沒關系。”聞雨依然是那副大理石天使的樣子,高高在上,凜然而不可侵犯的感覺,“要喝點什麼嗎?”
  “檸檬水,謝謝。”寧寧這次叫了一杯跟他不一樣的。
  一杯檸檬水,還有一杯牛奶上來了。
  寧寧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問:“這次找我過來,有什麼事嗎?”
  一本畫本遞到她面前。
  看見那本熟悉的畫本,寧寧眼皮子抽了一下,擡眼看看他:“這是?”
  “昨天晚上的問題。”聞雨看著她,淡淡道,“你再問一遍。”
  寧寧無言的盯了他許久。
  “你哥哥真的死了嗎?”最後,聞雨自己將那個問題重復了一遍,“我沒有回答你,因為我突然發現,我沒有辦法清楚的回答你。”
  他聲音一沈,垂下眼眸道:“……這可真奇怪,這麼重要的事情,為什麼我想起來居然一片模糊?”
  “也許是因為你那時候還小。”寧寧對他說。
  “我連我小學時候的考試題都記得,沒有理由忘記這麼重要的事情。”聞雨擡眼看了看她。
  寧寧一噎,她沈默的轉了轉手裏的杯子,忽然問:“那你還記得什麼?”
  “我記得我哥哥是開煤氣自殺的,被人發現的時候,臉上還在笑。那個笑臉很怪,我從來沒見他這樣笑過,看起來像另外一個人,像一張硬生生套上去的面具,我一開始沒有多想。”聞雨忽然打開畫本,將畫本轉過來對著她,“直到我發現了這個。”
  老舊的畫本,有些泛黃的紙業,上面畫著他在《畫中人》劇組的素描。
  畫上的寧寧還沒有成型,旁邊的紫藤花跟柱子也都打了個輪廓,柱子背後,伸出一張若隱若現的面具——一張詭異的笑臉面具。
  “寧寧,你曾經問過我一個問題。”聞雨在畫本後盯著她,探究她的目光,探究她的每一點表情變化,“你問我,劇組那段時間有沒有出現過什麼奇怪的人。”
  寧寧的視線從畫本上,移到他臉上。
  四目相對,聞雨沈聲問道:“……你是不是知道點什麼?”
  不好了……
  聞雨:“你是不是知道認識這個面具人?”
  快停下……
  聞雨突然拋下手裏的畫冊,兩只戴著白手套的手往桌子上一撐,上半身朝她的方向一壓,雙目深深凝視著她,問她:“這個面具人現在在哪?我要怎樣才能找到他?”
  寧寧楞楞看著他,因他此刻的目光而遍體生寒。
  因為他此刻的眼神,實在是太像他的哥哥了。
  擁有這種眼神的人,一定會拼命尋找那個地方,也一定會被那個地方盯上。
  ……人生電影院……


第56章 假冒女友
  正在此時,手機鈴聲響起。
  不是寧寧的,而是聞雨的。
  “餵。”他接了電話,先是狠狠一楞,“你說什麼?”
  之後不等對方把話說完,就飛快朝門外走去,外套跟畫本都被他遺忘在身後,寧寧急忙把它們都抱起來,朝他追了過去。
  “我馬上就到。”聞雨一邊拉開車門,一邊掛斷手機。
  另一面車門打開,寧寧跟著坐了進來。
  聞雨轉頭看著她,她也轉頭看著聞雨。
  “我幫你拿東西。”她抱緊手裏的外套跟畫冊,根本不打算交還給他,因為這是她留在這裏,留在他身邊的唯一借口,“……順便,順便陪陪你,你現在看起來情況不大好。”
  聞雨深深看了她一眼,回過頭,淡淡道:“系上安全帶。”
  寧寧松了口氣,給自己系上安全帶。
  ……她很快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說了……
  不是紳士風度也不是多此一舉,因為他接下來把車開成了生死時速,以至於車子停在醫院門口時,寧寧是爬著出來的。
  聞雨飛快走進一個病房,因為幾乎是一路跑著過來,所以微微有點氣喘,喊道:“爸爸。”
  “你來了啊。”石導笑著看向他。
  寧寧也跟在他後面進來,她一眼就認出了石導,雖然他變得又老又胖,跟一張毯子似的鋪在床上,但笑起來的樣子還是跟當年一樣,於是她很自然的喊了一聲:“石導。”
  石導將視線移到她身上,看見她懷裏抱著的外套跟畫本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亮,朝聞雨擠眉弄眼:“臭小子,你終於肯帶女朋友來看我了。”
  寧寧剛剛走過來,聽見他這番話差點倒退回去,但聞雨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指。
  她轉過頭,四目相對的那一刻,看見了對方眼底的祈求。
  “……是,叔叔。”寧寧慢慢回過頭來,對石導笑,“他帶我來看你。”
  “好,好好好。”石導高興壞了,滿嘴都是好。
  這時候醫生來找聞雨談話,石導催促道:“去去,你們出去說,我跟這小丫頭說幾句話。”
  聞雨出去以後,石導立刻就開啟家長審核模式:“你跟小雨認識多久了?”
  寧寧:“……有一段時間了。”
  石導:“小雨這孩子可不大會討女孩子喜歡,你是怎麼看上他的啊?”
  “他……他這個人外冷內熱。”寧寧想了想,“他不大會說動人的話,但真出了什麼事,他會第一個伸出援手。”
  “哈哈,他就是這樣一個人。”石導哈哈一笑,“關鍵時刻他很靠得住,所以你有什麼事盡量使喚他,什麼修電腦啊修車啊修手機啊……”
  寧寧:“……”
  聞雨你這些年都幹了什麼,為什麼業務已經拓展到手機維修行業了?
  “反正他這個人除了工作工作就是工作,錢放在他卡上就是一串數字,你幫他花掉一點吧。”石導繼續叨叨著,“讓他陪你逛街買衣服買包,他要是沒空去,你就淘寶,然後讓他給你清空購物車……”
  ……你到底是他爹還是我爹啊!寧寧擦汗道:“不,不用了,我也沒那麼多想買的東西。”
  “哎。”石導嘆了口氣,“除了有錢,他身上可沒什麼優點了。不花錢,你們平時在一起怎麼過的啊?”
  寧寧不知道石導為什麼會這麼看聞雨,但還是決心為他辯解一下,她說:“看他畫畫。”
  石導:“哦?”
  “他畫畫很好看。”寧寧說,“跟別人畫的不一樣,特別深入人心,我喜歡看他畫畫。”
  “……你們這相處方式一點也不現代,倒像我們那個時候的人。”石導笑道,“風花雪月雖然好,柴米油鹽少不了,你們平時誰做菜啊?口味偏向誰啊?”
  “輪流做吧。”寧寧回道,“不用偏向誰,我們口味差不多,都吃得比較清淡,偶爾做個土豆燒牛肉調劑一下……還有就是菜裏盡量不加香菜吧。”
  話沒說完,後面傳來開門聲。
  寧寧閉了嘴,聽見聞雨走了過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你有工作,先回去吧,我留在這裏陪爸爸就行。”
  “好。”寧寧這個冒牌女友從善如流,把手裏的東西交還給他,然後對石導揮手道別,“叔叔再見。”
  她走了以後,聞雨剛剛拉開椅子坐下,就聽見石導在對面笑:“你這個小女朋友不錯,她是做什麼的啊?”
  聞雨一楞,回道:“演員。”
  石導雖然自己是做這行的,但是並不喜歡在這行找媳婦,聞雨原本以為回完這句之後,就沒有下句了,哪知道石導只是哦了一聲,就接著問:“她演過什麼啊?除了演戲,平時還有什麼愛好啊?”
  聞雨哪知道:“……”
  石導看了他一會,換了個問題:“你們兩個在一起,是輪流做飯吧,她喜歡吃什麼菜啊?”
  聞雨:“……”
  “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石導皺起眉頭,“你這個男朋友也當得太不合格了吧!人家對你什麼都知道,包括你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你怎麼對人家一點都不關心?”
  聞雨楞了楞。
  另一邊,寧寧出了醫院以後,本來是想直接回家的,哪知道經紀人李博月給她來了一通電話,真的有工作來找她了。
  “《大帝國》?”寧寧疑惑的問,“這片子不是已經開拍了嗎?”
  不但開拍,而且聲勢浩大,這是一部知名網絡小說改編的大ip劇,它投資巨大且野心勃勃,裏面的幾個主演都是當紅小生小花,預備沖擊今年的暑期檔。
  “有一個位置空出來了。”李博月對她說。
  “什麼位置?”寧寧問。
  “女二,青鸞公主。”一輛騷包的紅色跑車停在她面前,車窗拉下,李博月在車窗後對她說,“上來說。”
  在去劇組的路上,李博月把這個角色的情況跟她說了一下。
  “青鸞公主,男主的初戀情人,定位是劇裏最美的女人。”李博月一邊開車一邊說,“也就是你的強項——花瓶。”
  寧寧看著手裏頭的資料。心裏不禁有點喟嘆。
  容貌美麗,出身高貴,舉止優雅……
  這個角色,跟靈山公主有許多的共通之處。
  而實際上,所有的花瓶角色都有極大的共通之處——她們最大的作用,就是用自己的容貌跟曲線點亮鏡頭,這一點跟裝飾房間用的花瓶沒有兩樣。
  “但我可以做得更好。”寧寧擡頭道。
  聽見這句話,李博月微微一楞,然後笑了起來:“我知道。”
  車子停在飛機場,兩人一起飛往橫店。
  “對了,之前演女二的是誰?”飛機上,寧寧隨口一問,“她出什麼事了?”
  “楊月。”李博月低頭看著手機,“她沒出什麼事。”
  寧寧一楞,轉頭看著他:“那這個位置怎麼空出來的?”
  李博月擡頭對她笑了笑:“陳導給你搶來的。”
  《大帝國》劇組。
  今天的劇組,有點人心浮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時不時往門口飄,似乎在等著什麼人。
  那個人來了。
  寧寧跟李博月一起走進眼前的宮殿,左腳剛剛跨過門檻,就覺得視線從四面八方射來,箭一樣紮在她身上。
  第二只腳差點跨不進來,但李博月在她身後輕輕一拍,將她推了進來。
  “來了啊。”導演笑著走過來,給大家介紹,“認識一下,這位是寧寧,代替楊月扮演青鸞公主,未來四個月要在這裏跟我們一起拍攝《大帝國》。”
  掌聲四起,就是不知道多少是出自真心。
  ……從前都是寧寧被人空降,這還是她頭一次空降別人,心裏除了別扭還是別扭,又不可能扭頭坐飛機回去,現在只能不停對眾人笑。
  “哎,最近任務艱巨啊。”導演將寧寧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對她說,“之前楊月演的部分已經全部剪掉了,還好她的戲份不多,但要重新拍完還是需要一點時間,你要做好加班的準備。”
  寧寧急忙點頭:“我今天就可以開始加班。”
  “不急,不急。”豈料導演擺了擺手,“不用那麼急,還少人呢。”
  寧寧楞了楞,怎麼?還少?
  正琢磨著這話裏面的意思,她忽然發現眾人的目光再一次往門口飄去,連帶著,她身邊的導演也目光一飄。
  一個人的腳步聲由遠至近,跨過門檻。
  寧寧緩緩回頭,看著來人那張熟悉的面孔,露出微微有些驚訝的表情。
  “哎呀,你可算來了。”導演直接迎了上去,“等你好久了,來,給大家介紹一下,其實不用介紹了,大家都認識的,陳雙鶴,代替李陶然扮演將軍巨闕,未來四個月要在這裏跟我們一起拍攝《大帝國》。”
  李陶然……那不是《大帝國》原定的男一號嗎??
  寧寧嘴角抽搐的看著陳雙鶴那張溫文爾雅的笑臉。
  也許《大帝國》該改名了,叫《大空降》……


第57章 降低難度?
  “三分鐘……”陳雙鶴低頭呢喃。
  “陳哥,你在說啥?”身邊的小鮮肉好奇的看著他。
  “不,沒什麼。”陳雙鶴擡起頭,笑得讓人如沐春風。
  剛剛肯定是眼花了,陳哥可是演藝圈公認的紳士,他臉上怎麼可能露出可怕的表情呢?小鮮肉對他抱怨:“陳哥,接下來我慘了。”
  兩個人稍微有點交情,陳雙鶴溫柔的問:“怎麼了?”
  “那個寧寧啊,爛片女王啊。”小鮮肉低聲抱怨道,“就拿接下來那場戲來說吧,楊月拍的時候ng了二十多次,我跪在地上都快睡著了,換她來,我豈不是要在地上睡一天……咦?”
  又出現了!那種惡鬼一樣的表情!
  “怎麼會呢?”惡鬼一樣的表情在陳雙鶴臉上轉瞬即逝,他笑得還是那麼溫柔,“她沒你說的那麼差勁。”
  小鮮肉早就忘記寧寧了,他呆呆盯著陳雙鶴,剛剛又是眼花嗎?還是說他應該去看眼科了?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我們過去吧。”陳雙鶴拍拍他的肩膀,順便湊過去,在他耳邊輕輕道,“對了,她是一個很厲害的女演員。”
  “……哈?”小鮮肉楞了。
  “我都不敢輕視她。”陳雙鶴溫柔對他笑,“你這個靠臉吃飯的,憑什麼輕視她?”
  呆呆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有人拍了一下小鮮肉的肩膀,問他:“陳哥剛剛跟你說什麼了?是不是指點你演戲了?”
  小鮮肉:“他說,寧寧是一個很厲害的女演員,他都不敢輕視她,我這個靠臉吃飯的更別想了。”
  對方:“……你年紀輕輕的,怎麼就患上耳背這毛病了呢!”
  沒有人相信陳雙鶴會說出這樣的話,正如沒人相信寧寧會有演技。
  甚至有人暗地裏打賭,接下來這場戲,寧寧到底會ng幾次?
  “楊月都ng了二十多次,她的話,兩百?”
  這是一句玩笑話,但也是眾人的心聲。
  《大帝國》,一場王朝爭霸,一對兄弟爭執,起於何時?起於何處?
  起於一聲公主駕到,起於一名雍容華貴的美人從門後走出,諸外臣,侍衛,宮女,太監無不俯首。
  而身為大將軍的男主,以及身為名臣的男二,就在這俯首眾人之間。
  若他們不擡頭也就罷了,若他們擡頭的時候,青鸞公主沒有轉頭對他們一笑也就罷了。
  白頭之時再回首,才發現,原來一切都起於那一笑。
  這一笑,也是《大帝國》整部戲的開頭,在這個浮躁的時代,很多人看劇就看個開頭,很多人看書就看個開頭,如果開頭沒開好,他們就棄劇棄書了,沒有人會關心你之後怎樣,所以不管之後拍成什麼鬼樣,開頭必須美輪美奐吸引人。
  這也導致之前楊月演的時候,“笑得太假”,“笑得太浪”,“笑得太傻”……她足足被導演噴了一天,把整張臉都笑僵了,才勉強得過。
  寧寧呢?她又會貢獻出什麼樣的笑容,又或者什麼樣的笑料呢?眾人拭目以待——尤其是飾演男二的小鮮肉,他最為拭目以待!
  “!”
  朝堂之上,一片寂靜。
  寂靜不是因為堂上無人,相反,文武百官,黑壓壓站了一片,但彼此之間並不語言交流,只互相遞送眼神。
  “哇——”
  似乎終於受不了這種壓抑的氣氛,禦座上的六歲皇帝嘴巴一歪,哇的一聲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爬下禦座,歪歪扭扭的往門外跑,嘴裏不住抽泣著:“我要姑姑,我要姑姑!”
  宮女太監們急匆匆追在他身後,像一群追著雞崽子的老母雞,嚴肅的朝堂被他們這麼一鬧,登時就成了菜市場。
  老臣搖頭嘆息,新臣竊竊私語,還有幾個野心勃勃者目光閃爍,也不知道心裏在冒著什麼主意,鏡頭前,一雙又一雙飽含深意的眼睛交替出現。
  鏡頭先是在男二的眼睛上定格了一下,小鮮肉今天發揮的還不錯,眉頭緊蹙,憂心忡忡。
  但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當鏡頭移到陳雙鶴的眼睛上時,才發現小鮮肉生動的只有眉毛,他的眼神是死的。
  陳雙鶴於人群中靜靜註視著小皇帝,他的眼睛裏也有關切,但這種關切流於表面,當小皇帝哭著喊姑姑的時候,這股關切就微微產生了一絲變化,從關切變成了不屑,又漸漸變成了一些更加危險的東西。
  “看見沒?這就是眼睛裏有戲。”有人在小聲討論,“我不看前面的戲,光看他的眼神變化,就能看出來他眼前這個皇帝肯定是廢物,廢到下面的臣子全都蠢蠢欲動。”
  “閉嘴!”導演喊了一次卡,對發出聲音的方向咆哮道,“有話出去說!別在這吵吵!”
  這段重拍,陳雙鶴一臉平靜,小鮮肉心裏卻極不平靜,他甚至覺得有些戰栗,要知道《大帝國》其實是一部雙男主劇,但現在劇才剛剛開始拍,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被陳雙鶴給奪走了……
  “青鸞公主駕到!”
  隨著太監一聲尖利的叫聲,他急忙收起自己的不甘心,與身邊的文臣武將們一起俯首迎道:“參見青鸞公主。”
  香氣襲人。
  兩名手持香爐的白衣侍女跨入殿門,素面朝天,不施粉黛,手中香爐,裊裊生煙,宛若兩名佛家壁畫上的天女,以香氣侍佛。
  她們一路走來,用香爐清凈了一下眼前渾濁的空氣。
  之後,一名雍容華貴的白衣女子才緩緩跨過門檻。
  “姑姑!”滿臉是淚的小皇帝忽然眼前一亮,掙脫太監的手,沖過去抱住她的腿,嗚嗚哭了起來。
  “不許哭。”白衣女子慢吞吞的訓斥道,聲音平和,裏面卻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威嚴。
  小皇帝打了兩聲哭嗝,委屈巴巴的自己擦幹凈眼淚,她才肯牽過他的手,拉著他一同往禦座的方向走。
  走過三朝元老,走過邊疆宿將,卻不知怎地,偏偏在他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臣子面前停了下來。
  “擡起頭來。”
  小鮮肉聽見她淡淡一聲吩咐。
  他楞了一下,慢慢擡起頭來,看著眼前那張又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這是寧寧,還是其他什麼人?這個人正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是的,居高臨下,他只能想到這樣一個詞。明明他的個子比較高,可她看他的眼神卻讓他憑白矮了一截。
  那高出來的一截是什麼?血統?地位?權勢?
  她看了他一會,慢慢對他笑了起來。
  似乎對他另眼相看,又似乎只是一時興起,似乎對他背後代表的勢力感興趣,又似乎僅僅只是對他這個人感興趣。
  這個笑容轉瞬即逝,她重又不茍言笑,轉頭朝禦座上走去,留下身後目瞪口呆的小鮮肉,以及一群飛速交換眼神的朝臣。她在笑什麼?她在暗示什麼?她想做什麼?這個笑容充滿秘密,每個人都解讀出了不同的答案。
  小鮮肉又呆了一會,忽然醒過神來,大叫一聲:“不對啊!”
  身邊的人被他嚇一跳,他快步走向導演,順手從自己助理手裏拿過劇本,指著上面的段落對導演說:“這段不是這麼演的,她根本沒有這句臺詞!”
  寧寧聽見這話,微微一楞。
  “哪句臺詞?”她走過來看了看,眉頭一皺,拿出自己的劇本一對照,最後驚訝的發現——他們兩個人的劇本是不同的,他的劇本裏面,沒有“擡起頭來”這句話。
  這是怎麼回事?她又借了另外一個人的劇本看看,發現他們的劇本裏也沒有。只有她的劇本裏有這句話。
  寧寧面色難看,其他人的臉色也很古怪,表面上看起來像是寧寧拿錯了劇本,但更像是有人故意給了她錯誤的劇本。
  “加了這一句更好。”
  一個男人的聲音打破沈默。
  寧寧與眾人循聲望去,看見陳雙鶴翻著手裏的劇本說:“我的人設是處心積慮的梟雄,男二的人設是忠心耿耿的智囊,我們兩個的人設,都不是年少輕狂色膽包天,會在大殿上偷窺公主相貌的人,要我們兩個一起擡頭看她……”
  他擡眼看向眾人:“一定是她主動說‘擡起頭來’。”
  小鮮肉正要爭辯,就聽見導演笑著說:“的確是這樣。”
  他看著眾人,尤其是看著張口結舌的小鮮肉,解釋道:“寧寧手裏這個劇本,是沒修改之前的劇本——是真正的《大帝國》!”
  小鮮肉楞了楞:“那我們現在這版是?”
  “……降低了難度的版本。”導演叼了一根煙,心想:為楊月降低的難度。
  劇組裏的人不知道,楊月是投資商欽定的女二。
  早在所有人之前,她就已經拿到了劇本,並來他面前試鏡。
  笑容ng二十次,這句臺詞ng五十次。
  最後楊月快瘋了,哭著說:“這句臺詞又不是很重要,刪掉換一句不行嗎?”
  她是投資商欽定的女二,沒有辦法,最後只能修改劇本。
  沒想到欽定的被空降的打敗,最後又給他換了一個口碑更爛的,他本來已經做好了再次修改劇本,降低難度的準備,但現在看來,不需要這麼做了。
  “你們喜歡演哪個版本?”導演笑著問,“降低難度的,還是提高難度的?”
  陳雙鶴:“提高難度。”
  寧寧:“提高難度。”
  小鮮肉只恨自己慢了一步,這個時候他怎麼好意思說降低難度:“……提高難度。”
  姍姍來遲的女一號,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還是隨大流吧:“提高難度。”
  一個超高難度,地獄模式的《大帝國》開始了。


第58章 提高難度
  “啊!”小鮮肉幾乎是爬著出的影棚,臉色灰白如一條鹹魚,“仿佛……仿佛身體被掏空……”
  “快……快給我吸一口,我快堅持不住了……”同樣變成鹹魚的女一號爬出影棚,助理急忙將一瓶紅牛塞到她嘴邊,她含著吸管賣力的吸了起來。
  影棚裏傳來導演的咆哮:“下一場!人呢?去哪了?”
  “來了來了!”兩人哭著跑回去,心裏轉著同樣的念頭。
  地獄。
  再也不來了。
  給錢也不來了。
  永遠不想跟這個導演,還有那兩個人一起拍戲了。
  只有他們在ng,那兩個人卻從來不ng,偶爾幾次ng,也是導演想要尋找一個更好的角度,拍出更好的效果。
  “明明可以拼臉,為什麼要拼演技?”女一號咬著吸管,對不遠處的寧寧咬牙切齒,她似乎已經忘記了自己之前嘲笑她是個花瓶的事情了。
  “一部網劇而已,又不是要沖擊奧斯卡,你為什麼要這麼拼命?還拉著大家跟你一起拼命。”小鮮肉滿含淚水的看著對面的陳雙鶴,順便肩膀撞了撞身邊的女一號,“紅牛借我吸一口。”
  雖然對劇組大部分成員來說,似乎已經過去了三年的時間。
  但實際上才剛剛三個月……
  如果說陳雙鶴的表現還在眾人的意料之中,那麼寧寧的表現就已經完全超出了眾人的意料之外,提高難度的劇本沒有難住她,咄咄逼人的陳雙鶴也沒有難住她,在其他人陸陸續續變成一條條鹹魚的時候,她依然遊刃有余。
  今天,是她的最後一場戲。
  也是她跟陳雙鶴之間最後一場對手戲。
  內容是——最後一夜!
  年幼的皇帝沒有辦法控制這個諾大的帝國,於是他美麗的姑姑施展自己的魅力,籠絡了一名舉世無雙的猛將,以及一名智謀無雙的文臣。
  她稱他們為“帝國雙壁”,原希望他們能夠攜手輔佐自己,輔佐年幼的皇帝,哪知道其中一個卻背叛了她。
  將軍巨闕,他居然想要挾天子以令諸侯……
  帝國與他之間,視若己出的小皇帝跟他之間,青鸞公主必須做出抉擇!
  “!”
  紅燭高燒,照亮了公主寢宮的芙蓉帳。
  帳裏緩緩坐起一個人,僅穿裏衣的寧寧冷冷看著床上躺著的那個男人。
  然後,她從床褥下摸出早已準備好的匕首,沒有任何聲音,刀子緩緩出鞘。
  沒有一句臺詞,只有眼神在不斷變化。
  如果是降低難度的版本,這裏她只需要情不自禁的流下一滴眼淚,驚醒陳雙鶴就可以了。但現在,她用眼神將青鸞公主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一旦下定決心要殺一個人,那就絕不會讓自己露出絲毫破綻的女政治家。
  刀子舉起,然後朝著他的脖子刺下去。
  ——卻被他扼住了手腕。
  陳雙鶴猛然睜開眼睛,兩只眼睛雪亮雪亮,他根本就沒有睡著過,冷冷一笑:“你還是下手了。”
  這麼肯定的語氣,像是看透了她這個人,又像是從來沒相信過她這個人。
  他一翻身,跨坐在她身上,一只手奪過匕首壓在她脖子上,另外一只手撫摸她的臉頰:“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就是這麼對我的?”
  面色忽然變得猙獰:“權利對你那麼重要?殺了我,你也要獲得權利?”
  寧寧橫躺在床上,發髻上的步搖碰在玉枕上,發出清脆聲響,雪白的鎖骨上還帶著他留下的紅色吻痕,忽然吃吃笑了起來,反問道:“這話應該我來問你。”
  她淡淡看著他:“你要我,還是那個位置?”
  陳雙鶴微微一楞。
  “我可以嫁給你,我可以一直陪著你。”她望著他,即便脖子上壓著冰冷的刀子,她的聲音依舊是那麼不急不緩,不緊不慢,“你想做什麼,我都陪著你,你想去哪,我陪你去哪,無論是煙雨江南,還是漠北高原。”
  她輕輕笑了起來,那笑容一如他們初見,那麼的難以捉摸,那麼的令人迷戀,溫柔的問:“你不喜歡嗎?”
  陳雙鶴一動不動的註視著她。
  沒有一句臺詞,只有眼神在不斷變化。
  “……如果我兩個都要呢?”最後,他沈聲問道,“如果皇位跟你我都要呢?”
  說完,他拋開手裏的匕首,兇猛的,不顧一切的,甚至是帶著一絲惱火跟無助的低頭吻她,因他動作太過劇烈,帳子晃動起來,晃著晃著,裏面傳來啊的一聲大叫,接著寧寧從他從床上拋了下來,狼狽的在地上滾了好幾圈,直到撞在桌子腳上才停下來。
  陳雙鶴掀開簾子走下床,左手按著脖子,有血從指縫間溢出來。
  寧寧慢慢從地上坐起來,右手握著一柄金步搖,釵尖部位染著鮮血。
  陳雙鶴松開手,看了眼自己手上的血,然後緩緩轉頭看著她,眼神復雜:“我這麼喜歡你,你就這麼對我?”
  寧寧無動於衷,甚至擡起手,優雅的扶了扶自己有些散亂的發髻。
  “……沒有我,朝堂上那群人早把你給吃了!是我一直在護著你!”陳雙鶴眼睛有些發紅,“宰相為了拉攏我,甚至要把他的兩個女兒嫁給我,只要我答應立其中一個為後即可!但我一直沒有答應,因為我心目中的皇後只有一個,只有你!”
  “我堂堂大長公主,嫁去哪國不是為後?”寧寧反倒奇怪的看著他,嘴角向上一翹,嘲道,“況且你都跟朝堂上那群人沆瀣一氣了,也好意思說一直在護著我?真真不要臉。”
  就算面對生死大敵,她也不肯失了自己的風度,甚至連臉上的嘲笑都是嬌俏迷人的,陳雙鶴胸口快速鼓動兩下,眼神愛煞了她,又恨煞了她,幾次三番想拔劍殺了她,幾次三番又將劍放下。
  “……你跟皇位我都要。”最後,他狠狠道,“但我不會再立你為後,你只會是妃,是嬪,是我身邊的一個婢!這是對你的懲罰!”
  “哦。”寧寧淡淡一聲,低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陳雙鶴一直在緊張註意她的神色變化,他裝腔作勢,故作冷酷道:“……如果你現在求我的話,我也許會改變主意。”
  “……你要我怎麼求你?”寧寧擡頭對他一笑,慢慢踱到他面前,主動伸手抓住他的手,然後將自己手裏的匕首按在他手心,引著他朝自己腹部刺去。
  一切發生的太快了,又或者說他們的對手戲太過有張力了。
  小鮮肉居然看得入迷了,直到身邊的人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他才反應過來,該他上場了。
  大門轟然打開,小鮮肉領著大隊內衛沖進來,大叫一聲:“公主!”
  他幾步沖上前,將軟倒在地的青鸞公主抱起來。
  ……然後呢?
  小鮮肉張了張嘴,可是大腦一片空白,完蛋了,他忘詞了。
  導演看見這一幕,眉頭一皺,正要喊卡,忽然聽見輕輕一聲:“你怎麼才來?”
  說話的不是小鮮肉,而是寧寧。
  她躺在小鮮肉懷裏,柔柔弱弱的擡起頭,眼睛裏氤氳著一層淚光,忽然留下一行眼淚,委屈的問他:“你怎麼會讓他傷了我?”
  “……我怎麼才來?”看著這雙眼睛,原本已經忘得一幹二凈的臺詞,此時不由自主的從小鮮肉嘴裏流淌出來,他只覺得呼吸困難,以至於每說一個字都艱難無比:“我怎麼會讓他傷了你?”
  寧寧忽然對他笑了起來。
  那笑容一如他們初見,她當日在笑什麼,在對誰笑,一直以來都沒有答案,陳雙鶴也好,小鮮肉也好,都執拗的認為她是在對自己笑,總在問她要答案,可她一直不說。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答案。
  “還好你來了……”她只來得及對他說上這麼一句,就慢慢合上眼。
  小鮮肉只覺得胸口一空,不由自主的流下淚來。
  “卡!”
  這場戲過了,所有人都松了口氣,只有一個人例外。
  小鮮肉:“嗚嗚嗚嗚……”
  被掉了一臉眼淚的寧寧:“……”
  導演,他真的哭了,怎麼辦啊!
  偶爾間劇組也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某個演員在某場戲特別投入,導致一時之間難以出戲,好在小鮮肉的情況沒那麼嚴重,大家安慰了他一會,他就好了,正好中午到了,大夥正好歇歇吃飯。
  “我覺得她是真的愛上我了,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小鮮肉嚴肅的說,結果一轉頭,就看見陳雙鶴露出惡鬼一樣的表情……
  他果然沒看錯!這家夥有毛病啊!
  “瞎說什麼呢。”陳雙鶴這次幹脆連掩飾都不掩飾了,朝他冷笑,“她不是喜歡你,那只是演技。”
  是的,那只是演戲。
  一場《大帝國》拍下來,他還是沒能在三分鐘內碾壓她,但並不代表他就毫無收獲。
  他發現了一個秘密——
  寧寧的演技,沒有循序漸進的過程!
  任何人,哪怕是天才,他的進步都是要一步一步來的,而不是像寧寧這樣,她連一個脫胎換骨的過程都沒有,她直接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不錯……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
  《醜女》試鏡會上的寧寧,《戲院魅影》復試時跟他對戲的寧寧,以及《大帝國》裏跟他對戲的寧寧,分別是三個人,第一個還在靠情緒演戲,第二個已經有了自己的演技,第三個……居然可以帶動別的演員演戲了,這不但需要天分,更需要經驗。
  才過多少天?她哪來的經驗?
  助理從旁邊走過,被陳雙鶴拉住,他問:“寧寧呢?”
  “走了啊。”助理回答,“她的戲已經演完了,剛剛跟導演說了一聲,就坐今天的飛機回去了。”
  陳雙鶴一楞:“這麼急,有沒有說是為什麼?”
  助理搖搖頭:“沒說。”
  放助理離開以後,陳雙鶴皺起眉頭,看著外面漸漸黯淡的天色,心想:寧寧,你身上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天空中,一架飛機飛過。
  “這位女士,請關閉手機。”空姐走了過來。
  “好的。”寧寧在關閉手機之前,最後看了眼手機裏的內容。
  那是聞雨給她發的一條微信。
  “有發現了。”
  下面,貼著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一張人生電影院的門票。


第59章 危險
  “這票你哪來的?”
  下了飛機以後,寧寧一邊往飛機場外走,一邊給聞雨打電話。
  “尤靈。”他說出了一個讓她感覺有點意外的名字,“我詢問了她關於《畫中人》那段時期遇到的怪人跟怪事。”
  頓了頓,聞雨說:“你母親……寧玉人在《畫中人》拍攝結束後,一直在問她要票——人生電影院的門票。”
  寧寧腳步一頓。
  “前前後後,一共糾纏了她一年多。”聞雨說,“後來尤靈實在是受不了,就照著她形容的樣子,找人做了一張假票給她。”
  “被識破了?”寧寧問,心裏卻已經有了答案。
  “是的,被識破了。因為這件事,她們兩個大吵一架,據尤靈說……”聞雨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言辭,委婉道,“你母親的樣子非常不妙,她被保鏢拖走的時候,一直在跟她尖叫,說‘是你害我逃了票’之類……”
  逃票……
  寧寧清楚的記得,媽媽留下的遺囑裏,重中之重的標出了一件事——永遠永遠不要逃票。
  原來她已經逃過票了。
  這次逃票到底給她造成了什麼樣的影響?聞雨說得太過委婉了,所謂的樣子非常不妙,大概就是發了瘋的模樣吧,要不然也不會叫保鏢把她給拖走。
  “這張門票就是當年那張假門票,你的母親把它丟還給了尤靈。”聞雨說,“我去登門拜訪的時候,她找出來給我看了,我順便拍下來給你看,怎麼樣?有什麼印象嗎?”
  “沒有。”寧寧違心的說。
  “是嗎。”聞雨淡淡的說,看起來並不相信她的說辭,“如果想起了什麼的話,請通知我一下。”
  “好的。”寧寧掛了電話以後,立刻上車趕往人生電影院。
  此時她心裏就一個念頭——她要比聞雨先進電影院,她要趕在聞雨發現更多線索之前,找出救人的辦法……把石中棠救出來。
  “也許我可以把一切告訴他?”另一個念頭剛剛冒出來,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她垂下眼眸道,“那他就一定會進入電影院了。”
  車子在胭脂路三十五號停下,她付完錢下車,被外面的冷風吹得裹緊了外套。
  噠,噠,噠,高跟鞋緩緩走到人生電影院門口。
  兩行輕飄飄的燈籠,坐在門口石階上的守門人,墻上的陳舊海報,今天的人生電影院依然是老樣子,就像一副永遠不會改變的油畫。
  寧寧轉頭看了眼墻上的海報,新的一夜,新的海報。
  劇名:《枕邊人》
  主演:燕晴
  海報裏是一個新房,墻上貼著喜字,枕頭上也是喜字。
  床上空空如也,沒有人,但仔細一看,有一對人影落在上面,似乎是一男一女。
  寧寧回過頭,從手包裏掏出最後一張票,遞到曲老大面前。
  曲老大緩緩擡起頭,惡狠狠的盯著她,一字一句:“滾,回,去!”
  “我有票。”寧寧知道他無法拒絕自己,“我要進去看電影。”
  曲老大看起來很想拒絕她,可他做不到,電影院賦予他權利,也限制他的行為,他不能拒絕手裏有票的顧客。
  “……換一場。”片刻之後,他的態度有些軟化,像哄孩子似的哄她,“明天或者後天再來。”
  寧寧眨眨眼睛:“為什麼?”
  曲老大欲言又止,他側過臉,看著身旁的海報,沈聲道:“這部電影對你來說,太危險了。”
  危險?
  寧寧驚訝的看著旁邊的海報,她不是第一次穿越電影了,第一次被燒死,第二次跟罪犯搏鬥而死,第三次雖然沒有死,但也受到了不少驚嚇,但曲老大從來沒用危險這個詞來形容過這三部電影。
  《枕邊人》。
  從名字來看,從海報上的內容來看,多半是一部愛情片,或者家庭倫理劇的電影,為什麼會在曲老大嘴裏得到“危險”這個評價?
  “它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寧寧問。
  曲老大搖搖頭,意思是他不能說。
  “……它跟你有關嗎?”寧寧沈默片刻,忽然問。
  曲老大楞了一下。
  “我是不是能從裏面找出一些線索?”寧寧盯著他的眼睛,“跟電影院有關的線索,能夠救你們出來的線索?”
  四目相對,半晌之後,寧寧緩緩道:“我明白了……讓我進去。”
  曲老大豁得從地上站起來,高大的身軀攔在了電影院大門口,似乎想把自己變成第二扇門,不讓她進去。
  寧寧一個字不說,只將票遞到他面前。
  曲老大咬牙切齒道:“跟我沒關系,跟……”
  他試圖透露更多的東西,但是透露不出來,他明明不想接那張票的,可是右手卻發著抖的伸了過去。
  “一人一票,入內作廢。”他極慢極慢的撕掉手裏的票,被刀子砍都不會發抖的身體,現在卻瑟瑟發抖,寧寧聽見他不停的低聲叫罵,蠢東西,蠢家夥,蠢女兒……他忽然轉頭大喊了一聲,“石中棠!過來一下!”
  然後身體往旁邊一側,將大門讓了出來。
  “對不起。”寧寧路過他身邊的時候,對他輕輕說了一聲,她並不想讓他這麼為難,但是他的反應,他的眼神,他的話都讓她覺得,這部電影非常重要,如果今天晚上錯過了,下一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遇上這樣一個“危險”的電影。
  曲老大沒有說話,等她走進電影院之後,他的聲音才從她身後輕輕傳來,說:“我不該理會你,打從一開始就不該……”
  寧寧腳步頓了頓,然後義無反顧的走了進去。
  戴著玉石面具的白衣劍客已經在門內等著她,她一進來,一只手就從對面伸過來,點在她嘴唇上,朝她噓了一聲。
  “別說話,跟我來。”石中棠輕輕說。
  他拉著寧寧,兩個人壓低身體,悄無聲息的走到觀眾席內。
  寧寧的票是普通票,位置靠得很後,離屏幕很遠很遠。
  石中棠帶她到票上寫的座位上坐下,然後站在她身旁,擡手指著前方。
  寧寧順著他的手臂看去,忍不住微微一楞。
  人生電影院的座位不是現在流行的沙發座,而是一張張雕花木椅,椅背鏤空,圖案繁多,從後面往前看,她看見了一個人。
  ——另外一個客人。
  寧寧驚得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但是石中棠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在她跳起來的那一刻又把她給按了回去,免得她發出太大的動靜。
  寧寧定了定神,開始觀察對方,對方的位置靠得非常前,之前一直服務她的仕女面具小姑娘,現在正在殷勤的服侍對方。因為距離太遠,光線又暗,加上對方又是背對著她的,寧寧分不清對方是男是女,甚至無法猜測對方的年齡。
  肩膀忽然被人捏了捏,寧寧擡頭看了眼石中棠,見他歪頭瞅了眼自己,然後用手指著前方最左處的椅子,一,二,三……一張一張的數過來。
  寧寧用了幾秒鐘才明白過來他的意思。
  她急忙學著他的樣子,從左到右,一二三的數過來,數到另外一個客人的時候,心裏得出答案:“二十三——奇數指定票!”
  奇數指定票,人生電影院的特殊票種之一。
  它可以指定客人穿越的對象,這個對象必須是主角之外的某個人,必須在這場電影裏出現過。
  寧寧遠遠看著對方,臉上有釋然,也有猶豫。
  這麼大一個電影院,不可能只有她一個客人,她早就猜到會有這麼一天,會在電影院裏遇到另外的客人。
  但那之後呢?
  既然是看同樣一場電影,那多半是穿越到同樣一部電影裏去,寧寧原本想著,多一個人多一份照應,可現在看曲老大跟石中棠的態度……似乎並不贊同她跟另外的客人提前結交?
  這是為什麼?
  不等她思考出個所以然來,燈光一滅,整個電影院一片黑暗。
  遠方的電影屏幕慢悠悠的亮起,像剛剛睜開的人眼,沒有眼黑只有眼白,雪白雪白一片。
  過了好一會,上面才慢吞吞浮現出一行字。
  “本片根據真實故事改編。”
  接著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似乎練過聲樂,歌聲十分優美,飽含感情。
  “枕邊人,看著你。”她甜蜜的唱著,似乎在為枕邊人唱著睡前小調。
  “枕邊人,看著你。”還是一樣的歌詞,她的聲音卻不知為何充滿驚恐。
  “枕邊人,看著你!”高亢的歌聲,絕望的悲鳴。
  那歌聲海嘯般襲來,將觀眾席上的兩個人淹沒……
  1994年,師大附中。
  “哇,你怎麼還在睡啊?”
  “醒醒,快醒醒,車快來了。”
  “雲琳!”
  寧寧猛然睜開眼。
  白色的蚊帳,天花板上一只電風扇正在轉啊轉,窗戶外面傳來一二一,一二一的叫聲,似乎有學生正在上體育課。
  她轉過頭,看見一個二十來歲的短發女子站在床邊,她身後是一個學生宿舍床,上下兩層,都鋪著床墊罩著白色蚊帳,下面那張床上還放著不少教科書,仔細一看,初中二年級。
  “快快,換衣服!”黑衣女子把她從床上拖起來,風風火火毛毛躁躁。
  “起來了起來了……”寧寧裝出一副沒睡醒的樣子,一邊揉著眼睛一邊下床。
  第一個問題,我是誰?住校生還是住校工作人員?
  寧寧拉開衣櫃,櫃子裏都是成年人的服裝,特征是顏色素淡,款式保守,古板的像中世紀的修女。
  她隨便拿了一件白色的穿上,然後咦了一聲:“我的錢包去哪了?”
  之後開始在床上,桌子上,抽屜裏到處翻找,終於在最下層的一格抽屜裏翻到了她想要的。
  一本教師資格證。
  翻開一看,上面貼著一個長發女子的照片,容貌跟她衣櫃裏的衣服一樣,素淡,保守,古板的像中世紀的修女,擁有高級教師資格,任教學科是語文。
  “你還在幹嘛啊?”旁邊的黑衣女子跳腳,“再不走,我先走了。”
  “來了來了。”寧寧把教師資格證塞回去,關起抽屜朝對方走去。
  黑衣女子一路嘰嘰喳喳,寧寧則一路沈默,信息太少,她不知道自己具體應該扮成什麼樣的人,這個時候多說多錯,還不如保持沈默。
  然後,她最好過一段對方的生活,跟對方的朋友圈多來往,漸漸就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雲琳老師好,李萍萍老師好。”路上遇到幾個學生,局促的跟她們兩個問好。多虧了他們,寧寧總算是知道身邊這個黑衣女子的身份跟名字。
  她們一起走出學校大門,不遠處就是車站,一輛公交車正要開走,李萍萍大呼小叫的把車子喊住,然後跟寧寧一前一後的上了車。
  車子一路開,車上的乘客一路換,而寧寧跟李萍萍一直坐在上面不動,直到最後終點站,她才看見李萍萍站起來。
  終點站:福山殯儀館。
  兩人又是一前一後的下了車,李萍萍走到一家附近的禮品店裏,指著一束白菊花問:“這個多少錢?”
  老板:“三塊。”
  李萍萍:“這麼貴!”
  老板:“這裏都是這個價,你可以出去問問。”
  李萍萍低聲嘟囔了幾句,忽然轉頭對寧寧笑:“你給一半錢,這束花算咱們兩個一起送的,怎麼樣?”
  寧寧楞了一下。
  “就這麼決定了。”李萍萍說完,自己走過來上下其手,從寧寧身上摸出錢包,然後拿了兩塊錢走,笑著把包還給她,“沒零錢啊,你給兩塊我給一塊吧。”
  她轉身付錢的時候,寧寧在背後歪著腦袋看著她,從付錢這件小事上來看,她差不多已經能看出對方的性格,自己這具身體平時的性格,以及兩個人之間的關系了。
  一個強取豪奪,一個不敢反抗,一個咄咄逼人,一個默默忍受。這樣一想,對方拉自己一起來殯儀館,或許並不是找她來作伴,而是找她來付錢的。
  菊花包好了,李萍萍拿著菊花,笑著轉過身,對她說:“走,我們去參加燕晴的葬禮吧。”
  寧寧聞言一楞。
  燕晴?
  ……《枕邊人》的主角?


第60章 葬禮上的男人
  她們來早了,葬禮還沒開始。
  寧寧知道李萍萍為什麼來這麼早了。
  “裴先生,請節哀順變。”李萍萍抱著手裏的花束,一路跟在一個男人身邊,對他噓寒問暖,關懷備至。
  這個男人是死者的丈夫。
  他穿著一身價格昂貴的黑色西裝,低頭看時間的時候,露出一只名表,這身打扮足以讓一個土肥圓顯得英俊起來,更何況他本來就長得英俊。
  可寧寧不敢接近他。
  “這位是?”他卻轉頭看向她。
  李萍萍似乎很不想介紹她,但更不想在他面前留下不禮貌的印象,只好不情不願的說:“這是我跟燕晴的同事,雲琳。”
  “你好。”男人朝寧寧伸出手,“謝謝你來參加燕晴的葬禮,我是她的丈夫,裴玄。”
  這就是寧寧不敢接近他的原因。
  裴玄。
  他跟之前從人生電影院叛逃的前任守門人重名了。
  是不是同一個人呢?寧寧看著他這張臉,一會兒覺得像,一會兒又覺得不像,她當時急著帶石中棠逃跑了,沒空註意他具體長什麼樣子。
  ——只是覺得他們的嘴唇真像啊,都是那麼的輕薄無情。
  “餵。”李萍萍不悅的聲音在寧寧耳邊響起。
  她這才反應過來,她已經跟裴玄握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手了。
  按照她現在的人設,她急忙抽回自己的手,靦腆的低下頭。
  “雲琳,是嗎?”他似笑非笑的看住她,對待她的態度跟對待李萍萍似乎不大一樣,這讓一直在熱臉貼冷屁股的李萍萍感到十分憤怒。
  等到裴玄被殯儀館工作人員叫走以後,李萍萍冷冷對她說:“我們是朋友,對吧?”
  寧寧幾乎可以猜測到她下一句話,但還是配合著她說:“是,怎麼了?”
  “那你就離他遠一點。”李萍萍冷哼一聲,然後眼睛火辣辣的看著裴玄的背影,用誌在必得的語氣說,“他是我的。”
  寧寧當然不會跟她搶男人,只是覺得對她的認識更深了一點——畢竟很少有人會在朋友或者同事死後,立刻對她的丈夫下手的。
  之後賓客漸多,葬禮開始,一束束菊花獻到棺材上,堂上有兩個白發人哭成了淚人,寧寧聽見身邊的人在議論:“那是燕晴的父母吧,真可憐,家裏出了這樣的不孝女。”
  恩?
  不是應該感嘆白發人送黑發人嗎?怎麼變成了白發人送不孝女?
  還好有人跟她一樣疑惑,開口詢問:“怎麼回事?說來聽聽。”
  “你不知道?燕晴是因為偷人的事情被發現,還被舉報到學校,才慚愧自殺的啊。哎,可憐她老公,這麼年輕英俊,事業有為,什麼樣的女人娶不到,偏偏娶了這樣一只破鞋……”
  謠言,八卦,虛情,假意,猶如霧霾般充斥著整個葬禮,讓人難以呼吸。
  “快點結束吧。”寧寧在心裏說。
  葬禮結束之後,她開始了她的扮演人生。
  “奇數指定票,可以讓客人穿越成除主角之外的任何一個人。”回去宿舍之後,寧寧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心想,“他或她可能就在我身邊,甚至認識我……”
  “你在幹嘛啊?”李萍萍走進門,問。
  “大掃除。”寧寧轉頭看著她,心想:比如她,就有可能是另外一個客人。
  “那你順便把我這邊也掃一下啊,我先出門吃個飯。”李萍萍擺擺手,走了。
  目送她離開以後,寧寧緩緩轉過頭,看著眼前的房間。
  一個人的房間可以反應出一個人的性格,尤其是老師這個職業,尤其是雲琳這種性格古板,沒有什麼夜生活的人,下班以後,房間就是她唯一的歸宿,是她一天之中呆得最多的地方。
  所以想要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可以先從她的房間開始。
  “開始吧。”寧寧對自己說,“不想讓另外一個客人發現我,我就得把自己完全變成雲琳。”
  一場名叫《雲琳》的戲開演了,身為主演的寧寧將在這場戲裏,扮演一個名叫雲琳的初中老師。
  這是一個很讓學生害怕的女老師,寧寧發現只要她往走廊上一站,半個走廊的學生就都噤若寒蟬。
  根據他們的反應,寧寧推了推眼鏡,適時的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跟眼神,她變得表情變得更加嚴肅,眼神變得更加冷酷,學生看她手裏的教案像看一條皮鞭,她走上講臺,放眼望去,連一個敢擡頭直視她的人都沒有。
  “上課。”寧寧威嚴赫赫的說,“起立。”
  轟一聲,所有學生站起來,齊聲道:“老師好。”
  之後,她開始照本宣科,對,就是照著教案念,或者讓學生上來聽寫,但自己不寫板書——因為她的字跡跟雲琳是不一樣的,為了避免被人看出來,她會盡量減少書寫板書的時間。
  這樣的教書方法顯然跟她平時的做法不同,但是沒有人敢指責她。寧寧看了眼他們,故意把古詩裏一個字念錯了音,幾個優等生對視一眼,都選擇了沈默,不敢當面指正她。
  他們的反應佐證了寧寧的猜想,這個在成年人面前包子一樣好欺負的雲琳老師,在未成年人面前倒是意外的強勢。
  這時,下課鈴響起,寧寧一合教案:“起立。”
  又是轟一聲,所有學生起立:“老師再見。”
  這堂課的教學效果固然是很差勁的,值得慶祝的是,他們不用再繼續接受這樣的荼毒,因為後天就放暑假了,他們至少可以歇一個月的時間,而寧寧則要用這一個月的時間拼命練習板書,熟悉文案,力求在下次講課的時候,不讓他們看出明顯的不對勁。
  但事情的變化,總是超過人的計劃。
  之前那場葬禮是燕晴的結束,卻也是她的開始……
  “能嫁給我嗎?”
  當這句話從對方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寧寧整個楞了一下,半天半天才啊了一聲,一臉茫然的問:“你剛剛說什麼?”
  “在之前的葬禮上,我對你一見鐘情。”衣冠楚楚,戴著金絲眼鏡的裴玄站在她面前,眼神誠懇的看著她,“能嫁給我,成為我的妻子嗎?”
  寧寧覺得自己背上出了一層冷汗。
  她發現自己沒法拒絕他。
  不是她不能,而是雲琳不能。
  在之前的大掃除裏,她找到了雲琳的日記,寧寧沒有想到,這個表面上嚴肅古板像個中世紀修女的語文老師,居然有一顆粉紅粉紅的少女心。
  她的日記,完全是一本暗戀日記。
  暗戀對象……是室友燕晴的男朋友,裴玄。
  “一月一號,晴。我對裴先生一見鐘情。”
  “二月四號,雨。我在街上遇見了裴先生,他正陪燕晴逛街,手裏的傘全在她頭頂,自己的肩膀都濕了,我趕緊在旁邊的商店買了一把傘,可一直等他們走進房門,我都沒能把傘送出去。”
  “二月十六號,雲。燕晴帶回來一盒國外進口的巧克力,說是裴先生送她的,她給了我一粒,我沒舍得吃,一直放著。”
  “三月十六號,雨。討厭……巧克力融了。”
  “四月四號,雲。燕晴說裴先生跟她求婚了,我好羨慕她,我也好想跟一個這樣完美的人,談一次完美的戀愛,然後結一次完美的婚。”
  滿滿一本,都是難以說出口的愛戀。
  這樣一個人,叫她怎麼拒絕心上人的求婚?
  ……從感情上無法拒絕,那就只能從道義上拒絕了。寧寧抱緊自己,別過臉去,咬著下唇道:“燕晴才剛剛去世,這個時候,我們真的不能……”
  裴玄楞了一下,苦笑一聲:“抱歉,是我太心急了。”
  兩個人站在學校的路燈下面,天色已晚,學生都已經放假回家了,所有的教室都黑漆漆的,只有員工宿舍的方向還亮著燈。
  寧寧沈默了一會,忽然對她說:“為什麼是我?”
  裴玄有讓人一見鐘情的資本,但是雲琳沒有。她的長相非常普通,身材還微微有點發福,因為穿著打扮非常老土,所以明明是個二十多歲的姑娘,但乍一眼看去卻像個出門買菜的中年大媽。
  大媽至少眼神和善,她的眼神卻有點兇。
  就是那種學生最害怕的班主任眼神。
  “我不漂亮,性格也不可愛,你為什麼會挑中我?”寧寧狐疑的看著他。
  這是很正常的反應,就算是雲琳本人,面對這種情況,估計第一反應是答應下來,第二反應就是懷疑對方在耍她玩。
  “……我只是累了。”裴玄忽然嘆了口氣,一直筆挺的背脊微微彎了下來,看起來有些不堪重負,“燕晴倒是又漂亮又可愛,可是她……我現在只想找一個平凡點的女孩子。”
  說完,他擡頭看向寧寧,目光又疲憊又溫柔:“就像你這樣的。”
  寧寧仿佛被他盯得害羞了,她靦腆的低下頭……她不得不這麼做,因為這對雲琳來說,估計是她一輩子聽到的最美好的表白。
  就算你是如此的平凡,我依然愛著你。
  如果不去深究的話,這就像是一個童話,我一見鐘情的對象,對我也一見鐘情的童話。
  是的,如果不深究的話……


第61章 看著你
  如果不深究的話,一切都正常。
  但一深究,處處都不對勁。
  周末,一家小餐館內。
  “你喜歡吃什麼?”裴玄翻著手裏的菜單。
  “隨便。”寧寧靦腆的低著頭,在他面前像個聽話的女學生,雙腿並攏,雙手疊放在腿上。
  裴玄笑吟吟的看了她一眼,然後對身邊的服務生說:“那先上一個辣子雞丁,一個水煮魚,一個荷包辣椒,再來個酸辣粉絲……夠了嗎?”
  寧寧笑著點點頭,心裏卻咯噔一聲。
  雲琳這個人,無辣不歡。
  她一開始不知道這點,還是有一次跟同事出去吃飯,同事咦了一聲,問她:“你轉性了?飯裏不放辣椒了?”
  她是一個連飯裏都要拌辣椒油吃的人。
  ……裴玄怎麼知道這件事?他認識她?還是提前調查過她?
  先上來一盤辣子雞丁,寧寧夾了一塊吃,眼睛卻在不停的觀察他,發現他並不是很能吃辣,沒一會就辣的不停喝水,於是順勢問道:“你不愛吃辣吧?”
  “還好。”裴玄的嘴巴微微有點發紅,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倒是挺愛吃辣的。”實際上寧寧最不愛吃的就是辣菜,此刻卻面不改色的將一勺子辣子雞丁連同菜油澆進飯裏,如同真正的雲琳那樣,將飯油一拌,吃了一口,然後開玩笑似的問,“這頓飯合著是照我的口味點的,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這些?”
  “燕晴跟我提過你。”裴玄微笑道,“她說,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這倒是個說得過去的借口。
  仔細一深究,就會讓人感到有點不舒服……
  到底什麼樣的人,會在自己的妻子死後,立刻去追求她最好的朋友?
  “……你愛燕晴嗎?”寧寧忽然問。
  裴玄沈默了許久,直到菜一盤盤都上齊了,他才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有點悲傷,也有一點釋然。
  “我愛她。”他說。
  “……哦。”寧寧慢慢低下頭,神色有些失落。
  “……畢竟我也是個普通男人,也有被美色迷惑的時候。”一只寬大的手掌慢慢從對面伸過來,覆在了寧寧的手背上,她擡起頭,看見裴玄在對她笑,笑容又溫柔又脆弱,“但現在我發現了,比起不可靠的外在,我更需要溫柔可靠的內在……我需要你。”
  一頓飯吃完以後,裴玄送寧寧回學校。
  “你的臉好紅啊。”裴玄笑道。
  寧寧不好意思的低下頭,擡手將鬢發撩到耳後,露出緋紅的臉頰。
  雖然是吃辣椒吃出來的臉紅,但配合她此刻的眼神跟動作,足以讓人誤以為她是個處在熱戀中的少女。
  ……從穿著打扮上來看,說熱戀中的大媽也可以。
  分別的時候,他擁抱了她。
  雖然是暑假期間,校門口沒有多少學生進出,只有幾個來玩籃球的,但寧寧還是渾身僵硬起來,伸手推在他胸口,小聲的說:“別這樣,會有人看見的。”
  “再一會。”他緊緊抱了她一會,像是要從她身上汲取一點繼續生活下去的勇氣,許久之後,才戀戀不舍的松開手,對她笑得溫柔,“明天周末,我來接你。”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寧寧忍不住抱緊自己,感覺渾身上下像被蛇纏繞過一樣,又麻又不舒服。
  這出名叫《雲琳》的戲,最讓她感到困難的一點在於——她真實的情感,跟她需要表現在外的情感,是完全相反的。
  她知道這個男人不對勁,可卻偏偏要表現出一副迷戀他,並且漸漸被他攻略下來的樣子。老實說,這種感覺真惡心,可卻又不能表現在臉上,甚至不能表現在眼神裏。
  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寧寧轉身回了宿舍,很希望明天不要來,很希望明天他不要來。
  可他還是來了。
  左手抱著一束百合花,右手提著一袋子早點,站在了她的宿舍門口。
  “先吃早飯。”他向寧寧搖了搖手裏的早餐袋子。
  他很貼心,買了兩人份的早點,一份給寧寧,還一份給她同宿舍的李萍萍,只是這一頓飯兩個人都吃得沒滋沒味,寧寧不喜歡吃辣椒餡的包子,李萍萍吃東西的時候則一直盯著她看,似乎想要把她揉碎了塞包子裏,然後一口吞掉。
  “今天還回來嗎?”臨走時,李萍萍問她,“不會夜不歸宿吧?”
  “不會不會。”寧寧心裏謝謝她,有她這句話,自己今天就有理由回來了,“我吃了晚飯就回來,你別鎖門啊。”
  李萍萍對她笑得怪異,擡手揮了揮手。
  樓底下,停著裴玄的車,他為寧寧拉開車門,然後自己從另外一邊坐進主駕位置。
  “我們今天去哪玩?”寧寧一邊給自己系上安全袋,一邊問。
  “我家。”裴玄說。
  寧寧楞了一下,轉頭看著他,或許是錯覺吧,車內鏡的反光照在他的側臉上,色澤陰冷,像是蛇類的鱗片。
  車子啟動了,寧寧的眼睛不停眨動,這是她緊張時候的表現。
  “怎麼……突然想到帶我去你家?”她問。
  “現在是我的家。”裴玄一邊開車,一邊說了一句曖昧的話,“以後或許也是你的家。”
  寧寧靦腆的低下頭,心裏卻在想:來點意外吧,隨便來點什麼意外,車子沒油,車子追尾,實在不行……校長你快打個電話過來,告訴我提前開學了!
  意外沒有發生,車子平平安安的停在了一座漂亮的小別墅前。
  “別擔心。”寧寧在心裏對自己說,“我出門的時候,李萍萍看到過了,所以我不會出事,因為我出了事,第一個脫不了幹系的人就是他。”
  這麼一想,她覺得好多了,身邊的車門打開,裴玄對她笑:“來,下來吧。”
  他們一起進到別墅裏,一座典型的西式別墅,壁爐,歐式沙發,落地窗,但是墻上沒有掛油畫,而是掛著一個個相框。寧寧停在個相框前,照片裏是一個漂亮的女人,燙著俏皮的小卷發,身上穿著一條碎花裙子,這種裙子如果身材不好氣質不好,穿出來會像一個村姑,但她穿在身上,卻像一個精靈。
  “燕晴掛上去的。”裴玄在她身後說,“她希望這個別墅處處都有她。”
  他不這麼說還好,他一這麼說,寧寧又覺得毛骨悚然起來。
  她甚至覺得相框裏的女人朝她眨了眨眼睛。
  “好了,我帶你參觀一下別墅吧。”裴玄按著她的肩膀,將她移了一個方向,笑聲從她身後滑來,“你要是不喜歡的話,回頭我就把這些相框摘下來……換成你的。”
  “還是不要了。”寧寧急忙說,“我又沒她那麼漂亮,掛起來也不好看。”
  “不。”裴玄笑著說,“你的眼睛比她好看多了,我喜歡被你盯著。”
  “說得好像你只喜歡我的眼睛似的。”寧寧轉頭看了他一眼。
  “不,你的全部我都喜歡。”他笑,但這話究竟是真是假?
  寧寧很快在他的引導之下,參觀了整個別墅,樓下還好,一到樓上,這個別墅就給她詭異的熟悉感,這股熟悉感從何而來?當他打開一扇房門的時候,寧寧心中得到了答案。
  那是一個新房。
  墻上貼著喜字,枕頭上也是喜字。
  床上空空如也,沒有新郎也沒有新娘。
  正是《枕邊人》海報裏的那個畫面!
  “這個別墅是燕晴看中的,我買來以後,還特地找人重新裝修了一下,把房子裝修成她喜歡的樣子……啊,抱歉。”裴玄別過臉來,對寧寧歉意一笑,“我不該提她的,沒有掃你的興吧?”
  在一個女人面前,提起另外一個女人的名字,寧寧理所當然的表現出了小小的嫉妒,又很快裝出一副故作大度的樣子:“沒事,我也想聽你說說燕晴的事情。老實說,她這事發生的太突然了,我完全沒有想到……”
  寧寧低頭捂住自己的嘴,重重嘆了口氣。
  “是啊。”裴玄也嘆了口氣,看著眼前的新房道,“我也完全沒想到,她居然會死的這麼突然。”
  寧寧低垂眼眸,心想:她怎麼可能死了。
  燕晴是《枕邊人》的主角,如果她死了,這部電影就結束了。
  電影既然還沒結束,寧寧既然還能站在這裏,就說明燕晴其實還活著,她也許就在這個別墅裏,在這個家的某個地方看著他們。
  對了。
  寧寧擡眼看向對面的那張白色婚床。
  她也許就藏在那,等著某人躺上去,關上燈,在黑夜裏對他輕輕唱。
  “枕邊人,看著你。”
  因為這個別墅給寧寧的感官實在是太不好了,所以無論裴玄怎麼留她下來吃晚飯,她都一口回絕,理由也想好了:“我要是夜不歸宿,被人說出去,影響太不好了。”
  拗不過她,裴玄只好送她回了學校。
  打開宿舍的門,裏面竟一片漆黑,寧寧打開燈,發現她回來了,李萍萍卻不在了。看看墻上的時鐘,發現才八點多,她溫習了一會教材,但或許是之前精神繃得太緊了吧,現在松弛下來,就不停的打呵欠。
  “算了,洗洗睡吧。”她對自己說,“明天早上再看。”
  洗漱完畢,她關掉燈,躺在床上,沒多久就進入了夢想。
  時針在墻上慢慢走,直到指向十二點的時候,宿舍門緩緩打開了,一個人影悄無聲息的走進來。
  寧寧一開始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直到她聽見了另外一個人的呼吸聲,離她很近,很近……似乎就在她枕頭邊。
  寧寧忍不住睜開眼睛,盯著眼前的墻壁。
  她是側著往裏面睡的,現在那呼吸就在她身後,吹在她的脖子上。
  要不要回頭?
  寧寧心裏掙紮了許久,才冷不丁的轉過頭。
  只見自己的枕頭上,躺著一個人,燙著俏皮的小卷發,身上穿著一條碎花裙子,睜著眼睛看著她。


第62章 失憶癥
  “哇!!”寧寧。
  “哇!!”對方。
  寧寧慘叫是被嚇的。
  對方慘叫,是因為被人從床上踹了下來。
  “雲琳,你有毛病啊!”對方破口大罵,那聲音聽起來有點熟……
  寧寧摸索著打開臺燈,看清對方的臉以後,同樣破口大罵:“李萍萍,你有毛病啊!”
  對面爬起來的哪是別人,根本就是她的室友李萍萍!
  燙了個小卷發就算了,居然還穿了一件跟燕晴同款的碎花裙,打扮的跟裴玄家墻上掛的那張照片一模一樣!
  “……你幹嘛打扮成燕晴的樣子?”寧寧又疑惑又憤怒的看著她,“想嚇死人啊?”
  李萍萍似乎剛剛才哭過,眼線變成兩行黑色淚水,冷冷盯著寧寧。
  “他喜歡燕晴,我無話可說,畢竟燕晴那麼漂亮,是個男人都喜歡她,可你算什麼?”她忽然說,“如果他一定要找一個平凡的女孩子的話,為什麼必須是你,不能是我?”
  寧寧楞了一下,緊接著反應過來:“你去找裴玄了?”
  再仔細一琢磨:恍然大悟:“難怪你之前問我晚上回不回來,我一回來,你就纏上去了?”
  還特地打扮成這個樣子纏上去,她想做什麼,簡直一目了然。
  自己的行徑暴露出來,李萍萍沒有絲毫的不好意思,還是冷笑一聲,看著寧寧的目光十分古怪。
  “他說我心機太深,可你又好得到哪裏去?”她盯著寧寧道,“燕晴那件事,明明是我們兩個人做的。”
  寧寧聞言一楞。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她沈聲問道。
  “裝,你繼續裝。”李萍萍冷笑連連,“不過你也裝不了多久,如果裴先生最後還是選你,我肯定會把真相告訴他。”
  ……你倒是先把真相告訴我啊!!
  李萍萍沒有具體說真相的事情,又或許認為這件事兩人心知肚明,沒有必要再多說。
  這事寧寧又不好直接問她,只好憋在心裏,準備以後旁敲側擊。
  結果就是這一夜,兩人輾轉反側,誰都沒有睡著。
  之後幾天,兩人冷戰,又或者說是李萍萍單方面的冷戰,寧寧從她嘴裏撬不出任何有價值的東西,只能撬出一堆冷嘲熱諷,在越積越多的焦急中,開學了。
  “同學們起立!”
  “老師好!”
  雖然心裏壓了很多事,但是生活必須繼續下去,這場戲也必須進行下去。
  “翻到第四十頁。”寧寧手裏拿著課本,開始了她今天的教學。
  還好是語文,還好是初中,突擊一個月下來,她現在教得還算有模有樣,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壞,熬到下課,她用粉筆在黑板上留了作業,然後說:“班長,把暑假作業收一下。”
  一片拉櫃子翻書包的聲音,之後,班長抱著作業本走了過來。
  看見對方,寧寧微微一楞。
  ……聞雨?
  1987到1990,又從1990到1994,眼前的聞雨跟上次見面又有不同,他已經是個美少年了。
  頭發跟睫毛還是一如既往的纖細,原本就已經很白的膚色,被黑色的校服襯托得更加白皙,這樣長相的男孩子通常會顯得有些陰柔,甚至有點女氣,可他身上卻散發出一股生人勿進的氣息,生生淡化了這種陰柔。
  “老師。”他擡起那張秀氣的臉,淡淡問她,“送去哪?”
  寧寧回過神來:“送去我辦公室。”
  他們一前一後進入辦公室,似乎是因為廣播操時間的緣故,學生跟老師都到操場上集合了,裏面空蕩蕩的,只剩下他們兩個。
  聞雨彎腰將手裏的作業本放在她的工作桌上,正要起身離開,身旁傳來一句:“燕晴老師的事情,你們都知道嗎?”
  聞雨轉頭看著身邊的寧寧:“……知道。”
  “能說說你的看法嗎?”寧寧的語氣很隨意,似乎只是想知道燕晴在學生當中的印象。
  “……我對燕老師沒什麼看法。”聞雨盯了她一會,“我對你有一點看法。”
  寧寧楞了。
  她一直把聞雨當成一個老熟人,所以語氣上態度上難免有些親昵,甚至會不假思索的詢問他的看法。可拋開這些先入為主的念頭,她現在驚訝的發現,聞雨看她的眼神非常冷漠,甚至帶著一絲……厭惡。
  如果是別的學生厭惡她,那還情有可原,因為她的人設就是一個可怕的班主任,可是聞雨不該如此,他不像是個會因為老師過於嚴厲,或者作業太多而對老師產生厭惡之情的人。
  也就是說,還有別的原因?
  “你對我有什麼看法?”寧寧問,“說出來聽聽?”
  “燕老師已經死了。”他認真看著寧寧,“你能消停一點嗎?”
  寧寧沈默片刻,問:“我對燕老師做了什麼嗎?”
  聞雨直接別過臉去看著門外,他看起來不想再跟她說話,甚至覺得跟她同處一個房間都叫人難以忍受,他想出去。
  寧寧看了他片刻,忽然隨手翻開桌子上的教案,拿紅筆在上面寫了一行字,然後將教案遞給他:“看。”
  聞雨瞥了一眼上面的字,微微一楞。
  教案上有許多雲琳留下來的筆記,藍筆寫的,寧寧照著那個筆記抄了一段,紅筆寫的,兩相對照之下——字跡不一樣。
  也不是完全不一樣,至少有幾個字是差不多的,但另外的卻只有五成像。
  “問我問題。”寧寧說。
  “……什麼?”聞雨疑惑的看著她,不知道她想搞哪一出。
  “問我問題。”寧寧重復一遍,“問我一些……你覺得我應該知道的事情。”
  聞雨盯了她好半晌,才略帶遲疑的問:“上學期偷東西的那個學生是誰?”
  寧寧:“不知道。”
  “他偷了誰的東西?”聞雨又問。
  寧寧:“不知道。”
  聞雨:“在你這的補課費是多少?”
  寧寧:“不知道。”
  聞雨簡直要懷疑她是在故意消遣自己了,硬邦邦的說:“上學期期末考試第一名是誰?”
  寧寧:“曹小東。”
  聞雨:“暑假作業你布置了幾篇作文?名字叫什麼?”
  寧寧:“八篇,名字分別是《我的校園》,《我的家庭》……”
  這樣的對答維持了一段時間之後,廣播操結束的音樂響起,寧寧笑著問:“你看出來了吧?”
  聞雨神色復雜的看著她。
  “我失憶了。”寧寧一臉坦然,“不是全部的記憶,但有一部分記憶不見了。”
  她對雲琳的了解,歸根到底,是有局限性的。
  局限於雲琳的日記。
  雲琳雖然有記日記的習慣,但不至於把生活中遇到的所有事情都記錄進去,尤其是那些她不怎麼在意的小事。
  並且在裴玄出現以後,她的日記就徹底變成了暗戀日記,從上學期到這個學期,她幾乎用日記的每一頁紙,每一個字來記錄她對裴玄的感情,除此之外的事情她毫不關心。
  所以寧寧扮演的雲琳,記憶裏有一段是空白的。
  一月到七月之間的這段時間,是完全空白的。
  “……一月到七月份。”聞雨果然把線索抽出來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你一點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寧寧說。
  聞雨狐疑的看著她,似乎想要從她臉上分辨出這番話的真假。
  “我知道你對我有看法,但這事總得有個理由吧?”寧寧真誠的看著他,“能不能請你把事情的經過跟我說說,讓我知道前因後果,讓我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討人厭?”
  聞雨低頭思索起來,不等他思索完,外面的走廊就開始轟隆轟隆,學生從操場上回來了,幾個老師也陸陸續續的走了進來。
  “……放學以後吧。”聞雨回頭看了眼門外的動靜,“放學以後來找我,要問我什麼,那個時候再說。”
  然後他回過頭來盯著寧寧:“你什麼都可以忘,但這件事你不能忘……你不能在做了那件事後,一點負罪感都沒有的活著。”


第63章 暴力
  放學後,寧寧來到教室。
  還有人在大掃除,她對他們說:“今天就到這裏,你們回去吧。”
  等這群人走後,教室裏就只剩下她跟聞雨。
  “說吧。”她拉開他身邊的椅子坐下,“我聽著呢。”
  “謠言。”聞雨看著她,直截了當的說,“關於燕老師的謠言,是先從你這裏傳出來的。”
  傍晚的教室,又沒有開燈,漸漸的夜幕化作一條陰影從窗戶裏潛入進來,偶爾搖曳的樹聲,仿佛背後的低語。
  “我說了什麼?”寧寧問。
  “你說燕老師作風不大好。”聞雨說,“然後沒過多久,學校裏就貼了一堆她跟一個男人接吻的照片。”
  “那個男人不是她丈夫,對嗎?”寧寧喃喃道,她覺得自己已經觸摸到了真相的衣角。
  “不是。所以大家都覺得你之前傳出來的謠言是真的,覺得燕老師作風不好……可她又不是自願的!”聞雨忽然打開書包,掏出一張折疊好的畫紙,攤開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寧寧拿起那張畫看了看,聞雨的畫技又更加進步了一點,上面的畫就像拍下來的照片一樣惟妙惟肖。
  畫上是一對男女接吻的照片,初看很曖昧,但仔細一看又覺得別扭,別扭在什麼地方?
  “他們根本不是情侶,燕老師八成是被突然襲擊的,所以她的眼睛才睜這麼大,雙手還在不停推他。”聞雨一點一點解析著畫上的內容,從眼睛到臉部表情,從臉部表情到肢體語言,最後得出結論,“根本就不是你說的那樣。”
  “斷章取義,先入為主啊。”寧寧嘆息一聲。
  這樣的花招,在現在也許不常見,但在她所處的網絡時代,幾乎四處可見。
  你發在網上的照片可能被拼接,你發一段話可能被人截取其中一句,然後你一句話配上他百來句無端猜測,匿名往網上一發,你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
  你受著實打實的傷害,他卻可以藏在網絡背後偷笑。
  “如果只有謠言,聽一會就忘了。”寧寧喃喃道,“如果只有照片,很快就會有人發現照片裏的她樣子不對,只有先謠言再照片,才能斷章取義,狠狠把人掐死……嘿,這事明顯是算計好了的。”
  雲琳她不無辜。
  如果燕晴真的死了,她是要負責任的。
  寧寧只是奇怪,她這麼做是出於什麼目的?是嫉妒?怨恨?還是什麼更深的目的?
  “……為什麼。”聞雨的聲音忽然在她身旁響起,透著一股壓抑與痛苦,“為什麼大家都相信你說的,不相信我?”
  “因為喊打喊殺太容易了,但是維護一個人相比之下要難得多。”寧寧說,“很多人根本不知道真相,只是湊熱鬧似的罵一句,這一句一句加起來最後有多少句?他們可不會在乎,反正又不需要負什麼責任,維護就難多了,除了真心喜歡你的人,其他人都會選擇明哲保身,不會在這種時候站出來替你說話……”
  說到這裏,寧寧轉頭看著他:“你……想站出來?”
  這短短一句話像雷電一樣劈在聞雨身上,他呆呆的楞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幾經變化,從一開始的自我懷疑,漸漸變成一種不屬於他這個年齡的堅毅,他使勁握了握拳頭,似乎想將自己的不安捏死,似乎想將勇氣緊緊抓在手心。
  最後,他站了起來。
  將寧寧面前的那張畫紙拿回來,重新疊好,珍而重之的放回書包裏,然後背起書包,朝門外走去。
  寧寧仍坐在原地,一路目送著他。
  在即將出門的那一刻,他忽然回過頭,看著寧寧。
  “老師。”他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對燕老師?”
  “為什麼啊?”寧寧將背靠在椅子上,擡頭看著天花板,她順著雲琳的思維去思考,喃喃道,“也許是因為嫉妒,也許是因為我們兩個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又也許根本沒有理由,我就是想跟她開個惡劣的玩笑。”
  最後一個理由實在是太惡劣了,惡劣到超出聞雨的想象之外,他不由得露出了極為憤慨的表情。
  “老師。”他冷冷道,“你可能是真的失憶,也可能只是特意忘記了自己說過什麼,自己對燕老師開了什麼玩笑,可是……”
  他慢慢擡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可是對受害者來說……這個傷害會永遠留在這裏。”他的表情那樣痛苦,仿佛是感同身受。
  寧寧楞了一下。
  眼前的少年聞雨,與那個戲院裏的男孩聞雨重疊在了一起。
  被謠言化作的泥沼所困,難以發出自己的聲音,最終被泥沼所吞噬……這樣的痛苦,他是經歷過的,所以他感同身受!
  區別在於那個時候的他發不出聲音來。
  現在的他,已經準備好發出聲音了。
  寧寧忍不住笑了起來,聞雨的做法跟周圍格格不入,但這樣才是真正的聞雨,他讓她感覺溫暖,因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束光。
  “去找你爸爸。”她忽然說。
  聞雨歪歪頭,疑惑的看著她。
  “小孩子能發出的聲音是很小的,但每個小孩子都能操縱一種龐然巨物——家長。”寧寧對他笑,“去吧,我等著你。”
  聞雨定定看她良久,這才轉身離去。
  “等等。”背後忽然傳來一聲。
  他腳步一頓,聽見寧寧在他背後道:“順便告訴你一件事,散播謠言這事,不是我一個人幹的。”
  還有李萍萍。
  之前她說“燕晴那件事,明明是我們兩個人做的”,這裏說到的“那件事”,八成就是指散播謠言,栽贓陷害的事情了。
  兩個人裏面一定有一個是主謀,是雲琳還是她?
  從性格上來看,寧寧是傾向於李萍萍的,她總對雲琳呼來喝去,而相對的,雲琳總是拿她沒有辦法。
  動機也很明顯,裴玄。
  回到宿舍裏,正巧,她在,心情看起來還挺不錯,居然主動跟寧寧打了個招呼:“你回來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寧寧抱著雙臂站在她面前,問:“你把咱們兩個做過的那件事告訴裴玄了?”
  “呵呵,被你看出來了?”李萍萍坐在床沿削著蘋果,老毛病又犯了,用的是寧寧的刀,削的是寧寧買的蘋果,得意的笑著,“總不能咱們兩個一起做了這件事,最後好處卻讓你一個人占了吧。”
  寧寧正要繼續問她這件事,房門被人敲響了。
  打開一看,是她此刻最不想看見的人——裴玄。
  “找你有點事。”他的眼角余光掃過房間裏的李萍萍,猶豫一下,“能出來單獨聊聊嗎?”
  “去啊。”李萍萍替她答應了,滿臉的不懷好意,“分手這種事,就像快刀斬亂麻一樣,那是越快越好。拖得久了,兩個人心裏都煩……”
  寧寧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跟在裴玄身後出去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空蕩蕩的校園裏。
  寧寧一直在等他替分手,可他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卻是:“冷嗎?”
  然後一件外套脫下來,披在她的肩膀上。
  寧寧疑惑的看著他,他這反應可不大像要分手的人。
  “你還沒吃飯吧?”裴玄溫柔的問,“想去哪吃?”
  “……隨便在旁邊吃點就可以了。”寧寧回道。
  在飯桌上也是如此,他殷勤的給她夾菜,點的全是她喜歡的辣菜,自己嗆得只能喝水,卻一點也沒有怨言,如此遷就體貼,簡直像是深愛著她。
  這個念頭一起,寧寧自己先打了個哆嗦。
  ……一個陰謀陷害了自己的亡妻的惡毒女人,他如果不知道內情也就罷了,既然他知道了內情,為什麼對她的態度一點也沒有變化?他先前是怎麼笑的,現在就是怎麼笑的,他先前怎麼對她的,現在依然怎麼對她。
  寧寧沈默片刻,問:“李萍萍把那件事跟你說了嗎?”
  裴玄笑著:“說了。”
  ……那你是金魚的記憶力嗎?前後只能維持七秒?
  “不過你也真是的。”裴玄搖了搖手裏的水杯,他不但外表英俊,動作也總是優雅得體,這麼廉價一個水杯,在他手裏卻像一只盛著葡萄酒的高腳杯一樣,他對寧寧微微笑道,“你為什麼要選她呢?”
  寧寧楞了楞。
  “這種人雖然容易煽動也容易控制,但也挺容易失控的。”裴玄嘆息一聲,“你應該選個更穩妥點的人。”
  ……他這話什麼意思。
  簡直就好像是在說,她才是這件事的主謀。
  寧寧不敢把這個疑問表露出來,她可以在聞雨面前顯露出自己真實的一面,但在裴玄面前,她只想扮演雲琳,也必須扮演雲琳。
  “更穩妥點的人,就不會參與這件事了。”寧寧淡淡道。
  “你說得也對。”裴玄將杯子遞過來,“世事兩難全,幹杯。”
  寧寧跟他碰了碰杯,心思百轉千回。
  這個人怎麼看起來什麼都知道。
  他在這件事裏扮演了什麼角色?
  ……最重要一點是,他這種矢誌不渝卻完全說不通的愛情是怎麼回事?
  “……說起來,你真的不打算跟我分手嗎?”寧寧試探道,“回頭李萍萍問起來,我該怎麼說?”


第64章 共犯
  杯子放在桌子上,修長的手指慢慢撫摸著杯沿,裴玄慢條斯理的問:“你在扮演誰?”
  寧寧飛快眨了一下眼睛。
  “這些天以來,你都在我面前扮演一個人,一個保守古板,還有點唯唯諾諾,對區區一個李萍萍都怕的不行的老修女。”裴玄似笑非笑的看著她,“可你我都知道……你根本不是那樣的人。”
  寧寧心裏咯噔一聲。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扮成這個樣子,老實說,我寧可看你穿上次那條沒品位的紅綠色裙子。”裴玄擡手在她身上一比,然後搖搖頭道,“大家都這麼熟了,你能坦誠一點嗎?”
  紅綠色裙子……
  兩人分別以後,寧寧回到宿舍,抱著試一試的念頭,她從櫃子裏面翻出了一條左邊紅,右邊綠,堪稱奇葩的異國國旗……噢不!仔細一看,這真的是條裙子!到底心靈如何扭曲的人才會買這樣的東西?
  但不管寧寧多不想承認,這條裙子就擺在她的櫃子裏,是雲琳買的,搞不好還曾經穿給裴玄看過。
  所以裴玄說的話很可能是真的,保守古板,唯唯諾諾——這些全部都是別人的錯覺!寧寧的錯覺!真實的雲琳不是這樣的人。
  “你回來了。”李萍萍洗完頭從衛生間裏出來了,似乎是急著知道結果,她頭上的泡沫都沒洗幹凈,浮在頭上,飄向天空,“跟裴先生談得怎麼樣?”
  寧寧抱著裙子看著她。
  兩個人在一起,必定有一方強勢一方弱勢,寧寧一直覺得強勢的是李萍萍,弱勢的是她,但事實果真如此?
  “一頓燭光晚餐,加一個約會。”寧寧說,“我答應下周去他家,他要把臥室改造成我喜歡的樣子,來來給點意見,你說是改造的西式好一點呢,還是中式好一點呢?”
  李萍萍原本已經準備好了一個小人得誌的笑容,但聽到寧寧的回答以後,直接扭曲成了一個小人便秘的笑容。
  “……這不可能!”她看起來完全不相信,又或者說不能接受寧寧的話,“我知道裴先生已經跟你分手了,你別想騙我,你是在自欺欺人,你……”
  話未說完,便被打斷。
  “如果你想讓我們分手的話,你不應該求他。”寧寧走到她面前,右手慢慢撫上她的臉頰,“你應該求我。”
  墻上掛著一面半身鏡,鏡子照出兩個人的側影,一高一矮,一瘦一胖,強勢與弱勢撞擊在一起,正在努力分個高低。
  “哈?求你?”李萍萍硬邦邦的說,她試圖表現得強勢一點,可最後一句話卻露了怯,“……我為什麼要求你?”
  “因為你最後的手段已經用完了,但沒用,裴玄還是沒跟我提分手。”寧寧笑道,她沒有刻意表現得強勢,可當一方表現得弱勢,她自然而然就會顯得強勢,“你只能求我主動跟他提分手了。”
  李萍萍死死盯著她的臉。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李萍萍臉上的怒氣越來越盛,仿佛下一秒就會化怒氣為暴力。
  “……我真搞不懂。”她將兩只拳頭捏的嘎吱嘎吱作響,咬牙切齒道,“你既不漂亮,又不善良,燕晴把你當成她最好的朋友,你們兩個老是睡在一個枕頭上,她什麼都跟你說,可你要害她的時候,一點也不手軟……為什麼裴先生會選了你?”
  這番話似乎耗盡了她最後的力氣,一說完,她就像身體被抽空了一樣,踉蹌著倒退了幾步,虛弱的靠在了衣櫃上,身體整個佝僂下來,像一個四五十歲的老婦女,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為什麼重來一次還是這樣?”她低聲喃喃,“葬禮上送花的是我不是你,可他還是看中了你,他說他想要找個心地善良的普通女孩子,可你又不是這種人。告訴他真相也沒用,我做什麼都沒用……”
  她說著說著,嗚嗚哭了起來。
  寧寧一臉迷茫的看著她,仿佛沒聽懂她剛剛說的話,其實心裏已經波濤洶湧,她覺得自己已經猜到了李萍萍的真實身份。
  人生電影院的另外一個客人。
  那個背對著寧寧坐著的,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的客人。
  如今她轉過臉來,在寧寧面前露出了她的正臉。
  這位客人就是李萍萍本人,年老的她手持奇數指定票,利用奇數指定票可以指定穿越為電影中除主角之外的某個人的特性,穿越成了年輕時候的她自己。
  所以她才說“為什麼重來一次還是這樣?”
  這真是個幸運兒,這真是個倒黴蛋。
  重來一次,她居然還是走了一圈自己的老路,兜兜轉轉卻回到了原地……
  “求你了。”哭到一半,李萍萍忽然抱住寧寧的胳膊,滿臉淚水的祈求道,“我就這麼一次機會,你幫幫我,你把他讓給我,只要你把裴先生讓給我,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寧寧沈默的看著她。
  看著眼前真實的李萍萍。
  過了一會,才緩緩轉過頭,看著半身鏡中的自己——真實的雲琳。
  這真是一個可怕的女人。
  寧寧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她展現在別人面前的一切都是偽裝,甚至她房間裏放的書,櫃子裏掛著的衣服都是一種偽裝,又或許說這只是她的一面,浮於表面的一面,但她還有另外一面,藏在古板的面孔下,藏在老舊的衣服裏,藏在臃腫的軀體裏——
  這一面到底是什麼樣的?
  恐怕只有裴玄才見過,恐怕只有裴玄才知道真正的答案。
  想要從他那裏得到答案,似乎只有一個選擇……
  寧寧低頭看了眼手裏的那條紅綠裙,面色尷尬,眼神微妙。
  周末,裴玄家。
  叮咚一聲,門鈴響了。
  正在布置燭光晚餐的裴玄走了過來,伸手拉開門,看見門口那個身影的時候,眼神也微妙了一下。
  寧寧站在門口,永遠紮得老高的頭發散了下來,永遠呆板的臉上花了一點淡妝,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她下面穿著一條紅綠色的裙子。
  “知道嗎?”她自嘲一笑,“我剛剛過馬路的時候,一邊的車子看見我就停下,一邊的車子看見我就開動,我覺得他們把我當成了紅綠燈。”
  裴玄被她逗樂了,一邊笑一邊側開身子:“他們只是為你傾倒,就像我這樣。”
  寧寧走進房子,往常的時候她都表現得態度拘謹,仿佛戀愛中的少女,但今天晚上她顯得大膽了一些,踢掉鞋子走進別墅,態度自然的仿佛女主人回到了自己家裏,從門口一路走進餐廳,然後拿起桌子上的葡萄酒杯喝了起來。
  將一整杯葡萄酒喝完,寧寧長出一口氣,轉頭看向身後。
  裴玄靠在墻上,抱著胳膊看著她,並未對她的樣子感到驚訝或者不滿。
  她猜對了,他們兩個的關系非常特別。
  既不是情人又更勝情人,既不是夫妻又更勝夫妻,如果要用一個最為貼切的詞來形容,那大概就是——共犯。
  寧寧忽然放下酒杯朝他走過去,忽然伸手抓住他的領帶,將他整個人狠狠拉向自己。
  兩人接吻了。
  兇猛的,纏綿的,狠辣的,仿佛兩條毒蛇相吻。
  足足五分鐘之後,彼此才分開。
  時間太長,以至於分開的時候,裴玄有點無法保持一貫的斯文體面,他的頭發有些亂了,呼吸也有些亂了,甚至連領帶都被扯亂了,擡手按了按自己的金邊眼鏡,他笑著俯視眼前同樣氣喘籲籲的女子,問:“這下你滿意了嗎?”
  寧寧擡頭對他微笑,口紅在唇角暈開,綺艷旖旎。
  “一個完美的戀人,一場完美的戀愛,你滿意了嗎?”裴玄用大拇指摩擦她唇角的口紅,聲音帶著挑逗,“現在我是不是該跟你求婚了?”
  這句話可真是耳熟。
  想起來了。
  雲琳的日記上寫著這麼一段。
  “四月四號,雲。燕晴說裴先生跟她求婚了,我好羨慕她,我也好想跟一個這樣完美的人,談一次完美的戀愛,然後結一次完美的婚。”
  寧寧曾經以為這是一本單戀日記,但現在看來,只怕不是。
  四月四號,是否就是他們兩個成為共犯的日子,一個完美的戀人,一場完美的戀愛,一次完美的婚禮,是否就是雲琳對燕晴下手的理由?
  寧寧笑了起來,“跪下吧。”
  裴玄楞了一下,然後單膝點地,跪在她面前,將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情意綿綿的問:“雲琳,你願意嫁給我嗎?”
  “我願意。”寧寧說。
  李萍萍重走了一遍自己的人生,她也重走了一遍雲琳的人生,在好朋友死後,嫁給了好朋友的丈夫。
  一切都毫無改變……
  真的如此嗎?
  寧寧慢慢轉頭看著墻上掛著的相框,又是跟上次一樣的錯覺,相框上的燕晴朝她眨了眨眼睛。


第65章 相框
  滋一聲,蛋在平底鍋裏變得金黃。
  “你要吃幾個蛋?”寧寧穿著一條舊圍裙站在鍋子前。
  “一個就好。”裴玄的聲音從客廳裏傳來。
  寧寧煎了兩個荷包蛋,用一只白色瓷盤裝著,轉身走出廚房,在即將走出去的那一刻,她轉頭看了一眼墻上掛著的相框。
  相框裏是燕晴的照片,穿著跟她一樣的圍裙,手裏端著跟她一樣的白色瓷盤,盤子裏裝著的居然也是荷包蛋——這也沒什麼可奇怪的,裴玄就喜歡吃這個。
  寧寧跟相框裏的燕晴靜靜對視了一會,然後轉頭離開。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客廳,客廳的長桌上鋪著一條紅白相間的格子桌布,上面放著兩杯豆漿,以及一盤油條。
  裴玄坐在桌子後面看報紙,聽見寧寧的腳步聲,他從報紙後擡起頭來,笑著說:“過來,讓我給你一個早安吻。”
  寧寧俯身過去,他的吻印在她的臉上,又冰又涼,沒有溫度,像被蛇的信子舔了一口。
  眼角余光瞥向他身後,餐桌旁的墻壁上同樣掛著一只相框,相框裏仍然是燕晴的照片,她俯下身,臉頰側向一邊,似乎在等待某個人的親吻,又似乎剛剛被某個人吻過,然後臉頰生暈,唇角含笑,回味不已。
  就像寧寧現在這樣。
  “好了,我們吃飯吧。”裴玄用鼻子親昵的蹭蹭她的臉頰,“房子的事情,我們邊吃邊商量。”
  然後,他們在燕晴的相框前一起吃早飯。
  “鋼琴房其實可以去掉,給你做個烘焙房或者書房?”裴玄吃了一口荷包蛋。
  “不用了。”寧寧說,“反正我們就出國了,到時候房子肯定要賣掉,這時候還改造房子,豈不是浪費錢?”
  “不浪費啊。”裴玄笑著說,“只要你喜歡,花多少錢都不叫浪費。”
  這種霸道總裁一樣的言論,無論十年前還是十年後都能討女人歡心,不過寧寧更想知道另外一件事。
  “說起來。”她狀似無意的問了一句,“你到底是做什麼的?”
  可憐的燕晴,可憐的雲琳,還有可憐的李萍萍,三個女人愛上了同樣一個男人,一個愛他的甜言蜜語,一個愛他的一表人才,還有一個只是愛他的名表名車,可三個人都不知道自己愛上了什麼人,甚至連他是做什麼的都沒弄清楚。
  “我在海外的一家證券公司上班,這次回來是來度假的。”裴玄笑了笑,“怎麼?到這個時候了,才想起問我這些?”
  都這個時候了,他們訂婚的消息已經傳開了,有人恭喜有人嘲諷,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提起寧寧都不叫她名字了,叫她“撿漏俠”,這麼一個優質男人,哪怕他是個鰥夫,也有大把的人願意嫁啊。
  “來吧,讓你稍微安心一點。”裴玄放下手裏的筷子,起身走到寧寧身邊,攬著她的肩膀上了樓。
  他們來到鋼琴房,失去主人的鋼琴靜靜擺放在裏面,上面蒙著一層寂寞的灰。裴玄從鋼琴房的架子上翻找出幾份文件,拿給寧寧:“看,這是我公司的文件,還有我的簽證。”
  他塞了一堆文件給寧寧,都是英文的,一眼看去不明覺厲,但是不懂英文的雲琳又怎麼可能看得懂?寧寧倒是能磕磕巴巴的讀懂一些,可也僅限於常用字,一些專業術語她看不懂,也無法分辨這些文件的真假。
  “知道我看不懂,還給我看。”寧寧將手裏的文件甩回給他,看起來一副氣呼呼的樣子,眉眼卻在笑著。
  “好了好了,回頭我一個一個字讀給你聽,好不好?”裴玄按住她的肩膀。
  “為什麼現在不讀?”寧寧問。
  “現在讀也可以啊。”裴玄轉頭看著旁邊擱著的鋼琴,“不如我來朗誦,你來給我一點配樂吧。”
  為了演戲需要,寧寧的確學過一段時間鋼琴,可是雲琳學過嗎?穩妥期間,寧寧坐在鋼琴前,伸出一根手指頭,多來米法索的按過去,伴著鋼琴鍵聲,裴玄低頭念著手裏的文件:“……證券公司於1988年成立,總部位於世界金融中心倫敦……”
  多來米法索,多來米法索……寧寧一邊按著琴鍵,一邊擡起頭,對面的墻壁上又掛著一副相框,相框裏的燕晴坐在黑色的鋼琴前,一邊按著琴鍵,一邊擡起頭,正好朝她看來。
  寧寧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說起來,她上次來這裏的時候,房間裏有那麼多相框嗎?
  仔細一回想,似乎沒有吧。
  一開始明明只有一副走廊墻壁上掛著大大小小的相框,現在呢?自她答應裴玄的求婚之後,房間裏的相框越來越多,從玄關一路蔓延到走廊,從走廊一路蔓延到客廳,從客廳一路蔓延上樓梯,朝著這個房子的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到了現在,整個房子都是她。
  無論睜眼閉眼,擡頭低頭,看見的永遠都是燕晴。
  “怎麼停了?”裴玄的聲音忽然在寧寧耳邊響起。
  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只顧著看墻上的相框,忘記了彈琴。
  “這些相片是怎麼回事?”她沒有掩飾自己心裏的疑問,因為這肯定也是雲琳的疑問,帶著一絲嫉妒的指著對面的相框,她問,“我怎麼覺得最近這些東西變多了?”
  裴玄朝她指著的方向看去,似笑非笑。
  叮咚——
  門鈴聲忽然響起。
  “稍等。”裴玄按了按寧寧的肩膀,讓她留在這裏等他,自己則蹬蹬蹬的下樓,過了一會,提著一只巨大的相框進來了。
  “看看我給你準備了什麼禮物。”他笑著將手裏的相框亮給她看。
  寧寧看著相框裏的人,楞了一下:“你什麼時候拍的?”
  相框裏的不是別人,正是寧寧自己,穿著一件老氣的黑色裙子,側身站在黑色鋼琴旁,一條雪白的手臂搭在琴身上,黑白兩色對比鮮明。
  裴玄抱著相框走到墻邊,伸手將墻上的燕晴相摘下來,然後她的相框換了上去,接著後退幾步,歪頭打量了一陣,回頭問:“感覺歪了一點?”
  “……是有一點。”寧寧回道。
  裴玄立刻走過去,擡手調試:“現在正了沒?”
  “左邊一點……右邊一點,停停。”寧寧在後面指揮他,“現在好了。”
  裴玄這才拍拍手,退了回來,攬著她的肩膀一同欣賞自己的傑作。
  寧寧眼神復雜的看著對面的相框,新人掛在墻上,舊人靠在墻角,她們被框在同樣大小的相框內,在同樣一架鋼琴旁拍下照片,拍攝她們的是同一個人……是她們的丈夫裴玄。
  “來。”裴玄拍了一下她的背,“讓你看個驚喜。”
  他們兩個走出鋼琴房,沿著樓梯走了一會,寧寧停下腳步,人靠在扶梯上,由上至下看著客廳裏裏擺放著的那些東西,忍不住嘶了一聲。
  地上大大小小,放的全部都是相框,相框裏無一例外,都是寧寧的照片,在廚房裏照的,在客廳裏照的,在走廊上照的,在臥室裏照的……這還只是一部分,大門開著,送貨員不斷進出,將更多的相框送進來。
  原本還顯得空蕩的客廳,一下子被相框塞得滿滿當當。
  “喜歡嗎?”裴玄從身後環住寧寧,在她耳邊笑,“……以後這裏就沒有燕晴了,只有你。”
  寧寧猛然回頭看著他,然後視線順著他的肩膀一路往上,看著他身後掛著的那個巨大相框,最初的那張照片,碎花裙子小卷發……是錯覺嗎?她又覺得照片裏的人在看她,用一種又痛苦,又悲哀的目光看著她。
  痛苦悲哀的目光忽然消失了,因為裴玄走過去,將相框摘了下來。
  “來。”他抱著相框,下巴朝客廳方向一擡,“去找個你喜歡的照片過來。”
  忙碌了一下午,兩人終於將燕晴的所有相框換了下來。
  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大大小小,正面側面,密密麻麻全是寧寧自己,這樣真的浪漫嗎?寧寧不知道燕晴是怎麼想的,但她只覺得毛骨悚然。
  “時間不早,我回去了。”寧寧忍住搓落雞皮疙瘩的欲望,對裴玄說,“你今天也累了,不要送我了,我自己坐車回去吧。”
  裴玄的樣子看起來也的確有些累了,癱坐在沙發裏朝她點點頭:“那你路上小心。”
  寧寧恩了一聲,快步離開,她一路從客廳走向玄關,身邊的每個相框都在看著她,讓她忍不住加快腳步,直至沖出門外,才松了一口氣。
  緩緩回頭,看著身後緊閉的門扉。
  月光下,樹枝的影子張牙舞爪的映在門上。
  “……你到底在想什麼?”寧寧喃喃低語一聲,“你到底想得到什麼?”
  一個人的行動,是被他的欲望所驅使的。
  雲琳的欲望驅使她陷害自己的朋友,李萍萍的欲望驅使她不斷追求裴玄,裴玄呢?他跟雲琳成為共犯的理由是什麼?他跟雲琳求婚的理由是什麼?他到現在依然住在這個充滿相框的詭異房子裏的理由是什麼?
  一門之隔,昏暗的房間內。
  裴玄慢慢從沙發上站起來,一步一步,走上樓梯,進入到臥室內,看著臥室墻上掛著的那個相框。
  這大概是房間裏,最後一個燕晴的相框了。
  相框裏的她穿著白色的婚紗,手裏拿著沾著露水的百合花束,笑著看著裴玄,眼睛裏卻滾動著淚水。
  ……不是錯覺,而是真正的淚水……
  裴玄滿意的笑了起來。


第66章 線索
  婚禮的日子越來越近了,寧寧完全沒有即將嫁為人妻的興奮,她只有越來越重的焦慮感。
  “你說什麼?”她皺起眉頭,“這信是給誰的?”
  門口站著隔壁鄰居,一個頭發有些花白的老婦人,她將手裏的信遞給寧寧,面帶歉意的說:“信是我孫子幫我收的,估計是不小心拿錯了,把燕晴的信也一起拿過來了,既然是她的信,放我這裏總不大好吧,你看……”
  寄給死人的信,如果寧寧不收,估計她轉身就會給丟掉。
  “好吧。”寧寧伸手接過,“回頭我轉交給她父母。”
  “好好,謝謝,謝謝。”鄰居松了口氣,總算甩掉了燙手山芋。
  待鄰居走後,寧寧低頭看著手裏的信,真奇怪,居然不是很久以前的信,寄信時間是五天前,這個時候燕晴的死訊應該已經傳開了啊,是誰在給死人寄信?
  她將信打開,楞了楞,裏面不但有信,似乎還夾著一件禮物,那個禮物是……沒等她把東西拿出來看清楚,一只手從她背後伸來,奪走了她手裏的信。
  寧寧轉過頭,看見裴玄低頭看了眼信,然後非常自然的將信收了起來,轉頭對她笑:“怎麼還磨磨蹭蹭的,穿好衣服,我們出去看婚紗。”
  今天是兩個人一起挑選婚紗的日子,中式跟西式的婚紗面前,寧寧猶豫了一下,最後決定選擇中式,倒不是說她更喜歡紅蓋頭鬧洞房,僅僅只是不想打扮的跟相框裏的燕晴一樣……
  “兩件都要了。”裴玄卻把兩套都買了下來,笑著說,“我想看見穿鳳冠霞帔的你,也想看見穿婚紗的你。”
  付錢的是大爺,兩套禮服都買了下來,中式倒還好,西式婚紗貼身,寧寧現在這具身體太胖了穿不下,所以店裏給她提供了修改服務,這不是一天兩天能完成的事情,前前後後一共花掉一個月,才把一件婚紗改的宛如量身定做。
  “真好看。”看見從試衣間裏出來的寧寧,裴玄毫不吝嗇自己的贊美之詞。
  寧寧笑著朝他走來,路上腳步略略停頓了一下,因為覺得腰部有點癢,似乎是婚紗裏夾著什麼東西,也許是標簽?她沒太過在意,對面的裴玄則爽快的付了修改婚紗的錢,然後笑瞇瞇跟她說:“今天就穿這個回去?”
  寧寧翻了個白眼:“那怎麼可能?”
  她去試衣間把婚紗換下,當衣服剝到腰間的時候,她渾身一顫,看著婚紗側腰部分貼著的那樣東西。
  “這是什麼啊?”店員似乎也沒想到婚紗裏會有東西,正要摘下來丟掉,但被寧寧擡手攔住了。
  “沒事,這是我的東西。”寧寧將那個東西扯下來,小心收好,想了想,轉頭囑咐了店員一句,“這是我要給我先生的驚喜,你不要說出去。”
  店員善解人意的笑道:“好。”
  她果然守口如瓶,沒讓在外面等待的裴玄知道這事。寧寧神色如常的走出試衣間,對他說:“我們回去吧。”
  將裝著婚紗的箱子放在後車座,兩人一起進了前車座,車子發動,朝小別墅的方向駛去,還沒開幾分鐘,就撞上了一輛風馳電掣的自行車,自行車歪倒一邊,上面的人也跌了下來,兩人急忙下車去看,見人沒受傷,都松了口氣。
  “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裴玄拉對方起來,充滿歉意的說,“你車子多少錢買的,我賠你一輛吧。”
  “沒事沒事。”那人老實憨厚,並沒趁機訛一把,只是為難的看了看地上的報紙。
  他是個收舊報紙的,自行車雖然沒事,但是自行車上捆放的報紙卻遭了殃,其中一半掉下來了,被壓在裴玄的車輪底下,又恰逢今天下了雨,地上報紙上泥濘一片。
  “這些報紙多少錢。”裴玄馬上掏出錢包,“我都買了。”
  收報人喜出望外,給他報了個價,完了以後還彎腰幫他把還算幹凈的報紙收拾起來,嘴裏說:“這些還能用,拿回去擦擦玻璃啊什麼的都行……”
  他也不光是收舊報紙,地上除了報紙,還有幾本舊書,舊練習冊,甚至幾張……舊票。
  寧寧向前走了一步,可裴玄的速度比她更快。
  “我來幫你吧。”他俯身幫收報人撿地上的舊書舊報,寧寧看見他將那幾張票抓起來塞自己口袋裏了。
  “都沾泥了,你也不怕弄臟衣服?”她走過去,自然而然的伸手去掏他的口袋,嗔怪道,“反正洗衣服的是我,你不心疼是吧?”
  裴玄立刻抓住她的手,笑著說:“我可是個要當新新好丈夫的人,怎麼能讓你洗衣服?當然是我洗。”
  說完,還把她的手牽到嘴邊親了親。
  “你們兩個感情真好。”收報人羨慕的看著。
  感情好?你認真的嗎?
  裴玄:“呵呵呵呵……”
  寧寧:“呵呵呵呵……”
  兩人回到家裏,誰也沒有理會後車廂的那些舊報紙跟舊書,寧寧抱著自己的婚紗盒子,笑:“我還想再試一下。”
  “都試一天了,你累不累?”裴玄無奈的按著太陽穴。
  “不累,沒有女人會覺得試衣服累的。”寧寧回答。
  “好吧。”裴玄聳聳肩,“早點試完,然後做飯給我吃吧,我餓的不行了。”
  “好的。”寧寧湊過去親了親他的臉頰,“回頭做你最喜歡吃的山藥湯。”
  兩邊車門打開,兩人分別從兩側走下來,腳步輕快,談天說笑,仿佛郊遊回來,等進了自己的房間之後,雙雙收斂起臉上的虛偽笑容。
  裴玄反鎖房門,然後大步流星走向書桌,將口袋裏的那幾張票掏出來丟上面,皺巴巴的還沾著泥,賣相實在是好不到哪裏去。
  他掏出鑰匙打開抽屜,抽屜裏面躺著一封信,是之前別人寄給燕晴的那封信。
  信封裏面沒有信箋,信箋早就被他給丟了。
  裴玄從桌上那堆票裏挑出一張,擦幹凈之後,慢慢塞進信封,跟信封裏另外一張票放在一起。
  之後,他將信封放回去,關上抽屜,重新上鎖,回手一掃,將桌上剩下的那堆沒用的票掃落垃圾桶中。
  另一邊,寧寧也同樣反鎖房門,將手裏的箱子丟在地上,拆開以後,伸手在裏面摸了摸,摸出先前貼在婚紗內側的那樣東西——
  一張人生電影院的門票。
  “還真的是……”寧寧將票反復看了看,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咬著手指頭喃喃,“這是怎麼回事,他是怎麼做到的?”
  在她的認識裏,人生電影院的門票是非常難得到的,她到現在都不知道去哪買,去誰哪裏買。
  可在這連續一個月裏,人生電影票的門票卻不斷出現在他們面前,不是一次,而是連續三次。
  “第一次藏信封裏,第二次藏婚紗裏,第三次藏舊報紙裏……”寧寧看著手裏的票,質問它,“為什麼這麼迫切?為什麼這麼主動?這個房子裏到底有什麼秘密,裴玄到底用了什麼法子吸引你過來?”
  票不會答她。
  裴玄更不會回答她。
  寧寧感到十分的焦慮,她覺得自己已經摸到了真相的窗戶邊,就差一點點線索,就差一點點她就能捅破真相的窗戶紙。
  這至關重要的線索在哪呢?
  咚咚咚,門被敲響,裴玄在外面問:“怎麼把門給鎖了,需要我給你拉背後的拉鏈麼?”
  寧寧急忙將手裏的門票貼身藏好,然後堆起一個笑臉,走過去開門道:“不用,你還是幫我洗菜吧。”
  裴玄馬上做了個頭疼的表情:“能當我沒來過嗎?”
  “不能!”寧寧抱著他的胳膊去了廚房。
  兩人在廚房裏洗菜做飯,郎情妾意的樣子倒映在窗戶上,全沒料到有一個人正透過窗戶註視著他們。
  等到寧寧吃完飯,出門倒垃圾的時候,那個人才猛然撲過來。
  寧寧嚇了一跳,問:“你幹什麼?”
  “你得給我一個交代!”披頭散發,兩眼發紅,李萍萍現在的樣子就像個亡命徒,“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我的!”
  “我答應你什麼了?”寧寧拼命掰開她的手指。
  “你說過了,只要我求你的,你就會跟他提分手!”李萍萍扼住她的脖子說,“你騙了我!你就快跟他結婚了!你們連婚紗都買好了!”
  她到底在房子邊上轉悠了多久,連她買好婚紗的事情都知道了。
  “你在幹什麼?”裴玄的聲音從旁傳來,似乎是聽到門外的動靜,他打開門走了出來,遠遠喊道,“放開她。”
  寧寧感到心寒,他雖然臉上焦急,腳上可一點也不焦急,用出門拿報紙的速度朝她慢慢走來。
  但李萍萍卻被他的表面唬住了,又似乎只是不願意在他面前表現出自己不好的一面,於是松開手,轉身跑了。
  “咳咳,咳咳。”寧寧摸著脖子不停咳嗽。
  “沒事吧。”裴玄這時才珊珊來此,趁她一個不註意,將她打橫抱起,一路從門外抱回自己的臥室,將人放在床上,又溫柔又憐惜的看著她,“這家夥太過分了……在這等我。”
  這時候他的動作又快了起來,幾乎是手忙腳亂的沖出門,回來的時候,手裏一個熟雞蛋,放在寧寧脖子上的淤青處滾動,嘴裏說:“方子雖然老,不過挺有用,我小時候摔青了紫了,我媽就這麼給我消淤,別動別動,你坐著,我來就好。”
  他這樣小心翼翼,珍而重之,跟先前在外面的無動於衷完全不同。
  一門之隔,為何他的變化這麼大?
  寧寧忽然回過頭,看著身後掛著的那副巨大相框。
  相框裏的燕晴穿著白色婚紗,手捧百合,笑吟吟的看著她。
  “啊。”寧寧心裏對自己說,“找到了。”
  她找到那條線索了。
  線索就是——裴玄只在相框面前,對她表現的關懷備至。


第67章 策反
  相框背後到底藏著什麼?
  一個得知真相的機會擺在了寧寧面前。
  裴玄突然接到公司的通知,要他回總部一趟。
  “什麼時候回來?”寧寧手裏拿著一件灰色外套。
  “今天晚上出發,大概四五天後回來。”裴玄一邊在她的服侍下穿上外套,一邊笑,“要不你別回去了,留下來幫我看家?”
  寧寧故作猶豫,片刻之後笑著說:“成啊。”
  臨別一吻,裴玄離開。
  寧寧站在房子門口朝他擺手,等到車子消失在視野盡頭,笑容慢慢收斂起來。
  她轉身回了房子,反手將門鎖上,然後一步一步,走到掛滿相框的走廊前。
  一般人家裏最多掛個三四副,誰會跟裴玄一樣,將整個墻面掛滿。
  寧寧與相框中的自己對視一會,擡手將其中一只相框卸下來。
  之前撤換過一遍相框,但那是裴玄負責換,她只負責遞框,相框背後是什麼,被裴玄有意無意的擋住了,她沒看清楚。
  現在她看清楚了。
  “這是……”寧寧擡起一只手,慢慢撫摸相框後的墻壁。
  墻壁上,是一只貓眼。
  她摸了摸貓眼,視線移到邊上的相框上,走過去將那些相框一個接一個的卸下來。
  一路走,一路卸,大大小小,一只只相框落在她的身後,等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她猛一回頭,才覺毛骨悚然。
  身後,滿墻的貓眼盯著她。
  只看了一眼,她就沒敢再看,回頭朝廚房走去。
  走廊也好,廚房也好,琴房也好,客房也好,裏面的相框都是動過手腳的,或者在碎花裙子裏,或者在鋼琴琴身上,或者在相中人的右眼裏,悄悄藏著另外一只眼睛。
  一只暗光流轉的貓眼。
  最後,臥室的門打開。
  雪白的雙人床,帶喜字的枕頭。
  以及這個房子裏最後一副屬於燕晴的相框。
  寧寧慢慢朝它走過去,一人高的相框掛在墻上,相框中的新娘靜靜看著她,似乎早已等待她的到來。
  “……燕晴。”寧寧緩緩擡起一只手,撫摸相框眼睛的部位,“你在裏面嗎?”
  那只眼睛閃動了一下,似乎真的有一道視線從背後射出來,看向她的身後。
  寧寧猛然回頭。
  一把刀舉在她身後!
  “啊!”寧寧尖叫一聲,千鈞一發之際急急避過,菜刀砍下來,砍在了對面的相框上,相框裏的燕晴從頭裂開。
  幾根頭發掉在地上,寧寧驚魂未定的看著對方:“李萍萍!”
  李萍萍握刀回頭,她的樣子看起來非常可怕,兩只眼睛因為亢奮而閃閃發光。
  寧寧一邊往門邊挪,一邊質問:“你是怎麼進來的?”
  ……真奇怪,她明明記得自己已經把門給反鎖了,李萍萍是怎麼跑進來的?
  李萍萍朝她得意一笑,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朝她搖了搖。
  “你覺得呢?”她問。
  寧寧的瞳孔閃爍了一下。
  “誰給你的鑰匙?”寧寧沈聲道,“裴玄?”
  李萍萍沒有回答她,她將屬於裴玄的那串鑰匙塞回自己褲子口袋裏,然後提著刀朝寧寧走過來。
  寧寧轉身就跑,可是她的體態太過臃腫,一邊跑一邊氣喘,腦海裏閃過裴玄對她說的那些話。
  “多吃點。”
  “瘦子摸著沒手感,我還是喜歡你肉呼呼的樣子。”
  “來,張嘴,我餵你。”
  “沒事,你要是胖得走不動路,我就背著你走。”
  一盤盤肥鵝,一盤盤烤乳豬,一碟碟蛋糕,以愛的名義,原本就已經體態豐腴的寧寧被他餵得更胖了,她真的跑不動了,像一頭待宰的肥豬。
  李萍萍三步兩步就追上了她,兩個人扭打在一起,寧寧死死握住對方的手腕不放,那把尖刀近在咫尺,似乎只要她一松手,就能戳進她的眼睛裏。
  “裴玄只是在利用你!”寧寧忽然朝她大吼一聲。
  李萍萍楞了一下,手上的力氣也跟著略微一松。
  可她的猶豫只有這麼一瞬,兇光再次在她眼裏聚集,怎麼辦?寧寧臉上的汗水飛快淌下,刀尖朝她的眼睛一點一點靠近……
  “燕晴還活著!”寧寧突然大叫一聲,“看看墻上,看見那個貓眼沒!她就在墻後面看著我們!”
  “這不可能!”李萍萍脫口而出,眼睛不由自主的看向墻壁方向。
  事情那樣的巧,在她轉頭的那一瞬間,被她劈裂的相框哐當一聲從墻上掉了下來,露出後面的那只貓眼。
  趁她盯著貓眼發呆,寧寧猛力去奪她手裏的刀子,但是李萍萍也跟著反應過來,兩個人又陷入了角力之中。
  一胖毀一生,關鍵時刻,百八十斤肉半點用處都沒有。李萍萍一把將寧寧推到墻上,刀子橫在她的脖子上,沒有急著一刀切下,而是氣喘籲籲的對她說:“你又騙我,人是我們兩個一起看著下葬的,她怎麼可能還活著!”
  絲絲涼氣透過刀子,滲進寧寧的皮膚裏,她感覺自己的汗毛都豎起來了,邊喘邊道:“你看見她屍體了?”
  李萍萍:“……”
  寧寧:“看見了,還是沒看見?”
  李萍萍:“有棺材,還能沒屍體?”
  “就不能是別人的屍體嗎?”寧寧問。
  這回可算是抓住她的漏洞了,李萍萍哈哈一笑:“人家親爹親媽還有丈夫都在那,還能認錯?”
  “為了擺脫醜聞。”寧寧說。
  兩個人的動作都停止了一下,仿佛變成了一副不會動的油畫。
  “……這麼可笑的理由?”李萍萍率先笑了起來。
  “這個理由很可笑嗎?”寧寧反問。
  她知道這個理由有點牽強,但倉促之間哪能思考得那麼全面,她只能盡力讓李萍萍相信這個理由。
  “一個人搞出這麼大的醜聞,別說她自己,她家裏人也受不了。但是死者為大,再大的醜聞,人死了也就消停了。”寧寧說。
  她這話說得毫無道理,可仔細一想,又覺得似乎有那麼一點道理,李萍萍被她弄得混亂不堪,而寧寧根本不肯給她理清思路的時間。
  “咱們兩個在這拼死拼活幹嘛?搞不好這就是裴玄跟燕晴做的一場戲!”寧寧喊道,“你想想,燕晴沒死,他們兩個就還是夫妻,咱們兩個算什麼?小三小四?搞不好小三小四都輪不上,就是想讓我們兩個自相殘殺……”
  她猛一轉頭,朝墻壁的方向喊:“……給她看!”
  心理陰暗的人就愛把事情往陰暗的地方想,寧寧說的也許不是真相,但聽在李萍萍耳朵裏,卻越來越像真相。
  李萍萍臉色陰晴不定,為了更進一步刺激她,寧寧忽然將手往墻上一拍:“燕晴!你在裏面嗎?燕晴!你是不是在看我們笑話!”
  她也不管有沒有人回應,就一下一下拍,拍得一次比一次響。
  李萍萍被她搞得心煩意亂,大叫道:“夠了!你說她還活著是吧?那你把她找出來給我看看!”
  她後退一步,用刀示意寧寧前面走,寧寧在她的脅迫下,把整個房子翻了個遍,越翻額頭上的汗水越多,因為她只找到了一堆貓眼,卻找不到一扇能夠通向墻裏的門。
  “咱們可以把墻砸開。”寧寧提議道,“倉庫裏有錘子。”
  “你覺得我會讓你拿著那玩意?”李萍萍嘲道。
  “可人就在裏面!”寧寧說,“要不然墻上裝那麼多貓眼幹嘛?好看嗎?還不是為了讓裏面的人能看到外面?”
  “……”李萍萍沈默了下來。
  就在寧寧以為自己已經說動了她的時候,刀子從她身後橫了過來,抵在她的脖子上,李萍萍的聲音從她身後冷冷傳來:“算了,我先殺了你,再自己捶碎了墻看看。”
  生死一線,寧寧幾乎是嘶吼而出:“我有辦法了!”
  脖子前的刀子一停,劃破了一點點皮膚。
  “用不著那麼麻煩……”寧寧熱汗淋淋道,“我有一個更簡單的方法。”
  “……什麼辦法?”李萍萍問。
  “裴玄。”寧寧吞了吞口水,道,“裴玄肯定會回來看你成功沒有。”
  “……說下去。”李萍萍道。
  虧她之前還不承認自己是受裴玄唆使,如果不是受裴玄唆使,她哪來的鑰匙,裴玄又何必回來看她成功沒有。
  “你有很多疑問,我也有很多疑問。”寧寧說,“我想問問他,你,我,還有燕晴三個人,他到底喜歡誰?如果他喜歡燕晴,為什麼要把人關起來?如果他喜歡我,為什麼要你來殺我,如果他喜歡你,為什麼要把你變成殺人犯?”
  李萍萍站在她背後,她沒法看清楚對方現在的表情,焦急的等待片刻以後,才聽見她沈聲道:“你想怎麼做?”
  知道對方看不清自己現在的表情,寧寧忍不住無聲微笑。
  世界上最親密的關系是共犯關系,最不可靠的關系則是三角關系。
  裴玄試圖將李萍萍變成她的共犯,如今這位共犯卻被寧寧所策反。
  “裴玄最多三四天就會回來。”寧寧深吸一口氣,“到時候咱們就這麼做……”
  三天後。
  火車停靠站臺,裴玄放下手裏的報紙,提著行李箱從裏面走了出來。
  幾天的旅遊讓他精神煥發,站在人群中宛若鶴立雞群,十分醒目。
  他揮手叫停一輛出租車。
  “先生去哪?”出租車司機問。
  “師大附中。”裴玄說。
  出租車在附中門口停下,他下車以後,先是去了一趟寧寧的辦公室,辦公室裏有幾個老師在,一個在批改作業,還有兩個在閑話家常。
  “不好意思。”裴玄走過去問,“雲琳在嗎?”
  “雲琳?”兩個老師停下閑話家常,擡頭看著他,“好幾天沒來學校了,你是……”
  “我是她未婚夫,剛剛出差回來,本來想過來接她回家的。”裴玄一臉疑惑的問,“怎麼,她好幾天沒來學校了嗎?”
  “是啊,有三天了吧。”老師說,“你找到她,叫她趕緊回來,教導主任要找她談話了。”
  “好,好。”裴玄忙點頭,又問,“知道她可能去哪了嗎?她室友會不會知道?”
  “她室友?啊,李萍萍啊。”老師又搖搖頭,“李萍萍也好幾天沒來了。”
  “這樣啊……”裴玄失望的低下頭,又彬彬有禮的對他們兩個說,“那謝謝了,我先回家看看,看她是不是在我家。”
  與兩人作別之後,裴玄心事重重的走出校門,一路上有很多人看到了他,有幾個認識他的人還跟他攀談了幾句。
  等到他坐上出租車的時候,憂郁的神色一掃而空,架起二郎腿,悠哉悠哉的說:“去綠蔭大道。”
  車子停在他家門口。
  下車以後,裴玄在自家房門面前站了片刻,卻沒有去掏鑰匙——他的鑰匙早給了別人。
  低頭看了一眼手表,時間差不多了,心裏默數了六十下,隔壁的兩名老人相扶出門,準備去公園裏散步。
  “李伯,李嫂。”裴玄主動跟他們打了招呼。
  “哎呀,小裴啊,你怎麼站在這裏啊。”李嫂看了眼他的手提箱,“剛剛出差回來啊?”
  “是啊。”裴玄答完,一臉憂郁的說,“就是門鑰匙落在外地了,現在進不去。”
  “那你敲門啊,你家有人啊。”李嫂馬上說,“我晚上看見你家裏開了燈的。”
  “是嗎?”裴玄立刻當著他們的面走過去,不斷敲門道,“雲琳,雲琳!老婆開門啊!”
  他越喊聲音越大,臉上的表情越來越緊張。
  兩名老人面面相覷,緊張這種東西是會傳染的,李嫂小心翼翼的問:“怎麼了這是?你們兩個鬧別扭了?”
  “……雲琳可能出事了。”裴玄沈聲道,“我剛去她學校接她,她學校裏的人說她三天沒出現過了。”
  李嫂啊了一聲,身旁的李伯抱緊她,開口對裴玄說:“我去叫我兒子過來。”
  “我等不及了。”裴玄說完,直接開始撞門。
  咚咚咚……
  等他後退兩步,還要再撞的時候,門突然打開了。
  李萍萍面無表情的站在門後,手裏提著一把帶血的刀子。


第68章 天生一對
  “你回來了。”李萍萍忽然笑起來,“飯就要做好了,你快進來。”
  “你是誰?”裴玄卻一副完全不認識她的樣子,警惕道,“你怎麼在我家?雲琳呢?”
  李萍萍看了他一眼,回頭朝屋子裏走去。
  留裴玄等人在背後,兩名鄰居對視一眼,問:“咱們還是報警吧?”
  “先別報警。”裴玄說,“別逼得她鋌而走險,我先過去跟她談談,確定一下雲琳現在的情況。”
  他大義凜然奮不顧身,在旁人眼裏就像一個二十四孝好老公,李嫂感動道:“那你一定要當心啊,我讓老伴喊點人過來,有事你就喊人。”
  “謝謝。”裴玄說完,深吸一口氣進了門。
  剁剁剁,剁剁剁……
  他離廚房越近,剁肉的聲音就越響。
  順手操起客廳裏一根高爾夫球棍,他走到廚房門口,堆起笑容:“今天中午吃什麼?”
  “夫妻肺片咯,再加我自制的老婆餅。”李萍萍背對著他,站在砧板前,手裏的刀子剁個不停,“肉餡的你吃不吃?”
  裴玄的眉頭跳了跳。
  他小心環顧四周,跟他離開之前相比,房子亂了許多,尤其是廚房,似乎上演過一場搏鬥,盤子杯子碎了一地,現在隨隨便便掃在角落裏,像個小型垃圾場。
  不僅如此,地板還有一點粘稠,鞋子踩在上面的感覺非常不好,每挪一步都很艱難,再仔細一觀察,墻壁上殘留了一只血手印,血跡已經幹涸了,似乎已經過去了幾天時間。
  再聯想到肉餡的老婆餅,裴玄有點沒有胃口。
  “我路上吃過了。”他笑著說,“時間還早,你別忙著做飯,過來跟我聊聊。”
  剁剁剁的聲音停了下來,李萍萍緩緩回頭看著他。
  “行。”她提著手裏的刀過來,“咱們是該好好聊聊了。”
  兩人回到客廳裏,一個手裏拿著刀,一個手裏握著高爾夫球棒,心懷戒備,面帶微笑。
  “你剛剛為什麼裝作不認識我?”李萍萍性子比較沖,她率先打破沈默。
  “在別人眼裏,我可是一個快要跟雲琳結婚的男人。”裴玄苦笑道,“家裏突然出現一個陌生的女人,我還跟這個女人很熟,別人會怎麼想我們?”
  李萍萍沒說話,低頭盯著自己手裏的刀。
  “我很快就要出國了,到時候你跟我一起走,但在走之前,咱們不要節外生枝。”裴玄鄭重其事對她說,“待會我就跟外面的人說,你是雲琳的同事,雲琳病了,你是過來照顧她的……對了。”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視線在走廊墻壁放下停了一下,上面大大小小的相框已經全部被卸下來了,滿墻的貓眼正在盯著他。
  “……雲琳呢?”他回頭看向李萍萍,“你怎麼處理她的?”
  李萍萍也看了眼走廊墻壁的方向:“我把她丟進墻裏了。”
  裴玄聞言一楞。
  “想不到墻裏面居然還能住人。”她說完,似笑非笑的看著裴玄,話裏的“人”具體是指寧寧還是指另外一個人,她沒有明說。
  氣氛驟然凝重,直到廚房裏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音。
  “飯煮好了。”李萍萍起身道。
  她走裴玄身邊離開,很快就端著午飯回來,白米飯,夫妻肺片,還有一盤熱氣騰騰的老婆餅,芝麻跟肉的氣味混合在一起,但並不能刺激裴玄的食欲。
  “吃啊。”李萍萍夾了一塊老婆餅放他面前,“怎麼不吃?”
  “我先去洗個手。”裴玄起身離開,走的時候,把手裏的高爾夫球棍忘在了沙發上。
  李萍萍盯著那只棒球棍,靜靜在原地等了一會,只聽見洗手間裏的水聲,卻一直不見人回來,於是放下筷子,悄無聲息的跟了過去。
  她已經很小心了,但還是小心的不夠,在進入洗手間大門的時候,一棍子從旁邊打來,一下子敲在她腦袋上。
  李萍萍大叫一聲,原地搖晃了一下,而裴玄根本不給她反應過來的時間,他拼命用拆卸下來的晾衣鋼管打她,而且專門打頭,直到李萍萍趴在地上不會動了,只能發出微弱的哼唧聲,他才丟掉手裏的鋼管,去洗手池邊洗幹凈手,順便用毛巾把自己的臉擦拭幹凈,還順便梳了一下頭,鏡子裏的他漸漸由窮兇極惡變得衣冠楚楚。
  然後,他轉身去了琴房。
  鋼琴上照舊蒙著一層灰,裴玄不會彈鋼琴,寧寧也不會彈鋼琴,所以這個房間一直是閑置著的,放些文件材料跟雜物,作用跟倉庫差不多,平時他們兩個誰也不會主動來這裏。
  墻上的相框也被卸下來了,裴玄走過去,掏出一把鑰匙,插進貓眼裏。
  貓眼藏在相框後,鑰匙孔藏在貓眼中,簡單的背後藏著一座迷宮。
  偽裝成墻壁的門打開了。
  誰能知道一墻之隔,居然還有另外一個世界。
  這個世界就像是外面世界的倒影,走廊對應走廊,房間對應房間,就像有人將外面的別墅復制粘貼了一份,放在了墻後面。
  區別在於外面的世界是光明美好的,裏面的世界卻是黑暗荒涼的。
  “這麼黑,怎麼不開燈?”裴玄說完,手往身旁的墻上摸索了下,按下了燈具開關。
  燈亮起,墻角的女子畏縮了一下。
  她穿著一條碎花裙子,又幹又瘦活像一具剛從地裏挖出來的幹屍,原本嬌俏的卷發現在已經枯萎發黃,大把大把的頭發落在地上沒有收拾。
  身邊一個盤子一個碗,都被她舔得幹幹凈凈。
  “就你一個人?”他問,“還有別人嗎?”
  女人看起來反應遲鈍,過了很久才輕輕啊了一聲,啊過以後,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哆哆嗦嗦的抓起自己身旁的碗,朝他的方向推過去,模樣又冷又餓,可憐至極。
  裴玄靜靜看了她一會,忽然轉身就跑,朝門外沖去。
  可他還是遲了一步。
  雜亂的腳步聲由遠至近,寧寧領著一群人來到了門口,她停下來,裴玄也停了下來,兩兩對視,只一瞬之間,裴玄就做出了反應。
  “小琳!”他忽然沖過去,將寧寧緊緊摟進懷裏,面上帶著劫後余生的笑容,不停的說,“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寧寧怎肯讓他這麼輕易的蒙混過關,她眼睛看向他身後:“……燕晴?”
  “燕晴?”身旁傳來驚呼聲。
  都是鄰裏,燕晴那件事鬧騰得又大,誰不認識她。
  有幾個膽子大的徑自走過去,把對方披在臉上的頭發撩開,然後驚呼起來:“真的是燕晴,她沒有死!”
  大家的註意力都在燕晴身上,只有寧寧緊盯著裴玄,看他接下來還有什麼話說。這個騙子,這個惡棍,居然到了這個時候還不露怯色,反而嘆了口氣,轉頭對寧寧說:“抱歉,我本來不想讓你看見這個場面的。”
  “……你到底做了什麼?”寧寧冷冷問,“她為什麼沒死?為什麼在這裏?”
  裴玄目光坦誠:“是她求我這麼做的。”
  寧寧楞了。
  “你說對吧,燕晴。”裴玄轉頭看向燕晴,目光裏有憐憫也有厭惡,“你說你活不下去了,求我把你藏起來,別讓外面的人找到你,別讓外面的人再看到你,你不想再被人罵也不想再被人唾棄。”
  原本渾渾噩噩像個木偶似的燕晴,聽了這話,忽然發起抖來。
  “你爹媽也跟著這麼求我,我心軟,同意了,還幫你們指認一個死掉的流浪女是你。”裴玄眼中的憐憫漸少,厭惡漸多,“可這事總得有個期限吧?你成天哭哭啼啼,詛咒這個詛咒那個,我跟你在一起真的非常辛苦,一跟你提離婚,你就連我一起詛咒……”
  “我……沒有。”燕晴發出虛弱的聲音,“我真的沒有……”
  “你有。”裴玄篤定的說,對比燕晴的虛弱,他的發言更加簡潔有力,疲憊不堪的神色也更具有感染力,他說,“你把自己折磨的不人不鬼,也把我折磨的不人不鬼,明明是你出軌在先,你不肯認錯也不肯死,不肯跟我離婚也不肯離開我,你到底要怎樣?我已經累了……真的,我已經很累很累了……”
  說完,他摘下眼鏡,用手捂住自己的臉。
  一個平時衣冠楚楚的精英人士,突然在人前表現出如此脆弱的一面,反而比弱者顯得更像一個弱者。
  受其蠱惑,人群開始為他鳴不平。
  “她怎麼這樣啊?”
  “哎,娶這樣的女人真是前世造了孽。”
  “早該離了,讓她爹媽把人帶回去。”
  “我來通知她家裏吧。”
  真的有人去通知燕晴家裏人,寧寧看見裴玄的嘴唇動了動,但終究沒有阻止。
  “對了,還要叫警察。”李嫂嫉惡如仇,拍了一下老伴的大腿道,“洗手間那還躺著一個呢,是小偷還是啥?不管了,叫警察過來問她。”
  裴玄的嘴唇又動了動,然而事已至此,阻止的話他已經無法再說出口。
  他瞥了眼身旁的寧寧,忽然摟住她對眾人說:“小琳看起來有點不舒服,我先扶她去休息一下。”
  “快去快去,這裏有我們呢。”熱心群眾催促道。
  裴玄半強迫的將寧寧扶進臥房,反手將門一關,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她。
  “……你比我想象中還要聰明,你比我想象中更壞。”他忽然笑了起來,本性暴露,脫下偽裝,那笑容狡詐又艷麗,像鱗片在陽光底下五彩斑斕的毒蛇,“咱們兩個,真是天生一對。”


第69章 測試
  “誰跟你天生一對?”寧寧揪住對方的領帶,看起來像要打個蝴蝶結勒死他,“你想殺了我!”
  “怎麼會呢?”裴玄一臉震驚,看起來想要蒙混過關,可在寧寧冷冷的註視下,眼珠一轉,“好吧,李萍萍真是個白癡。”
  “她的確是個白癡。”寧寧冷冷道,“她幫你殺我,事後你根本不會承認!你會說你鑰匙丟了,被她撿到以後入室殺人,這件事你毫不知情,你還出差了,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她這樣的白癡,肯定猜不到墻後面有人。”裴玄說,“你告訴她的?然後讓她跟我說,她已經把你丟墻後面了?哈,這樣的話,我還真是不得不打開門看一眼裏面的情況。”
  兩人相視一笑,同樣的奸詐同樣的戒備森嚴。
  “雲琳。”裴玄忽然收斂起笑容,認真看著她,“你要幫我。”
  這話讓寧寧一楞,她好笑道:“我為什麼要幫你?”
  無論是作為寧寧,還是作為雲琳,這個時候她都有了不幫他的理由。
  作為寧寧自不必說,而作為雲琳,再深的愛情,在性命面前也會黯然褪色。
  “因為我們是共犯。”裴玄道,“我要是出了事,你也跑不掉。”
  “我做什麼了?我只是說了點風言風語啊。”寧寧笑了,“你就不一樣了,你嘴上說得再好聽,外面的人遲早也會反應過來,你監禁了你的妻子,對外謊稱她已經死了,然後另外找一個女人結婚。”
  “整件事的源頭不就是你的風言風語,栽贓陷害嗎?”裴玄也笑了,“李萍萍肯定願意作證,指使她到處貼照片的人就是你,這時候我再說我也是受你蠱惑,你說外面的人會相信誰?”
  寧寧沈默的看著他。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裴玄抓起她的手,像平時那樣,柔情蜜意的在她手背上親了親,“咱們現在已經是一條線上的螞蟻了,你得幫我,我也會幫你。”
  寧寧可不願幫他,她恨不得跟他一起去坐牢。
  但不幫他,他就能被繩之於法?
  他早就已經找好了背鍋俠,這個人選現在看來是寧寧與李萍萍,但焉知是不是還有其他人?他太過狡詐,越是狡詐的人越有可能狡兔三窟,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只籃子裏。
  與其看著他全身而退,不如跟在他身邊扯後腿。
  “好吧。”寧寧回道。
  “我就知道你會答應我的。”裴玄裝模作樣的松了口氣,張開手試圖給她一個擁抱,但寧寧毫不留情的給了他一巴掌。
  “我只幫你這一次。”寧寧冷冷道,“等度過了眼前這關,你要給我一個解釋。”
  “我只是一時糊塗。”裴玄摸了摸自己發紅的臉頰,笑吟吟的看著她,“早知道你這麼陰險毒辣,我才不會讓李萍萍碰你,我早跟你結婚了。”
  寧寧:“……”
  ……真的假的啊!這家夥是變態嗎?
  “真的啊。”裴玄像看穿了她心裏的念頭,聳聳肩道,“我不喜歡太過迷戀我的女人,像李萍萍這樣的女人到處都是,很好操縱,但又很容易失控,所以要經常更換……”
  說到這裏,他用一種欣賞的眼神看著寧寧:“所以我喜歡聰明的毒辣的,這種人才符合我的口味,比如現在的你,在我眼裏就相當有魅力……”
  寧寧忍不住又給了他一巴掌。
  他竟笑了起來,讓寧寧毛骨悚然。
  “好了,我們該出場了,別讓外面的觀眾等急了。”他親昵的摟住寧寧的肩膀,像舞臺後整裝待發的戲子一樣,推門而出,亮相臺前。
  外面議論紛紛,起初因為裴玄的一番表演,所以很多人站他這邊,可等裴玄一走,發燒的頭腦漸漸冷卻,就開始有了不同的看法,畢竟裴玄他說的再好聽,受盡折磨的人是燕晴。
  有幾個大媽正在給燕晴餵水餵吃的,燕晴一邊吃,一邊哭著說話:“他一開始說要把我藏起來,不管外面的人怎麼說,他都會好好照顧我的,可他,他把我關起來了……我出不去,只能每天透過貓眼,看他跟別的女人卿卿我我……”
  “警察來了嗎?”裴玄突然打斷她的話。
  “快要來了。”有人回他。
  裴玄看了眼燕晴,雖然什麼都沒有做,但光靠這一個眼神,就讓燕晴渾身發抖,躲在一個大媽懷裏不敢出來。
  “我知道大家心裏有疑惑,不知道是相信她,還是相信我,這樣吧。”裴玄轉頭看了眼寧寧,“讓小琳監督我,我去把燕晴的父母接過來,這件事他們兩個是知道的,而且無論結果怎樣,燕晴都得讓他們兩個接回去。”
  根本不用排練,寧寧已經非常配合的板起臉來,語氣冰冷:“你們兩個還沒離婚呢,她回哪去?”
  裴玄一楞,拉著她的手,低聲下氣:“你聽我解釋……”
  寧寧冷著臉不回應,似乎已經因為這次的事情傷透了心,再配上裴玄臉上兩個巴掌印,沒人覺得寧寧會在這件事上幫他,都覺得兩人搞不好已經反目成仇。
  還有比仇人更好的監督者麼?
  “行啊,你快去快回吧。”李嫂說,“這裏我幫你看著。”
  “謝你了啊,李嫂。”裴玄有些神色頹然的回道。
  可等他出門上車,頹然之色立刻一掃而空,對身旁的寧寧笑道:“坐好,咱們要跑路了。”
  寧寧剛剛系上安全帶,聞言一楞:“跑路?”
  “你以為李萍萍為什麼會答應我做這事?”裴玄從口袋裏掏出兩張火車票,朝她揚了揚。
  看著那兩張票,寧寧面色凝重:“什麼時候的票?”
  “今天。”裴玄一邊回答,一邊踩下油門。
  ……今天……
  這家夥果然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他今天回來看情況,如果李萍萍能夠順利把她給殺了,他就順勢翻臉不認人,然後跟墻壁裏的燕晴繼續生活在一起。
  問題是事情的發展超出了他的預料之外,李萍萍失敗了也就算了,墻壁裏的燕晴還暴露在人前,於是這家夥一不做二不休,準備跑路了!
  怎麼辦?
  “就這麼走?”寧寧問。
  “現在不走,待會就走不了啦。”裴玄一手操縱方向盤,另外一只手掏出一包煙。
  “……我連條褲子都沒帶。”寧寧根本不想走,或者說根本沒打算讓他走,她現在努力想辦法絆住他,“你帶了什麼?錢帶了沒?去了外地就是燒錢……”
  “沒事。”裴玄答得輕描淡寫,將一根煙叼嘴裏,“我馬上就有一大筆錢入賬,這裏的東西丟了就丟了吧。”
  說丟就丟,可見裴玄根本不是為了別墅或者別墅裏的東西而來的。
  那他是為什麼而來的?
  “什麼收入?夠不夠你這段時間的花銷啊。”寧寧慢慢轉頭看著他,“光改造那棟別墅,就花了你不少錢吧?”
  與其說是改造別墅,倒不如說是改造一座監獄,為了折磨燕晴,他著實花費了不少錢……可他看起來既不像是跟燕晴有仇,又不像是個快樂犯罪者,他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
  “都是必要花費,值得的。”裴玄談起自己犯下的事,冷靜的像在談自己的一份正常工作,“對了,箱子在你腳邊上,你打開看看,打火機在不在裏頭。”
  寧寧看他一眼,彎腰將腳邊的行李箱打開。
  打開以後,她迅速的掃視了一遍,目光幾乎立刻定格在一封信上。
  收信人是燕晴,曾走她手上過,卻被裴玄臨時給截胡了,她裝作翻打火機,不留痕跡的打開信看了一眼,等看清楚裏面的東西以後,一顆心忍不住咚咚直跳。
  “找到了嗎?”裴玄在旁邊催道。
  “在找呢。”寧寧心亂如麻,胡亂回了一聲。
  雖然之前已經有過這樣的猜測,但直到此刻,她的猜測才得到證實。
  裴玄真的在收集電影票。
  他真的有能力收集電影票……
  “找到了。”寧寧從箱子裏面翻出了一只銅制打火機,啪嗒一聲,打起一簇火苗。
  火苗亮起的那一瞬間,一個答案也在她心中亮起。
  她轉頭將火苗朝裴玄遞去,裴玄側了側臉,嘴裏叼著的香煙靠近火焰。
  “你折磨燕晴,不是因為跟她有仇,也不是因為你喜歡看別人痛苦的樣子。”寧寧舉著打火機,緩緩道,“是為了利用她得到一樣東西對嗎?”
  還能是什麼?
  票!
  絕望,不甘心,妄想改變自己的命運——只有這種人才能看見人生電影院,
  人生電影院也只為這種人敞開大門,甚至會利用各種偶然送票給他們,比如寄來的信,婚紗內側貼著的標簽,買舊報紙時附送的票……裴玄在利用燕晴吊票!
  “呼——”裴玄忽然轉頭,朝她臉上噴了一口白色的煙。
  寧寧猝不及防被他一噴,立刻開始頭重腳輕,一頭栽在他肩上。
  “你真聰明。”裴玄用兩根指頭夾住煙,對靠在他肩上的寧寧笑,“我真舍不得你。”
  車子停靠在巷子裏,附近無人,裴玄將寧寧扶到主駕上坐好,人趴在方向盤上,腳踩在油門上,自己則拉開車門下了車。
  “對我這種人。”他伸手撫摸寧寧的臉,“你應該更小心一點。”
  寧寧拼命撐開眼皮子看他,看見那張輕薄無情的嘴唇離她越來越近,最後貼在她的嘴唇上。
  “……真遺憾。”唇分,裴玄緩緩直起身,臉上流露出真實的寂寞,“你差一點就通過我的測試了。”
  通過測試是什麼樣的結果,寧寧不知道。
  但是沒通過測試是什麼樣的結果,她很快就知道了……
  幾分鐘後,小巷內駛出一輛小車,主駕上的司機仿佛醉酒般趴在方向盤上,車子筆直的上路,筆直的朝前沖,又筆直的撞在了一輛大卡車上……
  火光沖天而起,裴玄遠遠看著這一幕,低頭提起腳邊的手提箱,轉身離開……


第70章 枕邊人
  火光沖天而起,人生電影院的觀眾席上,寧寧睜開眼睛。
  “回來了啊。”石中棠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他就坐在她旁邊的座位上,兩人肩靠肩,頭靠頭,情侶一樣親昵,他小聲對她說,“噓,快開始了。”
  寧寧將剛剛要說的話咽進肚子裏,跟他一起看著前方的屏幕。
  電影開始了。
  捧花飛起,從天空落向人群,一雙雙手朝它伸去,最後被一只胖胖的手接住。
  “恭喜你啊,雲琳。”燕晴提著雪白的婚紗裙朝她走來,天真無邪的笑道,“下一個結婚的人肯定是你。”
  “謝謝。”懷抱新娘捧花的雲琳對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飽含深意。
  “你要是有不錯的朋友啊,同事啊,介紹一下啊。”燕晴轉頭看向身旁的新郎,“我們雲琳人很好的。”
  當那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出現在屏幕裏的時候,寧寧有點呼吸不穩。
  “好的,我回頭問問看。”裴玄笑得溫文爾雅,卻在挽著燕晴離開的時候,視線朝她身後一瞥,與懷抱捧花的雲琳相視一笑。
  這一切都發生在燕晴的眼皮底下,可她實在是太過信任自己的丈夫,太過信任自己的閨蜜,所以她看見了卻什麼都沒有察覺。
  “這是什麼?”
  婚禮結束後,兩人回到新居,一進門,燕晴就看見滿屋子的相框,每只相框裏都是自己,乍一眼望去,仿佛被無數個自己註視著。
  “送你的新婚禮物。”裴玄從身後環抱她,柔聲道,“喜歡嗎?”
  老實說,一張兩張也就算了,但滿屋子從上到下都是自己,讓燕晴感覺有點輕微不適,但這個時候她怎麼好駁他面子,只好勉強笑道:“喜歡。”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的。”裴玄笑道,目光別有深意的看著眼前的新房,“從今天開始,這個別墅處處都是你。”
  那時候,燕晴並沒有覺出他話裏的深意。
  直到後來一系列的變故發生。
  被一個莫名其妙的男人強吻,還被人拍了下來,照片貼的滿學校都是,校領導找她談話,同事背後對她指指點點,學生們用異樣的目光看著她,父母以淚洗面,最好的朋友疏遠了她……
  燕晴感覺自己被這個世界拋棄了,所幸還有一個人沒有拋棄她。
  “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只會傷害你而已。”裴玄撫摸她的臉頰,憐惜的看著她,“幹脆不要出去了。”
  燕晴楞了楞:“你什麼意思?”
  “別跟那些無聊的人解釋了,反正無論你現在說什麼,他們都不會信。”裴玄說,“把工作辭掉,留家裏別出去了,也別見外面的人,等過上十天半個月,大家就不會記得你這事了。”
  燕晴有些心動,思索片刻,失落的搖搖頭:“我的爸爸媽媽怎麼辦,大家找不到我,還能找到他們,他們罵不到我,就會罵他們,嗚嗚……”
  想到二老驟然白了許多的頭發,她難過的哭了起來。
  “別哭了。”裴玄抱著她安慰片刻,在她耳邊蠱惑道,“交給我吧,我有兩全其美的方法。”
  傷痕累累又六神無主的燕晴,沈耽在他給予的虛假關懷中,輕輕點了點頭。
  之後裴玄找到她家中二老,利用他們對女兒的愛,利用燕晴想要逃避現實的情緒,輕易讓他們同意了自己的計劃,一具路上撿來的流浪女屍體,一場虛假的葬禮,葬禮上,寧寧看見了自己跟李萍萍。
  “這位是?”裴玄轉頭看著她,裝作素不相識。
  李萍萍不情不願的介紹:“這是我跟燕晴的同事,雲琳。”
  “你好。”男人朝寧寧伸出手,“謝謝你來參加燕晴的葬禮,我是她的丈夫,裴玄。”
  寧寧同樣一副素不相識的面孔,朝他伸出手。
  兩只手交握在一起,兩名共犯正式糾纏在一起。
  之後,交往,結婚,入室。
  “不!!!”
  墻壁後的燕晴目睹這一切,發出痛苦的悲鳴。
  “我把你當成最好的朋友,我把你當成最愛的人。”她在貓眼後流淚,指甲死死的摳在墻上,“雲琳,裴玄,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傷害我?”
  燕晴從來沒有傷害過別人,也從來沒跟人結過仇,她不懂為什麼人心可以這麼狠毒,不懂為什麼朋友跟丈夫能在背後捅她刀子。
  來自仇人的暗箭不會讓人這麼難過,來自熟人的暗箭才會讓人痛苦不堪。
  “我好絕望,好痛苦,好後悔啊……”燕晴跪在地上,眼淚啪嗒啪嗒的打落在地,“老天爺,老天爺求你救救我,救我出去……或者……或者……”
  她的聲音哽咽不成調,過了許久才匯成一個句子。
  “或者讓我重來一次……”她淒厲的叫道,“重來一次!!我死都不會再信雲琳,我死都不會再信裴玄,我再也不會相信任何人!!”
  就在這淒厲的慘叫聲響起的那一瞬間,房門被人敲響,正在客廳裏看報紙的寧寧起身開門。
  門口站著隔壁鄰居,一個頭發有些花白的老婦人,她手裏拿著一封信,自己都有點不可思議的對她說:“這裏有一封信,給燕晴的。”
  燕晴的叫聲沒有人聽見,只有人生電影院聽見了。
  它開始向她寄出門票。
  第一張藏在信裏,第二張藏在寧寧新買的婚紗裙子裏,第三張混雜在舊報紙裏,除卻第二張,另外兩張無一例外,都被裴玄給攔截了下來。
  “……他在攔截門票,對嗎?”寧寧終於忍不住了,轉頭問石中棠,“電影院允許他這麼做?”
  “電影院當然不允許,可他是前任守門人,他還成功逃跑了。”石中棠盯著屏幕裏的裴玄,冷冷道,“他不但脫離了電影院的掌控,還保留了電影院的記憶……寧寧。”
  他轉頭看著寧寧,語重心長道,“今後的電影裏,你一定會經常遇到他,我甚至懷疑他現在還活著,就在你身邊,在你認識的或者不認識的人裏,你一定要小心謹慎,別讓他認出你來。”
  寧寧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她似乎有點明白他跟曲老大為什麼一直說這個電影危險了。
  危險的不是電影,而是裏面那個脫離掌控的人。
  “……你也不必這麼緊張吧?”寧寧試圖緩解一下氣氛,而且她內心雖然承認裴玄是個危險分子,但並不認為對方會對自己造成威脅,“就算被他認出來也沒什麼,他就是個票販子,最多就是抓住我,問我要不要買票。”
  石中棠輕輕搖搖頭。
  “他謀殺了雲琳。”他說,“你是知情人,不但知道他殺人的全過程,還知道他最大的秘密……知道了怎麼人為制造電影票。”
  這下寧寧的臉色終於難看起來。
  她一直不知道人生電影院的門票是怎麼來的。
  而在《枕邊人》這部電影裏,裴玄幾乎是一步一步向她演示了一種可怕的手段,一種人為制造電影票的方法。
  “……把一個正常人折磨的生不如死,讓他瘋狂,絕望,不甘,發自內心的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這時候人生電影院就會根據規則,向這個人敞開大門,並寄出電影票。”寧寧說完,自己都出了一身冷汗,驚愕的看著石中棠,“這種事一點限制都沒有?”
  如果沒有限制的話……
  那麼若非她的攪局,燕晴很有可能會被裴玄關上一輩子,成為一個源源不斷的票源。
  “當然有限制。”石中棠無奈道,“電影院最多向一個人寄三次票。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寧寧沈默片刻,苦澀道:“意味著裴玄會不停更換手頭的人選,奪走一個人身上的三張票之後,他就會拋棄這個人,換下一個人。”
  “是的,他會不停更換下一個。”石中棠說完,眼睛看向前方。
  寧寧有些奇怪的看他一眼,然後隨他一起看了過去。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
  可揉了揉眼睛再看,前排的雕花木椅上空空如也,另外一個客人……不見了?
  “李萍萍……她人呢?”寧寧問,心裏有一個很不好的預感。
  “她也是個知情人。”石中棠摟住寧寧的肩膀,“而且她膽子太大了,居然穿到過去的自己身上,寧寧,你一定要引以為鑒哦。”
  寧寧感覺自己的身體在一點點發冷,忍不住靠他更近一點,以便從他身上汲取一點溫度。
  人生電影院會給人帶來一定的傷害,對初次穿越電影的人來說,這種傷害主要是精神跟心理上的傷害,但在掌握出戲的方法之後,就能得到一定緩解。進一步的傷害,則是改變主角命運帶來的傷害,反過來說只要不改變主角的命運,就不會受到絲毫傷害。
  但現在,一個更直觀,更可怕的傷害出現在寧寧面前。
  來自身邊人的傷害。
  “寧寧,別輕易穿到過去的自己身上。”石中棠對她說,“實在是運氣不好穿到過去的自己身上,你一定要更加小心謹慎。既然敵人藏在暗處,那你就不能在明處,你也要把自己藏起來。”
  “恩。”這一次寧寧毫不猶豫的點點頭。
  “如果可以的話,盡量避開裴玄這個人吧……啊。”石中棠看著屏幕裏的場景,苦笑一聲,“完蛋了,避不開了。”
  寧寧死死盯著屏幕裏的那一幕。
  火光沖天而起,裴玄提起腳邊的手提箱,轉身離開。
  目的地,一個女人在等著他。
  “來了?”她轉過頭,摘下臉上的墨鏡,露出寧玉人秀麗的面孔,“票帶來了嗎?”


第71章 心向光明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在裴玄遞出信封的同時,寧玉人也遞出了一只銀色手提箱。
  信封裏是票,箱子裏是錢。
  裴玄打開箱子驗了一下鈔,然後笑著關上箱子,朝她伸手:“謝謝惠顧。”
  寧玉人不情不願的跟他握了握手,手指一沾就要收回,卻被他一把扯到懷裏。
  “一下子付這麼多錢,你以後的日子挺難過吧?”裴玄摟著她,蠱惑的聲音猶如伊甸園裏的蛇,引誘夏娃吃下禁忌的果實,“其實你可以換個方法,一個更輕松的方法從我手裏換票……”
  “……不必了。”不等他說完,寧玉人一把將他推開,如避蛇蠍般,連連退了好幾步。
  “那好吧。”裴玄聳聳肩,雙手提起地上兩只箱子,對她點點頭,“如果有需要的話,隨時聯系我。”
  說完,他轉身離去,風衣在他身後飛起,不遠處傳來火車嗚嗚的聲音。
  寧玉人低頭看了眼手裏的信封,拇指摩擦了一下收件人後燕晴兩個字,忽然擡頭朝他的背影喊:“這票你究竟是怎麼得來的?”
  “商業機密。”裴玄側了側臉,帽檐投下陰影,他的唇角在陰影中勾起。
  寧玉人手捏信封,眼神復雜的看著鏡頭。
  “媽媽……”寧寧這個時候已經從座位上站起來了。
  母女二人隔著屏幕對視片刻,鏡頭切換的那一刻,寧寧跌坐回座位上,雙手抱頭,煩惱不堪的問:“買票的是我媽媽,你覺得我媽知道多少?”
  “她什麼都不知道。”石中棠安慰她,“否則她就不會這麼問了。”
  寧寧先是松了口氣,緊接著又嘆了口氣。
  “……我媽媽是個很細心的人,她還沒生病的時候,家裏的一切都是她親自打點的,什麼都井井有條,她把我照顧的很好。”寧寧回憶起過去的生活,絮絮叨叨,零零碎碎,“我好喜歡那時候的生活,她早上打好洗臉水,我給她擠牙膏,然後咱們一起對著鏡子刷牙……”
  她閉了閉眼,將那些溫暖的美好的記憶暫時放回心底,睜開眼睛面對現實。
  “……她這麼細心一個人,看見了信上的名字,就一定會追查到底。”她的聲音微微顫抖,“查到以後呢?她還會繼續從裴玄手裏買票嗎?她如果繼續買下去的話,裴玄就會繼續……”
  繼續他的罪惡人生。
  將一個個無辜的人推進人生谷底,逼迫他們痛苦,絕望,然後吸引電影票的到來。
  “……我得走了。”寧寧霍然站起,臉上的表情有些急不可耐,“我得去找一個人,我得把這件事弄清楚。”
  她急急忙忙的從一排排木椅間移動,腳步匆匆的朝著大門的方向移去,移到一半,身後忽然傳來石中棠的聲音。
  “寧寧。”他喊。
  寧寧腳步一頓,轉頭看著他。
  “看。”石中棠仍坐在座位上,擡手指著前方。
  寧寧緩緩轉頭,朝他指著的方向看去。
  電影屏幕上,一雙沈重的腳,仿佛戴著無形的鐐銬,一步一步走上臺階。
  一雙蒼白的手推開眼前黑色的大門,天臺的風撲面而來,吹在一張窮途末路的臉上。
  燕晴。
  看著她一步一步朝天臺邊上走去,寧寧嘆了口氣,閉上眼睛,她實在不忍心看見這一幕。
  “看下去。”石中棠卻說,“看下去,寧寧。”
  “有什麼好看的。”寧寧艱澀的說。
  她急著跑路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不想看到燕晴的結局。
  身為一個觀眾,寧寧無法為身為主角的燕晴做太多事,因為改變對方命運的代價是她自己的命。盡管做出過嘗試,盡管付出過努力,盡管試著通過其他人來改變燕晴的命運,但現在看來,她失敗了。
  最終,燕晴還是一步步回到她既定的命運軌跡上。
  她站在天臺上,居高臨下的看著地面上的那群人。
  燕晴離得遠,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但作為觀眾的寧寧卻能聽見能看見,她看見有人面帶微笑,像在等著看一場好戲,她聽見其中一個大媽洋洋得意,對身邊的人說:“我說對了吧?熬不過三個月她就得自殺,出軌就算了,還弄個假葬禮來騙大家,害得我兩女兒跟我鬧別扭,說是我說話太過分才逼死她的,嘿,我就過分怎麼了,這種人盡可夫的騙子不該死嗎?”
  歪理邪說,自詡正義,問題是她這話挺有市場,居然得到在場不少人的符合,而當支持一方觀點的人數居多,持相反觀點的人數就會變少,或者說為了明哲保身,他們選擇沈默,而他們的沈默會助長對方的氣焰,循環反復,一方的聲音越來越大,一方越來越沈默——這就是沈默的螺旋。
  這種螺旋很難打破,需要更加強勢的觀點跟更加強勢的執行人,或者更加強大的水軍集團也行。但燕晴有什麼?她什麼都沒有……
  當她慢慢踏出自己的右腳的時候,寧寧閉上了眼睛。
  “世界以痛吻我,我卻報之以歌。”
  少年的歌聲在寧寧耳邊響起,宛如沙漠中流淌的甘泉。
  寧寧猛然睜開眼睛。
  “痛苦之時,不要閉上你的眼睛。”
  聞雨的面孔出現在屏幕中,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還跟著三四個同學,一開始有些羞澀,雖然嘴裏也在唱歌,可是聲細如蚊,必須湊到他們嘴邊才能聽清楚。
  “你們哪來的?幾個學生仔,這麼晚了不在家寫作業,跑出來玩,你們老師家長知道嗎?”先前那個大媽面色不善的對他們喊。
  聞雨看了他一眼,提著手裏的袋子走過去,然後從袋子裏掏出一樣東西塞他手裏。
  大媽低頭一看,一根蠟燭。
  正丈二摸不著頭腦的時候,聞雨劃亮一根火柴,幫他把蠟燭點燃了。
  另外幾個學生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樣學樣,將手裏的蠟燭分發給在場所有人。
  “睜開你的眼睛。”聞雨為自己手中的蠟燭點亮燭火,然後擡頭看著燕晴,唱著,“黑夜之中,萬千燈火為你而明。”
  “神經病。”大媽將手裏的蠟燭丟在地上,用腳一踩,火焰熄滅了。
  又有幾個效仿她,將蠟燭丟在地上。
  大媽得意洋洋的擡頭一掃,卻愕然發現,還有許多人手持蠟燭,火光為燕晴而明。
  “你們在幹什麼啊?”她忍不住喊,“幾個學生仔胡鬧,你們大人也跟著胡鬧?替上面那個賤女人說話,你們是不是跟她睡過覺?”
  幾個男人為了避嫌,急忙把手裏的蠟燭丟了,正在其他人搖擺不定的時候,聞雨忽然轉身看著大媽,大聲問她:“你就從來沒有犯過錯,沒被人汙蔑過嗎?”
  大媽冷笑:“我可沒犯她那樣的錯,在外面偷人啊……”
  聞雨:“你現在就在殺人。”
  大媽皺眉:“你說什麼?”
  “待會等警察過來,我會老老實實的跟他說。”聞雨認真看著她,“燕老師本來可以不死的,是你在下面煽風點火,逼得她跳樓。”
  大媽聞言跳腳,怒道:“臭小子,你汙蔑我!”
  “被人汙蔑的感覺怎麼樣?”聞雨反問她。
  大媽聞言一楞。
  聞雨慢慢環顧四周,那些煽風點火的人,那些保持沈默的人,那寥寥幾個站在自己身邊的同學。
  “你們就從來沒犯過錯,沒被人汙蔑過嗎?”聞雨反問他們一句,然後低頭撿起一根蠟燭,遞給身邊一個人,那人面色尷尬,勉強接了,正要說些什麼,聞雨已經先他一步開口,他對在場所有人說,“我不指望你們幫我,但我希望你們至少不要阻止我們救人,燕老師如果有罪,法院會判刑,燕老師如果沒罪,你們就是真兇的幫兇,別真兇沒殺了她,你們卻殺了她。”
  說完,他不去看身後這群人,握著手裏的蠟燭,一邊唱歌,一邊走上樓。
  “燕老師。”火光照亮他年輕幹凈的面龐,他對不遠處的燕晴說,“這是你教我唱的歌。”
  燕晴背對著他,沒有回頭。
  越來越多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越來越多的人從他身後湧出來,有的手裏握著蠟燭,有的沒有,有的過來看熱鬧,有的過來救人。
  “我相信你。”聞雨對她說,“我會收集證據,讓別人也相信你,雖然現在相信你的人不多,但以後會越來越多的。燕老師,請你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只要你是無辜的,時間終會還你清白。”
  燕晴的身體顫抖了一下,然後緩緩回頭。
  她早已經淚流滿面。
  聞雨急忙跑過去,將她從危險的天臺邊上扶走,兩人朝人群走了幾步,大媽嘖嘖兩聲,陰陽怪氣又要說些什麼,燕晴忽然擡頭盯著她。
  “比起裴玄跟雲琳,我更恨你,還有你們。”燕晴的目光從她身上,掃視到她身後幾個人身上,眼中怒火燃燒,“他們兩個害我有他們的理由,你們呢?你們知道我是誰嗎?你們根本不認識我,跟我沒仇沒怨,害我對你們一點好處都沒有,你們為什麼要傷害我?看我流血,你們很快樂嗎?看見我死,你們很快樂嗎?回答我!!回答我啊啊啊啊!!”
  她忽然朝天空長長的啊了一聲,仿佛要將身體裏累積的委屈與憤怒化作聲音,化作熔巖噴湧而出,那聲音那麼長那麼淒厲,最後化作一聲哽咽的自辯:“我又沒有偷人,我為什麼要為自己沒做過的事情去死?我要活著,活到時間……還我清白!”
  屏幕一暗,片尾曲響起。
  不再是那三段式的枕邊人,而是一首包含痛苦,又包含溫暖的歌。
  “世界以痛吻我。”燕晴的聲音向天空拔高,仿佛正在用一雙傷痕累累的翅膀朝天空飛翔,“我卻報之以歌!”
  演員表開始向上翻滾。
  最後,片名浮現。
  《不再沈默》。
  空蕩的電影院裏,響起鼓掌聲。
  石中棠一邊鼓掌,一邊站起來,笑著說:“不愧是我弟弟!幹得漂亮!”
  然後他轉過頭,溫柔的對寧寧說:“你也做得很漂亮。”
  寧寧捂著嘴,眼淚在眼眶中轉動。
  總有一些電影,總有一些人,總有一些情節,看過之後讓人感動。
  “我了解你,也了解我弟弟,你們兩個其實是同一類人,你想做的事情,他也會想做。”石中棠慢慢朝她走來,伸手擦拭她的臉頰,柔聲道,“所以你看,你在電影院裏並不是孤單一個人,對嗎?”
  寧寧心裏有點亂,對他胡亂點點頭。
  “不僅有他,還有我。”石中棠伸手將她抱在懷裏,輕輕對她說,“以後無論遇到什麼事,先別絕望,睜開眼看看他,也看看我,要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你不但有敵人,還有朋友……雖然我只是你的前男友。”
  “才不是。”寧寧在他懷裏悶悶的說。
  “哈哈,那是現任男友?”石中棠調笑一聲。
  “……”寧寧沒回答。
  石中棠沈默片刻,笑著將她推出懷抱:“好了好了,你不是要找人問個清楚嗎,快去吧。”
  寧寧神色復雜的看了他一會,輕輕恩了一聲,轉身離去。
  “……這麼幫她,你有什麼好處呢?”等她走了以後,一個面具人忽然從旁發問,其他面具人雖然沒有開口,也都看著石中棠。
  “我喜歡她啊。”石中棠毫不猶豫的說。
  “那你就應該讓她更加絕望。”面具人搖搖頭,“只有這樣你才能把她拉進來,把她永遠留在你身邊。”
  “……也許有一天,我會想這麼做吧。”石中棠望著寧寧離開的方向,歪了歪頭,眼神溫柔,“但現在嘛,我只想身處黑暗,心向她。”
  沒有人會知道自己日後的選擇,大多數人都在後悔過去的選擇,然後面對現在的選擇。
  咖啡館裏,寧寧跟崔紅梅面面相覷,兩個人的表情都很古怪。
  “……我以為到我老死了,你都不會主動叫我出來。”崔紅梅用喝咖啡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寧寧也沒想到自己有生之年,居然會主動聯系崔紅梅,她咳嗽兩聲掩飾自己的尷尬,然後問她:“你之前跟我說,你知道媽媽的錢花到哪裏去了……”
  頓了頓,寧寧盯著她的眼睛問:“她的錢,是不是都花在買票上了?”


第72章 三個問題
  “既然知道了,你還問我?”崔紅梅冷笑。
  寧寧有一瞬間的頭暈目眩,她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她跟誰買的票?”
  “這我怎麼知道?”崔紅梅把咖啡杯放在桌子上,往裏面放了幾塊糖,勺子在裏面慢慢攪拌,“她只當你是親人,又沒把我當成親人,什麼事都瞞著我,什麼時候都防著我……”
  攪拌的動作停了下來,她的眼神有一瞬間的落寞。
  但這落寞只持續了幾秒鐘,她很快又恢復成平時的樣子,一臉尖酸刻薄:“不過我有眼睛有耳朵,我能聽能看,她那些事瞞不住我。”
  “你聽見了什麼?”寧寧忍不住坐直了看她,“你看見了什麼?”
  “大家都把我當成壞人,把她當成好人。”崔紅梅淡淡道,“這個世界上哪有純粹的壞人跟純粹的好人,人間奇跡,絕代影後,藝術王冠上的璀璨珍珠,因為一個吸血鬼媽而香消玉殞的薄命紅顏……她可沒你們想的那麼無辜。”
  ……我去,這些不都是娛樂報裏的內容嗎,敢情你表面上說不在乎別人罵你,實際上你把別人罵你的話都背下來了啊?
  寧寧一邊心裏吐槽,一邊問:“為什麼這麼說?”
  不等崔紅梅回答,她的手機忽然響了。
  一看,是經紀人的電話。
  “餵。”寧寧無奈起身,去洗手間接了電話,“我現在有點事……”
  李博月打斷她:“還有什麼事比工作更重要?”
  “一點個人私事。”寧寧說,“我晚點給你回電話過去,一小時?”
  “一分鐘都不行。”李博月說,“機會難得,你立刻回來。”
  幾分鐘後,寧寧從洗手間裏回來,不等她開口,崔紅梅已經扭頭看著她,面露譏笑:“你越來越像你媽媽了。”
  寧寧聞言一楞。
  “工作,工作,工作。”崔紅梅慢悠悠的將這個詞重復了幾遍,“在你們的生命裏只有工作,沒有其他。”
  寧寧忽然面紅耳赤,她想反駁她,卻又不知道如何反駁。
  因為她的確要回去工作了。
  “……今天有點急事。”過了許久,她才難堪的說,“回頭我再約你。”
  寧寧付錢之後,狼狽的拎包離去,才走幾步,身後忽然傳來崔紅梅的聲音。
  “哦不對。”崔紅梅朝她的背影笑道,“你們稱呼它為夢想,為了夢想,拋棄所有,真是偉大啊。”
  寧寧腳步一頓,又繼續離開。
  擡手叫停一輛的士,她坐上去,報了自己公司的名字。
  車子開動,她盯著自己在車窗上的倒影,擡手摸摸自己的臉頰:“我越來越像媽媽了嗎?”
  車窗上的倒影的確越來越像寧玉人了,無論是樣貌還是氣質。
  在人生電影院的打磨之下,在一場場電影,一個個角色的打磨之下,她們兩個漸漸如出一轍。
  “這不正是我的夢想嗎?”寧寧喃喃道,像在質問車窗上倒映的自己,“我的夢想,不就是變成媽媽那樣的人嗎?”
  人間奇跡,絕代影後,藝術王冠上的璀璨珍珠……
  無數人的喝彩,無數人的認同,無數人的稱贊……
  忽然間,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從中冒起。
  “工作,工作,工作!在你們的生命裏只有工作,沒有其他!”
  寧寧猛然驚醒,喊道:“停車。”
  車子停了下來。
  十幾分鐘後,咖啡店的店門打開。
  崔紅梅正坐在沙發上吃東西,她似乎是沒吃飯就趕來了,饑腸轆轆,寧寧一走,她就點了一桌子的東西吃,大多數還是高糖的奶油類點心。
  “都這個年紀了,少吃點垃圾食品吧。”一個硬邦邦的聲音從她對面響起,“你也不怕得糖尿病。”
  崔紅梅聞言一楞,緩緩擡頭看著那人,眼睛裏流露出一絲驚訝:“你怎麼回來了?”
  寧寧面無表情的站在她對面,手機在她手裏不停的響。
  崔紅梅看了眼她的手機,又看看她:“你不接電話?”
  寧寧接了,明明沒有開公放,李博月的咆哮聲還是滾滾而來,宛如花式男高音般在她耳邊吟詠:“來了嗎!你這個磨人的小東西!生命在於運動,你為什麼還不快跑起來?一二三一二三……為什麼我還沒聽見你跑步的聲音??”
  “我在跑了!我在跑了!”寧寧開始原地跑步,“哎呀糟糕了,我的手機被你吼的沒電了!”
  把手機關機以後,她急忙停下腳步,然後在崔紅梅對面坐了下來。
  “……哈哈哈哈哈!!”也不知道哪裏戳了崔紅梅的笑點,她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把一口假牙都噴出來了!她抹抹眼淚,說,“看在你把我逗樂了的份上,你今天可以問我三個問題,我要是知道答案,就回答你。”
  寧寧想了想,問:“你知道票有什麼用嗎?”
  “我不知道。”崔紅梅回答,“我只知道從玉人買票開始,她就不停在變,這些變化有好有壞,可是外人只看到她演技變好的一面。”
  “壞的一面是什麼?”寧寧問。
  “多咯。”崔紅梅笑了。
  這個回答也太籠統了,寧寧進一步詢問:“比方說呢?”
  “比方說……”崔紅梅想了想,“1997年的時候,你走丟過一次,你猜她是什麼反應?”
  寧寧楞了一下,回道:“當然是來找我。”
  “不。”崔紅梅笑了起來,“她沒去找你,你走丟的一個月裏,她氣定神閑的呆在家裏,該吃吃,該睡睡,該演戲就演戲,仿佛沒你這個女兒。”
  “這不可能!”寧寧霍然站起,又在旁人的註視之下,重新坐了回去,壓低聲音對崔紅梅說,“你騙我!”
  “我可沒騙你,要不是有一對少年少女撿到你,天寒地凍的,估計你已經死了,說起來他們叫什麼來著?”崔紅梅想了想,“男的好像叫聞……哎老了老了,記不清楚了。”
  “……然後呢?”寧寧咬牙切齒的盯著她,已經有點懷疑她在信口開河,因為媽媽沒法從棺材裏爬出來反駁,就在這裏盡情黑她。
  “然後?”崔紅梅像是想起什麼有意思的事情,樂呵的笑了一聲,“一個月以後,她突然間跟變了個人一樣,發了瘋似的到處找你,還跟我發脾氣,質問我為什麼沒看好你,我就奇了怪了,她如果真的那麼緊張你,早幹什麼去了?”
  這樣的行為的確透著一股古怪,一時之間,寧寧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釋。
  倒是崔紅梅想出了一個勉強說得過去的解釋:“後來我仔細一想,想明白了,你媽估計一開始是想扔了你這個麻煩精,過了一個月後悔了,找不到人就開始朝我發脾氣。不過算你運氣好,那對少年少女把你送回家了,你媽打那之後就對你千好萬好,恨不得把你拴褲腰帶上。呵呵,她這個人就是這樣,永遠都是做錯以後才開始補償。”
  “我媽才不是這樣的人。”寧寧硬邦邦的說。
  “行行行,你媽是好人,我是騙子,剛剛的話你別信,都是騙你的。”崔紅梅無所謂的擺擺手,“好了,三個問題我已經回答完了,還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兩人一起陷入沈默。
  雖然是親人,但她們之間親情寡淡,甚至沒有共同生活的記憶。如果撇開寧玉人的話題,兩個人就沒有任何共同語言……她們兩個就連追劇的口味都是不同的!寧寧喜歡追偶像劇,而崔紅梅,她是個話劇愛好者……
  “看來是沒話可說了。”崔紅梅笑了笑,起身道,“我去吹頭發了,你……你該回去工作了,好好賺錢,好好養我。”
  半小時後,的士停靠在寧寧公司門口。
  她下車以後,一路小跑找到李博月,氣喘籲籲道:“生命在於運動,我一路跑來的,什麼事?”
  李博月看了眼手表,嘆了口氣:“也不知道趕不趕得上,算了,試試吧。”
  他手在寧寧身後一推,同她一起走出辦公室。
  “快,處理一下你鼻子上的油。”李博月一邊走,一邊說。
  寧寧急忙從包裏拿出粉餅盒,一邊往臉上猛拍,一邊問:“咱們現在去幹嘛?”
  “公司馬上要拍一個紀錄片,紀錄片的原型是一個全球範圍內都很有名的歌唱家,現在她人已經到公司裏來了。”李博月說,“這個人不簡單,有名氣,有錢,而且熱衷公益事業,口碑非常好……當然最重要的是投資商是她丈夫跟學生,這部片子的女主角她要親自選。”
  “她叫什麼名字?”補完妝的寧寧將粉餅盒又重新塞回包裏。
  李博月立在一扇大門前,叩叩叩三聲,裏面的人說:“請進。”
  大門敞開,幾雙眼睛一起朝寧寧看來,其中一雙蒼老又溫柔。
  那是一個白發蒼蒼,但氣質高雅的老婦人,她坐在沙發上,朝寧寧微笑,那笑容那樣平和溫柔,連最深的傷痛都能撫平。
  “跟你介紹一下。”李博月來到老婦人身前,為寧寧介紹道,“這位是我國知名的歌唱家——燕晴,燕女士。”


第73章 三段式
  房間裏除了寧寧,還有另外兩個女演員。
  寧寧來遲了一步,燕晴已經說完了她前半生的故事,現在她開始說自己的後半生了。
  “……多虧了我那幾個學生,我沒有自殺。”她摸了摸自己梳理得整齊的白發,“不過之後的日子不怎麼好過,我的頭發大多數是那個時候白的,我就拿鞋油偷偷把頭發染黑了,但那氣味真的難聞,臭的我父母都不敢接近我。”
  她笑了笑,眾人也陪她一起笑。
  “後來,在學生跟學生家長的幫助下。”她說,“我出國了,在法國進修音樂……當然,一開始是進修外語。”
  對一個小城女老師而言,出國簡直就像是穿越去異世界,滿大街的人都在說著她聽不懂的話,可這樣的世界卻讓她松了一口氣,因為他們不會用異樣的目光註視著她。
  於是燕晴在法國住了下來,艱難的學著外語,艱難的進修音樂,她非常努力,因為她知道自己如果沒法在這個地方取得成就,就必須回到那個充滿流言蜚語的小城去,一個連她父母都嫌棄她的小城。
  “……在求學期間,我結識了我現在的丈夫,伍德先生。”燕晴提到他的時候,流露出少女般的笑容,“他一點也不像個法國人,一點也不浪漫一點也不會說甜言蜜語,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你能別往頭上抹鞋油嗎?”
  尷尬的邂逅,出人意料的發展,當某天伍德先生幫她洗完頭,然後對她說:“以後不要抹鞋油了吧,我覺得你現在這樣挺好看的。”過後不久,燕晴就真的不再染頭發了,她將白頭發梳理得整整齊齊,戴一頂時尚的小帽,開始她一天的生活,一開始她有點擔心,直到她的老師朝她豎起大拇指,稱這個造型非常時尚,非常適合她。
  受到鼓勵的燕晴便一直保持這樣的造型,在演唱會上如此,在公益活動時如此,在接受采訪時如此,漸漸她的白頭發跟小禮帽就成了一個特殊的個人標誌。
  “這就是我過去的人生了。”燕晴最後說,“我希望你們當中一位,能夠將我的人生搬上舞臺,再現給我,以及觀眾們看。”
  因為燕晴下午還有一個演講,所以她沒有久留,在她離開以後,房間裏的人也陸續離開,女演員們跟彼此的經紀人開始就這個角色開始討論。
  “三段式。”所有的經紀人都得出了同樣的結論,“燕晴的人生是三段式。”
  三個女演員靜靜傾聽。
  “小城中的流言蜚語,出國後的新戀人與新生活,事業與公益舞臺上的功成名就。”李博月對屬於自己的女演員說,“寧寧,你打算飾演哪一段?”
  寧寧想了想:“我不能全都演嗎?”
  “沒那必要。”李博月說,“這又不是正式開拍,你現在演戲的目的,只是為了打動燕晴,讓她覺得你是最好的,最像她的人選。”
  寧寧低頭深思。
  “怎麼樣?”李博月問,“哪一段你最有把握?”
  “第一段,小城中的流言蜚語。”寧寧如實回答。
  她親身經歷過這一段,她親耳聽見過那些流言蜚語,她親眼看見燕晴在那些流言蜚語的攻擊下,走投無路,一步一步被逼上天臺。
  “老實說,這不是最好的選擇。”李博月抱起胳膊,“人總是會下意識的回避自己悲慘的過去,在人前表現的光鮮亮麗。你沒發現嗎?燕晴在說第二段的時候最溫情脈脈,在說第三段的時候花費的時間最多,可見她更希望向人們展示她的愛情跟事業。”
  說到這裏,他朝寧寧微微一笑:“……而不是她那段只用了五分鐘就講完的小城生活。”
  寧寧這才知道自己具體遲到了多久——五分鐘,她只遲到了五分鐘,在這五分鐘裏,燕晴將她的小鎮生活輕描淡寫的說完了。
  李博月說得對,第一段果然不是最好的選擇。
  為了討燕晴喜歡,她應該選擇第二段,或者第三段來演。
  可這個時候李博月接了個電話,越聽眉頭越是皺起,最後他掛了電話,對寧寧說:“我們沒有別的選擇了。”
  寧寧一楞。
  “許悅演第二段,林音音演第三段。”李博月低罵一聲,“該死,他們找我們來是做陪襯的。”
  他看起來十分憤怒,因為他們不但耍了寧寧,還耍了他。而他可不像寧寧那麼好說話,他是一個……就算被狗咬了,也會悍然咬回去的男人。於是他立刻拿出手機打了幾個電話,然後對寧寧冷冷道:“今天晚上跟我走,做好一晚上不睡覺的準備。”
  “幹嘛?”寧寧不禁顫抖。
  “親愛的,加班了。”李博月笑著回答。
  幾天後,某大學的大會堂內,正在舉行一場演講。
  “……1994年,我幾乎失去所有尊嚴,名譽,甚至差一點失去生命。”燕晴對在座的大學生們說,“這件事多年以後才查的水落石出,為此我花費了無數的時間,無數的精力和無數的錢,而對方花費了多少?”
  燕晴舉起三根手指頭。
  “三十塊錢。”燕晴笑道,“其中二十塊用來雇人強吻我,五塊錢租了一臺相機,剩下的錢用來打印照片四處散發,她成功了,她用三十塊錢掀起了一場謠言風暴,差一點就從輿論上毀滅了我。”
  “這件事發生在一個小鎮上,而現在,更多同樣的事情發生在網絡上,同學們,有人能告訴我,現在要掀起一場謠言風暴,或者說,推一條微博上熱門需要多少錢嗎?”
  下面稀稀拉拉的舉起幾只手,還有人沒有舉手,直接在人群中喊道:“三千塊一條,高級水軍還有大v轉發另外算,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我靠,有水軍混進來了?還趁機打廣告?”
  “我呸,我只是科普一下常識,鬼才當五毛啊。”
  大會堂內立刻一片嘻嘻哈哈,連燕晴也被他們給逗樂了,笑過之後,她嘆了口氣說:“三千塊毀滅一個人,這事在現實裏沒人去做,但在網上卻已經明碼標價了。”
  笑聲漸漸平靜下來,眾人看著臺上那個白發蒼蒼,戴著一頂黑色小禮帽的女人。她緩緩道:“網絡是一樣好東西,如果我那個時代有網絡的話,我也許會把我的事情發到網上,然後求助網民,讓網民們幫我找找那個強吻我的人,幫我找找當時在場的,看到了整件事過程的目擊者,但是——”
  她忽然拉長音調,聲音驟然一沈。
  “我能利用網絡,陷害我的人也能利用網絡。”燕晴沈聲道,“她既然能在現實裏制造一場輿論風暴,誰知道她能不能在網上制造一場同樣的輿論風暴?當兩個完全相反的帖子出現在你們面前,同學們,你們相信誰?你們攻擊誰?你們如何確定……你們是否正在被操控?你們堅持的正義,真的是正義嗎?”
  這場演講持續了大約兩個小時,兩小時之後,燕晴在一片掌聲中退場,她坐在休息室裏小憩片刻,直到房門打開,一個西裝筆挺的青年走了進來。
  “聞雨。”燕晴睜開眼,對他笑了起來,“你怎麼也來了?”
  “我來看你演講。”聞雨朝她走過來,將手裏的花束遞給她,“辛苦你了,燕老師。”
  “應該是我謝謝你。”燕晴接過花束,對他笑道,“當年要不是有你,還有石導幫我,我不可能有今天……坐坐,一起看個東西。”
  聞雨在她身旁坐下,見她拿出手機,打開微信,裏面有人發來了三個視頻。
  “之前跟你提過的,要拍一個以我為原型的紀錄片,我之前去看了一下對方面提供的幾個女演員,都很漂亮,比我年輕時候可漂亮多了。”燕晴笑著說,“本來還邀我去看她們試鏡的,可我太忙了,這裏演講完畢,馬上又要坐飛機走,實在沒空過去看,就叫她們三個發試鏡視頻給我,來,你也一起看看,順便幫我參考一下。”
  聞雨點點頭,視線朝她手機上移去。
  第一個視頻打開,出來的是一個頗有名氣的年輕女演員,無論身材還是樣貌都是上上之選,是那種典型的讓人眼前一亮的花瓶美女。
  她正坐在大門口,將鞋油往頭上抹,然後用梳子一下一下抹得均勻。
  房門忽然打開了,一個男人前腳進來,後腳就捏著鼻子退了出去,嘴裏用法語說:“你能別往頭上抹鞋油嗎?”
  聞雨聽見身旁的燕晴輕輕一笑,看來這段視頻勾起了她美好的回憶。
  燕晴人生三段式中的第二段——出國後的新戀人跟新生活。
  視頻很短,四分鐘就結束了,之後燕晴笑著問聞雨:“你覺得怎樣?”
  “還不錯。”聞雨實話實說,“雖然演技上面還有點欠缺,但是看她演戲讓人有種很舒服的感覺。”
  燕晴也點點頭,似乎有點心動,但也不至於一點機會不給別人,於是點開第二個視頻說:“再看這個。”
  第二個視頻打開,出來的是一個有些上了年紀的女演員,外貌上自然不能跟前面那位比,但技巧上非常純屬。
  而且很巧,她正在舞臺上演講,演講的內容剛剛好就是燕晴今天演講的內容,網絡暴力。
  “同學們,你們相信誰?你們攻擊誰?你們如何確定……你們是否正在被操控?”女演員環顧四周,明明眼前一個人都沒有,卻像在對一群人說話,明明身上穿著一件家常睡衣,氣勢卻如一個戰士,“你們堅持的正義,真的是正義嗎?”
  這段視頻也不長,短短五分鐘後就結束了,之後燕晴與聞雨面面相覷,燕晴忍不住撲哧一笑:“現在的女演員真厲害,我剛剛還在想,是誰錄制了我的演講視頻,然後發給我看呢。”
  她這句話,就是完全認可了對方了。
  至少在相似度上,這位名叫林音音的女演員已經完全抓住了精髓,她所飾演的燕晴,簡直就是燕晴本人。
  聞雨看得出來,比起第一個女演員,燕晴更中意第二個女演員,中意她所飾演的人生三段式中的第三段——事業與公益舞臺上的功成名就。畢竟這是一部紀錄片更是一部公益片,她更希望片子能向大眾傳達思想,而不是展現自己的私人生活。
  之後燕晴將這段視頻來回看了兩遍,越看越滿意,幾乎忘記了第三段視頻的存在。
  “再看下第三個視頻吧。”聞雨問。
  其實他是可看可不看的,奈何好友李博月連著給他打了十個電話,說無論如何,一定要讓燕晴看一眼。
  聞雨才幫著多說了這麼一句。
  “好吧。”燕晴其實也是可看可不看,聞雨既然這麼提了,她也就隨手點開了。因為之前的演講,加上之前看的兩端視頻,她如今看起來有些勞累,背靠在沙發上,眼睛微微瞇起,看起來註意力非常分散。
  “我去給你倒杯水。”聞雨起身離開,剛走幾步,就聽見身後啪嗒一聲。
  他一扭頭,看見燕晴的手機落在了地上。
  而她本人則坐在沙發上,雙手保持剛剛握著手機的姿勢,十根指頭微微發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地上的手機。
  仿佛看見了人生中最大的夢魘。


第74章 魔女的審判
  之前兩段試鏡視頻都是在家裏拍攝的,色調明亮,無論是許悅還是林音音,都盡力讓自己站在光芒中心,以便讓燕晴看清楚她們臉上的生動表情,以及豐富的肢體語言。可第三段視頻不同——它是在室外拍攝的。
  場地是一所學校。
  天色很暗,學生們都已經回家了,一間教室的門緩緩打開,一個看不清的影子從外面走進來,行走於黑暗之中,徑自來到墻邊,擡手將手裏提著的那樣東西掛到墻上。
  一道手電筒光照亮了她的手,也照亮了她正在懸掛的那樣東西。
  那是一只相框。
  手電筒光在相框上一晃,裏面依稀是張照片,但不等燕晴看清楚照片上是誰,手電筒光就已經往下一移,移到了那個女人的後腦勺上。
  她將所有頭發梳在腦後,高高的結了一個髻,這個發型讓她顯得又嚴謹又老氣,配合她身上寬松不合體的黑衣服,像個中世紀的修女。
  “謝謝你的捧花,燕晴。”她背對著鏡頭說,“下一個結婚的人果然是我。”
  啪嗒一聲,手機落在地上。
  燕晴雙手發抖,兩眼死死盯著地上的手機。
  “燕老師,你怎麼了?”聞雨走了過來,彎腰將手機從地上撿起,朝她遞去。
  燕晴居然向後躲了一下,似乎聞雨拿在手裏的不是手機,而是一把能夠刺傷她的武器,一團能夠灼傷她的火。
  “不用給我介紹對象了,因為我已經在你的婚禮上遇到了一個完美的對象。”手機裏面傳出女人的聲音,像在炫耀,像在憧憬,“裴現先生……我會跟他談一次完美的戀愛,然後結一次完美的婚——在你的面前。”
  說到這裏,她輕輕笑了一聲,擡手摸了摸眼前的相框,像在撫摸一個真實的,被懸掛在墻上動彈不得的人。
  “不……”燕晴忽然擡手捂住雙眼,虛弱又可憐的說,“不……”
  “其實我也不想害你,我也沒想過事情會鬧得這麼大,一張照片,一句謠言,幾乎所有人都信了,幾乎所有人都加入了這場對你的討伐,你覺得他們是日子過得太無聊了,還是太容易被人操縱了?”手機裏的女人說。
  “為什麼?”燕晴忽然爆發一樣,放下右手看向手機——她似乎忘了眼前僅僅只是一段視頻。
  “……沒有為什麼,也許我們只是在找個樂子罷了。”手機裏的女人笑了,“你過得太舒服了,名校畢業,容貌出眾,又嫁了一個完美的男人,我們在你的婚禮上祝福你,實際上在背地裏嫉恨你,當我在你身上刺了一刀,剩下的刀子都是別人刺的,有隔壁寢室的女老師,有以前喜歡你的男老師,還有一些跟風踩你的,也有幾個幫你說話的,但被我們噴了一頓就不說話了……”
  “所以燕晴啊,你最恨誰呢?”手機裏的女人慢慢轉過頭來,“是我,裴玄,還是那群為了找點樂子就逼你死的人?”
  燕晴的胸膛不停起伏,看起來情緒非常激動,聞雨眼見於此,正要關掉視頻,卻被她伸手拉住。
  “雲琳。”燕晴盯著手機裏的女人說,“是你嗎?你沒死對嗎?你回來找我了……”
  手機裏的女人終於轉過頭來,卻低垂腦袋不說話,一只手伸向腦後,松開了腦後那只高高的發髻,長發披散而下的那一刻,她猛然擡起頭來,露出一張淚流滿面,咬牙切齒的臉,宛如中世紀時被侮為魔女的可憐女人,遭受眾人的審判。
  一道蒼白的燈光從頂上打下來,照在她身上,她一瞬間蒼白如紙,而四面八方的影子卻向她侵蝕而來。
  “我沒有偷人!!”寧寧朝鏡頭大喊道,右手狠狠摳在胸口,似要將自己無辜的靈魂抽出來給他們看,“你們一個個閉上眼睛,關上耳朵,不聽我解釋,也不肯睜眼看看事實,一口咬定我有罪——可你們憑什麼審判我!憑什麼逼我去死!我的血那麼好喝嗎?我的屍體讓你們那麼快樂嗎?回答我!回答我啊!”
  她淒厲的長叫一聲,那叫聲發自靈魂深處,讓燕晴感同身受,渾身發抖。
  “啊……”燕晴伸手去摸那個視頻,似乎要透過手機,撫摸裏面那個傷痕累累的女人,那個傷痕累累的自己。
  手指碰到冰冷的屏幕,屏幕裏忽然發出一個冷冷的聲音。
  “我恨你們。”
  燕晴楞了。
  “我恨你們這群什麼都不知道,就叫喊著讓我去死的人。我也恨你,雲琳,我把你當最好的朋友,你卻在我背後戳刀子。”寧寧緩緩從口袋裏拿出一把水果刀,“但我最恨的人是你,你這個罪魁禍首,你這個葬送了我的過去的人……”
  她忽然擡頭,仇恨的雙眼看向屏幕,雙手握著刀子刺向屏幕,口中大喊道:“裴玄!”
  視頻到此為止。
  燕晴一屁股坐回沙發,右手按在眼前,半晌不語。
  “……因為過去的遭遇。”過了許久,她才緩緩開口,似自言自語般的說,“我曾經有很嚴重的心理問題,又因為傳統思想作祟,一直諱病忌醫,不肯去看心理醫生,直到我丈夫發現我在偷偷吃安眠藥,才送我去看心理醫生。在心理醫生的建議下,我開始投身公益事業,幫助那些跟我她處境相似的可憐人……”
  聞雨靜靜的看著她。
  “……可我的噩夢還是沒有結束。”燕晴放下手,緩緩轉頭看著他,苦笑道,“我可以原諒很多人,我甚至可以原諒雲琳,可我唯獨不能原諒一個人——裴玄!只有這個人,我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報復他,只有這樣,我才能結束我的夢魘。”
  電影真的結束了嗎?
  也許燕晴現在仍然處在一場電影當中,上演著她人生的第四段——揮之不去的夢魘。
  大喜大悲讓燕晴感到十分疲倦,聞雨給她餵了一杯熱水,然後找人給她送了一張薄毯,讓她在休息室裏小睡片刻,而後自己走出休息室大門,低頭拿出手機,裏面是燕晴剛剛轉發給他的一段視頻。
  寧寧那段試鏡視頻。
  燕晴只看到了她一人飾二角的精彩表演,而聞雨則看到了細節。
  之前的女演員演得也不錯,為什麼偏偏是這段視頻如此打動燕晴?因為細節勾。聞雨瞇起眼睛,將視頻重放了一遍,與記憶裏一對照,果然如此。
  他的記憶力非常好。
  哪怕是十年前看過的人,看過的景色,今天也能在畫紙上逼真的重現。
  寧寧可能自己都沒發現,她在演戲的時候,尤其是扮演雲琳的時候,表情,神態,穿著,說話的語氣,以及一些個人的小動作,顯得太過惟妙惟肖——就仿佛她真的見過這個人!
  要知道雲琳已經死了,死得籍籍無名,沒有任何影像資料留存下來,雖然燕晴在回憶錄裏提到過她,可是她寫回憶錄的時候年紀已經很大了,對於這個過去的仇人只能記得大概,如果照著她的回憶錄演,也只能演個大概。
  而現在,寧寧將一個完整的雲琳重現在燕晴面前。
  所以她才那麼的失態。
  “你是怎麼知道的……”聞雨盯著屏幕裏的寧寧,喃喃問道。
  “你是怎麼知道的?”
  辦公室內,李博月看著寧寧,問她:“你是怎麼知道燕晴的對頭叫雲琳的?”
  “……我看過她的回憶錄跟演講視頻。”寧寧回答,“裏面有提到過這個人。”
  李博月點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解釋,手機放在他手邊,他時不時瞄上一眼,似乎在等某個人的電話,而在等電話之余,閑得無聊才隨便問寧寧一句。
  電話終於響了。
  “餵。”李博月接了電話,不知道對面的人跟他說了什麼,他慢慢笑了起來,那是寧寧最熟悉的,野心勃勃的笑容。
  放下電話以後,他雙手交錯,朝寧寧笑道:“一個好消息。”
  寧寧心頭一跳:“我過了?”
  “恩,你過了初試。”李博月坦言道。
  寧寧松了一口氣,又問:“那我扮演誰?燕晴還是雲琳?”
  李博月是個不能吃虧的人,別人讓他當陪跑,他偏偏不肯陪跑,立刻找了場地找了燈光,讓寧寧一人飾兩角,目的十分明確——拿不下女一,你至少拿下女二!就不陪跑,就要惡心他們!
  與他相比,寧寧的心情要平靜得多,母親死後,她沒什麼用錢的地方了,演戲不求錢,那就完全是以磨礪演技為目的,所以她無所謂演女一還是女二,不過如果一定讓她選,她更想演燕晴,因為雲琳這個角色她已經演過了,沒有多大的挑戰性了。
  “燕晴?雲琳?”李博月一挑眉,“讓他們狗帶吧。”
  寧寧一楞:“……你不是在等試鏡結果?”
  “我是在等試鏡結果。”李博月冷笑連連,“不過你那段一人兩角的視頻,我可不止發給他們一家,當然等的也不止他們一家的回復。”
  說完,他拉開抽屜,將一本書拿出來丟在寧寧面前。
  寧寧低頭一看,竟也是一本回憶錄,書名《魔女的審判》。
  “一樣是個名女人,一樣是個紀錄片改編的電影。”李博月對她笑道,“她看過你的試鏡了,決定給你一個當女主角的機會,但有要求——在這部片子裏,你要一人飾兩角!”


第75章 絕代佳人
  “就是你嗎?”紅唇中慢慢吐出一口煙,一個穿著旗袍的女人右手托著一桿煙槍,像是民國老照片裏走下來的名媛,慢慢走到寧寧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仔細端詳片刻,“看起來沒有電視裏那麼美。”
  “說明她上相。”李博月替她答道,“她的長相適合出現在大屏幕裏。”
  對方從鼻子裏輕哼一聲,不知是嘲笑,還是接受了這個解釋。
  “坐吧。”旗袍女人轉身走到沙發旁,坐下道,“你應該認識我吧?”
  “認識。”寧寧看著對方。
  跟燕晴一樣,對方是一個名女人。
  與燕晴不同的是,燕晴的名氣是正面的,而她的名氣則大多是負面的……
  “說說看。”旗袍女人微揚下巴,略顯倨傲的看著寧寧,“在你眼裏,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寧寧當然可以說些好聽的討好她,但是眼前的這位名女人需要她的討好嗎?恐怕在她的一生中,最不欠缺的就是旁人的當面討好跟背後辱罵了。
  “這世界上有兩種女人,靠才華吃飯的,跟靠臉吃飯的。”於是寧寧坦誠道,“你是後者。”
  李博月急忙給寧寧使了個眼色,不料對方聽了這話,卻哈哈大笑起來。
  “你說得不錯。”她輕輕撫摸自己的臉頰,喟嘆道,“大多數人都沒你看得清楚,他們叫我心機婊,可我有這張臉,還需要耍心機嗎?”
  說完,她朝寧寧笑了起來。
  就算寧寧是個女人,看見她的笑容,也忍不住怦然心動了一下。
  有一種美貌能夠讓人忽視年齡,忽視性別,忽視性格,想必說的就是眼前這個女人。
  連蓮。
  連氏公司創始人的孫女。
  縱觀其一生,她沒有表現出強勢的手腕,或者過人的智慧,跟她那些名校畢業的哥哥姐姐相比,這個高中都沒讀完就輟學的女人,經常表現的十分愚蠢,但即便如此,她仍然是連老爺子最疼愛的孫女,占有連氏公司最多的股份。
  因為她笑起來真的像個天使,又天真又可愛。
  所以不但連老爺子喜歡她,還有很多人喜歡她,這些人有老有少,大多數都是男人,有家財萬貫的貴公子,也有從監獄裏逃出來的犯人,這些人無一例外,都被她的笑容所蠱惑,幫她做了許多事,成就了她今天的地位,也成就了她浪蕩的名聲。
  “我呢,一開始是想請玫心來當女主角的。”連蓮說,“因為整個演藝圈,就屬她長得最好看。”
  “為什麼沒選她?”寧寧問。
  “因為我發現她是個合格的明星,但不是一個合格的演員。”連蓮輕嘆一口氣,“一人兩角,她演不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明星跟演員漸漸變成兩種職業,前者靠人氣,後者靠演技,大多數時候兩者不可兼得,偶有兩者兼得的,那必定是全民性的天王巨星。
  “你的話,演技勉強過關。”連蓮擡眼瞅著寧寧,“但不夠美。”
  不等寧寧開口說話,李博月已經先她一步開口。
  “我們寧寧,生活中的確不夠讓人驚艷,或者說不如屏幕上的她讓人驚艷。”李博月笑著說,“反正這部戲也不是現在就急著拍,要不這樣?等《大帝國》上映以後再說?”
  連蓮歪著頭看了他片刻,點頭:“那成吧。”
  又轉頭對寧寧一笑:“屏幕上的你是什麼樣子,就讓我拭目以待吧。”
  等待中,日歷飛快翻動。
  《大帝國》順利殺青了,寧寧作為主要演員之一,自然要跟著做一系列的宣傳,忙得不可開交。期間,李博月告訴她,他接到了燕晴方的電話,問寧寧願不願意飾演女二——雲琳一角。
  “你怎麼回答?”寧寧問。
  “還用說。”李博月隨意揮揮手,“我讓他們狗帶了。”
  “……你真這麼說了?”寧寧大驚。
  “你傻了?當然是心裏這麼說。”李博月給了她一個鄙視的眼神,“嘴上我沒拒絕也沒答應,嗯嗯哈哈過去了,等你拿下連蓮這個角色,我再讓他們狗帶,如果你沒拿下來,回去演雲琳也不錯。”
  “……哇,好奸詐。”
  “我都是為了誰啊!!”
  之後,《大帝國》開播了。
  先網後臺,開播那天,寧寧也在家裏開電腦看了——主要是看觀眾的評價。
  身為一個大眾眼中的花瓶女演員,她有粉……大多數是黑粉,這群黑粉有自己的正義,只要看見她的名字出現在演員列表裏,就自動把片子判定為爛片,如果她的角色是女一女二的主要角色的話,那就是大爛片。
  所以開播之前,已經有不少聲音在哀嚎,“心痛我陳影帝”,“心痛我小朱”,“心痛我柔妹”,片中的主要角色全給他們心痛了一遍,仿佛跟寧寧同臺演出,會永久性拉低他們的智商與演技一樣。
  然而這一切喧囂,在第一集 開播時,驟然停止。
  “青鸞公主駕到!”
  伴著太監一聲尖利的叫聲,一身雍容的寧寧出現在屏幕內。
  她自門外走來,一路上,文臣,武將,太監,宮女,皆盡俯首。
  而後,她停在陳雙鶴面前,聲色淡淡:“擡起頭來。”
  鏡頭裏的陳雙鶴抿唇低眉,似在抗拒什麼,卻又無法抗拒的緩緩擡頭,極力掩飾眼中的野心勃勃,小心翼翼的看著她。
  而她面無表情的看他片刻,忽慢慢對他綻放一個笑容。
  有一種笑容能夠讓人忽視年齡,忽視性別,忽視性格,想必說的就是眼前這個笑容。
  當這個笑容出現在鏡頭裏,無數人做出無數反應。
  一個黑粉呆楞片刻之後,迅速拉到片尾看了眼演員表,怕自己眼花,於是滴了三次眼藥水,最後發了一條彈幕:“我以前看的可能是個假寧寧,現在這個才是真貨。”
  一個微博上頗有名氣的影評家呆楞片刻之後,刪掉了自己早就已經寫好的一千字差評,然後重新打開一個頁面,開始寫道:“歷數影史上那些驚艷鏡頭的微笑,第一……第二……第三……第十,寧寧,她在《大帝國》中登場時的那抹微笑,讓人想起名畫《蒙娜麗莎》,同樣的神秘莫測,讓人猜測不出她是在高興,厭惡,恐懼,還是憤怒……這個時候,我覺得我需要向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借一臺情感分析軟件,分析一下她的笑容裏的內容比例。”
  李博月一邊看著電腦,一邊打電話:“現在收視率多少了?噢……哈哈哈哈!”
  “爸爸……”別墅的家庭影院內,陳雙鶴躺在一張沙發椅上,忍耐度終於到了極限,咬牙切齒的轉過頭,“你已經倒帶三十二次了,咱們能不能消停一下,先把這集看完?”
  陳觀潮仿佛沒有聽見他說話,他一邊微笑,一邊將鏡頭又重新倒回了寧寧的出場。眼見這一幕,陳雙鶴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哀嚎,擡手蓋住了眼睛。
  “喵。”一只橘色的胖貓跳上書桌,肉球踩在電腦鍵盤上,一只手將它從鍵盤上抱下來,摟在懷中輕輕撫摸。
  順著那只戴著白手套的手向上看去,是聞雨的臉。
  他一眼不發的看著電腦屏幕,看著屏幕內的寧寧,她的面孔倒映在他眼中,卻呈現出另外一個人的樣子。
  “……尤靈?”他低低念了一聲。
  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他撫摸貓咪的動作不知不覺重了一些,橘貓喵叫一聲,從他懷裏躥了出去,尾巴將桌子上的手機掃落在地。
  聞雨彎腰撿起手機,然後靜靜看著手機,看著靜靜躺在裏面的……寧寧的電話號碼。
  幾分鐘後,寧寧的手機響了。
  寧寧按了下暫停鍵,然後拿起手機一看,一個陌生號碼。
  “餵?”她接了電話。
  “是我。”連蓮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帶著一絲倨傲,“我正在看你演的《大帝國》。”
  “覺得怎麼樣?”寧寧問。
  “是要比你生活中好看點。”連蓮說。
  “那麼……”寧寧嘴角慢慢綻放一個笑容,無論多少次,在獲得一個新角色的時候,她都會這樣充滿期待。
  “女主角是你的了。”連蓮說,“對了,有一件事忘記跟你說。”
  “什麼事?”寧寧問。
  “聽說你之前還試鏡過燕晴那部片子?”連蓮問。
  寧寧心中一動,不知她現在提這事有什麼特別含義。
  “我跟她不一樣,我可不愛給人講大道理,灌雞湯。”連蓮笑道,“實話跟你說,我投資這部片子,一為名二為利,外面披個根據真實事件改編的皮子,裏面其實還是個商業片,我要更多的觀眾,更多的票房,更好的口碑。”
  胃口真大。
  “所以我找來了最好的編劇,最好的導演,還有你。”連蓮對寧寧說,“你可別讓我失望,你要把我演好……也要把木耳演好。”
  劇本很快發到了寧寧手裏。
  劇名《魔女的審判》。
  女主角:連蓮。
  女配角:木耳。
  寧寧翻開看看,這真是一個極老套的故事。
  連蓮跟木耳是一對小姐妹,她們出生在同樣貧寒的家庭,在同樣的年齡輟學在家,都有一個煩死人的弟弟,也都憧憬著有一天能夠成為電視上的大明星。本來以為兩個人會一直這麼相似下去,但在1997年的冬天,一個男人找到了連蓮。
  他對她說:“大小姐,你好。”
  連蓮:“大小姐?你認錯人了吧?”
  “我沒認錯人。”對方拿下帽子,對她彬彬有禮的笑道,“你是連氏公司創始人流落在外的孫女,一個貨真價實的大小姐。”
  於是兩個女孩子的人生在此發生分歧。
  而這個改變了連蓮命運的男人的名字是……
  寧寧捏著劇本的手指在微微泛白,微微發抖。
  她看著那個名字,輕輕念道:“裴玄……”


第76章 你聽誰的
  看到這個名字的那一刻,寧寧覺得自己犯了一個極大的錯誤。
  “完蛋了……”她喃喃低語,“我的試鏡視頻……”
  這個裴玄,是否就是她認識的裴玄?
  如果是的話,那豈不是說明,他跟連蓮兩個其實是認識的?而且從劇本裏的人設來看,兩個人的關系還非常不錯?
  那她會不會拿這段視頻跟他分享?
  寧寧急忙給連蓮打個電話過去,問:“男主的名字叫裴玄?”
  “怎麼了?”連蓮問。
  寧寧沒有直接問她跟裴玄關系如何,而是拐彎抹角的說:“這個名字,似乎跟燕晴那部片子的男主重名了……”
  “那又怎樣?”連蓮說,“回頭我叫人跟她說一聲,讓她改名。”
  寧寧:“……”
  還真是個霸道的大小姐。
  “我剛剛讀了一下劇本。”寧寧說,“對裴玄的定位,我稍微有一點疑惑。連……”
  “等一下,千萬別叫我連總,連女士,或者連姐。”連蓮忽然打斷她,“一定要叫,你叫我小姐姐吧。”
  “小,小姐姐……”這什麼鬼稱呼啊,寧寧嘴角抽搐了一下。
  “恩。”連蓮傲嬌的應了一聲,“說吧。”
  “裴玄這個人物,算是你的貴人吧?”寧寧不動聲色道,“是他找到你,把你送回了連家,並且從中斡旋,讓連家人接納了你……話說這個故事是根據真實事件改編,他最後怎麼樣了?還跟你有來往嗎?”
  “你打聽這個幹嘛?”連蓮警惕道。
  “我就是有點好奇。”寧寧笑道,手指翻了翻劇本,故意制造出一點紙業翻動的聲音,“從故事還有人設來看,這妥妥是個霸道總裁款的男主,你們兩個最後怎麼沒在一起?”
  “……我也奇怪,最後我們兩個怎麼沒在一起。”連蓮似乎被她說中心事,輕輕嘆了口氣。
  曾經艷動一方的美人,裙下之臣無數的連蓮,卻至今未婚,沒人知道內裏原因,更沒人知道她真正放在心頭的是誰。
  寧寧問這話的時候,心裏十分緊張,生怕她下一句是:我明明那樣愛他,他為什麼舍我而去?
  那她就是另外一個雲琳,因為迷戀著一個危險的男人,從而變得跟他一樣危險,尤其是對寧寧這種時不時要進出人生電影院的客人來說,更是危險到了極點。
  “可能是因為他不夠帥?”連蓮下一句是,“或者年紀太老,站在我面前就會自慚形穢?所以才忍痛放手,讓我能夠自由的選擇更加年輕帥氣的總裁?”
  寧寧:“…………”
  “畢竟有關他的那段記憶,我有點記不清楚了。”連蓮懶洋洋道,“反倒是我爺爺,哥哥姐姐,還有家裏的下人對他記憶猶新,我爺爺年紀大了,哥哥姐姐跟我關系又不好,所以這次的劇本,主要是根據下人們的記憶寫的,他們對裴玄的印象都很好,所以劇本裏的他很好,有錢又風度翩翩,長得似乎也不錯。”
  她這樣一番說辭,在旁人眼裏難免顯得忘恩負義,因為若無裴玄,她哪有現在的潑天富貴,只怕是另外一種人生——她的童年夥伴木耳那樣的人生,高中輟學,在家裏的飯店工作,嫁給一個錄像店老板,早早結婚早早生子,被懶惰的丈夫跟調皮的兒子折騰的容顏雕零,中年發福,更年期提前發作。
  但寧寧知道,還有另外一個可能。
  連蓮被裴玄找到的那天,她已經被某個電影院的客人所取代了,導致她就像《畫中人》中的尤靈一樣,知道發生過這件事,但是具體發生過什麼,卻完全記不清楚。
  寧寧忍不住輕輕呼出一口氣,如果是這樣,那事情還好辦了許多,至少她不用立刻對上裴玄這個惡棍。
  兩人又聊了片刻,大約十點鐘的時候,連蓮輕飄飄一句:“我要睡美容覺了。”然後咯噔一聲,電話掛斷了。
  “真是個我行我素的女子。”寧寧喃喃一聲,慢慢轉頭看著身旁的手包。
  她打開手包,慢慢從裏面拿出一張票。
  人生電影院,普通票。
  是她在《枕邊人》裏得來的。
  裴玄親手制造了燕晴的悲劇人生,然後利用她的痛苦與絕望,呼喚來了三張電影票,其中兩張被他截留,但藏在婚紗裏的那張卻被寧寧給藏了起來,最後在車子被撞,火光沖天而起的那一瞬間,寧寧回到了電影院裏,同時帶回來的還有這張票。
  難以解釋,卻又完全符合電影院的規則——觀眾身上的票,會一直在觀眾身上,無論其身處電影之中,還是身處電影之外。
  “規則一,一個人最多可以從電影院裏得到三張票。”寧寧舉著票,喃喃,“規則二,可以無限制的從別人手裏得到票……不管用什麼樣的方式。”
  比較正當點的途徑,如寧玉人,她選擇花錢買票。
  也有手段殘忍的,比如裴玄,他選擇葬送他人的人生,然後截取他人改變人生的機會,截取他人的電影票。
  “除了這兩種方法,還有別的辦法得到票嗎?”寧寧問。
  她看著票,票看著她,票是無法回答她任何問題的,但有一個人可以。
  半小時後,車門打開,寧寧反手關上車門,擡頭望去。
  如同一張永遠不會褪色的油畫,如同一座千百年前就存在的浮雕,人生電影院靜立眼前,守門人靜立眼前。
  “沒有。”面對她提出的問題,曲老大痛快的給出了答案。
  “真的只有這兩種辦法?”寧寧皺眉,“那客人跟客人之間豈不是……”
  “是競爭關系。”曲老大冷冷道,“都想要更多的票,都想要更好的票。”
  寧寧明白他話裏的意思。
  更多的票,意味著更多的改變過去的機會。更好的票,意味著更大可能改變過去的機會。
  “過去哪是那麼好改變的……”寧寧低頭嘆了口氣,“規則三,最多改變兩次主角的命運,超過這個數字的話,觀眾就要付出代價,比如死……”
  “比死更慘。”曲老大淡淡道。
  寧寧楞了楞,擡頭看著他,以及他臉上那張雪白的面具。
  “會變成我這樣。”一個調侃的笑聲從曲老大身後響起,兩人循聲望去,見石中棠立在門口,擡手叩了叩自己臉上的面具,發出玉石特有的悅耳脆響。
  三次改變主角的命運,就是他這個下場——變成面具人。
  “不過不用擔心。”石中棠笑著轉頭,朝身旁看去,“今天的電影很安全,不但安全,還很溫馨搞笑呢。”
  寧寧隨他看去,見墻上貼了新的海報。
  劇名:《我的天使》
  主演:木瓜
  ……乍一眼看去,寧寧還以為這是一部減肥勵誌片。
  因為海報上的主角,是一個英年早肥,目測年齡不超過十五歲,但體重已經超過了兩百的少年。
  他站在鏡子前,身上穿著一套明顯從爸爸的衣櫃裏偷來的西裝,肚子上的扣子已經崩掉了,露出圓滾滾的肚皮。
  左手抱著一個禮品箱,箱子裏放著小火車,竹蜻蜓,機器人,聖鬥士卡片等,右手拿著一封情書,似乎是怕自己待會忘詞,正面紅耳赤的對著鏡子念,情書露出來的部分不多,寧寧只看見開頭部分:“你是我的天使……”
  “……青春……愛情片?”寧寧不確定的回頭。
  “告白成功了才叫愛情片,要不然就是友情片。”石中棠聳聳肩,“有句話不是這麼說的嗎,你是個好人,可我不能答應你,我們還是做朋友吧。”
  聽了這話,寧寧再轉頭看海報裏的少年,就覺得他從眉毛到肚皮都散發出一股悲涼感,甚至忍不住想掏出一塊狗糧餵餵他……單身狗嘛。
  “所以你還等什麼?”石中棠對寧寧伸出手,“快進來,跟我一起看片。”
  “……你想幹什麼?”曲老大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對寧寧沈聲道,“回去,這個片子可不是什麼該死的愛情片。”
  “友情片也不錯啊。”石中棠對寧寧眨眨眼,“雖然被人拒絕很悲哀,可是多了一個朋友,兩個人一起面對困境,一起尋找線索,一起得出答案度過難關,多好啊……再也不是孤單一個人了。”
  寧寧聞言一楞。
  石中棠意有所指,他之前說“再也不是孤單一個人”的時候,是在《枕邊人》結束的時候,這句話下面連著的是“要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你不但有敵人,還有朋友”,看來他讓寧寧看這個“友情片”的目的不簡單。
  要麼是這個“友情片”的劇情不簡單,要麼就是他有話要跟寧寧私底下說……至少是要避開曲老大,在私底下與她說。
  為什麼?
  “知道那麼多又有什麼用?”曲老大對石中棠嗤道,“沒有點手段,知道的越多越痛苦!”
  寧寧一楞。
  ……這話她也似曾相識,“知道的越多越痛苦”,下一句連著的就是“所以還不如什麼都不知道”,在《民國馬戲團》時,這就是曲老大一貫的行為準則,他什麼都不讓女兒知道,將她養在一個自己精心打造的凈土內,然而凈土非凈土,她沒見過的那些事,並不代表沒發生,什麼都不知道的下場,是什麼都做不了,或者什麼都來不及做。
  在她陷入沈思的時候,兩人還在爭吵,看樣子在寧寧不在的這段時間,他們就已經就某件事爭吵過許多次了,今天的爭吵不過是延續昨天的爭吵,最後曲老大怒氣沖沖的看著寧寧:“聽我的!”
  石中棠也笑吟吟的對寧寧道:“寧寧,你聽誰的?”
  寧寧看看他,又看看曲老大,忽然將手裏的票往曲老大手裏一塞,然後朝石中棠沖去,他見她來,如見花開,笑著伸手將她一拉,兩個人像私奔的小男女一樣,在曲老大的罵罵咧咧中沖進電影院內。
  寧寧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心有余悸的回頭:“希望我這次出去不會被燒死。”
  “沒事啊。”石中棠跟她十指交錯,笑瞇瞇的,“我跟你死一塊啊。”
  寧寧沒將他的話當真,給了個白眼,問:“叫我進來幹嘛?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其實不是我有話對你說。”石中棠轉眼看去,“是他有話對你說。”
  寧寧轉頭一看,眼前一群面具人靜靜看著她,一只胖墩墩的手忽然撥開人群,越眾而出,走到她面前。
  這是一個英年早肥,目測體重已經超過兩百斤的面具人。
  臉上覆著一張面具,面具上畫了眼睛鼻子,唯獨沒有嘴。


第77章 一模一樣?
  面具上面沒有嘴,面具下面似乎也沒有嘴。
  眼前的面具人手舞足蹈,試圖跟寧寧表達些什麼,卻只能發出毫無意義的啊啊聲,見寧寧一臉迷茫,他歪著頭想了想,忽然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試圖塞給她。
  那是一張票。
  上面蓋著一個印戳,印戳上面是他的半身像。
  主角票。
  寧寧看清楚以後,嚇得倒退一步,連連擺手:“我不要。”
  面具人又歪了歪頭,將拿著主角票的手收回去,另一只手上下摸索一番,從前胸口袋裏掏出另外一張票來。
  普通票。
  “啊,啊……”他將手裏的普通票朝寧寧遞去,似乎在問:這下可以了吧?
  寧寧看看票,再看看他,還是不敢拿,因為寧玉人的遺囑裏寫的明白: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接受工作人員手裏的票,這裏的票是單單指主角票,還是包含其他所有票種?
  “好了,我就說她不會接受這個吧。”石中棠將胳膊往寧寧肩上一搭,對眼前的面具人眨眨眼。
  面具人肩膀一垮,像個泄氣的皮球。
  這時候電影快要開始了,石中棠拉著寧寧一同在座位上坐下。
  “到底怎麼回事?”寧寧簡直莫名其妙,“他想幹嘛?”
  “他想討好你。”石中棠笑瞇瞇的說,“好讓你幫他一個忙。”
  “……什麼忙?”寧寧看著他。
  “不急不急。”石中棠將她的臉掰向屏幕的方向,“想找人幫忙,沒點好處怎麼行?票你不肯收,那他就得給你點別的。”
  說完,他轉頭看向身旁站著不肯走的面具人,收斂起笑容,淡淡道:“你該離開了,電影要開始了。”
  面具人看看他,又看看寧寧,艱難的轉過身,幾乎是一步三回頭的離開。
  “……我怎麼感覺你在欺負他?”等人走了,寧寧忍不住說。
  “開什麼玩笑,我哪有空欺負這小胖子。”石中棠故作驚訝的看著寧寧,“我要欺負,也欺負你啊。”
  寧寧聞言一楞。
  “把你欺負哭了,讓你恨我。”石中棠笑嘻嘻的說,“再幫你擦眼淚,告訴你我剛剛是開玩笑的,其實我最愛你了,等你放下警惕,我就……”
  趁著寧寧放下警惕,他忽然擡手將寧寧的臉一捏,捏得她嘴巴成了個o型。
  “……石中棠!!”
  在石中棠的笑聲,以及寧寧的怒吼聲中,燈光盡滅,主題曲響起。
  “我的天使今天跟我說話了,說我胖得像個西瓜。”一個變聲期少年的歌聲響起,裏面充滿戀慕與無奈,“我的天使對我笑了,笑我唱歌像只鴨子,為了逗她笑,我嘎,嘎,嘎……”
  寧寧無語。
  “這樣都不生氣,還能嘎嘎嘎。”石中棠在黑暗中嘆息,“我又相信愛情了。”
  “……不可能。”寧寧拒絕相信這是個青春愛情片,根據她的觀察,根據電影院一貫的尿性,她面色凝重道,“沒有人能忍受這樣的屈辱,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更不可能。我的天使……說不定指的不是愛情,而是他打算回頭就送她去天堂見上帝。”
  “……你太緊張了。”石中棠道。
  寧寧畏懼的看了眼對面的大屏幕,搖搖頭道:“根據我以往的經驗,再提高十倍警惕都不為過!”
  都是血的教訓,死亡的陰影!
  “……也不都是壞事,也有好事發生不是嗎?”石中棠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裏面充滿戀慕與無奈,“……我對你而言,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寧寧楞了楞,不等她回答,失重感侵蝕而來。
  “我的天使今天跟我說話了,說我胖得像個西瓜。”
  “我的天使對我笑了,笑我唱歌像只鴨子。”
  “為了逗她笑,我嘎,嘎,嘎……”
  伴隨著少年的歌聲,她身周的一切都變得模糊,當歌聲漸漸消失,視線漸漸清晰,她站在一個亂糟糟的房間裏。
  身旁人來人往,都穿著校服。
  其中一個校服少年走到她面前,問她:“木耳,你先測視力還是先量身高?”
  房間很大,裏面不但有學生,還有許多白大褂,每個白大褂身旁都放著一個儀器,有測試視力的也有測試心肺功能的,儀器前面排著或長或短的隊伍,隊伍裏的學生交頭接耳,手裏拿著一張紙。
  寧寧低頭,看見自己手裏也拿著一張相同的紙,上頭寫著體檢表,下面已經填了一半,包括姓名年齡身高心肺。
  “我去測視力。”寧寧舉起手裏的體檢表,“身高我量過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校服少年說。
  兩個人來到測視力的地方,寧寧將手裏的體檢表遞給醫生,對方卻眼神古怪的打量她好幾眼,最後問:“你不是剛剛測過嗎?”
  寧寧楞了楞:“沒有啊。”
  “我記得很清楚啊,你來過了。”那個醫生十分年輕,似乎才從學校畢業不久,看起來一團學生氣,笑著對寧寧說,“身高165,體重90,胸圍88對吧?”
  他說一樣,寧寧就低頭看一眼,驚訝的發現,體檢表上白紙黑字寫著身高165,體重90,胸圍88……他居然全部說對了。
  “……視力2.0。”醫生最後說。
  寧寧擡頭道:“不可能。”
  經過一番測試,她的視力結果出來了——0.2,剛好兩個數字倒調。
  2.0的視力都能當飛行員了,而她?人離得稍微遠一點,在她眼裏就是一團馬賽克,所以當醫生說出2.0的時候,她能那麼篤定的說不可能。
  將這事當成一個小插曲,寧寧拿了體檢表離開,走的時候,聽見醫生在她身後喃喃自語:“奇怪了,真有兩個長一模一樣的人啊……”
  何止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還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劇本呢。
  體檢完了以後,校服少年約寧寧一起回家,寧寧沒有拒絕,因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家在哪,等到對方將她送到目的地,她手裏拿著一包浪味仙,呆呆看著眼前臟兮兮的小飯店,還有門上掛的牌子——朋友小吃。
  門推開了,一個同樣穿著校服的小胖子從裏面走出來。
  這年頭的校服從外觀上來看慘不忍睹,無論大中小號,穿在身上都像個大號,空蕩蕩的如同一個布袋,可這小胖子不同,他硬生生把一個大號穿小了。
  小胖子看了眼寧寧,又看了眼她身後清秀的校服少年,忽然回頭道:“媽,木耳帶客人回來了。”
  不一會兒,一個同樣胖的女人就從裏面沖出來,半拖半拽的將人拉進去坐下,笑得看不見五官:“哎呀,客人要吃什麼啊?看在你是木耳帶來的份上,給你打八折啊。”
  結果一盤蛋炒飯收了人家五十塊錢。
  小孩子身上哪有那麼多錢,胖女人立刻變了臉色,逼對方打電話叫家長來,又汙言穢語的逼得對方把錢付了,才肯放人走。
  寧寧試著勸了一句,結果被打了一巴掌,她捂著臉,站在原地,有些神色恍惚的看著眼前烏煙瘴氣的小店,看著校服少年哭哭啼啼離開的背影,看著胖女人在燈下舔著指頭數鈔票的臉。
  一切……似曾相識。
  她在心裏默念一句:“看什麼看,還不快滾去洗碗。”
  胖女人忽然停下數鈔票的動作,轉頭盯著她:“看什麼看,還不快滾去洗碗。”
  寧寧沈默片刻,抓起桌上吃剩下的浪味仙,朝廚房走去,心裏默念:“等一下,你哪來的錢買零食?”
  “等一下。”胖女人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接著一只胖手搶過她手裏的浪味仙,“你哪來的錢買零食?”
  “別人送的。”寧寧回道。
  “噢,去洗碗吧。”胖女人隨口打發她,然後自己撕開袋子,掏出一把塞進嘴裏,又掏出一把遞給小胖子。
  “我不要。”小胖子別過臉去,悶聲悶氣的說,“我最近減肥呢。”
  “減什麼肥啊,女人才減肥,男人就是要你這樣才好,越富態越氣派。”胖女人的審美觀顯然異於常人,又或者說母親眼裏出潘安,她笑著對小胖子說,“對了,再過幾天你生日,你想要啥子?”
  他兩對話的時候,寧寧已經進了廚房,水池裏泡了一堆碗筷,她卷起袖子開始洗碗,一邊洗碗,嘴裏一邊低喃:“減什麼肥啊,女人才減肥,男人就是要你這樣才好,越富態越氣派……”
  胖女人在說什麼,她知道。
  更確切的說,是她看到過。
  “下一句是什麼來著?”寧寧一邊洗碗,一邊皺眉思索,幾分鐘後,眉頭解開,她喃喃,“想起來了,是木耳,你別念書了……”
  身後的房門忽然打開,胖女人從外面走進來,對她喊:“木耳,你別念書了,過幾天給你辦了退學手續,你回家裏幫忙,順便照顧你弟弟木瓜吧。”
  寧寧回頭,看著她,也看著她身後站著的小胖子。
  果然如此。
  她穿越成了木耳,她即將拍攝的真實事件改編電影《魔女的審判》中的女二號,一個高中輟學,然後在家裏的小飯店裏打工的女孩。對面是她的母親陳菊,還有她的弟弟木瓜。
  一個惡毒母親跟一個惡毒弟弟,兩個人一度將小姑娘折磨的很慘……
  “時間大約是1997年。”寧寧回過頭,一邊洗碗,一邊思索著,“劇情剛剛開始。”
  “臭丫頭,你聽見了沒有?”陳菊在她背後喊道。
  “聽見了。”寧寧低了一下頭,躲過身後丟來的碗,躲完才發覺不對,她剛剛不該躲的,按照劇本上所寫,她應該被陳菊丟來的那只碗直接命中,然後暈了過去,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被退學了。
  她沒暈的話,會不會影響劇情?
  寧寧回頭,正準備讓陳菊再來一次,就看見她因為一擊不中,氣急敗壞的走到櫃子旁邊,伸手去勾頂上放著的雞毛撣子。
  “……小心啊!”寧寧大叫一聲。
  可已經來不及了,櫃子搖晃了一下,忽然朝陳菊整個倒了下來,只聽見嗷一聲慘叫,櫃子直挺挺倒了下來,下面伸出兩只手兩條腿,微微抽搐著。
  “……媽!振作點!”兩個聲音齊齊喊道。
  1997年十月,劇情剛剛開始的第一天,本該在劇中擁有重要戲份的反派陳菊重傷昏迷,急診室外,寧寧跟木瓜慢慢轉過頭,一臉茫然的看著對方。
  ……這戲,接下來該怎麼演?
  “誰來虐待我?”寧寧風中淩亂的想,“誰來寵壞他啊?”


第78章 我們已經盡力了
  在醫院裏呆到晚上十點,姐弟兩個回了家。
  夜裏,寧寧聽見外面有腳步聲,雖然故意放輕腳步,奈何體重兩百,怎麼放輕腳步,房子都會隨著他的腳步震動。
  “……木瓜。”寧寧拉開房門,看著外面的人,“半夜不睡覺,你在幹什麼?”
  木瓜身體一僵,懷裏抱著的東西掉在了地上。
  寧寧彎下腰,撿起地上那根香腸,再看看他懷裏抱著的饅頭,餅幹,水果等吃食,奇怪的問他:“你幹嘛?夜宵吃這麼多?”
  “反,反正你以後又不會做飯給我吃了。”小胖子瞇起眼睛,因為多走了兩步路就開始氣喘籲籲,滿臉是汗,他死死抱著懷裏的糧說,“我要多屯點糧,免得餓死。”
  ……大哥,你被害妄想癥犯了吧??
  寧寧簡直風中淩亂。
  劇名:《我的天使》
  主角:木瓜
  作為一個全身海報貼在電影院大門口的人,作為這部電影的男主,誰改變命運都行,唯獨你不行。你一定得被寵壞,一定得以欺負你的姐姐為樂,而不是反過來!
  “怎麼會呢?”寧寧強扭出一個怯弱的笑臉,“我哪敢欺負你,媽媽過幾天就要出院了,要是知道我趁她不在餓你飯,她肯定會讓我上天的。”
  幾天後,醫院。
  “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醫生一臉遺憾的對他們說。
  仿佛一道晴天霹靂打下來,打得木瓜跟寧寧二人眼神渙散,半天都無法聚焦。
  “雖然人是搶救回來了,但是一直醒不過來。”醫生轉頭看著病床上的陳菊,沈痛道,“你們要做好她永遠醒不過來的準備。”
  木瓜嘴唇哆嗦了一下,喊道:“媽……”
  “媽啊!!”一聲慘叫蓋過他,寧寧撲到昏迷不醒的陳菊身上,情緒激動,聲嘶力竭,拼命搖晃陳菊的胳膊,“你醒醒啊媽!我不能沒有你啊!”
  沒有你,接下來的戲要怎麼演?難道木瓜的命運就這麼改變了?不要啊,一個人只有兩次改變主角命運的機會,她已經用掉了一次,僅剩的一次不想浪費在某個半夜不睡覺,拼命屯糧的倉鼠身上啊。
  等她情緒稍微穩定一點,醫生問:“你們要不要辦出院手續?”
  “不。”寧寧擡手擦了把眼淚,“我覺得我媽還可以搶救一下。”
  “繼續留在醫院接受治療?”醫生環顧了一下四周,似乎在尋找能做主的大人,“你們的父親呢?”
  “我爸已經不在了。”寧寧苦楚的看著他,“醫生您放心,藥費我們會出的,您一定要治好她啊。”
  沒她,剩下的人根本湊不齊一場戲啊。
  把後續的手續辦完,兩姐弟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醫院,一輛救護車嗚鳴著從他們身旁路過,停靠在醫院大門口,車門打開,醫生護士推著一輛擔架車下來,急急忙忙送進醫院內。
  急診室的燈亮著,一個平頭男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陷入沮喪。
  過了一會,腳步聲由遠至近,最後停在他面前。
  “滾開,讓爺靜靜。”平頭男說,放下雙手的一瞬間,整個人從椅子上跳起來,“裴,裴哥,您來了啊。”
  身後跟著兩小弟的裴玄看著他,慢慢摘下臉上的墨鏡:“怎麼回事?讓你照顧人,你怎麼照顧進急診室了?”
  “這不能怪我啊,裴哥。”平頭男哭喪著臉,“她硬是要自己開車,我拗不過她,就讓她自己開一下咯,哪知道她一開就撞樹上去了……”
  裴玄嘆了口氣,將手搭在他的肩上,兩個人緩緩踱了兩步,他在平頭男耳邊輕聲說:“那你最好祈禱她還有救,不然我就把你吊樹上去。”
  急診室的燈滅了,門打開,醫生從裏面走出來:“病人家屬在嗎?”
  平頭男跟裴玄急忙走過去:“在。醫生,人怎麼樣了?”
  “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醫生一臉遺憾的對他們說。
  仿佛一道晴天霹靂打下來,打得平頭男眼神渙散,半天都無法聚焦。
  裴玄則一把推開醫生,匆匆走進去,看著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女。
  “……雖然人是搶救回來了,但是一直醒不過來。”醫生走過來對他說,“你們要做好她永遠醒不過來的準備。”
  裴玄緩緩回頭,那一刻,平頭男在他眼裏看到了一棵垂著繩套的樹,還有吊在繩套裏輕輕搖晃的自己。
  “醫生!!!”平頭男急忙抓住醫生的手不放,涕淚橫流,“我覺得她還可以再搶救一下!!”
  之後他們給病床上的少女辦理了住院手續,因為病房內不許吸煙,裴玄手裏夾著煙走出病房,一個小弟掏出打火機給他點煙,煙剛剛點燃,他忽然聽見身旁傳來一句:“嚇我一跳,剛剛送進去的那個小姑娘,我見過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而且不光是臉,身高體重三圍全都一樣哦。”
  恩?裴玄側過頭一看,見不遠處站著兩個白大褂,一男一女,都很年輕,看起來像是剛進醫院的實習生,嘴巴上沒個門把,正在那討論病人。
  他側耳傾聽片刻,忽然給身後的小弟使了個眼色,小弟會意的走過去,將手搭在男實習生肩上,半拉半拽的將他拖走,過了一會,他回來裴玄身邊,低聲將自己剛剛打探到的消息說給他聽。
  “有一個長得跟連蓮一模一樣的女孩子?”裴玄單眉一挑,“叫什麼?”
  “木蘭,木頭,木屐……”小弟在那木了半天。
  “你就不能打聽清楚了再回我話嗎?”裴玄皺眉。
  “他就是這麼回答我的。”小弟一臉委屈,“時間太久,他也記不清楚了。”
  裴玄嘖了一聲,問:“知道人在哪嗎?”
  “在十九中。”小弟急忙回答,“剛剛那個醫生說了,他是在十九中的入學體檢上見到的人……”
  當天下午,十九中。
  “退學?”辦公室內,班主任擡頭看著寧寧。
  寧寧點點頭,對她說了家裏發生的事。
  “居然發生了這樣的事。”班主任聽完她的遭遇,面露同情,“等你母親病好,你還回來讀書嗎?”
  寧寧低頭思考了一下,主要是在思考木耳的人設。
  她的人設是這樣的,高中的時候被陳菊強行辦理了退學手續,然後讓她在自家開的小店裏做牛做馬兼照顧弟弟,期間認識一個常來的客人,是個錄像店老板,從年齡跟外觀上來看是配不上美少女木耳的,但木耳不挑,為了早點離開這個家,她一成年就跟這個客人結婚了,之後過著相夫教子柴米油鹽的普通人生活。
  如今計劃趕不上變化,陳菊現在的狀態等同家裏盆栽,退學的事情只能寧寧自己來了。
  “不回了。”寧寧擡頭對班主任說,“我媽治病需要錢,我弟弟還要讀書,我只能輟學回家,打理家裏的飯店了。”
  她這樣的特殊情況,班主任也不好再說什麼,一邊嘆氣,一邊幫她辦理了退學手續。手續辦完,寧寧立刻離開了學校,路上與一輛車子擦肩而過,車子一路疾馳,最後停靠在校門口,車門打開,平頭男領著一個小弟從裏面下來,心急火燎的走向校門。
  相反方向,寧寧走進了菜市場。
  這個時間段,新鮮菜都已經賣完了,剩下些賣不掉的,價格上十分優惠。
  黑店是開不下去的,沒有陳菊這尊心黑皮厚的太歲坐鎮,憑她一個美少女還有一個走路都喘的胖子,開黑店的下場說不定是被人逼著肉債肉償……
  而正正經經的開店,少不了買菜這一步,考慮到手裏剩下的錢不多,寧寧能省就省,把菜市場上的剩菜包圓之後,她提著大袋子艱難的往回走,順便思索日後的出路。
  “第一步。”她嘟囔著,“我得跟這些菜同起同睡,免得又被那個小胖子拿去囤了……”
  還沒等她想出第二步,幾個鄰居從她身旁蜂擁而過,其中一個忽然扭頭對她喊:“哎呀,木耳你跑快點,你家著火了!”
  寧寧一楞,忙小跑著跟了上去。
  前方火光沖天。
  一群人聚在朋友小吃門口,幾個好心鄰居還拿盆子跟桶打了水來,往前方的火裏潑,然而火勢太大,於事無補,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朋友小吃在火中漸漸變成廢墟。
  寧寧在人堆裏找到了木瓜。
  “姐……”木瓜頹然的坐在地上,臉上熏黑好幾塊,身上的衣服也被燒破了洞,寧寧正想安慰他兩句,就看見他轉過頭來,可憐兮兮的對她說,“我只是吃了好幾天冷食,肚子有點受不了,進廚房想燒點熱的……”
  寧寧:“…………”
  “我也不知道廚房是怎麼燒起來的,嗝。”木瓜打了個哭嗝,他臉上不但黑,還被淚水沖出了幾道白,似乎想從寧寧那裏尋找一點安慰,他伸手抱住寧寧的胳膊,將臉倚過去……
  “啪!”
  木瓜半天才反應過來,捂著臉,不敢相信的看著她:“你,你居然打我?”
  火焰在寧寧身後熊熊燃燒,她冷冷看著木瓜,眼神極為恐怖。
  在自家開的小店裏做牛做馬兼照顧弟弟——沒了。
  期間認識一個常來的客人,一個相貌平庸但是聲音溫柔的錄像店老板——沒了。
  成年以後為了擺脫家裏的母親弟弟,迅速跟錄像店老板結婚,然後生了一個兒子一個女兒——沒了。
  “……死胖子!”寧寧雙手拽著木瓜的領子,“你還我人設!!”


第79章 回歸正軌【小修】
  醫院裏,醫生護士都在忙。
  陳菊躺在病床上,床邊站著一個醫生,指著她問:“這個病人的家屬聯系上了嗎?”
  “聯系上了。”一個護士回道。
  “他們有說什麼時候過來交錢嗎?”醫生問。
  “好像說他們家裏出了點事。”護士回答,“房子起火燒沒了,現在兩個小孩住都沒地方住,在到處借錢給過日子。”
  “出了這樣的事啊。”醫生搖了搖頭,嘆氣道,“禍不單行啊,可也不能一直把人丟在這裏不管啊。”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個弱弱的聲音:“醫生,我來接我媽媽出院。”
  他兩轉頭看去,見一對姐弟站在門口。
  寧寧看起來憔悴了許多,連木瓜都消瘦了不少,原本胖得五官都看不見的臉瘦下去以後,居然漸漸顯出少年的清秀來。
  辦理完出院手續以後,寧寧彎下腰,對木瓜說:“來,幫個忙,把媽扶上來。”
  房子被燒以後,兩人徹底失去了經濟來源,雖然寧寧很努力向親朋好友借錢,可這個世界上終究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她苦苦求來的那些錢只夠兩個人臨時租個破房子住,不至於繼續睡在危樓裏,然後寧寧找了份工作,好不容易湊齊了陳菊這段時間的醫藥費。
  生活拮據成這樣,當然沒錢給陳菊買輪椅坐,只能靠人力把她背回去了。
  “哦。”木瓜哦了一聲,走向床沿。
  寧寧彎腰等了半天,回頭一看,楞道:“你在幹嘛?”
  木瓜把陳菊抱起來了,卻沒放寧寧背上,而是徑自往門外走,聽見寧寧喊他,沒好氣的回頭喊了聲:“你管我幹嘛?”
  自打家裏起火的時候,寧寧打了他一巴掌,他就提前進入了叛逆期,現在寧寧要他向東,他就向西,要他上天,他就入地,最近甚至鬧著要輟學打工,跟寧寧各奔東西。
  不能啊!這跟你的人設不符啊弟弟!
  寧寧急忙追過去,放柔聲音,低聲下氣:“你下午不是還有考試嗎?不要太累,我背媽媽回去就行。”
  “你下午不也還要上班嗎?你管我累不累。”木瓜硬邦邦的說,“再說我書都不打算讀了,還管他考什麼?”
  寧寧聽得一陣暈眩。
  小胖子,你不能這樣啊!
  你的人設明明是一只好吃懶做的倉鼠,熱衷於屯糧跟毫無作用的跑圈減肥,但這樣的你,卻有一個讓人無法忽視的優點——學霸。雖然你的為人讓人不齒,但你的學習成績卻讓你成為了鄰居嘴裏的“別人家的孩子”,後來考入了清華,出來以後還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
  但饒是如此,直到四十歲你還是個胖子,從來都沒瘦過。
  ……現在你不但瘦了,還要放棄你唯一的優點……
  木瓜走了兩步,忽然回頭,皺眉道:“姐,你幹嘛呢?”
  “沒,沒事。”寧寧單手扶墻,另一只手按在額頭上,“我剛剛有點頭暈,現在好了。”
  她將按在額頭上的手放下來,朝木瓜走去,兩人站在電梯前,叮的一聲,電梯門打開了。
  電梯裏面有人,幾個男人推著一張空輪椅,齊齊看向門口站著的寧寧。
  寧寧也直直看著居中站著的那個男人,然後低下頭去,隨木瓜一起進了電梯。
  電梯門在他們面前慢慢關上,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寧寧身後響起,溫柔體貼:“幾樓?”
  “一樓,謝謝。”木瓜回道。
  一只手從寧寧身後伸出來,替她按下一樓。
  可電梯卻還在一直往上升,熟悉的聲音在寧寧身後笑:“不好意思啊,我們是上去的。”
  “沒事沒事。”木瓜不在意的說。
  “你不愛說話?”熟悉的聲音在寧寧耳邊響起,這一次,他的聲音離得寧寧尤其近。
  “我不是一直在跟你說話嗎……餵!”木瓜一回頭,就看見這一幕,登時變成了只刺猬,怒道,“你幹嘛呢?離我姐遠一點!”
  叮一聲,電梯門打開了,木瓜跟寧寧讓到一旁,三個男人推著空輪椅出了門,他們一出去,木瓜就飛快的按關門鍵。
  在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前面的男人緩緩回過頭來。
  西裝筆挺,金邊眼鏡,臉上帶著溫文爾雅的笑容,他給你切牛排的時候是這樣笑的,他將你推入火海的時候也是這樣笑的。
  裴玄。
  電梯門終於完全合上,遮去了他的笑容。
  寧寧立刻松了口氣,肩膀跟著垮下來。
  “幹嘛?嘆那麼大口氣。”木瓜顯然會錯了意,冷冰冰的說,“你很喜歡那個類型的男人?”
  “不啊。”寧寧立刻矢口否認,“我挺受不了這種類型的男人的,明明不熟,還要貼著你的耳朵說話。”
  “那你咋不打他?”木瓜更氣了。
  “他們人多。”
  “你打我的時候,可從來不想那麼多!”
  兩個人一路吵著出了醫院大門,等寧寧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他們都已經快到家門口了。
  “累不?換我背吧?”她問。
  “去去去,都到了。”木瓜甕聲甕氣的說,“你快去做飯,吃完下午要上班。”
  午飯吃得很簡單,一盤白菜一盤土豆,外加兩碗米飯。
  兩個人連桌子椅子都買不起,地上鋪著報紙當桌子,盤腿坐著吃。
  “餵。”木瓜吃完,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張疊起來的紙丟給寧寧。
  寧寧接過,展開一看,居然是張海報,上面寫著招聘劇團演員。
  “把你現在那份工作辭了吧。”木瓜一邊收拾自己面前的碗筷,一邊淡淡道,“你不是一直想當女演員嗎?去試試吧。”
  寧寧將海報反過來給他看,指著下面一欄小字說:“福利劇團,沒有工資。”
  “我去工作唄。”木瓜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我能做的事情比你這個女人多多了,賺的也肯定比你多。”
  寧寧對他笑笑,將手裏的海報放在身邊,起身道:“記得去考試,考好點。我去上班了。”
  木瓜背對著她坐在原地,在她開門的時候,忽然開口問:“當女演員不是你的夢想嗎?”
  寧寧扶著門,背對著他說:“去清華讀書不是你的夢想嗎?”
  木瓜轉過臉來看著她。
  寧寧沒有回頭,用一種稀疏平常的語氣,淡淡道:“咱們兩個人當中,總有一個人要放棄夢想。”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木瓜狠狠將拳頭往地上一捶。
  “為什麼不罵我呢?都是因為我才……”寧寧聽見他低低喊了一句。
  去上班的路上,寧寧一路迷茫。
  “這家夥在內疚?”她心想,“他為什麼要內疚?這不符合他的人設啊。”
  火災之後是艱難的找工作,直到現在才獲得短暫的喘息,她開始思考自己日後的路,思考怎麼讓兩姐弟,尤其是木瓜的人生回到正確的軌跡上。
  “可正確的軌跡是什麼呢?”寧寧更加迷茫了。
  連蓮的回憶錄不能叫回憶錄,因為它半真半假。
  它裏面有真的地方,比如寧寧的確家住朋友小吃,的確有一個胖子弟弟。它裏面有假的地方,最假的一點就是,那個據說跟她是一對小姐妹,出生在同樣貧寒的家庭,在同樣的年齡輟學在家,都有一個煩死人的弟弟,也都憧憬著有一天能夠成為電視上的大明星的連蓮……根本不存在。
  “連蓮騙了我,她跟我根本不認識。”寧寧心想,“這幾天過來看我的朋友,從幼兒園到初中到高中,還有一些從小一起玩到大的,我每個人都問過了,可沒人知道連蓮是誰。”
  一個不存在的人。
  或者說跟她毫無交集的人。
  寧寧怎麼相信對方寫下來的,有關於她的記錄是真的?也許連蓮只是碰巧知道一個木耳,又碰巧在她家裏吃過飯,見過她那個開黑店的媽媽,跟胖子弟弟,然後在寫回憶錄的時候,順手帶了一筆?
  “哎,想不通,不想了。”寧寧嘆了口氣,“當務之急,還是先賺一筆錢,把房子重新裝修好,再把陳菊給治好,然後讓一切回歸正軌……可我要去哪賺這麼大一筆錢呢?”
  寧寧心事重重的走進自己工作的飯店。
  身後,跟了她一路的平頭男沒有隨她進去,而是站在樹後,拿出bb機來。
  醫院內,裴玄的bb機響了。
  “抱歉,我出去接個電話。”他對眼前的醫生笑笑,轉身出了門,問,“怎麼樣?”
  “跟之前打聽到的一樣。”平頭男回道,“沒爹,媽是個植物人,還有一個上高中的弟弟,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親戚。家裏房子被燒了,現在輟學打工,在一家酒店工作,非常缺錢……裴哥,我覺得這個人可以用。”
  “能不能用,不是你說了算,是我說了算。”裴玄淡淡道,“繼續跟著。”
  掛斷電話以後,他回到了病房。
  出院手續已經辦好了,一個小弟推著輪椅出來,上面坐著一個少女,臉上戴著一只口罩,遮蓋了真實容貌。
  裴玄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她緊閉雙眼,似在酣睡。
  “計劃開始了,就不能停下,我得讓一切回歸正軌。”裴玄充滿歉意的對她說,“抱歉,我得找人代替你了,連蓮。”


第80章 誘餌
  “寧寧。”同事小張神秘兮兮的對寧寧說,“你缺錢不?”
  寧寧家裏窮是個半公開的秘密,她一邊洗盤子,一邊坦然承認:“我任何時候都缺錢。”
  小張看看四周,繼續神秘兮兮的對寧寧說:“我這裏有個賺大錢的機會。”
  寧寧:“犯不犯法?”
  小張:“當然不犯法。”
  “不犯法你怎麼搞得跟地下黨接頭似的,有話直說啊。”寧寧道。
  “是這樣……”這話似乎有點難以啟齒,小張猶豫片刻才告訴她,“有一個大老板被家裏催婚,他一時半會又不想結婚,就想聘個女孩子暫時假扮他女朋友……”
  喲,這不是租個女友回家過年嗎?沒想到現在就有這樣的事了,還挺潮的。
  “這個賺大錢的機會,似乎跟我無關吧?”寧寧想了想,說,“他總不能帶兩個女朋友回家過年啊。”
  “他又不一定選中我,萬一選中了你呢?”小張拉扯著她,撒嬌道,“反正最後無論選中了誰,都要請另一個吃飯。”
  寧寧:“吃飯免了,你把請吃飯的錢直接給我就行。”
  小張:“……哦。”
  下班後,兩個人一同來到一棟寫字樓。
  這個大老板把找女朋友搞得跟招聘似的,居然還要關門面試,小張進去以後,寧寧就坐在門口的凳子上靜靜等待,她總覺得哪兒有點奇怪,可具體哪裏奇怪,卻又說不出來。
  腳步聲由遠至近,一個男人走過來,坐在她的身邊。
  “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裴玄笑著看著她。
  寧寧看了他一眼,又把頭低下去了。
  “想起來了,我們在醫院見過。”裴玄恍然狀,“你母親還好嗎?”
  寧寧輕輕搖搖頭。
  “我家裏也有人病了。”裴玄嘆了口氣,一副感同身受狀,“出了車禍,年紀輕輕的,就變成了植物人,你呢?”
  “……我媽也一樣。”寧寧低低回道,“被倒下來的櫃子壓到了頭,成了植物人。”
  “治這病,可得花不少錢。”裴玄瞥了眼她的手,“你是做什麼的?”
  “……我在飯店工作。”寧寧蜷了一下手指,天氣越來越冷,洗的盤子越來越多,她的手上裂開了口子,出現了凍瘡。
  “你看起來還很小,才高中吧?”裴玄憐憫的說,“這個年紀就出來打工了,真不容易,家裏沒有可靠的親戚朋友嗎?”
  “……沒有。”寧寧回答的非常謹慎,雖然裴玄看起來在跟她閑話家常,但其實是在套她的話。
  這個人每個舉動,說的每句話都有目的,她可不相信他會在路人身上浪費時間。怎麼回事?他為什麼找上她?
  這時對面的房門打開了,小張滿臉喜色的走出來,跑過來拉住寧寧的手:“走,我請你吃飯。”
  “你通過面試了?”寧寧擡頭問。
  “是啊。”小張身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先別忙著吃飯,跟我去對面銀行取錢,我先拿筆訂金給你。”
  寧寧的目光移到對方臉上。
  那是一個肌肉膨脹的大平頭,脖子上戴著一串金項鏈,手腕上套著金表,看起來十足一個暴發戶。
  寧寧眼皮子跳了跳,她見過這人。
  先前在醫院裏,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幾個男人站在空輪椅後,其中一個是裴玄,還一個是他。
  平頭男領著幾人一起去了對面銀行,一下子就拿了兩百八十八塊給小張,在小張興高采烈的數錢的時候,裴玄忽然湊到寧寧耳邊,說:“我雇你吧?”
  “恩?”寧寧回頭看著他。
  “我也需要一個人。”裴玄垂下眼眸對她笑道,“幫我扮演一個角色。”
  “……女朋友?”寧寧嘴上問,肚子裏卻已經搜腸刮肚找出十幾個理由準備拒絕他。笑話!這種人根本不需要女朋友,他要的只是釣票的魚餌!
  出乎寧寧意料之外,他竟搖搖頭,說:“不是。”
  “是什麼?”寧寧問。
  裴玄張開嘴正要說,小張卻從對面跑回來,激動的喊:“寧寧,我拿到錢了!走走走,我請你吃頓好的!”
  寧寧被小張拉出去,路上不斷回頭,她以為裴玄會追上來,可他沒有,他笑而不語,站在原地,直到寧寧跟小張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之後,平頭男走到他身旁,有些疑惑的問:“直接給錢請她不就行了?為什麼要請她同事?”
  “一個各方面都不如你的人,因為一件事突然發了財,你會怎麼想?”裴玄笑著回他,“會不會心裏不平衡?”
  幾天後,小張發了一筆橫財的消息在飯店裏傳開。
  不是寧寧說出去的,是小張自己忍不住炫耀的。
  畢竟沒幾個人願意錦衣夜行,小張又是個沒有城府的,她幾乎逢人就說:“我還以為有多難呢,原來就是陪著那個大老板去他媽媽那坐了兩小時,才兩小時哦,就給了我八百塊,他媽媽還送了我一個手鐲,你看漂亮不?我本來要還回去的,但大老板手一揮,說不用還了嘻嘻……”
  “大老板真是瞎了眼。”有人羨慕妒忌恨,私下跟寧寧說,“聽說那天你跟她一塊去的,大老板咋沒看中你,你可比她漂亮多了。”
  “可能大老板就喜歡她這款吧。”寧寧笑著回道。
  “是嗎?她土裏土氣,還咋咋呼呼的,跟個村姑似的,大老板就好這口?”眼前的胖廚娘左右四顧片刻,忽然壓低聲音對寧寧說,“你看我怎麼樣?二十年前我也是咱們村子的村花呢,你能不能把我介紹給大老板?他都能看中小張了,興許也能看中我呢。”
  財帛動人心,最重要的是這財帛得來容易,似乎只需要付出很少的時間跟精力,就能得到巨大的回報,於是除了胖廚娘以外,另外還有幾個女同事過來,跟寧寧或明示或暗示,或者直接讓她介紹一下,讓她們跟大老板搭個關系。
  歸根究底,不過是心裏不平衡罷了。
  寧寧看出了這點,然後有一絲疑惑:“這是……故意演給我看的嗎?”
  如果她真的是木耳,高中輟學,沒什麼閱歷,一個月前還被學校的男生捧成班花,一個月後在飯店裏洗盤子洗到手開裂,說不定她真會被身邊的人帶的對小張羨慕嫉妒恨,心裏不平衡。
  然後,說不定就要回頭找對方試試了。
  可對方是裴玄。
  於是寧寧只想裝傻。
  可這個世界偏不給她裝傻的機會。
  第二天是周五,她到學校開家長會,家長會開完,被班主任單獨留下來談話。
  “什麼?”寧寧楞道,“木瓜最近沒來上學?他……他每天早上六點就出門了啊。”
  “可他沒有來學校啊。”班主任憂心忡忡的說,“他最近有沒有交什麼社會上的朋友?你可得看著點,別讓他誤入歧途了,這小孩成績這麼好,如果一直保持下去,是可以上清華的。”
  “……我會跟他說的。”寧寧沈聲道。
  之後就是一場劍拔弩張的家庭談判。
  “說!”寧寧怒氣沖沖的堵在門口,不讓門外的木瓜進來,“你最近到底去哪了?”
  門外一片漆黑,已經八點鐘了,小胖子……噢現在不能叫他小胖子了,不知何時已經是個微胖界人士的木瓜站在門口,隨手將寧寧往旁邊一推,然後徑自進了門,坐到報紙鋪成的餐桌前,拿起寧寧沒吃完的那碗飯開始猛扒。
  “說啊!”寧寧大步走了回來。
  木瓜沒理她,背對著她扒飯。
  “……你是不是瞞著我出去找工作了?”寧寧皺起眉頭。
  木瓜繼續扒飯。
  “誰讓你出去工作的?”寧寧的聲音高了一調,“什麼工作?”
  啪一聲,木瓜忽然將碗筷扣在報紙上,轉頭朝她喊:“你說一定要有一個人放棄夢想,那個人為什麼不能是我?”
  滿心的怒氣,因為他這句話忽然煙消雲散,寧寧楞楞看著他。
  他將身旁的書包打開,拿出一瓶護手霜塞給她,低頭看著她手背上的凍瘡裂口,悶聲道:“女演員的手怎麼能是這個樣子,你好好保養拉。”
  說完,轉過身去繼續扒飯,扒完以後迅速去廚房洗完碗筷,然後匆匆洗了臉跟腳,爬進被窩裏說:“我先睡了,明天我還要出門工作……我,我會賺很多錢的,再也不會讓你的手凍得開裂了。”
  他似乎真的很累,躺下以後,沒多久就發出了鼾聲。
  寧寧握著手裏的護手霜,立在床邊,久久的註視著他。
  第二天下午,寧寧工作的飯店。
  寧寧端著一盤松鼠魚進到包廂內,剛剛將盤子放在桌子上,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木小姐,我們又見面了。”
  寧寧轉頭,看著裴玄那張笑吟吟的臉,明知故問道:“什麼事?”
  “關於我上次的提議。”裴玄看著她,“你考慮的怎麼樣了?”
  寧寧看著他,冷冷道:“工資多少?”
  “……坐下吧。”只有他一個人的包廂內,裴玄笑著起身,為她拉開了一張椅子,彬彬有禮宛若紳士道,“這桌菜是為你點的,我們吃完了再說。”
  飯罷,司機開車將他們兩個送到了一棟小別墅。
  看著眼前的別墅,寧寧心頭一陣陰影。紅頂白墻的西式小別墅,他似乎就喜歡這樣的設計,之前他跟燕晴的婚房看起來也是這樣。裏面呢?會不會又掛滿了某個女人的相框?相框後是不是又藏著一只只貓眼。
  若非來此之前,已經先跟老板,還有同事交代了自己的去處,並且囑咐幾個交情比較好的,若自己第二天沒有回家,就讓他們報警,寧寧是不敢單獨跟裴玄走的。
  門開了,迎接他們的是一個女傭。
  裏面的裝潢設計給之前燕晴那個別墅非常相似,但萬幸的是,這次墻上沒有掛滿相框。
  裴玄讓女傭帶著寧寧去換了套衣服,白色的襯衣,大紅色的裙子,頭發紮在腦後,上頭別著一只紅色蝴蝶結,簡單大方,讓她一下子從村花變成了有錢人家的小姐。
  她在沙發上坐下之後,裴玄從對面遞了一份合同過來:“看看這個。”
  寧寧接過一看,是一份正式的演員合同,工作時間從早上七點到晚上七點,就如裴玄之前承諾的,薪水十分優渥,是她現在這份工作的二十倍。
  但相對於的,限制條件也很多。
  “一旦我接受這份工作,就不能中途退出?”寧寧看向裴玄,“也不能讓別人知道我具體在做什麼?”
  “當然。”裴玄笑道,“你的同事是個大嘴巴,我不能確定你是不是。而我可不想跟我的朋友一樣,把一件私事鬧得人盡皆知。”
  寧寧唔了一聲,繼續低頭看合同。
  “要聽從你的安排,接受你的訓練,直到你完全滿意。”寧寧瞥了他一眼,“如果你最後不滿意呢?”
  “看下面那條。”裴玄笑道,“如果我不滿意,我會辭退你,但會發給你這段時間的工資,你呆了多少天,我就給你算多少天的錢。”
  寧寧往下看,下面果然有這條。
  因為懷疑合同裏有詐,所以她認認真真,反反復復的將合同看了好幾遍,但裴玄似乎並沒有在這份合同裏設置陷阱,寧寧不知道自己應該高興還是沮喪,因為有兩個可能:第一,他還沒開始設陷阱。第二,他已經設置了但她沒能看出來。
  “怎麼樣?”裴玄問,“還有什麼疑惑的地方嗎?”
  “……最後一個問題。”寧寧看著他,“我要扮演的是什麼角色?合同裏沒有說。”
  “先別急。”裴玄將背往沙發上一靠,指間別著一支雪茄,悠哉悠哉道,”我本來有一個很好的女演員,但是中途出了意外才找你來當替補,但就算是替補,我的要求也很高……噢,你換護手霜了?這個牌子不錯。”
  寧寧放在膝蓋上的手指蜷了蜷。
  她手背上塗著護手霜,玫瑰味的,外國進口。
  這種護手霜很貴,不是木瓜一個小孩子能買得起的,什麼工作會忽然找上他?什麼工作能立刻讓他賺到這麼多錢?什麼人將她身邊的人一個個變成誘餌,引誘她上鉤?
  門鈴聲忽然響起。
  “噢,人來了。”裴玄側了側臉,然後轉頭對寧寧笑,“現在開始,你要扮演好一個角色——女主人。”
  說完,他放下雪茄,起身走到寧寧身後,恭恭敬敬如同一名管家。
  門開了,女傭領著一個人走了過來,那個人穿著一件校服——他沒有別的衣服可以穿,因為其他衣服都在火裏燒沒了。雖然看起來有點胖,但總算是胖得不那麼明顯,五官出眾,而且頗具立體感,可以稱得上是個美少年,而且是個硬朗形的美少年,身上的氣質很古怪,有屬於少年人的天真沖動,又有屬於成年人的沈重責任感。
  他一路走來,眼珠子到處看,少年人總是這樣,對新鮮的東西,新到的地方充滿好奇,但在看見寧寧的時候楞住了,眼睛只看著她。
  “……姐?”他喊道。
  寧寧看著他。
  木瓜,你果然在這裏。


第81章 破綻
  女主人有很多種。
  為了不讓木瓜當場揭穿,她最好扮演跟木耳完全相反的那種。
  優雅,端莊,接受過良好的教育,無論何時何地都挺直腰背,眼神直視對方——就像燕晴那樣。
  想到這,寧寧迅速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跟表情,轉頭看著裴玄,態度矜持,宛若一位淑女:“這位是?”
  “新來的傭人。”裴玄玩味的看著她,“你覺得他怎樣?”
  寧寧轉頭看向木瓜,朝他微笑一下:“看起來好年輕,你幾歲了?”
  “……十六。”木瓜回道,眼睛看向她放在膝蓋上的手。
  然而在剛剛調整坐姿的時候,寧寧就順勢將交握的手反了過來,手心向上,手背貼著裙子,手背上的傷口也壓在了裙子上,那些容易暴露她身份的身體特征,除非他拉起她的手仔細看,否則就看不見了。
  “這個年紀,怎麼不在學校讀書?”寧寧柔聲問,聲音裏帶著年長者對年幼者,條件優越者對生活艱辛者的憐憫,“這麼早就出來打工,是家裏遇到什麼困難了嗎?”
  “……恩。”木瓜時不時偷偷看她,眼神帶著疑惑,似乎在尋找她跟自己姐姐身上的異同點。
  寧寧自信自己不會被他看出來,可當她的眼角余光瞥見裴玄時,她不由得渾身一冷。
  他還在用那種玩味的目光看著她,眼中透出一絲冷光。
  ……她有哪裏做得不對?
  不,不是哪裏做得不對,而是她做得太對了。
  木耳是什麼人?一個在重男輕女家庭長大,唯唯諾諾的小姑娘。跟時下的年輕人一樣,她也喜歡追星,也夢想著成為一個女演員,但有夢想並不代表她有演技。
  事實上,哪怕是天才,第一次在人前演戲的時候,都會因為緊張而無法正常發揮,而不是像寧寧這樣,一下子就進入了角色,熟練的仿佛登過無數次臺,演過無數次戲一般。
  “……我弄錯了!”弄清楚這點以後,寧寧背上一片冷汗,她在心裏對自己說,“我演戲的對象根本不是木瓜,是裴玄。作為一個從來沒演過戲的人,我不應該在他面前扮演一個完美的女主人,我要扮演的是一個看似完美,其實充滿破綻的女主人!”
  於是她一邊跟木瓜說話,背開始一點一點向下佝僂。
  就像平時沒有接受過禮儀訓練的人,勉強自己端端正正坐了一段時間,就開始腰酸背痛,不由自主的打回原形。
  “嗯哼。”裴玄在旁邊輕咳一聲,柔聲問,“小姐,你累了嗎?”
  寧寧條件反射的重新挺直腰,又眉頭一皺,自暴自棄似的往沙發上一靠,連語氣都變得慵慵懶懶起來:“是啊,我累了,好想喝口水哦。”
  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不動,只用期待的目光看著裴玄。嬌生慣養,頤指氣使,習慣男性的殷勤照顧。
  “……木瓜。”裴玄將目光從她身上移到木瓜身上,“給小姐倒杯熱水。”
  “哦。”木瓜立刻去了一趟廚房,回來的時候,手裏捧著一只水杯,“小姐,你的水來了。”
  寧寧看著他遞來的水杯,如果伸手去接,她的手就會暴露在他面前,於是又看著裴玄:“我累的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拉。”
  裴玄看了她一眼,從木瓜手裏接過水杯,一口一口餵給她喝,餵到一半,轉頭對木瓜說,“你可以先走了。”
  木瓜走後,他轉了轉手裏的玻璃杯,目光落在杯沿的口紅印上,笑著說:“這可不大像樣。”
  寧寧歪頭看著他,一副渾然不知道自己剛剛露出過多少次破綻的模樣,帶點期待帶點忐忑的問:“我剛剛表現得怎麼樣?”
  “還可以。”裴玄笑,順便拿起桌上的餐巾往杯沿一擦,口紅印染紅了餐巾。
  看見他的動作,寧寧臉上流露出一絲尷尬,別過臉去問:“……對了,我弟弟怎麼會在這?”
  “我看見他在四處找工作,都找到碼頭上去了,怪可憐的。”裴玄回道,“正好我這裏有個人缺個人,就雇他來給我工作了。”
  “他能幫你做什麼?”寧寧問。
  裴玄故作沈吟,片刻之後,笑道:“當你的演戲對象如何?”
  寧寧抿了抿唇:“我不懂你的意思。”
  “如果連你最親近的人都認不出你來。”裴玄擡起她的下巴,蛇一樣盯著她,“你的演技就合格了……對了,我讓人開車送你回去吧,你弟弟剛剛跑那麼快,十有八九是去飯店看你在不在了。”
  寧寧:“……”
  一路飆車回到飯店。
  木瓜匆匆趕到時,寧寧已經換回了原來的打扮,一邊洗碗,一邊驚訝的看著他:“今天吹什麼風,你是來接我回家的嗎?”
  “……誰來接你!我只是路過!”木瓜嘴裏這麼說,卻還是卷起袖子過來幫她刷盤子。
  水流是平靜的,心裏卻不平靜。
  “裴玄想要我做什麼?”寧寧心想,“不,應該換個思路——他看重我什麼地方?”
  長得好看?長得好看的人太多了,她現在又很少收拾自己,一個女人如果不懂得收拾自己,又整天埋頭賺錢,在男人眼裏魅力就會削減許多。
  釣票?這個可能性最大,是要走原先的老路嗎?騙取她的好感,讓她絕望,然後在她絕望之余收割人生電影院給她寄來的電影票?
  ……那為什麼要把他給牽扯進來?寧寧看了看身邊的木瓜。
  “……給你的護手霜你用了沒?”木瓜邊洗盤子,邊問。
  “用了。”寧寧說。
  “那你去一邊休息。”木瓜立刻用肩膀撞了她一下,把她從池子邊上撞開,看敗家子一樣的看著她,“這種護手霜很貴的,你用了就別浪費。”
  “那我下次不用了。”
  “……都買給你了,你快用啊!”
  吵吵鬧鬧中,盤子終於洗完了,跟老板說了一聲之後,寧寧跟木瓜一同回到他們狹小的出租房內,一個照顧依然昏迷不醒的陳菊,還一個去廚房裏熱菜——算是這份工作的福利,店裏的剩菜可以打包。
  “弟。”開飯的時候,寧寧決定了解一下對方的情況,“你之前說你出去打工了,具體是做什麼?”
  夾菜的筷子在空中停頓了一下,木瓜面不改色的說:“做道具。”
  寧寧:“……哈?”
  “你以後不是要進軍影視圈嗎?”木瓜用筷子在她面前夾了兩下,發出哢哢聲,嘴裏也哢哢壞笑道,“我先混進去當個道具師,以後你進來,我這個前輩還能指點指點你咯。”
  說得一本正經,寧寧差點就信了,她想跟著他笑,可知道真相的她卻笑不出來。於是木瓜自己壞笑半天,慢慢收斂起笑容,小心翼翼的問她:“怎麼了嘛?”
  “道具師是做什麼的呢?”寧寧問。
  “就是給那些電視啊,電影啊,準備道具啊。”木瓜答道。
  寧寧:“古裝片還是現代片?”
  木瓜:“現代的。”
  “哦,我平時看警匪片啊,裏面那些人中彈以後,血會從身上噴出來,怎麼做到的?”寧寧問。
  木瓜:“……”
  “還有啊,之前你最喜歡看的幫派片,裏面那些幫派的大哥小弟們拿刀對砍,還拿啤酒瓶啪的一下砸人腦袋。”寧寧問,“那啤酒瓶真的假的?”
  木瓜靜靜看她片刻,笑道:“假的啊。”
  寧寧也跟著笑起來:“我知道是假的啊,假的是怎麼做出來的?”
  是糖做的。
  白砂糖加熱融化,灌木頭模具裏凝固,第二天就能用了。
  “……泡沫做的啊。”木瓜回道,然後有點不耐煩的夾了一大塊子菜給她,“好了好了,我才剛入行,還在到處打雜呢,很多事情都不懂,等我跟著師傅學幾天再回答你!”
  “……恩。”寧寧低頭夾了一筷子菜,卻沒有什麼胃口,吃在嘴裏味同嚼蠟,勉強咽下去,忽然說,“姐姐養你好不好?”
  對面扒飯的聲音忽然一停。
  “養你到大學畢業。”寧寧道,“然後你找份好點的工作,賺錢養我。”
  屋子裏一片沈默,良久之後,對面才重新響起扒飯的聲音,匆匆忙忙,心煩意亂。
  “我吃飽了。”木瓜收拾自己面前的碗筷去了廚房,走到廚房門口,忽然腳步一頓,悶聲悶氣的說,“……給我一點時間。”
  寧寧回頭看著他。
  “至少讓我幹完這兩個月。”木瓜背對著她,不知道是什麼表情,“拿到這兩個月工資,我就不當道具師了。”
  說什麼道具師,其實根本是當道具……
  第二天,兩人一前一後,瞞著彼此出了門,又在裴玄家裏重新相遇。
  寧寧又換上了裴玄給她準備的洋裝,塗著艷麗的口紅,坐在客廳的沙發裏。
  兩個人站在他對面,一個是裴玄,彬彬有禮風度翩翩,穿著黑色禮服,宛如這個家裏的管家,將身邊的人重新介紹給她。
  “這是木瓜,新來的傭人,我不在的時候,就由他來服侍您。”他笑道,“不過因為他昨天胡亂說話,所以我要給他一點懲罰。”
  寧寧定定看著眼前的少年。
  他也換了一件衣服,大約是裴玄給他準備的吧,類似於西方莊園的傭人服裝,跟眼前的西式小別墅十分相配。
  臉上,戴著一張面具。
  一張只有眼睛,沒有嘴巴的面具。
  “作為懲罰。”裴玄在他身旁笑著說,“從現在開始,他只能聽,只能看,不能說。”


第82章 一人二角
  “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弟弟?”關起門來,寧寧憤怒的盯著裴玄。
  “你可以趕他走。”裴玄道,“無論你用什麼辦法都可以。”
  寧寧楞了一下。
  裴玄搖著手裏的紅酒,當著木瓜的面,他給寧寧倒酒,木瓜一走,他就自己喝了起來,也不再恭恭敬敬,一下子淩駕於寧寧之上。
  “現在跟你說你要扮演的角色。”裴玄道,“你要扮演一個有錢人家的小姐。”
  “幾歲?”寧寧冷冷道。
  裴玄掃了眼她:“就你現在這麼大。”
  “家裏做什麼的?”寧寧又問“是不是獨生女?不是的話,家裏幾個兄弟姐妹?在裏面受不受寵?平時喜歡做什麼?跟什麼樣的人來往……”
  她一口氣問了一大堆,最後呼了口氣,一副情緒激動過後的尷尬:“我弄清楚她是什麼樣的人,才能演好她。”
  我弄清楚你想要什麼樣的人,才能知道你在謀劃些什麼。
  “你不問,我也要告訴你的。”裴玄將紅酒杯放在手邊,起身對她道,“跟我來。”
  寧寧遲疑一下,跟在他身後。
  兩個人上了閣樓。
  閣樓門口守著一個女傭人,看見裴玄過來,才掏出鑰匙打開身後的房門。
  神神秘秘的,裏面有什麼?
  門開了,裏面是一個少女。
  背對著眾人,坐在窗邊的搖椅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筆直一道光芒從她身上照至門口。
  寧寧跟在裴玄身後,慢慢走到少女身邊。
  那個少女的面孔慢慢展露在她面前。
  寧寧感覺自己的心臟在瘋狂跳動。
  “你要扮演的就是她。”裴玄伸手摸了摸搖椅中少女的頭發,她有一張跟寧寧一模一樣的面孔,甚至連身材都一模一樣,簡直像是同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人。
  “……她是誰?”寧寧艱難的問。
  “一個大老板的私生女。”裴玄回答,“我找到她,把她送到她生父身邊,他們都很喜歡彼此,大老板已經安排好了,兩個月以後正式跟她相認……遺憾的是,中途發生了一點意外,她變成了植物人。”
  “……所以你要我假冒她?”寧寧慢慢擡頭看著他,“可我又不是她,我會被拆穿了。”
  “不會。我會訓練你的。”裴玄斬釘截鐵的說,繼而話鋒一轉,不懷好意的對她笑道,“況且你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你覺得你還能從這件事裏退出去嗎?”
  寧寧聞言一楞,一種被毒蛇糾纏全身的緊束感油然而生,將她勒在原地。
  “對了。”裴玄說,“從現在開始,我會用另外一個名字叫你,你聽到以後要立刻回應我,知道了嗎?連蓮。”
  連蓮……
  寧寧再次低頭朝搖椅上的少女看去。
  十六歲跟三十六歲的差距太大,所以寧寧一開始沒認出她來,現在仔細一看……她不就是連蓮嗎?她不就是將來那個褒貶不一,因為跟太多男人不清不楚,而被人冠以魔女稱呼的女人嗎?
  “不。”寧寧捫心自問,“將來那個連蓮,是她還是我?”
  半小時後,客廳內。
  “連蓮小姐……”
  “誰許你開口說話的?”
  木瓜楞在原地,寧寧則坐在沙發上,冷冷看著他。
  不管誰是連蓮,他都不該出現在這裏。裴玄說隨便她用什麼辦法讓他走,可她有什麼辦法?就算直接暴露出姐姐的身份也沒用,這家夥從來不聽她的話,難道要她把這個送她護手霜的男孩打跑嗎?她只能用語言逼他走了。
  畢竟,語言有些時候比刀劍還有殺傷力。
  “我讓你說話,你才能說話,明白了嗎?”寧寧歪靠在沙發上,戴著黑色蕾絲手套的右手撐著腦袋。
  木瓜輕輕點頭。
  “行。”寧寧態度輕慢,“現在給我唱首歌吧。”
  木瓜猶豫了一下,才開始唱歌,變聲器的少年,聲音有些粗噶,他剛唱兩句,就被寧寧的笑聲打斷。
  “哈哈哈,你唱得什麼啊?”寧寧前仰後合,毫不猶豫的嘲諷他,“聲音像只鴨子一樣……”
  說著這話的時候,她自己心頭忽然一顫,她想起了電影開始時的片頭曲。
  “我的天使今天跟我說話了,說我胖得像個西瓜。”
  “我的天使對我笑了,笑我唱歌像只鴨子。”
  “為了逗她笑,我嘎,嘎,嘎……”
  眼前的木瓜低垂著頭,雙手握得很緊,寧寧甚至可以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她不知道自己剛剛的話有沒有刺傷他,也不知道面具下的面孔是羞憤還是難過。
  她看見他慢慢擡起頭來,發出可笑的三聲:“嘎,嘎,嘎。”
  寧寧不想笑,卻必須裝出一副捧腹的模樣,哈哈哈笑起來。她突然覺得自己是個好演員了,好演員可以在心裏想哭的時候,面上卻在笑。
  “真難聽。”她擦掉眼角的淚水,對木瓜下命令,“以後不許你說話了,裴玄說的沒錯,你還是沒有嘴巴比較好。”
  她看見木瓜的雙手瞬間握緊,又緩緩松開。
  就算隔著面具,寧寧也能感覺到,他似乎真的傷心了……
  寧寧又難過又郁悶,心想:我這樣一個人,你為什麼要喊我天使呢?
  明明都長著同樣一張臉,為什麼換了一身衣服,待遇就差那麼大?
  “姐,飯還沒好嗎?”
  夜裏,出租房內,房門咚一聲被踹開,木瓜看起來又累又氣,一路氣鼓鼓的走進來,然後往地上一躺,呈八字形。
  “快好了。”早他一步回家的寧寧在廚房內忙碌,忙裏偷閑的回頭看他一眼,喊道,“地上涼,你要睡睡床上去。”
  木瓜:“我一身男人味。”
  “出了汗就去洗洗。”寧寧道。
  “轉頭。”木瓜說。
  寧寧一轉頭,一件臭衣服就丟她懷裏,光著膀子的木瓜再次躺下:“先洗衣服再洗我。”
  寧寧:“……”
  她能宰了這把姐姐當傭人使的小兔崽子麼?
  最後她還是把衣服洗了,看木瓜實在不肯起來,還擰了把毛巾過來,幫他擦臉擦身體。
  擦到胸口的時候,一直閉著眼睛的木瓜忽然抓住她的手,睜開眼睛:“姐,你累不?”
  寧寧:“什麼?”
  “媽叫你幹嘛你就幹嘛,現在媽不在,我叫你幹嘛你就幹嘛。”木瓜轉頭看著她,“你又不是我們的傭人,為什麼從來不說不?”
  寧寧:“……”
  因為她的人設讓她不能說不。
  一人二角。
  早上的時候她跟裴玄虛與委蛇,在他面前扮演一個漏洞百出的女主人,充滿暴發戶氣質,美麗卻又惡毒。晚上的時候她跟木瓜在一起,在他面前扮演一個對他言聽計從的姐姐,大多數時候都在順著他,美麗卻又軟弱。
  也許是她還在抱有幻想吧,在見到連蓮以後,幻想她有一天會醒過來,結束這亂套的一切,讓一切都回到她回憶錄裏寫的那樣。
  “有一個對你言聽計從的人不好嗎?”於是她低頭對他笑,“好了,松手。”
  他擡頭看著她的笑容,良久之後,才松開了手,任她繼續任勞任怨的用毛巾給他擦身體。
  第二天早上,木瓜早早出門,沒有選擇乘車,而是一路晨跑,這樣這樣堅持不懈的運動讓他身上的肉一點點變少,也讓他的頭腦一點點清醒。他用了比平時少五分鐘趕到工作地點——裴玄家。
  裴玄家裏不但提供服裝,也提供淋雨,他飛快的沖洗了一下自己,然後換上椅子上那套仆人服,衣服穿好,正在鏡子面前系袖子上的扣子時,身後房門打開,裴玄走了進來。
  “昨天你演得很好。”戴著金邊眼鏡的男人出現在他面前的鏡子裏,笑著說,“比你姐姐演得好多了,如果你們兩個的性別對調一下就好了,可以省掉我很多事。”
  木瓜急忙轉身:“老板。”
  “叫我裴哥就行了。”裴玄毫不在意的擺擺手,“坐。對了,你姐平時也這麼罵你嗎?”
  木瓜沈默片刻:“不。”
  “我還以為她平時就這樣呢。”裴玄搖搖頭,“我請她過來是演一個刁蠻小姐的,但刁蠻不是潑辣,她演得太過頭了。”
  “她平時不是這樣的……”木瓜悶悶道。
  “她平時是什麼樣的?”裴玄好奇的看著他,希望從他那得到更多關於寧寧的情報,這種來自身邊親人的情報很重要,可以讓他知道寧寧的弱點,然後根據她的弱點制定計劃。
  “很溫柔,也很嘮叨。什麼事都順著我的意思,從來不對我說不……”木瓜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裏的無嘴面具,“所以她現在對我說的那些話……八成才是真心話。”
  “哦?”裴玄挑了挑眉,饒有興致的看著他。
  “她以為我不知道她的身份,才對我說這些話,你覺得過頭?我倒覺得是一種發泄。”木瓜笑了笑,拇指摩挲面具,“這樣挺好的,何必像這張面具一樣,什麼話都不說。”
  “你覺得她恨你嗎?”裴玄忽然問。
  木瓜驚訝的看著他。
  “……我不知道。”良久之後,他才嘆了口氣,將面具戴在自己臉上。
  他跟裴玄也有一份合同。
  那份合同跟寧寧是相對的。
  寧寧扮演女主人,他扮演男仆人。
  按照裴玄的要求,他要裝作不知道寧寧的真實身份,要像個真正的仆人一樣,順從她,服侍她,逗她開心。
  這不就是寧寧平時對他做的事情嗎?
  “……她想罵我就罵我吧,想打我就打我吧,反正是我害她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戴著無嘴面具的木瓜說,“她想當姐姐,我就是她弟弟,她想當女主人,我就是她仆人,她一人二角……我也是。”


第83章 開始
  “你這個死胖子。”
  “太無聊了,給我弄個西瓜來,我要玩飛鏢。”
  “沒有西瓜?那你站好別動。”
  寧寧手裏拿著一枚飛鏢,作勢要朝對方飛過去,嘴裏還念著:“一,二,三……”
  為什麼還站著不動!
  “五,六,七……八十,八十一,八十二……”就在寧寧騎虎難下的時候,門開了,裴玄帶著一個女人從外頭走進來,她順勢將飛鏢往身後一藏,像惡作劇被抓住的小女孩,“你來了。”
  “上課時間到了。”裴玄讓出身後的女人,給她介紹道,“這是負責教導你禮儀等各方面知識的李老師,最近這兩個月,你要好好向她學習。”
  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徐娘半老,但風韻猶存。
  她的打扮讓寧寧想起了跟連蓮的初次見面,也是紅唇旗袍,一桿煙槍,該說不愧是師徒關系,一脈相承嗎?
  “放心好了。”她舔了舔豐潤的嘴唇,“我會好好教她的。”
  一周後,寧寧敲響書房的門。
  “進來吧。”裴玄說。
  房門打開,寧寧進來之後,開門見山的說:“我之前沒聽錯吧?你要我演的是一個大老板的私生女,不是大老板的情人?”
  幾個書架靠墻立,裏面滿當當的塞滿了書,有中文的也有外文的,有書也有畫冊,散發出書籍特有的氣味。
  不怕騙子會打架,就怕騙子有文化,在寧寧看來,裴玄已經是個頗為成功的騙子了,讓人恐懼的是,這個騙子還在不停的充電,現在都讀起外文書了,封面上的蝌蚪文她一個也不認識。
  不管是哪國文字,只希望他能夠學以致用,早點離開這塊土地還有這塊土地上淳樸的人民,去外國理論用於實踐……這個外國最好是中東地區,他敢騙人自有ak教他做人。
  “怎麼了?”裴玄合上書,看向她。
  “胸部練習,腰腹部練習,臀部練習,腿部練習……”寧寧擡了擡手……剛剛練習完,手太酸了沒能舉起來,“還有走路練習,包括光腳練習,高跟鞋練習,慢步練習……這裏是模特培訓班嗎?”
  裴玄沈吟一下,然後吩咐女傭:“幫我叫李老師來一下。”
  “您叫我?”李老師很快就來了。
  “改一下訓練計劃。”裴玄說,“時間不夠,減少形體訓練的時間,先教會她穿衣打扮,我不希望吃完飯後,她連自己補個妝都不會。”
  “好的。”李老師靠在他的椅子旁,右手端著煙槍……通過幾天的接觸,寧寧終於知道李老師是不抽煙的,說會口臭,她手裏那桿子煙槍壓根是個裝飾品,跟手鏈手包一個用處,用來搭配身上的衣服的,“還要加點什麼,或者少點什麼不?”
  “你是專家,你看著辦。”裴玄說,“總之月底之前,給我一個任何男人看了都能眼前一亮的美人。”
  “她現在就能讓男人眼前一亮。”李老師說,“甚至下面一硬,問題是她一開口說話,下面又軟了。”
  裴玄跟寧寧異口同聲:“能文明點嗎?”
  “哦,好吧。”李老師收起她的黃腔,一副英雄寂寞的模樣,“我的意思是說,她一說話我就犯困,哪怕她穿低胸小吊帶都不能阻止我犯困,作為一個女人她太失敗了。”
  “你又不是男人。”寧寧瞪她一眼。
  “不。”李老師忽然換了個男人的聲音,淡淡道,“我是男人。”
  寧寧:“……”
  人妖啊!
  “那就再加個‘讓男人不犯困的三百金句’,‘兩人相處時的一千種話題’。”裴玄對李老師笑,“時間不等人,開始吧。”
  “好。”李老師又換回女人的聲音,嬌媚動人,拉著寧寧就走。
  “餵!”寧寧最後垂死掙紮了一下,“真的不是給大老板送情人嗎?”
  寧寧對裴玄充滿懷疑,以至於平時對木瓜的態度更差了,可這家夥跟覺醒了抖M之血似的,無論寧寧怎麼折騰他,他一點反應都沒有,哦,也不是完全沒有反應,這家夥有時候表現得還蠻高興……
  寧寧完全無法理解他在高興什麼!
  都說青春期的女孩子無法理喻,她覺得青春期的男孩子才無法理喻!
  中年期的男人也無法理喻!比如她眼前的李老師。
  “不化妝就上街的女人,跟裸奔沒什麼兩樣。”李老師慢慢轉出手裏的口紅,“你已經裸奔十幾年了,該穿衣服了。”
  寧寧:“……”
  “至於什麼‘讓男人不犯困的三百金句’,哎喲,哪需要三百那麼多啊,你記三句就可以了。”李老師扭了一下腰肢,撲閃撲閃著眼睛,“第一句:哇!你好厲害哦!第二句:能教教我不?第三句:人家學不會拉,你好厲害哦!”
  寧寧:“……”
  現在投胎去做男人還來得及嗎?
  這種水深火熱,或者說地獄一樣的生活大約持續了一個月,想到這樣的生活還要再持續將近一個月,寧寧忍不住開始考慮毀約的後果,就在此時,裴玄找到她:“學得怎樣?”
  三百金句縮減成三句,但就算是這三句也讓寧寧學得口吐白沫,反正她也不是真心想為裴玄幹活,於是敷衍了事道:“還不錯了。化妝會了,三……三百金句也學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裴玄笑道,“明天我們來預演一下。”
  寧寧聞言一驚:“這麼快?不是下個月才跟大老板相認嗎?”
  “恩。”裴玄按了按鼻子上的金邊眼鏡,“為了下個月跟大老板相認,這個月我們要先預熱。”
  現在時間是1997年的11月。
  立冬了。
  下雪了,白色的雪覆在地上,紅色的小皮靴深深淺淺的走在上面,留下一串長長的腳印。
  然後停在一輛車子前。
  車門打開,一個男人從車裏下來,攔在她面前,對她說:“大小姐,你好。”
  寧寧鼻子凍得有點發紅,她擡頭看著裴玄,視線越過他,看到了他背後站著的記者,不請自來的?還是裴玄請來的?她想應該是後者,今天的路程也好,見面的時間也好,他們嘴巴裏說出來的臺詞也罷,全是提前定好了的,她想記者也不會是例外。
  “大小姐?”寧寧說著安排給自己的臺詞,“你認錯人了吧?”
  “我沒認錯人。”裴玄拿下帽子,對她彬彬有禮的笑道,“你是連氏集團創始人流落在外的孫女,一個貨真價實的大小姐。”
  哢嚓哢嚓哢嚓,數臺照相機同時拍下這一幕。
  裴玄朝寧寧走近一步,擡手遮住她,裝模作樣的喊道:“不許拍了!”
  寧寧低頭站在他的陰影裏,身體有點發冷。
  眼前這一幕似曾相識。
  裴玄跟她相遇的時間,相遇的位置,對她說的話,還有做出的反應跟動作,都記錄在一個地方……
  連蓮的回憶錄《魔女的審判》中。
  這一段被照搬進了電影劇本裏,作為全劇的開始,一切的開始。
  記者蜂擁而來,恨不得將手裏的相機抵到寧寧臉上,裴玄急忙將寧寧塞進自己車裏,然後在記者的追趕叫喊中,車子快速發動,路上,他將一樣東西丟給寧寧,笑著說:“幹得漂亮。”
  “這是什麼?”寧寧拿著盒子問。
  “打開看看。”裴玄道。
  寧寧打開一看,發現裏面是一雙黑手套。
  “下個月的時候。”裴玄轉了一下方向盤,“戴著這雙手套去見你的家人吧,連蓮。”
  車子停在了路口,沒有直接送寧寧回家,寧寧下車的時候,已經換掉了身上的紅色外套跟紅色小皮靴——那對她來說是工作服。現在她要回家了,於是換上了自己的灰棉襖跟棉鞋,走進了自己現在住的那個小區。
  她先跟門口丟垃圾的房東打了個招呼,然後從口袋裏摸出錢來:“這是這個月的房租,還有托您平時照看我媽的錢……”
  “不用不用。”房東忙將她拿錢的手推回去,“你弟弟今天已經給了。”
  寧寧楞了下,擡頭看去,見自家的燈亮著,橘黃色的火光從窗戶裏面透出來,如同指引歸途的燈塔。
  她走上樓去,用鑰匙打開房門,裏面傳來木瓜興致勃勃的聲音:“你回來了,我有東西送你……”
  他一回頭,就看見寧寧手裏拿著的黑手套。
  忙回頭,手裏的東西沒地方丟,先塞衣服裏。
  “要送我什麼?”寧寧走過來問。
  “……我回來路上看到雞蛋減價,就買了一些回來。”木瓜坐在地上,擡頭對她笑,“晚上做蛋炒飯吃吧。”
  “好啊。”寧寧說完,走進廚房。
  “姐。”身後傳來木瓜的聲音,“這幅手套誰送的啊?看起來很高檔嘛。”
  “……路上撿的。”寧寧說。
  “哦。”木瓜應了一聲,隨之而來的是開門聲,“我出去一下啊。”
  “順手把垃圾倒了。”寧寧一邊打蛋,一邊頭也不回的說。
  木瓜提著垃圾袋出門了,扔完垃圾以後,他又將手伸進衣服裏,拿出一雙白手套來,猶豫半天,直到身後傳來一句:“不想丟的話,就送我吧。”
  木瓜飛快轉頭,見寧寧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身後。
  她伸過手來,將那雙白手套從他手裏扯過去,一開始他不肯松手,寧寧幹脆直接將手指套進去,然後擡頭看著他。
  四目相對了好一會,他才無奈的松開手,別過臉去,輕輕說:“這雙又沒你撿來的那雙好。”
  “可我喜歡它。”寧寧用套著白手套的手捂住臉,閉上眼睛笑道,“好溫暖。”
  木瓜慢慢轉過頭來看著她。
  兩張相似的面孔站在路燈下,風呼呼叫著,雪從路燈旁飄下,世界晶瑩剔透,像一個雪花水晶球。寧寧睜開眼看著他,忽然伸手捂住他凍紅的臉,問:“暖和嗎?”
  “……恩。”木瓜雙手插在兜裏,笑著閉上眼睛,“暖和。”


第84章 葬禮
  時間過得很快,主要是謠言散播得很快。
  在錢,啊不,是報紙的推波助瀾下,連賣油餅的老頭子都知道連老爺子多了一個失散多年的親孫女——這歸功於他家的油餅一貫采用報紙包裝。
  身為謠言的主角,寧寧終於結束了她為期兩個月的短暫訓練,然後跟裴玄一起去連家報道。
  “除了連老爺子,沒人會歡迎你。”去連家的路上,裴玄對寧寧說,“連老爺子有一個前妻,一個現任,一個情人,下面還有一堆孫子孫女,家裏發生的故事足夠拍七八部宅鬥電視劇,每部集數在八十集以上,把你加進去,可以拉長到一百集了。”
  車子停在連家門口,寧寧深吸一口氣,下車進入宅鬥現場。
  雖然裴玄那番話調侃的意味比較重,但也並非空穴來風。
  當她走進客廳,裏面的說話聲立刻停止了,所有人齊刷刷的看著她,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大人也好,小孩也好,都不是看失散已久的親人的眼神,倒像是看失蹤多年的仇人的眼神。
  “跟成誌長得一點也不像,也敢說是成誌的女兒?”
  “妖裏妖氣的。”
  “誰準她進來的?快把她趕走!”
  群情激昂中,一個中年人的聲音響起。
  “是連老爺子讓她來的。”
  喧嘩的聲音一下子消失了,眾人轉頭看去,見一個中年人從樓梯上走下來,西裝筆挺,不茍言笑,頭頂微禿,手裏拿著一份文件。
  “黃律師!”
  “黃律師,我爸爸怎麼樣了?”
  “我要見我老公!”
  一群人立刻朝他湧過去。
  “請節哀。”黃律師一臉抱歉的對他們說,“連先生剛剛去世,去世之前立下了一份遺囑,讓我當眾宣讀。”
  一群人立刻忘記了老公爸爸,眼睛直直盯著他手裏的文件。
  “連先生將他名下的公司股權,房產,珠寶,古董……”黃律師讀到這裏,所有人屏住呼吸,雖然明知道可能性不大,卻還是希望自己成為遺囑裏唯一的繼承人,然而從黃律師嘴裏吐出來的卻是,“全部捐給希望工程,在座的每一位繼承人可以從他的存款中分得十萬,余款還是捐給希望工程。”
  “你說什麼??”眾人炸鍋。
  給連老爺子生了兩個孩子的情人更是一把搶過遺囑,咬牙切齒的讀了兩遍,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臉哭道:“我給老頭子生過兒,我給老頭子生過女,十年的青春全給了他,他現在就拿十萬打發我,嗚嗚嗚……”
  屋子裏一片混亂,裴玄嘆了口氣,轉頭對寧寧說:“抱歉,沒能讓你見你爺爺最後一面。”
  寧寧眼角微微抽搐。
  她真的來晚了,以至於沒能趕上見連老爺子最後一面?
  連蓮的回憶錄可不是這麼寫的。
  同一時間,連老爺子的臥室內。
  房間裏一股藥味,床上坐著一個精瘦的老頭子,袖管裏伸出的手比女孩子的手還要枯瘦細長,像老樹伸出來的枝。
  除他以外,房裏還有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不,男人。
  李老師正揮汗如雨,給他化妝。
  如果寧寧在這裏,一定會嚇一跳,因為李老師的化妝筆掃過老頭子的臉,不但沒有美化他,反而讓他變得越來越像一具屍體。
  老頭子手裏拿著一面鏡子,左照照,右照照。
  “哎呀,連老爺子,您別動啊。”李老師急忙說。
  “我說小李啊。”連老爺子挑剔的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我感覺跟我平時沒什麼兩樣啊,要不你給我臉上來點屍斑吧。”
  李老師噴血:“剛死的人哪來的屍斑。”
  “電視裏就有。”連老爺子說。
  “什麼電視?”李老師問。
  “《僵屍老爺》。”連老爺子懷疑的看著他,“你給裏面的老爺化妝就化的很好,一看就是個死人,而且還死得特別淒厲,怎麼給我化就不行了?”
  李老師繼續噴血:“他是僵屍啊!!正常人怎麼可能剛剛死,就青面獠牙,嘴噴瘴氣,一臉屍斑??”
  李老師是一個化妝師,大多數時候服務於各大劇組,最擅長給美人上妝,但其他類型的妝容他也會化,包括僵屍妝。人才難得,連老爺子托朋友找到他,大把撒錢,讓他提供上門服務。
  他讓李老師把他化妝成一個剛死的人。
  “不管,你給我整淒厲點。”連老爺子還是不滿意,丟下手裏的鏡子說,“我現在這樣子跟壽終正寢似的,完全嚇不住人。”
  李老師覺得自己完全不懂有錢人的思維了,在連老爺子的強烈要求下,他不得不改了改他現在的妝容,讓他看起來像個病死鬼,手上撲粉,嘴裏說道:“您這又是何苦呢?都是您老婆孩子,都是您最親的人,您幹嘛要嚇唬他們呢?”
  “我就是要看看誰是我最親的人。”連老爺子喟嘆一聲,“他們老公爸爸的喊的親熱,是因為我平時給他們零花錢,現在我想看看,我不給他們錢了,他們還會不會關心我,懷念我……真的不用加個屍斑嗎?”
  “……該加的時候我會加的!”李老師崩潰。
  連老爺子又不是死一兩個小時,照他策劃的這出鬧劇,他起碼要死上一夜甚至幾天,這時候就能如他所願,盡情的在他臉上身上加屍斑了。
  給連老爺子加上最後一筆時,門外傳來紛亂的腳步聲,還有黃律師的阻止聲:“排好隊,一個一個來,連先生的遺囑裏寫了,每個人都可以單獨跟他道別……李醫生,好了沒?”
  李老師急忙將手裏的化妝盒化妝筆塞進一個醫療箱內,順便將聽診器掛在耳朵上,最後還掛上一副醫用口罩,對門口喊:“好了。”
  門打開了,黃律師對他點點頭,李老師提起醫療箱走了出去。原先客廳內那老婆孩子一大群,如今卻沒剩下幾個。
  “我宣讀完遺囑之後,有幾個人直接回去了。”黃律師對李老師說,看似在為李老師解惑,其實背後房門開著,在將剛剛發生的事情說給連老爺子聽,“這幾個人分別是……”
  “連成仁,連成禮,連美麗,連美心……”寧寧在心裏默念這幾個名字。
  “連成仁,連成禮,連美麗,連美心。”黃律師說。
  果然沒錯。
  寧寧神色復雜的看著眼前的這群人。
  因為接二連三的意外,她一度懷疑連蓮的回憶錄是假的,裏面記載的事情沒一樣是真的。奇怪的是自打裴玄出現,回憶錄裏的事情就一一變成現實,為什麼?
  恍然之間,她想明白了。
  “之前連蓮跟我說,有關裴玄的事,有關回連家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她記憶模糊,所以寫的時候參考了身邊的人,尤其是仆人的回憶。”寧寧心想,“也就是說,回憶錄裏其他部分,她是可以造假的,唯獨這段時間的事情造不了假——因為這段時間的回憶是別的人回憶。”
  被連蓮視為仆人的是誰?估計在她看來,在這個宅子裏提供服務的人全部都是仆人,寧寧先看黃律師,又看他身旁的女醫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覺得這女醫生看起來有點熟……
  “以上四人。”宣讀完這四個人的名字,或者說判決了這四個人在連老爺子心中的死刑後,黃律師看著剩下的人,問,“你們誰先進去?”
  寧寧的目光迅速看向連老爺子的情人,果然,她沈聲道:“我先吧。”
  她進門以後,迅速反手關上房門,房間的隔音效果很好,加上她說話的聲音很低,所以外面的人壓根聽不清裏面的人在說什麼。
  “老頭子,我跟了你十年。”她在床邊輕輕嘆氣,“雖然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但心裏還是很難受。”
  連老爺子躺在床上,心中一片溫暖:不愧是從學生時代就跟了他的人,沒被社會汙染過的女學生就是這麼的淳樸專一啊……
  “……王八蛋才給我十萬!有你這麼摳門的人嗎?”情人冷笑道,“還好我早有準備,上次你帶我去你朋友的度假村時,我已經跟他搭上線了,對了兩個孩子是跟他生的,你該不會以為你一把年紀了還能讓人下蛋吧?”
  連老爺子心中一片冰冷,他老來得子,曾經是那麼寵愛情人給他生的一兒一女,不等他緩過來,情人出去,換了他大兒子進來。
  “爸爸,我恨你。”他冷冷道,“媽媽賣了家裏的房子跟地,給你當創業基金,你發達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換老婆,然後跟頭種馬一樣不停的生孩子,你知道嗎,我早就想好了……”
  ……等等,死人的手怎麼會是溫的?
  剛剛一不小心碰到連老爺子手的大兒子沈默了,為了防止是自己的錯覺,他慢慢握住連老爺子的手,幾秒鐘後,擠出兩滴淚水來,沈痛道:“……我想好了一百種報復你的方法,可我一樣都用不出來,誰叫你是我最愛的爸爸呢,爸!!!”
  他嚎啕了足足五分鐘,甚至一度哭暈過去,使得門口的李老師不得不進來搶救,等他情難自禁,哭著離開後,二兒子走進來,門還沒關上就開始指著床上的老頭子破口大罵:“格老子的二十萬還不夠我一年花,有錢不給自己兒子給外人,你秀逗啊……”
  一個又一個人進來,一個又一個人出去。
  連蓮的回憶錄上用一個詞來形容整件事——篩選。
  這考驗的壓根就不是親情,而是眼力智力臨場應變能力,只有最膽大心細的人才能留到最後!其余的統統都會在這場“葬禮”過後失去繼承權!
  身邊的人忽然用胳膊撞了撞她。
  寧寧回過神來,轉頭看去,最後一個連家人從門內走出來,黃律師掃視了一下人群,然後目光定格在她身上。
  “到你了。”他說,“進去吧。”


第85章 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房門在寧寧身後關閉。
  她站在房門口,看著對面的那張床,還有床上躺著的那個老人,他雙目緊閉,睡在一個大枕頭上,被子蓋到腰際,十指交叉放在腹部,睡姿非常偉人,可以直接搬運到棺材裏下葬了。
  她深吸一口氣,將這當成一場試鏡。
  床上躺著的是面試官。
  面試的主題是《親情》。
  她,還有連家的所有人都是演員。
  可以預見的是,其中其中大部分人都沒通過試鏡,但也有少部分人靠著眼力,智力,或者運氣通過了試鏡。
  寧寧是最後一個,也是處境最不妙的一個。
  其他人可以捶胸頓足,可以嚎啕大哭,可以呼天搶地,甚至可以哭暈在廁所裏,但她不可以。作為一個從來沒跟老爺子見過面,第一次見面就是參加他葬禮的人,寧寧不能表現得太過火,那樣太假了,也許外人會違心的說她孝順,但是面試官心裏肯定給她差評。
  該怎樣用不溫不火的方法,演繹這個主題呢?
  寧寧一步一步走到床邊,低頭打量床上的老人,忽然道:“你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樣。”
  她環顧四周,拉了把椅子過來坐下,不是正著坐,而是反著坐的。
  椅子背面向老人,她跨坐在椅子裏,雙臂交錯,往椅背上一搭,一點兒也不淑女一點兒也不優雅,像個因為沒人看管,就肆意妄為的野孩子。
  “我還以為有錢人都長得胖乎乎的呢。”寧寧對床上的老人說,“你怎麼比我還瘦?”
  老夫也曾心寬體胖,但醫囑說要吃素,活生生餓瘦了。連老爺子在心裏回答,然後豎起耳朵繼續聽她說話。
  可是聲音卻消失了,足足一分鐘的時間,就在連老爺子以為她已經悄悄離開了的時候,一陣紙張的悉索聲傳來。
  “之前寫的小抄浪費了。”他聽見寧寧慢吞吞的說,“適合跟爺爺討論的話題一:僵屍片。對《僵屍老爺》必須大力推崇,因為爺爺第一喜歡僵屍片,第二喜歡老爺片,兩者結合必定讓他龍心大悅,但對《僵屍後宮》必須大力批判,因為爺爺討厭一切形式的賣肉片……”
  是誰!連老爺子心中大怒,是哪個內鬼泄露了老夫的情報……
  “這些都用不到了。”寧寧一邊說,一邊將手裏的白紙揉成團,當然不可能有小抄,裴玄也從來沒告訴過她這些事,但未來是網絡時代,很多秘密不再是秘密,包括連老爺子是個資深僵屍迷的事……
  雖然聽她念小抄很難受,但她不念了,連老爺子更難受。因為他已經死了,所以連敷衍都不敷衍了?
  “……老實說,我松了口氣。”寧寧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我之前從來沒見過你,我哪有那麼多話跟你說,你對我來說是個陌生人。”
  聽了這話,連老爺子心中一冷。
  這個家裏的陌生人哪只她一個,更多的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這個家跟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樣,你跟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樣。”寧寧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迷茫,“我以為有錢人都過得很幸福,可你一點也不幸福,為什麼他們那麼恨你?”
  “忘了你不能回答我。”
  “……再見,爺爺……”
  她走到門口,忽然轉頭說:“別太難過。”
  關門聲響起,連老爺子在床上睜開眼睛,望著頭上的天花板,久久不發一語。
  直當李老師開門進來,他才慢慢轉頭看著她,一臉茫然的問:“他們為什麼那麼恨我?”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恨你。”李老師擡手點了下自己的鼻尖,“我只想告訴你,你這個地方出油了。”
  連老爺子:“!!!”
  半個小時後,樓下大廳。
  原本站得滿當當,連個坐人的地方都沒有的大廳,現在顯得有點空落落,因為不少人在得知自己只有十萬塊遺囑可分時,就怒不可遏的摔門離開了,甚至沒去樓上見連老爺子最後一面。
  還有幾個人正在跟黃律師爭論,希望自己能夠多得一份遺產。
  這個時候,李老師下來了。
  她告訴大家一個不知道是喜訊還是噩耗的消息。
  “恭喜大家。”李老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經過我們的奮力的搶救,連老爺子又活過來了。”
  眾人:“……”
  大兒子:“爸爸!!!”
  大兒子一馬當先沖上樓,剩下的人也不甘示弱,一個個往樓上沖。
  剛剛還無人問津的連老爺子,如今重新成了一個香饃饃,他只有兩只手,大兒子搶走了一只,剩下的被無數人爭搶,一邊搶還一邊怒吼:“走開,這是我爸爸!”“也是我爸爸!”“不孝子,你眼裏只有爸爸,沒有我這個媽嗎?”
  這真是一場鬧劇。
  連老爺子臉色灰敗,似乎被他們醜陋的模樣給氣壞,劇烈的咳嗽起來,又是一堆手要給他捶背,他冷冷道:“夠了!”
  失望的目光從眼前這群人臉上掃過,連老爺子緩緩道:“我沒死,你們剛剛那些話,我全聽見了,咳咳咳……”
  雖然沒死,但看他咳嗽的樣子,似乎就快要被眼前的這群人給氣死了。
  “黃律師!”連老爺子茍延殘喘般的喊道,“快,你快進來,我,我要重新立一份遺囑!”
  黃律師急忙走進來,然後點點頭讓李老師留下,又對剩下的人說:“能請你們離開一下嗎?”
  “憑什麼讓我走!”大兒子死死抱住連老爺子的手,仿佛這不是一只普通的手,而是一只金手指一樣。
  “出去。”連老爺子命令道。
  “爸……”大兒子無奈,只得起身離開。
  等這群人都走了之後,黃律師反鎖房門,回頭一看,只見剛剛還一副垂危模樣的連老爺子猛得從床上坐起來,郁悶的拍著自己的臉:“這張老臉,這張老臉,怎麼就這麼會出油呢?”
  黃律師嘴角抽搐:“連先生……”
  “恐怕我們得重來一次。”連老爺子緩緩轉過頭來,面色嚴肅,“我的兒子女兒孫子孫女是很聰明的,如果他們當中有人發現了我的破綻,肯定會將計就計……”
  同一時間,樓下酒窖內。
  “我看見爺爺鼻子上出油了。”一個少年搖醒手裏的葡萄酒,然後將鮮紅的液體倒進面前的杯子裏,“於是我將計就計,抱著他大哭一場。”
  “不愧是我兒子。”大兒子連成信欣慰的看著眼前的少年,伸手拿起盛滿紅酒的酒杯,但沒有喝,而是語重心長的對他說,“但現在還不是慶祝勝利的時候,我們保持了一定優勢,現在要做的是把這個優勢一直保持下去,因為看穿這點的肯定不只我們兩個……”
  另一邊,連老爺子房內。
  “我不大明白您的意思。”黃律師問,“怎樣重來一次?”
  “意思就是說,我還得再死一次。”連老爺子冷笑道,“這次我是被他們給活活氣死的,等我氣死以後,你再公布我新寫的遺囑。”
  “我恐怕他們不會再相信……”黃律師實話實說。
  “那就想辦法讓他們信!”連老爺子吹胡子瞪眼,“這個世界上沒有花錢辦不成的事情,我負責給錢,你負責給我想辦法,哪怕是借也要給我借具屍體來!”
  然後轉頭對李老師說:“你要把屍體化妝成我。”
  李老師吐血:“我只是個化妝師,不是易容師。”
  同一時間,樓下花園中。
  三女兒連媛媛避開其他人,正在偷偷打電話。
  “我不知道老頭子又要搞什麼幺蛾子,我只知道一件事——這個世界上沒有花錢辦不成的事情。”她惡狠狠的說,“我負責給錢,你負責給我組個智囊團,一有情況我就通知你,然後你立刻讓智囊團給我出主意。”
  大哥大對面的人報出了一個價位。
  “為什麼這麼貴!”連媛媛怒道。
  “因為你的弟弟剛剛給我打了一樣的電話,提出了同樣一個要求……”對方回道。
  “拒絕他!我給你雙倍價!!”連媛媛道。
  類似的情況在這個房子的各個角落發生,過了第一輪試鏡的“演員們”正在為第二輪試鏡積極的做準備。而唯一的“面試官”同樣在積極的為了為難他們做準備。
  與他們相比,寧寧顯得有點格格不入。
  她安靜的坐在沙發裏,眼睛看著窗外,似乎在走神。
  “……你看起來一點也不緊張。”裴玄的聲音在她身旁響起。
  她轉頭,看見他笑吟吟的站在她身邊,手裏兩杯咖啡,其中一杯遞過來。
  “我有什麼可緊張的?”寧寧似笑非笑。
  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照回憶錄裏所寫的順序發生。
  她知道連老爺子正在擬定第二份遺囑,她知道連成信父子正在地窖裏喝紅酒,她知道連媛媛還有她弟弟正在打電話組智囊團,她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一切。
  但裴玄似乎誤會了她話裏的內容。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他喝了一口咖啡,忽然彎下腰,湊到寧寧耳邊問,“你想不想真的成為連蓮?”
  寧寧眉頭一跳:“你什麼意思?”
  “閣樓裏的人你已經見過了,她不會再醒了。”裴玄的聲音裏充滿誘惑,“就算你拿走她的什麼東西,她也毫無辦法。”
  寧寧定定看著他。
  ……她知道很多事情,唯獨不知道一件事。
  木耳,她穿越的這個女孩子,到底有沒有答應他這件事。未來的連蓮,究竟是閣樓裏的那個植物人連蓮,還是現在站在這裏的木耳?


第86章 誘惑
  不管未來如何,但至少現在,她演的是木耳,一個沒經過世面的,膽小怕事的,為了錢不得不替人賣命,但卻良知尚存的小姑娘。
  “……我幹不了。”寧寧有些煩躁的揉了一下頭發,“我害怕……”
  “怕什麼?”裴玄笑道,“富貴險中求,如果正常工作的話,你要洗十年的盤子才買得起你腳上穿的這雙皮鞋,要從民國工作到現在,才買得起眼前這棟房子……”
  他轉過頭,聲音充滿誘惑:“但現在,只要你點點頭,這一切就是你的了。”
  “……不見得吧?”寧寧掃了眼四周,目光所及之處,分散各處的連家人也目光警惕的看著她,她壓低聲音說,“看見沒?這麼多人,一個一個分下來,輪到我最多分個廁所。”
  裴玄不屑的嗤笑:“能當你對手的,最多不超過五個人……你以為今天晚上連老爺子為什麼要他們來?”
  寧寧疑惑的看著他,心中忽然有種不詳的預感。
  “連老爺子是假死的。”裴玄道,“甚至連那份遺囑都是假的,他之所以這麼做,不過是為了測試他的妻子兒女,看看他們是愛他,還是愛他的錢。結果你看到了,大部分人都沒通過測試。”
  寧寧忍不住瞪大眼睛,指著他道:“你……你……”
  “不錯,就是我。”裴玄的笑容裏透出一絲得意,“給連老爺子出這個主意的人就是我。”
  ……這樣的餿主意你也出得出來,莫非你的本質是個賤人?
  裴玄當然是個賤人。
  他先結識了連家的二子,兩個人一度關系很不錯,否則的話這位花花公子也不會同意認回自己在外面的私生女連蓮——要知道他可不止一個私生女,但認回家的這還是頭一個。在此期間,裴玄又通過他認識了連老爺子,並且花費了一段時間,跟連老爺子成了忘年交,某天連老爺子感嘆,自己活著的時候,身邊的人都說自己好話,不知道自己死了以後,他們會說什麼話。
  “您要是真想知道。”裴玄順勢提出,“我倒是有個辦法。”
  這才有了今天這場大戲。
  而且還沒演完,連老爺子籌劃著要演《葬禮》第二季,中間給各位主演,還有各位落選的演員一點休息時間,讓他們各自回家。
  而在回去路上,一個男人攔在了裴玄的車前,一個急剎車之後,蒼白的車燈打在他身上,照亮了他那張被酒色掏空的臉,五官跟連蓮非常相似,是個典型的美男子,如今俊美的面孔被憤怒給扭曲,他雙拳往車上一捶,怒道:“裴玄,賤人,你給我下來!”
  “怎麼了,二少。”裴玄拉下車窗。
  “你還問我怎麼了?”對方快步繞到車窗前,伸手進來拽著他的領口,“今天到底怎麼回事?老爺子是不是假死?他是不是故意的?他是不是……是不是在拿這事測試我們?”
  “你都看出來了,還問我?”裴玄無辜的看著他。
  二子渾身一抖,臉上漸漸浮現惶恐:“那,那我怎麼辦?”
  他完蛋了。
  寧寧有些憐憫的看著他,其他人都還好,有什麼話至少是關起門來說的,只有這位仁兄,他是開著門罵的……
  “這事你做得……哎。”連裴玄都對他無語,“就算要罵,你至少關起門來罵啊……覆水難收,除非你能證明自己當時被人下降頭了,否則老爺子恨你一輩子。”
  “這個時候你還說風涼話!”二子大怒,他將手伸進車窗裏,似乎想打開車門,將裴玄從裏面拖出來暴打一頓,兩眼通紅道,氣喘籲籲道,“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還有你!”
  那雙泛紅的眼睛看向寧寧,他冷笑道:“我這個當爹的完蛋了,你這個便宜女兒也要跟著完蛋。”
  裴玄忽然將車門重重一開,車門撞在二子身上,撞得他大叫一聲,踉蹌兩步坐倒在雪地上。
  “你完了,她還沒完。”裴玄重新拉上車門,對喪家犬一樣的二子笑道,“咱們兩個可以打個賭,老爺子寫的第二份遺囑裏,估計沒有你的名字,但肯定有她的名字。”
  “放你娘的狗屁!”二子迅速從地上爬起來,卻被噴了一臉的尾氣,他憤怒的追了幾步,終究兩條腿的跑不過四個輪子的,只能在地上抓起一把雪,無力的朝越來越遠的車子丟去。
  車裏有一雙眼睛一直在看著他,直到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她才轉過頭來,眼神復雜的問裴玄:“他是你朋友?”
  “狐朋狗友。”
  寧寧沈默片刻,又問:“他是連蓮的爸爸?”
  “恩。”
  “……你其實可以告訴他的。”寧寧看著裴玄的側臉,“提前告訴他這是一場測試,那他至少不會開著門罵人。”
  “他是個白癡,我從來不跟白癡合作。”裴玄說,“因為白癡不受控制——不受別人控制,也不受自己控制,我永遠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做什麼,也許是開著門罵人,也許是關上門給老頭子做人工呼吸。”
  寧寧眨了眨眼睛:“你也沒提前告訴我,是不是因為我在你眼裏,也是一個白癡?”
  “……現在不是了。”裴玄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你能騙過老爺子,以後搞不好也能騙過我,你是個聰明人,我願意跟你合作。”
  寧寧沈默了下來。
  在打發他們走之前,連老爺子又招呼他們上去了一次,這一次他沒有招呼所有人,他只招呼了一部分人——又被裴玄說中了,包括她在內,剛好五個,不用說也知道,這五個人就是這場試鏡的勝利者,以及《葬禮》第二季的主演。
  寧寧問:“你想要什麼?”
  連蓮的回憶錄裏,缺失的最重要的一塊就是裴玄,明明他在整件事裏起了這麼大作用,甚至可以說完全是他主導了整件事,可不知道為何,他的存在被有意無意的弱化甚至抹去了,為什麼?
  寧寧絕不相信裴玄是無償做好事,他做的事情全都有目的,利用自己的朋友認識連老爺子,利用連老爺子搞出這麼一場測試,接下來呢?他要利用她做什麼?
  “……不急。”裴玄一邊開車,一邊慢條斯理的說,“首先我要給你一個新名字,新身份,然後我們再來談接下來的事。”
  半小時後,出租屋內。
  房門悄悄打開,已經換回平常打扮的寧寧輕手輕腳走進來,剛剛彎下腰脫鞋子,燈光就在她頭頂亮起。
  木瓜站在墻邊,手還按在燈具開關上,居高臨下看她:“怎麼這麼晚回來?”


第87章 蘇醒的真相
  “……加班。”寧寧從包裏拿出一疊錢,遞向他,“有加班費的。”
  木瓜抱著胳膊靠在墻上,眼神冷淡的看著她手裏的錢,忽然轉身朝房間裏走去,腳步那麼沈,那麼重,那麼快,像擊打在鼓面上的鼓點,一聲急過一聲。
  嘩啦一聲——什麼東西倒在地上?
  寧寧蹬掉腳上的鞋子,跟了過去。
  她站在房門口,看見裏面的木瓜轉過身來,倒提著手裏的書包,裏面的小鈔,紙幣硬幣猶如瓶中流水一般,傾瀉而下,一下子鋪了滿地。
  “夠了嗎?”他昂起下巴看著她。
  被他用這樣冷淡的目光看著,寧寧忽然感覺到憤怒。
  “夠什麼?”她冷笑一聲,走過去,伸腳在地上一撥,撥出一部分錢,“這是你的學費。”
  又撥出一部分:“這是你吃飯的錢。”
  “這是你租房子要花的錢。”
  “這是你買衣服鞋子的錢。”
  ……
  撥完最後一筆錢,寧寧用腳在空空如也的地面上拍了拍,抱著胳膊冷笑道:“這筆錢還不夠養活你自己,夠什麼?夠養活媽還是養活我?”
  木瓜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那你也不能這樣。”他支支吾吾的擠出一句,“你原來那份工作早就辭了,這些錢根本不是你洗盤子賺來的……”
  寧寧死死握住手裏的鈔票,怒極反笑道:“你覺得我的錢是怎麼賺來的?你以為……我在外面做什麼?”
  有那麼一瞬間,她很想將手裏的錢甩他臉上,但是握著太久,反而用盡了力氣,於是無力的跌坐在床上,幾張錢在她面前飄落,她擡手捂住臉:“你以為我喜歡給人做牛做馬嗎?天氣那麼冷,我一點也不想洗碗,一點也不想低聲下氣的說歡迎光臨,一點也不想半夜十二點都回不了家,在外面賺加班費……”
  在電影裏,手上的凍瘡只是化妝效果,但在這裏,是實實在在的痛。
  “……我是個女孩子啊。”她捂在臉上的,凍瘡未褪的手在微微發抖,“我現在就這麼糟蹋自己,到老怎麼辦?沒文化,老了,不漂亮了,連力氣活都幹不動的時候,我該怎麼辦……這些我都沒想過。”
  她忽然放下手,看著木瓜,眼睛裏晃動著淚光:“我全想著你。”
  木瓜像是被她揍了一拳一樣,難堪的立在原地。
  過了許久,他才向前走了一步,兩只手微微擡了擡,看起來想要擁抱她,可卻被寧寧伸手推了回去。
  “姐……”木瓜受傷的看著她。
  “……別碰我。”寧寧低頭說。
  在說出剛剛那些話之後,寧寧忽然發現,作為姐姐,作為木耳,她愛著他也恨著他。他比她小,比她弱,他需要她,所以在家裏出了事以後,身為姐姐的她理所應當的肩負起所有重擔,照顧他的飲食起居,辛苦賺錢供他讀書,還要忍受他的不理解和臭脾氣。
  他拖累她,束縛她,困住了她,寧寧忽然擡頭環顧四周,這麼小,這麼骯臟,這麼冷的房間,為了省錢她一直住在這裏,關了燈之後甚至能聽見老鼠在地上跑來跑去的聲音,她一夜一夜在這裏苦熬,她明明手裏有錢……
  寧寧打了個哆嗦,低頭看著地上的錢。
  “拿去,加班費。太多了?呵呵,不多,等你成了連家的小姐,就輪到你給我發小費了。”
  寧寧心中苦笑一聲,她知道裴玄為什麼會給她發這筆加班費了。
  這個男人與欲望為伴,他最擅長的恐怕不是騙人,而是在人的心上撬開一個口子,然後輕輕唱著邪惡的歌,引誘裏面的欲望如蛇一樣探出頭來。
  畢竟人心有兩面,而他,擅長引導出一個人的黑暗面……
  幾天後,連家。
  家庭跟事業似乎是一對永遠的情敵,一方得意,一方失意,寧寧家裏一團糟,結果相對的,她在連家的這場大戲裏卻表現得很好。
  “我沒你這個女兒。”二少對寧寧冷冷道。
  “我沒你這個兒子。”一個更冷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二少一回頭,對躺在床上的連老爺子喊了:“爸!”
  “出去。”連老爺子簡短有力的說。
  二少原本還想耍賴不走,但被連老爺子的保鏢給架走了,等他走後,連老爺子擡手將寧寧招呼到面前,和顏悅色的看著她:“孩子,跟我說說你的事。”
  她的人設早就已經寫好了,寧寧坐在他面前,距離不遠,但也不近,偶爾看他一眼,但更多時候都在玩自己的衣角:“我?我跟我媽生活在一起,不過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我親媽,因為她一點也不喜歡我,只喜歡我弟弟。”
  “重男輕女,很多人都是這樣的。”連老爺子又問,“你讀過書嗎?”
  “讀過,不過現在沒讀了。”寧寧面無表情的說,“我媽說,女孩子不用讀那麼多書,反正以後都是要嫁人,然後在家裏帶孩子的。”
  “你恨他們嗎?”連老爺子問。
  寧寧驚訝的看了他一眼,像是被人戳中心事,然後皺起眉頭想了半天,搖頭道:“談不上,畢竟是我親人。”
  “是啊,談不上。”連老爺子嘆了口氣,直直看著頭頂的天花板,悵然若失了許久,才轉頭對寧寧道,“叫句爺爺。”
  寧寧:“爺爺?”
  “哎。”連老爺子拍拍她的手,笑著說,“爺爺送你去讀書,你喜歡什麼就送你學什麼,畢業了也不用你嫁人,這世上還有個詞叫入贅……”
  “停停停!”寧寧連忙叫停,然後有些興奮,更多的是坐立不安的看著他,小心翼翼的問,“爺爺,你對家裏的每個人……都這麼好?”
  連老爺子的眼中閃過一絲陰影,他笑了笑,笑容有些淡:“當然,我對每個人都一樣好,都一樣好……”
  人有遠近親疏,哪怕是只有三四個人的家庭,有時候都無法一碗水端平,而連老爺子?他現在都無法一碗水端平,更別提從前了。
  回答完這個問題後,連老爺子就一直有些神不守舍,又跟寧寧聊了幾句家常之後,就笑著給一旁的黃律師使了個眼色。黃律師立刻對寧寧說:“連先生有點累了,今天就到這裏吧,讓他休息一下。”
  寧寧笑著起身:“爺爺再見,好好休息。”
  門在身後關閉,她知道他們接下來要討論第二輪試鏡的事情,連老爺子累了?不,他一點也不累,在找出他心目中最親的親人之前,他會一直折騰下去,就像樓下這群人。
  寧寧一步一步走下樓梯,她看著樓下的人,樓下的人也看著她,不是看親人的眼神,是看競爭對手的眼神。
  連老爺子渴望親情,卻把親情變成了一場競爭,既然是競爭,就一定是血腥的,殘酷的,註定分個高下的,想從裏面尋找感情這種東西,註定一無所獲。
  “怎麼樣?”裴玄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寧寧轉頭看著他,心想:就是這個人,引出了連老爺子的黑暗面,讓他渴望親情,卻又不相信親情。
  “老爺子說要送我去上學。”寧寧說。
  裴玄噢了一聲,似笑非笑:“看不出來,你還挺能討中老年人歡心的。”
  “只是討老年人歡心。”寧寧更正他的語句。
  “也挺能討我歡心的。”裴玄將煙放嘴裏,“我是個中年人。”
  寧寧嘴角抽搐,有點想吐。
  看著這個人實在是太傷害她的視力了,寧寧急忙將目光投向了客廳裏的那群人,他們或三五成群,或自帶一個龐大智囊團,她忽然咦了一聲:“怎麼少了一個人?”
  寧寧明知故問,根據連蓮的回憶錄記載,今天雖然一共邀請了五個人,但是到場的卻只有四個,大兒子父子,三女,以及寧寧。四子不會來,因為他路上出了一點意外……
  “誰知道呢。”裴玄在她身旁輕描淡寫的說,“也許是路上出了什麼意外吧。”
  話音剛落,外面就沖進來一個人,心急火燎的朝眾人喊道:“不好了,四少出事了!”
  寧寧猛然將目光投向裴玄。
  她是看過回憶錄,才知道會發生這件事。他呢?他是怎麼知道的?
  與此同時,裴玄家中。
  木瓜坐在客廳的椅子上,膝蓋上放著一本書,半天沒有翻動一頁。
  終於煩躁的將書一合,他擡起頭,環顧四周,納悶道:“人都去哪了?”
  裴玄家裏有很多人,這些人名義上是他的廚師,園丁,男傭,可是木瓜覺得他們的職業恐怕並非如此,因為沒有蛋炒飯都炒不好的廚師,沒有玫瑰跟月季都分不清的園丁,也沒有茶都沏不好的男傭。
  今天這些人都不見了,只留下他,還有一個胖胖的女傭。
  女傭讓他呆在樓下,而她自己守著樓上。樓上有什麼?從沒上過樓的木瓜不知道。
  忽然咚的一聲,樓上傳來一聲巨響。
  木瓜被這聲音嚇了一跳,擡頭看了看,正猶豫著要不要上樓去看看的時候,紛亂的腳步聲從樓上傳來。
  一個穿著白色睡裙的身影出現在樓梯上,手裏還拿著一把帶血的錘子,看見木瓜,她不由得楞了一下,然後雙手舉著錘子對準他,上面的血滴下來,她發著抖說:“放我走!”
  木瓜驚訝的看著她的臉,忽然摘下自己臉上的面具,朝她走近一步:“姐,你怎麼了?你怎麼這幅樣子?”
  穿著白色睡裙,有著跟寧寧一模一樣面孔的少女被他嚇得倒退一步。
  木瓜忽然止住腳步,狐疑的打量她半晌,然後慢慢倒退慢慢說:“不對,你不是我姐。”
  他退到了客廳的桌子旁,桌子上放著一只果盆,他反手抽出插在蘋果上的那把水果刀……順便把紮上面的蘋果丟掉,刀尖對準對方。
  白裙少女吞了吞口水,雖然兩個人手裏都有武器,可木瓜是個男孩子,而她是個女孩子,而且他身強力壯,她身體虛弱,她不可以跟他動手。
  “李嫂怎麼樣了?”木瓜看見了她錘子上的血,冷冷問,“你把她打死了?”
  李嫂就是那個胖胖的女傭。白裙少女楞了一下,急忙搖頭道:“我沒打死她,我打暈了她,我也是逼不得已……等等,姐姐?你是不是有個姐姐長得跟我一模一樣?你是她弟弟?”
  木瓜眉頭一跳:“是又怎樣?”
  白裙少女突然哈哈笑了起來。
  她的笑讓木瓜有點煩躁,他又朝她走近了一步,冷冷問:“你笑什麼?”
  “我是個演員。”白裙少女收斂起笑容,對他說,“有天裴玄找到我,說我跟一個富家私生女長得很像,那個私生女出意外死了,他給我錢,讓我來扮演她。”
  聽了這話,木瓜一瞬間想明白了許多,比如裴玄為什麼找上姐姐,又為什麼把她打扮得花枝招展,讓他一度以為他們兩個……
  “後來我也不小心出了意外,被車撞了,變成了植物人。”白裙少女說,“他才找上你姐,因為你姐跟我長得一樣。哈,我猜他肯定也對她這麼說過,‘富貴險中求,如果正常工作的話,你要洗十年的盤子才買得起你腳上穿的這雙皮鞋’,‘你要從民國工作到現在,才買得起這棟房子’‘現在只要你點點頭,這一切就是你的了’……”
  “我不明白。”木瓜皺起眉來,“既然有這麼多好處,你幹嘛要跑?”
  白裙少女沈默片刻,說:“因為他是騙我的。”
  木瓜:“……什麼意思?”
  “……我是一個月之前醒過來的。”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白裙少女哆嗦著嘴唇說,“那時候在裴玄眼裏,我已經是個死人了,有很多話他不會對活人說,但會對死人說……”
  這事關系到自己的親姐,木瓜忙催促道:“他說什麼了?”
  “我聽到的太多了,多到我根本不敢睜開眼,只能繼續扮個植物人。”白裙少女緩緩道,“尤其是我聽見他說,他找我來,根本就沒打算讓我當一個活著的連家小姐,而是要讓我當一個死的連家小姐……”
  木瓜的腦袋嗡了一下,他搖搖頭:“怎麼會……”
  “你還沒明白嗎?”白裙少女朝他尖叫起來,發泄著自己心中的恐懼跟憤怒,“他找人培訓我們,只教我們怎麼在鏡頭前顯得漂亮,就是為了讓我們死在連家,然後讓記者拍一個好看的照片登在報紙上,題目是——”
  當她將這個題目說出來的時候,木瓜再沒在房間裏停留,快步沖出別墅大門。
  連家,客廳內。
  “什麼?被抓進派出所了?”
  “被人舉報?撞死過人?是不是真的啊?”
  “等等,我想起來了,好像是有這件事,不過不是被壓下去了嗎?誰捅出去的?”
  一群人議論紛紛,但議論歸議論,沒人肯出面去保他,反而有些幸災樂禍。
  寧寧看著眼前這一幕,忍不住皺起眉頭。
  貓膩……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這個關鍵時候出事,怎麼看都像有人搞事。
  “對我們來說,是一件好事。”裴玄在身旁輕輕對她笑,“競爭對手少了一個,你說對不對?”


第88章 來找我
  裴玄話音剛落,他的大哥大就響了。
  “餵。”裴玄接了電話。
  “放我姐回來。”木瓜的聲音冷冷傳來,“否則我就帶那個閣樓上的女人過去。”
  裴玄一楞,然後面不改色的說:“不好意思,我不姓張,你打錯電話了。”
  他掛斷電話,但很快電話又重新響起。
  “大忙人啊你。”寧寧瞥了他一眼。
  “抱歉,我去處理一下。”裴玄對她無奈笑笑,然後徑自走進洗手間,進去的時候電話正好停了,他左右四顧片刻,見附近沒有別人,立刻給某個人撥了個電話過去。
  派出所。
  平頭男正在錄口供,舉報連家四少幾年前撞死人然後逃逸的事情。
  忽然大哥大響了,他對警察陪了個笑臉:“抱歉啊,估計是我爹來電話了,我去接一下?”
  “快去快回。”警察說。
  衣食父母也是父母,平頭男——也就是裴玄的小弟之一很快找了個地方接電話:“餵,裴哥,啥事啊?”
  “木瓜把連蓮帶走了。”裴玄開門見山的說。
  “什麼?”平頭男驚的差點跳起來,“那我們要不要報警?”
  “……叫幾個人,到連家附近的電話亭,或者有公用電話的小賣部走一圈。”裴玄淡淡道,“我估計他已經到了附近,但是進不來,所以才在邊上打電話找我麻煩。”
  “好,我馬上安排人。”平頭男道。
  掛斷電話之後,他急忙給另外幾個人打電話,如果木瓜在這裏,他一定能一眼認出,他找的那幾個人,分別是裴玄的廚師,園丁,還有男傭,他們原本各有各的安排,比如平頭男被安排去舉報連家四少,而今面對突然情況,其中一個疑惑的問:“找人?現在?那裴哥原來的安排怎麼辦?”
  “聽裴哥的,先找到人,其他的待會再說。”平頭男惡聲惡氣的說。
  幾個人面面相覷,然後放下手頭的事情,開始在連家附近找人。
  另一邊,裴玄掛斷電話之後,從洗手間裏出來,坐回到寧寧身邊。
  “怎麼樣?”他輕聲問,“我離開這段時間,有發生什麼比較重要的事情嗎?”
  “老爺子剛剛讓人通知我們,讓我們中午不要回去了,一家人留下來吃個午飯。”寧寧心不在焉的回答,內心正在回顧這段劇情。
  在回憶錄上,在劇本裏,接下來的這段劇情,叫做《毒藥》。
  因為是家宴的關系,所以連老爺子不許外人參加,智囊團也好閨蜜團也好,全都被他趕跑了。
  家宴上只有他,還有四個繼承人。
  甚至連傭人都臨時放假了,只留下一個用了很多年,反應有點遲鈍的老廚子。
  期間四個繼承人分別被他指使去廚房拿東西,然後分別目睹了老廚子“下毒”的一幕,根據來廚房的繼承人性格的不同,老廚子“下毒”的原因跟對象也不同,他們每個人都有機會糾正他的這個錯誤,廚房裏一次,餐桌上一次。
  連老爺子在考驗親情方面走火入魔了。
  這一次他想知道,為了遺產,他們會不會眼睜睜看著另外一個繼承人,看著自己的兒子,兄弟姐妹,侄女,甚至父親吃下毒藥。
  前方一陣騷動。三女的尖叫聲傳來:“這些都是我朋友,你怎麼能趕他們走?”
  “連先生說了,這是一場家宴,外人不能參加。”黃律師公事公辦的語氣,“要麼你留下,要麼你和他們一塊走。”
  開始了,寧寧心想。
  與此同時,身旁的大哥大又響了。
  她轉頭看著對方,裴玄起身道:“抱歉,我再接個電話。”
  洗手間內。
  “裴哥,附近所有的電話亭還有小賣部,凡是有公共電話的地方,我們的人都跑遍了,還是沒找到人。”平頭男問,“現在怎麼辦?是讓他們繼續找,還是……”
  裴玄嘖了一聲:“算了,讓他們別找了,先按計劃行事……等等,有人來了。”
  他剛剛掛斷電話,身後就進來一個人,見他轉身,一下子撲在他身上,迫使他後退兩步,背撞在墻壁上。
  “你瘋了?”裴玄壓低聲音道。
  “你得幫我,你說了你會幫我的!”三女連媛媛雙手環著他的腰,又急又氣道。
  裴玄急忙走過去將門反鎖,然後低下頭,對仍抱著他不放的連媛媛道:“我當然會幫你,但我們能換個地方聊天嗎?我們兩個現在這個樣子要是被人撞見了,就再也說不清楚了。”
  “咱們兩個早就不清不楚了,還怕人說。”連媛媛嗔怪一句,“趕緊幫我擺平另外幾個人,把老頭子的財產弄到手,然後我就跟你扯結婚證,東西咱們兩個平分。”
  這個貪得無厭,愛慕虛榮的女人真的會跟他平分?裴玄笑了,他知道她在撒謊,不過沒關系,他有辦法逼她信守承諾。
  但眼下還是柔情蜜意的安慰道:“別擔心,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一切都是你的……好了,拿出來吧。”
  他朝連媛媛伸出手。
  連媛媛猶豫一下,打開小包,從裏面拿出一個眼藥水瓶子來,卻始終捏在手裏不放,不肯交給他。
  “沒別的辦法了?”連媛媛支支吾吾的,“我大哥那個人很警覺的,從來不亂吃東西,而且他朋友多,他要是出了什麼事,這些人一定會跳出來……”
  “誰說我要毒死他了?”裴玄笑道。
  連媛媛楞了楞:“那你……”
  “連蓮。”裴玄吐出一個名字。
  “怎麼會是她?”連媛媛掩住唇,驚訝過後,一臉懊惱,“毒死她有什麼用?一個私生女,又沒在老頭子身邊呆過,老頭子再喜歡她能喜歡到哪去?根本不是我的對手,一個活著沒人疼,死了沒人理的東西……”
  “所以她最適合死了。”裴玄冷冷道,“等她死了,自然會有人,有報紙跳出來暗示她有可能是被另外的繼承人毒死的,按理來說這個人肯定要被剝奪繼承權。這個人是誰呢?有人會說是你大哥,你大哥肯定會反駁,甚至會想要尋找真相,可那個時候人已經燒成灰了,所有證據也都燒成灰了,他什麼都找不到。”
  連媛媛聽得心醉神迷,原先的猶豫去了一大半,只剩下最後一絲還在風中搖曳:“事情真的能這麼順利嗎?”
  “那就是我跟你大哥的事情了,你不用管。”裴玄淡淡一笑,竟帶著一種犯罪者的自豪感,自信滿滿,仿佛一切盡在他掌握之中。
  這個笑容持續了三秒鐘。
  三秒鐘後,大哥大又響了。
  略略皺了皺眉,裴玄對連媛媛說:“我接電話,你出去吧……別笑,擺一副生氣的樣子,對,這樣挺好,讓外面的人以為你勾引我沒成功。”
  送走連媛媛之後,裴玄接了電話。
  “你找到我了嗎?”木瓜問。
  裴玄瞇起眼睛:“你想做什麼?”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木瓜說,“連蓮,我是說真正的連蓮已經醒了,她早就醒了,你跟她講的那些話她全聽見,也全記住了,她現在就在我身邊,我隨時可以帶她去警察局報警。”
  裴玄在原地沈默了好幾秒鐘,才齜牙一笑,仿佛一頭撕下偽裝的魔鬼,猙獰的笑容倒映在對面掛著的鏡子上:“不,她不在。如果她真的在你身邊,你早就去警察局報警了,根本不會浪費時間給我打電話。”
  木瓜:“……”
  “小男孩,讓我來猜猜看,猜猜看你剛剛的話裏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這頭魔鬼慢條斯理的說,“她醒了,她當然醒了,我一直在想她能裝植物人裝到什麼時候,為此我一有空就過去跟她聊天,告訴她,我原本要對她做的那些事,比如殺了她,比如燒了她。”
  木瓜:“……”
  “她是不是把這些話原封不動的告訴你了?告訴你,我要殺了你姐,燒了你姐。”裴玄說,“你這麼沖動,當然立刻就跑出來找我了,可你不知道我在哪,於是你回去找連蓮,想問她連家在什麼地方,可惜你已經找不到她了,她已經跑了。”
  木瓜:“……”
  “現在你沒有別的辦法,只能不停打電話騷擾我。”裴玄笑了起來,“可這有什麼用?”
  “……你覺得我知道多少?”沈默片刻,木瓜忽然問,“你猜她告訴了我多少?”
  裴玄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
  “有關連家的事,她什麼都告訴我了。”木瓜深呼吸兩下,“所以她跑了沒關系,我不會跑。我要是找不到你,我就去找警察,找報社,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他們,告訴他們連家的私生女是假的,她的本名叫木耳,家裏開小飯店的,今年十六歲,小學在……”
  “沒有人會相信你的。”裴玄打斷他。
  “等我姐死了以後,他們會信的!”木瓜的聲音忽然高了一調,“尤其是被你栽贓陷害的人,肯定會來找我的!我就是證人,我就是證據!”
  “你也說了。”裴玄的聲音非常冷靜,一字一句道,“等你姐死了以後。”
  對面的聲音沈默下來。
  證人有什麼用,證據有什麼用,真相有什麼用,換得回一個活生生的姐姐嗎?
  一個電話亭內,木瓜喘著粗氣,明明是大冬天卻出了一頭汗,令路人側目。
  “你家對面,我家對面,還有警察局門口。”他忽然說,“來這三個地方找我。”
  “說清楚,你到底在哪?”裴玄問。
  “我不會告訴你的。”木瓜冷笑一聲,“做什麼事都需要人手,犯罪也一樣。我不管你想對我姐幹什麼,停下來,讓你的手下來找我!”


第89章 外人
  連老爺子站在窗戶口,從他這個位置可以看到大門外。
  一群人走出大門,天氣很冷,他們很快進了車子裏,但是車子沒有開走,仍然停留在門口的雪地上,車頂上早已覆了雪,像一座座白色的碉堡,或深或淺的埋伏在雪地中。
  “看看。”連老爺子坐在輪椅上,透過明亮的窗戶看著他們,笑著說,“他們像不像高考時的學生家長,在大門口等孩子成績出來?”
  然後他轉過頭來,對身後的眾人笑道:“好了,外人都走了,我們開飯吧。”
  家宴開始了。
  長長一條餐桌前只坐了寥寥幾人,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還是寧寧先開口:“你們想吃什麼?我去廚房做吧。”
  “不用那麼麻煩。”連老爺子看向大門口,“看,來了。”
  一個年邁的廚子從門外走進來,手裏端著一盆海鮮湯,他的腳似乎有點坡,走路的時候肩膀一高一低,等走到桌子旁時,手裏只剩下半盆湯了,另一半全灑路上了。
  在經過連媛媛身邊時,他忽然手一抖。
  “啊!”連媛媛大叫一聲,從座位上跳起來,但還是沒能避開,被海鮮湯潑中了裙子,她將一只蝦從裙子上扯下來,一臉嫌惡的喊,“爸爸,你為什麼還留著他?他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你早點讓他退休吧!”
  老廚子唯唯諾諾不敢說話。
  “別這麼說,他只是年紀大了。”連老爺子看向寧寧,“連蓮,你去幫幫他。”
  “好。”寧寧急忙起身過去。
  簡單收拾了一下餐桌,兩人一同朝廚房走去,一路上十分冷清,連老爺子不但把連外人趕跑了,還把在家裏工作的女傭幫廚也都臨時遣散了,寧寧將這種行為理解為清場。
  清場過後,就輪到演員們登臺演出了。
  廚房內,老廚子猛的將湯盆丟進洗手池裏,洗手池裏的水飛濺出來,寧寧停下腳步,看著他的背影。
  他背對著寧寧,將五只一樣的小碗放在桌上,然後舀起一勺滿滿的海鮮湯,從左到右的,筆直一線的倒進去。
  當五只小碗裏都盛滿海鮮湯,他忽然將手伸進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瓶來,拇指撥開瓶蓋,將裏面的粉末狀物體倒進其中一碗湯內。
  倒完,他猛然回頭,對寧寧說:“你什麼都沒看見。”
  寧寧什麼都看見了,於是問他:“你在湯裏放了什麼?”
  老廚子沒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問她:“猜猜我的腿是怎麼瘸的。”
  寧寧搖了搖頭。
  “是為了保護一個小女孩,被車壓壞的。”老廚子說,“現在那個小女孩長大了,嫌惡我,說我帕金森,質問她的父親為什麼還留著我,要他趕我走。”
  寧寧楞了一下。
  “我很快就會離開這個家。”老廚子笑了笑,“走之前,我要讓她吃一次教訓。”
  連老爺子的人性測試開始了。
  老廚子是在演戲,臨時演員的水平。
  但即便對方是臨時演員,寧寧也盡心盡力的配合他,她站在門口,壓根不敢過去,故作輕松的笑道:“你是開玩笑的吧?下毒?就因為這麼一兩句口角?”
  “為了我的腿。”老廚子指了指自己的坡腿,陰冷冷道。
  笑容從寧寧臉上一點點褪去,她有些不安的看著他:“你跟忘恩負義的人計較什麼?這種人就跟屁一樣,你早點把她放了,還能身心健康多活幾年……”
  老廚子楞了一下:“你這娃子說話真不講究……”
  “嘿,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市井裏長大的刁民,講究什麼?”寧寧大大咧咧的一攤手,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之前她還在老廚子面前端著名門淑女的架子,現在已經徹底淪為市井小民了,但這幅模樣反而讓老廚子感到親切。
  因為老廚子自己也是個下等人,就算是因為豁出一條腿,救下連媛媛的命,然後被連老爺子委任為家裏的大廚,也依然沒能成為上等人。
  即便他穿得昂貴整齊了,字正腔圓已沒了家鄉的口音了,連媛媛不還是認為他的犧牲是理所當然,甚至覺得他因此找到了一個鐵飯碗,算是賺了一筆?地位平等的人之間可不會發生這種事,連媛媛高高在上,把他當下人,才會這麼說。
  感慨過後,他奇怪的看著寧寧:“你在幹什麼?”
  就在他發楞的時候,寧寧已經越過他走到竈臺旁,撿了一大堆瓶瓶罐罐回來,老廚子在裏面看見了鹽,辣椒醬,味精……她每個瓶子裏舀一勺,倒進一碗海鮮湯裏。
  “讓她死,豈不是太便宜她了。”寧寧將攪拌完的湯遞給他,“拿去,我保證她會從鼻子裏噴出來,怎麼樣?你不想看到那副畫面嗎?我覺得我能拿這件事笑話她二十年。”
  老廚子盯了她好一會,才問:“她可是你的競爭對手,你為什麼要幫她?”
  “我沒幫她,我只是想笑話她。”寧寧哼了一聲,一副不願意承認的模樣,“而且你要是殺了人,誰來做飯?我餓了,很想吃小雞燉蘑菇,你能做給我吃嗎?”
  幾分鐘後,兩人一前一後的回到了宴席上。
  進門的時候,老廚子給連老爺子遞了個眼色,然後不動聲色的將那一碗加了料的湯放在連媛媛面前。
  ——這一碗的料非常豐富,包含了辣椒醬,味精,鹽等等。
  不等連媛媛嘗試這碗黑暗料理的味道,連老爺子已經開口道:“差點忘了,醫生說我最近不能吃海鮮。媛媛,你跟老陳去廚房,給我拿一瓶藥酒來。”
  “哦。”連媛媛不情不願的起身。
  等她回來時,不但帶回來一瓶藥酒,還帶回來一瓶白酒。看見那瓶白酒,大兒子眼前一亮,主動替她接過,一邊開蓋一邊對連老爺子說:“爸,我敬您一杯,祝您身體早日康復。”
  連老爺子將手邊的杯子移開,對他笑道:“要想我早點好,就少灌我酒,問問其他人喝不喝吧。”
  連媛媛哪裏肯喝他那瓶加了料的白酒,立刻做了個拒絕的手勢:“我戒酒了,喝湯就好。”
  她喝了一口湯,然後湯從鼻孔裏噴出來。
  “咳咳,咳咳咳……這裏面放了什麼?”連媛媛涕淚橫流道。
  眾人用嫌惡的眼神看著她,大兒子父子幾乎是立刻將眼前的海鮮湯推遠,連老爺子也嘆息一聲,看著被她汙染的桌布說:“還好菜還沒上來,成信,去廚房催一下菜,順便讓老陳過來換個桌布。”
  “好。”大兒子放下手裏的白酒,對身邊的兒子說,“走,咱們一塊去。”
  寧寧察覺到連老爺子的眉頭微微跳了一下,看來他沒想到這父子兩個會一起行動,但他的眉頭很快就撫平了,因為兩父子已經端著菜回來了,大的那個端著小雞燉蘑菇,小的那個捧著一塊新桌布。
  換完桌布的同時,老廚子也端著菜過來了。
  大兒子搶先將小雞燉蘑菇放在了寧寧面前。
  寧寧低頭看著眼前熱氣騰騰的菜肴。
  出於某種目的,他們吃飯用的是一張長桌。
  上面沒有轉盤,兩道菜如果隔得遠了,想吃就得站起來夾,這有點不雅觀,所以大部分人會只吃自己面前的菜。
  比如加了料的海鮮湯,加了料的白酒,以及加了料的小雞燉蘑菇。
  劇名:《毒藥》
  演員:寧寧,連老爺子,連家父子,連媛媛。
  a。
  一群人都看著連老爺子,在連老爺子動了筷子以後,眾人才開始吃飯。
  寧寧率先夾起一塊蘑菇放進嘴裏。
  在咬著蘑菇的同時,她瞥了眼連家父子。大兒子城府頗深,他將小雞燉蘑菇放寧寧面前之後,就再也沒看她,一直在跟老爺子說笑,但小兒子就沒他那樣的城府了,他的目光幾乎黏在了寧寧身上,似乎在等她出醜。
  沒等寧寧出醜,一個女人的尖叫聲就響起來。
  “別喝!!”
  大兒子吃了一驚,轉頭看著連媛媛:“你幹什麼?”
  連媛媛手裏還拿著從他那搶來的酒杯,眼神復雜的看著他:“不能喝,酒裏有毒。”
  大兒子一楞:“你說什麼?”
  “對不起,哥哥。”她忽然捂著嘴哭道,“雖然你這個人自以為是,老把我當傻子看,可我這個傻子還是不忍心看你死……誰叫你是我哥哥呢,哥!”
  大兒子:“……”
  寧寧眼睜睜看著她表演,她的演技那麼浮誇,以至於連老爺子都看不下去了,咳嗽一聲:“夠了。”
  連媛媛:“爸爸……”
  連老爺子:“你都已經哭了十五分鐘了,還是一滴眼淚都沒哭出來,白瞎了你的智囊團給你準備的臺詞。”
  連媛媛:“……”
  “爸。”大兒子這個時候已經看出不對頭了,他沈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一個小小的測試而已。”連老爺子毫不在意的笑道,“我讓老陳給你們每個人都準備了一件下了毒的東西,再讓你們親自送上餐桌,送到自己的某個親人面前,看你們是會眼睜睜看著對方吃下去,還是開口阻止。”
  大兒子的臉色頓時變得十分難看,而連媛媛則喜笑顏開。
  “都是一群沒良心的東西,尤其是你。”連媛媛瞪了寧寧一眼,“我跟我大哥好歹有點嫌隙,跟你?話都沒說過一句吧,為了多分點財產,你就要眼睜睜看著我死?”
  老廚子湊到連老爺子耳邊,對他耳語幾句。
  連老爺子嘆了口氣:“出去。”
  “聽見麼沒?”連媛媛一副勝利者的姿態,對寧寧說,“叫你出去!”
  “不。”連老爺子看向她,“你出去。”
  連媛媛驚愕的看向他:“爸!”
  “還有你們。”連老爺子連眼神都吝嗇給她,對大兒子說,“也出去。”
  大兒子雖然心有不甘,但也不至於跟連媛媛那樣失去風度,他起身離開,順便還拉走了歇斯底裏的連媛媛。
  “放開我,放開我!”連媛媛一路掙紮。
  “行了,你已經輸了。”大兒子說。
  “胡說!”連媛媛氣憤的看著他,“我怎麼會輸?只有我,只有我阻止你吃毒藥,你們兩個可沒阻止!”
  “你還沒明白嗎?”大兒子冷冷道,“你覺得這個家裏誰是外人?”
  不等連媛媛給出答案,他已經自己說出了答案:“是我們。”
  他眼神復雜的看著緊閉的大門,他們被趕出來了,可老廚子卻還在裏面。
  “這件事廚子都知道,黃律師肯定也知道,說不定還有其他人知道,那都是些什麼人啊?全部都是外人。”大兒子喃喃道,“老頭子寧可相信他們,寧可跟他們商量計劃來為難我們,到底誰是外人?”
  連媛媛聞言一楞,也順著他的目光,朝大門看去。
  那緊閉的大門,就仿佛連老爺子緊閉的心,外人能進去,他們這些“自己人”反而進不去。
  “……所以咱們兩個都輸給了那個私生女。”大兒子咬牙切齒道,“在咱們討好老頭子的時候,她去討好廚子了。”
  “可,可那只是一個廚子……”連媛媛支支吾吾道。
  “但老頭子信他的話。”大兒子無奈笑道,“比起我們這些親兒子親女兒,他寧可相信廚子,律師,家庭醫生的話,所以討好他有什麼用?還不如討好那些‘外人’……沒想到居然是那個私生女先發現這點,你沒見剛剛廚子跟老頭子說完悄悄話,他就把我們趕出來了?”
  連媛媛楞楞半晌,然後面色扭曲道:“不!我還沒輸!”
  她冰冷冷看向眼前的大門,心想:反正她馬上就要死了,我還沒輸!


第90章 舍得
  “知道我為什麼單獨把你留下來嗎?”連老爺子和顏悅色的問。
  寧寧心裏明鏡似的,表面上還是一臉疑惑的搖搖頭。
  “我大兒子明明知道菜裏有問題,還把菜放你面前,眼睜睜看你吃下去。”連老爺子嘆了口氣,“我的三女兒呢?她明明可以立刻阻止老陳,為什麼要等到上了飯桌才阻止?還不是為了表演給我看,可她又演得不行,你也看到了,哭了那麼久,一滴眼淚都沒流下來……”
  他的表情忽然變得空虛又落寞,朝寧寧伸出兩只枯瘦的手道:“來,過來爺爺這。”
  寧寧朝他走過去,連老爺子像抱芭比娃娃一樣,把她抱在懷裏,蒼老的手指撫摸她的頭發,喃喃道:“還好有你,至少還有一個有良心的……連蓮啊,爺爺只有你了。”
  說謊,寧寧在心裏說。
  如果說這個家裏有一個人中了毒,那就是老爺子自己。
  他中了一個叫“不信任”的毒。
  從現在開始直到二十年之後,他沈迷於這種針對自己家人的人性測試,少則數月,長則一年,就要夥同外人出個題目測試一下自家人的品性,然後重新做一份遺囑。
  新的遺囑覆蓋舊的遺囑,新繼承人覆蓋舊繼承人,他樂此不疲,像個登了臺就不肯退場的戲霸,逼著所有人配合他演著這場名叫《毒藥》戲……永遠永遠的演下去。
  或許只有死亡才能阻止他了。
  “好了,先吃飯吧,就要涼了。”連老爺子擦擦眼角淚水,松開懷抱,“桌上的菜夠不夠?不夠叫你陳叔再去做。”
  “夠了。”寧寧說。
  今天的菜是按照六個人的分量做的,足足有十道菜,大菜小菜都有,甜鹹酸辣都有,連老爺子又吃不了多少,吃了兩筷子就放下了,一直催促寧寧吃,可她心裏有事,哪裏有胃口?
  還好連老爺子有睡午覺的習慣,大約過了二十幾分鐘,他開始困了,打了個呵欠,對寧寧說:“你先回去吧,收拾一下東西,明天我讓司機過去接你過來住,老住在外面像什麼話,自家人還是要跟自家人住一塊。”
  “明天?”寧寧反而猶豫了,“太急了吧。”
  “不急,不急,今天不是還有一天的收拾時間嗎?”連老爺子笑呵呵的,話裏卻透出一股獨斷專行,恨不得什麼都給她安排好,也不管她願意不願意。
  寧寧只能暫時答應了,想著回頭跟裴玄商量一下該怎麼收場。
  留下老廚子收拾殘羹冷炙,寧寧推著連老爺子的輪椅出去。
  一出門,就看見一個人等在外頭。
  “你怎麼還在這?”連老爺子一看見她,就肚子裏有火,面色不善的問。
  可連媛媛卻理都不理他,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寧寧,充滿震驚,充滿迷茫,充滿巨大的失望。
  寧寧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露出這麼怪異的表情,不過寧寧知道,連媛媛不是個好演員,她心裏想什麼,臉上就表現什麼,這肯定是她的真實情緒,但為什麼?
  寧寧將連老爺子送上了樓,下來的時候,看見連媛媛還在樓下等她,手裏端著一只盤子,盤子裏剩下半盤小雞燉蘑菇。
  “聽老陳說,這裏一大半都是你吃的?”連媛媛問。
  “是啊。”寧寧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問自己這個問題。
  連媛媛也不用筷子,直接翹著小指頭,用手撚了一塊蘑菇放進自己嘴裏。
  “都已經冷掉了。”寧寧好心提醒她,“你要是肚子餓了,廚房裏有熱的。”
  “不用了。”連媛媛舔了一下手指,然後狠狠將盤子往地上一仍,盤子碎裂的同時,她轉身離去,快步走出大門。
  看見她走出來,門口一堆車門打開,裏面鉆出來許多人,過來詢問她狀況。這些人裏有她自己請來的智囊,也有不懷好意的親戚朋友,甚至有聽到消息過來的記者,她一概不理,伸手將人推開,左右四顧,在人群中尋找某個人的身影。
  寧寧晚她一步走出來,因為人都圍著她,所以寧寧身邊空落落的,一輛黑色的車子宛若幽靈一般,無聲無息的來到她身旁。
  “上車。”裴玄搖下車窗。
  寧寧拉開車門,坐進車裏。
  不遠處,連媛媛已經發現了這輛車子,她奮力想要擠出人群,人群卻阻住了她的去路,她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車子離開,忍不住大喊一聲:“裴玄!”
  車門阻擋了外頭的風雪,也阻擋了她的聲音。
  兩個人坐在車內,寧寧正要將有關連媛媛的怪事說給他聽,他的大哥大忽然響了。
  “餵。”裴玄拿起大哥大聽了一會,忽然將大哥大遞給她,“找你的。”
  找我的?寧寧一臉疑惑的接了電話。
  木瓜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姐?”
  “……”寧寧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回他話,要知道她現在的身份是連蓮,不是木耳。
  “餵餵,餵餵?”木瓜喊了幾聲,忽然嘆了口氣道,“你假扮連家小姐的事情我早知道了,你說話啊。”
  “你已經知道了啊。”寧寧長出一口氣,又覺得不對勁,他早知道了?這個早是多早?
  可不等她問出這個問題來,木瓜就已經開口道:“姐,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這麼巧。”寧寧說,“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說。”
  木瓜:“那你先說。”
  “……我剛剛從連家出來。”寧寧斟酌著言辭,“連老爺子讓我收拾收拾東西,搬到他家裏去住。”
  木瓜沈默片刻,問:“他對你好嗎?”
  “挺好的。”寧寧言不由衷的說。
  現在是挺好的,以後怎麼樣就不好說了,但過得再不好,也不會比現在差。“木耳”做不到的事情,“連蓮”幾乎都能做到,她想上學就能上學,想看病就能看病,想資助某個人就能一直資助某個人,她從手指頭裏隨便漏下來一點,就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一個家庭的命運。
  “……你今天就走嗎?”木瓜問。
  “不。”寧寧說,“明天再走。”
  “那就好,你今天回家一趟吧,我……”頓了頓,木瓜忽然笑了起來,“我給你買了禮物。”
  寧寧覺得不對勁:“幹嘛突然買禮物給我?”
  “我老惹你生氣。”木瓜輕輕的說,“今天又做了一件會惹你生氣的事,姐姐,原諒我。”
  “你做了什麼?”寧寧忍不住追問道,不知為何,她心裏有一種不妙的預感。
  可木瓜不說,他迅速轉移了話題:“我現在在火車站,馬上就要上火車,去外地打工了。一開始肯定賺不到什麼錢,沒法寄錢回家給你還有媽,你一個人照顧媽會很辛苦,我把之前賺的錢都留給你,你知道我放哪了的……”
  “滾回來!”寧寧打斷他的話,“姐很快就要有錢了,已經不需要你在外頭賺錢了,你滾回來!”
  “不了,姐。”木瓜說,“你讓裴玄接電話。”
  寧寧好說歹說,可他根本不聽勸,無奈之下,寧寧將大哥大遞給裴玄:“你也幫我勸勸他。”
  裴玄接過大哥大:“餵。”
  風雪茫茫吹在街上,一輛小車碾過地上的白雪,在上面留下兩行黑色的長條,像火車的軌道,駛向不知名的遠方。
  裴玄的司機,園丁,男傭都在車上,其中兩個擠在後車座,將木瓜夾在中間,其中一個手裏拿著大哥大,貼在木瓜耳邊。
  木瓜嘴角帶著一團淤青,兩只手被透明膠帶困住,對裴玄道:“我什麼都沒告訴她。”
  對面傳來一聲輕笑。
  “我姐現在什麼都不知道。”木瓜說,“你放過她。”
  他贏了,裴玄真的把所有人手都派出來找他,以至於沒空去管連家的事,所有計劃全部落空。他也輸了,他救得了姐姐卻救不了自己,甚至他現在沒法說服裴玄的話,他連姐姐也救不了。
  “她這個人一點都不聰明,估計她到現在還以為你是個好人。”木瓜酸澀的笑了笑,“我跟我媽總是打她罵她,但只要事後稍微對她好一點點,她就又對我們死心塌地。你……只要你稍微對她好一點點,比我對她好一點點,她就什麼都聽你的。”
  “這麼好的姐姐,你舍得嗎?”裴玄問他。
  “……”木瓜一言不發,只有眼淚在眼睛裏打轉。
  “舍不得的話,我送她過去找你。”裴玄柔聲道,話音剛落,身邊響起寧寧的喊聲:“送我過去!”
  嘴唇動了動,一滴眼淚掉下來,木瓜低下頭,哽咽道:“我舍得。”
  寧寧這個時候已經搶過大哥大,氣勢洶洶的對他喊:“你別跑,我馬上來火車站找你!”
  木瓜仍低著頭,眼淚不停流,卻還要故作輕松的對她笑:“恩,我不跑……才怪!你有本事就來抓我啊!”
  十字路口,紅燈轉綠,載著姐姐的車,跟載著弟弟的車擦身而過,一個忙著打電話,一個低著頭,都沒抓住這最後的機會,兩輛車駛向相反方向。
  火車站,寧寧急匆匆推開車門下來,一路喊一路找,直至半夜,她精疲力盡的蹲在站臺前,一輛綠皮火車快速從她面前駛過,吹起風雪,吹起她的長發,她忍不住抱緊自己,然後一件大衣從她身後披過來。
  裴玄站在她身後,用帶著自己體溫的大衣將她裹緊,低頭對她說:“太晚了,明天再找吧。”
  “……明天?”寧寧迷茫的看著眼前的火車站,像個坐錯了站的人,不知道自己該坐哪一趟車離開,不知道明天該怎麼辦。
  “振作點,明天你還要去連老爺子那報道呢。走了九十九步了,別倒在這最後一步。”裴玄對她說,“況且你弟走了,還有你媽呢,她今天吃飯了沒?換了尿布沒?你要不要回去看看她?”
  ……又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寧寧姑且回了家。
  一打開門,就是一股尿騷味,寧寧嘆了口氣,過去給她換了個尿布,又餵她吃了飯,然後就坐在旁邊發呆。
  從前一直嫌這房子太小,小的讓人窒息。今天卻又覺得房子太大,大的讓人發冷。
  “對了,禮物。”寧寧忽然道。
  她起身找了找,最後在廚房裏找到木瓜說的禮物。
  一個蛋糕盒,一個禮品盒。
  寧寧沒有吃晚飯,她切了一塊蛋糕下來吃,一邊吃,一邊打開禮品箱。
  箱子裏是一堆玩具,小火車,竹蜻蜓,機器人……最上面放著一封信。
  她把信拆開,第一行就寫著:姐,對不起。
  “我這個人很自私,看你在學校裏那麼受歡迎,還有男孩子送你回家,我就想找他茬,一碗飯收他個五十塊什麼的。”
  “這毛病現在還是沒好,有個錄像店老板老問我你的事,我不想搭理他,又怕他直接跑去找你,就騙他,說你喜歡小火車竹蜻蜓機器人……哈哈,他真的相信了,箱子裏的東西都是他送的,隔幾天送一個,都送了幾個月了。”
  “……我只是怕你有了別人,就不要我了。姐,我舍不得你。”
  “以後我再也不這麼幹了,你有你的生活,你不是為我活的……看在我已經洗心革面的份上,吃完這塊蛋糕,咱們兩個重新開始吧!”
  寧寧嘴唇上沾著白色的奶油,看到這裏已經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忽然笑容一僵。
  她擡起頭來,環顧四周。
  不知何時,房間裏的燈泡不再發出老化的滋滋聲,隔壁夫妻的對罵聲也已經停止,甚至連窗外總也停不了的車水馬龍聲也一並消失了。
  她轉頭看去,楞了一下,忽然伸手拉開窗戶。
  原本應該灌進來的冷風沒有灌進來,外面的世界一片死寂,風不再吹,無窮無盡的大雪定格在空中,被她輕易握在掌心。
  相似的場景,相似的情況,寧寧見過也經歷過。
  “木瓜。”她喃喃道,“你……死了?”
  一名主角的逝去,意味著一場電影的結束。
  世界宛若一個靜止的舞臺,黑暗如同帳幔從兩邊向中央合攏,寧寧站在舞臺中央,身後是來不及點亮的蠟燭,來不及吃完的蛋糕,來不及讀完的信。
  ——一對來不及重新開始的姐弟。
  人生電影院的觀眾席上,寧寧慢慢睜開眼睛。
  對面電影正在上演,一個少年無奈又深情的唱著。
  “我的天使今天跟我說話了,說我胖得像個西瓜。”
  “我的天使對我笑了,笑我唱歌像只鴨子。”
  “為了逗她笑,我嘎,嘎,嘎……”


第91章 懊悔
  電影開始了。
  白熾燈在頭頂滋滋作響。
  木瓜坐在椅子裏,昂著頭,臉上蒙著一條濕漉漉的毛巾,發出痛苦的嗚嗚聲。
  一只手將毛巾拿下來了,男人問他:“說,你跟連蓮是不是早就有聯系?”
  木瓜氣喘籲籲了一會,搖搖頭。
  “她跑哪去了?”
  木瓜還是搖頭。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只有我。”木瓜眼神迷離的看著頭頂的天花板,然後視線轉向他,“只有我。”
  “那就好。”對方笑了一聲,將毛巾重新蒙在他臉上。
  空氣越來越少,鼻孔裏的水越來越多,木瓜仿佛溺水一般掙紮,瀕死之際,短暫的一生走馬觀花般的浮現在他的眼前。
  春暖花開,一個少女的身影仿佛朦朧著一層光,微笑著向他走來。
  “天使……”他心中喃喃。
  少女慢慢朝他走來,身上的光暈漸漸消失,變成一件灰撲撲的舊衣服,忽然一巴掌糊他臉上,然後拽著他的領子怒吼:“死胖子!你還我人設!”
  木瓜睜開眼,白幟燈跟窮兇極惡的男人都消失了,多出來的只有一身肥肉,他肉顫顫的媚笑道;“姐……”
  “怎麼說呢。”石中棠坐在觀眾席上,右手摸著下巴,仿佛一個挑剔的面試官,遺憾的說,“你這次的表演失敗了。”
  “……為什麼這麼說?”寧寧楞了一下,轉頭看著他。
  “你看。”石中棠用下巴指了指屏幕。
  屏幕內,寧寧自行辦理了退學手續,然後走進一家飯點,一臉忐忑的問:“請問這裏招人麼?”
  一個個油滋滋的盤子放進洗手池,然後變得幹幹凈凈的出來。一雙柔嫩的手放進洗手池內,然後變得滿是凍瘡的出來。
  月末,這雙滿是凍瘡的手捏著幾張皺巴巴的鈔票,遞給木瓜。
  “買件新衣服,還有新文具。”寧寧一臉疲憊的對木瓜說,“別讓學校同學笑話你,說你是個沒爹沒娘沒人疼的孩子。”
  木瓜看著她的手,久久不肯接過那錢。
  “你明知道你手裏的劇本有問題,尤其是木耳的人設有問題,你為什麼還要照著上面演?”觀眾席上,石中棠誠懇的看著寧寧,問,“是因為照著演比較容易嗎?”
  寧寧面紅耳赤,眼睛裏流露出被誤會的激動:“不是的……”
  “那是為什麼?”石中棠問著,眼睛轉向屏幕。
  裴玄的臉出現在屏幕內,金邊眼鏡,文質彬彬,坐在沙發對面,將一份合同遞到木瓜面前。
  “是因為他嗎?”石中棠問。
  寧寧抿緊了嘴,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收的很緊。
  裴玄的臉依舊出現在屏幕內,但對面坐著的人卻換成了寧寧,另一封合同遞了過去。
  “寧寧,你看。”石中棠摟住她的肩膀,笑著對她說,“一場電影大約一小時半,我們看到的都是剪輯過的人生,可是真正的人生沒這麼短,當你在電影裏的時候,當你成為另外一個人的時候,其實你可以做很多事,嘗試很多平時不敢做或者不好做的事……”
  “……我怎麼能這麼做?”寧寧低聲說,“我怎麼能隨便篡改別人的人生。”
  “原來如此。”石中棠說,這一次不再是疑問的語氣,而是肯定的語氣,他笑著對寧寧說,“你在害怕。”
  “難道我不該害怕嗎?”寧寧反問他。
  “你在怕誰?裴玄嗎?他的確挺可怕的,對上他你也許會輸,但你不能連對抗他的勇氣都沒有。”石中棠望向屏幕,“看看你都做了什麼。”
  寧寧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卻被石中棠強行用手給壓了回去。
  被迫看片的感覺如此痛苦,就像她以前演的那些大爛片,羞恥,懊悔,對自己的無比失望……
  “因為太害怕了,所以你這次演的束手束腳,木瓜也好,連蓮也好,都被你演出了一種感覺。”石中棠搖搖頭,“就是認命。”
  寧寧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反駁他,再多的狡辯的話,都沒有真實的電影有說服力,屏幕內,她所扮演的木耳與連蓮交替出現,她們的表情動作乃至於語言習慣都是不同的,可是眉宇間的憂愁卻是一模一樣的。
  她們甚至一直在做同樣一件事……服從。
  “服從媽媽,服從弟弟,服從裴玄,服從命運。”石中棠搖搖頭,“連一次反抗都沒有,你覺得這正常嗎?”
  當然不正常。
  服從媽媽理所當然,因為媽媽在家裏最大,管錢也管她。
  但在媽媽出事以後,她就變成家裏最大的了,管錢也管木瓜。
  在這種情況下,她可以選擇報復這小胖子,也可以選擇冰釋前嫌大家攜手共進,最不可能做的一件事就是繼續任勞任怨,把自己當做他的奴隸。
  這又不是狗血電影,是現實,是一個人真實的人生,裏面承載著一個人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以及最真實乃至於最自私的想法。
  寧寧根本沒仔細考慮這點。
  回頭一看,她發現自己只是在按照連蓮的回憶錄演,按照劇本演,按照人設演一場戲。
  偏偏劇本跟人設都是假的。
  “寧寧,劇本不重要,在人生電影院裏,沒有人會喊你ng,沒有人會怪你浪費膠卷,你不用每次都那麼緊張,不用太害怕出錯。”石中棠溫柔的撫摸寧寧的臉頰,“雖說戲如人生,人生如戲,但一場戲是有固定場景固定人物固定開頭跟固定結尾的,人生不同,有無限可能,等著你去嘗試!你可以怕!但你不可以停滯不前,你一定要勇於嘗試!”
  “轟”的一聲,這話像把錘子似的錘在寧寧的殼上,把殼子給敲碎了,碎片掉地上,第一片叫畏首畏尾,第二片叫瞻前顧後,第三片叫過於謹慎,雖然還殘留了不少殼,但她現在至少開始悔恨自己在這場電影中的表現。
  寧寧嘆了口氣:“這話你怎麼不早點跟我說,你要是早點跟我說的話……”
  她的目光投向對面的電影屏幕,故事的最後,畫面又回歸了開頭,白幟燈下,一張濕毛巾搭在木瓜的臉上,這一次,他漸漸不再掙紮……
  “想要改變,什麼時候都不晚。”石中棠對她笑道。
  寧寧也想笑,可她笑不出來。
  真的什麼時候都不晚麼?
  “……晚了。”寧寧喃喃道,“如果最後木耳選擇成為連蓮,那她就跟裴玄是一路人了,她知道我是誰,裴玄也知道我是誰。”
  說到這,寧寧忍不住轉頭看著電影院大門。
  “……也許我從這一出去,外面就有人在等著我了。”寧寧喃喃道。
  一如她所說。
  人生電影院大門口,夜色寂靜,無星無月。
  一輛車停在門前,因為天太黑看不清裏面的情況,只隱約看見一個人影,坐在主駕上,眼睛看著大門方向。


第92章 我的天使
  寧寧跟連蓮的相識,起源於一段試鏡視頻。
  寧寧在裏面一人兩角,同時扮演《枕邊人》中的女一女二——燕晴跟雲琳。
  她演得太過逼真,以至於還原了許多只有當事人本身才知道的細節。
  這段視頻給燕晴看沒關系,給連蓮看問題也不大——至少在觀看《我的天使》之前,寧寧是這麼認為的。
  但現在她不這麼認為了。
  掏出手機,寧寧給連蓮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寧寧整理了一下情緒,然後笑著說:“為了更深入了解木耳這個角色,我去了一趟她的老家。”
  過了一會,對面沒有回音,但也沒有掛斷電話,寧寧就自顧自的說了下去。
  “……還有她的母校十九中,見到了她的同學,朋友,鄰居,老板,房東。”寧寧說,“然後我發現……”
  “發現什麼?”連蓮終於開口了。
  她總說自己每天十點之前就開始睡美容覺了,雷打不動。但她現在的聲音很清醒,看來她睡不睡覺跟打不打雷無關,而是取決於來電話的是誰,以及電話裏的內容是什麼。
  “……我發現從小到大,木耳身邊根本沒有一個叫連蓮的朋友。”寧寧說,“沒人見過她,也沒人聽木耳提起過她……”
  “這事有什麼好奇怪的?”連蓮笑了,“難道你有一個朋友,就非得把她介紹給身邊所有人嗎?”
  “放別人身上不奇怪,但放你們兩個身上,就有點奇怪了。”寧寧拿著手機,“我記得你回憶錄裏是這麼寫的——你們住一條街,上同樣的學校,家境相同,夢想一致,還有一個同樣操蛋的弟弟。你們什麼都一樣,包括你們的長相,這種情況下,旁人怎麼會只看到木耳,而忽略了你?”
  “等等。”連蓮忽然打斷她的話,語氣有點危險,“是誰告訴你,我們兩個長得一樣的?”
  是的,她的回憶錄寫得那麼詳細,詳細到了街道跟學校。
  但唯獨忽略掉了一件事,一件最重要的事——連蓮跟木耳兩個人,長得一模一樣。
  “只有一個解釋了。”寧寧深吸一口氣,“木耳消失的時間,就是連蓮出現的時間,等連蓮出現了,木耳就再也沒出現過,所以……我該叫你連蓮,還是木耳?”
  對面沈默了下去,許久之後,連蓮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她冷冷道:“出來吧,我在電影院門口。”
  人生電影院門口,一輛車靜靜停泊在夜色中,連蓮靠在車上,地上已經丟了好幾個煙頭,她掏出打火機,又給自己點燃了一根煙。
  當寧寧從大門後走出來,連蓮擡頭對她一笑:“還是叫我連蓮吧,以前木耳只是吃的,現在木耳可不是什麼好詞了,尤其我今天還穿一身黑。”
  寧寧不在乎她叫什麼,現在她更在乎另外一件事。
  “我怎麼會知道我在這?”寧寧警惕的看著她。
  “來之前,我可不知道你會在這。”連蓮下巴朝她背後一擡,“後來在上頭看到的。”
  寧寧回頭一看,她身後的墻上仍張貼著之前的電影海報。
  《我的天使》,主演:木瓜,寧寧。
  上面什麼都沒變,胖子還是那胖子,禮物盒還是那禮物盒,信還是那信,信上的字還是那些字。甚至寧寧的身體狀況都沒有絲毫改變,可見她經歷的歷史就是真實的歷史,這側面證明了一件事——小胖子死定了!無論寧寧穿不穿,他姐姐註定被裴玄看中,他也註定會為了姐姐而死。
  就在寧寧回頭看海報的時候,連蓮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她問:“我應該喊你雲琳,還是寧寧?”
  寧寧驚訝的回頭看著她。
  “沒什麼好奇怪的,你調查我的時候,我也在調查你。”連蓮狠狠抽了口煙,“叫裴玄的人很多,叫裴玄的壞人不多,拿人命當兒戲的就更少了,呵呵,《枕邊人》裏的裴玄八成就是我認識的那個。”
  雖然早已有所猜測,但是從她嘴裏得到這個答案,寧寧還是覺得一陣心驚肉跳。
  “你之前還說你不記得他了……”寧寧剛剛說完,就自己苦笑起來。
  她不記得又怎樣,裴玄又不會走。他費了那麼大力氣,才把她這個冒牌貨變成有錢人家的小姐,怎麼可能一點好處都不拿就走人?所以他們有的是時間重新認識彼此,有的是時間狼狽為奸。
  只不過這些事屬於個人私事,不足與外人道也罷了。
  所以這個問題已經沒有必要去深究了,寧寧問她最重要的一個問題:“所以呢?你已經把我的事告訴他了嗎?”
  連蓮手指夾著煙,慢條斯理的朝寧寧走來。
  然後,一張票慢慢遞到寧寧面前。
  偶數指定票。
  寧寧沒有接票,她疑惑而又警惕的看向連蓮,有點搞不明白她如今的舉動。
  “拿去。”連蓮說。
  “無功不受祿。”寧寧問。
  “那你猜,猜出它是什麼票,我就把它給你。”連蓮笑道,“還告訴你這種票是怎麼來的。”
  寧寧低頭看了她手裏的票很久,才緩緩擡頭,牙縫裏擠出字來:“指定票。兩種指定票的其中一種,指定時間的偶數指定票。現在到你了,說說這票怎麼來的吧。”
  普通票限制太大,專屬工作人員的票危險性太大,相比之下,還是兩種指定票最為實用,但又最為稀少,且迄今為止,寧寧都不知道這票是怎麼來的,也就找不到收集的辦法。
  “指定票跟普通票都一樣,都是從電影院裏寄出來的,一個人最多寄三張。”連蓮回答道,“區別在於,普通票的含義是——渴望改變自己的人生,所以拿到普通票的人多,因為人都是自私的。但當一個人不想改變自己的人生,而打算改變另外一個人的人生,偏偏這個人又已經不幸進入了電影院,成為了其中一員的話……”
  她一邊說,一邊將手裏的偶數指定票塞進寧寧手裏,一字一句的告訴她:“那麼,電影院就會給對方寄出這種指定票,它不僅僅是指定時間跟人物,它指定的是一個特定的面具人!”
  這一句話醍醐灌頂,寧寧拿著她的票,不知怎地,竟一下子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想到了她得到的第一張指定票——來自聞小寧的指定票,以及她瀕死之際抓住她的手臂,聲嘶力竭的嘶吼:1988!1988!1988!原來那不是對時間的眷戀,而是對某個人的眷戀,不是對時間的懊悔,而是對某個人的懊悔。
  “你想救木瓜出來?”寧寧握著手裏的票,問她。
  連蓮眼神復雜的看了看大門方向,門那麼黑,那麼深,她看不見裏頭,只隱隱約約看見一張面具的輪廓,是誰在黑暗盡頭看著她?
  “你在回憶錄裏把他寫那麼壞。”寧寧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我還以為你很討厭他呢。”
  “我是很討厭他。”連蓮冷哼一聲,“又肥又胖,像一坨融化的奶油,黏糊糊的。而且老跟我過不去,明明他是弟弟,還老對我這個姐姐呼來喝去,媽媽也不阻止他,都把我當傭人……”
  她絮絮叨叨一大堆,不斷的發泄心中的怨念。
  發泄完後,卻嘆了口氣:“結果我一共得到過兩張票,一張在裴玄那,一張在你這,都是指定票……”
  一個人可以騙過自己,卻騙不過人生電影院。
  你想改變自己的命運,電影院就寄給你普通票。
  你想改變指定對象的命運,電影院就給你寄指定票。
  不管你怎麼指天罵地,矢口否認,但拿到什麼票,就證明你心中有什麼樣的欲望。
  “……反正我是不會去救他的,要救你去救。”連蓮將手裏的煙丟地上,高跟鞋一碾,然後轉過身去,“順便告訴你一件事,裴玄現在不但換了名字,連身份證上的歲數都給換了,就是一個全新的人,而且有錢有勢,手下再不是過去那三瓜兩棗了,我也是他手底下一個幫兇,所以我很清楚,今時今日,我們兩個加起來都鬥不過他……除非我們當中的一個回到過去,回到他還沒發跡之前。”
  “那當然是我去。”寧寧朝她的背影喊。
  連蓮的背影一僵。
  “你怕裴玄,我也怕。”寧寧說,“我知道他很陰險很狡詐,搞不好還很有錢,甚至有可能是某個大導演某個影視公司大老板,一句話就能斷送我前程,所以我要回到過去,回到他只是狡猾,而不是老奸巨猾的時候,更加小心,更加謹慎的對付他。”
  “……隨便你吧。”連蓮丟下一句,然後拉開車門,在彎腰進去的那一刻,她忽然轉身朝寧寧沖過來,伸手想要拿回那張指定票,卻在最後關頭生生止住,發著抖的手指收了回去,連蓮擡手將頭發向後梳去,臉上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
  “你還好吧?”寧寧問。
  “我沒事。”連蓮搖搖頭,“我只是……二十年前,我可以為我弟弟做任何事,現在我已經沒這個勇氣了……”
  說完這話,連蓮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她的背迅速佝僂下來,對寧寧道了聲別,然後步履踉蹌的朝自己的車子走去,拉開車門的時候,背對著寧寧喃喃道:“如果你真能回去當年,麻煩你一件事……把我變回木耳,普普通通的工作,普普通通的嫁人,最好嫁給錄像店老板,生了幾個孩子後開始發福……木瓜如果敢笑話我,我就笑話他。”
  她哽咽一聲,說:“……因為他那個時候肯定也已經成家了,被老婆餵得更肥更胖……”
  寧寧楞了一下,然後慢慢回頭看著身後的電影院大門。
  她一直不懂,小胖明明已經瘦了,為什麼變成面具人後卻是一個胖子。
  答案或許就在她身旁。
  什麼人不好嫁,為什麼一定要嫁給錄像店老板?因為這是弟弟的期望。為什麼瘦子不好當,卻要當個胖子面具人?因為這是姐姐的期望。
  那麼多的期望,那麼多沈默的愛,那麼多說不出口的話,其實總結起來就一句話——你是我的天使,我要守護你。


第93章 再臨1997
  這之後,就是連續一周的蟄伏。
  這一周裏,連蓮沒來找過寧寧,寧寧也沒有主動聯系過她。
  該說的話都說完了,該傳達的心意都已經傳達了,接下來,就是等待——
  等待一部最適合的電影。
  但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寧寧漸漸改變了想法。
  “聞小寧等了一輩子,都沒等到她最想要的那部電影。”她心想,“我就能等到嗎?”
  這一周裏,寧寧每天深夜都要去人生電影院一趟,看看墻上張貼的新海報。
  海報每天晚上都在換,電影每天晚上都在演,從《夜女郎》換到《候補男友》,從《午夜怪談》到《熱血拳擊》,沒有一個人進去,但電影還是準點播放,向空無一人的觀眾席,展現一個人一生的喜怒哀樂。
  又過了一周,寧寧接到了連蓮的電話。
  “來不及了。”連蓮氣急敗壞的對她說,“不要再等了,隨便找個時間差不多的電影,然後進去吧。”
  “出什麼事了?”寧寧問。
  “沒看今天的娛樂新聞麼?燕晴說漏嘴了。”連蓮冷笑道,“她接受記者采訪的時候,說你是她心目中最適合的女二人選,還提到了那段試鏡視頻的事情。”
  寧寧心中咯噔一聲。
  “她可能是無心的,但是最近《大帝國》熱播,你也跟著起來了,有不少娛記想要深挖你呢。”連蓮說,“我會盡力把這件事壓下去,但以防萬一,你還是不要再等了。”
  “我明白了。”寧寧看著眼前的海報,“我今天晚上就出發。”
  劇名:《未來之夢》
  主演:許蓉。
  這是一張童話般的海報。
  海報上是一片紅色的土地,上面長著許多樹,樹上長的不是花,也不是果子,而是一件件漂亮衣服,一雙雙昂貴鞋子,一頂頂可愛的帽子,還有一袋一袋零食,一根一根冰棒等,五顏六色,光怪陸離,仿佛童話世界。
  一對母女站在樹下,母親笑著從樹上摘下一頂粉紅色的帽子,戴在幼小的女兒頭上,女兒昂起臉笑著看她。
  這幅畫面又溫馨又美麗,簡直如同一個孩童的夢。
  寧寧盯著那張海報看了好一會,才輕輕喃喃一聲:“許媽……”
  許蓉是她小時候的保姆。
  有段時間媽媽工作很忙,自己都沒空吃飯,更沒空給她做飯吃,就請了許媽在家照顧她。
  但只帶到她四歲為止,後來她自家的小孩也需要人帶,就辭職回家帶娃去了。
  寧寧要穿的也正是這段時間,她三歲快四歲的時候,也就是1997年。
  “我要指定時間,1997。”寧寧將手裏的票遞向曲老大,“……這次你要阻止我嗎?”
  曲老大每次都阻止她,只有這一次,一言不發的接過了那張票,然後幹凈利落的撕成兩半,讓出身後的大門。
  “……只有這一次是例外。”他眼神復雜的看著她。
  大門後,另外一個男人在等著她。
  “你來了啊。”石中棠翹著二郎腿坐在觀眾席內,見寧寧來,有點撒嬌似的向她埋怨,“你可真不會選片子。”
  那語氣,就像喜歡看《電鋸驚魂》的男孩子,卻不得不陪女朋友看《小時代》。
  寧寧挨著他坐下,嘆了口氣:“偶爾也陪我看個兒童片吧。”
  身旁傳來撲哧一笑:“兒童片?”
  寧寧轉頭看著他,帶點疑惑:“怎麼了。”
  “你肯定沒仔細看海報。”石中棠收斂起笑容,認真看著她,“你要是認真看了,就會知道這部電影不但不是兒童片……而且對你而言,相當危險。”
  寧寧楞了,石中棠雖然平時喜歡開玩笑,但遇到正事的時候絕不開玩笑,他既然這麼說了,那這部片子肯定就不是兒童片……但為什麼?那個童話風的海報上藏了什麼危險內容?
  這一刻,她很想出門一趟,不需要太久,兩分鐘或者一分鐘就好,她想重新再看一次海報,看看還有什麼自己漏掉的細節,問題是人生電影院的規則是,客人進來以後,在觀看完一場電影之前是出不去的,而且就算她出得去,她怎麼回來?她手裏已經沒有票了。
  “為什麼這麼說?告訴我。”寧寧索性問面前的人,“哪裏危險?”
  石中棠似乎想要告訴她什麼,可剛要說話,就渾身一僵,像視頻突然卡了,裏面的人突然靜止了一樣。
  “……我說不出來。”過了一會,他用手摸了摸自己面具的唇部位置,有些郁悶的說,“真麻煩,這電影院不讓人劇透啊。”
  話音剛落,燈光盡滅。
  屏幕白了好一會,然後一行字浮現出來。
  “本片根據真實故事改編。”
  接著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像唱搖籃曲似的輕輕唱:“摘下紅色的裙子給你,摘下黃色的帽子給你,摘下白色的皮鞋給你,摘下美好的未來給你……願你幸福,我的女兒……”
  “來不及了。”石中棠將手覆在寧寧的手背上,“記住,小心你身邊的人。”
  伴著石中棠的這句話,一股失重感撲面而來,就仿佛一臺電梯載著她從幾百米高空垂直落下,最後轟隆一聲落在地上。
  “卡!”
  寧寧猛然睜開眼睛,然後茫然四顧。
  一個個巨人圍繞著她。
  不,不是巨人。寧寧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那麼幼嫩細小的指頭,最多不過三四歲,成年人在她面前,一個個都是巨人。
  她穿成了一個小孩子。
  “哈秋!”寧寧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一串晶瑩液體流下來,好吧,不但是個小孩子,還是一個生了病的小孩。
  寧寧忍不住發抖。
  這下完蛋了,憑這幅身體,她怎麼去對付裴玄?只怕對方一根手指頭就能把她給彈坐下……
  “不是說她只是感冒嗎?怎麼還發起抖來了?”一個男人分開人群走過來,彎腰看了寧寧片刻,氣急敗壞道,“都這樣了,還怎麼演接下來的戲?換人!換人!!”
  “劉導,這樣不好吧?”一個助理模樣的人為難的說,“這小孩可是……”
  “我知道!寧玉人的女兒嘛!”劉導怒氣沖沖的說,“她想組個母女檔,我也想啊!問題是這小孩病得不行啊!總不能整個劇組為了她一個人停擺吧!行了,帶這小孩下去休息,我去跟寧玉人說!”
  這是個雷厲風行的導演,他說完這些話,立刻丟下劇組的人跑了。
  一群人面面相覷,只能暫時歇了下來,助理帶著寧寧到邊上坐,還給她倒了杯熱水,囑咐她慢慢喝。
  寧寧握著杯子,天氣不冷,雙手仍然有點發抖。
  穿成小孩子已經夠倒黴了,更倒黴的是——這個小孩是她自己。
  她現在的一言一行,很可能改變自己將來的命運,這種改變有可能讓她的未來變得更好,但也有可能讓她的未來變得更糟糕,原本不好不壞,維持現狀才是最優選擇,但是什麼都不做的話……連蓮跟木瓜不還是要繼續完蛋?裴玄不還是要逍遙法外?
  “總之,先確定一下我現在的處境。”寧寧一口喝掉杯子裏的水,然後從椅子上爬下來,邁著小短腿在劇組裏走來走去。
  沒有人會防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孩子,她幾乎是暢通無阻。
  一個男演員坐在椅子上,右手握著一本臺詞本,正趁著休息時間回顧臺詞,他念念有詞的,寧寧聽不清他說什麼,想了想,她走過去,爬上他的膝蓋,坐在他懷裏看。
  男演員吃了一驚,正要推開她的時候,她轉頭看著他,細細的喊了一聲:“喵。”
  對方便笑了起來,像抱著一只不怕人的小貓一樣,把她抱懷裏,還問她:“叔叔這裏可沒有魚給你吃,吃水果不?”
  寧寧點點頭。
  男演員就讓身邊的助理拿了個橘子來給她吃,寧寧一邊吃橘子,一邊坐他腿上聽他背臺詞。
  隨著臺詞越背越多,漸漸的,她就知道他在演哪部電影了。
  這個電影的名字是——《未來之夢》。
  故事講訴的是一個男作家,跟一個神秘女子的故事。
  男作家撿到一本日記本,撿到日記本的時間是三月七號,但日記本上的內容卻已經寫到了三月八號,他一開始沒放在心上,哪知道第二天,日記本上寫的事情成真了。
  男作家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了日記本的主人,那是一個神秘女子,聲稱自己可以通過夢境,預測未來……
  這部電影的男主角兼投資人是費顏,一個當時頗有名氣的歌手,打算靠這部片子進軍演藝圈,而扮演片中女主神秘女子的不是別人,正是前年才拿了影後大獎的寧玉人。
  “奇怪了。”寧寧皺起眉頭,心想,“既然是拍《未來之夢》,那我怎麼會在這裏?”
  身為名演員之女,近水樓臺先得月,她童年時期的確演過一些電影電視劇,算是一個不大不小的童星,但這其中,並沒有《未來之夢》的身影……
  “吃完橘子了?”男演員在身後問她,“還要吃不?”
  寧寧剛想搖頭,忽然看見了一個人。
  她原以為自己看錯了,急忙擡手揉了一下眼睛,等看清楚對方是誰之後,立刻指著對方喊:“我不吃橘子,我要吃那個。”
  說完,自己從男演員腿上爬下來,邁開兩條小短腿朝對方跑去。
  那似乎是個群演,手裏捏著一個包子,包子早已沒了熱氣,應該是早上吃剩下的,她直接坐地上,一邊啃著包子,一邊看劇本。
  忽然一片陰影遮住了她的臉。
  她擡頭看去,見一個小女孩站在她面前。
  她是認得這小孩的,影後之女,扮演神秘女子幼年時期的寧寧,於是帶點討好的笑道:“小朋友,找姐姐有事嗎?”
  寧寧盯著眼前這張臉。
  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都出現在這了。
  “……木耳姐姐?”寧寧試探著喊。
  對方楞了楞,笑著說:“你認錯人了,姐姐不叫木耳,叫余生。”
  “余生?”寧寧盯著這張跟少女時期的木耳一模一樣的臉,想了好一會,終於想起那個被裴玄束之高閣的少女。
  在真正的連蓮死後,裴玄前後一共找了兩個少女扮演她,木耳是第二個,第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她曾經是一個演員。
  群眾演員也是演員啊!
  世界上有三個長一樣的人就已經很神奇了,寧寧不相信還有第四個,眼前這個余生估計就是第一個被裴玄找上的姑娘了。
  但她既然還在當群演,那裴玄現在估計還沒找上她。
  “怎麼辦?”寧寧在心底對自己說,“要對她說點什麼,或者做點什麼嗎?”


第94章 預言
  小孩子是一種很受限制,也很難扮演的角色。
  尤其四歲左右的小孩,體力弱,說話以短句,陳述句為主,不大能使用長句或者復雜句式,身邊總有大人看著,幾乎沒有自由空間。
  成年人能做到的事情,小孩子做不到,成年人會說的話,小孩子說不了。如果寧寧直接告訴余生有關裴玄的事情,她肯定不信,必須換一個方式,一個小孩子獨有的方式提醒她。
  寧寧挨到余生身邊,看她手裏的劇本:“你演誰?”
  “演一個女老師。”余生笑著回道。
  寧寧掃了眼劇本,劇本上標記的是女老師a,一共只有三句臺詞。
  “夢見我幹什麼了?”
  “那只是個夢,老師才不會死呢。”
  “啊!”
  這是一個短暫出場,然後死於非命的角色。
  她扮演的是女主幼兒園時候的老師,女主有天夢見她死了,於是把自己的夢告訴了她,可她沒有信,結果一擡頭,一個花盆就砸她頭上。
  這角色不難,臺詞也不難,但為防出錯,余生還是在不停的背臺詞,偶爾還要做幾個動作配合自己嘴裏的臺詞。
  “老師。”忽然一個小孩子的聲音從她身旁傳來。
  正沈浸於表演中的余生回過神來,轉頭看著寧寧:“恩?”
  “我昨天夢見你了。”寧寧吸溜了一下鼻子,看著她。
  余生楞了好一會,才笑著問她:“夢見我幹什麼了?”
  寧寧:“夢見你死了。”
  “那只是個夢。”余生摸摸她的腦袋,“老師才不會死呢。”
  寧寧沒說話,眼睛慢慢向上擡,看著她的頭頂。
  余生覺得奇怪,也擡頭看向自己的頭頂,然後雙眼圓瞪:“啊!”
  一場戲到此為止。
  “你演得真好。”余生毫不猶豫的誇獎寧寧,“真是個天才,你以後肯定能變成你媽媽那樣的名演員的!”
  寧寧馬上像個真正的四歲小孩一樣,不經誇,別人一誇她,她就兩眼彎彎,嘴角上翹,整個人一副輕飄飄的樣子。為了能再被誇,她拉了拉余生的袖子:“再來一次!”
  有人對戲是好事,更何況跟她打好了關系,等於跟寧玉人打好了關系,於是余生沒有推辭,很痛快的答應下來,她跟寧寧又對了兩次臺詞,到第二次結束的時候,寧寧吸溜了一下鼻子,可這次沒有吸溜進去,鼻水長垂下來,場面十分尷尬……
  “你等等。”余生趕緊從地上爬起來,跟身邊的工作人員借來一卷紙,用紙捏住寧寧的鼻子說,“來,擤一下。”
  寧寧擤了好幾下鼻子,在擤鼻涕的時候,她一直盯著余生的臉,似乎在確認什麼。
  “我昨天真的夢見你了。”寧寧忽然說。
  余生還以為她是在跟自己對戲,於是條件反射的接了下一句臺詞:“夢見我幹什麼了?”
  “有一個叔叔找你演戲。”寧寧說。
  余生楞了一下,半天接不上話來。
  “演什麼?”最後她笑著問。
  “連蓮。”寧寧回答完,朝她身後跑去。
  余生回過頭,看見對面幾個人走了過來,導演,導演助理,寧玉人等等……都是她這種小角色惹不起的大人物,她趕緊站直了,將拿著鼻涕紙的手背到身後。
  “媽媽!”寧寧撲到寧玉人身上。
  寧玉人彎腰把她從地上抱起來,跟余生點點頭,然後轉身離開,寧寧抱著她的脖子,朝對面的余生揮揮手。
  余生也笑著對她揮揮手,看樣子完全沒把她剛剛說的話放在心上,又或者說是把她剛剛說的話當成了小孩子的胡言亂語,不過就算是寧寧直接告訴她真相,估計還是會被當成胡言亂語。
  “我沒辦法讓你立刻相信我。”寧寧看著她,心想,“等裴玄來找你那天,你就會想起我,想起我今天對你的……預言。”
  之後,寧寧被寧玉人抱離了劇組。
  一輛車已經等在門口,在寧玉人彎腰將她塞進車裏的時候,她急忙抱住了對方的脖子,不停喊:“不!我不走!”
  “別胡鬧了。”寧玉人捏捏她的臉,眼神像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你生病了,回家吃藥休息,等媽媽拍完戲,就回來陪你玩。”
  可寧寧不能走,《未來之夢》八月份開拍,余生大約是九月份出事,一個月內,裴玄必定會找上余生,余生也一定會在這個時間內出車禍變植物人,所以這一個月裏,寧寧必須呆在劇組,呆在能夠立刻跟她取得聯系的地方。
  所以她絞盡腦汁給自己找了個借口:“我也要拍戲。”
  “不用了,你好好休息就好。”寧玉人輕輕搖搖頭,“媽媽另外找人替你演。”
  事情最終還是變成了寧寧記憶中的那樣。
  她雖然參與過《未來之夢》的演出,但最終因為生病的關系,被人替換,失去了幼年女主這個角色。
  心事重重的回到家裏,保姆陳蓉已經做好了一堆吃的等她。
  “乖乖,別難過,吃一口小兔子。”她夾了只兔子放寧寧碗裏。
  那是捏成兔子形狀的饅頭,小巧可愛,咬開以後,裏面流出濃郁的奶黃,是小孩子很喜歡吃的甜食。
  雖然寧寧心情很不好,但因為這個兔子饅頭散發一股童年的味道,所以她還是一連吃了好幾個,人小胃口也小,等到飯菜上來,她摸摸肚子,發現自己已經差不多吃飽了,於是從椅子上下來,在房子裏走來走去的消食。
  “不吃飯會長不高的,來,吃一口。”陳蓉用小碗盛了飯菜,寧寧走到哪裏,她就跟到哪裏,把她當小祖宗一樣伺候。
  寧寧吃了一口,算是給她面子,然後奶聲奶氣的說:“我已經吃飽了。”
  “那先吃藥吧。”陳蓉說,“吃完藥休息一下,醒了再吃。”
  她拿了幾顆感冒藥給寧寧吃,感冒藥這玩意裏有撲爾敏,副作用是嗜睡,所以吃了沒多久,寧寧就開始不停打呵欠。
  陳蓉把她抱到床上躺下,被子蓋在她身上,手在她胸口溫柔的拍著,嘴裏還哼著一首沒有歌詞的小曲。
  那個曲調寧寧記得,是《未來之夢》的主題曲,唱的是:“摘下紅色的裙子給你,摘下黃色的帽子給你,摘下白色的皮鞋給你,摘下美好的未來給你……願你幸福,我的女兒……”
  “陳媽。”寧寧看著她,“你有孩子嗎?”
  “有啊。”陳蓉溫柔的看著她,“我有一個女兒。”
  “多大了?”
  “跟你一樣大。
  “她在哪啊?”
  “她在……”
  後面的話模模糊糊的,寧寧沒有聽清楚,因為她睡著了。
  不知道是感冒藥的效果太好,還是她的感冒加重了,第二天早上醒來,她依然昏昏沈沈的。
  陳蓉在旁邊用奶羹餵她,寧寧搖了搖頭,不肯吃。
  “我要媽媽。”她虛弱的說,心裏想的是:我要回劇組!
  “你都病成這樣了。”陳蓉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憐愛的說,“我已經給你媽媽打了電話,她很快就會回來看你的,來,先吃藥。”
  寧寧掙紮著爬起來吃藥,然後就著陳蓉手裏的水杯咕嚕咕嚕喝水,將藥丸跟熱水一起咽進肚子裏。
  她想早點好起來,本來變成小孩子就已經夠麻煩了,再生個病,就更加什麼都別想幹了。
  然而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她越是想要早點好,這病就越是不好,這一天她又睡了過去,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大晚上了,臉邊上毛茸茸的,轉頭一看,發現床頭放著一只小熊娃娃。
  “你媽媽剛剛來過了,看你睡得正香,就沒叫醒你。”臺燈開著,陳蓉坐在半明半暗間,手裏端著一只小碗,寧寧聽見勺子攪拌液體的聲音,“肚子餓了吧,先吃點東西……然後再吃藥吧。”
  吃飯,吃藥,睡覺,然後一天過去了。
  七天後,寧寧躺在床上,抱著懷裏的小熊,看著天花板問:“今天是幾月幾號?”
  耳邊是勺子攪拌液體的聲音,陳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八月二十五。”
  寧寧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已經七天了。
  就算她是小孩子,就算她生病了,但區區一個感冒而已,怎麼會睡這麼久?而且一睡過去,根本醒不過來,經常是一睜眼天亮了,再一睜眼天黑了……小孩子感冒是這樣的嗎?
  已經八月二十五了,離九月份沒幾天了!余生現在怎麼樣了?她有找過她嗎?
  一堆的問題在寧寧心中呼嘯,她掙紮著從床上爬起來。
  “哎,別動別動,你可是病人。”陳蓉又在邊上阻止她了,“快點躺下,要吃什麼,要玩什麼,我去給你拿。”
  “我要媽媽!”寧寧用手指著對面的桌子,上面放了一臺電話。
  “你媽媽現在正在工作,要賺錢錢,給你買小熊娃娃,所以你不能打擾她哦。”陳蓉溫言軟語,試圖打消她的念頭,“乖乖吃藥,然後等媽媽回來好不好?”
  “不好!”寧寧索性使出小孩子最大的法寶——告狀,“我要告訴媽媽,你不讓我跟她打電話!”
  陳蓉無奈,只好幫她撥了寧玉人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下,寧玉人接了電話:“餵?”
  “媽媽。”寧寧拿著聽筒對她說,“我想你了。”
  “乖。”寧玉人的聲音軟下來,“媽媽現在正在工作,過幾天再陪你玩好嗎?”
  過幾天,黃花菜都涼了!
  “我想去找你。”寧寧說。
  “那不行,你身體還沒好,怎麼能到處亂跑?”寧玉人拒絕道。
  感覺到來自身後的視線,寧寧有點急了,不管怎樣先出去了再說:“我要曬太陽,曬太陽才會好!”
  寧玉人思索片刻,說:“你讓陳媽接電話。”
  陳蓉接了電話,不停的好好好,然後把聽筒還給寧寧。
  “只許曬一個小時哦。”寧玉人柔聲道,“曬完了,就要乖乖回家哦。”
  “恩!”寧寧應道。
  一個小時太短了,甚至不夠她去劇組。
  而且余生現在還在劇組嗎?說不定她已經被裴玄給挖走了。
  在陳蓉幫她換衣服的時候,寧寧一直在思考,等到陳蓉將她抱出房門的時候,她已經思考完了,擡手指著右前方說:“我要去街心公園!我要看小鳥!”
  她不是想去街心公園,她只是想去這個方向。
  一小時太短了,不夠她去劇組找媽媽,也不夠她去找木耳姐弟,只夠她去一個地方——裴玄家!


第95章 預知之夢
  寧寧當然不是去自投羅網。
  她沒打算去見裴玄,她想見的是余生。
  這個時間段,余生八成已經被他給帶走了,而且照裴玄一貫表現出來的控制欲來看,余生極有可能被他豢養在身邊,他會教育她,培養她,監視她,然後玩弄她……就像當初對寧寧那樣。
  當然能不能見到還要看運氣。
  萬幸,今天寧寧的運氣很好。
  “是你!”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寧寧抱著許蓉的脖子,轉頭朝聲音的方向看去。
  馬路對面有一個小賣部,一輛車子停在門口,一開始只下來一個平頭男買煙,但看見寧寧之後,另外一個人也下來了,那人不是別人,正是余生。
  平頭男在她背後喊了一聲,她只得停下腳步,與他耳語了幾句。
  也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平頭男留在了小賣部門口抽煙,而她快步過了馬路,來到寧寧身前。
  “余生姐姐。”寧寧乖巧的喊了她一聲。
  “我現在改名叫連蓮了。”余生笑了笑,“來,叫句連蓮姐姐。”
  寧寧看了看馬路對面的平頭男,又看了看她:“你不可以改名。”
  余生楞了楞,問:“為什麼?”
  “因為我昨天夢見你了。”寧寧說。
  余生立刻沈默了下來。
  “……夢見我幹什麼了?”過了許久,她才勉強一笑,用期盼的目光看著她,指望從她那聽見幾句好話。
  可寧寧卻盯著她的臉說:“夢見你死了。”
  一股寒意從余生腳底升起,一路躥流進她的骨髓,讓她忍不住原地打了一個寒戰,她看著眼前的寧寧,明明是一個幼小的,糯米團子一樣可愛的小女孩,可不知為何,越看越覺得害怕。
  恍惚之間,余生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影棚裏,不,不是影棚,她覺得自己一腳踏進了《未來之夢》裏,面前站著的就是劇中女主,那個能夠預知未來的小女孩,她天真的看著她,用稚嫩的聲音傳達她的死訊……
  簡直是只人形的烏鴉。
  “那只是個夢。”余生緊緊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對她勉強笑道,“我才不會死呢……”
  “可你被車撞了,流了好多血。”寧寧擡手指著馬路對面的平頭男,“那個叔叔一直在旁邊,喊你連蓮……”
  “夠了!”余生大叫一聲,阻止她將話說下去。
  要說的就這麼多了。寧寧縮了縮脖子,像被她嚇住了一樣,癟癟嘴,轉頭抱住許蓉的脖子抽泣起來。
  許蓉急忙拍著她的背,一邊哄她,一邊對余生道:“這麼大個人了,怎麼還欺負小孩子啊?”
  “我要回家。”寧寧嗚咽著說,“我要媽媽。”
  該做的事已經做完了,已經沒有必要再繼續留在這裏了。如果余生相信她說的話,那麼她就會開始思考退路,思考怎麼脫離連蓮這個身份。如果她不信……那她就會被車撞,然後變成植物人,等到下次見面,想必她會更加相信她的話……
  “好好,咱們現在就回家。”許蓉一邊哄她,一邊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沒走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許蓉嚇得叫了一聲,回過頭,她慢慢瞪大了自己的眼睛。
  馬路上剛出了一場車禍,剛剛還活蹦亂跳的余生現在就倒在馬路中央,鮮血在她身下漸漸蔓延開來。
  平頭男丟了手裏的煙,朝她沖了過來,嘴裏不停喊著:“連蓮!連蓮!”
  紛亂的腳步聲,蜂擁而去的圍觀群眾,女人的尖叫聲,小孩子的哭聲,許蓉呆呆看了前方許久,才一點一點轉過頭,看著自己懷裏抱著的孩子。
  “你剛剛跟她說了什麼?”許蓉小心翼翼的確認道,“你說……她會被車撞,流很多血?”
  她沒能從寧寧那得到答案。
  因為寧寧現在的樣子像是被嚇住了,她一路上一言不發,回到家裏以後,繼續抱著她的小熊娃娃發呆。
  “怎麼會這樣?”寧寧抱緊懷裏的布偶熊,心想,“車禍提前了?而且我要是沒記錯的話,她是開車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樹,怎麼會變成過馬路的時候被車撞了?是不是……是不是因為聽了我的話,心神不寧,所以過馬路的時候不小心……可惡,她現在怎麼樣了?不會真死了吧?”
  “寧寧……”許蓉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寧寧一擡頭,對方居然後退了一步。
  四目相接,氣氛有一點尷尬。
  “先吃藥吧。”許蓉擰出一個笑容,然後把手裏的藥遞過去。
  寧寧看了看她,伸手接過她遞來的藥,在她的註視下把藥放進嘴裏,然後接過水杯咕嚕咕嚕喝起來,等到許蓉拿著空杯子出了房門,她就張嘴把藥丸吐在手心裏,然後拉開小熊娃娃背後的拉鏈,把藥丸給塞了進去,再將拉鏈重新拉上。
  之後她沒有到處亂跑,繼續拉上被子裝睡。
  十幾分鐘之後,房門悄無聲息的打開。
  一只手慢慢朝寧寧伸來,先是輕輕摸了摸她的臉,然後散開她的發辮,開始幫她梳頭。
  這只手這樣的溫柔,讓寧寧忍不住開始懷疑自己:“我是不是疑心病太重了?”
  給她梳完頭之後,對方起身走到電話機旁邊。
  “餵。”寧寧聽見許蓉的聲音響起,“是我……寧寧剛剛睡下了,恩,恩……放心好了,我會照顧好她的。對了,能讓我跟小玉說說話嗎?”
  “小玉乖!有好好聽寧阿姨的話嗎?”
  “演戲好不好玩啊?”
  “這可是你寧寧妹妹讓給你的機會,你一定要好好演,知道嗎?”
  ……
  寧寧靜靜聽她打電話。
  這通電話並沒有打很久,十幾分鐘之後,許蓉就掛斷了電話。
  之後她離開了房間,不久,炒菜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吃飯的時候,她坐到床邊,伸手推醒寧寧,柔聲道:“寧寧,寧寧起來吃飯了,吃完了飯再睡。”
  寧寧揉了揉眼睛,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睜眼之後迷茫的看了她半天,然後喃喃道:“我剛剛夢見你女兒了。”
  許蓉的眼皮子肉眼可見的抽了一下。
  “你都沒見過她,怎麼會夢到她?”她強笑道。
  “她叫小玉。”寧寧說。
  許蓉不再說話,眼皮子也不再抽搐,她忽然從床邊站起來,居高臨下,低頭俯視著寧寧,這種沈默,以及這種看人的方式,帶來了一種強烈的壓迫感。
  “你剛剛是不是醒了,聽見我說話了?”她忽然笑著問。
  如果寧寧真是個四歲的小孩子,被她這麼一嚇,估計就要說實話了。可寧寧不是,她是一個成年人,更是一個演員。
  她先是茫然的搖搖頭,然後受了委屈似的,一抽一噎的哭了起來:“我沒,我做夢了,夢見小玉在給你打電話,身上……嗚嗚,身上穿了我的戲服……”
  她哭了好一會,許蓉才將她抱在懷裏又拍又哄。
  “好好好,相信你了。”許蓉哄道。
  “我不想睡覺了。”寧寧順勢抱著她的脖子,難受的說,“我最近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