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神棍召喚萌寵後 BY 醉笑浮生(下)

當神棍召喚萌寵後 BY 醉笑浮生(上)

   第81章

   崔國勝在渾渾噩噩之間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夢。
   夢裡面的崔陽還剛剛是個不會走路的嬰兒大小,用襁褓包著給他抱在懷裡,一張白嫩嫩的小臉上五官雖然沒長開,但是能看的出來生得十分標誌秀氣。
   剛出生的小嬰兒都跟沒骨頭似的柔軟,他把他抱在懷裡,像是隨便動一動都要將他弄壞了似的,姿勢僵硬的厲害。懷裡的嬰兒就像是感覺到了他的窘迫,咿咿呀呀地笑起來,嘴巴裡吐著小泡泡,然後又在他靠近的時候將口水塗了他一臉。
   被塗了一臉口水崔國勝也不生氣,他就一直看著那個嬰兒揮舞著自己的小手咯咯地衝著他笑,聲音軟軟的,像是能叫人的心都跟著化了似的。
   崔國勝抱著那個孩子,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像是年輕了許多。
   他抱著他吃飯、睡覺然後一起做遊戲,他耐心地教導著他知識和人情,將自己所擁有的,都毫無保留地奉獻給懷裡的那個孩子。
   漸漸地,孩子長大了,變成一個活潑開朗的大男孩。眉眼疏朗,笑臉燦爛,他變得出色而耀眼,漸漸比他這個做父親的還要優秀的多。
   他在他的幫助下成立了小公司,憑藉著自己出色的能力,很快就將公司做大做強,成為了所有人都誇讚的商業新貴。
   他已經開始年邁,沒有什麼可再教給他的了。心裡又滿足又失落,只能在每次的家庭聚會上將兒子留下來下一盤象棋,然後假裝沒有看到那邊讓他似的,將兒子的棋子殺得片甲不留用來「洩氣」。
   再後來,在他七十大壽的當天,已經成熟穩重的兒子帶來了美麗知性的兒媳第一次在他面前露了臉。他鄭重地拉著她的手,臉上的表情溫和而又堅定,對他說:「爸,我想和她一輩子在一起。」
   他佝僂著身子看看已經比自己都高出不少的兒子,好一會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點點頭,感歎一聲:兒子真的是長大了啊。
   再後來,兒子風風光光地迎娶了美麗的新娘,第二年給他生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大孫子。
   他這會兒已經很老了,老的已經頭暈眼花,只能躺在病榻上靠著輸液一天一天地熬著過日子。
   他顫抖著手抱著自己襁褓裡的白白胖胖的大孫子,看著他白嫩嫩的臉上和兒子相似的五官,不知怎麼的,眼睛裡就突然滾落下來一滴渾濁的眼淚。
   三年後,他的兒媳婦又給他們崔家生了個可愛的小孫女。在小孫女出生的那一年,他喝過孫女的滿月酒後,終於是沒能熬過那個冬天。
   他的葬禮辦的很熱鬧,很多老朋友們都過來弔唁他。他漂浮在半空中看著那些站在自己棺材前的親朋友人,又看看站在最前頭雙眼通紅的也已經開始邁向中年的兒子,好一會兒,緩緩、緩緩地彎下了腰去。
   「這樣真好啊。」
   崔國勝心滿意足地爬回到了自己那狹窄的棺材裡,他平躺下來,神情愜意而放鬆,像是所有的心願都在這一刻被滿足了似的
   「這樣可真好啊……」
   他嘴裡呢喃了幾遍,然後終於緩緩地閉上了眼。
   --
   等到他再清醒過來已經是不知道多少天之後了。
   在睜開眼、恢復意識的一瞬間,強烈的時空錯位感讓他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似乎是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崔國勝略帶著幾分怔忪地睜開眼望著天花板過了好一會兒,然後又小幅度地轉了轉頭,往四處環顧了一圈。
   他的鼻子上還插著管子,右手上的點滴也已經掛了將近一半。
   慘白的病房裡面倒都擺著探病用的那種果籃,花花綠綠的,變成了這個寡淡的房間裡唯一鮮艷的點綴。
   他躺在病床上,一雙眼淡淡地看著某一處,像是腦子裡正在思考著什麼,又像只是在純粹的發呆。不知過了多久,突然地,病床外傳來了一點動靜,然後「吱呀」一聲響動,大門倏然就被人從外面推了開來。
   崔國勝聽到這邊的動靜,便就又順著大門看過去,只見在自己的視線裡,一道纖瘦的人影閃進來,隨後關上了門,直直地便朝他的方向走了過來。
   是何嫻佩。
   崔國勝的腦子機械地對面前的一切做著反應,但是整個人卻像是被突然間抽離了情緒似的,所有的感官似乎變得異常的僵硬和麻木。
   何嫻佩大概是沒有想到崔國勝已經清醒了,這會兒乍一往那頭看過去,腳下先是一頓,隨即眼睛裡倏然爆發出了一種灼人的光亮,幾乎是以衝刺的狀態直直地便幾步衝到了他的床頭。
   「老崔,你醒了?你醒了!」
   何嫻佩坐在他的床頭,嘴裡反覆地低聲而又激動念著,雙手握著崔國勝放在病床外的一雙手,一雙佈滿了紅血絲的眼黑亮,帶著一點說不出的神經質的味道。
   崔國勝抬了眼緩緩地看著她。
   不知道是因為曾經的職業習慣還是因為她深知年輕貌美是自己最大的本錢,何嫻佩在他的印象中,一直是對自己的樣貌管理得很嚴格的一個女人。
   他們在一起也有將近十年了,崔國勝幾乎沒有見過何嫻佩素顏的模樣,但是這會兒,面前這個女人卻像是心底有個什麼重要的支柱被徹底摧毀了一樣,她沒有精力再去打理自己,不說沒有化妝,她甚至連頭髮都是蓬亂的。
   崔國勝看著那頭似乎因為他的清醒而高興的手舞足蹈的樣子,舔了一下乾澀的唇瓣,有些嘶啞地開口問道:「我……睡了多久?」
   何嫻佩伸手將他的病床上半部分搖起來好讓他能半坐著,說話的時候聲音帶著哽咽地道:「你都昏睡了快一個星期了!醫生說你這是腦溢血,要是再不醒,可能以後就再也醒不來了!」
   崔國勝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在反應著那頭的話,好一會兒又點了點頭,問道:「那陽陽呢?怎麼沒看見陽陽過來看我?」
   他聲音裡帶著一點疑惑:「是最近公司的生意太忙了嗎?」
   何嫻佩聽著他脫口而出而又顯得無比自然的問話,渾身都微微僵硬住了,她看著崔國勝,精緻的臉一瞬間看起來有些猙獰又有些古怪,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了一絲尖細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地道:「老崔,你在說什麼?」
   崔國勝微微皺了皺眉,似乎是不滿於她現在這種反應:「怎麼了?我知道陽陽現在一個人管理公司是有些忙,但是我都在醫院住了這麼多天,想要叫兒子過來看一看有什麼問題?」
   何嫻佩的視線驚悚地看著崔國勝,嘴唇哆嗦著,然後像是被按到了什麼開關,整個人突然就趴在被子上驀然大哭:「你在說什麼?我們的陽陽……我們的陽陽已經沒了啊!他被條該死的狗給咬死了啊!」
   崔國勝的意識有些遲鈍,聽著那頭的哭聲似乎半天都沒能反應過來她到底在說著什麼。
   他愣愣地看著何嫻佩半分多鐘後才像是終於聽明白了過來,原本自清醒過來之後就異常遲鈍的五官徹底封閉了一會兒,隨即像是在一瞬間又緩緩地重啟,開始逐漸地恢復了機能一樣。
   他聽著女人崩潰的哭聲,又懷著一種驚慌的心情哆哆嗦嗦地看了一眼自己遠還沒有佈滿老年斑的手背,之前一片混沌的記憶好像是被一把巨斧劈開了一般,漸漸地又恢復了清晰。
   成熟的兒子,美麗的兒媳,可愛的孫子和孫女,所有的一切定格成了一幅畫。然後那畫被風一吹,迅速便龜裂成了無數塊碎片,再徹底化成了碎粉。
   而在那之後,另一幅畫面卻又顫顫巍巍地成了形。
   那是一個身形還很幼小的孩子,大約只有七八歲的模樣。他倒在血泊之中,一雙眼瞪得大大的,四肢無力地垂落在地上。他的渾身都被撕扯出了極大的傷口,喉嚨上被撕扯開的部分還在不停地往外流著血。
   那是已經永遠將時間定格在八歲的崔陽。
   不會再有任何未來的崔陽。
   腦子裡的暈眩感越來越重,崔國勝驀然就扶著床沿側過頭,忍不住地劇烈嘔吐了起來。
   像是有小錘子在自己的腦袋的內部細細地敲著,疼得他眼前一陣陣發昏,他整個人的身子微微地又開始打起了擺子,隨即在何嫻佩驚恐的驚叫聲中,崔國勝一口氣沒喘上來,頭往旁邊一偏,竟是又昏死了過去。
   這一次的昏迷要比上一次來的更加深沉。但是崔國勝沒有再做夢。這一次他的世界裡沒有了崔陽,沒有了兒子孫女,有的只是一種壓得讓他喘不過氣來的絕望的黑暗。
   他獨自一個人不知道在這令人絕望的黑暗裡行走了多久,但是強行將他從這片黑暗裡拉出來的卻是屋子裡的一陣激烈的爭吵。
   又或者說,只是一場單方面的指責。
   正在說話的尖利的女聲,聲音拔得很高,她的語氣咄咄逼人的,聲量大的幾乎都要將他的耳膜都給刺穿:「你說狗不見了?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鬼話?那麼大的一條狗,放在哪都跑不了,怎麼這會兒好好的就不見了?」女人的呼吸異常急促,帶著一種歇斯底里「你的狗咬死了我的陽陽,你現在還想把狗藏起來?這天底下沒有王法了嗎!」
   但是相對於女人的激動,那頭男人的聲音卻是沉沉淡淡的,聽起來似乎有些過分的冷靜了:「崔太太這裡是醫院,請你不要過於激動。」
   「雖然對於令公子的遭遇我表示十分同情,但是狗不見了就是不見了。這麼些日子我也派了人去找過,但是的確就是找不到。如果崔太太覺得是我想包庇我自己的狗,你也可以自己去找警局幫忙搜查,只要你能找到,你想將它是殺是剮我都不會過問。」
   「你、你——你真的以為我找不到嗎?」女人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聽起來像是氣瘋了,說話的聲音越發尖利,到最後幾乎都有些破音,「你縱容你家狗咬死了我兒子,我跟你說,你的狗要死,你這個狗主人也是幫兇,殺人犯,你也要負責任!我要去法院起訴你,你別想著我會就這麼把你放過去。」
   那邊男人聽著那頭的氣急敗壞,似乎是笑了一下,聲音就更淡了。他緩緩地道:「既然崔太太真的這麼想,那你現在就去警局報案吧。」
   他聲音清晰而又慢條斯理:「我的狗咬死令公子並不是經過我的唆使才導致的,無論怎麼判也不可能會被判成刑事案件。實際上這就真的只是一場不幸而又令人覺得遺憾的意外事故,鬧上法庭最多對我的處罰也就是個民事賠償罷了。」
   「如果崔太太從最終目的也就是法院讓我賠個幾十萬做小公子的安葬費,那麼何必浪費那麼多時間精力?太太願意私了的話,我現在就可以支付兩百萬的賠償金。」
   男人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鏡,他緩緩地抬著眼看著對面被自己的話氣的渾身發抖的何嫻佩,好一會兒,突然又冷冷地笑了一下道:「我家的狗雖然脾氣不算太好,但是一直也不會去主動招惹別人。說實話,我一直很好奇那一天它到底是因為什麼而突然瘋狂……直到最近幾天,我無意中去查看了一下我家院子裡的監控。」
   何嫻佩聽著男人的話,身子微不可查地晃了晃,臉色也有些難看:「你是什麼意思?」
   男人笑了笑,他道:「沒什麼意思。」又看著何嫻佩道,「我只是希望崔太太知道,得饒人處且饒人,你們自己做了什麼才淪落道這個下場,別人不清楚,你們自己還不清楚嗎?」
   又道:「崔總白手起家,幾十年就在X市裡掙了一分家業,這的確是很不容易,我們也很敬佩。只不過可惜,崔總這麼多年都是自己打拼卻沒能培養出一個半個合格的繼承人。所以崔太太你看,崔總不過是住了幾天院,崔氏地產的股價就已經幾乎跌停了。」
   他聲音低緩地,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警告:「我認為,現在的崔家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好,你覺得呢?」
   何嫻佩本來見識就不多,這會兒被那頭一勸一嚇,一時間也是被唬住了。雖然她心裡怒火澎湃,但是看著對面的男人,她卻也不敢馬上再說出什麼不留餘地的話來。
   等到她回過神時男人已經走了,她又怒又憋屈地往病床上望去,卻一不留神正對上崔國勝微微睜開的眼。
   看著崔國勝醒了,何嫻佩心裡的委屈像是終於找到了發洩口,連忙走過了去哭著道:「老崔,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啊?我們真的沒辦法幫陽陽報仇嗎?陽陽使我們唯一的兒子啊,他死的那麼慘!他死的那麼慘!我們連幫他把咬死他的那條狗殺了都沒辦法嗎?」
   崔國勝看著她許久,然後又把視線挪開了,望著天花板,聲音木然地緩緩地道:「這是……報應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後遺症,他說話有些大舌頭,聲音聽起來含含糊糊的並不怎麼清晰:「之前,陽陽把那個小姑娘推下樓梯的時候,我們……不也是這麼做的嗎?現在,陽陽死了,我們也什麼都做不了。這是報應,這是報應。」
   何嫻佩聽著連崔國勝都這麼說,知道這次可能真的只能這樣了,一時心裡悲涼,忍不住哭的更厲害了。
   她一直覺得崔家厲害,無論犯了什麼事情,只要多用一點錢總歸是能拿錢搞定的。
   所以她膨脹了,飄飄然了。似乎連自己姓什麼都要忘記了。
   但是現在,當這些以前他們玩得轉的手段被更厲害的人一一用在他們身上,深切地感受著這種連正當的反擊權利都被無情的剝奪的感覺,他們才能明白,作為被剝奪的那一方,他們的感覺有多麼令人絕望。
   怎麼會這樣呢?
   怎麼會這樣呢?
   病房裡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女人的哭聲隨著屋外的蟬鳴,一聲一聲的,崩潰得讓人感覺到了絕望。
   --
   葉長生再次看見崔國勝已經是八月了。
   他穿著一件寬鬆的老頭衫,身子微微有些佝僂,之前只是夾雜著些許銀絲的頭髮這會兒已經白了大半,臉上的表情木然空洞,看起來幾乎看不出來第一次他們見面時他身上明顯的那種處於商人的精明的樣子。
   兩人相遇,是崔國勝先向葉長生打的招呼。
   他看著葉長生,從麻木的臉上擠出了一個笑:「葉天師。」
   葉長生禮貌性地點了下頭,回了一句:「崔總。」
   那頭就笑笑,聲音低啞道:「別叫我崔總了。」他拖著半邊身子,姿勢不太正常地挪到了樹蔭下,背靠著樹幹休息了一下,「我早就不是啦。」
   葉長生抿了抿唇,看著他的樣子,神色略有些複雜。
   前段時間他和秦潞見過面,那頭也曾跟他提起過幾句。兩次連續的腦溢血發作讓崔國勝換上了輕微的偏癱,儘管不算太嚴重,但是想要重新回公司進行高強度的工作肯定是天方夜譚。
   在給崔陽舉辦了葬禮之後,崔國勝就把自己在崔氏地產的股份全部賣掉了,手裡的錢除了留了一點以後生活,其他絕大部分全部都以崔陽的名義捐了出去。
   「你說,我這麼做,能不能給陽陽攢點福報,讓他下輩子過得好點呢?」崔國勝垂著眼笑笑,他從口袋裡抽出一根煙,沒點火,就放在手裡捻著。
   「所有人都覺得是陽陽不好,驕橫跋扈,從小就不幹好事,但是只有天師你說對了,他有錯,但是錯的更多的卻是我跟他媽。」
   崔國勝臉上有些痛苦:「我真的很後悔。」
   葉長生想了想,問道:「尊夫人呢?」
   崔國勝把煙別再耳後,淡淡地道:「走了——就在我把錢捐掉的第二天,她就收拾了東西走了。」
   葉長生望著他。
   崔國勝仰著頭歎一口氣:「走了好,走了挺好的,要不然我跟她相互看著,總是會恨著對方的。我們沒教好陽陽,我們自己做人都沒做明白,怎麼可能教好孩子呢?」
   說著,又搖了搖頭,短促地笑了一聲:「天師,之前你對我的那些忠告,真的是難為你費心了。只不過,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些。」
   說完,朝著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又拖著半邊身子,站在熾熱的陽光下,漸漸地走遠了。
   葉長生就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崔國勝的背影,好一會兒,有點感慨地歎息了一聲。
   賀九重悄無聲息地從背後靠近,透過他的肩膀瞧著已經走得遠了的那個背影,又垂眸望了望葉長生,揚了揚唇道:「你又歎什麼氣?」
   葉長生回頭看他一眼,眸子黑黑的:「我只是覺得,這兒女真的是福也是債啊。你看看他前半生福緣那麼深厚,怎麼最後就落到了這麼個地步了。」
   賀九重伸手捻了捻他的髮梢,漫不經心地道:「所以你不是才說過麼,養而不教,那不如一開始就別養。」
   葉長生把頭又回過去,看著那頭背影已經都看不見了,這才眨了一下眼,大言不慚地道:「你以為這世界上所有人都有我這麼高的思想覺悟嗎。」
   賀九重視線在他的臉上掠過一圈,猩紅色的眼底溢出一點笑,伸手在他的後頸上捏了捏,低聲道:「不是準備出來買東西的嗎?走吧。」

   第82章

   八月的天,毒辣的太陽懸掛在天空上,陽光像是能將人融化了似的灼人。
   蟬伏在樹上一聲一聲地鳴叫著,明明早已經立了秋,但是暑氣卻沒有半分消散的意思。這個天裡無論白天還是晚上,只要出了門,隨便動彈一下立即就是一身的汗。
   葉長生踩著路邊行道樹在地上投下的樹蔭緩慢地往前挪著步。他白皙的皮膚已經被曬得開始發紅,額頭和鼻尖上細細密密地全都沁出了汗珠。
   他穿著那一白色的短袖這會兒後背也被汗水全部打濕了,貼在背上有一種潮濕黏膩的不快。
   葉長生呼出一口灼熱的濁氣,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細汗,然後仰著面瞇眼朝著周圍瞧了瞧。
   X市本來就是整個中國裡排的上號的「火爐」城市,今年的夏天偏好像又格外熱一點,這會兒雖然已經不是正午,但是空氣的餘熱依舊厲害,熏得周圍的行人都顯得有些懨懨地提不起精神。
   只不過,當然也有例外。
   又側了側腦袋,看著站在自己身旁,毫無顧忌地穿著一身最吸熱的黑色衣褲,漫不經心地行走在陽光下,整個人清爽得看不到半點汗意模樣,葉長生的臉上頓時浮上一種近乎於嫉妒的羨慕來。
   「每次在這種時候,我就會深刻地體會到種族優勢真的是一種很可怕的東西呢。」葉長生搖搖頭,對著賀九重長吁短歎。
   賀九重用眼尾瞥了一眼他,見他滿臉的羨慕嫉妒溢於言表,唇角微微揚了揚,道:「很熱?」
   葉長生歎了一口氣,又擦了擦順著額頭滾落下來的汗,有氣無力地歎息了一下:「我覺得我現在就像是一隻暴露在陽光下的冰淇淋——隨時都可以融化的那種。」
   賀九重微微偏過了頭,上下打量他一圈,唇邊揚起的弧度打了一點,將手遞過去,衝著他挑了挑眉頭道:「要牽手嗎?」
   葉長生先是一眨眼,隨即立刻反應了過來,「嗷」地叫了一聲,馬上連聲喊了一句「要」,圍著他蹦躂兩下趕緊地將那頭遞來的手牽住了。
   賀九重的手比起葉長生要長上一個指節,手指微微收起的時候就將那頭那隻手完全地包裹了起來。
   不同於其他人在夏天時摸起來顯得過高的體溫和隨之而來的黏膩的手汗,賀九重的手乾燥而溫涼,手掌上帶著一層薄繭,摸起來有一種很特別的手感。
   幾乎是和賀九重牽上手的一瞬間,一絲淡淡的涼氣便順著他們掌心相觸的地方一點點地往葉長生的身體裡滲透進來。
   並不同於鬼氣的陰冷,從賀九重那裡傳來的這一絲涼氣自帶著一種叫人舒服的溫潤感,像是山頂竹林裡刮過的清風,溫柔地順著他的血液流淌著,很快就將他身體裡因為炎熱而帶來的焦躁和疲乏順著暑意一併去除了個乾淨。
   葉長生半瞇著眼享受著從內而外的清爽感,輕輕地喟歎一聲,再看一看天,頓時覺得連太陽都變得和藹了不少。
   像是想要獲得更多的涼意似的往賀九重那邊下意識靠的更近了一點,再低頭看看他們兩個人牽著的手,輕輕晃了晃,好一會兒感慨著道:「現在我開始明白,為什麼世界上有那麼多人幻想著要修魔修仙了。就算只是為了日常這些小事,我覺得理由已經很充分了。」
   賀九重聽了這個話,微微頓了一下然後側了頭看他。他的眼底像是快速地劃過了什麼,開口說話時的聲音和平時有著些微的不同:「那你呢?」
   葉長生正陷入自己的感歎,一時間沒注意到那頭具體說了什麼,微微抬頭看著他似乎有點沒能反應過來:「嗯?我怎麼了?」
   賀九重壓了壓眼皮,將視線與葉長生撞在一處,他眸底顏色猩紅,聲音壓低了一點:「——如果以後我們找到了什麼方法可以讓我重新回到我那邊的世界,那你呢?修仙修魔,你願意嗎?」
   葉長生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他輕輕的捏捏賀九重的手,一雙圓圓的眼睛笑得彎彎地:「你怎麼突然問起了這個?」微微歪了一下頭望著他,「你的意思是想要帶我一起修魔?」
   賀九重用另一隻手將葉長生額頭上欲墜不墜的一滴汗擦去了,像是在思索著什麼,然後過了好半晌,望著他唇角揚了揚,點頭承認道:「我倒是想過。」
   葉長生一開始以為那頭只是隨口地提了一句罷了,但是這會兒聽著他的回話,再細看看他的神色,他這才有些驚訝地意識到賀九重說出的這個話竟然是認真的。
   他微微仰著頭看著賀九重,彎了下唇順著他的話問道:「你想過之後的結果呢?」
   賀九重又看著他一會兒,然後牽著他一邊繼續地往前走,一邊開口回道:「想過之後,我覺得不行。」
   他的神色淡淡的:「除非是天生的魔修,否則要想以其他身份墮魔,路子都太過於偏激。我的墮魔經歷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所以說,修魔並不適合你。」
   葉長生聽著他竟然真的有理有據地同他分析,不禁覺得有些詫異。望他一眼又好奇道:「那你是想讓我去修仙麼?」
   這句話說完,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忍不住笑起來:「我記得在你那邊的世界裡,魔修和仙修一直都是水火不相容的?你要是讓我修仙,那我們兩個在一起,這像不像是修真版的羅密歐與朱麗葉?」
   雖然沒有聽懂「羅密歐與朱麗葉」是什麼,但是從那頭的話裡面倒也能將他的意思猜個七七八八。
   賀九重瞥他一眼,見到那頭眉飛色舞,一臉神采飛揚的樣子,忍不住就伸手在他的指尖上輕輕地捏了捏:「怎麼,跟我成為對立面你似乎覺得很開心?」
   葉長生聞言立刻咳了一聲,把臉上的嬉笑全部收起來,挺直了腰背盡可能認真嚴肅地反駁:「怎麼會呢,我明明這麼愛你。」
   說完,卻又忍不住地彎了彎唇角,朝著那頭瞟啊瞟啊,臉上笑意又繃不住了:「不過你不覺得這種相愛相殺的設定一旦接受了,其實挺帶感的嗎?魔界大佬和修仙界小白新手,世代血仇身份的巨大鴻溝!聽起來就很有意思。」
   賀九重睨他一眼,好一會兒才道:「雖然很有意思,只不過按實際情況來說,你其實也不適合修仙。」
   葉長生一愣,隨即側過頭朝著賀九重看過去,好奇地道:「為什麼?」低頭看看自己,一臉迷茫,「難道是我不夠仙風道骨嗎?」
   賀九重似笑非笑地睞他,隨即卻還是跟他開口解釋:「仙修一直看不上魔修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修魔幾乎沒有門檻,只要你自己摸索出來了如何順利墮魔便足夠了。但是想要修仙卻就不那麼簡單了。」
   他道:「幾乎所有的修真門派去下界選拔新弟子,最看重的就是他們的靈根。靈根的系別和等級,可以說是直接關乎你在之後的修習中能夠達到什麼高度。沒有靈根甚至只有劣質靈根的人是不可能會被修仙大派選中的,因為先天的資質已經基本決定了你無論怎麼努力,這一輩子可能連築基的門檻都沒辦法邁過去。」
   葉長生眨了眨眼,覺得自己可能明白了賀九重的意思。
   他掙扎地問了一句:「所以我的靈根是——」
   賀九重側過頭,毫不留情地打破他所有的幻想:「你就是沒有靈根的那種。」說著又像是試圖安慰他似的補充道,「也許是世界不同的關係,在這個地方,所有的凡人幾乎都沒有那種『靈根』。」
   葉長生感覺自己似乎正看見觸手可及的長生不老機會「嗖」地一下又從手裡飛走了,黯然神傷地歎了一口氣,淒淒慘慘慼慼地道:「所以既然修仙修魔對我來說都沒什麼機會,你還特意跟我提起來是為了氣死我嗎?」
   賀九重看著他神色懨懨,一副蔫茄子的可憐樣,心裡微微歎息一聲,忍不住微微低下頭,在他的髮上若有似無地落下一個吻。
   「嗯,對不起,是我還沒考慮周全。」
   葉長生掀起眸子來瞥他一眼,站直了身子輕輕地晃了晃他們相牽著的那一雙手,眉目舒展開來,先前那種淒慘的可憐樣收了起來,笑瞇瞇地,看起來倒是豁達得很:「嗯,我接受你的道歉。」
   又同賀九重繼續走到了超市面前,側著頭朝著他眨眨眼:「而且不說如何讓我去修仙修魔這點了,單是你怎麼才能回到原世界這個問題我們就都還沒有得到合理的解決方案。前提都不成立,我們這會兒再想那麼多幹什麼。」
   賀九重深深地看著他,並沒有立刻作聲。
   仍由葉長生將他拉著進了超市,他看著葉長生像是在思考著什麼,直到那頭都已經準備拿個推車去零食了,他才突然又開口問道。
   「如果……」
   葉長生偏頭望著他。
   「如果以後,我們真的找到了回去那個世界的方法,你願意離開這個還算是平和安穩的世界,同我一起回魔界去麼?」
   不同於剛剛那一邊還略帶著幾分輕鬆玩笑的口吻,這一次賀九重看著葉長生的表情極其認真。認真得甚至讓人覺得有幾分嚴肅了。
   葉長生久久地回望著他,好一會兒,緩緩地眨了一下眼,圓圓的眼睛彎成可愛的月牙狀,上揚的唇角弧度間隙能看到一點糯米似的小尖牙。
   「嗯。好啊。」
   --
   從超市將缺的日用品全部補齊,又買了一大堆零食,看著手裡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葉長生這才終於心滿意足地同賀九重一起打道回府。
   天色已經開始有些暗了下來,雖然氣溫依舊高的很,但是沒了直直地照射在身上的陽光,倒也不至於再熱得叫人頭皮發麻。
   街道上的路燈陸續亮起,周圍的商舖依舊熱鬧非凡。街邊上賣花的小商販似乎突然地多了許多,到處都有老太太和小姑娘提著花籃在路過的一對對男女之間穿梭,空氣裡似乎都瀰漫著玫瑰花的香氣。
   賀九重似乎是感覺到了周圍與平常有些不同的氣氛,側頭看一眼葉長生,問道:「這是怎麼了?」
   葉長生眼神掃一眼花店外面貼著的橫幅,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緩緩地露出一個明悟的表情來,搖了搖頭嘴裡嘀咕一句:「怎麼就又到七夕了,時間過得這麼快的嗎?」
   賀九重挑挑眉,問道:「七夕是什麼?」
   葉長生剛準備說話,只是已經湧到嗓子眼的話在嘴裡滾了一圈又被她嚥了下去,再望著賀九重,眸子裡閃過一絲狡黠:「你想知道嗎?」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這個表情就知道他心底大約是又在琢磨什麼壞主意。
   只是知道歸知道,看著現在這個樣子的葉長生他又覺得是可愛的厲害,忍不住地便下意識地想要縱著他。
   「你又想幹什麼?」賀九重挑了挑眉問道。
   葉長生便笑起來,他卻也不把話說明,只是對著他叮囑:「你在這裡不要走,等我十分鐘。」
   賀九重不知道他葫蘆裡賣得什麼藥,但是見那頭一臉的興致勃勃,也就沒做什麼反駁。
   點頭應了一聲,話音還沒落地,就見那頭突然笑嘻嘻地轉過身,像是一尾游魚入了水,在湧動的人潮裡靈活地穿梭著,不一會兒就沒了蹤影。
   賀九重瞇著眼瞧著葉長生離開的方向,直到那頭真的再也看不見了,他這才緩緩地把視線收了回來,然後不知是想到了什麼,唇角些微地揚了一分。
   只不過,雖然那頭說是十分鐘,但是賀九重在這邊等了大約二十分鐘卻也沒能再將人等回來。
   暗自感應了一下對方的狀態,確定了他一切安好,並沒有在他不注意的時候又遇上什麼麻煩後,這才稍稍安下心。
   天色更黑了一點,天空中晚霞的橘色與被夜色侵襲的藍黑色混合在了一起,月亮已經升了起來,點綴在夜色之中散發著清幽的光亮。
   雖然開始入了夜,街道上的人倒是越來越多。有姑娘們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興高采烈地討論著什麼,但是更多的卻是一對對的小情侶,歡樂的氣息與玫瑰的香氣交織在一起,便勾勒出了一種淡淡的旖旎。
   賀九重站在原地,正思考著自己是應該繼續呆著這裡遵守著葉長生的「十分鐘」之約,還是應該立即動身將那個敢鴿了他這麼久的人抓回來時,一道朝著他這個方向跑來的「噠噠噠」的腳步聲從人群中突然傳了過來。
   他略微偏了偏頭,就看見不遠處一個穿著棉布裙子的小女孩順著人流的方向小跑著朝他的方向趕了過來。
   小女孩一邊跑一邊向四周望,視線在看到賀九重的那一瞬間,猛地定了一下,然後毫不猶豫地就往他的方向小跑了過來。
   她跑動距離賀九重大約一米的距離時,又像是有些害怕地放慢了腳步,仰頭看一眼賀九重的臉,好一會兒才鼓足了勇氣仰頭道:「大哥哥是姓『賀』嗎?」
   賀九重把視線往下壓了壓投在小女孩的身上,瞬間便明白過來這是葉長生托人來找他了。
   他站直了身子,然後抬步,朝著她的方向就走了過來。
   女孩看著賀九重靠近了,大概是因為那頭的氣勢對她來說有些太過於嚇人,她下意識地便就往後退了兩步。
   像是只受驚的兔子一樣,看起來全身都在防備著,似乎立刻就想跑。
   賀九重見女孩害怕的厲害,倒也就沒再上前,垂眼看著她淡淡地應了一聲:「嗯,什麼事。」
   小女孩雖然看起來怕賀九重怕得厲害,但是好歹也並沒有真的轉身逃跑,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顫顫巍巍地朝賀九重的方向遞過去,聲音裡隱約還能聽到一點顫音。
   「這……這是一個姓葉的大哥哥讓我給你的。」
   賀九重挑挑眉,心想著「果然如此」,伸手便將那紙條從小女孩的方向接了過來。
   紙條並不大,上面簡單的折了兩折,投開來上面只用筆極簡陋地畫了一個女孩,頭頂上正定著一個箭頭,大約是方向的意思。
   雖然畫的著實有些難看,但是意思倒是不難理解。
   賀九重忍不住勾了勾唇,隨手將那個紙條又折了起來,再看著小女孩低聲道:「他讓你帶我過去?」
   小女孩忙點了點頭。
   賀九重又問道:「你怎麼知道是我?」
   小女孩愣了愣,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有些靦腆地道:「是那個大哥哥說,你就在這附近,長得最好看的那個就是了。」
   賀九重眸子微動,唇邊的弧度卻是微不可見地深了一分。
   小姑娘看著賀九重似乎沒什麼問題了,稍稍側過身對著他指了一個方向道:「大哥哥跟我來把,姓葉的那個大哥哥就在那邊。」
   說著,一轉身,朝著比劃的方向就走了過去。
   賀九重朝著小女孩比劃的方向瞥了一眼,用舌輕輕抵了抵上牙膛,似乎是覺得有點意思了。隨即跟著那個小女孩抬了步子。便也就緩緩地朝著目的地走過去。
   地方並不遠,大約走了七八分鐘就到了。
   那是一個小公園,大約是因為白天剛剛舉行過婚禮,地上還有散落的綵帶和花瓣。周圍的樹上都掛著綵燈,花廊上纏繞盛著青色的籐蔓,間或盛開著不知名的小花,夜色下看上去好看極了。
   周圍的座椅上三三兩兩的坐著人,大部分都是情侶,他們耳鬢廝磨,從這裡經過便會發現好像臉空氣都似乎粘稠了起來。
   小女孩將他帶到公園的一個入口,還沒進去,便聽見突然一陣禮花的炸響,一抬頭,整個公園上空竟是都開出來了五彩繽紛的煙火。
   漆黑的夜色中煙花美得叫人有些屏息,周圍本來正在竊竊私語的小情侶們幾乎是一瞬間就被這樣的天空中這樣的美景給俘虜了,一時間不由得都興奮地聚集過來看起了煙花。
   小女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悄地離開了,賀九重的視線從天上的絢爛移下來,都不用細想,心裡便隱約明白過來這些煙花到底是誰的傑作。
   有人從他的身後靠近,帶著一大片玫瑰的香氣。賀九重一回頭,就發現在公園的花廊外,一個笑眼彎彎的少年人正捧著一大束玫瑰站在他對面望著他。
   煙花還在不停地在夜色中盛開著,印在少年的眼裡,絢爛的像是能將他灼傷似的。
   「一年前的今天,我遇到了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一個人。」少年聲音輕軟的,帶著一點溫潤的笑意:「這是一個意外,也是一個奇跡。」
   「我曾經一直以為我的生命是黑白的,直到遇見那個人,我才發生,整個世界竟然是有這麼奇妙的色彩。」
   「呆在這個人的身邊,會讓我不自覺得就變得貪心起來。一天不夠。一年不夠。十年也不夠。甚至一輩子我都覺得太短暫了些。」
   煙花漸漸到了尾聲,但是兩人身邊的人群卻漸漸聚集了起來。
   少年微微偏著頭看著面前的男人,唇角上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那麼,親愛的賀先生,你願意接受這樣的我,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將你從今以後的永遠全部都送給我,發誓永生都將不與我分離嗎?」

   第83章

   在一旁圍觀著的群眾們一開始還是凝神屏息地看著面前這場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的告白。
   也不知道是這裡的夜色美得太過於惑人,還是少年看著對面,輕輕淺淺地笑著說話的樣子太過於戳動人心,漸漸地,裡面還沒有什麼動靜,外面卻是先騷動了起來。
   先是一個激動得略帶著幾分顫音的女聲大喊著「願意願意!快答應他!」,緊接著,像是被突然間打開了什麼開關似的,「願意」和「親他」兩種呼喊陸陸續續地從人群中響起,然後匯合成了聲勢浩大的一波浪潮。
   但是這些熱鬧卻都與正在花廊前處於風暴中心的兩個主人公沒什麼關係了。
   賀九重微微低著頭看著面前的葉長生,看著那一雙純黑的眼眸盈著笑盛放著煙火,看著那眼底一個滿滿的他,自己的下頜緊緊地繃成了一個略有些僵硬的弧度。
   他的眸色猩紅,看著對面的那個人時,眸子裡便躍動起了某種不明的火光,滾燙的,合著夏日夜裡的暖風,視線落在皮膚上,熱得已經幾乎有些灼人了。
   周圍起哄的叫喊熱情震天,葉長生微微的含著笑側過頭,將食指放在嘴唇上按了按,對著人群比了一個噤聲的姿勢。
   聽著那邊的喊聲漸緩,他才笑瞇瞇地揚聲道:「謝謝大家的鼓勵,但是我家的賀先生有些害羞,所以請暫時安靜一下好嗎?我怕他被大家這樣的熱情嚇到呢。」
   一直站在前排呼喊的最厲害的幾個年輕女孩子看著那頭笑意淺淺眉眼乖巧的樣子,臉上瞬間便爆發出來一陣熱血沸騰的激動。
   顧及著那邊的想要安靜的意願,強忍著想要喊出聲的衝動,幾個人開心地原地蹦躂了幾下,隨即又趕緊穩住了,摸出手機設置攝像模式,再通過鏡頭看著不遠處的那兩人,臉上不禁泛起了神秘的姨母笑。
   看著周圍的喧鬧聲漸歇,葉長生又重新把視線放到了面前的男人身上。
   懷中大束的玫瑰花顏色艷麗地綻放著,那熱情的紅色被燈光印在葉長生身上,將他也暈染成了一點曖昧的緋紅色。
   他微微歪著頭透過花束看著面前的男人,眸子黑亮,臉上的笑意裡不自禁地就揉進了一點狡黠的光。他彎著唇角催促著:「賀先生,你別不說話啊。我還等著你的回答呢。」
   賀九重卻還是依舊不說話。
   他臉上並沒有過多的表情,只是一雙眼睛看著他的時候,熱烈的、甚至有些兇猛地,帶著一點令人焦躁與興奮的野性,像是要將他整個人吞下去似的。
   葉長生能感覺到他緊繃下微微滾動著的喉結,還有那與平時不同的、微微有些急促起來呼吸。
   所有的一切都在向他證明,眼前的這個看似沒什麼太大情緒波動人對於他猝不及防的告白,到底心底下是在懷揣著怎樣的心情。
   ——看樣子他真的是高興得快瘋了。
   葉長生這麼想著,自己的心裡突然也就忍不住地溫暖起來。
   玫瑰的香氣將兩個人牢牢的包裹住,連呼吸都彷彿是甜甜的味道。
   就當葉長生思考著賀九重是不是沉默了太久,需不需要他這頭再詢問一遍的時候,卻見那頭突然動了一下。
   他的眼眸裡的暗色火苗終於連綿成了灼人的大火,他扣著他的後腦,猛地將人攔進自己自己的懷中,一低頭,略顯得幾分焦躁地將他的唇全部奪去了。
   周圍一瞬間爆發起了驚人的歡呼聲,有激動的尖叫聲在不遠處炸響,充滿了善意的起哄聲不絕於耳。
   這個吻熱情得幾乎稱得上有些兇猛了,葉長生趕緊自己全身都被勒進了一個堅實的懷抱裡,舉在胸口前的玫瑰被壓碎了,那樣清幽撩人香氣便更明顯了起來。
   葉長生微微仰著頭來接受著那頭疾風驟雨一般的親吻,因為太過於激烈,一時間都有些無法呼吸。
   幾乎都等到肺部的氧氣已經全部耗盡,那頭才微微鬆開手將他放開了一點。
   輕微的缺氧感上湧使葉長生大腦一瞬間地處於無法思考的空白暈眩狀態,他伸手輕輕地按著賀九重的手臂正準備緩一口氣,還不等他徹底恢復過來,只覺得身下一輕,自己竟然是被從腿彎處輕托著,面對著賀九重地整個兒被抱了起來。
   賀九重原本應該偏低的體溫這會兒兩人貼在一起卻讓葉長生覺得有些熱,他托抱著他,用一種極快的步子,穿過花廊,從公園的另一個出口迅速地離開了。
   周圍才歇下的起哄聲隨著兩人的互動瞬間又炸了起來,他們伸頭張望著那被告白的高大男人抱著少年時,霸道卻又充滿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溫柔的姿態,像是沉寂了多年的少女心都在此刻被喚醒了似的,忍不住就紛紛地拿起手機將這一刻的美好記錄了下來。
   葉長生下意識地環著那頭的脖子,再低頭看看自己跟被當小孩似的抱法,皺皺眉頭,略有點不滿地掙扎了一下,嘟嘟囔囔:「誒——我問的話你還沒答應呢。還沒給個說法,突然就當眾對人摟摟抱抱的,是不是有點過分?」
   賀九重腳下步子並不停,只是微微掀了眼皮看他。
   猩紅色的眸底熱度已經有些嚇人,他聲音極低啞,帶著一種乾燥的沙,這樣被夜風緩緩地送進耳旁,配著撩人的夜色,突然就讓人覺得有些要命的性感。
   「長生。」
   他啞聲喊著他的名字,吐字緩而沉,帶著些微氣息不穩而導致的輕顫,聽在葉長生耳裡,竟像是像是有什麼在自己的心尖上撩過似的,讓他的心頭猛地一悸。
   「現在別和我說話。」
   他又把眼皮壓了下去。瞇著眼睛看著前方,腳下的步子沒有半分停頓,隱約地能看出一點焦躁與急切。
   葉長生微微半垂著眸子望著正抱著自己的男人。他俊美的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但是抱著他的手臂卻收的很緊,一雙猩紅色的眼眸裡有著暗流洶湧。
   他下頜微緊,薄薄的唇抿成了一條僵硬的直線,眉心微不可查地折起了一道痕,像是在極力忍耐著些什麼。
   葉長生剛準備問一句為什麼,卻聽那頭聲音越發沙啞,帶著某種不可言說的火氣,一字一頓無比清晰地:「如果你不想在這裡跟我做愛的話,現在就別再說話。」
   「我忍不住。」
   葉長生身子微微一顫,那頭纏繞在舌尖吐出來的聲音像是帶著細小的電流,從他的耳裡傳進去,然後迅速地便滲進了皮膚,融進了血液,然後在四肢百骸中緩緩流淌開來。
   像是全身都過了電似的,那種奇異的酥麻讓指尖都被牽扯著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他環著賀九重的脖子,手上的玫瑰花束懶洋洋的垂在他的背後,黑色的衣料與鮮紅的花交織在一起,勾勒出了一種莫名的旖旎。
   葉長生伏在賀九重的肩膀上,好一會兒,像是壓制不住自己內心的愉悅一般,悶悶地笑了起來。
   溫熱的呼吸灑在賀九重的頸側,讓他本來就按捺不住的某種慾望一時間燃燒得更加兇猛了起來。他眉頭猛地一皺,聲音裡的警告都有些駭人了:「長生——」
   那頭卻是又輕輕地笑起來,他的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撩著賀九重的頭髮,好一會兒,不作怪了,將他整個人抱住,乖乖地點點頭應了一聲:「好。」
   --
   從出租車上下來,賀九重幾乎是一言不發地就拉著葉長生往樓裡走。
   以極快地速度走到了自己房間的樓層,幾乎是剛剛打開門的一瞬間,葉長生就被整個兒推到牆壁上激烈的親吻起來。
   一隻有著薄繭的手從他的身上撫過,帶來了一陣陣叫人不知道是舒服還是難受的戰慄。葉長生被親的迷迷糊糊,還來不及反應,自己竟然就已經被那頭扒了個乾淨。
   「門……關門!」
   眼角掃過只掩了一半的門,混沌的思緒中難得還恢復了一絲理智。急促地喘息著提醒了一聲。
   賀九重的手並不離開他的身體,只是眼角微微朝著門的方向瞥了一眼,隨即便聽「砰」地一聲巨響,那門竟然自己就突然地關了起來。
   葉長生有些驚愕地看一眼賀九重,忍不住就露出了點笑意:「這個時候你的能力倒是就顯得很有用了。」
   賀九重垂著眼看著他,喉嚨裡溢出一絲意味深長的低笑:「這個時候嗎?」
   葉長生被那頭的一笑笑得心裡一顫,腦子裡莫名就響起了一陣警鈴。
   但是還不等他做出逃離的動作,突然整個人一騰空,他竟然又被賀九重用公主抱抱起來走進了屋子裡。
   ……
   ……
   【這是一輛試圖真車,但是開到一半失敗了的假車】
   蟬鳴聲聲,夜還長著。

   第84章

   第二天,當葉長生被蟬一聲比一聲更聒噪的鳴叫聲吵醒時已經是日上三竿。
   他費力地將眼皮掀開了一條縫,掙扎地調整了一個角度,透過身旁依舊還在沉睡的賀九重往窗戶的方向望了過去。
   外面的太陽正毒辣,透過薄薄的窗簾,陽光偶爾地投射屋內灑下了一室斑駁。屋子裡沒有開空調,窗戶開了一半,暖風一陣陣地往屋內送,再配著太陽連續的炙烤,屋內的溫度已經漸漸地高了起來。
   葉長生懶洋洋地趴在枕頭上,側著臉看了因為被窗簾遮擋著而若隱若現的陽光,好一會兒,似乎意識才完全恢復清醒。
   微微眨了眨眼,再緩緩地動了動手,葉長生試圖找回自己對身體的掌控權,撐著身子想讓自己整個人坐起來。
   但是還沒有等他完全從床上坐起來,從四肢百骸密密麻麻地湧上來的一種酸痛讓他忍不住「嘶」地一聲抽了一口氣。手腕上支撐的力氣瞬間就被卸去了,葉長生身子一軟就又重新倒回了軟綿綿的羽絨枕頭上。
   葉長生極細微地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他皺著眉頭只覺得自己整個身子這一刻已經徹底地被一種奇異的酸脹感給佔據了。
   腰背和某個不可言說的地方在一抽一抽地發疼。而且因為昨天實在太瘋了,除了真正地開車外,他配合著賀九重,兩個人將其他該玩的不該玩的全部試了個遍。
   當時情緒高漲玩的瘋了自然是沒感覺到有什麼,但是現在經過一個晚上的沉澱發酵,那種瘋狂之後的酸痛感立刻幾何倍地爆炸了開來,讓他整個兒都有點不好了。
   躺在他身邊的賀九重聽到這邊的動靜也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猩紅色的眸子看起來倒不像是久睡過後的惺忪,視線落在葉長生的身上時,又微微地頓了一下。
   他伸手撩過另一頭滑落在眼皮上的一小縷頭髮放在指尖上輕輕捻了捻,聲音低啞中帶著一點笑:「醒了?」
   葉長生有些無力地看著他神清氣爽的模樣,面上不由得就露出了幾份憂鬱。點點頭,帶著點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嗯,外面的蟬太吵了。」
   賀九重似乎是從葉長生的模樣裡捕捉到了他不怎麼高的情緒,唇邊的弧度深了深,隨即伸手攬住那頭的腰,往自己的方向拉了過來。
   那邊的人被這樣一帶,身子猝不及防地往前衝了沖,然後便一雙有力的手臂將他攬緊了,赤裸的身子與另一片赤裸的胸膛緊緊相貼,熱度像是在皮膚相貼的一瞬間就驀然爆發了開來,整個空氣都帶著乾燥的躁動,熱的讓人有些不安。
   賀九重帶著薄繭的手順著他的背脊反覆摩挲著,指腹劃過一遍,便帶來一陣細小的電流。
   昨天的記憶在這一瞬間裡像是被突然復甦。
   身子明明還酸澀難受著,但是這會兒卻又不自禁地像是在渴望著對方,整個人從靈魂裡流淌出一種甜蜜的東西,讓他身子開始微微地打起顫來。
   好歹理智還是在線的。
   忍耐著想要回應對方的衝動,趁著意識完全迷糊之前伸手抵在賀九重的胸口,將兩個人的距離推得遠了一點。白皙的臉上不知道是因為熱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而泛著薄薄的粉,聲音卻似乎是因為昨天夜裡的叫喊微微有些啞了:「等、等等。」
   賀九重低垂著眼瞧他,猩紅色的眼眸裡漸漸地又升騰起了那種令人熟悉的暗色火苗。他的聲音也低啞著,吐息帶著難捱的熱:「等什麼?」
   這樣的表情葉長生看了一晚,這會兒再瞧著,不由得心裡就打了個突。
   清了清嗓子有些乾巴巴地開口:「我有點餓了,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吧?」
   那頭的視線從他的眉眼上掠過,像是輕易地便捕捉到了從他身上傳遞過來的不安似的,臉上的表情裡溢出了一絲笑。
   他將葉長生又扣進了懷裡,伏在他的耳側,聲音壓得低低的:「我也餓了。」
   牙齒輕輕地咬上他的耳垂,輕輕地在上面吮吸舔咬,氣息濕熱:「長生你就忍一忍,先過來來餵飽我吧。」
   說著,也不看那頭是否反對了,翻身將人壓住便就開始愉悅地用起餐來。
   翻來覆去又被折騰了一遍,等到那頭終於大發慈悲地消停下來後,都已經是過了中午了。
   如果說之前葉長生還只是渾身酸痛,起床的時候感覺有些困難,那麼等到這會兒賀九重「用餐」完畢,整個人又被翻來覆去地折騰了好一會兒之後,他覺得自己的紅藍雙條是徹底耗盡,整個人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身上黏糊糊的,卻連動一根手指都覺得艱難。
   與那頭形成了鮮明對比的則是這頭終於發洩完了自己過剩的精力賀九重。
   他眉眼舒展著,帶著一種像是大型貓科動物進食之後而散發出來的慵懶和饜足。輕輕地將那頭攔進懷裡,撥開他汗濕了的髮,輕輕地在他額心落了一個吻。
   那頭感覺到了賀九重的親吻,他低低地嗚咽一聲,眼皮微微地顫動著,但是掙扎了好半天卻也還是沒能將眼睛睜開。
   他渾身無力地躺在賀九重的懷裡,裸露在外的皮膚上都是深深淺淺的草莓,看起來有一種可憐卻又有些說不出的情色的味道。
   賀九重喉嚨又滾動了一下,但是這會兒也知道這一天實在是把他折騰得狠了,沒敢再繼續肆無忌憚下去,掀了被子起了床,而後將床上的葉長生橫抱起來,帶去浴室做了清洗。
   葉長生再次艱難地睜開眼,外面都已經暮色沉沉了。
   他撐起身子坐起來,雖然精神上還留有著些許疲憊,但是身體裡的之前積累下來的不適倒是一掃而空。
   微微活動了一下手腳,感覺到的確體力都恢復過來了,輕輕地舒了一口氣,懶洋洋地往後仰靠在床頭,稍微想了一下便明白過來這是誰的手筆。
   又微微偏過頭,壓低了視線往自己的身上掃了一眼,看著在自己身上那如同宣告主權一般落得密密麻麻的草莓印,突然又覺得頭疼又忍不住覺得有點好笑。
   他雖然一眼就能知道對於自己的那個告白,賀九重遠不像自己表現出來的那麼冷靜淡定,但是他卻也沒想到他的反應會這麼激烈。
   再想想自己昨天的那番話,葉長生自己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不過他自己也是。
   在這之前,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對一個男人做出這種類似於求婚的告白。
   他仰著頭望著天花板,眼睛彎彎的,心底微微歎息了一聲:跟魔怔了似的。
   又微微歪了一下頭:不過,好像感覺還不壞。
   賀九重從客廳走進臥室的時候正看見葉長生半靠著床頭,視線望著不知名的某處,臉上微微地含著笑,似乎是正在思考著些什麼。
   他按開屋裡的大燈,隨著突然亮起的燈光,端著走過去站到了他床前,垂眸望著他問道:「還有哪裡覺得不舒服嗎?」
   葉長生聽著門口處的傳來的聲音,眼睛微微眨了一下,然後稍稍地又重新將視線收了回來落在了賀九重身上,慢吞吞地道:「想要繼續睡下去,恨不得一睡不醒算嗎?」
   賀九重聽出了那頭聲音裡面夾雜著的不滿與控訴,不知怎麼的,心情突然間便愉悅了起來。
   「生氣了?」
   他低笑著問了一聲,微微傾著身子看著他,一雙猩紅色的眸子裡隱約透出幾分甚至稱得上寵溺意味笑意,像是羽毛劃過,撩得人心裡有些酥麻的癢。
   葉長生看看賀九重,心裡哀歎一聲,第一次發現自己可能是條可恥的顏狗。
   賀九重這個人,平日裡不怒不笑時,總覺得他眉眼帶煞,氣勢駭人。雖然能瞧出來他的好看,但是倒也沒覺出有什麼。
   但是偏偏每次面對著他的時候,他卻又不一樣了。
   冷淡的眉目柔和下來,笑意能從唇邊滲入眸底。那種叫人驚懼的氣息褪去後,那張臉的視覺衝擊力簡直是幾何倍地爆炸增長。
   葉長生有些感慨地在心底下搖了搖頭,理直氣壯地:不要說本來就沒生氣,就算是真的生氣了,當被這樣好看的一個人這麼溫柔地注視著的時候,有誰還能真的繼續生氣啊?
   ——嗯,好吧,反正他不能。
   葉長生這麼想著,眨了一下眼,再看著賀九重,帶著些妥協似的歎著氣,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些道:「我餓了。」
   賀九重唇邊揚起的弧度深了一點,伸手在葉長生的耳垂上捏了捏,道:「已經幫你叫過吃的放在廚房了,起來吧。」
   葉長生卻不動,只是靠在床頭半壓著眼皮,懶洋洋地朝著他伸出手。
   他唇角笑得彎彎的,說話的時候尾音拖得有些長,咬字綿軟,聲音纏綿在舌尖,聽起來像是在撒嬌似的。
   「我腰疼,走不動怎麼辦啊。」
   賀九重聽著那頭的聲音,眸子裡快速地劃過什麼,但是終究卻還是只能深深地瞧他一眼,忍耐地用舌尖抵了抵上牙膛,極輕地嘖了一聲,隨即探過身去將被子掀開了,將人橫抱著去往了客廳。
   葉長生就伸手環著他的脖頸,然後微微偏著臉,笑瞇瞇地就近欣賞著自家賀先生的盛世美顏。
   坐在沙發上風捲殘雲地將賀九重買來的飯一口氣全吃完後,心滿意足地摸了摸自己被吃的圓滾滾的小肚子,這才終於感覺自己算是徹底恢復了元氣。
   舒舒服服地靠在身邊的賀九重身上,一雙腿就在沙發外晃啊晃啊的,他瞇著眼朝著賀九重對著客廳某一處比劃了一下:「你還記得一年前的時候麼?我在那裡畫了個召喚陣,你就是從那裡掉下來的。」
   又側過身子,背靠著賀九重的肩膀坐著,將腿也搭在了沙發上,略有些感慨地道:「那時候我剛經歷過一場上次那樣的『感冒』,在生死邊緣掙扎了好幾回,精神狀態並不是最適合去擺符陣進行召喚的。」
   歪了歪頭回憶道:「而且後來等真正召喚的過程中,我卻一直沒有感受到對面的回應,所以在那之後我一直都以為自己失敗了——誰知道奇跡發生了呢。」
   賀九重也微微瞇著眼回想了一下,視線掠過整個客廳,低低地笑了一聲:「當初我來到這裡的時候,我還以為這些都是什麼修仙界裡的法器。」
   他的視線在從電視掠過冰箱,最後又落到了葉長生的身上,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挑了下眉問道:「長生,你那時候為什麼不怕我?」
   葉長生聞言便微微仰了頭望他,純黑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詫異:「你從哪裡看出我不怕的?」
   說著,又微微低下頭,像是正在自己的記憶庫裡搜尋著什麼,說話的時候唇角卻是上揚著一種愉悅的弧度:「你那時候穿著古怪的衣服渾身是血,像是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看著我的時候,眼神就跟看著個死人一樣。我當時看著你的時候就在想,啊,可能要被殺掉了。」
   賀九重似乎有些不信,他似笑非笑地看著葉長生道:「你當時表現出來的倒沒讓我覺得你在害怕。」
   葉長生眨了眨眼,笑嘻嘻地:「大概是我掩飾得好,覺得輸人也不能輸陣吧。」說著,又坐起來側過頭睨他,掰著手指算舊賬,「說到這裡,我記得我當初求你留下來似乎還很費了一點工夫。我說要給你暖床,你還非常冷酷的拒絕了我。——現在呢?」
   賀九重眸子微微一動,唇邊陷落出了一個弧度,又欺身朝他那邊靠過去,在他唇上落了一個吻,聲音低低啞啞的:「現在我想要收回這句話,還來得及麼。」
   葉長生歪著頭似乎是思考了一會兒,沒有回答,反而繼續控訴:「昨天我給你的告白你也沒有給我回復你記得嗎賀先生?」
   賀九重將自己的額頭與他相抵,眸色深深:「我的回答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嗎?」他一字一句地,聲音沉而緩,像是想要一個字一個字地在他心裡留下烙印似的,「無論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我永生的時間都將屬於你。」
   「只會屬於你。」

   第85章

   七夕那天的告白完全是葉長生的臨時起意,所以之後事態的發展他雖然有所推測,但是卻也不是算無遺策的。
   就比如,他們那一天特意出門的主要目的——去超市掃蕩的那一袋子雜七雜八的日用品和零食,已經徹底被遺忘在了那個公園的花廊拐角。
   等到兩個人再反應過來這件事的時候,距離七夕事件已經過去了三天。
   沉默地看著已經丁點兒也擠不出來的洗髮水,葉長生幽幽地抬頭看著賀九重,眉目間有些憂鬱:「沒了。」
   賀九重聽著他說話,便微微側頭望著他。
   「我最喜歡這個洗髮水的味道,上次去超市還特意買了兩大瓶。」葉長生歎著氣,淒淒慘慘慼慼,「現在全部沒了。」
   賀九重被他宛如世界末日降臨的樣子逗得忍不住揚了一點唇角,提議道:「現在去買?」
   葉長生聞言,眼睛倏然亮了亮,他點了點頭連聲說著「好啊好啊」,然後笑瞇瞇地就看著那頭道,「反正都是要出門,走的話不如我們就走遠一點——市中心那家超市我就覺得很不錯,你覺得呢?」
   賀九重沒立即作聲,只是回望著葉長生眉頭疑問似的挑了一下。
   那頭看著賀九重疑惑的表情便眨了眨眼笑起來,坐在沙發上,一臉純良無害地從茶几下面摸出一張彩色的傳單遞了過去。
   他接過傳單,垂眸隨意地往上面瞥了一眼。只見以粉藍為主色調的傳單上都賣相精緻的各式甜點,通過圖片都能感覺到那些甜點迎面撲來的甜蜜香氣。
   「聽說這幾天市中心美食街那裡很有名的一家網紅甜點店正在因為開店週年做活動,上面說截止到二十號前,只要進店購買任意一塊蛋糕就會送一份當天的新品。」葉長生一臉期盼地往前傾著身子探頭朝賀九重看過去,「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了,親愛的你不覺得我們應該把握最後的機會嗎?」
   賀九重並不像葉長生那樣嗜甜,他垂眸瞥一眼手中擺滿了各式各樣甜點的宣傳單頁,並沒有感覺到自己怎麼被吸引,但是再掀了眼皮去看看葉長生一雙眨啊眨地像是泛著光的眼角,其他的話便就說不出來了。
   拒絕的台詞在喉嚨裡滾了一下最後卻還是換成了妥協的聲音,賀九重將宣傳的傳單放回到茶几上,指尖在上面點了點問道:「什麼時候出發?」
   葉長生聽見這頭鬆了口,整個人的表情立刻便更加燦爛明媚了起來。
   他從沙發上一躍而起,微微低頭看著賀九重,一臉興致勃勃的:「活動下午就結束了,排隊的人那麼多呢,要去當然得趕早!」朝著他這頭招了招手,「別再磨蹭了,我們現在就出發吧!」
   賀九重看著面前那人眉心都寫著雀躍的樣子,唇角上揚的弧度深了一分,倒沒再多說些什麼了,起了身便朝他的方向走了過去,伸手漫不經心地捏了捏他的後頸,對著他的方向點了下頭,低聲淡淡地應了一聲道:「那就走吧。」
   外面早些時候下過一場暴雨,雨來勢很凶,但是去的卻也極快。不過十幾分鐘的工夫,這會兒天上烏雲漸散,太陽又重新在空中掛了出來。
   地上的雨水還沒徹底將地面潤濕就又在陽光的照射下沒了痕跡,在路上行走著,只有呼吸之中還能嗅到隱約的雨水的濕潤氣息。
   葉長生嗅了一口暴雨後略微夾雜著些泥土氣息的空氣,神情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歡快。就近帶著賀九重打了個車,兩個人就直奔著市中心的那家網紅甜品店而去。
   雖然並不是什麼休息日,但是甜點店裡面的生意依舊紅火的厲害。
   葉長生去前台取了一個號之後,拉著賀九重去附近找了家快餐店解決了午飯,又尋著最近的超市進去逛了一圈,將家裡用完了的東西再一次補給了一套,等走走停停折騰完了快兩個小時再回到甜點店時,店裡才剛剛排到他們的號碼。
   點了一塊黑森林蛋糕和大份的香草巴菲回到店裡的卡座上,甜點誘人的香氣與甜點店裡舒緩的音樂交織出一種令人覺得格外舒適的環境,坐在這裡吃著甜點,心情不自覺地就變得雀躍了起來。
   葉長生吃東西的速度並不快,但是樣子卻可愛的不行。
   賀九重坐在他對面,就用單手撐著下顎看著他一臉幸福地將蛋糕切成小塊塞進嘴裡,然後像個小動物似的抿著嘴拚命地咀嚼著食物的樣子。
   大概是因為這家店裡的蛋糕的確是名不虛傳,那頭一口接一口的,烏黑的眼睛半瞇著,裡面閃爍著一種幸福的亮光。
   好不容易將一塊蛋糕吃完了,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半仰躺地往後靠過去,舌尖在自己的嘴角上又舔了舔,神色裡帶著某一種淡淡的饜足。
   再看看賀九重,似乎是覺得頗有幾分可惜似的:「這家店的甜點真的很好吃,你不嘗嘗看麼?」
   賀九重沒有立即回話,一雙眼睛淡淡地望著他,卻是突然對著那頭道:「嘴邊還有一點巧克力粉沒有擦乾淨。」
   葉長生歪了歪頭,用伸出舌頭舔了舔,再看看他:「還有嗎?」
   賀九重點了點頭,給他提示著:「左邊靠近臉頰的地方。」
   葉長生聽著話又抬著手朝著臉上擦了擦:「現在呢?」
   賀九重「嗯」了一聲望著他:「還有一點。」
   葉長生又胡亂地擦了一下,放棄了,微微望他的方向傾了傾身子:「哪兒?你幫我擦吧。」
   賀九重神色很淡,微微點了一下頭,起身走到了他的位置旁邊。一隻手輕輕地卡在葉長生的下巴上,食指微微彎曲,用指節抬著他的下巴往上抬了抬。
   漫不經心地將視線落在他的臉上,帶著薄繭的拇指在他光滑的臉上緩緩摩擦著,明明從動作來看只是單純地想要替他擦去污漬,但是身在其中,這樣一下一下的摩挲似乎也讓人覺得帶上了些撩人的意味。
   葉長生仰著面迎著賀九重那頭的視線,好一會兒,唇角微微地向上彎了彎,露出裡面一點糯米似的小尖牙,表情看起來倒似乎異常的乖巧,聲音軟綿的:「賀先生,你已經擦了快三分鐘了,還沒好嗎?」
   「好了。」賀九重倒是一點都沒有被當面揭穿的那種窘迫感,他的一隻手依舊不輕不重地卡在他的下巴上,聲音低緩地,「但是我不想鬆開。」
   葉長生似乎是愣了一下,視線略帶著點驚奇地朝那頭的眼睛望了過去。
   那頭這會兒也正半壓著眼皮向下看他,兩人視線相觸的一瞬間,葉長生能清晰地看見在那一雙黑色的眸子裡似乎正有一種沉沉的猩紅色異芒在眸底暗湧。
   賀九重的拇指順著之前擦過的地方又緩緩向下滑落到了他的唇角,眸色暗暗地,開口的聲音裡似乎是帶著一點低啞的笑意:「看起來好像的確很好吃的樣子。」
   說著,驀地俯下身去,將他帶著蛋糕甜香的呼吸全部奪了過去。
   他們的位置正在拐角,卡座旁邊就是巨大的綠植,正正好地將兩個人的身影都完美地遮掩了起來。
   賀九重的這個吻並不霸道,但是卻纏人得厲害。舌狡猾地從唇縫裡滑入,溫柔卻又不容拒絕地緩緩撬開齒列,然後一點一點地舔舐著他的津液,含住他的舌尖細膩而又纏綿地邀請他加入這一場狂歡。
   蛋糕的甜香似乎在這個吻裡面變得越發濃厚,那香氣一點點地從彼此的呼吸滲透進皮膚裡,甜蜜得恍惚間似乎都要讓賀九重懷疑起自己抱著的這個葉長生究竟是不是用糖來捏就的了。
   一吻罷了,兩人分開的時候,有曖昧的銀絲從兩人唇間牽出又斷開,看起來帶著一種莫名的煽情。
   葉長生那頭是直接被親得都直不起來腰,一隻手費力地抓著賀九重的胳膊竭力地穩著身形不讓自己從卡座上滑落下來,他一邊喘息著一邊試圖調整著呼吸。
   賀九重站在他身旁,低垂著眸看著他不知是因為缺氧還是因為別的什麼而染上了些許緋色的臉,唇邊的弧度深了深。
   他伸手揉了揉葉長生有點發紅的眼角,聲音帶著點低笑,卻又偏偏強裝做了一本正經的樣子:「嗯,確實挺甜的。」
   好不容易緩過氣來,葉長生抬頭掃一眼最近行事作風越發大膽的賀九重,覺得自己的腦袋都有點兒疼。
   他勉強坐直了身子,盡可能嚴肅認真地看著賀九重:「大庭廣眾、青天白日,賀先生,你不覺得你剛剛的行為實在是有傷風化嗎!「
   賀九重半倚在葉長生的卡座的扶手上,垂著眼看著他,聲音裡透露出來的情緒似乎是有些不以為意:「不是你說這些甜品味道很好,我過來了如果不嘗一嘗,實在是太可惜了嗎?」
   葉長生面色憂鬱地看他一眼,然後將視線掃向桌上還沒來得及吃的香草巴菲,忍住了想要歎氣的衝動:「我說的甜點是這個。」
   「太膩了。」賀九重的視線掠過桌上的香草巴菲,隨即又停在了葉長生的臉上,漫不經心地笑了笑:「所有的甜食裡,只有你的甜度是剛剛好的。」
   葉長生看著對面的彷彿突然間就被點滿了情話技能的賀九重,怔愣了一會兒,一時間竟然有些說不出話來。
   緩了好半晌,看著那頭一臉雲淡風輕卻又無比自然的模樣,輕輕地歎著氣笑了起來:「果然,被自己喜歡的人當著面說情話,這種面熱心跳感覺是怎麼樣都沒辦法習慣的。」
   將已經有些融化趨勢的巴菲拿過來捧在手裡,好一會兒,又抬著頭衝著那頭眨了一下眼,說話的聲音帶著輕快的笑意。
   「還好你已經是屬於我的了,不然把這樣的你留在外面我可怎麼能放心啊。」

   第86章

   甜點吃到最後的時候,有穿著女僕服裝的服務生小姐姐提著一個蛋糕朝著他們的卡座送了過來。
   那是一個極漂亮的蛋糕,褐色與墨綠的奶油交織著勾勒出一條長長的花廊,花廊旁,一個穿著白衣的小糰子手上拿著一大束艷麗的玫瑰,正遞向另一頭穿著黑衣的小糰子。
   雖然人物都是Q版,但是面目衣著做的卻是極其精緻。外面的盒子是仿照水晶球似的透明圓形塑料,上下扣起來時,便有糖霜從上面輕輕飄落,美得像是一個藝術品。
   葉長生微微愣了一下,側頭與賀九重對視了一眼,面上的表情似乎都有些詫異,再看著那個服務生,忍不住地道:「這個蛋糕是……」
   小姐姐就笑起來,朝著廚房的方向努了努嘴:「這是我們老闆娘特意做好,說要讓我送來給你們的呢。」
   又偷偷地看一眼葉長生和賀九重,止不住地樂:「七夕那天我們都在,老闆娘她擠在第一排,喊得最大聲的那個就是她。」
   葉長生聽著她這麼說,唇角也忍不住地彎了起來,將那個蛋糕接了過來,看了好一會兒,笑著對她道:「蛋糕很漂亮,方便讓我和你們老闆娘去親自道個謝嗎?」
   小姐姐眼睛亮了亮,隨即喜笑顏開地對著他馬上點點頭:「客人跟我這邊過來吧。」
   葉長生便和將蛋糕遞給身旁的賀九重捧住了,自己又提溜起剛剛從超市掃蕩來的一袋子東西,同他一齊跟在那個服務生身後朝著前台走了過去。
   等到了前台,小姐姐給兩人比了一個「稍等」的手勢,然後一轉身便溜進了後廚,而後不多會兒,一個穿著廚師服、戴著廚師帽,臉上還帶著一個大口罩的女孩子蹦蹦躂躂地從裡面擰開門從朝兩人走了過來。
   摘下幾乎能擋去大半張臉的口罩,底下是一張不施粉黛卻極富有元氣的面孔。
   「我是sweet的老闆羅小曼,你們也可以叫我小曼。」
   葉長生點點頭,回應了一句道:「葉長生。」又看看賀九重,眉眼彎彎的,帶著一點狡黠,「這是我的賀先生。」
   羅小曼聽著那頭的介紹,毫不避諱地睜著眼將葉長生和賀九重打量了一遍,然後唇角浮起一個神秘的弧度,笑嘻嘻地就道:「七夕那天的告白,我還沒聽到結果就看到一個主人公將另一個主人公扛走了,沒能看到完整版的結局這幾天一直讓我抓心撓肺的難受。」衝著葉長生擠了擠眼,「這是成功了?」
   葉長生側頭看一眼身後那個也正低垂著眸子望著他的男人,然後笑瞇瞇地彎了彎唇:「啊。大概是這樣吧。」
   羅小曼就開心地笑起來,雙手在面前拍了一下巴掌,聲音極歡快地:「那我這個蛋糕倒是送的應景了,也不枉費我花了那麼多心思。」
   說著,又看一眼兩個人,頗為感慨地:「自己喜歡的人恰好也喜歡自己,這得是多幸運的事情啊。」
   葉長生點點頭,笑著偏頭睞一眼賀九重:「所以我得好好地珍惜這份難得的幸運啊。」
   那頭被他這個眼神看得心裡癢的慌,喉嚨滾動一下,忍不住地差點又想俯身過去親他。
   羅小曼站在一旁,看著面前的這兩人站在一起便好像任誰都插不進去的氣氛,無奈地摸了摸鼻尖,一時間只感覺自己又被當面強行餵了一波狗糧。
   只不過,介於這樣的狗糧實在甜的太過於美好,美好的好像就算是只是在一旁看著,心都快要被融化了似的,羅小曼決定自己還是大度一次,不和他們這對隨時都可以陷入二人世界的小情侶計較。
   店裡的生意還是忙得厲害,葉長生這會兒只是為了和羅小曼道個謝,謝意已經傳達到了,也就不再打算繼續耽誤她的時間。
   剛剛準備同賀九重離開,外面卻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大的喧嘩聲。
   兩個人下意識地朝門外看了一眼,只見不遠處的街道上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一會兒的工夫已經被裡三層外三層地圍出了一個小圈。
   站在外面的人掂著腳在拚命往裡面張望著,似乎也是像就近看看裡頭到底發生了什麼。
   羅小曼自然也是順著那陣喧嘩聲往外看了一眼,但只是一眼,那頭就迅速地又把視線收了回來,臉上先前還盈著的笑意這會兒一瞬間全都消失了,眉眼裡甚至還能隱約地看到一絲厭惡。
   葉長生側過頭的那一瞬間敏銳地捕捉到了羅小曼情緒的反差,眸子微微閃爍了一下,開口問道:「羅老闆這是怎麼了?」
   羅小曼皺著眉頭衝著那邊的人群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你們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說著,歎了一口氣,她伸手把之前摘下的那個口罩又重新帶了起來,隔著口罩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沉悶:「每過幾天就要來這麼一齣,這些人也不覺得做這種缺德事會折了壽命嗎?」
   說著,也沒再多解釋,朝著葉長生禮貌性地點了個頭,轉身就又回到了後廚。
   葉長生看著羅小曼這個反應難得起了一點興趣,朝著身旁的賀九重看了一眼,提議道:「過去看看麼?」
   賀九重無可無不可,聽葉長生似乎有興趣,便就應了一聲和他一同出了,朝著街道上人群最為聚集的地方走了過去。
   本來這裡就是人流最大的區域之一,這會兒更是以中間的小圈為中心,圍成了一圈厚厚的人牆。
   葉長生站在最晚的一層,伸手拍了拍面前的一個大媽,臉上帶著點笑意湊過去問道:「阿姨,這邊好熱鬧啊,裡面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大媽臉上本來帶著些許不耐煩的神情,但是等一回頭看到葉長生白嫩乖巧的樣子,那些不耐煩便迅速地散了去,對著他解釋道:「具體什麼情況也還不知道呢,好像聽著說是有人開車撞了人了?」
   大媽剛說完,比大媽站得再稍微靠內些的一個小伙子連忙回過頭補充道:「聽說是個女司機把個老頭撞了,救護車到現在也都還沒來,也不知道到底什麼情況。」
   葉長生聽著兩人的對話,再想想剛才羅小曼厭惡的神情,他的眸子微微動了動,若有所思地朝人群中央的方向看了一眼。
   賀九重注意到了他略有些微妙的表情,挑了一下眉:「怎麼了?」
   葉長生半仰著頭朝他笑了笑:「走,我們再往裡面去去。」說著,拉著賀九重就卡著人牆的縫隙鑽了進去。
   不過好在大約是因為賀九重過於高大的身形和身上的氣勢給了周圍壓力,本來聚在一起的人群在葉長生和賀九重經過的一瞬間,突然地便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一挪,主動地進去的路讓了出來。
   順著像是被強行從中間劈開的路同賀九重兩人一齊輕輕鬆鬆地走到了最裡面的一層,還沒來得及往裡頭張望,就聽得裡頭傳來一陣略顯得幾分虛弱的無賴聲音:「那我不管,你的車反正是撞到我了!」
   葉長生順著聲音看過去,只見一個大約六七十歲、滿頭白髮的老頭正半坐在一輛白色的小轎車前面不遠處。在他身邊,一個中年的女人正一言不發地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極難看了,似乎是因為太過於生氣,身子開始不停小幅度打著顫。
   「你看看我的胳膊……哎喲,你再看看我的腿……」那個老頭扯著嗓子乾嚎,叫的似乎是更淒慘了,「我都這麼大歲數了,你這撞我一下,就是想要我的命啊。」
   女人聽著那頭顛倒黑白的話,像是終於受不了了。她氣的衝上前幾步,伸著手指著地上那個耍著無賴的老人,哆嗦的唇怒聲罵道:「你、你這人到底還要不要臉?什麼叫做『我撞了你』?剛才我的車才剛剛點了火,起步都還沒起動,是你自己突然間就往我的車下面鑽!
   而且我看見你的時候馬上就踩了剎車,車子離你起碼半米遠就停住了,你現在好好的,竟然還來問我要錢?你都這麼大年紀了,要不要臉啊?你這就是碰瓷!」
   女人大概是受過良好教育的,就算是氣急敗壞了,這會兒也說不出什麼太難聽的話,但是地上躺著的那個卻就不同了。
   坐在地上的老人嘴裡先是不乾不淨地用下流地話問候著女人的全家,他一邊罵一邊又哀哀地按著腿慘叫,再看著女人,表情裡似乎夾雜著一點有恃無恐的威脅。
   「救護車馬上就到,我這要是去了醫院,仔細地一檢查要花的錢可就不止三千了。要是萬一再檢出來什麼個病什麼個傷,那這個錢,可就更多了。」
   他一副光腳不怕穿鞋的樣子,看著她就哼哼著道:「就三千,我也不多要你的。給我三千,你撞我這件事就算掀了篇。但是要是還是不給——那之後會有什麼後果可就不是我能預見的了。」

   第87章

   太陽炙烤著地面,空氣都被這樣強烈的陽光曬出一種扭曲感。旁邊湊來看熱鬧的人群越來越多,這麼多人擠在一起,一個挨著一個的,頓時讓本來就高的溫度一下子又往上漲了不少。
   被眾人圍在正中間的女人和老人就在原地僵持著。
   但是隨著時間漸漸過去,周圍人群的議論聲漸漸擴大,一直被周圍不明真相的群眾們指指點點的女人終於有點受不了了,她掙扎了一會兒,還是妥協了。去車上拿出一個皮夾出來,從裡面將所有的現金抽出來,一股腦地砸在了那個老人的身上。
   她瞪著地上的那個無賴,聲音因為憤怒而帶著點顫抖:「我就這麼多現金,多一分都沒有。你要麼拿著錢滾,要麼我們就一起等警察和救護車過來。」
   砸錢的這個動作應該是顯得有些侮辱了,但是坐在地上的那個老人確實半點都不介意。
   靈活地將散落在周圍的錢全部攏進懷裡,熟練地用手卡成一扎,另一隻手快速地點了點錢的數目,臉上的神情裡透露出了些許滿意來。
   仔細地將手上的那一沓錢塞進自己的口袋,一雙眼睛又賊溜溜地往女人手上看起來十分精緻秀氣的錢夾看了看,隨即衝著她便又道:「你這錢包——看起來似乎不錯?」
   女人瞪大了眼,胸口急促地起伏了一下,似乎沒有想到一個人可以無恥成這個樣子。
   炎熱的天氣和周圍密不透風的人牆讓她覺得有點喘不上氣,一種憤怒而又說不上的丟人感不斷上湧,讓她眼前止不住的發黑。
   脹紅著一張臉將錢夾子裡的卡取出來,朝著老人的臉就砸去,聲音有點歇斯底里了:「好好好,拿去,都拿去。這些就當是我心善送給你的棺材本了,快滾!」
   說著,轉身就坐回了車上,朝著車前的人群瘋狂地按了一會兒喇叭,看著那一邊人全部散開後,一踩油門,留下一車的尾氣便離開了。
   已經拿到了想要的東西,老人這會兒就沒再去管女人那頭的情況了。
   他將那個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的錢夾塞進懷裡,又一臉得意地隔著外衣摸了摸自己今天的戰利品,隨即「呲溜」地從地上利索地爬起來,四處張望一會兒,趕在救護車過來前,用自己那應該已經被撞壞了的腿健步如飛地擠出了人群,只一眨眼的工夫也跑了個沒影。
   看到這兒,一開始還沒弄清楚狀況的圍觀群眾才終於恍然大悟。
   再看看那頭已經消失在人潮之間的老人,一時間不禁群情激憤地一邊搖頭罵著一邊又漸漸地散了開去。
   葉長生與賀九重自然也是完整地將這一場碰瓷大戲看完了的,瞧著漸漸已經散開的人群,葉長生嘖嘖一聲不由得感慨:「之前我還不知道,原來現在的碰瓷行業這麼賺錢嗎?這隨隨便便地往地上躺一下,就抵得上普通工薪族辛辛苦苦幹了一個多星期的工資了。」
   賀九重唇角微微揚了揚,看著他道:「怎麼,看樣子你是想要改行?」
   葉長生眨了下眼,似乎是認真思索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擺了擺手道:「還是算了,這種折損壽數來換錢的行當還是誰愛去幹誰去吧——我可是要努力長命百歲的。」
   賀九重伸手捏了捏他的後頸,就在太陽下站了這麼會兒工夫,那裡已經被曬得有點兒發紅了。
   「回去嗎?」
   葉長生瞇著眼看了一眼已經明顯偏西了的太陽,然後對著他點了點頭應道:「走吧,回去了。」
   因為正巧在兩人經過公交車站的時候,直達他們樓下的二十路公交剛好到站,看著裡面的人也不算太多,索性拉著賀九重就艱苦樸素地直接上了公交。
   兩人選了靠後一點的位置坐了,又將旁邊的窗簾拉起來遮住了陽光,微微閉著眼感受著車上空調吹來的涼風,隨著車子本身些微的顛簸感,沒多一會兒就讓葉長生覺得有些睏倦了起來。
   靠在賀九重的肩膀上暈暈乎乎地不知道睡了多久,在他面前的不遠處,一陣中氣十足的怒罵聲炸開,突然就將他一個激靈地從半夢半醒間驚醒了。
   伸手揉了揉還有些惺忪的眼,低聲朝著賀九重就問了一句:「怎麼了?」
   賀九重半掀了眼皮看了看那個站在他們面前不遠處還在不停叉著腰罵著什麼的老人,眼神微微地冷了冷。
   他低頭看著葉長生,輕聲問道:「覺得吵?」
   葉長生打了個小小的呵欠,沒回話,只是還帶著一點沒褪乾淨的睏倦抬頭朝著前面望了一會兒。
   只是這一望,他的瞌睡全飛了,眉心忍不住地微微挑了挑,再看看身邊的賀九重,臉上漸漸地就浮現了些微妙的笑意出來:「誒,剛剛我們才看見了人家的碰瓷現場,這會兒怎麼就又見面了?
   你說這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緣分啊。」
   賀九重也順著那聲音掃了一眼,臉上的神色冷淡中夾雜著一絲不耐。
   他的聲音沉沉的:「我只希望他能閉嘴。」
   葉長生眨了一下眼,覺得明明一句很普通的話不知怎麼的從他的嘴裡說出來,莫名就顯得有些恐怖起來:「哪個閉嘴?」
   賀九重用眼尾壓著瞥了一眼他。
   葉長生瞧著身旁那人眸子暗沉,唇邊的弧度還有點兒冷,頓時就明白過來他說的還的確就是自己想的那個意思,一時間啞了聲,不由得就覺得有些無奈起來。
   ——嗯,雖然那頭真的是很吵。
   吵得得讓人覺得頭疼。
   葉長生這麼想著,又朝著那頭看了過去。
   在他迷迷糊糊睡著的那會兒,原本空蕩蕩的車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擠滿了人。靠前的位置上,一個穿著校服的女孩兒正微微蜷縮著身子坐著,她的臉有些蒼白,額頭上隱約地溢了些冷汗,看上去似乎是身體有些不舒服。
   而在女孩兒的面前,一個頭髮全白,大約六、七十歲的的老人正站在她旁邊,氣勢洶洶地怒聲用夾雜著方言的普通話不乾不淨的數落著她。
   「你們現在這群人,唸書都念到狗肚子裡去了!國家讓你們讀書就是為了培養你們這群畜生?看到老人在你旁邊,作為都不知道讓一下,什麼素質?哦,我認得你這個衣服,三中的是吧?看樣子三中也不怎麼樣麼,竟然教出你這種沒大沒小的東西。」
   女孩兒緊咬著嘴唇,臉色似乎更難看了。
   她微微仰著頭,看著那個老人似乎氣的不輕,聲音明明帶著怒意但是聽起來卻還是帶著一點有氣無力的虛弱:「你怎麼這麼說話?我都已經跟你解釋過來,我不是不想讓,我只是……」
   那頭卻全然不讓女孩開口,聽那頭一說話,便立即提高了聲音打斷道:「什麼怎麼說話?你們聽聽、你們聽聽,這是一個晚輩對長輩該說的話嗎?我跟你說,你還好不是生在我家,不然就你這個樣子,我們家裡早拿著棍子把你打死了!不知道尊老的混賬東西!」
   女孩兒從小到大從沒有接觸過像老人這樣蠻不講理的人,她一時間又怒又急,雙手緊緊地攥著裙子的邊角,坐在椅子上委屈得直掉淚。
   旁邊坐著的一個大媽似乎看不下去了,皺著眉望著那個老人道:「大爺你是不是有點過分了,你沒看見這個小姑娘好像身體不舒服嗎?你想要位置坐,我讓你就是了,非得欺負人家小姑娘幹什麼?」
   老人看著那個大媽,鼻子裡冷哼了一聲,臉上的表情有點高高在上的:「什麼欺負,我這是替她爸媽教育她——孩子就要從小教。尊老這可是我們國家幾千年的美德,總不能在他們這一代丟了吧!」
   又把視線落在那個已經被氣哭了的女孩兒身上,一臉理直氣壯:「今天我就要好好給她上這一課,你們誰都別管!這丫頭的爸媽不教育她,我就替他們教育!」
   他這話說的鏗鏘有力,聽得周圍所有人都有些心頭火起。
   只不過眾人面面相覷,心裡卻也知道對上面前這個明顯就不想和人講道理的老無賴,他們是打不得罵不過,一時間也都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正在車裡突然陷入的短暫沉默時,突然地,從公交車後面卻傳來了一陣輕輕的笑聲。
   那笑聲並不是很大,但是在這會兒眾人的沉默裡就莫名顯得有些突兀起來。
   所有人的視線不自禁地望著那笑聲發出的地方望了過去,卻見那正笑得開心的是一個穿著淺色短T的少年。
   略有些長的黑髮軟軟地趴下來,白皙的臉上一雙黑色的眼睛微微彎成月牙的形狀,看上去有一種無害而乖巧的味道。
   似乎是注意到了大家都看了過來,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抓了抓自己的頭髮,眼睛眨了一下,有些無辜地揚起唇角笑了笑:「啊,不好意思,我不該笑的……只不過我實在忍不住。」
   他將雙手疊放在前面的座位椅背上,下巴輕輕擱上去,微微偏著頭繼續笑著。
   他的聲音似乎都夾雜著明顯的笑意,輕輕軟軟的。但那神情裡卻夾雜了一點冷淡的散漫:「在車上好好地被陣狗吠吵醒,一睜眼發現那條狗還大言不慚地對個小姑娘說教他做人,這麼有趣的事情,幾年也見不著一次,你們怎麼都能忍著不笑啊?」
   說著,又似乎是帶著點好奇地稍稍地揚了揚唇,緩聲道:「只不過,我還是有點奇怪。」
   「我記得公交車明明一直規定是不能讓狗上車的……」
   一雙眼直直地往那頭看過去,唇邊的弧度更深了一點:「誒,對,就是說你呢——你怎麼上來的?」

   第88章

   葉長生的聲音明明是輕輕軟軟的,但說出來的話這會兒聽起來卻就顯得尖銳得厲害了。
   那個老人看著那邊一張全然沒有半點攻擊力的臉,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沒有立即反應過來他到底什麼意思,一直等到周圍集體爆發出了一陣大笑,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緊接著臉色一沉,看起來有些惱羞成怒了。
   「你這個小鱉孫子說誰——」
   老人臉上的皺紋都氣的似乎多了幾道,渾濁的眼睛裡面冒出猙獰的凶光,一手做著擼袖子的動作,幾步上前就要朝葉長生的方向撲過來。
   他走得很急,兩隻手粗暴地將周圍擋在他面前的人都扒拉開,整個身子因為激動而微微地向前傾著。
   賀九重聽著那頭嘴裡不乾不淨地叫罵,倏然抬起頭來瞇著眼朝著老人的方向看了一眼。明明是漆黑的眸子,這一瞬間卻驀然閃爍出一絲猩紅色的光。
   老人雖然沒有抬頭,但是就在這一剎那卻也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似的,一道凌冽的殺意透過皮膚滲進了裡面的血肉,像是被什麼銳物扎過似的疼痛讓他整個身子猛地打了個顫,連帶著小腿肚子莫名就有點發軟。
   而與此同時,人群之中也不知道是誰伸了一下腳往他腳底下猛地鏟了一下,隨即只見那頭「啊」地一聲叫喚,整個身子晃悠著便猛地往前衝了兩步。
   周圍的乘客見了他這個架勢趕忙往旁邊散了散,只是這頭人還沒來得及徹底散乾淨,緊接著便聽那頭「砰」地一聲悶響,整個人竟然就這麼被絆得直直地跪到了地上去。
   他跪著的方向正對著個中年壯漢,一抬眼看到這麼個場景也忍不住地樂:「哎,大爺,你這是怎麼個意思?小輩兒過年的時候磕個頭我還能給個紅包,這會兒你給我這一跪,難不成也是討紅包來的麼?」
   周圍聽著壯漢的調侃,一時間笑聲不由得更大了些。
   老人憋紅了臉往出聲的那頭望過去,只是視線瞥到人家人高馬大一身腱子肉,湧到了嗓子眼的罵聲又被自己別彆扭扭地吞了回去,只是一張臉扭曲的厲害,看起來越發的面目可憎。
   他這一下可能摔得有些厲害,在地上跪了半天都沒能緩過來。眼看著自己支撐著地面爬了幾次沒能爬起來,眼珠子一轉,索性也就不起來了。仰倒著往後一坐,一邊大幅度地拍著自己的腿,一邊哀哀地叫著罵了起來:「哪個天殺的龜孫子絆了我啊,你給我滾出來!這一車沒有良心的畜生啊!」
   他的視線在公交車內掃視著,憤憤地:「遲早老天爺要把你們都劈死的!」
   聽著這話,不說那些本來就已經被他激起不滿的乘客,另一小部分坐在原本只是做壁上觀的乘客這會兒也是被罵的有些憤怒了。
   「呸,老天要是長了眼,劈也是先劈死你這個有娘生沒娘養、不要X臉的老無賴!」
   人群中有脾氣暴躁的婦女先是忍耐不住地小聲地啐了一口罵道。
   老人聽著這聲音,怒聲就拔高了嗓子道:「你說什麼?你有膽子再給我說一遍?」
   另一頭坐在老人面前的壯漢就笑了:「這有什麼不敢的,來來來,大傢伙兒說說,都這麼大年紀了,還倚老賣老地大庭廣眾欺負一個小姑娘,可不是不要X臉麼。」
   被幾個人搶先開了頭,就像是炸藥瞬間被點燃了似的,越來越多的指責聲像是潮水一樣,朝著這頭就湧了過來。
   老人一向不守規矩地跋扈慣了,每次挑著欺負的也大多是些看起來就沒什麼脾氣的大姑娘小媳婦兒。
   被他欺負的人脾氣和軟,在他面前只能吃啞巴虧。而周圍的人雖然看不慣他,但也大多都是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作壁上觀。
   雖然偶爾也會被他們指責兩句,但也並不會像今天這樣——那些人一個個如同吃了火藥一般,對著他指指點點的樣子,恨不得將他拖出去遊街才好。
   與預想不同的結果卻讓坐在地上的老人面上難得地顯出了幾分心虛。他本來還想說些什麼,但是面對著眾人的指責,一瞬間他也不敢再說話了。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到了站,人群裡不知道是誰先動的手,原本坐在地上的老人只覺得自己的身體驀然一輕,緊接著隨著公交車後車門打開的一瞬間,整個人竟然是被人從後面提溜著後衣領,然後就這麼硬生生地被從後車門裡丟了出去。
   眼瞧著那個老人被丟下了車,車裡的乘客先是怔了怔,隨即等反應過來卻是又忍不住地鬆了一口氣似得笑了起來,對著那頭的勇士就鼓起了掌。
   沒了那個老人的胡攪蠻纏,車上很快又恢復了他本來應有的安靜。
   葉長生坐在窗邊,微微撩開車簾透過車窗往外看了一眼,只見那個被扔出去的老人這會兒正坐在地上朝著公交車的方向似乎在破口大罵。
   太陽要墜不墜地掛在地平線上,橘色的光漸漸模糊了白天與黑夜的界限。葉長生看到在老人的身後,不知什麼時候突然站了一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
   大約二十左右的年紀,穿著一身寬鬆的運動服,一張臉明明該是陽光元氣長相,但是這會兒卻因為那不正常的慘白而顯得幾分陰鬱。
   他站在距離老人只有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低著頭,一雙眼睛空洞洞地一直望著他。橘色的光明明從他身上籠罩了下來,地上卻沒有他的影子。
   公交車又緩緩地重新開動,路邊還在叫罵的老人和那個詭異的男孩很快就全都被甩在了身後。葉長生緩緩地收回了視線,隨即低下頭又看了一眼時間。
   六點一十三分。
   正正好的逢魔時刻。
   賀九重注意到了葉長生有些微妙的表情,側過頭看他一眼,低聲問道:「怎麼了?」
   葉長生眨了一下眼,隨即卻是笑著搖了搖頭道:「沒什麼,只不過是發現事情的發展好像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有趣了。」
   賀九重挑了一下眉,眼神裡透露了些詢問的意味,但是那頭卻只是瞇著眼睛笑,並不願意細說:「說好了不去多管閒事的,你現在可別招我。我們可是已經虧本虧了很久了。」
   見他這麼個模樣,賀九重也是忍不住地揚了揚唇,微微壓著一點聲音帶著些玩味地道:「你倒是知道我們虧本很久了?」
   葉長生歎一口氣,表情有點憂鬱,他用手托著自己的側臉望著他,唉聲歎氣地重複:「所以你可千萬別招我。」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的小模樣,低低地笑了一聲,伸手又捏捏他的後頸,應了一聲道:「嗯,我不提。」眸子微微一抬,「只不過,根據以往的經歷來看,每次只要遇到這種事,無論你願不願意,實際上最後的結果都會變成——」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那頭抬起的一個憂傷的眼神打斷了。
   賀九重的視線在那頭的小可憐模樣上輕輕掠過,薄唇微微一揚,識時務地不再繼續這個話題。稍稍頓了一會兒,轉而另起了個話茬道:「車子到站還得一會兒,還想再睡會兒麼?」
   葉長生歪了歪頭思考了一會兒。
   雖然這會兒他其實已經沒什麼睡意了,但是左右也沒什麼其他的事,便還是點了個頭應了一聲,微微合著眼又往賀九重的肩膀上靠了靠。
   車上的冷氣的溫度剛剛好,伴隨著車身微微的顛簸,縱使本來沒什麼睡意,這會兒一顛一顛的,也不禁叫人舒服的有些泛起迷糊來。
   賀九重能感覺到靠在自己身邊的那個人呼吸漸漸變得有些綿長,就在他以為那頭快要睡過去的時候,耳旁卻突然又想起了一句極輕極低的歎息聲。
   「哎,我也覺得。」
   他順著葉長生聲音微微側過頭,正對上那頭朝他的方向望過來的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的,被橘色的光淡淡地籠罩著,看起來有一種些微的暖意。
   那頭似乎有些苦惱:「親愛的賀先生,雖然事情還沒有發生,但是我總覺得我們買房的計劃又要繼續往後推遲了呢。」
   賀九重伸手捻了捻葉長生微長的髮梢,垂眸看著他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嗯,沒關係。」
   又在他的髮梢上若有似無地落下一個吻,低笑一聲道:「你比房子可重要多了。」
   --
   王華祥被人沖公交車上扔下來後的好一會兒,大腦都是一片空白的。
   他橫行霸道這麼多年,撒潑耍賴鬧慣了,哪個對他不是忍著讓著的?這會突然受到這樣的待遇,他整個人都氣急敗壞起來,坐在地上指著那輛公交就開始破口大罵。
   周圍本來正安靜地等著公交的人看著他發了瘋似的樣子,也都紛紛皺著眉頭避得遠了些,但是地上的王華祥卻像是感覺不到來自四周的厭惡似的,又中氣十足地罵了十多分鐘,直到那頭的公交車都已經跑得沒了個影兒,然後這才罵罵咧咧地從地上緩緩地爬了起來。
   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陽光照在身上已經沒有了最開始那樣灼人的熱度,緩緩地籠罩下來,將地面都鍍上了一層橘色。
   一陣風吹過,原本還覺得熱得讓人心煩氣躁的溫度陡然下降了一點,一陣陰冷的氣息順著風就往自己的骨子裡鑽,讓王華祥渾身猛地顫了顫,陡然打了一個噴嚏。
   「這是什麼鬼天氣?」他皺著眉頭低聲嘀咕了一句,雙臂交叉環住了在自己的胳膊上搓了搓,眼睛往下一垂正瞧瞥到被自己塞進上衣胸前那個口袋的一沓粉紅色,先前那些不快像是又漸漸地退散了,爬滿了皺紋的臉上緩緩地露出一個帶著幾分貪婪的笑來。
   隔著衣服又心滿意足地拍了拍那一沓子錢,再想想剛才在公交車上那憋屈的體驗,這會兒也不樂意再跟一群人擠公交了,從路旁邊攔了一輛出租車,直接拉開車門矮身就坐了進去。
   司機透過車內的後視鏡往車後看了一眼,隨口就問道:「兩位先生要去哪兒?」
   王華祥微微一愣,下意識地向旁邊看了看,伸手在空蕩蕩的座位上抹了一把,又狐疑地朝著前頭的司機望過去:「什麼『兩位先生』?」
   司機一愣,又抬起眼往後視鏡裡看了一眼。
   這一次鏡子裡倒是只顯示出了後座位上的那個頭髮全白老人。
   他心底下微微打了個突,詫異地又轉過了頭,視線快速地在車裡掃視一圈,見後面真的沒有自己剛剛瞥見的那個陰沉沉的年輕人,眉頭不禁擰了擰,壓低了聲音嘀咕一句:「咦,不應該啊……難道是我看錯了?」
   坐在後車座的王華祥覺得司機有些神神叨叨,但是卻也沒有太過在意,擺了擺手就對著那頭報了一個地址。
   司機點了點頭應了一聲,也當自己剛才是只是一時眼花,沒再多想,朝著那頭報出的地址方向就開了過去。
   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路邊的路燈也漸漸亮起來了。車子開到一半正遇上晚高峰,停在紅綠燈路口前,硬生生地將街道堵成了停車場。
   王華祥正坐在後車座上打瞌睡,只是從先前開始便一直縈繞不去的陰冷的氣息一直在往他的骨子裡灌,凍得他渾身一直哆嗦,根本沒辦法睡安穩。
   又猛地打了一個噴嚏,皺著眉頭從睡夢中清醒過來,他異常不滿地拍了拍駕駛座的椅背,怒聲道:「你想幹什麼?冷氣開的這麼大,是想把我給凍死嗎?」
   司機被那頭聲音裡略顯得粗暴的指責弄得有些不滿地皺了皺眉,但是看一眼對方都這麼大的年紀了,到底也沒多說什麼,只是好脾氣地道:「那我現在把空調關了,你要是覺得熱就把旁邊的窗戶打開吧。」
   王華祥坐在後面冷冷地哼了一聲,勉強算是回應了一聲,往後又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了靠,像是繼續準備入睡的樣子。
   車子又緩緩開動起來,外面雖然是沒了太陽,氣溫倒還是高的。暖風從車外逆著車子奔馳的方向往裡面送,很快地便將之前車內殘留的冷氣吹散了。
   但是王華祥卻還是覺得冷。
   這種冷像是南方的冬天融雪時的那種濕冷,細細綿綿地一直往骨子裡鑽,就算衣服穿得再厚也似乎都抵擋不住那種寒意。
   他哆哆嗦嗦地又睜開了眼睛,連牙齒都打著顫。憤怒地用力踢了一腳駕駛座,拔高了聲音罵道:「我讓你把空調關掉你沒聽見嗎?怎麼還是這麼冷?」
   前面的司機被這後面的一踢弄得整個人微微往前抖了一下,手上方向一歪,差點同後面正準備超車的一輛轎車撞了上去。
   腳上連忙加了點油門將方向回過去,直到把兩輛車之間的距離拉開後,隨即再開口聲音是真的有些怒氣了:「你這老大爺怎麼回事?你不要命我可還要命!」
   王華祥被剛才的變故也嚇得微微怔了怔,但是隨即卻又梗著脖子比那頭更大聲地嚷嚷道:「那我不管——我說我覺得冷你沒聽見嗎?說了說了,還開這麼大的冷氣,我看你就是想把我老頭子凍死好謀財害命!」
   前頭的司機被後面這人潑皮無賴的樣子氣笑了,也不樂意繼續往前開,直接變了道到路旁停了車,伸手就將人從後車座上扯了下來。
   「哎,你幹什麼,你幹什麼!」王華祥本來也就是隨口罵罵,過個嘴癮,這會兒看著那頭人高馬大的司機過來跟拎小雞似的將他強行從車上拖下來,一時間不禁有些慌了,連忙大聲嚎著,「救命啊,打人啦,出租車司機要殺人啦!」
   司機被他嚎得頭疼,瞪著眼就怒吼了一聲「閉嘴!」,隨即將人提溜著扔到人行道上扔下了,微微低著頭,有些不屑地望著這會兒面上帶著些許瑟縮之意的王華祥道,「雖然說顧客是上帝,但是像你這樣的人我還真是不樂意伺候。」
   粗聲又冷哼了一下,轉身大踏步地坐上了車,重新給車掛了擋便準備離開。
   只是在車開動的那一瞬間,他不經意地又望著被他扔下車的王華祥那頭看了一眼,卻見在那個老頭的身邊,之前上車那會他以為眼花了錯看的那個陰沉的青年這會兒卻又突然地出現了。
   他微微地低著頭站在老人的身後,一言不發地,模樣瞧起來有幾分詭異。
   司機心底下微微一顫,忍不住就放慢了點開車的速度想要再往那頭仔細地看一看。
   只不過他心底下的這個念頭剛剛升起,卻見那頭奇怪的年輕人就像是明白了他的想法似的,本來垂下的頭突然緩緩地又抬了一點兒,一雙空洞洞的眼角直直地便朝他的方向望了過來。
   明明隔得有些遠了,但是那雙眼裡透露出來的陰鬱與沉冷卻還是全數地透過空氣傳遞到了他這一頭。
   原本還想著要觀察會兒情況的司機被這樣的一眼看的背脊陡然發涼,他微微打了個激靈,頓時什麼圍觀的心思都飛了。腳下猛地一踩油門,將車子融入車流之中,半點都不敢再耽擱地趕緊離開了這裡。
   一天之內被兩次扔下車,王華祥氣的簡直都要瘋了,他站在原地指天指地大聲罵了好一會兒,然後才終於有些筋疲力盡似的停了下來。
   微微彎著腰雙手撐著自己的腿喘了一會兒氣,再抬頭看看四周,心裡不禁又是一陣火起。
   這裡已經有些偏了,站在路上連再打車都不好打。只不過唯一好的是至少離他家也不算太遠,就算是走路,半個小時也應該就能到了。
   想了想今天晚上經歷的一系列倒霉事,暗罵一聲「晦氣」,緊接著卻還是伸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著自己家的方向就抬步走了去。
   雖然王華祥已經年紀比較大了,但是他的身子骨一直硬朗,平日就算爬個山什麼的也不至於大喘氣,但是今天這會兒卻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明明他只不過在平地上走了不到一里路,整個人卻是感覺身子沉得厲害,就像是背著什麼重物進行了高強度的運動似的,累的他眼前一直在發黑,似乎連喘氣都覺得費勁兒。
   然而更糟糕的是,明明他現在已經累得滿頭大汗了,但是他不但沒有感覺到絲毫的熱,反而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快要被凝結起來似的,無法用言語描述出來的寒意讓他整個身子都變得僵硬起來。
   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摸出手機,從通訊錄上找到一個電話撥了過去,然而還沒等電話接通,王華祥突然感覺胸口一陣憋悶。
   他扶著路旁的路燈急促地喘息著,只是那股憋悶卻是越來越明顯,隨即一口氣沒能喘上來,他眼前一黑,竟然是這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手機在地上滾動了幾圈落在了一遍,那頭「嘟嘟嘟」了幾聲後這才被人接通了。緊接著,通過薄薄的屏幕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傳了過來:「喂,爸。你現在在哪兒呢?」
   男人聲音帶著笑,聽起來似乎心情不錯:「今天的『生意』怎麼樣?又賺了多少?快回來吧,家裡做好了飯,可就差你一個了……喂,爸?」
   這頭卻依舊是沒有回應。
   王華祥用最後的力氣勉強地掀開了一點眼皮,手微微動了動朝著手機的方向探了探,然而還沒等他拿起那手機,整個人就徹底昏迷了過去。
   而在他昏迷前的最後一刻,在他不大清晰的視線裡,卻驀然闖進了一雙讓他覺得有些熟悉的白色的球鞋。

   第89章

   王華祥沉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一時間只感覺自己肺部灼燙呼吸卻異常冰涼,整個人似乎是快要死了一般的難受。
   身體的溫度一直在短時間的極冷和極熱之間不斷地相互轉換著,就算是在睡夢中,他也不能擺脫那種徘徊在兩種極端下的痛苦。
   渾身不停地冒著虛汗,整個人像是被浸在汗水裡了一樣,連呼吸都充斥著汗水的鹹濕味兒。他像是得了熱病似的不斷打著擺子,磨人的痛苦將他密密麻麻地纏繞包裹著,反反覆覆地折磨得他整個人都虛脫起來。
   意識一直處於一種不明朗的混沌之中,他能感覺到自己似乎在「睡」和「醒」的邊緣輪迴了好幾次,渾渾噩噩地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等到他終於掙扎著徹底恢復了意識,一睜眼已經是兩天後了。
   這會兒已經是半夜裡,屋子裡是漆黑的一片,到處都是寂靜的,屋子裡只能音樂聽到有鐘錶秒針一格一格走動的聲音。
   他用手背往睡迷糊了的眼皮子上擦了擦,茫然地眨了眨眼,隨即半坐起了身,下意識地朝四周環顧一圈。
   沒有什麼照明的東西,視線裡自然也是一團漆黑。他竭力地睜大著眼睛,也只能隔著沙質的窗簾就著被遮擋過後更顯得黯淡的月色模模糊糊地看見屋子裡那些傢俱擺設的一點兒輪廓。
   他才剛剛清醒過來,腦子裡還有些犯迷糊。靠在床頭緩了緩身,而後伸了一隻就朝應該是床頭櫃的方向摸索過去,似乎是想按亮床頭的那一盞小燈好讓自己的視線清晰一點。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自己這邊一伸手,那邊不但沒有摸到燈,反倒是在本該除他之外再不應該有別人在的房間裡摸到了另一隻冰涼的手。
   那手很寬大,不像女人那樣纖細嬌小,但是摸上去的時候卻能感覺它像枯枝一般粗硬。指節如同沒有血肉只剩了一張皮用來包裹似的根根分明,它奇異地向外支稜著,觸摸上去的時候帶著一種似乎能從皮膚滲入骨血的涼意。
   王華祥的心臟都像是被這陣涼意給驀地凍起來似的緊縮在了一起,他「啊」地慘叫一聲,將自己摸到的那隻手猛地甩了出去,與此同時整個人拚命地往相反的另一頭挪,一瞬間裡只覺得自己被這詭異的一隻手嚇得心跳都幾乎快要停止了。
   大概是他這一聲慘叫動靜大的厲害,沒多會兒就見外面有燈被拉了起來,然後聽另一間的臥室外面一陣「乒乒乓乓」的動靜響起,緊接著有沉悶的腳步聲朝著這頭衝了過來。
   隨著「啪」地一聲輕響,牆上的吊燈開關被人按開,刺眼的白色燈光迅速地就將整個房間都填充了起來。
   「爸!」一道中年男人和女人的聲音分別從門口響了起來,兩個人望著已經半坐在床上清醒過來的王華祥,幾大步地就急沖沖地走進屋子裡站到了他的床邊,聲音急切的,「爸你可算是醒了!都這麼長時間了,你要是再不醒,我和小敏都準備要送你去醫院檢查看看了!」
   因為長時間處於黑暗之中,乍一眼地見到這麼亮的燈光讓王華祥不由得又閉了閉眼。過了好幾分鐘,感覺自己終於適應了這光線,他才帶著幾分不安地緩緩睜開了眼睛,神色地又含著滿滿警惕地朝著屋子望了一圈。
   他現在所呆著的這個屋子並不大,總共滿打滿算就十個平方的地兒暴露在白熾燈的燈光下,所有的情況都叫人一覽無餘。
   毫無疑問,這裡除了他和他的兒子和兒媳之外,並沒有第四個人了。他將視線收了回來,心底卻是依舊還是不能安心:但是如果真的是這樣,剛才他摸到的那隻手又是怎麼回事?
   ——那是誰的手?
   王華祥想到這兒,眉頭不由得就皺的有些緊。他不自在地將右手握了握,那種彷彿依舊還附著在自己掌心的陰冷的觸感縈繞不去,真實得簡直讓人覺得可怕了。
   他緩緩地抬頭望了一眼站在自己床頭的王強,喉嚨有些不舒服地咳了幾聲,再開口說話的時候,因為長時間未進過水而顯得他的聲音異常地乾澀粗嘎:「我怎麼了?」
   王強見狀,趕緊手腳俐落地倒了杯水遞過去,看了看那頭臉上微微透露出了一點弄不清楚狀態的茫然,猶豫了一會兒,似乎是思考了一下自己應該怎麼解釋。
   好半晌,等到組織完了語言,他才緩緩地道才道:「前天晚上的事,爸你還記得多少?還記得回家的路上你給我還打過一個電話麼?」
   王華祥捧著水杯喝了一口水,溫水滾過喉嚨,他這才感覺乾渴的嗓子終於舒服了些。
   聽著那頭說話,他像是聽到什麼奇怪的東西似的微微抬了抬眼皮,隨即又皺著眉頭重複了一遍道:「前天?」
   站在王強身邊的女人聽著便點了點頭,她微微上前一步,應著聲回他道:「可不是嗎。今天已經是二十二號,爸你都昏迷兩整天了!」
   王強聽見女人說話,便微微側過頭朝著身她那頭使了個眼色,開了口低聲吩咐了一句道:「你也別在這傻站著。爸都這麼久沒吃飯該是餓了,你趕緊去廚房給他弄些吃的來吧。」
   女人聽著點了點頭,「哎」地應了一聲,雙手在自己兩邊衣服上擦了擦,隨即趕緊轉身便往廚房去了。
   見著那頭出去了,王強這才又重新對著王華祥這頭繼續補充著道:「那天晚上我們最開始接到電話的時候,我和小敏還以為你是想通知我們你什麼時候到家。但是等電話接通了在這頭左等右等地卻又怎麼不見你那邊吱聲,就想著爸你大概是不小心碰到了電話鍵,所以沒怎麼在意就把電話給掛了。」
   「但是大家在家裡等了一個小時,還是沒見你回來,後來再打電話過去也總是無人接聽,我們這才反應過來事情有些不對勁。」
   王華祥聽到他說到這兒,自己一開始顯得混沌的的記憶似乎也開始一點一點地復甦了,他伸手錘了錘自己還隱約有點脹痛的腦袋,悶聲地罵道:「也不知道是衝撞了哪路邪神,昨天一晚上就在倒霉。」
   又抬頭看了一眼王強隨口問道,「那你們後來是怎麼找到我這裡的?」
   王強想著這兒微微笑了一下,繼續道:「後來我們一直聯繫不上你,實在是覺得不放心,就在我們這邊已經準備著打電話報警的時候,爸你那頭的電話卻突然被個被小姑娘接了。」他頓了一下,又道,「小姑娘在電話那頭具體裡跟我們講了一下你們那裡的位置,後來我們開了車就直接找過去了。」
   王華祥聽到那頭這麼說,先是瞇了瞇眼睛,隨即眸子裡泛出了一道精光,眼神馬上就追了過去,聲音壓得低低地,臉上有一種彼此都明白的意味深長:「你們就讓那個小姑娘這麼跑了?」
   王強自然是明白那頭是什麼意思的,擺了擺手道了連道兩聲「哪能呢?」,油膩的臉上隨即浮現出了一個帶著幾分得意的笑,衝著王華祥就比了個數字然後這才笑著道:「小姑娘看起來歲數不大,又是自己一個人在外頭,膽子小得很,我們這裡往她面前一站,隨便嚇唬幾句要帶她去警局告她故意傷人,都沒來得及說別的那頭立刻就乖乖掏錢了。」
   王華祥聽到這兒臉上才露出一個舒心的笑容。他剛剛緊繃著的身子又緩緩地放鬆了下去,對著兒子那頭頗為讚賞地點了點頭,張了張嘴剛準備說些什麼,突然卻又一陣風從身旁吹過,之前屋子裡似乎已經消散了的的陰冷氣息陡然間又濃重了起來,凍得屋子裡的兩人都微微打了一個哆嗦。
   「沒開空調啊,這屋子裡怎麼突然這麼冷?真是見了鬼了。」
   王強被這一陣突兀的陰風吹得渾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伸手搓了搓自己的手臂,皺著眉頭嘟囔一句,隨後起身去將屋子裡半開著的窗戶全都關了起來。
   王華祥也覺得奇怪這冷意古怪得很,他坐在床上身上甚至還蓋著床薄被子,但是這會兒那股陰寒還是直往自己的身體裡鑽,就連被子壓著都沒法辦止住。
   但是想來想去也沒能琢磨明白這股不同尋常的陰冷到底是怎麼回事,只能將身上的被子又往上扯了扯,隨口道:「大概是入了秋天氣變化快吧,今天一晚上我都覺得周圍氣溫下降不少了。」
   王強聽著這話微微點了點頭,也沒再將這古怪的降溫放到心裡去。
   將房間裡的窗戶都關嚴實了,又將窗簾拉上,面朝著那頭站了一會兒像是驀然地想起了什麼事情似的,王強一拍大腿「啊」了一聲,而後回過頭看著王華祥道:「爸,你還記得一年前B大的那個姓伍的小伙子嗎?」
   王華祥微微一愣,似乎是在自己的記憶裡搜尋了一會兒,瞇了瞇眼睛問道:「哪個?」
   王強就提醒道:「就是之前你『工作』的時候被車給碾了,後來把你送去醫院的那個小伙子。」
   王華祥「啊」了一聲,總算是有了點印象。
   那都已經是一年多之前的事情了。
   他記得那時候還沒入夏,但是那一天氣溫倒是高的很。
   傍晚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他照例去到街道上物色著自己可以下手的目標。
   這條街道略有些偏了,車流一直稀稀拉拉的,他站在車道上觀望了許久,然後才終於選中了一輛價值不菲的黑色豪車作為下手目標。
   只不過也不知道是不是開得起幾百萬豪車的富家子膽子都要比普通人更大些,顯然這次他將這輛豪車的車主當做肥羊的估算實在是錯的有些離譜。
   王華祥心底確定那輛車明明已經看見他直直地穿過馬路就等著往他的車輪底下躺了,但是那頭卻是半點也不見減速。
   甚至不但沒有減速,不過短短的百十米距離,那頭更是一腳踩在油門上,加著速度就朝著他這頭衝了過來。
   耳邊的風都夾雜著呼嘯,王華祥沒見過開車開得這麼彪的,一瞬間臉都給嚇白了。
   儘管他在那車開來的時候已經盡可能的避讓了,但是整個人卻還是被車尾掃著撞出了半米遠。
   那豪車撞了人,片刻也不遲疑,噴著尾氣便大搖大擺地走了,只留下王華祥被撞得躺在地上站都站不起來,只感覺全身上下骨頭斷裂了似的疼。
   不過好在這條街道雖然偏僻,但是旁邊不遠處就是B大的新校區,每天傍晚的時候總會有學生順著這條路慢跑鍛煉。
   果然,那天也不例外。
   大約一個人淒慘地在地上躺了十多分鐘,王華祥突然便聽道身旁傳來了一陣自行車的車鈴聲在不遠處響了起來。
   他心頭一動,連忙虛弱地開始呼救,沒叫喚幾聲,再緊接著便聽那車鈴聲停了下來,似乎是有人從自行車上走下來,幾步就朝著他這頭小跑了過來。
   那是一張年輕的男孩的臉,大約是剛剛運動過,陽光的面容上還帶著一點薄汗。他看著倒在地上連動都不能動彈的他,一點猶豫都沒有,趕緊衝過來過來將人扶了起來,低頭望著他的臉上表情關切:「大爺,你沒事吧?」
   男孩的臉王華祥其實已經記不清楚了,就記得人似乎還很年輕,聽說是B大大一的新生,在那不久前才剛剛過完十八週歲的生日。
   他的回憶到這裡便戛然而止。瞇了瞇眼淡淡地應了一聲,又隨口對著王強問了一句:「他怎麼了?」
   王強轉過身來又往他這邊走了過來,臉上的表情倒是風淡雲輕地:「聽說是借了高利貸一直還不上,前段時間跳樓自殺了。」
   王華祥「哦」了一聲,聽著這話似乎是有些詫異。他朝著王強看了一眼問道:「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王強就道:「還不是那小伙子的媽。他兒子明明是自己自殺的,她卻總是要到我們這裡來討說法。之前爸你白天不在的時候,她都來了好幾次了,纏人纏得厲害——說起來爸你以後可得要小心一點,出門的時候別被那個瘋婆子纏上來,麻煩死了。」
   他說著,微微地皺了皺眉頭,神情似乎有些厭煩:「當初那九萬的醫療賠償是法院一層層審理之後判下來的,又不是我們紅口白牙問他們要,他們要是真的不服氣那也該去找法院啊,找到我們家算是怎麼回事?」
   低聲不滿地嘀咕一句道:「又不是我們逼著他去借高利貸的,他兒子跳樓死的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王華祥聽著王強在那頭不滿地抱怨,難得地沒有摻和著進去繼續添油加醋。他的眼珠子微微有些不安地轉動著,不知怎麼的這會兒心底下總是有一股說不出的不安沉沉地壓在上頭,叫他有些喘不上氣來。
   他看著王強,腦子裡卻像是突然閃過了什麼。本來靠著床頭的身子驀地往前傾了傾,坐直了起來,對著那頭突然臉色異常難看的地出聲道:「阿強,我們家是不是有一雙白色的球鞋?」
   王強被那頭叫人摸不著頭腦的問話問的微微愣了愣,有些不解地抬著眼瞧著他道:「什麼白色的球鞋?」
   王華祥伸手比劃了一下:「就是純白色的鞋。腳後跟上有個印著黑色的『23』,上面印著的商標,看起來好像是一個人正在打球,」他凌空粗略地又比劃一下,對著王強道,「這樣的鞋你見過嗎?」
   王強微微一愣,隨即道:「哦,爸你是說那雙鞋啊。」他點了點頭道,「當然見過——那鞋前兩天你大孫子從學校裡回來不才穿過一回嗎,你忘了?」
   王華祥自然是沒有忘的,但是正是因為沒有忘,所以這會兒他的心裡才越發的不安。他身子望著那頭的方向又探了探,急聲地開口問道:「那鞋是什麼時候買的?你們誰給他買的?」
   王強被王華祥一連串的逼問問得有些懵,略有些奇怪地搓了搓手,有些不解地望過去,笑了一下道:「不是,爸,你今天看起來有點奇怪啊……到底怎麼了,是不是身體還是不舒服?要不然待會兒等小敏把飯弄好了你吃一點就繼續睡吧?」
   王華祥對於那頭的提議卻是不耐煩擺了擺手,神情還是執拗地:「我問你話呢,那雙鞋你到底是什麼時候買的?」
   王強也不知道今天這老爺子到底吃錯了什麼藥,好好地非得執著於一雙鞋。不過既然那頭都這麼問了,他也就沒想著再隱瞞,對著那頭老老實實地開口就道:「那雙鞋是有名的牌子,好幾大千呢,我怎麼捨得買?」
   「那——」聽著王強這麼說,王華祥心跳的更快了些,濃厚的不安開始在腦海之中密密麻麻地彙集了起來。
   那頭卻沒能體會到這邊的不安,他臉上帶著點笑意,像是想起了當天的場景似的,風淡雲輕地開口道:「還不就是姓伍的那個小伙子麼,法院下了判決後,我們過去催了幾次錢,那邊一直就在和我們哭窮,所以後來一氣之下,我們索性就找了人將他屋子裡稍微值錢點的東西都搬了回來,準備事後再找點渠道轉手賣出去抵上一點。」
   「搬東西的時候你大孫子正看見那小子的房間裡寶貝似的藏著這麼雙鞋,看樣子是一次都沒捨得穿過的,你大孫子喜歡的不行,看著尺碼也合適,順手就給拿走了……」
   那頭王強的話說的輕輕巧巧,這頭王華祥聽著心底卻是驀然一沉。不知怎麼的,腦海裡面突然就閃過了之前在他徹底失去意識時最後所看到的,與他們從那個姓伍的小伙子家裡帶出來的那雙一模一樣的白色球鞋。
   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浮現的想法令他的臉色突然就變得有些難看起來。
   雖然那很有可能只是自己看錯了——或者只不過是一個正巧穿著同樣款式的運動鞋的過路人罷了。
   一雙白色的運動鞋而已,滿大街上一模一樣的就有一抓一大把。這種巧合再尋常不過了,他完全沒有必要這樣莫名其妙地疑神疑鬼。
   ——但是真的就偏偏這麼巧麼?
   王強在那頭看著王華祥的臉色在一瞬間裡乍青乍白,像是被那頭的不安所傳染了似的,他的心底下忍不住也泛起了些嘀咕:「誒,爸,你到底問這些是想幹什麼?」
   那頭喉嚨微微滾動了一下,但是到底還是什麼都沒說,擺了擺手道:「沒什麼,隨便問問罷了。」
   又掀了被子從床上坐起來,踩著鞋就緩緩地往客廳裡走了過去:「小敏做個飯怎麼浪費了這麼多時間,她難不成是想餓死我嗎?」
   王強看著那頭的背影,還是覺得似乎是有哪裡不對,但是那頭沒有說,他這個做兒子的也不好逼問,緊跟著他身後起了身,隨即便也離開了屋子。
   而就在兩人離開的一剎那,已經將窗戶關得嚴實的屋子裡卻又突然緩緩刮起了一絲風。那風四處吹拂著,將窗戶邊上的輕飄飄的白色沙質窗簾吹得獵獵作響。
   窗簾飄飄蕩蕩間,裡頭若隱若現地卻突然出現了一個面色慘白的年輕男人來。
   他微微低著頭,身子有種說不出的古怪的僵硬感。
   男人的身上穿著一身已經洗的有些發白的廉價運動服,因此腳上那雙白色的嶄新球鞋在衣服的映襯下就顯得越發顯眼。
   好一會兒,那個一直低著頭的男人終於微微抬起了頭,只見原先只是空洞洞的一雙眼睛這會兒望著王華祥和王超離去的方向,裡頭倏然爆發出了一股叫人不寒而慄的幽冷陰翳來。
   --
   葉長生雖然知道有些事情自己大約是上天注定他逃不過,但是左思右想卻也沒想到這份因緣會來的這麼快。
   看著眼前雙眼因為長久的哭泣而變得浮腫,面色青白神色麻木的女人,葉長生微微歎了一口氣,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那張笑得陽光開朗的大男孩的照片,咳了一聲而後緩聲問道:「所以這位馮女士,你是想從我這裡得到怎麼樣的幫助?」
   女人緩緩地抬頭看了葉長生一眼,她的嗓子微微有些乾澀,開口的聲音啞得厲害:「這是我的兒子……在不久之前,因為一些原因,他丟下了我和他爸,一個人跳樓自殺了。」
   葉長生手指微微地動了一下,好半天卻也只能淡道:「逝者已逝,馮女士你還請節哀順便。」
   那頭的女人木然地點了一下頭,似乎完全沒有聽清葉長生在說些什麼,只是自顧自地對著葉長生絮絮叨叨的道:「他死的那天,是孩子他爸親自過去給他收的屍,沒讓我跟著,他怕我受不住。」
   「但是我怎麼能不跟著呢?那可是我唯一的孩子,現在他死了,難道連他的最後一面我這個做母親的都沒辦法去見嗎?他不讓我去,我就偷偷地跟在他身後跑過去——」
   女人輕輕地呢喃著,像是回憶起了什麼,渾身都忍不住發著抖,眼底迅速地又紅了起來:「我看見了他的屍體。從那麼高的樓頂上摔下來,半個腦袋都沒有了。他軟趴趴地躺在地上,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我那個從小就活潑好動得一刻都不願意歇下來的小樊。」
   她的聲音並不激動,但是濃稠的悲傷卻從一字一句間緩緩地傾瀉下來,壓得人有些沉重。
   葉長生倒了一杯水給那頭抵了過去,女人愣了愣,伸手接過水杯,低低地道了一聲謝,然後將那水杯捧在手心裡又低聲地開口:「從那一天開始,我每天都會夢到我的小樊。他那麼愛笑的一個孩子啊,從去年那件事之後,他就再也沒有笑過。
   在夢裡的時候,他一直在哭著問我『媽,難道做好事是錯的嗎』,我每次是想要說話的,但是卻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回答。」
   女人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她的聲音瘖啞著:「我從小就教孩子要尊老愛幼,要見義勇為。做人一定要善良——但是善良又有什麼用呢?現在這個社會上,壞人總是要比好人過得舒服的!我兒子明明是救了人,他做的事好事啊,怎麼到最後反而是落得這個下場了呢!」
   葉長生深深地看著對面的那個到最後聲音已經有些悲愴的女人,好一會兒低聲問道:「所以呢?馮女士是希望我做什麼?——替你和你的兒子懲罰那些忘恩負義的壞人,還有那群逼死你兒子的放高利貸的兇手麼?」
   女人聽到葉長生的話,眸子猛地顫動了一下,手上的被子沒有握穩,連帶著裡面的水都微微濺出來了一些。
   她抬頭看著葉長生,臉上似乎是閃現出了深深的動搖,但是好一會兒之後,她卻還是緊抿著唇,緩緩地搖了一下頭。
   「不,我要的不是這個。」
   她把眸子又垂了下來,她的聲音微微有些發澀:「雖然在夢裡的時候我曾經無數次地想要親手殺了那群畜生,想要逼著那群倒打一耙不知感恩的東西跪在我兒子的墳前磕頭認錯……可是無論如何,這些都不是應該讓葉天師你來插手的事情。這是我們一家的仇恨,不應該再牽扯上別人。」
   「雖然可能會很艱難,一年,兩年,十年。但只要我還活著,我就一定不會放棄。」她又看著葉長生,嘴唇微微地顫動了一下,道,「我想要請天師幫忙的,是另一件事。」
   「我想再見小樊一面。」
   女人說到這裡的時候,眼淚氤氳上來,讓她一直竭力維持著平靜的聲線驀然地就顫抖了起來:「他走得太突然了,實在太突然了。我還有好多的話沒有跟他說,我還有沒來得及和他見最後一面……他說走就走得痛快,卻讓我跟他爸兩個人在這頭苦熬,他這是多沒有良心啊!」
   說到這裡,眼淚終於一直不住地掉落了下來:「葉天師,我沒有別的要求了,就只是這一條。後天就是七月半,也許這是我唯一的機會了,只求天師能夠好心幫幫忙,了卻我這個心願。」
   葉長生又是在心底下微微歎了一口氣,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緩緩地道:「可以是可以,只不過要提前聲明的事,我的收費可一直不怎麼便宜啊。」
   女人眼皮子動了動,她的面上一瞬間浮現了些許為難,但是這絲面上的猶豫卻沒有持續多久。緊接著就見她的眸子驀然定了定,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一抬頭望著葉長生,咬著牙點頭應道:「葉天師放心,只要是能完成我的這個心願,就算是砸鍋賣鐵,我肯定也會將酬勞一分不少地湊齊給你送來的。」
   葉長生就掀了眼皮微微地望著她:「據我所知,馮女士家裡為了償還高利貸,恐怕能賣的東西早就都賣光了?」視線掃過那張微微顯得窘迫的臉,聲音淡淡地,「再要折騰下去,恐怕馮女士就該要賣腎、賣血了吧。」
   似乎是被那頭說中了心思,女人的臉上窘迫之意更濃,她雙手在衣角上絞著,神情上有些困苦。
   她期期艾艾好一會兒,還是努力開口道:「葉天師你放心,不管怎麼樣,我肯定——」
   葉長生淡淡睞了那頭一眼,忽而笑了:「但凡你的兒子是個還有點良心的,他這會兒心裡都應該知道自己這一死是有多對不起被他丟下來的父母。你說,若是帶之後你們見了面,他再知道這最後一面的機會是你們這做爹媽的賣腎賣血換來的,他真的還能安安心心地再去轉世投胎麼?」
   女人被葉長生的話說的臉色微微一白,整個人都愣住了,她眼睛又紅了紅,嘴唇輕輕顫著,似乎有些無措:「可、可是……可是不這樣……」
   葉長生垂眸看了一眼女人,突然起了身,從箱子裡突然抽出了一沓子符紙出來遞了過去。
   女人怔了怔,將那符紙接了過來:「這是——?」
   「千紙鶴,你會折麼?」葉長生又坐回到了沙發上,微微偏著頭望著她問道。
   女人握緊了那一沓符紙,趕緊點了點頭:「最簡單的那種的話,我會折的。」
   「那就行了。」葉長生笑瞇瞇地,「這裡是整整一千張符紙,趕在後天晚上之前要全部折完。折完後再將所有的紙鶴送來這裡給我,報酬的事我們就算兩清。」
   女人聽到這話,略有些驚異地睜大了眼:「這,這怎麼行——?」
   「怎麼不行?」葉長生眸子彎彎的,烏黑的瞳孔閃爍著細碎的光,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點輕快的笑意,「還是說你做不到?那就沒有辦法了。」
   女人一聽葉長生這麼說,神色一下子激動起來:「不不不,我肯定能做到!後天晚上之前是嗎,葉天師放心,我肯定能全部折完。」
   葉長生看著那頭的樣子,微微點了點頭:「嗯,既然你能肯定,那就沒什麼問題了。」
   掃一眼時間,已經是臨近十二點了,起身將女人從屋子裡送出了門,眼見著那頭的身影消失在了眼前,這才又拖著步子回到了客廳的沙發上坐了。
   賀九重從臥室裡走出來,倚著牆似笑非笑地看著正躺在客廳的葉長生,一雙猩紅色的眸子裡閃爍過一絲淡淡的戲謔:「長生,看來我們的預感似乎又一次被證實了?這都已經是第幾次了,嗯?」
   葉長生趴在沙發上,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剛才待客是面上那副從容自若的樣子全被滿臉的愁容所取代了。
   他隨手撈過一個抱枕放在懷裡,眼睛眨啊眨啊的,眉心之間流淌出無盡的憂鬱。他的聲音沉沉地,帶著一點歎息,嘟嘟喃喃地:「你別說話,我腦殼疼。」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的那副樣子,忍不住地低笑了一聲,抬步走到他身邊坐下了,伸手將他抱起來攬到懷裡面對面坐了,低頭掃一眼他這會兒生無可戀的小可憐模樣,唇瓣勾出一個淡淡的弧度,隨即湊過去輕輕地親了親他的鼻尖。
   與他親暱了一會兒,感受著彼此的氣息互相交融在一處的感覺,賀九重垂眸看著葉長生忽而又問道:「還有你之前給那個女人的符紙,那到底是什麼?」
   葉長生眨了眨眼,理所當然地道:「就是用來折千紙鶴的符紙啊,不然還能是什麼?」
   賀九重挑了挑眉,不允許那頭插科打諢:「一千張符紙去疊千紙鶴——你要那麼多千紙鶴用來幹什麼?讓生者和死者見面的勾當你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以前怎麼沒見著你折騰著這些有的沒的?」
   葉長生便抓了抓頭髮,異常誠懇地望著他道:「其實一直是要的,只是我每次都會偷懶所以就一直都忘了罷了。」
   雖然一看就知道是個說話不打草稿的無賴樣子,但是落在賀九重眼裡就還是覺得那頭怎麼看怎麼覺得可愛的慌,喉結因為乾澀而微微滾動一下,一雙眼盯著他便問道:「有什麼用?」
   葉長生思考了一會兒,歪歪頭,一本正經地道:「增添感人的團聚氣氛?」
   賀九重瞧著那頭鄭重其事的模樣,終於沒能繼續繃住,伏在他的肩頭就低低地笑了起來。
   溫熱的鼻息透過肩膀緩緩地傳遞過來,讓人覺得有些熱又有點兒癢。葉長生忍耐著肩上的那陣由笑著而帶來的酥酥麻麻的感受,伸手插進那頭烏黑的頭髮裡,輕輕地反覆波動了幾下,好一會兒,低低地歎著氣,有些憂愁地:「怎麼辦啊,賀先生。再這樣下去,我覺得我們真的要買不起房子了。」
   賀九重就輕輕地攔住葉長生的腰,頭埋在他的頸側,連呼吸都是懶洋洋的:「嗯,沒關係。你買不起的話,以後就換我買來養你。」
   葉長生第一次聽見賀九重竟然主動說要賺錢來養他,一時間不由得有些受寵若驚,眼睛眨巴了好幾下,帶著點小興奮地:「你準備怎麼賺錢?」
   賀九重的鼻尖輕輕在他白皙的頸側蹭了蹭,笑意被阻擋著顯得有些許悶:「刑法裡面不是都已經寫著了麼,就按來錢最快的那一種賺。」
   葉長生沉默了一會兒:「搶銀行?」
   賀九重點了點頭,從側臉能夠瞥到的表情竟然有些認真。
   葉長生猶豫了一下:「這不太好吧……」
   賀九重把頭微微地抬起來看著他:「如果說我有十分的把握保證不會在監控上留下任何痕跡,也絕對不會造成什麼其他對我們不利的影響呢?」
   葉長生面色明顯地動搖了起來,又是沉默了好一會兒,虛弱地搖了搖頭,跟自己的慾望做著鬥爭:「這是不對的。」
   賀九重:「可以從此好吃好喝,不用再這麼辛苦的工作?」
   葉長生覺得自己的理智搖搖欲墜:「但、但是——」
   賀九重低笑一聲,又把笑意收了,點了點頭凝視著葉長生道:「嗯,既然你不願意,那就還是算了吧。你說的沒錯,做人最主要的還是要遵紀守法、腳踏實地。」
   葉長生:「……」
   我沒有說過。我沒有。
   賀九重:「加油。」
   葉長生努力從臉上擠出一個明媚而不做作的微笑:「……嗯。」

   第90章

   王華祥睡得迷迷糊糊之間,突然感覺自己的身子猛地沉了沉,像是被什麼重物死死地壓著似的,他的胸口湧上強烈的憋悶感,呼吸立刻就變得艱難了起來。
   如同一條離開了水的魚,他拚命張開嘴喘息著試圖獲得更多的氧氣,但是卻收效甚微。
   本來還迷糊著的大腦在這樣的情況下瞬間便恢復了清醒,然而眼皮卻還是怎麼都睜不開,垂在兩側的手連輕輕的挪動似乎都無法做到。
   王華祥心裡一慌,都還沒怎麼思考,「鬼壓床」三個字立刻便湧進了自己的腦海裡。
   大概是已經早上了,透過半開的房門他能清晰地聽到客廳傳來的腳步聲。他的眼皮飛快地顫抖著,嘴唇也一直微微地哆嗦,看起來似乎是像向客廳那頭求救,但是掙扎了很久,他且還是什麼都沒能做到。
   有陰冷的風不停地朝著身體裡面灌,凍得他牙齒都在「咯咯」地打著架,恍惚間他好像感覺到自己的床邊微微凹陷了一塊,似乎是有什麼人坐在了他的身邊。
   他望著他,那種充滿了陰翳的眼神壓過來,即便是王華祥這會兒並不能睜開眼他都能異常清晰地感受到。許久,他聽到那個坐在自己身邊的人對著他的方向開口說了話。
   聲音陰冷的,帶著一種叫人背後發毛的怨毒:「為什麼我死了,你們這種人呢卻還活得好好的呢?」
   王華祥渾身打了個激靈,猛地就把眼睛睜開了。
   窗外已經隱約有了些亮色,淡淡的陽光透過窗簾的間隙往屋內投了進來,將屋子照得亮堂了一些。王華祥渾身打著顫做了幾個深呼吸,他面色難看而又異常警惕不安地迅速抬著眼掃視了周圍一圈。
   視線所及,整個屋子都空蕩蕩的,除了他自己,並沒有再見到其他什麼人。但是儘管這樣,他的一張臉卻還是依舊緊繃著,眼睛陰沉沉的,帶著一絲明顯的戒備。
   胸口那裡的壓迫感還沒有完全褪下去,用力地呼吸的時候肺部就會傳來一種針扎似的疼痛。
   王華祥伸手捂著胸口又趕緊小口地呼吸緩了一緩,然後趕緊掀了被子,跌跌撞撞的從床上翻了下來。
   屋子外面劉敏正在廚房裡做著飯,看著王華祥起床了,有些詫異地喊了一聲:「爸,你醒了?」
   王華祥擺了擺手,看起來似乎並不怎麼想理人。
   自顧自地坐在沙發上躺了一會兒,直到感覺身體上那種強烈的不適感漸漸褪去了,他這才去洗臉台洗漱了一下,而後轉過身朝著那頭開口問道:「阿強呢,還在睡?」
   劉敏將米粥和煎餃端到餐桌上,應了一聲道:「昨天晚上他說身體不舒服,又是說熱又是說冷,折騰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下去。」
   把東西擱下了擦了擦手,又看著王華祥:「後來早上我起的時候看他睡得沉,就沒去叫他了。」
   王華祥聽著那頭的話,微微皺皺眉頭,壓著嗓子嘀咕一句:「又是冷又是熱?怎麼好好的他也得了這麼個毛病。」
   劉敏正在擺碗筷,沒能聽清楚那頭在說什麼:「爸,你在說啥呢?」
   王華祥從沙發上站起身走到餐桌邊上坐了,沒回她話,只是對著她有些不耐地道:「沒什麼,沒事別瞎問。」又抬頭看一眼掛在牆上的鐘錶,繼續道,「這都已經七點了,身體再不舒服也不能不吃飯。不吃飯不是人更扛不住嗎?去,把阿強叫起來吧。」
   劉敏點點頭應了一聲,一轉身趕緊又回了自己的臥室。
   不多會兒,只聽臥室那頭傳來了一點說話聲,緊接著是些微其他的聲響,不多會兒,有拖鞋在地上摩擦發出的「啪塔啪塔」聲,一抬頭便看見王強和劉敏一前一後地走了出來。
   迎著光,走在前面的王強臉色蒼白憔悴得有些不正常。眼底下是深深的淤青,眉眼耷拉下來,鬍子拉碴的,整個人都透露出一種死氣沉沉的味道。
   王華祥被他這樣嚇了一跳,連忙把筷子擱下了,探過身子皺著眉頭望他問道:「你這是怎麼了?」
   王強勉強地對著那頭笑了一下,身子搖搖晃晃地挪到餐桌旁,然後整個兒不穩地搖了搖,猛地往凳子上落了下去。
   「誒——」
   王華祥和劉敏被他這個樣子都嚇了一跳,連忙伸手過去扶他,好不容易沒讓那頭從椅子上摔下去。
   王華祥低頭看他虛弱的腳下都打著飄的樣子,心裡一直就沒散去的不安這會兒就更濃了一些:「昨天白天不還是好好的嗎,這就睡了一晚上,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哎,爸你問我,我自己哪能知道啊?我現在整個腦袋都還是暈的。」王強一隻手撐著桌子,另一隻手撐著腦袋,他的眼皮子耷拉著,輕輕地喘著氣抱怨:「昨天夜裡做了一晚上的噩夢,剛才的時候還遇到了鬼壓床,要不是小敏叫我,我估計到現在都還動不了……」
   王華祥聽到他這麼說,身子稍稍一頓,隨即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了起來:「你也被鬼壓床了?」
   王強微微點了點頭,剛準備說話,又忽地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似的,微微瞪著眼朝著那頭又看了過去,聲音被憋在嗓子再擠出來,顯得有些變了調:「爸,難道你也——」
   王華祥抿著嘴沒作聲,只是眼神裡顯出了一絲焦躁。
   劉敏在一旁聽著兩個人的對話感覺有些雲裡霧裡,忍不住地就問了一句:「這是怎麼了?」
   王華祥心裡面揣著事,只覺得心底下那種忐忑與不知名的恐懼像是有一把刀懸在自己的頭頂隨時就要落下來似的,那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讓他整個人都有些寢食難安。
   瞪了那頭一眼沒好氣地吼了一聲「女人家家的不該問的事別多嘴」,然後再看著王強,道:「反正今天是週末,你要是身體實在不舒服,就再去醫院那邊看看。磊磊今天就從H市旅遊回來了,你自己病了不要緊,可別把病過給了我大孫子。」
   王強聽著,似乎是也想到了自己的兒子,點了點頭笑了一下道:「爸,我知道的。」
   王華祥「嗯」了一聲,又把筷子拿了起來:「吃飯吧。」
   劉敏和王強聽到那邊開了口,這才也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了,拿起筷子默不作聲地吃起早飯。
   王華祥呼嚕嚕地將米粥全部喝完,又隨手扒拉幾個煎餃吃了,擦了擦嘴,看一眼時間便準備換鞋出門。那頭的兩個人看著他的動作,忙開口問道:「爸你這是就『上工』去了?你不是身體也不大舒服嗎,要不然就再歇幾天?」
   「歇什麼歇,那可都是錢等著我去拿啊!」那頭一邊換著鞋一邊就應了一聲道:「就這歇的幾天,你也不算算我們損失了多少!再不掙錢,難道我們一家等著喝西北風嗎?」
   又像是想到了什麼,樂滋滋地道:「而且我們磊磊馬上可就要去B大讀大學了,他就要是大學生了,我可不得給他多掙一點學費麼!」
   說著,跟屋子裡的兩個人擺了一下手,轉頭就心情頗好地出了門去。
   本來一大清早的時候外面的確還是大太陽,但是等他這會兒出門,天空上就已經開始籠罩了一層厚厚的烏雲。
   沒有陽光,但是氣溫卻還是高的嚇人,地上到處都開始返潮,空氣充斥著大雨降臨前特有的一種悶熱。
   王華祥正抬頭望著天上的那層烏雲,盤算著這場雨大概什麼時候能落下來,順著巷子的一面往前走著拐了個彎,一時沒注意腳下,只聽得一陣「乒乒乓乓」的脆響,像是將個什麼東西踢翻了。
   微微不耐地皺起眉頭低頭看了一眼,只見腳底下被自己踢翻的居然是個鐵盆,周圍冥鏹燃盡後的灰燼灑落了一地,順帶在將旁邊供奉著的食碟也全部都撞得歪歪倒倒。
   「哪家作死的喲,給個死人燒錢還非得擋活人的道!」
   王華祥本來心裡就揣著事,又被燥熱憋悶的天氣一烤,這會兒再看著面前這麼一堆祭祀之後的痕跡,一股無名火突然就冒了起來。
   站在原地先是憤憤地罵了一會兒,又一腳將那個鐵盆踹得更遠了些,隨即拍了拍腿上沾上的冥鏹灰燼,轉了身就繼續沿著路往前面走去。
   天色似乎更暗了一點,但是卻沒有風。王華祥頂著這樣的天氣走了一會兒,只感覺自己渾身都被汗浸透,整個人似乎都像是被從水裡撈出來了似的。
   「這鬼天氣!」
   他低聲罵了一句,再一轉身,只見不遠處的巷子口竟然又出現了幾個燃燒殆盡的冥鏹灰堆。一個一個的,堆在一起像是袖珍的墳包似的。
   王華祥被自己的聯想嚇得渾身微微打了一個顫,他朝著那堆灰燼啐了一口,暗罵了一句「晦氣」,隨即又趕緊加快了步子從那旁邊繞了過去。
   只不過一連遇見了好幾個,饒是他不在意這些,心裡頭也不禁開始泛起了嘀咕。皺了皺眉掏出手機準備查一下日子,然而還沒等他細查,那頭只不過是剛剛將手機屏幕按亮,只見主屏幕上那一行「XX年七月十五」的白色大字就這麼直直地落到了他的眼裡。
   今天是……七月半嗎?
   王華祥這麼想著,不知怎麼的,身上突然就打了個激靈。他微微顫著手將手機收進了口袋,明明天氣這麼熱,但他的額頭上莫名地就滲出了一層冷汗來。

   第91章

   天陰得更厲害了,但是雨卻遲遲都沒有能落下來。
   王華祥站原地站了一會兒,似乎是在發著愣。好一會兒像是終於回過神來似的,緩緩地伸起手往自己的額頭上擦了一把汗。
   他的手指止不住地輕輕發著顫,就算是用另一隻手強行握住似乎都沒辦法立刻緩解。他感覺心底慌得厲害,像是隱隱約約地能預感到有什麼事即將發生一般。
   其實幹慣了碰瓷這一行,按照道理來講,他是早就不信什麼輪迴報應這一說的了——畢竟如果要是真的有報應,那憑他這麼多年幹的缺德事,他早該遭了八百回報應了。
   但是也許是因為這兩天遇到的怪事多了一點,再加上身體出了點小狀況,所以導致他這會兒乍一看到這些東西,下意識地也就開始有些迷信了起來。
   做了一個深呼吸將心底躁動著的不安強行壓了下去,卻還是自我安慰一般地暗自嘀咕了一聲「菩薩保佑」。連連念叨了兩邊,又吐了一口濁氣,然後他這才像是重新獲得了力量一般,加快步伐穿過這幾條巷子往外面走了去。
   雖然這會兒時間還早,但是因為是週末,街道上的來來往往的車輛倒是依舊密集。
   王華祥站在街口觀望了一會兒,看著面前的一輛輛飛馳而過的汽車,心底不知怎麼就起了些猶豫。看了看對面寫著限速六十的牌子,他搖了搖頭,決定還是再換一個路段,但是還沒等他轉身,卻感覺腳下突然一滑,整個人像失去了控制似的,往前連連幾個踉蹌,整個兒竟是直直地就往車流中心衝了過去。
   呼嘯的風從自己的臉上「唰」地刮過,與此同時耳邊全是小汽車尖銳急促的鳴笛聲。王華祥瞪著眼看著正飛馳著朝自己靠近的汽車,小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腦子在一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眼看著那車就要朝著他整個人碾壓過來,隨著一直刺耳而綿長的急剎聲,那小轎車拚命踩著剎車,控制著方向,然後終於將將在距離王華祥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第一輛汽車一個急剎,後面緊跟著的其他車也不由得全部受到了影響。或是緊急剎車減速,或者趕緊開了方向燈變道,一時間這一條街道上汽車高高低低的鳴笛聲竟像是合奏似的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王華祥專業碰瓷了這麼多年,一向都是充分選定了安全目標才會開始動手,但是這一次卻不大一樣。這一次的意外來的太過於突然,他什麼都還沒準備好,像是被誰輕輕推了一把似的,突然整個人就衝到了馬路上。
   在剛剛的那一瞬間,他與死亡似乎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呆呆地看著面前的那輛車的保險槓,他嘴唇哆哆嗦嗦地,一時間倒是真的覺得有點被嚇懵了。
   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只見面前汽車的車門突然被人打開了,一個面色陰沉的男人從車上下來走到他面前,然後舉起手機對著他猛地就是一頓連拍。
   確定將他和自己車身之間的距離拍清楚了,然後這才又將手機收起來,朝他啐了一口就罵道:「你這老不死的畜生是想碰瓷還是想找死?找死的話就自己滾去沒人的地方上吊,非得跑出來給別人找麻煩?」
   王華祥被那頭一罵,腦子漸漸恢復了一點清明,再看看面前與自己只有那麼一點距離的車,心臟劇烈地跳了起來,心底下泛起了點後怕,但是腦子卻反應了過來,整個身子趕緊往車底下鑽,嘴裡哀哀地叫喚著:「哎呦喂,小畜生你撞死人了,我的腿都被壓壞了,殺人啦,有沒有人來看看啊!」
   男人看著王華祥這一頓操作,臉上先是閃過一絲愕然,緊接著眼底便浮起來了夾雜著煩躁的濃濃厭惡。
   在男人車後也跟著緊急剎車差點導致了跟前車追尾的一批車主帶著一肚子火氣也漸漸湧了過來。他們不清楚情況,只看見一個頭髮全白的老人正躺在一輛車下扯著嗓子拚命地嚎,一時間也是覺得這是哪個倒霉蛋攤上了事兒了,不由得便開始對著面前的兩人議論紛紛。
   男人是不樂意大熱天的被一群人當個猴子似的圍觀的,擰著眉一手扯著王華祥的衣領,輕輕鬆鬆地就將他整個地又從自己的車子底下拉了出來。
   「大爺,我跟你說,你跟誰碰瓷也別跟我這裡碰。」男人對著他冷笑了一聲,「我車上有行車記錄儀,剛剛你跟我車那麼老些距離我也給你拍了照片錄了視頻存底了,你要是不嫌麻煩,咱們現在就去交警隊那邊走一圈。」
   周圍的車主一聽這話,立刻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事。
   「碰瓷」這兩個字對於一眾本分開車的車主本來就一直是個與自身利益密切相關的社會痛點,這會兒正巧遇上了現場,再看看王華祥那頭衣著乾淨地連個車輪印都看不見的樣子,一時間像是一滴水突然進了油鍋一般,所有人的情緒都瞬間被引爆了,對著還在一旁哀哀叫喚的王華祥憤怒地就出聲指責了起來。
   「你這老頭是怎麼回事?你是兒子女兒都死光了沒人贍養,只能靠這種坑人的把戲來騙錢還是怎麼個說法?在大街上找人碰瓷,你這是多缺德啊,萬一哪天剎車沒能剎住一下子給你撞死了,你自己死了也就算了,還得禍害別人一家子!」
   「可不是嗎!想錢都想瘋了,自己不要命還非得禍害別人賠錢坐牢。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你們也就不怕遭報應!」
   「就是!什麼時候你們自己也被別人碰瓷碰一回,賠的傾家蕩產了,你們就知道這事幹的真的是缺了大德,活該以後死了下地獄的!」
   王華祥被從四面八方劈頭蓋臉砸來的責罵聲罵的一張臉漲的通紅,他梗了梗脖子瞪大了眼睛,雖然有心想要再罵回去,但是看著周圍人那一個個身高馬大的樣子,心底還是不自禁就露了怯,當下也知道這一單大約也是成不了了,趕緊一個人夾著尾巴灰溜溜地就快步跨過路邊的護欄跑了。
   悶著頭跑了好一會兒,直到身後的那群人都看不見了,他這才靠著一面牆喘著氣停了下來。又擦了一把臉上的汗,回頭往街道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感覺耳邊「嗡嗡嗡」地似乎還在回想著剛才那群人夾雜著火氣的叫罵聲。
   忿忿地「呸」地一聲往地上啐了一口,他臉上的表情有些憤怒:「報應?要是真有報應我能活到現在?哼,該遭報應的是你們這群不知好賴的小畜生,遲早有一天開車出車禍全家都被撞死!」
   罵罵咧咧好一會兒,感覺自己的心情舒暢了,背靠著牆壁又仰頭看了看天。
   烏雲一層壓著一層堆積起來,沉沉地往下垂著,壓得人心裡發慌。他抬起手在耳側扇了扇風,想讓自己稍微感受到一絲涼意,腦子緩緩運轉著,似乎是在思考剛才的那場意外。
   ——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明明那時候還沒想著要出去的,在原地站的好好的,怎麼就腳滑了呢?
   左思右想沒能想明白,搖搖頭還是只是低聲罵了一句「晦氣」。
   抬頭又往車輛往來如梭的街道上看了看,心裡生了一絲怯意:這條道上的車開得太快,一個個都跟不長眼似的,要是真給他碰了撞了,那他可沒處說理去。
   暗自想了想,終於還是求生欲壓過了求財欲,轉了身準備放棄這一片再去重新找個能「上工」的地方。
   只不過新的地方卻是不大好找。
   他常去的那一帶已經都裝上了攝像頭,路口還特意找了幾個交警站崗。王華祥作為碰瓷界的老人,在這一片的交警隊裡都算是赫赫有名,有交警遠遠地看著他,還沒等他有什麼動作,首先就已經派著協警過來將人盯住了。
   四處轉悠踩點整整一個上午,走得整個人筋疲力盡卻還是一單生意都沒做成。他又累又渴地走到馬路牙上坐著喘了會兒氣,不禁覺得有些氣悶。
   然而還沒等他把去喘勻,這個路口原本正在執勤的協警一眼掃見他在路邊坐著了,連忙便又過來攆人。
   「誒,我就在這裡坐著,不犯法吧?你憑什麼趕我走?」受了一早上的氣,這會兒王華祥終於不樂意了,坐在馬路牙子上怒氣沖沖地朝著面前的協警就吼。
   那頭的協警低著頭望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連聲音都是平平地:「大爺,這裡是馬路,周圍都是車,我們不是怕你到時候挨了撞還得再來我們交警大隊一次麼?您說說,就這個月您都被撞了幾次了?」稍微停頓了一下,又問道,「還是說,您想現在就跟我們提前過去坐坐?」
   王華祥聽著那頭平淡的聲音,頓時覺得更煩躁了,撐著地起了身,對著那頭不滿地冷哼一聲:「就你這樣,活該一輩子就是個小破交警。」
   說著,當著他的面踩著面前的綠化帶往裡面人行道走了過去。
   眼見著這一片以前常來的區域都沒了什麼「工作」的機會,王華祥只能決定暫時放棄這些繁華的地段,找些稍微偏僻的還沒有來得及裝攝像頭的地區找找機會。
   思來想去好一會兒,終於腦子裡閃現的還是B大新校區外的那一節地段。
   雖然是郊區,地段偏了點,但是因為路不怎麼好,一般車子開著速度也提不上去,就算他撞上去那頭避讓不及,最多也就是磕碰一點,出不了什麼大事。
   王華祥想到這裡,臉上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而且如果真的能把握好力度,要是能撞傷了一點反而更好。帶著傷,他能拿到的賠償可起碼就得五位數起算了!
   彷彿是已經看到了那一沓錢到手的模樣,先前身體上的疲累彷彿都不算什麼了。他重新恢復了精神,朝著預想中的目的地便走了過去。
   --
   而另一頭,王強在王華祥走後,先是隨便去樓下的衛生院地開了點藥,之後在家裡卻就是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
   屋子裡沒有開空調,但是依舊冷的有些古怪。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誰塞進了一團棉花,膨膨脹脹的,即使是在意識些微清醒的時候也完全沒有辦法進行思考。
   他一開始只是斷斷續續地做著奇怪的噩夢,夢裡的場景光怪陸離,所有的怪物都青面獠牙,對著他張牙舞爪地就要撲過來。
   但是漸漸地,那些青面獠牙的怪物又不見了,周圍的一切安靜下來,夢裡的場景彷彿一點一點地又回歸了現實。
   夢中的天氣似乎還沒有現實中這麼熱,大概是早春的季節,路邊的行道樹才剛剛抽出新芽。他帶著一群人氣勢洶洶地走到一個小區,熟門熟路地順著樓爬上去,敲開了一家住戶的門。
   開門的是個年輕的小伙子,和他的兒子差不多的年紀,身高也相去不遠,甚至身形看起來還要在消瘦一些。
   他的面色看上去有些疲憊,明明是正青春燦爛的年紀,這會兒瞧著卻像是被強行扼殺了生命力似的頹唐,泛著青色的眼底上一雙深褐色的眸色死氣沉沉地,只有在望著他們的時候才會閃現出一絲怨恨的光來。
   小伙子在看到他們的一瞬間便想要關門,但是還沒來得及從裡面完全把門合上,外面一群人一擁而上,直接就將那扇薄薄的木門給撞了開來。
   屋子裡小伙子的媽聽著外面的聲音也走了出來,臉上的表情看上去有幾分驚慌。
   王強感覺自己好像是對那邊說了什麼,他的話剛說完,小伙子的眼睛裡似乎立刻便冒出了兩簇火光,他的牙緊緊地咬著,看樣子是恨不得衝上來將他撕碎了似的。
   但是他倒是有恃無恐,繞過了站在屋子正中的母子倆,指揮著他帶來的那群人就將屋子裡能搬的東西全部往外搬了去。
   翻到那小伙子的臥室時,他從櫃子裡翻出了一個鞋盒來。打開盒子往裡面一看,裡頭正躺著一雙乾乾淨淨的白色球鞋。
   本來在屋子外面的小伙子看見他拿著那雙球鞋,臉上一下子變了顏色,他衝進來伸手就想要搶,但是卻被旁邊的兩個男人扯著胳膊直接按到在了地上。
   先前的女人看著這個情況尖叫著衝上來,伸手拉扯著那兩個按著她兒子的男人衝著他哭喊著求情,但是那個被鉗制在地上小伙子卻是半點不服軟。
   他拚命地仰著頭望著他,一雙眼睛像是能瞪出血來。
   王強能看見那個小伙子嘴巴張張合合地好像在說著什麼,但是他卻聽不清。也許是出於好奇,也許是出於別的什麼,他突然緩緩地朝他走了過去,似乎是想聽聽他到底在說些什麼。
   再然後,他看見那個小伙子的臉上突然湧出了血,他的半個腦袋都沒了,眼珠子可怕地往外凸著,腦漿和血將剩下的半張臉都浸濕了,有蛆蟲從他的眼眶爬進爬出,他張開的嘴裡都似乎泛著濃厚的腐屍的氣息。
   「還給我!還給我!」
   「你們這群恩將仇報的畜生……你們都該下地獄!」
   王強在夢裡慘叫著,突然就整個人就被驚醒了。
   臥室裡的厚窗簾被人拉了起來,窗簾嚴嚴實實地擋住了外面的光,讓人一時之間分不清現在到底是白天還是黑夜。
   他顫抖著眨了一下眼,夢裡的恐懼延續到了夢外,讓他這會兒回想起來還是覺得心臟有些承受不住。
   王強緩了一口氣,心底下卻還是慌的不行。微微吞嚥了一口口水,正準備起身,但是身上熟悉的壓迫感卻讓他臉色瞬間又僵了起來。
   鬼壓床……又是鬼壓床!
   心跳的節奏越來越急促,甚至讓心臟隱隱約約地傳來了一種疼痛感:明明他之前從來都沒有遇到過這種事,怎麼偏偏這兩天就接二連三的讓他撞上了?
   雖然心裡已經拚命地在告訴自己所謂的「鬼壓床」其實也只是一種睡眠障礙的疾病,是可以用科學解釋的通的現象,但是全身上下都不能動彈的感覺卻還是讓他無法抑制地陷入了一種恐慌。
   劉敏呢?劉敏人呢?她知道他今天不舒服,怎麼還放任自己一個人睡在屋子裡?
   屋子裡的門窗都關的嚴嚴實實,連空氣都沒有辦法流通。有汗順著王強的額頭滑落到他眼睛,尖銳的刺痛感令他整個眼球都感覺到異常難受。但是無論他怎麼試圖掙扎,整個身子依舊是僵硬在了原地,一動都不能動。
   而與此同時,身體上那種像是被什麼重物壓住了的沉重感卻是越發的鮮明起來。一開始他的呼吸至少還是順暢的,但是就在從清醒過來的這會兒工夫了,胸口前的壓迫感越來越重,呼進去的氣被強行擰成了線狀,從肺裡滾過時甚至還有帶著一絲尖銳的刺痛感。
   快要窒息的恐懼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他瞪著自己頂上的天花板,眼珠子快速地轉動著,喉嚨裡用盡全力地發出了一點細微的「呵呵」聲。
   救救他!隨便是誰,快來救救他吧!
   就在窒息的感覺快要到達頂點,就像是有誰聽到了他的呼喚似的,從客廳的方向突然傳過來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拖得很慢,但是卻能聽出來是正在往自己臥室的方向挪動著的。
   王強激動了起來,他急促地喘息著,眼珠子立刻朝房門的方向望了過去。
   他並沒有等待很久,就聽「吱呀——」一聲,房門似乎是被誰緩緩地推了開來。來人並沒有開燈,只是在一團暗色裡緩緩地朝著屋子裡靠近。
   雖然屋子裡沒什麼光亮,但是也還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大概因為這會兒眼睛習慣了這樣的暗色,王強仔細地看的時候還是能借由那昏暗的視線看清屋子裡面物件大致的輪廓。
   他將眼珠子拚命轉到了右側邊緣,透過那層暗色下的輪廓,勉強地想要去辨認著進來的到底是誰。
   那是一個瘦瘦高高的人影,雖然可能因為視覺差的緣故看上去有些許失真,但是王強心裡也能明白這既不像是劉敏也不可能回事王華祥。
   他的心臟微微一縮——難道是兒子回來了?
   對了,對了。磊磊在外面旅遊了這麼多天,算算日子本來就應該是這會兒回來的。
   王強像是給自己找到了一個合適的藉口,但是心裡的不安卻是半點都沒有消退。他用眼角瞥著那個正緩緩地朝著自己的床邊靠近的高瘦身影,心臟像是被人用力地攥緊了一般難受。
   屋子裡這麼暗,他為什麼不開燈?
   王強的眼皮子不斷顫動著,心裡的不安和疑問不斷地往外噴湧著,但是卻沒有誰能給他作出回應。
   終於,那個高瘦的身影停在了自己的面前,他的渾身上下都隱沒在這屋子的暗色之中,只有底下的那一雙白色的運動鞋,在漆黑的夜色裡都能叫人看個分明。
   王強感覺到那個身影在自己的床邊坐了下來。明明之前還覺得悶熱的厲害的空氣一瞬間就變得有些冷了起來。再然後,他微微地偏過頭湊近了他。
   因為離得近了,他能感覺有什麼粘稠的東西從那人的頭上緩緩地滴落到他的臉側,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惡臭。他緊盯著他的眸子陰惻惻地,在黑暗之中閃爍著一種混合著怨毒的光亮。開口聲音嘶啞地,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你該下地獄的。」

   第92章

   已經是下午五點了,窗戶外面陡然閃過幾道亮白色的閃電,緊接著便是轟隆隆的雷聲。那雷聲極大,像是貼在耳邊炸開了一樣,隱約震得耳膜都在發疼。
   劉敏正在切菜,被這突然炸響的雷聲弄得心下一驚,順帶著切菜的動作節奏亂了亂,刀口一偏竟是直接在手指上劃拉出了一個深深的血口。
   「嘶——」地一聲叫喚,她下意識地便將手上的刀扔出去了,捧著自己被切了的那隻手就不停抽著氣。尖銳的疼痛瞬間從手指傳遞到大腦神經上,疼得她額頭都在冒汗。
   她腳下跌跌撞撞地捧著手從廚房幾步快走到了客廳,略帶著些慌亂地矮身跪下來,連忙將完好的那隻手伸出去,往茶几下的櫃子裡探了探想要翻找出擱在裡頭的醫藥箱。
   但是奇怪的是,明明就那麼大點地方,平時只要伸手就能夠到了,但這會兒的緊急關頭,她都快要將茶几下摸了一個遍卻還是沒能找到想要的東西。
   手指上的血滴得更快了,血珠子跟串成了線似的,在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上不停地往下滴落著,很快便暈出了一朵朵殷紅的小花。劉敏這會兒又急又慌,再看一眼自己已經被血染得通紅的左手,忍不住就感覺整個人有些天旋地轉地發暈。
   就在她因為失血而暈的眼前都有些發黑的時候,身後卻突然傳來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劉敏微微一愣,略帶了幾分奇怪地微微側了側頭,用餘光往身後的方向瞥了過去。
   從她現在的角度並不能看見身後那個人的全貌,她跪伏在茶几前,只能隱約看見來人的半截腿和腳下踩著的那一雙白色球鞋。
   雖然褲子看著眼生,但是那雙鞋倒是好認的很。
   劉敏先是鬆了一口氣,緊接著又把頭回過去,一邊繼續摸著醫藥箱,一邊帶著些抱怨地開口:「磊磊,你這孩子回來怎麼都沒個聲兒的,突然往人後頭一站你是不是想把你媽的心臟病都給嚇出來?哦,對了,還有你那雙鞋,跟你說了多少遍了,進家了得先把鞋換了,我白天才拖得地呢!」說完,聽見旁邊沒有什麼回應,有些擰了擰眉頭,聲音裡含著點不滿,「你這孩子,我說話怎麼也不見你給個動靜——」
   話還沒說完,又往後轉了身一看,身後卻是半個人影也沒有。客廳空蕩蕩的,只有狂風將客廳裡的窗簾吹得獵獵作響。
   劉敏臉上的表情浮現出了一點愕然,她扶著面前的茶几身子緩緩站了起來,再往四周仔細地掃視了一圈屋子,直到確定了真的沒有其他人後,一時間更覺得莫名其妙了。
   沒人?那她剛才看到的是什麼?
   ——幻覺嗎?
   她這麼想著,覺得本來就有些暈的腦袋這會兒就更加昏沉了起來。
   伸手錘了錘自己脹痛不已的腦袋,她再扭頭看著自己完全沒有結痂意思的傷口,心底慌亂更甚。連忙將自己那些多餘的心思先暫時收了起來,隨即又咬牙將整個身子都伏到了地面上去,一邊臉貼著地,趴著往茶几下查看醫藥箱到底被他們塞到了哪裡。
   這麼一看倒是很快就看到了箱子的方位,但是正當劉敏微微鬆了一口氣,準備伸出手去夠那個卡在邊角的醫藥箱時,突然,一張殘缺了大半的血肉模糊的臉突然緊挨著那個醫藥箱浮現在了她的面前。
   他的嘴咧著森冷的笑,一雙突起的眼球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她。縱使不去細看,但是她卻也能從那雙褐色的眸子裡感受到一種讓她毛骨悚然的惡意來。
   「啊啊啊!」
   尖銳的慘叫聲幾乎是要將房頂都掀開似的慘烈,她猛地撐著地面站起來往後退著,但是腳卻被沙發的邊角絆了一跤,整個人頓時一個重心不穩直直地便往後面「砰」地摔了出去。
   而與此同時,外面卻突然傳來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有鑰匙「叮鈴匡啷」的輕輕在門上碰撞,有人從外面猛地將門拉了開來,緊接著便是男孩子帶著點不悅的聲音:「媽,你好好地在屋子裡鬼吼什麼,我在樓下都能聽見你的聲音。」
   劉敏又驚又喜地跌坐在地上扭過頭,看著王磊拖著個行李箱朝著屋裡走,臉上的表情一時間都有些失去控制:「兒子?你回來了?」
   王磊踩著那雙白球鞋就進了屋,將行李箱隨手擱到一邊,看著劉敏一臉驚慌失措的樣子皺皺眉頭走過來,又看一眼她被血染紅了的左手,連忙問道:「媽你這是怎麼了,做菜把手給切了?」蹲下來將她的手拿過來看了看,「還在流血,嘖,你怎麼不找創口貼貼一下?」
   劉敏抬著頭望望自家兒子的臉,似乎終於是從中稍微找回了一點勇氣,但是這會兒再想起剛才那個場景心裡卻還是依舊怕得慌。整個人抖啊抖地伸了手往茶几的方向指了指,幾乎語不成調:「那、那裡……」
   王磊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回頭往茶几那邊望了一眼,起身就想往那邊走。
   但是他剛動了一步,衣服就被劉敏在後面趕緊扯住了,她眼裡的驚慌顯而易見,一開口連聲音都在發顫:「別過去!那裡……那裡有鬼!」
   王磊本來就正處在天不怕地不怕的時候,這會兒聽到劉敏那邊說有鬼,臉上立刻就揚起一個不屑的笑來:「什麼有鬼沒鬼的,媽,這都什麼年代了,你還迷信這個?」
   說著,將劉敏的手扯開了,毫不避諱地就往那茶几下望了過去。
   茶几下只簡單地擺放著一些雜物,醫藥箱就明晃晃地擺在最靠外的地方,幾乎都不用費勁兒,一伸手將能將箱子輕易夠出來。
   王磊將醫藥箱摸出來後又繼續趴在地上往那裡頭望了望,看了好幾遍見的確沒看見有什麼古怪的東西,然後這才拎著醫藥箱朝著劉敏走過去。
   「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哪有什麼神啊鬼啊的,媽你就知道自己嚇唬自己。」
   劉敏看著王磊安然無恙地從那邊又走了回來,心裡微微鬆了一口氣,但是腦子裡的一根弦卻還是緊繃著,一股淡淡的違和感在她心裡不斷地擴散開來,叫她有些心神不寧。
   「大概是最近有些累了吧。」劉敏強笑了一下,從王磊手中接過醫藥箱,從裡面拿了紗布先給傷口止血。
   「我爸和爺爺他們呢?」王磊站起來往屋子裡看了一圈,隨口問了一句道。
   劉敏便回道:「你爺爺出去工作了,你爸身體不舒服,今天開了點藥,在屋裡都躺了一天了。」
   王磊皺了皺眉頭,有些奇怪地問了一句:「爺爺他大休息天的怎麼又出去工作?」又看著劉敏道,「他都那麼大歲數的人了,你們也不攔著點。要是不小心磕著碰著怎麼辦?你還記得去年那會兒吧,不就是因為出去工作才叫人給撞了麼——就賠償問題我們跟那家打官司還打了快一年呢!」
   劉敏聽到王磊的話,正在處理傷口的手微微一抖,她沒有作聲,只是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看上去神色有些尷尬。
   但是這頭倒是沒發現那頭神色的變化,反而繼續自顧自地嘀咕著:「而且爺爺那個身板,老胳膊老腿兒的了,就算是做體力活,工地也不一定能要他吧?」
   越想就越是覺得有點兒不對勁,朝著劉敏又看了一眼,帶著點疑問:「爺爺他到底是出去幹什麼去了?」
   劉敏眉眼裡有些慌亂,她將手上的鑷子放到一邊,眼皮子不安地快速轉動著:「你爺爺他還能幹什麼?不就是……不就是給人做做小工打打下手麼。都不是什麼重活,別人看著他這麼大年紀還出來做事怪不容易的,所以就讓他在一邊幫忙了……哎呀,這血怎麼都止不住?」
   王磊本來還覺得劉敏說話有些顛三倒四,但是聽她後面一叫喚,注意力一下子也就被轉移了過去,將她的手拉過來看了看,瞧著那傷口外面的皮肉朝外翻著,透過刀口似乎都能看見裡面的血肉和骨頭,眉頭擰了擰道:「這不行,媽,這口子看起來有點厲害,我們還是去醫院吧。」
   「誒,沒那麼嚴重吧,就是用刀切了一道口子……」
   劉敏聽著有些不大願意,但是熬不過那頭態度強硬。王磊往王強的房間看了一眼,又道:「爸是不是在裡面?我過去跟他說一聲,要是他身體還是不舒服,要不然就一起去醫院看看吧。」
   劉敏想了想,也覺得王強在屋子裡睡了一整天實在太奇怪了,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
   她將紗布往自己手上簡單地纏了纏,跟著王磊一道就往屋子裡去。
   臥室的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的,明明還是下午,但是屋子裡看起來就像是晚上一般沒有什麼光亮。因為空氣無法流通再加上天氣的悶熱潮濕,他們從外面一推開門,就聞到了一股難聞的味道從房間裡面傳了出來。
   王磊隨手按了按屋子的燈,但是不知是燈泡壞了還是別的什麼願意,頂上的燈只是發出掙扎的「嗡嗡」聲閃爍了幾下,但是緊接著便就又熄滅了。
   皺了皺眉頭低聲罵了一句,就著從客廳透過來的光亮抬頭又往床的方向瞥了一眼。雖然不能看的十分明確,但是就著被子隆起的弧度,大致上還是能看見那頭王強依舊是直挺挺地在床上躺著。
   王磊在劉敏之前先走進了屋子,幾步又停在了王強的床邊,劉敏那頭就繞過床去將窗簾拉了起來。屋外的烏雲已經壓得叫人看起來幾乎是伸了手就能夠到似的,看著叫人甚至感覺到窒息。
   屋外狂風大作,雷聲和閃電交織著,看著叫人覺得有些害怕。
   王磊離王強近了,便發現那頭雖然身子一動不動,眼睛倒是睜開著的。他望著他的方向,一雙眼珠子瞪得幾乎快要掉出來似的。
   王磊覺得他這樣子有點奇怪,忍不住伸手輕輕地推了推他:「爸,你這是怎麼了?」
   像是被這一推按動了什麼開關似的,本來還僵直在床上的王強抽搐了一下,突然身子就像是能夠動彈了。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著,一雙手伸出來死死地掐著王磊的肩膀,用力之大幾乎要將自己的手指掐進那頭的肉裡去。
   他望著自己的兒子,整張臉微微扭曲著,像是看到了什麼無法承受的事情,一雙眼神色瘋狂視線卻又微微渙散:「他來了……他來找我們報仇了……快跑!快跑!我們得趕緊離開這……他是要我們全家人都陪葬啊!!!」

   第93章

   王磊被王強略顯得幾分癲狂的樣子弄得一頭霧水,還沒等他細問,就見那頭又鬆開了他,從床上猛地跳了下來,赤著腳一路就小跑到了王華祥的房間。
   王磊緊跟著走了過去,見那頭翻箱倒櫃地將王華祥的整個房間搜摸了一遍,直到最後從床墊底下摸出了一個薄薄的布袋子,王強臉上才露出了一點鬆了口氣的表情來。
   將布袋子一手扯開,把裡面裝著的銀行卡和幾張定期存款單子一齊倒出來往自己的口袋裡裝了,然後對著王磊做了一個深呼吸:「具體的事情之後我們再說,現在我們帶著你媽先出去。」
   王磊覺得更是奇怪,他皺著眉頭道:「外面這會兒又是颳風又是打雷的,馬上就要下暴雨了,在家裡呆著好好的,你要出去幹什麼?——誰來了?什麼陪葬,爸你都在說什麼?」
   「問問問,有什麼好問的,我讓你走就快點走!我是你爸難道還會害你嗎!」
   王強這會兒心裡憋悶的厲害,耳邊有驚雷不斷炸響,像是有一把錘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腦袋上似的,疼得他整個人都焦躁不已。
   再抬頭看了一眼時間,已經過了五點半了。外面的天色暗沉得夜晚似乎已經沒了什麼差別,儘管看見了自己的妻子和兒子都用一種說不出的古怪眼神望著他,但是這會兒他卻也是沒有耐心再解釋什麼,對著那頭怒聲吼了一句「不想死的話就快跟上」,再然後拿了車鑰匙便步履匆匆地出了門。
   王強雖然不能說完全是個慈父,但是平常在王磊面前肯定也是從來都沒有展現過這麼個滿身戾氣的模樣。他像是被什麼逼急了一般,整個人看起來焦躁得幾乎顯現出來了一點神經質,讓人看著無端地就覺得有些可怕。
   劉敏顯然是被這樣異常的丈夫嚇得不輕,她一張臉煞白求助似的看了看自己的兒子,那頭臉上雖然也是疑惑,但是到底最後還是安慰性地拍了拍劉敏的肩膀,找了個理由強行解釋道:「大概爸他是做了什麼噩夢,心情不好吧……我們先跟著下去,反正媽你也要去醫院,這下也正好讓爸開車送我們過去。」
   劉敏抿了一下唇,想了想也還是點了點頭,隨手拿了一把傘然後便同王磊一起走了下去。
   樓下王強已經開著車在街口等著了,見到那頭兩個人下了樓,便一個勁兒地按著喇叭提醒他們上車。王磊扶著劉敏坐到了後車座,自己因為不太放心王強的狀態,想了想還是去王強旁邊的副駕駛位坐了。
   然而這邊他剛剛關上車門,都還沒來得及系安全帶,身邊的王強就一腳油門踩下去,迅速地開著車逃一般地向著外面駛去。
   王磊被這巨大的慣性扯得整個身子往後一倒,低低地罵了一聲,這會兒再側頭看著王強緊繃著的側臉,心底是真的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爸,你到底怎麼了?好好的,大晚上你發什麼瘋啊?」
   王強卻並沒有立即作聲,他的一雙眼直勾勾地看著正前方,手將方向盤抓的極緊,看上去似乎是正處於精神高度緊張的狀態。
   劉敏坐在後車座也能感覺到整個車子裡頭瀰漫著的詭異氣氛,她稍稍往前傾了一點,輕輕拍了拍駕駛位的座椅,試圖緩和一下王強的情緒:「老王你幹什麼,你看看,都把孩子給嚇著了。你這到底是出了什麼事兒了?」
   前面還是一言不發,腳下一直踩著油門,直到一直開出了自己的小區,一路開到了外面的街道上,他的喉嚨滾動了一下,這才發出了略有些變調的聲音來。
   「那個姓伍的小子……我親眼看到的,他來找我們了。」
   這話一說出口,他身旁的王磊還是一頭霧水的樣子,但是坐在後座位上的劉敏卻像是明白過來什麼似的。
   她想起了剛才在客廳看到的那莫名出現的半截身影和茶几下的那殘缺不全的面孔,像是之前還不明晰的東西頓時在這一瞬間變得明朗了起來,她一張本來就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蒼白的臉頓時又青了三分。
   她整個人重心不穩似的晃了晃,一手攥住了前面的椅子尖聲驚叫道:「你說什麼?這不可能!」
   本來還想問問「姓伍的小子」究竟是誰的王磊被劉敏這過激的反應嚇得微微一怔,隨即擰著眉頭回頭望過去:「媽,你也知道?」
   劉敏往王磊的方向看過去,但是兩方視線相觸的一瞬間卻又像是逃避似的微微將腦袋向下面偏了偏,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就顯得有些含糊:「知道什麼?我就、就隨口一說,我能知道什麼。」
   外面的雷聲更大了,雷電亮得甚至都有些刺眼,一道道地劈下來,彷彿就落在自己面前似的。
   風也狂亂地從另一頭朝他們的方向席捲而來,路邊的行道樹被吹得「呼啦啦」地響,有稍細些的樹枝被風猛地吹斷了,便順著風往馬路上砸了去。
   那一節帶著茂密綠葉的樹枝彷彿從天而降,正巧卡在了王強車窗的正中央,油綠的葉子糊在眼前的車窗上,視線瞬間就被遮去了一塊。
   烏雲在空中堆積了一天,這會兒隨著電閃雷鳴,氤氳了許久的暴雨終於在這一瞬間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點辟里啪啦地砸在車子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四面的車窗玻璃也很快就被雨水糊了起來。王強連忙開了雨刮器,只是左邊那一側的雨刮器恰好被之前的那根樹枝卡的死死的,這會兒竟是一動也不能動。
   王磊沒有注意前面的情況,他依舊側著頭往後看著劉敏。他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對於那頭的閃爍其詞顯然是不怎麼相信的。
   心裡隱約閃現了一個猜測,他剛準備再問些什麼,卻突然感覺整個車子猛地往前一衝,身邊刺耳的緊急剎車猛地就響了起來。
   他沒有系安全帶,在這種急剎車的情況下整個人幾乎是被甩出去似的撞上了前面的擋風玻璃。骨頭在這樣高速的碰撞下像是被挪了位一樣的疼痛,他低低地呻吟一聲,有些惱火地側頭看著面如土色的王強,低吼道:「爸,你幹什麼?!」
   王強卻是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低低地道:「我……我好像是撞了人了。」
   他這話一說出來,整車的人都忍不住愣了愣。王磊透過被雨暈得一塌糊塗地車窗往外望了望,也有些害怕了:「那、那現在怎麼辦?」
   王強心底慌得厲害,下意識就想重新打火往前面開,王磊倒是趕緊把人拉住了,聲音帶著點顫:「不能跑,不能跑……跑了就是肇事逃逸,被抓到了得坐牢的!」
   王強慌慌張張地從車裡摸出一根煙往嘴裡塞著,點了好幾次火勉強將煙點燃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點了點頭,對著車裡的另兩人道:「我先下去看看。」
   外面的雨大的嚇人,像是天都被戳破了似的,雨水砸在身上「辟里啪啦」地,都讓人覺得有些疼痛了。
   他顫抖著往前走了幾步,只見一個矮小單薄的老人正趴在地面上,雨水不斷地往下落著,將地上原本濃稠的血很快就成了一大片。
   他背對著他,王強並不能看見他的臉,就著車子的燈光,他只能看到那熟悉的衣服和那一頭全白的頭髮。
   嗅著那混合著雨水味道的血腥氣,一種強烈的暈眩和嘔吐感湧了上來,他顫抖著走過去跪在那具身體的旁邊,哆嗦著手將人整個兒翻了過來,然後看著眼前那張無比熟悉的臉,王強終於忍不住慘叫了起來。
   王華祥倒是似乎還有一點意識。
   他眼珠子看著王強的方向微微地轉動著,喉嚨裡發出「呵呵」地響動,像是已經年久失修的風箱似的鼓著風,隨著他每一次掙扎著想要發聲他的嘴巴裡不停地往外冒出一股血沫。
   「爸,爸你怎麼會在這?爸,你別嚇我啊。」
   王強的全身被雨打的透濕,一張臉上也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看起來五十歲的人竟然很有幾分淒慘。
   王華祥這會兒已經沒有力氣說出完整的話了,他的眼睛瞪著王強的身後,像是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景像似的,他的手拚命地試圖抬起,但是最終只是掙扎了一下,隨即又軟弱無力地垂了下來,呼吸已經停止了,只是眼睛卻還是睜著的,直勾勾的朝著某個方向,印照著最後還透露出來的恐懼。
   身後王磊也打著傘走了過來,聲音通過雨幕傳過來顯得有些失真:「爸,情況怎麼樣了?」
   王強身子猛地抖了抖,轉過身看著王磊的時候整個人的精神都有些不太對了。
   「……死了。」
   王磊離得遠,沒能確切看到那邊的情況,乍一聽到王強說撞死了人,腳下的步子也是忍不住頓了頓,好一會兒才澀著嗓子道:「那……怎麼辦?在這裡等著報警,還需要再打一下急救電話嗎?」
   王強癱坐在地上,嘴裡低低地嘀咕:「報應,這是報應……碰瓷碰了這麼多年都好好的,最後竟然被我撞死了,哈哈哈,這是報應!」
   王磊看著那頭神神叨叨地,像是已經情緒完全崩盤了,心裡不禁生起了些異樣。繞過王強又往那邊走了幾步看了看,等到看到了那頭被撞死的人的臉,他的臉色才陡然一變,手上的傘幾乎都要拿不住了:「爸……爸?爺、爺爺他……?!」
   王強面色灰敗,他又在雨裡坐了一會兒,然後將王華祥的屍體整個兒抱起來,朝著自己的車子走過去,然後將屍體整個兒塞進了後車廂裡。
   王磊在後面跌跌撞撞地跟著,看著王強將王華祥的屍體塞進了後車廂,又重新拉開車門進了駕駛座,整個人有點崩潰:「爸,爸!你難道就這麼走了?我、我們可是——」
   「不然還能怎麼樣?報警跟警察說我把你爺爺撞死了然後讓我進局子吃牢飯嗎?」王強的一雙眼通紅,趴在方向盤上朝著王磊就怒吼了起來。
   車子裡頭已經被這一系列狀況弄得有些回不過神來的劉敏先是疑惑地往後備箱的方向看了一眼,等到聽清了前面父子兩的對話,整個人一愣,隨即才驚叫著道:「你們撞得是爸?你們把爸給撞死了?!」
   本來就已經精神緊繃到一個臨界值,這會兒再聽著劉敏在後面大呼小叫,王強整個人瞬間就爆發了。他用力地砸著方向盤,扯著嗓子吼:「閉嘴,你們都他媽給我閉嘴!」又看一眼王磊,眼底還翻湧著一種混合著一點疲憊和惶恐的戾氣,「我做什麼事還用不著你教!他已經開始行動了,你爺爺是第一個,馬上就要到我們了……馬上就是我們了……上車,快上車!」
   王磊覺得這會兒的王強可能已經瘋了,但是畢竟現在正下著暴雨,他們停的地方又偏僻,就算是不上車他的確也沒什麼更好的去處了,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收了傘重新坐回到了副駕駛的位置上。
   繫上了安全帶,他這會兒終於忍不住地朝著車內的另兩人逼問了起來:「『姓伍的小子』到底是誰?誰要報復我們,為什麼要報復我們?什麼第一個第二個的,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劉敏已經被這一連串的變故弄得六神無主,她看看後車座的方向,一想著車裡這會兒裝了一具屍體,整個身子就不由自主地發著抖。
   手上的傷口還是沒能止住血,那血一滴一滴地從傷口氤氳出來,將白色的紗布已經完全地染成了紅色。粘稠的血腥味一點一點地在狹窄的車廂裡蔓延著,熏得人腦子發暈。
   她本來意識就已經不大清醒,這會兒再聽著自家兒子的逼問,更覺得腦子裡像是塞了一團棉絮,胸口裡像是有什麼堵著似的喘不過來氣,囁喏好一會兒,把視線低垂下來,什麼也沒能說出來。
   但王強那邊卻是與劉敏的態度截然相反,他像是被王華祥的死徹底刺激了一般,先是古怪地笑了一會兒,隨即瞥了身旁的王磊一眼,啞著嗓子開了口:「磊磊,你以為你這麼些年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那些錢咱們家是怎麼來的?」
   王磊一怔,嘴巴微微地張了張,臉上的表情有些茫然。
   劉敏聽著王強突然這麼陰陽怪氣地開口,心下微微一跳,忍不住就伸手從後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聲音有些含糊地壓著:「老王,你怎麼跟孩子說話呢?」
   「我怎麼說話?我這是跟他說實話!」王強喘著粗氣,似乎連毛孔都外張著,「這都是爸做的孽,他把人家害死了,現在倒好,他一個被算了帳還不夠,我們全家都要跟著倒霉啊!」又用力地砸了一下方向盤,「我早該知道的,我早該知道的……這種錢不該賺的……」
   隨著他砸車的動作,車子前行的軌跡明顯地拐了一個S的弧度,王磊在一旁看的心驚膽戰,忍不住喊了一聲:「爸——」
   那頭又緩緩地將方向扶穩了,側頭看了一眼還怔在一旁的王磊,緩了一口氣,對著他開口聲音稍微平靜了一些:「咱們家什麼經濟條件你也知道,這麼多年了,你用著那麼些高檔貨的錢都是你爺爺給你的吧?他一個一窮二白的老頭,哪來的錢你就不覺得奇怪?」
   王磊垂在兩側的手微微緊了緊,有些話哽在喉嚨裡半天卻還是沒能吐出來。
   奇怪嗎?當然是奇怪的。
   他爸快五十了也還只是一個小公司裡的普通員工,他媽也只是全職在家,偶爾幫人做做家政的活。他爺爺已經快七十,每個月只有微薄的退休金。一家幾口人一個月累積起來到手的工資給他從頭到腳換一身像樣的運動服都費勁。
   但是實際上呢?
   不說他衣櫃裡那些動輒就是幾百幾千的名牌衣服,就是那些他平時花在那些消磨時間的正版遊戲光盤上的錢累積起來就已經不算是個小數目。他明明家裡並不富裕,但是仔細想想,他的吃穿用度比起班裡那些中產階級的孩子也並不會差多少。
   那麼,這麼一大筆錢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呢?
   王磊想到這,也是感覺胸口有些堵得慌。
   他有時候空閒下來了,也不是沒有過猜測。但是那些猜測都實在太過於陰暗,讓他下意識地就選擇了逃避——畢竟無論怎麼樣,他現在的日子這麼幸福,吃穿不愁還能有閒錢出外旅旅遊,這些錢怎麼來的,反正跟他又沒什麼關係,他只要舒舒服服的享受不就行了嗎?
   所有的真相被一層薄薄的窗戶紙作為遮羞布遮蓋著,在這層遮羞布之下,王磊感覺自己一直都活得光明正大,清清白白。有些不願意想的事他就不去想,無知無畏地從家裡汲取著所需的養分,然後轉過頭就繼續肆意生長。
   但是如果這一層窗戶紙糊了這麼多年之後,突然就被人捅破了呢?
   王磊嘴唇顫了好幾下,強壓下心裡那些翻騰的思緒,竭力鎮定地開口問道:「爸,你什麼意思?」
   王強沉默地又看了他一眼,隨即又將視線滑落到他的腳上,好一會兒,低低地道:「你記得你這雙鞋怎麼來的嗎?」
   王磊聽著那頭問話,腳下意識地縮了一下,遲疑著道:「之前你去撞了爺爺的那戶人家裡收東西抵債收來的?這個鞋當時學校有人正顯擺,我看著覺得好看,尺碼也合適,就留下了。」
   說著,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啊,我記得那戶人家是姓伍來著?爸,你說的就是——」
   王磊臉上閃現過不安,他微微地在座位上挪動了一下,聲音有些乾澀:「但是那件事不是早就已經結案了嗎?他們該賠的錢早就賠完了,怎麼這會兒還能跟他們家扯上關係?」
   王強沒作聲,一張臉陰沉沉的。劉敏在後面沉默了許久,卻是低著嗓子輕輕地開了口:「那孩子為了還錢借了高利貸,大概是因為錢沒能還上,前兩天跳樓死了。」
   王磊聽著這話,身子顫了一顫,他雙手在自己的褲子上有些不安地擦了擦,好一會兒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但是,是他先撞了人,我們還是根據法院的判決要了賠償,這……這能算是我們的責任吧?」
   他的聲音有些許發顫,說完之後看了看正在開車的王強,又偏頭看了看坐在車後座的劉敏,見他們表情微妙,腦子裡突然就想起開庭的時候,那個跟他差不多年歲的年輕人憤怒地瞪著他們,大吼著他們「恩將仇報」時滿臉絕望的樣子。
   心臟似乎微微蜷縮了一下,那些一直不願意被他所正視的東西這會兒像是全部都湧到了眼前。
   他的手指輕輕哆嗦著,連聲音都在顫抖:「爸,當初那個人說的,都是真的?他真的是救了爺爺,所以才被我們家訛上的?」
   整個車廂內寂靜無聲,只有三個人略顯得有些粗重的呼吸清晰可聞。
   「媽,你也早就知道了?」
   王磊回過頭望著劉敏,看著那邊微微低著頭並不願意看他,整張臉一瞬間也是又青又白。
   他靠在座位上微微後仰著,愣了好一會兒低聲喃喃:「你們……你們怎麼能這樣?你們逼死了一個無辜的人啊……」
   王強聽著他這類似於指著的話,整個人有些怒髮衝冠,他啞著嗓子怒道:「王磊,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當初我們拿到的那九萬塊錢,大部分花到誰身上了你自己不清楚嗎?」
   他喘著粗氣:「你現在用的那個快一萬的手機,要不是用那筆錢,誰能給你買?你這會兒倒是覺得我們是殺人兇手了?你是不是覺得你自己就特別無辜?」
   王磊像是被那頭戳中了心思強行從道德制高點又給扯了下來,一瞬間羞愧、憤怒和許許多多無法言喻的更複雜的情感交織在一起,讓他的一張臉漲的通紅:「要是早知道你們的錢是這麼來的,我一開始肯定不會用這些髒錢!」
   「你這小兔崽子——」
   王強被這句話突然激怒了,伸了手就往王磊的衣領上扯。那頭王磊被突然扯住了領口,一時間火氣也不由得湧了上來,雙手拉著王強的手就不停地掙扎。兩個人一來二去,方向盤被帶的歪歪扭扭,連帶著整個車身都飄了起來。
   劉敏在後面被慣性摔得東倒西歪,低聲喊了一聲「你們別鬧了」,再扶著前面的車椅定住身形,剛準備說些什麼,一抬頭,卻見前面刺眼的燈光飛速地朝著他們這邊就逼了過來。
   「小心,有車啊!!!」
   尖叫從嗓子裡炸響彷彿都有些破了音,原本在前面和王磊拉扯著的王強也像是才反應過來似的,一張臉頓時嚇得刷白。
   前面的大貨車正尖銳地按著喇叭,朝著他的方向就疾馳而來,王強腳下踩著剎車猛地打著方向盤,但是與此同時車輪卻不知道是撞到了什麼,整個車子一飄,竟是「轟隆」地一聲巨響,緊接著整個兒地翻了過來。
   雨依舊在不停地下著,泥土的氣息混合著血的腥氣不斷地在腦子裡翻湧。
   油缸大約已經破損了,有汽油混合著雨,一滴一滴地順著車子正在往地上滴落。王磊「哇」地一聲吐出一口血,他感覺自己渾身的骨頭跟碎裂了似的疼,伸手摸索著解開了綁在腰上的安全帶,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試圖將車門推開來。
   然而不知道是因為車門已經完全變形了還是什麼,直到他所有的力氣耗盡,他卻也還沒能嘗試成功。
   眼前的視線已經糊成了一片,所有的聲音突然都漸漸細弱了下去。就在他徹底失去意識的一瞬間,他的視線裡突然走進了一雙熟悉的白色球鞋,再然後,他聽到了一把冰涼的嗓音幽幽地在他耳邊響了起來。
   「你拿了我的東西,是時候該還給我了。」

   第94章

   像是天破了個窟窿似的傾盆大雨下了半個多小時後,雨勢漸漸地又小了起來。遠方隱約還有細小的閃電在雲層之間輕輕躍動著,但是雷聲倒是幾乎聽不見了。
   葉長生撐著傘,遠遠地朝著百米外的車禍現場看了一眼,然後微微地側著頭朝著身旁的賀九重嘀咕道:「我是不是來的稍微晚了一點?」
   賀九重壓著眼尾睨著他,唇角揚了個弧度,淡淡地反問道:「你難道不是故意的?」
   葉長生伸手摸了摸鼻尖,聲音壓得低低地:「別胡說啊,我也就是稍微磨蹭了一下,誰知道事情就變成這樣了。」輕輕轉了一下傘柄,再把視線投到那個車禍現場,「先過去看看吧。」
   賀九重沒有作聲,只是撐著傘同葉長生一起便往前面出了車禍的地方走了過去。
   警車和救護車都已經陸續趕到了,一群人頂著大雨圍著已經完全側翻過來的汽車,正試圖用工具將完全變了形的車門鋸開,對裡面的幾個人進行救援。
   救援工作爭分奪秒地進行著,但是誰都沒有注意到就在距離車的不遠處,一個面色慘白的年輕人正眼神陰鬱地看著他們。
   他眉心裡縈繞著揮散不去的怨氣,視線從車子裡已經陷入昏迷、生死不知的幾個人身上又落到了那群正在熱火朝天地進行著施救工作的警察身上。
   眸底的戾氣像是漩渦一般,他的手輕輕抬了抬,原本緩慢地從車內滴落的汽油一瞬間便加快了速度,一滴接著一滴,幾乎連成了一條線。
   他的嘴角咧出一個森冷的笑,然而就在他準備繼續做著什麼的時候,隔著雨幕,他卻突然聽見有人輕輕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伍樊。」
   大約是好久沒有聽人這麼叫過他了,伍樊整個人微微怔了怔,他的身子飄飄蕩蕩地晃動了一下,隨後視線朝著聲音發出的方向看了過去。
   那是兩個年輕的男人。
   呼喊出他名字的那個穿著淺色的短袖,白皙的臉從雨傘後微微仰起來望著他,一雙純黑色的眼瞳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彩。
   伍樊朝他的方向飄了飄,臉上的表情帶著些警惕:「你是誰?」
   葉長生到是並不介意他這麼一副戒備的樣子,將傘往肩後靠了靠,將自己的整張臉都露了出來,他看著他,微微彎了彎唇,神情輕鬆地解釋:「一個神棍罷了。」看著那頭戒備更深,稍稍頓了一下,又繼續解釋,「是馮曉霞馮女士讓我過來接你回家的。」
   本來面色陰鬱的伍樊在聽見「馮曉霞」三個字時,眼底驀然閃現出了一絲動搖,他垂著頭怔怔地在原地愣了一會兒,似乎是在發著呆,許久,又將視線落到了葉長生的身上:「你說什麼?」
   葉長生就定定地看著他,聲音淡淡地:「一周前,馮女士家有個不爭氣的兒子為了躲避沉重的債務,拋棄了自己的父母選擇了自殺。但是馮女士卻一直無法接受兒子就這麼離自己而去,從那之後日日以淚洗面,再加上兒子死後催債的人又盯上了她,多重壓力的逼迫下,很快整個人就憔悴了下去。」
   伍樊身子一顫,急忙往他的方向飄了過來,眉心裡閃過一絲急切:「我媽怎麼了?」
   葉長生手上輕輕摩挲著冰涼的傘柄,對著那頭微微地笑了一下:「伍先生既然這麼好奇,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了,也不親自回家去看一看呢?」
   伍樊眼神明明暗暗,許久,啞著嗓子道:「我沒臉回去。」
   葉長生側著頭看一眼賀九重,見那頭視線淡淡,手上握著傘柄微微地轉了一下,歎著氣道:「你有臉還是沒臉,這個我都不想知道。但是你的母親想見你,她想你想的幾乎快要瘋魔了。」
   望著那頭,聲音沉沉地:「現在她讓我替她帶你回去,這可能將會是你們這輩子的最後一面了,你到底是見還是不見?」
   「我——」伍樊張了張嘴,聲音卻堵在了喉嚨裡。他雙手在身旁緊握著,頭卻深深地低了下去:「我現在已經死了啊,我怎麼能……」
   葉長生看著他這樣的態度卻是稍稍地鬆了一口氣:「這件事我自然有我的辦法,你只要跟我走就行了。」又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時間不多了,走吧。」
   伍樊聽著葉長生的話,微微點了個頭,剛準備動作,但是視線再滑到另一頭,眸底的怨氣卻又是止不住地翻湧了起來。
   他的聲音驀地又森冷了下去,周圍的空氣陡然間變得陰冷起來:「等等,我還有些事情沒有做完。」
   但是還沒等他有什麼動作,卻見那頭微微將身子挪了挪,竟是將他回去的路給堵了起來。
   「你的事已經做完了。」葉長生搖一下頭,將他的話打斷。
   「該得到懲戒的人已經自己得到了報應,事情已經該結束了。」看著那頭隱約翻湧著戾氣的一雙眼,葉長生面色也冷了下來,他將聲音放得緩而沉,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現在那邊不止王家一家,在那周圍還有十幾個無辜的警察和醫護人員你是已經看不見了?還是說伍樊,你其實是想讓那群無辜的人也給你一起陪葬?」
   「——你自己身上血債背多了,想要灰飛煙滅永世不得超生沒什麼,這畢竟是你自己的罪業。但你也不怕這些血債再累積著報應到你父母身上去嗎?」
   伍樊被葉長生一句更比一句尖銳的詰問問的整個人猛地都慌亂了起來。他眼底翻湧的戾氣被另一種茫然無措所取代,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無力地辯解道:「我……我不是……我只是想……我……」
   葉長生靜靜地看著這樣的他,神色間的沉冷又漸漸舒緩了下來。
   雨越來越小了,天空上的烏雲散去了一大半,一輪圓月從烏雲後面緩緩地顯現出來,灑落一地清幽的月色。
   他轉過身,將傘骨壓在肩上,整個兒傘向身後靠著,看起來有些懶洋洋的味道:「行了,別你你我我了。趁著離午夜還有幾個小時,趕緊走吧,別浪費時間了。」
   伍樊在原地又停了一會兒,側頭看一眼不遠處還在進行著施救工作的車禍現場,眸子裡快速地閃現過一些晦暗不明的東西,但是最後卻還是將所有的戾氣暫且壓制住了,轉身不遠不近地跟在那兩人身後離開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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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晚上八點多了,外面的天色漆黑的,隱約能看到一點清幽的月色。
   馮曉霞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不時地瞥一眼掛在牆上的鐘錶。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從眉眼之中可以讀出一種濃濃的焦躁不安。
   老舊的居民樓隔音效果極差,誰在樓梯口打一個噴嚏,幾乎上下鄰居都能聽個清清楚楚。以往的馮曉霞其實是很不滿於這一點的,但是這會兒她卻恨不得屋子的隔音能差些、再差些,好讓她不會錯過每一個上樓的腳步聲。
   伍銓從屋子裡出來,一眼就看著妻子這麼個神情戒備的樣子。他微微歎了一口氣,倒了一杯水走過去遞給她,聲音裡帶著些許疲憊:「孩子他媽,別等了。小樊已經不在了,我們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再見到他的了。」
   馮曉霞不接他遞來的水,也並不看他,一雙眼只緊張地掃著鐘錶,聲音執拗地:「不會的,葉天師已經答應了我,他說他今天會帶著小樊回來見我最後一面的。他都已經答應我了。」
   伍銓被妻子這樣略帶著些神經質的樣子也弄得有些痛苦,他將水杯放在茶几上往後坐在沙發上,向下彎著腰雙手緊緊地抓著頭髮,聲音哽咽地:「那就是個神棍,他說的話怎麼能信?小樊他已經……他已經走了啊!他都已經不在了,我們怎麼見他?怎麼見他啊!」
   馮曉霞對於他的話卻充耳不聞,她只是雙手攥著自己的衣擺,微微低著頭,嘴裡不停地小聲念叨著:「不會的,天師答應過我的,他一定會把小樊帶回來的。」
   聲音極低地,一遍又一遍,樣子像是有點入了魔了。
   伍銓在旁邊看得心酸,只覺得自己眼底也是紅了又紅,終於也是不忍心就這麼戳破妻子的幻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隨即也是只能跟著附和:「好,好,天師一定會把小樊帶回來的。」
   又看她一眼,低聲道:「你這兩天折那個紙鶴幾乎都沒合過眼,現在時間還早,要不然我替你這裡看著,你先回房去睡一會兒吧?只要那個天師來了,我立刻就叫你起來行不行?」
   馮曉霞卻是趕緊搖了搖頭,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地:「我不睡。小樊馬上就要回來了,這個時間我怎麼可能睡得著呢?」
   伍銓聽著她的話,又覺得有些急:「但是你已經這麼長時間都沒好好休息過了,你就算是想見兒子,但是也不能把自己的身體弄垮了啊。」
   馮曉霞抿了抿唇,好一會兒才望著他道:「你還是不信小樊會回來是不是?」
   伍銓被她這麼直勾勾地看著微微一怔,隨即又沉默下去,好一會兒歎了口氣,換了個位置坐到了她身邊,帶著些許顫抖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孩子他媽,小樊已經走了,我不能再看見你出事啊。你如果也倒下了,我一個人可怎麼辦啊?」
   馮曉霞聽著他的話,眼底便紅了起來,她伸手緊緊地握著伍銓的胳膊,好一會兒才顫抖地發出了似哭非哭的泣音來:「你說……你說事情好好的怎麼就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了啊。」
   伍銓聽著她像是帶著血腥味的疑問,心底也是一陣一陣地抽痛,許久,緩緩地吐著氣,聲音發著顫帶著一點苦澀:「大概是……大概是老天看著咱們小樊太善良、太懂事了,所以提前帶著他離開我們享福去了吧。」
   馮曉霞聽著那頭的話,心裡的酸澀卻是怎麼也止不住,靠在伍銓的懷裡低低地就又哭了起來。
   時間又緩緩地往前走了半個小時,突然,寂靜的樓道上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原本靠在伍銓肩頭正在抽噎著的馮曉霞像是被雷擊打過了一般,她先是渾身一激靈,整個兒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隨後連鞋跑掉了也沒在意,一隻腳趿拉著拖鞋另一腳赤著,幾步就衝到了門前。
   樓道裡的腳步聲漸漸地變得更加清晰了,馮曉霞幾乎身子全都貼在了門上,一隻眼透過門上的貓眼,拚命地就向外面張望著。
   伍銓跟在身後,無奈地替她將跑掉了的那只鞋穿上,剛準備低聲勸她不要那麼激動,也許只是樓上樓下的鄰居們晚上回家了時,突然他就聽見上面妻子略帶著些顫抖的驚叫聲傳來過來。
   「來了!來了!天師他們過來了!」
   伍銓愣了愣,心裡剛想著原來馮曉霞這找的神棍還真的敢上門時,那頭就異常激動地將房門打了開來,穿著拖鞋就走出了屋子迎接了上來。
   「葉天師!!」她幾乎是抑制不住自己內心的衝動一般,幾步衝到樓梯口,探著頭望他身後看了看,見出了賀九重之外並沒有其他人跟著了,眼神裡閃過一絲急切,「我兒子他——」
   葉長生卻只是仰著頭看著她笑了一下,緩緩地沿著樓梯走上去,停在她身邊禮貌性地向她點了個頭,而後壓低了聲音道:「這裡不好說話,我們還是先進屋吧?」
   馮曉霞聞言似乎才又想起這裡的隔音到底有多差的事實,忍著心裡的激動點了點頭,壓著聲音道了一聲「天師屋裡請」,然後趕緊將葉長生和賀九重兩個人迎進了屋子。
   屋子裡面伍銓正站在門前打量著被馮曉霞恭恭敬敬地引進來的兩個人。
   被妻子一口一個天師叫著的是一個看起來格外白皙清秀,瞧著似乎比他們兒子還要小上幾歲的年輕人。他穿著並不正式的淺色短袖和牛仔長褲,一雙彎彎的笑眼綴在白嫩的臉上,看上去顯得學生的稚嫩感顯得更加濃厚。
   伍銓仔細打量著他,心思泛起了嘀咕:從頭到腳無論怎麼看,面前的這個少年人也都看不出來能與傳說中能通陰陽,能逆天改命的「天師」扯上什麼關聯。
   看完了這頭他又下意識地偏頭看了看跟著那個「葉天師」一起進屋的另一個年輕男人。
   他穿著一身黑衣,看上去年歲比旁邊的人稍長,但是至多也不過二十四五的模樣。一張俊美得有些過火的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明明也是一雙黑色的眼睛,但是給人的感覺卻和之前的那股「天師」截然性反。一雙眼睛看起來像是一汪深潭,暗沉沉地透不出一絲光亮,光是對視著的時候竟然就讓人覺得背脊生寒。
   伍銓只是粗粗地將賀九重掃了一眼隨即就又趕緊將自己的視線收了回來。
   ——如果說之前那個年輕人看上去稚氣未脫,實在是與他想像中的大天師相去甚遠的話,那後面的這個猶如地獄修羅一般帶著滿身煞氣的黑衣的男人就更不可能是了。
   伍銓本來就覺得妻子馮曉霞大約是被什麼神棍給誆騙了,這會兒看見眼前的這兩個人,心裡一時間更是忐忑不安。但是礙於那頭賀九重的可怕的威壓,心裡雖然有些嘀咕,但是到底當面還是沒敢提出什麼質疑。
   葉長生和賀九重兩個人自然是將伍銓的神情變化都看在了眼底,不過好在他們兩人也早就習慣了這種猜疑,這會兒就連解釋的興致都是缺缺。
   側頭看一眼從剛才進了屋開始就一直僵硬地站在原地的伍樊,又看一眼正一臉焦急期盼地站在自己身側像是在等待他開口吩咐的馮曉霞,彎著唇笑了笑,對著馮曉霞那頭道:「幸不辱命,伍樊我已經幫你帶回來了。」
   馮曉霞聽見這個話,眼神猛地一顫,連身子都忍不住細微地顫抖了起來。她四處在屋子裡張望著,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小樊,小樊回來了?他在哪?葉天師他在哪?」
   伍銓雖然並不相信面前的這兩個可疑的年輕人,但是乍一聽道那頭說已經將他兒子帶了回來,心裡也忍不住是抖了抖。走過去將妻子肩膀按了按,讓她冷靜了一些,然後才又望著葉長生帶著些懷疑地問道:「你說小樊回來了……是真的?」
   葉長生笑起來,聲音緩緩地:「回來是回來了,但是卻不知道伍先生和馮女士是不是真的想要見他。」他的視線輕輕地掠過一旁的伍樊,「你們也知道,你們的兒子畢竟是死於墜樓,死相實在算不上好看……」
   「我要見他。」不等葉長生那頭把話說完,馮曉霞這邊卻是立即就他的話截斷了,斬釘截鐵的回道,「無論他什麼樣子,他都是我兒子!我要見他!」
   葉長生又看看伍銓:「伍先生呢?」
   伍銓扶著自己妻子的肩膀正安慰著那頭的情緒,聽到葉長生突然問話,先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已經能看出些老態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疲憊的笑意。他掀起眼皮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好一會兒之後低低地道:「當初小樊走的時候,還是我親自送的他。他什麼樣子我沒見過呢,我還能怕什麼?」
   這話說的平淡,但是聽起來卻叫人覺得心頭發酸。葉長生看了面前的夫妻倆好一會兒,又側頭對著身邊的伍樊問道:「你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那頭卻是不說話了,他雙手緊緊地攥著雙腿腿側的布料,下頜咬得緊緊的,但是從那一雙顫動著的眼睛裡卻依舊還是能讀出此時他內心裡翻湧著的情緒。
   葉長生看著兩邊都這個模樣,心底微微歎了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了一張小小的千紙鶴,而後指尖從鐵盒子裡沾了些許硃砂,往紙鶴上連按幾下落成一個小小的花紋狀,然後將紙鶴驀然地往上揚了揚,瞬間,那紙鶴便像是通了人性一般,高高地鳴叫了一聲,自己撲閃著翅膀飛到了伍銓和馮曉霞的周圍。
   一開始只是低低地在他們兩人的身側盤旋,漸漸的位置大了些,連伍樊的周圍也繞了幾圈,像是不斷地採集著幾個人的氣息似的。
   一直從腳裸的高度飛到了頭頂,突然,只見葉長生在旁邊低聲快速地念了些什麼,而後雙指緊並成一線,自上而下倏然凌空一劃,嘴裡低喝一聲「顯!」,緊接著便見那紙鶴停在伍銓和馮曉霞頭頂不動了,微微晃悠了一圈,而後應該是紙鶴眼睛的位置微微閃爍過了一道紅光,隨即整只紙鶴自己便就自燃了起來。
   燃盡的灰全數都正巧落進了兩人的眼中,猝不及防的變故讓那頭都是受了驚嚇似的叫了出聲。
   下意識地趕緊揉了揉自己落滿了灰燼的眼眼睛,剛準備詢問那頭到底這是怎麼回事,甫一睜眼,往葉長生的方向一望,卻見他身邊不知什麼時候竟站了一個瘦瘦高高的年輕人來。
   馮曉霞和伍銓看到對面那個高瘦年輕人的一瞬間,身子像是變成了雕塑一般無比僵硬,過了大約足足一分鐘,馮曉霞才踉蹌著幾步衝了過來,站在他的面前,哆哆嗦嗦地伸出手,似乎是想輕輕地撫摸一下兒子的臉頰。
   「小樊……小樊……」馮曉霞隔著他的臉頰,虛虛地摩挲著空氣,嘴裡不停地喊著伍樊的名字,似乎是想從中獲得一點安慰,「你這個沒良心的孩子,你都不讓媽見你最後一面的啊……你知道媽有多想你嗎,你怎麼說走就走了啊?」
   伍樊沒有說話,他只是近乎貪婪地看著面前激動得整個人都顯得慌亂的女人,她已經不年輕了,因為長時間的哭泣和熬夜,她的臉上帶著明顯的浮腫和疲憊。頭髮乍一看似乎還是黑的,但是從他的角度看上去,頭頂已經能看到許多夾雜在黑髮裡的銀絲。
   他沒有一刻比現在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媽媽已經快五十歲了,她蒼老得這麼快,已經真的不再年輕了。
   她只有他一個孩子,含辛茹苦地和他爸兩個人把他拉扯大,他還沒來得及報答他們,就這麼說走就走了。
   除了一大筆巨額的債務,他什麼也沒能留給他的爸媽。
   他的喉嚨哽了哽,聲音也就帶上了一絲抽噎,他深深地吸著氣好一會兒才啞著聲音道:「媽,對不起。」
   馮曉霞先是愣了愣,隨即眼底的淚「唰」地一下就滾落了下來,她望著眼前的伍樊,一時間情緒崩潰,聲音斷斷續續地幾乎連不起一段完整的話來。
   「對不起?你這孩子……現在倒知道對不起了?你說說,你說說,你這麼腿一蹬走得輕輕鬆鬆,你讓我和你爸,以後這日子可怎麼過啊?」
   伍樊印象裡的馮曉霞是很少會哭的。她一直是個溫柔樂觀的人,無論遇到什麼樣的挫折,都會笑著跟他說「事情總是會往好的方向發展」。
   就算是當初被人堵在家裡催著要還債的時候,馮曉霞還是能笑著安慰他,所有的一切都會變好的——只可惜,他沒能堅持下去。
   強烈的自責和負罪感和這怎麼還都好像還不完的貸款讓他整個人都崩潰了。
   伍樊攥著拳頭看著馮曉霞哭泣的臉,只覺得心裡也是一陣一陣地抽搐著:可是,就算是在那樣絕望的情況下,還依舊每天揚著笑臉安慰全家人的那個母親,現在卻哭了。
   在他的面前哭得那麼無助。
   當初他用死亡來逃避了這些本該由他承擔的壓力,留下了他的爸媽得去硬著頭皮繼續替他收拾這些爛攤子。
   他在這場危機之中可恥地做了逃兵。
   「媽,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應該那麼衝動……這都是我犯的錯,我不應該讓你和我爸留下來受苦的。」伍樊終於也沒有辦法維持面上的冷靜了,他的喉嚨因為壓抑著哭泣的聲音而斷斷續續地抽搐著,發出的聲音都變了調,「媽,我真的……對不起……」
   伍銓一直僵硬在原地的身子在這會兒伍樊不停的道歉聲裡終於漸漸地緩了過來,他的腦子還因為眼前的不可思議的場景而微微有些滯緩,但是身體倒是比頭腦更先一步地採取了動作。
   他拖著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伍樊的面前,下意識地伸手往他的肩膀上搭了過去。但是他的手往下一按,卻是沒有預料似的徑直穿過了他本該是肩膀的部分,一隻手瞬間因為失去了支撐而往下滑落了去。
   伍銓怔了怔,又在伍樊的身體裡上下擺動了一下手臂,直到發現在自己是真的沒有辦法碰觸到他後,這才呆呆地將手收了回來,好一會兒,嘴裡喃喃著:「本來一開始你媽說有天師要帶你回來跟我們見最後一面的時候,我還在想,你這個臭小子等我見了你後,非得好好給你一巴掌不可……哎,現在連碰到碰不到,這一巴掌我該怎麼打啊?」
   伍樊喉嚨滾動了一下,聲音啞啞的:「……爸。」
   伍銓聽著他的聲,點點頭勉強地笑了一下:「好,挺好的。你還知道我是你爸。」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將湧上來的淚意強壓了下去,就直直地看著他,「你還記得你有一個爸?你站在那麼高的地方往下跳的時候你怎麼不記得你還有個爸呢?」
   「爸。」
   伍樊不敢與他對視,他的胸口現在無比難受,想要哭但是卻又沒有眼淚可以哭出來,他站在這裡面對著伍銓和張曉霞恨不得就這麼鑽到地縫裡,但是卻又想要抓住這最後的一點時間再仔細地、好好地多看他們幾眼。
   這已經是他們之間最後的能共度的一點時光了。
   伍銓說到最後,終於還是忍不住低下頭,用手摸了一把眼角,又是深吸了一口氣,對著伍樊顫著聲道:「我們從小教過你什麼?遇到了事情不要怕,你爸和你媽永遠在你身後支持你。我們遇到了困難就一起解決啊,你一個人先走了,整個家就散了。你看看你媽,她這幾天已經憔悴成什麼樣子了?」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伍樊緩緩地蹲下身,他將整個身子都蜷縮了起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不該輕生的,我後悔了……我已經後悔了,可是沒有辦法了啊……這個世界上沒有後悔藥,我已經沒有辦法再回頭了啊……」
   馮曉霞哭了一會兒,又抽噎著努力地將自己哭聲停止了下來,她抽著氣壓抑著心底起伏的思緒,伸手拉了拉伍銓,努力維持著聲音裡的平靜:「孩子他爸,孩子總共就剩這麼點時間了,你也別總是數落他了。最後的時間,我們說點開心的事吧。」
   伍銓眼神微微顫了一顫,隨即目光卻是又黯淡了下來,默不作聲地就一個人坐回到了客廳的沙發上去。
   馮曉霞給伍樊睇了一個眼神,帶著他也到客廳的沙發坐了,上下打量他一圈,視線落到了他腳上的那雙鞋,眸子動了一下,臉上就緩緩地露出了一個笑。
   她望了他一眼,輕輕地歎著氣道:「這雙鞋我記得還是你考上大學那年,你爸給你買的。」用手肘搗了一下身旁的伍銓,「你還有印象嗎?」
   伍銓也看了那鞋一眼,聲音低啞的:「怎麼不記得。高三那年帶他出門買東西,經過那家鞋店隔著玻璃看見這鞋人就走不動路了。我走過去問他要不要,他一雙眼睛都快黏在那鞋上面了,嘴上還硬是說不喜歡……
   後來他拿到B大的錄取通知書那天,我把這鞋買來送他的,這小子抱著鬧騰了一個小時,明明看樣子高興壞了,但是轉過頭還是說要去店裡退掉……後來還是我騙他說發票撕了退不了了,他這才寶貝似的收了起來。」
   馮曉霞聽著伍銓說起這段也忍不住地笑,看著伍樊就道:「雖然喜歡是真喜歡,但那寶貝起來也是真寶貝。鞋買來不就是用來穿的嗎,你倒好,就一直放櫃子裡供著。到最後——」說到這裡,眼神微微一遍,似乎是又想起了那些不怎麼美好的回憶,抿了抿嘴,沒再繼續說下去,「哎,不說了,不說了。」
   伍樊自然知道他媽這會兒是怕戳到他的傷心事,但是這會兒他卻也不好明說自己已經暗自報了仇了,只能也沉默不言,然後聽著那頭重新挑了別的趣事來聊。
   一家三口坐在沙發上聊著天,話題基本都是由馮曉霞引導,伍銓和伍樊就偶爾搭一句話,不知不覺地,幾個小時竟也就這麼過去了。
   葉長生和賀九重就一直坐在餐桌旁側著頭看著那邊的一家三口閒話家常,等到臨近十二點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鐘錶,又將視線緩緩地落到了那頭的伍樊身上。
   本來正靜靜地聽著馮曉霞說著他的童年往事的伍樊一瞬間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身子微不可查地僵了僵,回頭看一眼葉長生的方向,眸子裡閃過了一絲掙扎。
   「媽。」
   他輕輕地叫了一聲馮曉霞,那頭眼珠子微微動了動,隨即聲音略微慌亂了一點,但是語速卻更快了起來,似乎是並不想結束這個話題。
   「媽,時間到了,我該走了。」
   伍樊也捨不得結束這樣的時間,但是零點已經逼近,他的確也是不能再多呆了。
   馮曉霞一瞬間眼眶又紅了起來,她抽噎了一下,慌亂地抬頭:「不能再多一會兒嗎?再多一個小時?不,半個小時?媽還有好多話要跟你說……」
   伍銓伸手攔著妻子的肩膀,他面上表情沉靜,只有通紅的眼和微微顫抖的手洩露了他此時真實的心情。
   他的聲音瘖啞得似乎能嗅到一點血的腥氣:「孩子他媽,別攔著孩子。難道你想讓他連走都走得不安心嗎?」
   馮曉霞整個人突然就愣住了,她搖了搖頭,抬起來的手緩緩地又垂了下去:「不,不……該走的,媽不能攔著你的。」
   伍樊沉默了好一會,站在他們面前深深地給兩人鞠了一個躬:「爸,媽,這輩子是我對不住你們,如果有下一輩子……如果有下一輩子,我一定好好對你們,一定好好孝順你們。」
   那邊兩人都沒有說話,馮曉霞就伏在丈夫的肩頭,死命咬著唇不讓自己的哭聲洩露出來。
   伍樊說完,又深深地看了二人一眼,隨即轉了身,緩步走到了葉長生身邊:「我準備好了。」
   葉長生將手輕輕地點在他的眉心,眼角瞥過那頭傷心欲絕的兩夫妻,輕聲問道:「不後悔了?」
   「後悔啊……」伍樊聲音帶著點顫抖,「但是都已經到這個時候了,後悔又有什麼用呢?」
   葉長生想想覺得也的確就是這樣,也就不再多說什麼,嘴裡快速地念了幾句咒語,就在咒語快要完成的那一刻,身後卻又傳來了馮曉霞帶著哭腔的聲音:「小樊!」
   伍樊臉上帶著深深的歉疚,眼裡終於滑下了一滴眼淚,然後整個人最終是在零點的鐘聲敲響的那一刻,化作了一縷青煙在眾人眼前消失了。

   第95章

   伍樊消失的那一瞬間,站在他身後馮曉霞像是發了瘋一樣,拚命掙扎著從伍銓的懷裡掙脫了出來,她跌跌撞撞地從客廳那頭衝到了這頭,徒勞地伸手往那已經消散了的身影的方向抓了一把,一雙眼直直地看著前方,喉嚨地抽噎地發出「啊啊」地低啞哭叫聲。
   伸過去的手在空氣中胡亂地摸索著,好一會兒,像是終於接受了自己的徒勞無功似的緩緩垂落了下來,她的身子微微晃悠了一下,然後像是被什麼莫名地力量壓彎了似的,整個人彎下腰去,眼裡所有的光亮都在一瞬間黯淡了下去,雙目無神地跌坐在了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帶著極端痛苦過後所呈現出來的一點茫然:「小樊……小樊……我的孩子……」
   葉長生低頭看著她這個模樣,在心底輕聲地歎了一口氣。
   往那頭走了兩步,稍稍欠身朝她伸了一隻手低聲開口道:「千萬別哭。他好不容易才能得到解脫,你應該為他感到開心才對啊。」
   馮曉霞愣愣地抬頭看了一眼葉長生,好一會兒,木木地點了點頭:「開心……應該開心的……他好好地走了,該開心的。」
   拉著葉長生的手,從地上又緩緩地站起來,身形略微還是有幾分不穩,身後伍銓走過來趕緊就將人扶住了。
   本來兒子離世的痛處經過幾天沉澱已經稍微平復了一點,但是偏偏這會兒又突然地再經歷了一次分別,一時間,心裡本來被強行抑制下去的痛苦忽然就成倍地翻湧了起來。
   雖然伍銓和馮曉霞心裡頭明白,兒子這次能夠被順利超度,安安心心地去繼續轉世投胎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但是理智到底抵不住情感,眼睜睜地看著他就這麼徹底在自己眼前消失,從此天人永隔再不相見,令人絕望的悲傷就立刻將人瞬間淹沒了。
   伍銓有些擔憂地看著懷裡突然默不作聲的妻子,用力地摟了摟她的肩膀,然後又重新把視線落到了對面的葉長生身上去。
   雖然一開始他的確是不怎麼相信妻子口中的這個「葉天師」,但是這會兒經過了伍樊的事,再面對著這個看起來似乎年歲並不怎麼大的年輕人時,他的心裡不由得也只剩下了深深的敬畏。
   「我和孩子他媽最後還能跟小樊好好地在這裡道個別,真的……真的是要十分感謝你。」他的聲音低低啞啞地,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沉痛,「我們一家子,實在是給你添麻煩了。」
   葉長生的視線從他們兩人的臉上掃過,又微微地垂落下去,笑了一下淡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這是我跟馮女士之間的生意,說好了要把你們兒子給好好地帶回來的,這會兒怎麼能說什麼添不添麻煩呢?」
   伍銓聽著他的話,又沉默了一會兒,將馮曉霞帶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了,低頭看著她木然的一張臉,帶著些顫抖地伸手撫了撫妻子已經白了許多的頭髮,半晌,啞著嗓子道:「其實說到底還是我們做錯了。」
   「我們從小教著孩子要善良,要樂於助人,要學會體諒別人。我們教了他那麼多,但是卻忘了告訴他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要學會堅強。」
   他揚了一下唇角,似乎是想露出一個笑來,但是卻沒有成功。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放在手裡不停地揉搓著:「雖然這次面臨的困難可能稍微大了一點,但是也不是就走到了絕路啊,我們一家人在一起,明明還可以找很多辦法來解決這個困難,他為什麼就自己一個人悄無聲息地就選擇放棄了呢?」
   他喃喃著:「是我們這麼多年教的都錯了嗎?」
   葉長生看著他,開口反問道:「你覺得你們錯了嗎?」
   那頭沒有作聲,只是將手上已經被自己揉皺了的煙含在了嘴裡。
   葉長生微微地歎了一口氣,手指在身邊的木椅椅背上輕輕地握了握,聲音緩緩地:「世界上總會有好人和壞人。壞人們總能通過破壞秩序規則而得利,所以看上去做個壞人要比好人來的輕鬆的多,也舒服的多。
   但是,壞人之所以能夠得利,正是因為世界上的願意遵循規則的人還是佔了絕多大數的。如果所有的人都不再去當個好人,所有人不願意遵循秩序規則,那麼我們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他往那邊看過去:「善良當然是沒錯的。可以說正是因為善良的人多了,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才會有著美好而溫情的溫度。但是善良不應該是全然無差別的,也不應該是不設防的。
   這個世界的美好的地方很多,但是同樣陰暗面也不少。忽視身邊可能存在的陰暗,一味地相信著所有人真誠善良美好——你們一直以來教導伍樊的這種完全對他人沒有防備的善良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是一種愚昧和無知。」
   「如果單單是從這個方面來說,你們的確是錯了。」
   葉長生說到這裡,又頓了一下,開口的聲音沉了一點:「但是無論如何,一個人再沒防備,他的善良也不該成為別人恩將仇報、敲詐勒索的理由。你們的兒子只不過是天真無知,但是利用了這份天真而作惡的人,他們才是真正該被徹底剷除的社會毒瘤。」
   伍銓聽著葉長生的話,眼底又浮現出一簇夾雜著深深仇恨的怒火,他的下頜緊咬著,聲音彷彿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一般:「王家的那群畜生,遲早有一天,遲早有一天我一定……」
   葉長生目光閃爍了一下,下意識地朝身邊的賀九重看了一眼。和那頭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隨即清了清嗓子咳了一聲道:「哦,如果伍先生是說王華祥那一家的話,我想他們已經得到了應有的報應,不用伍先生再費心記掛了。」
   他這句話一出,坐在客廳那頭的伍銓和馮曉霞俱是一愣,忍不住就開口問道:「你說什麼?」
   葉長生道:「雖然只是一起車禍,但是畢竟牽扯到了人命,動靜估計也不會小。晚上的時候警察那頭已經驚動了,最遲明天晚上,省市的各大報紙應該會出版面刊登新聞才對。」
   伍銓和馮曉霞聽著葉長生的解釋,臉上的表情更是震驚,無數的話哽在喉嚨裡,好一會兒,那頭才帶著些顫抖地開口問道:「是……小樊做的?」
   葉長生思索了一會兒,笑著搖了搖頭:「或許伍樊在整個事件裡算是個導火索,但是最終的結果卻是他們自作自受。你們兒子雖然做了幾個惡作劇,但是這份罪業算不到他頭上去。王家作孽做得多了,老天都看不下去了,眼下落得這個結局是偶然也是必然,與人無尤。」
   言罷,掃一眼那頭夫婦兩人臉上明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唇角些微地彎了一下,站直了身子朝著那頭禮貌性地點了下頭,開口就告辭道:「與馮女士當初承諾下的事情我已經辦妥了,那麼交易也就到此為止。時間已經很晚了,我們也不多留下打擾,就先行告辭了。」
   馮曉霞伸手拉著伍銓的胳膊站起來,朝著葉長生那頭望過去連忙低聲開口道:「葉天師,我送你!」
   葉長生看了看她,倒也沒有出聲拒絕,便隨著那頭一道又出了門去。
   站在門口,葉長生就沒讓那邊的夫妻兩人再繼續送了,轉了身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伍樊雖然已經走了,但是生活總歸還是要繼續的。你和伍先生以後的日子還長,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又能和你的兒子再次相遇了呢?」
   馮曉霞整個人猛地一怔,她瞪著一雙眼望著葉長生,眼珠子不停地顫動著:「葉天師……葉天師你的意思是……我,我以後還有機會看到小樊?」
   葉長生就勾起唇輕輕地笑了一下,眉眼舒展,聲音帶著幾分輕快地:「這都已經是未來的事情了,誰知道呢?」
   他的話裡並沒有確切地說出什麼,但是就這樣一個模糊的訊息讓在馮曉霞停在耳中,卻像是在心裡頭驀然又點燃了一把希望的火,讓她整個人一瞬間像是又活了過來似的。
   她的一雙空洞洞的眼睛重新迸發出了灼人的光亮,嘴唇張張合合好幾下,然後朝著葉長生那頭深深地鞠了一個躬,聲音帶著激動的泣聲,微微發著顫,幾乎連不成完整的語句:「葉天師,謝謝……真的,真的謝謝你……謝謝你……」
   葉長生對著她笑了笑,又抬頭看了一眼站在馮曉霞身後同樣是神情隱忍而又難掩激動的伍銓,點了個頭,便帶著賀九重踏著夜色又離開了。
   外面的雨這會兒早就已經停了,潮濕的空氣裡瀰漫著暴雨過後特有的一種混合著泥土和青草的淡淡的苦味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將身體裡的濁氣緩緩吐出來,頓時整個人的頭腦都覺得清醒了起來。
   白天那異常悶熱的氣溫隨著這場暴雨頓時下降了不少,偶爾一陣夜風吹拂過來,帶著夾雜著濕潤氣息的涼,吹得人身上的燥熱剎那間便被一掃而空。
   葉長生將折疊起來的傘拿在手上輕輕地搖晃著,抬頭看看懸在頭頂上被雨水沖刷後顯得格外皎潔的月亮,笑瞇瞇地伸了手對著賀九重比劃了一下:「看,今晚的月亮多圓!」
   賀九重視線順著他比劃的方向掠了一眼:「嗯,的確很圓。」又低垂下來落到他的臉上,唇角些微地掀了一個弧度,「又圓滿地結束了一次虧本的買賣,看樣子心情似乎還不錯。」
   葉長生聽到那頭略帶著幾分調侃的聲音,臉上的笑意立刻摻雜進去了些微的憂鬱。他稍稍偏過頭看著賀九重,面上的表情認真誠懇地:「如果你不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我,我又再一次虧本的事實的話,我的心情或許還能更好。」
   賀九重輕輕地笑了一聲,伸手將垂落在葉長生領口上的一片落葉取了下來,聲音淡淡:「但是你總要學會面對現實的。」
   葉長生歎了一口氣,埋怨地側頭掃一眼身邊的男人,愁眉苦臉:「是的,你已經成功地破壞了我賞月的興致並將我拉回了現實。」
   賀九重看著他,又開口問道:「所以你接下來還要準備做些什麼?」
   葉長生沒抬頭,隨口應了一句:「什麼做些什麼?」
   賀九重眉頭揚了一下,將話挑明了:「高利貸的事情,不管了?」
   葉長生眨了一下眼,隨即有些不可思議地驀然抬頭望了過去:「高利貸可是陽世間的事情,我一個一沒背景二沒財力的小神棍可怎麼管?我讓馮曉霞折紙鶴抵消酬勞明明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賀九重點了點頭,又道:「那你之前拿著手機打秦潞的電話幹什麼?」
   「你居然偷聽我打電話!」葉長生驚恐地抖了抖身子,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麼,睜大著眼睛看著賀九重道:「誒,不對,你不是不認識字的嗎?」
   賀九重皮笑肉不笑地瞥他一眼:「但是我能記得名字後面的那串數字。」又補充道,「你通訊錄裡所有的電話,只要你在我面前撥打過的,我都能記得。」
   葉長生嘖嘖稱奇,忍不住就讚美道:「你這種能力如果去做銷售肯定會很成功呢。」
   賀九重沒作聲,就繼續那麼笑著微微偏著頭望他。
   葉長生被看的終於受不住,原本平靜的臉上露出一絲掙扎,又抬頭望了望天上那輪碩大的圓月,歎著氣道:「俗話說的好,顧客就是上帝。作為我曾經的上帝之一,我總不能看著她繼她的兒子之後也被高利貸逼死吧,到時候萬一真的死了,不還是要我過來超度麼?我這是從源頭將任務增加的可能性給直接掐斷了,算一算其實是很划算的。」
   賀九重沒有咄咄逼人地反問葉長生,馮曉霞就算被逼死了為什麼他就要過去給她超度。他把頭回正過去望著前頭,只是唇邊的弧度微微地揚著。懶洋洋地伸了手又在他的後頸上輕輕捏了捏,聲音淡淡地:「行了,別解釋了。現在都已經過了零點,你不是早就說自己已經困了嗎?」
   原來精神還有些亢奮的葉長生聽到賀九重這麼說倒是突然就覺得人有些疲倦了起來,摀住嘴打了一個小小的呵欠,趕緊地點了個頭:「是該到點睡覺了……」伸手推著那頭的肩膀往前快速地走了幾步,嘴裡嘟囔著,「走吧走吧,快點回去休息吧,我已經困得站著都能昏睡過去了呢。」
   大約是因為了卻了一樁心事,腦子裡一根緊繃的弦鬆下來後,葉長生第二天一直睡到了中午這才心滿意足地悠悠轉醒。
   屋子裡頭賀九重正坐在一旁把玩著被葉長生堆在角落裡的那一堆千紙鶴,聽著床上傳來了動靜便稍稍掀了掀眼皮望了過去。
   只見那頭因為睡相不安分,一頭細軟的頭髮這會兒正爛七八糟地支稜著,配著他睡眼惺忪的模樣,看起來竟然有幾分懶散的可愛。
   葉長生伸手揉了揉眼睛,朝著賀九重這頭歪了歪頭望過來:「你在幹什麼?」
   賀九重將紙鶴托在掌心裡瞧了瞧,然後緩緩地道:「我在想,除了已經用過的那一隻紙鶴外,這剩下的九百九十九隻你準備用來幹什麼?」
   葉長生想了想,認真嚴肅地看著賀九重道:「如果我準備將這些紙鶴做成風鈴然後送給別人用來辟邪你覺得怎麼樣?」
   賀九重沒有作聲,只是臉上似笑非笑地表情卻充分地表明了他的態度。
   葉長生掀開被子赤著腳下床走過來,伸手拿起一隻紙鶴在手裡看了看:「你覺得這個主意不好嗎?」
   賀九重淡淡地道:「那麼麻煩幹什麼?我覺得你直接拿個盒子將這麼多紙鶴裝著一起送過去,視覺效果看著不是更震撼嗎?」
   葉長生疑惑地捏在紙鶴在手裡轉了轉,似乎是真的開始認真地考慮起他的建議:「會嗎?」
   賀九重睞他一眼,決定不再配合這個戲精演戲,將手裡的那隻紙鶴隨手放在葉長生的已經睡成鳥窩形狀的頭頂擱穩了,然後才起身對著他道:「都已經睡了一個上午了,肚子不餓嗎?去洗個臉換件衣服,一起出去吃午飯吧。」
   葉長生就頂著頭頂上的紙鶴笑瞇瞇地應了一聲,從床邊上找了拖鞋趿拉著,緊隨著賀九重也出了臥室。
   快速地刷了個牙,又鑽去浴室沖了個澡。換了身乾淨的衣裳神清氣爽地走出來,剛準備和賀九重那邊知會一聲自己已經可以出發了,放在茶几上的手機卻突然想起了一陣歡快的鈴聲來。
   葉長生隨手撈起手機,垂眸瞥了一眼上面閃爍著的名字,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指尖往屏幕上一滑便將電話接通了。
   「喂?秦總麼?」葉長生先是對著電話那頭打了個招呼,緊接著隔著屏幕,秦潞幹練的聲音便傳了過來:「葉天師正忙麼?」
   葉長生拿著電話坐到了賀九重身邊,微微瞇著眸子笑起來回道:「不忙不忙,一天了,我這邊就等著秦總給我回信兒呢。」
   秦潞那邊也笑了笑,隔著手機,能聽到那頭傳來一陣辟里啪啦的手指敲擊著鍵盤的聲音。
   「天師昨天要我查的事情,我這邊連夜已經叫人摸了個底。」她像是在查看著什麼,鼠標的點擊著電腦屏幕的「卡嚓」聲隱約地在手機那頭響著,「那家高利貸背後的確不乾淨,主事的幾個人身上都背著人命,二把手是今年年初才剛剛從牢裡放出來的。」
   又道:「而且根據下面的數據,他們最近也開始會與當地的一些毒販接頭,不清楚是不是已經接手了毒品的生意。如果是的話,找個時間聯繫警方一鍋端,這些人應該是一個都跑不了。」
   葉長生聽到這個話,朝著身邊的賀九重看了一眼,也不管那頭略帶著幾分揶揄的眼神,臉上的表情是明顯地輕快了不少。
   「謝了。連夜麻煩秦總辦這些事我也實在是不好意思,等到秦總空閒下來了,這次換我來請你吃飯以表謝意好了。」他彎著唇笑著說道,等話說完了,又忍不住補充了一句,「當然,地點大約是和秦總平時吃的五星級酒店不能比就是了。」
   「本來就是我答應過的事,怎麼能叫天師請客。」秦潞隔著電話笑著道:「當初答應了葉天師三個要求,隔了這麼久好不容易等天師終於提了第二件事,只不過沒想到竟然是讓我幫忙去查一家高利貸?葉天師你可不像是會與高利貸扯上什麼關聯的人。」
   葉長生聽著那頭的調笑,再想想自己竟然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在秦潞那裡用掉了一次讓她幫忙辦事的機會,一時間只感覺自己的頭上有聖父的金光普照,再給他加一個光環他簡直就能這樣直接去見上帝了。
   略帶著幾分憂鬱地抬頭望了望自家低矮的天花板,將千言萬語都化作一句略有幾分沉痛的四個字:「說來話長。」
   頓了頓,又微微地歎了一口氣,搖搖頭:「算了,不說了不說了,也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事。」
   秦潞見葉長生那頭將話說的顛三倒四的,私下猜測大概是與他的「生意」有什麼關聯,心底下各種思量快速轉過一圈,面上倒是乖覺地停止了追問,轉而淡淡地道:「關於那個高利貸幾個主事人的事情我已經讓人聯繫警方了,如果證據確鑿,這幾天應該就會有動靜,葉天師你等著出結果就是了。」
   葉天師聽著那頭給出了承諾,這邊便點頭應了幾聲,然後又跟那頭隨便地扯了幾句寒暄了一會兒,而後才將通話結束了。
   等將電話掛斷了,整個人往後靠著沙發仰躺了一會兒,一偏頭正看見賀九重的臉,不等那頭說話,先趕緊雙手交錯著對著那邊比了個「X」:「你別說話,我現在正頭疼。」
   賀九重視線在他充滿了拒絕氣息的「X」上微微頓了頓,然後的確是沒再說話了,但是葉長生在他身邊靠著,卻覺得那頭饒是不作聲,身上的每一個細胞彷彿也在偷偷地嘲笑著他。
   沉默了好一會兒,葉長生忍不住偏過頭主動朝賀九重那頭望了過去:「我現在覺得我有點傻。」
   那頭垂著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沒有說話。
   「以前虧本也就算了,我這次不單單是虧本,而且還是赤裸裸的倒貼啊。」葉長生滿臉愁雲慘淡,用手肘往那邊抵了抵,聲音和表情都異常沉痛,「我是凡人,平時容易犯傻。可是我犯傻的時候你怎麼不攔著我一點呢?」
   賀九重微微掀了掀眼皮,拿眼尾睨著他,唇角揚起一個微妙的弧度:「我攔著你就會聽麼?」
   葉長生思考了一會兒,覺得依照自己的性格大概是不會聽的。這麼想著,眉心之間的憂鬱不由得更沉:「——可要是萬一我聽了呢?」
   賀九重看著他這麼個懊惱的樣子,淡淡地開口道:「要不然你可以現在再給秦潞打一個電話,讓她終止關於那個高利貸的所有調查,當做你第二個要求重來都沒有提過。」
   葉長生震驚地抬起頭看著賀九重,嘴唇哆哆嗦嗦好一陣:「要求提都已經提過了,我們做人怎麼能夠那麼無恥!」
   賀九重就挑挑眉,好整以暇地看著那頭戲精附身。
   葉長生見那頭不接茬,自己這邊演著也沒了意思,仰著頭靠在沙發上,吐了一口濁氣,隨即又緩緩笑起來:「哎,算了,傻就傻點吧,反正親愛的你也不會嫌棄我的。」
   賀九重瞧著葉長生這個樣子,臉上的表情也繃不住了,眼底緩緩溢出來一點淺淡的笑意來。伸手在他洗完澡後還有些潮濕的髮梢上捻了捻,低笑地開口道:「嗯,不嫌棄。」
   葉長生腦袋靠在沙發上往那頭轉了轉看著賀九重,好一會兒,突然探頭湊了過去,在他臉上「啵」地落下響亮地一個吻。
   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懶洋洋地伸了一個懶腰,然後朝著那頭笑瞇瞇地招了招手:「行了,時間不早了,賀先生,我們該出去覓食了。」
   賀九重還沒從葉長生剛才突然襲擊似的響亮一吻中回過神,抬頭看著那頭突然間又恢復了元氣活力的樣子,用舌尖輕輕地抵了抵上牙膛,隨即才垂眸極輕地笑了一聲,起身跟了上去。
   外面是個陰天。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天下了雨,這會兒出門的時候竟也沒覺得像之前一段時間那樣要命的熱。兩個人打了車,還是直奔著市中心而去的。
   到了市中心的時候正趕上飯點,周圍稍微有名的餐飲店都是人員爆滿,葉長生帶著賀九重從街頭轉到街尾,想吃的那幾家沒找到哪家稍微空閒,眼看著肚子已經開始打起了鼓,索性隨意找了個不起眼的花甲米線店坐了進去。
   幸好這裡店面不起眼,店裡生意冷清,但是東西倒還是好吃的。
   心滿意足地將肚子填了個八分飽,眼看著街上的人流散了一點,兩個人一路走走停停地竟然恰好又來到了哪家叫做「sweet」的甜點店門前。
   跟著外面的玻璃門就能看見裡面充滿著少女氣息的可愛裝飾,蛋糕的香甜氣息隔著玻璃門傳了出來,那種甜蜜的味道讓嗜好甜食的甜食黨們簡直有些欲罷不能。
   嗯,很顯然的,葉長生就是這欲罷不能的甜食黨中的中堅力量。
   「就買一個慕斯蛋糕。」葉長生扭頭看著一臉興致缺缺的賀九重,指天發誓,「買了我們就回去,一分鐘都不帶耽誤的。」
   賀九重壓著眼皮掃他一眼,沒吱聲,但是下一刻卻還是伸手替他推開了眼前的玻璃門。
   門被推開的一瞬間,門上裝著的那個精緻的銀色小鈴鐺就輕輕地響了起來。有穿著女僕裝的服務生小姐姐走過來,甜甜地叫了一聲「歡迎光臨」將人引進來,然後帶著他們去前台領了號碼牌。
   前台除了一個收銀的女孩外,旁邊站著的就是羅小曼。她依舊套著一件長長的白色外袍,但是倒是沒戴帽子和口罩。棕色的卷髮被高高地在後腦上綁成一個清爽的馬尾,一張素面朝天的臉上有幾個可愛的雀斑,眼睛黑黑亮亮的倒是很漂亮。雖然不是什麼一眼就叫人驚艷的美人,但這樣帶著滿滿的元氣的模樣卻也叫人忍不住就心生好感。
   她看見葉長生帶著賀九重遠遠地走過來,一雙眼「唰」地一下就亮了起來,臉上揚著大大的笑朝著那頭招了招手,聲音輕快地打起了招呼:「你們來了?」
   葉長生也笑起來,走到前台前面看著她點了一下頭,回應著道:「你的店有一種魔力,每次只是經過門口而已,不自覺地就被裡面傳來的甜香給勾進來了。」
   羅小曼聽著葉長生的話,又是一陣笑,下巴倒是微微地仰著,鼻子輕輕皺了皺,帶著點小驕傲的表情:「那是當然,你也不看看這是誰開的甜點店!」
   葉長生看著那頭的模樣,便也捧場地應和著點頭,又看一眼她的裝扮,帶著點好奇地問道:「你今天不去後廚做甜點嗎?」
   羅小曼趴在前台上,笑嘻嘻地搖搖頭:「我是老闆又不是甜點師,我要是天天去後廚幫忙幹活,那我特意用那麼多錢挖角那些甜點師不是浪費嗎!」
   又看一眼葉長生和賀九重,臉上笑意更燦爛了:「前兩天是因為店裡在出七夕活動實在忙不過來我才過去臨時幫忙的,你以為誰都能那麼幸運親自嘗到老闆給他們特別定制的求婚蛋糕嗎!」
   葉長生微微愣了愣,忍不住就往賀九重看了一眼。這一看,正巧對上了另一頭略帶著幾分詫異和戲謔的眼神,他喉嚨滾了滾又回過頭重新將視線落在了羅小曼身上:「求婚?」
   羅小曼緩緩地眨了一下眼,用比葉長生更詫異的眼神回望過去,然後一樣一樣地掰著手指:「七夕當天,大庭廣眾,煙花玫瑰,當眾告白,還是問的願不願意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永遠屬於你——這難道不是標準的求婚台詞嗎?」
   葉長生被那頭這麼掰著手指一算,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當初到底幹了什麼。正略帶著幾分猶豫地考慮著關於這個誤會他到底是要解釋還是就這麼算了,身邊卻緩緩地響起了一把低沉的聲音。
   「長生,我當初都沒有反應過來。」賀九重斜倚著一旁的櫃檯正偏過頭微微壓著眼皮望他。薄薄的唇彎起一抹略帶著一分懶撒味道的弧度,不知道是角度還是光線的問題,他本就好看的過分的臉這會兒瞧上去竟是性感得讓人渾身都泛起了雞皮疙瘩,「你當初原來是這個意思麼?」
   葉長生看著這樣的賀九重微微恍惚了一下,隨即等清醒過來,忍不住就暗自唾棄起自己來。明明他曾堅定地認為自己和看臉外貌協會沒有什麼關係,但是現在他終於也開始叛離了組織。
   否認的話哽在喉嚨裡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看看賀九重的臉,再看看羅小曼驚詫的眼神,他的眼睫輕輕地顫了一下,唇角彎起一個完美的弧度。
   「啊……求婚,嗯,對,就是這樣沒錯哈哈哈。」
   羅小曼臉上便又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來:「我就說嘛,那個場景除了求婚還能有什麼。」低頭拿了一個甜點單子遞了過去,嘴裡隨口就問道,「不過你之前不是已經說求婚成功了嗎,那你們兩個準備什麼時候去辦婚禮呀?」
   葉長生伸手才拿到那張甜點單子,還沒來得及低頭看看,渾身頓時又僵住了。
   賀九重倒是神情自若,他側頭看一眼葉長生神情格外複雜的一張臉,唇角的揚了又揚,難得地帶著一點欣賞的目光看了看眼前的羅小曼,聲音裡帶著些許沙啞的笑意:「這個得看長生的意思。」
   雖然賀九重整個人氣勢迫人看起來有些叫人害怕,但是他的外貌條件也的確是無法挑剔的完美。這麼近距離地看一眼那頭簡直碾壓所有當紅小鮮肉的一張臉,饒是自詡閱美無數的羅小曼也差點忍不住化身迷妹尖叫起來。
   激動地雙手握在胸前看著葉長生,聲音都忍不住顫抖:「雖然現在我們國家還沒辦法支持同性領證,但是婚禮還是可以辦的嘛!你看,一回生二回熟,帶上你們求婚現場那次,我們都已經是見了第三回 了,看在我們這麼熟的份上,你們以後結婚讓我來給你們做結婚蛋糕好不好?」
   她信誓旦旦地指天發誓:「我肯定給你們做一個舉世無雙,能夠被記入吉尼斯紀錄裡的超級豪華的蛋糕!求你了,這是我一輩子只有一次的請求!」
   葉長生聽著那頭越說越離譜,眼皮子微微跳了跳,終於忍無可忍地含著笑將手中的甜點單子遞了過去:「一塊慕斯蛋糕,打包帶走謝謝。」
   羅小曼在電腦上迅速敲下幾個數字,然後對著旁邊的服務生就吩咐:「一塊慕斯蛋糕,讓廚房先趕著把這個做出來!」
   那邊早已經將所有經過看在眼裡的女僕裝小姐姐略帶著幾分同情地看了一眼葉長生,隨即點頭「誒」了一聲,趕緊將那邊剛打出來的單子從窗口往後廚的方向遞了過去。
   等忙完這一切,羅小曼還是不忘回過頭,不死心地再問一句:「怎麼樣?」
   葉長生感受著來自雙面眼神的壓迫,似乎是暗自思考事情到底是怎麼一步步地發展到這一步的。思考了好一會兒,覺得大概這還是自己當初一時腦子抽了才做下的孽,好一會兒,勉強地從臉上擠出了一個笑。
   「如果我們準備辦婚禮的話。」
   羅小曼一聽到這個承諾,整張臉都發了光,笑嘻嘻地拍了拍巴掌,興高采烈地道:「放心吧,你們多年以後再回憶,一定會明白這將成為你們人生之中排名前五的最英明的決定!」
   葉長生看著那頭眉飛色舞,再偏頭看看自己身邊的意味深長,悄悄地抬頭望了一眼用飾品裝飾得甜甜蜜蜜地天花板,心裡暗自哀歎。
   幾年之後英不英明他不知道,但是現在他能知道的事,半個小時前他會選擇跨入這個店,這大概已經成為了他人生之中排名前五的最糟糕的決定。
   等待蛋糕做好的時間,葉長生視線往門前掃了一眼,隨口便問道:「最近你們這兒已經好像已經沒再出現之前那樣的事兒了吧?」
   羅小曼聽他這麼一問,臉上的笑意收了手,表情立即變得有些微妙了起來。
   她將前台上散亂著的紙張收了收,輕聲歎息著:「你大概還沒看新聞吧,早上的時候電視、手機,到處都推送著,說是有一家四口在通往B大新校區的那街路上發生了交通事故,除了那家的小兒子似乎是腿被壓斷了,現在還在醫院搶救外,其餘的幾個都已經確認死亡了。」
   「一家四口裡的老人就是前兩天來門前碰瓷的那個。哎,聽說他是被從那家車的後備箱裡找到的,看樣子似乎在車禍前人就已經死了,也不知道具體是個什麼情況。」抬頭看了一眼葉長生,「也算是報應。他們一家靠著碰瓷別人的車活了這麼多年,最後還是死也是一起死在了車裡……哎。」
   說話間,後面已經將烤好的蛋糕打包好了遞了過來。
   「喏,你的慕斯蛋糕。」
   葉長生點點頭,將蛋糕接過來將錢掃碼付了,想了想對著那頭道:「不過往好的方面想,也許通過這家的車禍,對於其他那些碰瓷界的人也多少起了一點警示作用呢?」
   羅小曼思索了這個可能性,然後聳了聳肩笑著道:「如果真的事這樣,那就真的是太好了。」
   葉長生將手上的蛋糕盒子隨手遞給了賀九重拎著,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伸了手在口袋裡摸了摸,突然摸出了一個小巧的千紙鶴來。
   將千紙鶴擺在前台上,葉長生對著羅小曼笑了笑道:「這是上次的那個蛋糕的回禮。」
   羅小曼看著那個簡單得都幾乎稱得上簡陋了的紙鶴,忍不住覺得好笑:「回禮就是這個,也未免太有誠意了一些吧?」
   葉長生一本正經地點點頭:「這是已經開過光的,跟一般紙鶴不一樣。你把它帶在身邊,可以消災避禍,哦,還能招桃花。」
   羅小曼聽著那頭滿臉認真地胡扯的樣子,非常捧場地大笑起來:「這麼厲害啊?那我回去就找根繩子拴在脖子上,天天都隨身戴著,除了洗澡,一刻都不摘下來。」
   葉長生點了點頭,又看了她一眼,臉上帶著點笑倒也沒再多說什麼。
   看著來甜點店裡歇腳準備吃下午茶的女孩子們越來越多,他也不打算在逗留。對著她揮了揮手道了別,隨即便帶著賀九重緩步又離開了店裡。

   第96章

   從甜點店裡出來,外面正常的空氣重新朝他們湧過來,賀九重呼吸了一會兒,直到將胸腔裡那股甜膩的蛋糕香氣全部替換乾淨後,這才感覺整個人稍微自在了一些。
   葉長生就站在旁邊,偏偏頭看著賀九重的這個樣子,唇角掩飾不住地往上揚但是聲音卻還強行裝作了一本正經地控訴道:「甜點多好吃啊,嘖嘖嘖,你的反應居然這麼過分。還好羅老闆沒有瞧見你這麼嫌棄她家甜點的樣子,不然她不知道得多傷心呢。」
   賀九重聽著那頭的指責,臉上的表情依舊淡淡地,他用眼尾微微地壓著瞥了一眼葉長生,須臾,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眼底浮現出的神情漸漸變得微妙起來,連帶著他的嗓音都帶上了另一點不同尋常的味道。
   「嗯,難得別人還想著要在我們婚禮上替我們兩個做一個絕世無雙、能夠破吉尼斯世界記錄的結婚蛋糕,有些事情就還是不要讓她知道好了。」他笑了一下,又開口對著那頭從容自若地承諾道,「長生你放心,雖然我不嗜甜,但是如果到時候羅老闆真的將我們兩個的結婚蛋糕做出來了,我一定會和你一起慢慢吃完的。」
   葉長生聽著那頭說話,眼皮子微微地就抖了抖。臉上之前看戲似的幸災樂禍斂了一點,隨即清了清嗓子強笑著道:「強扭的瓜不甜,本來你就不喜歡甜食,逼著你吃也沒什麼意思啊哈哈。」
   賀九重沉吟了一聲,似乎是在思考著什麼,但是不一會兒,他就笑了,唇角往下陷落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神情異常慷慨地:「沒關係,左右你是喜歡吃的,到時候我們兩個一起吃的時候你可以再多吃一點。」
   說完,朝他的耳側方向突然低了低頭,將臉伏過去,聲音低緩而沙啞,說起話來的時候有氣流吹拂,葉長生聽著感覺像是有細小的電流順著耳蝸直直地就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令他渾身不自覺地就細微地打了一個小小的顫。
   「長生,那我們什麼時候結婚?」
   葉長生先是愣了愣,隨即僵硬著身子微微側頭往賀九重那頭看了一眼。
   溫熱的鼻息落在他的頸側,帶著一點潮濕而灼熱的感覺,讓他覺得有些癢又有些燥得慌。忍住想要捂著彷彿被賀九重的聲音電到了的耳朵往旁邊挪一挪的衝動,他輕輕地咳了一聲道:「那、那個,俗話說的好,婚姻是愛情的墳墓……」
   賀九重就微微瞇著眼瞧他,一雙眼恢復了原本的猩紅色,神色淡淡地,在光線下閃爍著一種叫人不自覺就感覺到了點壓迫的色澤。
   葉長生眼睛眨了一下,立即老老實實地改口:「但是沒有我覺得那都是胡扯!一切不以婚姻為目的的戀愛全部都是耍流氓!」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繼續追問著:「所以?」
   葉長生的視線掠過對面那個男人的眉眼,見他眉眼半垂地望著自己的模樣,知道那頭這會兒竟然是真的認了真,心底那些玩笑和閃避的態度也漸漸地收了起來。
   他沉默認真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側頭仔仔細細地將身邊的這個男人又打量了一遍。
   雖然在這之前他從來沒有想過某一天他會想要和一個男人結婚,但是那個人是賀九重的話,感覺似乎……也還不錯?
   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又抬頭望了望天道:「真的結婚的話,至少也得等到我們兩個將身上的契約解除,能夠正常地為愛鼓掌之後吧?」
   賀九重微微瞇了一下眼,眸底有一絲略顯得幾分深沉的猩紅色的異芒閃爍著。
   葉長生自然是感覺到了他的不滿,趕緊側過頭看著他安撫道:「婚禮本來就是一個儀式而已,有和沒有其實也不是很重要。」誠懇地望著他,「你看看我們現在,一天二十四小時,連吃飯睡覺都是在一起的,幾乎都快成了連體嬰。有這樣的親密度在,有沒有那個儀式我覺得也就不是很重要了對不對?」
   賀九重深深地瞧他一眼,沒作聲,但是從他的臉上一眼就能瞧出明顯的反對感來。
   葉長生伸手抓了抓頭髮,無奈地割地賠款:「我一定盡快去尋找接觸契約的辦法。」
   賀九重看著這頭認真嚴肅、信誓旦旦地樣子,眼底終於是浮現出了一點滿意來。輕輕地在他耳垂上捏了捏:「其實也不用徹底將契約解除。畢竟是因為這個契約的存在所以我才能感知你的情況,也能更快地移動到你身邊。有它的存在我會比較安心。」
   葉長生仰頭看著他:「……所以?」
   那頭揚了揚唇,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緩聲道:「所以我們只需要找一個方法,將契約裡關於反噬的那部分修改掉就可以了,不是嗎?」
   葉長生從那頭的眼神中輕而易舉地讀出了一種彷彿被強行壓抑了許久的沸騰的情緒,腦子裡微微地打了個突,下意識地就嗅出了些許危險的氣息來。
   打著哈哈趕緊點頭,將這件事暫且翻了篇。在路邊攔了一輛車準備和賀九重一道回家,剛剛坐進車子裡,卻見那頭站在車外偏著頭又朝之前的甜點店望了一眼。
   葉長生抬頭看看他,好奇道:「怎麼了?」
   賀九重矮身進了車,又把視線落到了他身上去:「你之前為什麼要送羅小曼那隻紙鶴?」
   葉長生眨了眨眼,理所當然地道:「回禮啊。我不是說過了嗎?」又補充似的道,「好歹是收了她的蛋糕的,送一隻紙鶴給她不過分吧?親愛的,我們屋子裡可還有整整一摞在拐角堆著呢!」
   賀九重繼續看著他:「除此之外,沒別的理由了?」
   葉長生的視線上上下下將他掃視了一遍,然後恍然大悟:「你吃醋了?」
   賀九重微微壓了一下眼皮。
   那頭笑嘻嘻地:「哎呀,不過就是一隻紙鶴,還不是我親手折的,這有什麼好吃醋的。你要是喜歡早說呀,屋子裡剩下的九百九十八隻都送給你行不行。」
   賀九重瞧著那頭眉飛色舞地插科打諢,也就靜靜地一言不發,仍由那頭自顧自地把話說完了,然後才不緊不慢地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長生。」
   葉長生將手中的慕斯蛋糕擱在了自己的腿上,伸手在蛋糕盒子上長長的飄帶上繞了繞,妥協似的呼出了一口氣,看著賀九重微微彎著唇笑道:「好歹受了別人的好意,總得想點法子回報她一下吧。」又衝著他眨了下眼,笑瞇瞇地道:「再者說來,我可還等著以後的婚禮上那個舉世無雙的蛋糕呢。」
   賀九重聽著他這麼說,臉上也不由得劃過一絲笑。把頭回正過去,好一會兒又斜著睨他一眼,聲音裡便帶了一點淡淡的打趣:「你倒也真的就是天生勞碌命。」
   葉長生聽著他這麼說,眉眼裡浮現了一點憂愁。用左手的手肘抵著車窗輕輕地托著半邊臉,偏頭看著外面在疾馳的車速下不斷地往後挪著的行道樹,淒淒慘慘慼慼:「哎,誰說不是呢?」
   與此同時,再說回羅小曼那頭,本來店裡生意紅火,一天之內鮮少有閒暇時間,這會兒到了下午茶時間,上門的客戶更是絡繹不絕。
   羅小曼像是個陀螺似的連軸轉了好幾個小時,直到了五六點,約莫晚飯的時間了,店裡才稍稍地清閒了些許。
   略有幾分疲憊地半趴在前台喘了一口氣,身上帶了點懶洋洋的味道:「啊,難得的美妙的休息時光。」
   與她一起在前台工作的女僕裝小姐姐聽著她的哀歎,忍不住微微地笑了一下:「趁著能休息的時候你就趕緊休息吧,等過了幾天,你再接受了那個有名的雜誌的專訪,我估計著店裡的生意還要再忙上好幾倍呢。」
   羅小曼腦袋轉動一下,側著頭望著她,像是才想起了這一茬似的,眉眼裡閃現出一絲痛苦,哀切地長歎了一口氣,愁苦地道:「啊,我當初是怎麼想的?都已經這麼忙了,為什麼我還會接受那個雜誌的邀約?」
   女僕裝小姐姐思考了一下,然後對著羅小曼認真地道:「大概是因為老闆你愛慕虛榮吧?」
   羅小曼想了一下,覺得沒有辦法辯駁,只能輕輕咳了一聲嚴肅地望著她:「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又歎一口氣,「我現在已經穿越回半個月前,直接一巴掌打醒那個被登上雜誌的虛榮感沖昏了頭腦的自己。」
   另一個小姐姐端著餐盤經過前台,聽著這頭說話,也揚著笑臉就回道:「老闆你就算了吧,半個月後的你依舊還是愛慕虛榮的,要不然你怎麼不現在去跟雜誌社打電話將專訪推掉呢?」
   羅小曼甩了甩自己的馬尾,鼓著氣向上吹了吹自己散落在額前的碎髮,覺得自己這個老闆當得真的是十分沒有威嚴。
   「我覺得等這次雜誌刊登出來,或許我就可以再開一家分店了。」羅小曼低聲感歎一句,伸手拿起被自己放在前台電腦上的那隻千紙鶴,伸手捏著它尾巴的位置上下搖了搖,然後就看著那雙小翅膀隨著自己的動作上下撲騰起來,「誒,咱們店裡有那種繩子嗎,我要紅色的那種。」
   身旁的那個女僕裝小姐姐看著羅小曼的動作,略微有些詫異地笑道:「老闆,你難道還真的打算把這個紙鶴用繩子串了戴在身上啊?」
   羅小曼點了點頭,將紙鶴又托在手裡,一張臉上咧著大大的笑:「這可是開過光的呢,沒聽剛才那個人說嗎,避禍消災,最關鍵的是還能招桃花啊,你們聽到沒有?跟我一起讀,能、招、桃、花、啊!」
   小姐姐樂不可支,從櫃子裡摸出一條紅色的細繩遞了過去,聲音裡帶著點打趣:「就怕你天天戴著將這個紙鶴弄壞了,別到時候事情走了偏,帶來一身爛桃花就行。」
   羅小曼想了想,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看了一眼瞧著竟經不起什麼折騰的小東西,將繩子又還了回去,還是選擇仔細地將那它壓好了塞進了自己包包的夾層之中。
   短暫的休息之後,隨著客流的增多,店裡的一眾人不由得又開始投入了新一輪的忙碌之中。等到將廚房所有的材料用完,不得不打烊關店都已經是晚上九點後了。
   和店裡忙碌了一天的甜點師還有服務生小姐姐們告了別,再開車趕回家,時間正正好卡在了九點半,一開門,屋子裡頭正在客廳看著電視的羅父和羅母就朝著她看了過來。
   「爸,媽,我回來了。」換了雙鞋走進屋,笑著同那頭打了個招呼,幾步走過來,往屋子裡看了一圈,隨口問道,「小柔呢?」
   李美玲走過來替她將手中的包接過來放到一旁掛好了,溫聲對著她道:「你妹妹在房間呢。這兩天一吃過飯就上了樓,成天屋子裡縮著,也不知道在幹什麼。」視線在她臉上掃了一圈問道,「晚上吃過了嗎?」
   羅小曼就笑嘻嘻地走過去抱著她的手臂輕輕地搖了搖,撒著嬌:「沒吃呢,一下班就急匆匆地往家裡趕就是等著吃媽你做的飯呢。外面那些外賣哪有你做的菜好吃?」
   李美玲伸了手指頭戳一戳她的眉心,被那頭幾句話哄得心花怒放,笑著罵道:「就你這個小機靈鬼嘴甜,上下嘴皮子一碰,盡會撿些好聽的話來糊弄人。去吧,你的飯我已經給你留了在廚房,熱一熱就能吃了。」又低頭掃一眼羅小曼提在手裡的蛋糕盒子,「這是給你妹妹帶的?」
   羅小曼「誒」地應了一聲,笑著解釋道:「也不是特意帶的,只是今天店裡剛好還剩了點材料。我想著昨天她不是提了一句想要吃嗎,順帶著就帶回來了。」
   沙發上的羅源聽著這頭母女兩個人在一起說著話,推了一下自己鼻樑上架著的老花鏡,也跟著笑著,再看了一眼羅小曼,眉眼裡透露著著慈愛:「哎,你妹妹她就隨口一說,難得你在外面忙了一天還記得。」
   羅小曼就嘿嘿地笑了一聲,晃了晃腦袋,綁在後腦勺上的高馬尾跟著一甩一甩的:「不是順便嗎。」又伸手輕輕地提了提手中的蛋糕,對著李美玲道,「媽你幫我把飯熱一下吧,我先去屋子把東西給小柔送進去,馬上就出來吃飯。」
   李美玲點頭應了一聲,又輕輕地在她的手背上拍了一下,笑著朝她道了一聲:「去吧。」
   羅小曼「嗯」了一聲,轉過身趿拉著拖鞋連蹦帶跳地提著蛋糕順著樓梯往二樓爬了上去。
   羅小柔的房間在二樓的拐角,正與羅小曼一左一右地對應著。小曼提著蛋糕站在了她的門前,伸手敲了敲門,笑嘻嘻地就揚了聲朝門裡頭喊著:「小柔,開個門,看我給你帶什麼回來了!」
   裡面卻沒有立即回話,安安靜靜地,只有一點細細的摩挲聲從屋子裡頭傳了出來。
   羅小曼貼在門上聽了聽動靜,又揚著聲喊了兩句,見那頭不答,覺得有些奇怪,伸手就往門把手上轉了轉。
   然而她這一轉卻奇怪地沒有轉開,像是門鎖被人從裡面鎖了起來。羅小曼有些不解地皺了下眉頭,又繼續伸手拍了拍門:「小柔,小柔你在裡面嗎?」
   這樣連續拍了好一會兒,屋子裡頭終於傳來了一點拖鞋與地面的摩擦聲。
   再緊接著,一聲輕輕的卡嚓聲後,面前的木門被人從裡面打開了一條細縫兒,一雙暗沉沉的眼從門後面看過來,視線落在外面的羅小曼身上,微微停了一會兒,然後才又垂眼慢吞吞地拖著嗓子喊了一聲。
   「姐,你回來了啊。」

   第97章

   屋內似乎只開著一盞床頭的節能燈,燈光暗暗的,將門內那人的大半張臉都藏在了暗色之中。
   羅小曼看著來人的臉便笑起來:「剛到的家,還沒來得及坐下來喘口氣呢。」又將手裡提著的蛋糕盒子往門那邊遞了遞,「喏,店裡的新品,抹茶味兒的,我記得你最喜歡這個口味來著。」
   羅小柔沉沉的視線往下移了一點,在那精緻的蛋糕盒子上似乎停了一會兒,又把視線收了回去,聲音淡淡地道:「我不要。」身子往後退了半步,似乎轉身就想將門關起來,「我不愛吃這個。」
   羅小曼覺得自家妹妹這會兒實在是有些奇怪了,連忙往前走了兩步,用身子把門抵住了,眉頭微微皺了皺朝裡面看過去:「小柔你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我怎麼感覺你今天看起來好像有些怪怪的?」
   外面的門被抵住了,裡面的羅小柔沒辦法順利將門重新合上,只能暫時停下了動作,帶著些許不耐煩地重新開口道:「我怎麼怪了?不愛吃就是不愛吃。怎麼,就非要全世界都喜歡吃你做的東西,全世界都讚美你,姐你就覺得高興了?——你是不是有點太虛榮了啊。」
   這話說的委實難聽到有些刻薄了,羅小曼僵在原地怔怔地看著從門內透出來的那一雙暗沉沉得看不到半點亮色的眼,胸口急促地起伏了兩下,一張臉憋得通紅:「羅小柔!你這丫頭好好的又發什麼瘋?怎麼說話的呢!」
   裡面卻只是冷冷地掃了她一眼,她沒有為自己剛才的那些話辯解什麼,只是側身縮到了門後,用力地一推門,當著她的面將門「砰」地一聲關了起來。
   木質的房門被合起來時門板與羅小曼的臉只差了幾公分的距離,關門產生的氣流將她額前的碎髮震得微微地往外飄了飄。
   她怔怔地看著面前合起來的門,像是不能接受似的極慢地眨了眨眼睛,等終於反應過來什麼情況後,怒髮衝冠地伸腳踢了踢門,帶著點暴躁地朝著門內就開口:「誒,羅小柔你什麼意思啊?你給我出來,你有本事再給我說一遍啊,看我不打的你桃花滿臉開!羅小柔,你聽見沒有,別在屋子裡裝死!」
   雖然從語氣中可以聽出她心中澎湃的怒火,但是聲音倒還是勉強壓著,似乎是怕讓樓下的李美玲和羅源將他們兩個之間的爭吵給聽了去。
   但是屋子裡頭這會兒卻徹底是半點動靜也沒有了,羅小柔在裡面也不知道在做什麼,反正看樣子是鐵了心不再打算給她再開門。
   羅小曼在外面瞪著面前的門好一會兒,氣著氣著,倒是先把自己給氣笑了。
   別人說小姑娘的臉像七八月的天說變就變,這話放在羅小柔身上還真是沒錯。明明昨天晚上一切都還好好的,今天卻也不知道是誰把她給惹怒了,跟她這頭說翻臉就莫名其妙地突然翻了臉。
   又等了幾分鐘,見那頭大概是鐵了心不願意給她開門了,這才歎了一口氣,提著自己的蛋糕又順著樓梯下了樓去。
   廚房裡李美玲已經將飯菜熱好了正給她端到餐桌上,見那頭手上還提著蛋糕,有些奇怪地問道:「小柔沒吃嗎?」
   羅小曼提起精神來笑了笑,語氣輕快地回道:「她說是晚上吃甜食會發胖,所以不願意這會兒吃呢。」走到冰箱前將冷藏櫃的門打開來,將蛋糕塞了進去,扭過頭對著李美玲道,「那我就先把這個放冰箱裡凍著,明天要是小柔想吃了,你再讓她自己過來拿。」
   李美玲倒是沒察覺到什麼不對,點點頭笑道:「行,我明天跟她說。」又看她一眼,「你也別忙活了,快過來吃飯吧。每天每天忙得厲害,吃飯都沒個正點,你也不怕將身體熬壞了。」
   羅小曼也不反駁那邊的話,就仰著頭嘿嘿地笑,幾步走到餐桌旁邊坐了,捧著飯碗扒拉兩口,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帶著點試探地開口問道:「小柔今天是一直在家呆著嗎?」
   李美玲想了想,隨口道:「白天的時候似乎出去了一趟,說是和朋友逛街去了,也是一直在外面呆到了晚上的飯點才回來的。」
   羅小曼聽著這話,心裡倒是放鬆了一點。聯想著剛剛羅小柔反常的模樣,覺得大概是那頭白天在外面受了什麼氣,這會兒心情差了點。快速地將事情過了一圈,很快卻又將剛才的怒氣拋到了腦後,開開心心地吃起了晚飯來。
   雖然已經很晚了,但是因為擔心都是剩菜那頭吃不慣,李美玲想了想還是從廚房裡找了點材料又現炒了兩個小菜。
   坐在樓下的餐桌旁,羅小曼心滿意足地將桌上的飯菜風捲殘雲的吃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自己的肚子,然後打了一個幸福的飽嗝。
   李美玲在一旁看著她的樣子,一邊收拾著碗筷一邊嘴裡就忍不住地念叨:「本來吃飯時間就晚,吃起來還一點都沒節制。你妹妹都知道晚上吃了蛋糕會發胖,你這麼胡吃海塞也不怕的麼?」
   羅小曼就趴在餐桌上笑:「沒事,如果真的胖了以後嫁不出去變成老姑娘也沒關係,只要媽你不趕我走,我就一直留下來陪著你跟我爸。」
   又伸手撥弄著餐桌中間花瓶裡的花朵:「小柔跟我不一樣,她生得好看性子又文靜,以後肯定能找個疼她的好男人,生一窩可愛的寶寶。到時候那一窩寶寶就圍著我喊『大姨,大姨』,我就負責給他們做蛋糕吃。多好!」
   李美玲聽著她在後面說話,回過頭來輕輕地瞪了她一眼,笑罵道:「要生寶寶就自己去生,好好的還打起你姨侄兒的主意啦?」又回過頭去洗著碗,「你那手欠得慌,別老是拽我花瓶裡面那花的葉子,一共沒幾支,都要給你拽禿嚕了。」
   羅小曼做賊心虛地看了看已經被自己差不多揪完的葉子,掩飾性地清了清嗓子咳了一聲從犯罪地點趕緊撤離,討好似的走到了李美玲身後:「媽,你把碗放著我來洗吧。」
   李美玲笑睞她一眼,打趣道:「可不敢讓你這麼雙日進斗金用來做甜點的手來洗碗,沒事就去客廳坐著吧,我這邊已經快洗好了。」
   羅小曼應了一聲,但是也不走,就站在廚房裡到處打著轉。李美玲被她身後沒轉悠的有些無奈,將碗用水又清了一遍放櫃子裡擱著了,擦了擦手回頭看著她,突然道:「小曼,你也不小了,等過了這個生日你都快二十七了。」
   羅小曼眨了下眼,趕緊搖了搖腦袋,長長的馬尾隨著腦袋的晃動也輕輕晃動著:「媽,你記錯了,我過了生日才十八,年紀還小著呢。」
   李美玲被她這麼個樣子弄得哭笑不得,拿手指戳了戳她的眉心:「我在和你認真說話呢,別每次一提到這個話題就給我打岔!」
   將她從廚房拉到了客廳的沙發上坐了,看一眼正在旁邊的羅源,夫妻倆對視了好一會兒,歎了一口氣對著羅小曼道:「小曼,媽和爸也不是想逼你離開這個家。你從小就比一般的孩子懂事,做事也很有自己的想法,爸媽一直都很為你感覺到驕傲。」
   「只不過你畢竟已經這麼大了,我們兩個看著你一年到頭地忙,天南地北地飛,身邊也沒有一個知冷知熱的人,心裡面實在也是愁的慌啊。」
   羅小曼臉上的笑意稍稍清淺了一點,她點點頭看著對面的羅氏夫婦,聲音輕輕地:「爸、媽,我知道你們一直是真心對我好的,只不過緣分沒到我強求也求不來呀。」
   又拿了個抱枕抱在懷裡,歪著頭笑道:「而且現在我的生活狀態我已經非常滿意了,家人健健康康,每天為著自己喜歡的事業而奮鬥,這樣已經挺好的了。媽,你與其急著我還不如多急著點小柔,她要是結婚了,我還能給她做伴娘呢。」
   李美玲聽著就給氣笑了:「這會兒說著你呢,怎麼就又繞到你妹妹身上去了。再說了,哪有姐姐給妹妹做伴娘了,你也不怕別人笑話你!」
   羅小曼就喜滋滋地搖頭:「我不怕啊。」
   李美玲歎口氣,又瞪她一眼道:「你不怕我怕。明天一天,你把時間給我空出來。」
   羅小曼一聽她這個話,腦子裡頓時警鈴大作,嘴上連忙拒絕道:「明天是週六,店裡正忙著呢,哪有時間空出來啊,不行不行。」
   「我倒是就不信你的店缺了你一天就會倒閉了。」李美玲伸手拍了她一下,「一天不行就半天,把中午和下午空出來,我最近遇到了一個年輕人,考察了幾天覺得挺不錯的,不管怎麼樣你得出來給我見一面。」
   羅小曼一臉驚恐:「媽!」
   「你叫爸都沒用。」李美玲輕輕地哼了一聲。
   羅小曼絕望地側頭看看一旁彷彿事不關己的羅源:「爸,你看看我媽!」
   羅源看看羅小曼,臉上也露出些無奈:「你媽也是為了你好,實在不行你就過去露個面,看一眼就走也行啊。」注意到身邊妻子看過來的不快的眼神,又輕咳了一聲,嚴肅地道,「好歹也是一次機會,小曼啊,你別擔心,明天我們一家都會陪著你過去的。」
   羅小曼整個人都頹喪了下去,抬頭望了望頭頂上的吊燈,嘴裡嘟囔著:「那還不如我自己一個人過去速戰速決呢。」
   李美玲聽著她這個話,知道這是她發出了妥協的信號,臉上微微露出一個笑來,起身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明天中午回來之後記得好好打扮一下,就穿我上次給你買的那條裙子,聽到了沒有?」
   羅小曼拖著嗓子懶洋洋地應了一聲,臉上是明晃晃的興味索然。
   「哎,你呀。」李美玲看著她這個樣子,又是忍不住地輕輕歎了一口氣,好一會兒,聲音極低地道,「你別也怪我現在逼著你,我是怕你老是這麼不上心,我跟你爸以後走了,你一個人孤苦伶仃的……你說要是真的這樣,我在下面怎麼有臉去見……」
   話沒說完,臉上的表情卻是黯淡了一些。
   羅小曼聽著那頭這麼說話,眼皮子微微抖了一下,隨即連忙皺了皺眉頭道:「媽,你說什麼呢,你們還這麼年輕,什麼就走不走的!」
   李美玲臉上的表情還是有些傷感:「人有旦夕禍福,誰知道呢。小瑜他們當年多年輕啊,還不是丟下你一個,說沒就沒了。」
   羅小曼最受不了的就是感情牌,這會兒那頭幾句煽情的話一說出來,她的心裡頭也是酸澀得難受,好一會兒,終於徹底地舉了白旗:「知道了,知道了,明天我一定把自己往天仙那頭打扮,一定積極努力,爭取將對方一舉拿下!」
   李美玲被她的模樣逗得有些樂:「行了,媽只是讓你過去見一面又不是讓你明天就結婚,你自己看上了眼才是最重要的。」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時候也不早了,你明天一大早的還要去店裡幫忙,也就別再在這裡磨蹭了,回屋洗個澡就睡去吧。」
   羅小曼如蒙大赦,趕緊點了點頭,同李美玲和羅源分別道了個晚安,隨即從一旁的架子上將自己的包擰了起來,再順著樓梯就往自己的屋子走了去。
   站在二樓的樓梯口,視線忍不住又往羅小柔的房間飄了飄。思索了一會兒,緩步走過去又伸手輕輕地敲了敲門,低聲地喊了一聲:「小柔,睡了沒?」
   裡面安安靜靜地,依舊沒有回聲,也不知道到底是睡了還是就是不想要搭理自己。
   羅小曼覺得羅小柔自從兩個月前去Y省玩了一趟回來之後,性格真的是越發的陰晴不定了。雖然她知道孩子在青少年時期會變得反常、叛逆,但是羅小柔可都已經二十四了,要是算作叛逆期,這叛逆期來的也太晚了點吧。
   微微有些感慨地搖了搖頭,也不敲門了,只是對著裡頭開口叮囑道:「小柔,蛋糕我給你放在冰箱裡了,你什麼時候想吃了記得下去拿,要是實在不喜歡這個口味了,想吃什麼別的也可以告訴我,我不會做還不能給你買麼不是?」
   說著,又道了一聲晚安,也不管這裡到底是個什麼情況了,心情帶著些許愉悅地哼著歌又朝著自己那頭的房間走了過去。
   而與此同時,呆在屋子裡的羅小柔正面無表情地坐在床邊,聽著外面吵人的拍門聲持續了許久終於停止了後,一直神色木然的雙眼才微微地動了動。
   屋子裡沒有開燈,取而代之的是兩隻正在燃燒的蠟燭正在閃爍著昏黃而微弱的光。白色的蠟燭已經燒掉了一小節,上面被高溫融化了的燭油一滴滴地往下滴落,很快地在桌面凝成了一灘形狀不規則的物質。
   兩根蠟燭的光並不足以將整個屋子完全照亮,如豆的燭火跳躍著,昏黃的光將本來看起來溫馨可愛的屋子照出了一種幽幽的詭異來。
   羅小柔緩緩地站起身,她穿著一條寬鬆的白色睡裙,纖細的身子套在睡裙裡,走動時飄飄蕩蕩的,整個人看起來竟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她繞過自己的床,拖著步子走到了另一頭櫃子上鑲嵌著的等身鏡前,透過幽暗的燭火怔怔地看著鏡子裡面浮現出來的自己的身影。
   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小巧的瓜子臉,五官清秀精緻,一頭黑長的直髮披散在雙肩上,眉心之間有一條約莫一個指節長度的黑線正在白皙的皮膚下若隱若現。如果不是此時她臉上的表情太過於陰沉詭異,單從外貌上看起來,這應該算的上是一個很能吸引別人目光的小美人了。
   她微微垂著眼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隨著明明滅滅不停閃爍著的燭光,一雙原本木然陰沉的眸子緩緩地染上了一點古怪的光,褐色的眼瞳以不正常的頻率快速地顫動著。
   「去死吧……去死吧……明明不是爸媽的孩子,憑什麼還能厚顏無恥地呆在這個家裡……憑什麼大家都喜歡你呢?」她的喉嚨顫動著,偶爾發出一點神經質的桀笑聲,斷斷續續吐出來的字句像是毒蛇正在吐舌蛇信,嘶啞中卻又叫人背脊生寒,「羅小曼……這個世界上要是沒有你就好了。」
   屋內的窗戶只關了一半,有夜風順著半開的窗往屋子裡頭刮進來,桌上正在燃燒的燭火微微閃動了幾下,幽暗的燈火下一刻就被那夜風所熄滅,整個屋子頓時回歸到了一片死寂般的黑暗之中。
   而對隔壁發生了什麼一無所知的羅小曼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舒舒服服地在房間裡的衛浴室沖了個澡,然後換了套睡裙將自己幸福地埋進鬆軟的大床上,好一會兒,像是想起了什麼,將自己隨手扔在床頭的手提包拽了過來,拉開拉鏈,摸索著從包的夾層裡掏出了那個被自己壓得平平整整地塞進去的千紙鶴。
   亮白色的燈光下,小巧的紙鶴像是渾身都被打上了一層淡淡的白色光邊,雖然看著簡陋,但是不知道怎麼的,羅小曼倒是越瞧越覺得簡陋的生出了一點奇妙的可愛。
   伸手又捏著它的尾巴玩了一會兒,笑嘻嘻地嘀咕:「我記得之前的那個小哥說的是這個紙鶴能招桃花來著?嗯,說不定明天就真的遇見一個身高腿長,雙商爆表,長得好看還有八塊腹肌的完美男人了,然後從此和他一起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童話日子了呢?」
   樂滋滋地做了一會兒美夢,隨即伸手擦了一把快要流出來的口水,這才翻了個身將紙鶴隨手放在了床頭。
   伸手在那紙鶴的頭頂點了點,笑嘻嘻地說了一句「晚安」,隨即對好了鬧鐘伸手將燈一關,閉上眼一瞬間便陷入了沉沉的夢鄉之中。
   暗色在整個屋子湧動著,而在羅小曼沒有發現的時候,被她放在床頭的那隻紙鶴的眼睛在黑暗之中突然閃爍出了一道淡淡的紅光。

   第98章

   一夜無夢,羅小曼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到了第二天天亮。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了屋內,晃得人眼睛有些發澀。羅小曼從被子裡摸了摸手機,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時間,見著才剛剛六點半,伸了個懶腰清醒了過來。坐在床上又暈乎乎地緩了十分鐘,隨手摁掉還沒來及報時的鬧鐘,掀開被子起了床。
   雖然因為時間還早的緣故,外面的太陽這會兒看起來並不如何刺眼,但是推開窗戶感受一下,整個屋外已經隱約有了些熱意。
   將披在在身後的長髮用皮圈隨手束了一個高馬尾,找了拖鞋套上了,轉身便走去衛浴室洗漱。等一切都弄妥當了,換了身輕便的衣服正準備出門,一扭頭又看見被自己擱在床頭的那隻小小的紙鶴。
   心情頗好地將那紙鶴又塞進了自己的包裡,一手又將包斜挎在身上,這才重新走到門前擰開了房門。
   開門的那一瞬間,正對面緊閉的房門也突然被人推開了,一個纖細的身影從裡面走出來,一抬頭看見這邊的羅小曼,臉上緩緩地展開了一個笑來。
   「姐。」
   巴掌大的小尖臉上五官精緻秀氣,唇角泛起的笑容安安靜靜的,帶著一點靦腆的味道。羅小曼迎著光站在自己的門前,抬頭笑嘻嘻地欣賞了一會兒對面那個女孩的美貌。
   「怎麼,我們的小公主醒了?」步履輕快地往那頭走了幾步,微微彎下腰歪著頭從下往上地打量著羅小柔,眼睛朝她擠了擠,「不發脾氣了?」
   羅小柔聽著那頭的問話臉上似乎閃現過了一絲迷茫,好一會兒才帶著些疑惑看著她道:「什麼生氣?」
   羅小曼將她的疑問聽在耳裡,卻也只當那頭在她面前裝傻,站直了身子笑著瞥她一眼,拉著她下了樓:「行了,都是姐妹我又不會記你的仇。不過,小柔,以後就算生氣有些話也別亂說啊,說著怪傷人心的。」
   羅小柔被她拉著跟在身後,聽著她在前面絮絮叨叨,臉上的疑惑顯得更深了幾分,忍不住輕聲地問:「姐,你在說什麼?我昨天休息的早,都沒——」
   話還沒說完,卻被樓下李美玲揚起來的聲音打斷了:「喲,這才七點,我才剛剛想上去叫你們起床,沒想到今天你們兩個倒是起得都早。」
   羅小曼嘿嘿地笑著應聲捧場道:「還不是媽做的飯香,一大早就把我們的饞蟲勾起來弄得再也睡不著了麼?」朝著已經坐在餐桌邊上看著報紙的羅源又討好地眨了眨眼,「爸,你說是吧。」
   羅源把眼睛從老花鏡下微微往上抬了一點掃了她一眼,臉上露出了點笑沒接茬,那頭李美玲就走了過來伸了指頭往羅小曼額心一戳,笑著罵道:「就你嘴皮子利索會哄人。」說著又看看羅小柔,開口笑道,「昨天的蛋糕小曼已經給你放在冰箱冷藏了,要是白天什麼時候你想吃了,記得自己過來冰箱拿啊。」
   兩邊話說完了,隨即再往廚房走,「我這邊豆漿就快弄好了,小曼帶你妹妹洗個手坐下來,待會兒改吃飯了。」
   羅小曼揚著聲應了個「誒」,拉著羅小柔就準備去一樓的衛生間洗個手,一轉頭看著身邊那張寫滿了茫然和疑惑的臉,忍不住笑了起來:「怎麼了,怎麼一臉『我是誰,我在哪』的表情啊。」伸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揶揄著道,「你該不會是起的太早了,這回兒還沒有清醒過來吧?」
   說著話,伸手擰開了洗臉台的水龍頭,給手上打了一層肥皂快速地搓出泡沫後,再用水沖了沖。
   羅小柔眉心微微地蹙著,她站在羅小曼身邊,側著頭看著那頭的側臉,好一會兒,聲音輕輕地:「昨天晚上,你帶蛋糕回來給我了?」
   她的聲音太輕,被水流的聲音一遮就聽不清楚說的什麼了。羅小曼將手上的泡沫洗乾淨了,將水龍頭關起來,偏過頭來望著羅小柔:「你剛才說了什麼嗎?」
   羅小柔猶豫了一會兒,又輕輕地搖了搖頭,重新將水龍頭擰開沖了沖手,嘴裡低聲道了句:「沒什麼。」
   羅小曼覺得那頭的反應好像有點兒奇怪,仔細將她上下打量了一會兒,問道:「你真的沒事?我怎麼覺覺得你有點怪怪的。」
   羅小柔想了一會兒,一邊用肥皂塗著手一邊對著那頭認真地道:「大概是肚子餓了吧。」
   羅小曼被她這個樣子一瞧,「噗」地一下就笑出了聲,隨即不由得也點了點頭:「嗯,我覺得也是。」說著又往外面走,「洗完手了就快出來吃飯吧,你不是都餓了嗎。」
   裡頭的羅小柔輕輕地應了一聲,她垂在頭的時候著鏡子裡印出來的人影眉心見隱約有一條指節長短的黑線在皮膚下浮動了一會兒,但是等她再抬了頭朝鏡子望去過時,那條黑線卻又轉眼消失不見了。
   客廳裡頭羅小曼已經坐到了餐桌旁,正笑著和李美玲說著什麼,羅源就在一旁一邊翻著報紙一邊抬著眼往那兩人的方向看,臉上也透露著些笑意。三個人親親密密的,一眼看過去就感覺說不出的溫馨。
   羅小柔抬頭往那邊瞥了一眼,隨即又把視線收了回來,臉上泛出些羨慕的同時也有一股不甘心漸漸地從內心深處翻騰了起來。
   在面對她的時候,羅源和李美玲從來不會有這麼明顯的開心的樣子。
   她當然是知道自己跟羅小曼是不同的。與一直沉默木訥的她不一樣,羅小曼從小到大就像是個小太陽,永遠笑得元氣活力,嘴巴也像是塗了蜜,只要她願意,她就能夠輕易地就能將身邊的人所有人都哄得開心。
   這是她無論怎麼努力也無法做到的事情。
   慢吞吞地從這頭走過去到羅小曼身邊坐了,沉默地拿起了自己面前的碗筷,還沒來得及動筷子,就看身邊的羅小曼求救似的轉過身朝著她的方向看了過來。
   她整個兒撲倒在她身上,愁眉苦臉地:「我的好妹妹,咱媽要逼死我了,快救救我!」
   羅小柔被這猝不及防的一撲牽扯得半個身子都顫了顫,手上一個不穩,碗裡的米粥都差點灑出來。略帶著驚愕地往旁邊看了一眼,還沒來得及問一句這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就聽那頭李美玲又好氣又好笑的聲音傳了過來:「你找你妹妹也沒用,昨天不都已經答應下來了嗎,你給我把身子坐直了!」
   羅小曼依舊雙手死命地抱著羅小柔,臉上望著那邊倒是笑嘻嘻地:「那可不行,我方戰友羅先生已經在昨夜就叛變了,我得緊緊護住這最後的瑰寶。」
   李美玲坐到她對面,瞪她一眼:「別貧嘴,我跟你說正經的呢,你今天上午沒事就早點回來,我給你在美容店裡預約過了,到時候你給我乖乖地過去做個護理!」又看一眼羅小柔,「小柔,到時候你陪著你姐姐一起過去。」
   羅小柔愣了愣,將手中的碗筷放下來,有些奇怪地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那頭李美玲還沒說話,伏在羅小柔肩頭的羅小曼首先淒淒慘慘慼慼地哀呼著歎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咱媽嫌棄你姐我年紀大了,想要趕緊找個人過來接手好把你姐姐我趕出家門啊。」
   羅小柔聽著她的話,眸子裡的顏色驀然地沉了沉,她的眉心裡那條黑色的細線又翻滾了一下,整個人的表情在一瞬間都變得有些陰鬱而微妙了起來。
   然而還沒等她說什麼,那頭本來坐在一旁正看著戲的羅源聽到羅小曼的話,便將手中的報紙捲成卷伸過去往她的頭頂上敲了敲,聲音裡帶著點不滿地道:「好好的在妹妹面前胡說什麼呢?」
   羅小曼看著那頭不高興的樣子察覺到了自己是說錯了話,微微縮了縮脖子趕緊坐直了討好地笑笑道:「我就是隨口一說嘛,爸你吃個煎餃消消氣。」又趕緊夾了一個給李美玲,「媽你也吃。」
   李美玲哼了一聲,視線從她滿臉寫滿了討好的笑容上掃過:「你要是真的知道錯了,就拿出點行動出來。你也不看看像你這麼大的女孩子,哪個不是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也就是你,洗個臉連洗面奶也不用……」
   羅小曼聽到這裡,有些不服氣地舉了舉爪子:「偶、偶爾還是會用的……」
   那頭又瞪她一眼:「反正我不管,今天你出去相親,必須給我收拾的好看一點。」側頭看著羅小柔,「小柔,你姐不想我跟你爸在旁邊跟前跟後,這監督的事情就交給你了,你一定得給我把你姐姐盯緊了,聽見沒有?」
   羅小柔半垂著睫,眼底快速地翻湧過一絲什麼,但是臉上的表情還是安安靜靜地。朝著那邊微微點了個頭,小聲地回答道:「媽,我知道的,我肯定好好地看著我姐。」
   李美玲臉上這才露出了一個放心了的表情,滿意地點了點頭,伸手拿起了碗筷吃起早飯來。
   而羅小曼這頭眼睜睜地看著最後一個己方戰友也在面前倒戈,心下不禁一片哀涼。
   側頭看看自己身邊圍繞著的一圈強大的敵方勢力,終於接受了自己無法逃避的相親現實,哀哀地歎了一口氣,老老實實地悶頭吃起了飯來。

   第99章

   雖然出門之前心情一片淒涼,但是等到了店裡,比正常工作日還要多一倍的人潮立刻讓羅小曼忙得除了機械地工作再也想不起一星半點的其他煩惱來。
   在店裡連軸轉地忙到了十一點半,正準備忙裡偷閒地從後廚出來喘口氣,一手舉著杯子送到嘴邊還沒來得及喝口水就聽門口又傳來了一陣鈴鐺的「叮鈴」聲。
   一抬頭,只見一道穿著白色紗裙的纖細身影正小心翼翼地往店裡探進半個身子,似乎是有些怯生生地正在觀察著什麼,緊接著迎賓的女僕小姐姐趕緊迎上前,簡單地進行了幾句對話之後,將那個身影往前台的方向帶了過來。
   羅小曼的眼神在瞥見那個熟悉的身影的一瞬間,身子微微頓了頓。喝水的節奏一亂,水從鼻子裡直接嗆出來,嗆得她整個人毫無形象地一手撐著牆狼狽地咳嗽著,咳得一雙眼生理性地將眼淚都滾落了下來。
   趕緊將手裡的水杯放到了一旁,伸手拍了拍自己胸口讓自己緩著氣兒。像是一直被忙碌所填滿的腦子這會兒終於緩緩開始運作,讓她想起了那個被自己刻意遺忘的事情來,羅小曼一邊咳嗽著一邊抬起婆娑的淚眼望著正站在面前一臉擔憂地望著她的來人,勉強地從臉上擠出一個笑來:「小柔,你怎麼過來了?」
   羅小柔看著她咳得狼狽,趕緊從包裡拿出面巾紙給她遞了過去,聲音輕輕地:「媽媽她說你本來對今天的約會就不上心,偏偏又是個一忙起來什麼都不顧的性格。她知道讓你一個人按時回來基本上是不可能了,所以特意讓我到了點就過來接你一起回家。」
   羅小曼接過面紙擦了擦臉,感覺自己好不容易緩過神來,這才望著羅小柔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眼神悲痛:「所以你就這麼果斷地叛離組織了,嗯?」
   羅小柔有些無辜地望著她:「可是又不是我第一個叛變的,咱爸投誠的比我還早呢。」
   羅小曼把自己的帽子摘下來放在前台上,聽著那頭的話瞥她一眼,整個人痛心疾首:「果然是加入了敵方陣營了,叛變在你嘴裡都變成投誠了。小柔,虧姐姐那麼愛你,你讓姐姐非常失望。」
   羅小柔抬著頭看和羅小曼,也不搭腔,就安安靜靜地在旁邊微笑著,臉上神色靦腆。
   正在一旁收銀的小姐姐聽到這頭姐妹兩個的對話,略有點詫異地偏了偏頭:「老闆,單身了這麼多年你終於想不開了要準備脫團去禍害別人家的兒子了嗎?」
   羅小曼神色悵然:「團長即將離去,FFF團的事業以後就要交到你們這些中堅力量手中了。不要懷念我,就讓我在你們的心裡將永遠定格為一個不朽的傳說。」
   那頭的小姐姐被羅小曼逗得樂不可支,忍不住地揶揄道:「團長你可先別說這種脫團宣言,指不定今晚的相親你把人家小哥嚇跑了,明天回來之後你還依舊是我們的團長呢。」說著,又把視線往旁邊挪了挪,將面前那個明顯和自家老闆畫風不大一樣的小白兔一樣的女孩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對了,這就是你那個妹妹?」
   羅小曼用力地點點頭,連忙將羅小柔往這邊拉了拉,唇角咧著大大的笑,炫耀似的回頭看她一眼:「怎麼樣,好看吧。」
   那頭的小姐姐也笑嘻嘻地嘖嘖兩聲:「那是。原本我還覺得老闆你長得還能看,現在跟妹妹一比,簡直被踩在腳底下摩擦。」
   羅小曼聽著那頭說話倒也不生氣,下巴一揚臉上表情甚至是有點得意地:「那你也不看看是誰的妹妹!」
   說完,眼珠子一轉,又清了清嗓子:「不過雖然你說的是事實,但介於你作為一個員工竟然當面吐槽自己老闆,作為懲罰,在我下午和晚上離開的這段時間,店裡就全交給你打理了。」
   那頭小姐姐臉色乍變:「老闆,今天可是最忙的黑色星期六……」
   羅小曼一邊散開自己綁的緊緊的頭髮一邊朝著那頭點點頭:「嗯,所以如果今天的業務出了錯,這個月的獎金就全部扣光。」
   說著,又將自己身上的白色外袍脫了下來,迎著那頭陡然驚恐起來的眼神,眨眨眼,微笑地補充道:「——一分錢都不剩的那種扣光光!」
   「……你是魔鬼嗎羅扒皮?」
   羅小曼聽著那頭的哀嚎,終於覺得自己鬱悶的心情得到了發洩。神清氣爽地拿起自己的包,隨即頭也不回地拉著羅小柔就離開了店。
   大約是背後的哀鳴太過於悲慼,羅小柔在她身後跟著,還是忍不住地回過頭去張望了一下,好一會兒,神色有些羨慕地:「她們看起來都很喜歡你。」
   羅小曼大笑著回頭看她一眼:「她們剛才都在說我是魔鬼了,哪裡像是喜歡我?」
   羅小柔把眼睛垂下來,聲音低低地:「哪裡都像是喜歡你。」那隻被羅小曼拉著的手暗自捏得緊了緊,聲音裡帶著一點幾不可查的沉鬱,「我身邊就從來沒有能夠這樣說話的朋友。」
   羅小曼迎著光,看著羅小柔白皙的眉心間像是隱約間浮現出了一小團黑色的污漬,她微微愣了一下,隨即不自覺地停下了步子又往那頭仔細地看了一眼。
   「怎麼了?」羅小柔感覺到了來自前頭的視線,微微仰著臉來,有些困惑地看了她一眼。
   「沒什麼沒什麼。」瞧著那頭依舊白嫩乾淨的一張臉,羅小曼收回了視線,搖了搖頭笑起來,「大概是剛才在店裡忙暈了,有點眼花。」
   帶著羅小柔走到自己的車子旁,拿起鑰匙開了鎖,先給她打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然後自己才繞到了駕駛位上坐了,一邊給自己繫著安全帶一邊又像是想起了剛才兩人的那個話題,笑著道:「小柔你啊,什麼都好,就是性子太安靜、太乖了,別的人看著你這麼單純這麼好,所以就都自慚形穢得不敢上來跟你說話了。」
   羅小柔沉默了一會兒,安靜地笑了笑,聲音淡淡地:「姐,你不用安慰我了。我知道我永遠都不可能像你一樣那麼開朗那麼招人喜歡的。」
   羅小曼詫異地看著她:「小柔你說什麼呢?你也不看看剛才我店裡那些女孩子怎麼誇你的。你這麼好看,這麼好,世界上怎麼會有人不喜歡你?」
   羅小柔微微抬起眼,視線透過車內的後視鏡看了看自己的帶著一點冰冷神色的眉眼,聲音輕輕淺淺的,細弱地像是被風聲一吹便會四處飄散開去一般。
   「你不明白,那是不一樣的。」
   羅小曼側頭看了看羅小柔:「什麼不一樣?」
   那頭聽著她的聲音,卻像是突然從一陣恍惚裡清醒了過來似的,茫然地眨了眨眼往四周看了一圈,然後望著羅小曼:「啊?」
   羅小曼這會兒是真的覺得有點好笑了,她把視線回過去,帶著點調侃道:「今天明明是我去相親,怎麼你一整天看著倒是魂不守舍的。」把右手騰出來捏了捏她的腮幫子,「哎,你要是真的起早了覺得累就先睡一會兒,我等到了家再叫你。」
   羅小柔怔怔地又發了一會兒呆。
   實際上她的確不知道現在這到底是什麼情況。明明她的記憶還停留在和羅小曼兩個人還呆在店裡的十分鐘前,怎麼一個恍惚再回過神來就已經是坐在車子上了呢?
   像是有什麼事情在她不知情的時候悄無聲息地發生了,這種對於未知的恐懼感讓她有些不安。
   而且不僅僅只是剛才那一次而已,這種記憶斷片的情況似乎從兩個月前就已經偶爾會發生。一開始她並沒有在意,只當是自己從Y省回來可能精神處於疲憊期,整個人還沒有調整過來。但是令她沒有預料到的是,她的這種經過兩個月的沉澱,不但沒有好轉的跡象,反而在最近幾天變得越來越嚴重了起來。
   看樣子等最近的事情結束後,她也應該是找個時間去醫院檢查看看了。
   她這麼想著,好半晌之後朝著羅小曼那邊輕輕地點了點頭,也沒再作聲,帶著重重心事靠在座椅上閉了眼睛假寐起來。
   回到家,李美玲已經早早地做好了飯在餐桌旁邊等著了。見著那頭羅小柔順利地按時將羅小曼帶了回來,臉上這才舒了一口氣,走到門前將兩人迎了進來。
   「果然也只是你妹妹出馬才能把你這尊大神好好地請回來。」李美玲看一眼素面朝天還出了一臉汗的羅小曼,覺得有些頭疼,「行了,也別磨蹭了,美容院給你約的時間是一點,趕緊吃晚飯就給我開車過去,晚上六點半的約會你可千萬別給我遲到了。」
   羅小曼吐了吐舌頭,悄悄地回頭看著羅小柔做了個鬼臉。
   李美玲眼睛一瞪,輕輕地擰了擰羅小曼的耳朵:「跟你說話呢,你聽到沒有?」
   羅小曼「啊」地叫喚一聲,趕緊踮著腳尖順著她的力道往上躥:「聽到了聽到了,媽,你輕點,這不是驢耳朵!」
   李美玲哼了一聲鬆開手,又拿指頭在她頭上戳一下,隨即才轉了身又回到餐桌那邊去。
   羅小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很有幾分傷感地看著站在一旁似乎是在抿著唇偷笑的羅小柔,微微地搖了搖頭,隨即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小柔啊,你也別幸災樂禍。你姐我就是你的前車之鑒,等你姐過了這一道坎,你明年研究生一畢業,爸媽的矛盾就應該指向你了。」
   羅小柔聽著她的抱怨也不接茬,換了一雙鞋就輕輕地在她背後推著她道:「姐,快去吃飯吧,現在已經是十二點就差幾分鐘,再磨蹭下去要來不及了。」
   羅小曼聽著這頭輕輕軟軟催促聲,一時間更覺得悲從中來,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到底是沒再掙扎了,隨著那頭一起回到餐桌邊上吃了飯。
   為了防止羅小曼故意拖慢吃飯的節奏,李美玲中午特意做的是最容易入口的紫菜包飯。花費了十幾分鐘將午飯解決了之後,這邊將早已經準備好了的衣服往羅小曼手裡一塞,對著羅小柔那頭千叮嚀萬囑咐了一通,然後趕緊將人趕出了家門。
   外頭是明晃晃的大太陽,照在人身上有種火辣辣的灼熱感。
   被連帶著趕出來的羅小柔無辜地看了一眼身邊的羅小曼,好一會兒慢吞吞地問道;「姐,這裡好熱,我們還是快點去美容院吧?」
   羅小曼抬頭看看彷彿就掛在兩人頭頂的大太陽,再看看羅小柔已經被曬紅了的臉,心裡也是不自覺地就生出幾分愧疚,點點頭便帶著那頭開了車直奔美容院而去。
   李美玲給羅小曼預約的是全身美容,這個點去其實是已經有些晚了。那頭甫一下車進了門,剛剛跟前台確認了身份,隨後立刻便出來了一個小姐姐,帶著她便往樓上走了去。
   羅小柔就跟在她身後乖乖巧巧地在一旁等著,直到那頭做完了一套初步的護理之後,這才湊過去輕輕問道:「姐,你還好嗎?」
   剛剛做完脫毛的羅小曼虛弱地抬抬眼看著眼前的羅小柔,覺得自己大概不怎麼好:「如果我現在能喝上一杯加了冰的芒果優格,我也許還能再搶救一下。」
   羅小柔馬上道:「那我現在給你去買?」
   羅小曼滿臉感動地看著面前的小天使,嘴裡立刻快速地道:「我剛才開車的時候看見了,就沿著這條街走到頭,一兩百米的距離好像就有一家奶茶店。出去的時候記得打著傘,我要大杯多冰的那種,愛你麼麼啾。」
   羅小柔輕輕地點了個頭,然後便拿著自己的包轉身下樓出了門去。
   奶茶店的確不遠,順著美容院往前走了三分鐘便看到了,小小的一家鋪面,但是大約因為天熱,往來的顧客倒是絡繹不絕。
   羅小柔在裡面等了一會兒,好不容易終於輪上她,按照著羅小曼的要求點完單,從錢包掏出了一張一百的鈔票遞了過去。
   裡面收銀的小姑娘看著那錢,臉上閃現了一絲猶豫:「這位顧客請問你有零錢嗎?我們這裡的零錢剛剛被上一位顧客換完,現在可能暫時不太找的開……」
   羅小柔臉上微微一紅,將現金收了回來,從包裡摸出手機,對著那頭小聲地道:「對不起,我沒有零錢,請問微信付款可以嗎?」
   裡面的小姑娘連忙點了點頭,然而還沒等她說話,卻聽身後突然就傳來了一個溫柔的男人的聲音:「我要一杯和她一樣的芒果優格,錢的話,這邊一起算就可以了。」
   說著,在羅小柔反應過來之前,先一步地將手機掏出來在前台上用來收錢的機器上貼了一下,將兩人的錢一次性全部付清了。
   羅小柔略有些驚慌地回頭朝身後的男人望過去。
   正午的陽光正從店外直直地照射過來,晃得她有點睜不開眼。逆著光,她其實並不能將那男人的五官面容看的十分清楚,大致只能看出來他身材高大、眉目疏朗,乍一眼地瞧上去很有一種溫潤如玉的感覺。
   但是莫名地,那一雙明明含著笑的琥珀色眼睛看著卻莫名讓她覺得有些背後發冷。
   男人的身邊還站著一個大約十一二歲的小男孩,聽到他這會兒與她說話,便微微側過頭來望著她,天真無邪的臉上一雙黑色的眼睛,在打量著她的時候微微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澤來。
   羅小柔驀然就覺得心慌了起來,她忍住自己想要拔腿而逃的衝動從店員那裡接過了打包好了的芒果優格,好一會兒低著聲道:「錢……」
   那頭卻是淡淡笑著打斷了她的話,色澤淺淡的眸子往下低垂著看著她,唇角上揚著著的弧度溫柔而和煦:「真是好久不見了。」
   他微微地欠下身,朝著她傾過了身子去。後半句話含在喉嚨裡,在她的耳側混合著輕笑被吐出來,除了羅小柔一人外,其他所有人都沒有聽見。
   「嫉妒都已經破了繭,羅小柔,你姐姐怎麼還沒死麼?」
   羅小柔驀地瞪大了眼睛,手上包裝好的芒果優格「啪」地一聲掉落到了地面,盒子全部破裂了開來,裡面粘稠的液體緩緩地流淌了一地。
   「——你!」
   羅小曼在屋子裡等羅小柔回來等得整個人昏昏欲睡。明明應該只有幾分鐘的路,但是直到她臉上的面膜都敷完洗乾淨了,各種水乳又被挨個抹了一層,前後折騰了快半個小時,但還是不見那頭的身影。
   低頭摸出手機看了看時間,覺得這實在是有點不對勁。正準備打個電話向那頭問問情況,卻見那頭終於魂不守舍地推門走進了屋子。
   「哎,你往哪兒走,撞牆了啊!」
   羅小曼看著那頭推開門後眼神空茫地就往牆壁那頭撞,趕緊從沙發上跳下來,小跑著衝過去伸手將羅小柔的胳膊拉了過來,小喘一口氣,看著那頭臉色蒼白雙眼眸光渙散的樣子,本來要脫口而出的疑惑全部被壓在了嗓子眼裡,神色微微動了動,拉著她到一旁坐了下來,輕聲地問道:「小柔,你怎麼了?」
   羅小柔怔怔地看著面前的人,眸子轉動了一下,她眉心間有黑色的細線在皮膚下遊走著,沒什麼血色嘴唇輕輕地哆嗦了一下,像是囈語似的嘀咕了句什麼。
   她說的太輕太快,也太含糊,羅小曼就算湊近了也並不能聽清她到底在說什麼,只能透過那些吐詞發音上,隱隱約約地推斷她好像是在喊她的名字。
   羅小柔反常的模樣讓羅小曼心裡緊緊地揪了起來,她皺著眉頭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臉頰:「小柔,你到底怎麼了?你別嚇我啊。」
   她反覆地對著她喊了兩聲,就在不安快要達到頂點的時候,卻見面前的羅小柔身子微微打了一個哆嗦,隨即那雙空洞洞的眼睛裡迅速地又恢復了光彩,略有幾分驚異地四處看了看,在把視線落到面前正擰著眉頭一臉複雜的看著自己的羅小曼身上,下意識地喊了一聲:「姐?我怎麼在這?」
   羅小曼這會兒真的覺得有些不對勁了,她坐在羅小柔身邊,聲音因為擔憂而顯得有些沉:「你還問我?我還得問你呢。去個奶茶店一去就是半個小時,回來的時候也跟撞了鬼被勾掉了魂似的。你這最近是怎麼了?」
   羅小柔聽著她的話,明白過來自己這是又突然地犯了病,將手握成拳,用指節抵在一直隱隱作痛的太陽穴上輕輕地揉了揉,聲音軟軟地:「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可能是最近天氣太熱,一直沒能休息好吧。」
   羅小曼想著她剛才那個樣子,覺得怎麼看也不像只是單純的沒有休息好,皺起的眉頭一直沒能放鬆下來,一雙眼還是擔心地落在羅小柔身上:「不行,你這情況看起來也太嚇人了。在屋子裡還好,要是好好地走在大馬路上再像剛才那樣怎麼辦,還不得被車給碾了?」抿了一下唇,「回去的時候我給爸媽說一下,讓他們這兩天多注意一下你的情況,等星期一我請個假,帶你去醫院裡看看。」
   羅小柔難得看一向嘻嘻哈哈沒個正行的羅小曼這麼嚴肅,一時也是有些愣,好一會兒等反應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用了,姐你那麼忙,我自己一個人去就行了。」
   「忙什麼忙,我就你這麼一個妹妹!工作能有自己的家人重要嗎?」羅小曼態度強硬地,「這事就先這麼定下了,我回頭就找朋友去X院找專家預約一下,等星期一一早上,我就帶你過去檢查一下。」
   羅小柔看著這樣的羅小曼,覺得鼻子有一點發酸,乖乖地點了點頭,倒是沒再說什麼反對的話。
   看著那頭算是妥協了,羅小曼緊繃的神經也緩緩地放鬆了下來。旁邊已經有造型師催著她過去化妝做頭髮了,她吐了一口濁氣走過去,到梳妝鏡前面坐下了,又歪著頭瞥一眼羅小曼那邊空蕩蕩的雙手,不禁又覺得有些好笑:「我記得奶茶店就在這旁邊吧,三分鐘的路不能再多了,你到底跑到哪兒去了?」
   羅小柔被她這一問問的臉上瞬間閃現了一點茫然:「我是就去了那家奶茶店的啊。剛才身上沒有帶夠零錢,還是另外一個好心的先生幫我把錢給付完的。」
   羅小曼被造型師把臉掰了回去,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吐了一下舌頭,揚著聲就問道:「那你買的東西呢?剛才給丟在路上了?」
   羅小柔聽著她的問話,下意識地就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手。眉頭因為疑惑而微微皺了皺,然而還不等她說什麼,那一雙帶著笑意的琥珀色眼眸卻就這麼突然地在腦海裡閃現了出來。
   「你嫉妒羅小曼,恨不得她去死不是嗎?你看,明明兩個月前還只是一顆卵,現在卻已經長得這麼大了。」
   溫潤的聲音帶著一種淡淡的蠱惑,勾得人幾乎神思不屬。
   「憑什麼所有人都喜歡她?憑什麼你從小到大每前進一步都要這麼艱難努力、如履薄冰,而她就能活得這麼肆意隨性?憑什麼她能輕而易舉地做到所有你想做卻不敢去做的事情呢?你的一切都是如此的平凡,但是如果沒有她,你就不會顯得如此狼狽和可憐。」
   「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她就好了。」
   原本只是指節長短的細細的黑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了起來,它的身子靈活而暢快地在她的血肉裡暢遊著,讓羅小柔整張臉上一瞬間地翻騰起了叫人心驚的陰沉。
   「小柔?」
   正在被造型師按在鏡子前擺弄頭髮的羅小曼看不到羅小柔的反應,只是聽著那邊好好的又沒了聲音,忍不住又喊了一聲。
   「嗯。」那頭低垂著腦袋,將所有的神色埋在了陰影之中,聲音倒是又輕又軟,「大概是丟在路上了。」
   羅小曼應了一聲,倒是沒怎麼在意,一邊對著鏡子裡自己的臉做著鬼臉,一邊繼續絮絮叨叨地揚著聲和那頭對著話。
   羅小柔沒有再作聲,她只是緩緩地掀了眼皮,靜靜地看著那頭正眉飛色舞的羅小曼,好一會兒,嘴唇輕輕地動了動,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種奇異粗嘎得不像是她本人聲音的細弱囈語來。
   「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你就好了。」

   第100章

   被人將自己仔仔細細、重頭到尾地徹底改造過一遍,羅小曼這會兒感覺自己連每一根頭髮絲兒都在散發著人民幣的芳香。
   看著鏡子裡那張明明被化妝師塗塗抹抹了一個小時,看上去分外精緻秀氣卻沒有絲毫妝感的臉,羅小曼很是嘖嘖稱奇了一會兒,然後蹦蹦跳跳地就往羅小柔那頭湊了過去,臉上的笑揚得大大的:「小柔,你看你姐我是不是美得立刻就能出道了?」
   羅小柔緩緩掀了眼皮看她,視線裡像是裝了鉤子,明明一句話都還沒說,但是那視線落在人身上莫名就生起一種淡淡的不適感。
   「小柔?」
   羅小曼臉上的笑意收了一點,伸了手準備拍怕那頭的肩膀。但是手伸到一半還沒挨到羅小柔,只聽「啪」地一聲,她的手竟然被那邊瞬間拍了開來。羅小柔手上的力度用得有些大,一巴掌拍下去,羅小曼的手背上立即紅了一大片。
   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兩個人一瞬間都愣在了原地。像是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的羅小柔有些驚慌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因為站的太急了,整張椅子被她推得往後一倒,摔在地上發出了沉悶的撞擊聲。
   「姐,我……我……」羅小柔似乎是像為自己剛才的行為解釋,但是張了張嘴,她卻又覺得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似的哽住了。
   這次不像之前那樣完全沒有意識。
   就在剛剛她面對羅小曼的時候,她的意識明明是清醒的,但是那種彷彿從骨子裡溢出來的嫉妒與厭惡卻是遮都遮不住,拍開羅小曼的手是她自己身體的本能動作,本能的近乎理所應當,讓她甚至連反應和克制這種動作的時間都沒有。
   但是,這怎麼會呢?
   羅小柔回憶著自己剛剛心頭上翻湧著的那種讓靈魂都戰慄著的灰暗情緒,眼神裡翻出一點不安:她怎麼會對羅小曼有那麼可怕的憎惡呢?
   這不應該啊。
   羅小曼這頭看著羅小柔一臉驚慌失措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避難的樣子,微微地歎了一口氣,繞到她身後彎了彎腰將被她弄翻了的椅子扶了起來,再站起身看著轉過身子繼續帶著點愧疚眼神低垂著不停往她手上瞟的羅小柔:「你啊,想道歉就把話好好說出來,這麼支支吾吾聽的人頭疼。」
   羅小柔眼睛更紅,好一會兒低低地道了一聲:「對不起啊姐,我剛剛在走神,不知道怎麼回事就……」
   羅小曼那頭就又笑了,伸手輕輕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然後看著那頭呆愣愣地雙手捂著額頭的模樣,輕鬆地聳了聳肩:「行了,原諒你了。」又道,「時間不早了,媽剛才都發了好幾條短信過來催,你把那條媽讓帶過來的裙子給我吧,趕緊換上去要去下個地方了。」
   羅小柔聽著她這話,趕緊點頭應了一聲,拿起被自己放在一旁的袋子就往那頭遞了過去。
   羅小曼把衣服接過了,對著那頭就說道:「我一直沒跟媽那頭回話,你替我打個電話說一聲吧,我換個衣服馬上就走。」
   說著,風一般地風風火火拎著衣服就離開了。
   羅小柔站在原地看著那頭像是個女戰士一樣,永遠都是毫無顧忌地往前衝刺的背影,發了一會兒愣,隨即從口袋裡緩緩地摸出手機來,給李美玲那邊打了電話報備了個進程。
   李美玲給羅小曼選得是一條精緻的淺黃色的抹胸小洋裝,裙角不規則地往右邊斜著,隨著走到擺開一圈圈的漣漪。裙子整體裝飾並不多,看上去簡潔優雅裡又帶著一絲明媚活潑,穿在羅小曼身上將她身上元氣開朗的部分柔化得更加富有女人味。
   羅小柔眼裡閃現過一絲驚艷,緊接著臉上的表情又有些複雜了起來。
   雖然她一直都知道羅小曼的長相有一種乾乾淨淨叫人覺得舒服的味道,但是因為那頭從來都不會在打扮自己上面浪費心思,整天頂著一張清湯寡水的臉泡在廚房做甜點,所以她就也從來沒想過經過一番認認真真地打扮過後,羅小曼竟然可以美得這麼耀眼。
   皺著眉頭從隔間拽著裙角走出來,羅小曼有些不滿地朝著羅小柔那頭就抱怨著:「咱媽買的這是什麼衣服啊?我都已經不算胖了,後面那個綁帶一系,勒得我午飯都快吐出來了!」又抬頭看看羅小柔不盈一握的小蠻腰,搖頭地嘖嘖兩聲,「你這小細腰可真讓人羨慕啊。」
   羅小柔聽著那頭的話就輕輕地開口解釋道:「這種裙子都是這樣的,無論腰多細都要綁的更細一點。這樣看起來才好看。」
   「好看什麼呀,這不是遭罪嗎?」羅小曼擺了擺手,一臉「饒了我吧」的生無可戀,「我聽說晚上的餐廳定在了花庭,那裡的餐點很有名的,我還想著要過去大吃一頓呢。」說著,又捏了捏那一層緊貼在身上,彷彿化身為第二層皮膚的裙子布料,臉上帶著滿滿的憂愁,「現在可好,我連呼吸都艱難了,這還怎麼吃飯?」
   羅小柔看她一眼,唇邊漾出來一絲笑:「都什麼時候了呀,姐姐你還想著吃飯呢?」
   羅小曼沒精打采地:「還不許別人苦中作樂了?」說著,看了看時間,「五點半了,走吧,要不然咱們家太后得上趕著到這邊來抓人了。」
   羅小柔也趕緊點了點頭,跟著羅小曼就出了屋子。
   兩個人開著車緊趕慢趕,總算是在六點左右趕到了花庭。將羅小柔放下來自己去找地方停車,折騰了好一會兒,這才趕緊將腳上開車穿著的平底鞋換下來,蹬著一雙細高跟急匆匆的往花庭的方向走了過去。
   裡頭李美玲和羅源正站在一個靠窗的位子旁同羅小柔說著什麼,看見那頭羅小曼走進來了,忙站起來衝著她招了招手。
   羅小曼抬著眼往裡頭掃視了一圈,等看到了人,連忙快步走了過去。
   「爸,媽,約的是六點半呢,你們這麼急著催幹什麼。」
   「來早一點是禮貌,你這點都不懂嗎?」李美玲瞪她一眼,然後將那頭全身上下打量了一圈,臉上表情稍緩,眼底浮出了一個淡淡的笑意來,「看看我家丫頭,雖然平時不怎麼樣,這打扮打扮之後不還是能看的麼。」
   羅小曼嘿嘿地笑,討好地看著李美玲道:「好歹在今天在美容院砸了那麼多錢呢,要是不能化腐朽為神奇,這錢不是白花了麼。」
   李美玲伸手打她一下:「就你格外會說話。」說著又道,「對了,那男孩子估計也快到了,我和你爸在這裡怕你不自在,待會兒也就走了。你妹妹就留下來陪你們吃個飯,順便也是替我和你爸兩個給你掌掌眼。媽也不是想逼你,今天也就是見個面,成還是不成還是看你自己喜不喜歡,知道嗎?」
   羅小曼趕緊小雞啄米似的點點頭,聽到李美玲說他們兩個不準備留下來觀戰,一張臉上喜笑顏開的轉身就要送那兩人出去:「媽,我知道了,我這次相親肯定拿出一百二十分的認真好好對待,你們趕緊走吧,別到時候跟人家撞上了多尷尬。」
   李美玲自然是知道她這頭的心思的,又是歎著氣望她一眼,哼了一聲道:「行了,你也別在我們面前賣乖討好了,你就在這裡等著,別跟人家走岔了。」又側頭看了一眼一直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不發一語的羅小柔,「有小柔送我們出去就行了。」
   說完,又不忘補充一句:「你也別指望今天能收買你妹妹,所有的情況事後我都要一一過問的,要是你敢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故意弄砸了……」
   羅小曼苦哈哈地舉了舉手表示決心:「一定不折不扣完成任務。」
   李美玲還是不放心地望了望她,好一會兒,哼了一聲這才帶著羅源和羅小柔一同離開了。
   羅小柔一路將兩人送到路邊送上了車,剛準備再回去,卻聽車內的李美玲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啊」了一聲,然後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等等。」
   羅小柔略帶著些疑惑地朝著車內看過去:「媽?」
   李美玲低下頭趕緊在自己的包裡翻了翻,遞了個透明的文件袋過去:「你姐那個性格,我總覺得不看著她她就要偷偷地跟我在背後使壞。這個紙上都是我羅列的一點可以用來聊天、也可以對那個小伙子摸摸底的話題,小柔你在旁邊看著,要是場面冷了你就按照上面的這些東西說說,好歹調節一下氣氛。」
   羅小柔有些欲哭無淚:「媽,我……我看到陌生人緊張,我哪能說的上話呀。」
   李美玲看看她的小可憐樣,也是覺得有些苦惱,但是擺擺手還是道:「沒事,你到時候就靜觀其變,萬一能說上幾句呢?今天我就把監視你姐的任務交給你了,這是組織對你的信任,聽見沒有?」
   羅小柔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咬牙點了點頭。
   看著那邊終於是關上了車門絕塵而去,她愣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打開文件夾往裡看了看。
   裡面是一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的紙,羅小柔只掃了一眼就覺得頭昏腦漲,歎著氣將那紙條折了折往包裡塞,深感今晚大概是要辜負組織對她的信任了。
   再準備將文件夾收起來,只是一不小心,裡面一張照片卻又緊跟著掉了下來。
   羅小柔彎腰將照片撿起來看了看,只見照片上是個男人的生活照。大約只有一半的側臉,臉上的線條溫潤好看,微微上抬著朝著鏡頭看過來的眼是淺淡的琥珀色,在陽光下閃爍著一點看起來似乎異常溫柔的光澤。
   羅小柔呆呆地看著照片,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凝固了起來。

   第101章

   李美玲風風火火地帶著另兩個人撤退,一時間位子上也只剩了羅小曼。
   無聊地點開手機,隨便刷了幾個小視頻,正百無聊賴間,對面突然傳來了一把好聽的聲音。
   「羅小曼,羅小姐嗎?」
   羅小曼稍微愣了愣,將手機下意識地反扣下來,抬頭朝著那個男人看了過去。
   那是個長相出乎意料的溫潤好看的男人。大約三十左右的年紀,穿著淺灰色的西裝,一張臉上掛著叫人如沐春風的笑,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在燈光的照射下散發著淡淡的光澤。
   羅小曼覺得有點意外,上上下下將對方打量了一圈,遲疑道:「沈洐……先生?」
   沈洐笑著應了一聲,視線往她對面的空位上看了一眼:「可以坐下嗎?」
   羅小曼點了點頭,笑著應道:「坐啊坐啊。」看著人落座了,便揮了揮手將服務生喊了過來,拿起菜單愉快地準備點菜:「沈先生有沒有什麼忌口的?如果沒有,我就按照我自己的喜好點菜了。」
   那頭笑著搖了搖頭:「羅小姐隨意就好。」
   羅小曼聽到這個話,答了一個「好」,隨即就徹底隨意了起來。對著菜單將自己一開始就垂涎不已的幾道菜一齊點了個遍,又考慮著羅小柔的口味給她點了個飯後甜點,認認真真地點了七八樣,然後又將菜單遞給了對面:「沈先生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嗎?」
   沈洐只是垂眼掃了一眼菜單,然後便將單子又遞回給了旁邊的服務員,表示這樣已經可以了,再將視線落在對面態度極其隨意的羅小曼身上,笑了笑道:「看樣子羅小姐的確是很喜歡這家餐廳了。」
   羅小曼落落大方地點頭承認:「這裡很有名啊。無論是西餐還是飯後甜點獲得的評價都不錯。」又歪了歪頭道,「只不過如果能選地方,比起花庭我倒是更想去隔壁的那家甜點屋,聽說那裡面最近來了一個手藝特別好的西點師傅,要是能把人挖過來的話那就實在是太好了。」
   沈洐端起茶水來嗅了嗅,一雙琥珀色的眼看著對面:「我倒是之前聽李女士說過,羅小姐開了一家甜品店……羅小姐很喜歡甜品嗎?」
   「喜歡啊。」羅小曼毫不猶豫地點頭,臉上咧著大大的笑,「不過比起吃,我更喜歡的其實是看到別人吃完我做的甜品之後滿臉幸福的樣子。」
   伸手拿起果汁將吸管放在嘴裡咬了咬,帶著點回憶似的笑著道:「現在想想看,我一開始放棄在國內讀大學,而是選擇去國外進修學習做西點的原因,大概就是因為我妹妹。」
   「妹妹?」
   羅小曼「嗯」了一聲,笑嘻嘻地:「我妹妹跟我不一樣,小小的乖乖的,長得可好看了!」說著,從自己的包裡翻出皮夾來,將裡面的照片炫耀似的遞過去,「看,站在我旁邊那個穿白色裙子的就是我妹妹,看起來是不是跟小天使一樣?」
   沈洐視線掃過皮夾上的那張全家福,時間應該已經有些久了,照片上兩個女孩年紀都還比較小,穿著白裙子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抱著身旁一身運動裝的羅小曼,像一隻小雛鳥似的,姿態親暱而眷戀。
   「你們姐妹倆的感情似乎很好。」沈洐將皮夾合起來遞還回去,「她看起來很喜歡你。」
   羅小曼把皮夾接過來,眉開眼笑的:「對啊對啊,我妹妹可喜歡我了。從小就跟前跟後,『姐姐姐姐』不停的喊,像個小鸚鵡似的。」
   沈洐眉眼微彎:「確實不容易。我看到很多家庭,姐妹小的時候親密,但是等到大了也就因為個體之間的差距凸顯而漸漸離了心。難得羅小姐和妹妹都已經這個年紀了,還是能如此親密。」
   這話說的語氣和台詞都沒什麼問題,但是羅小曼聽在耳裡,羅小柔最近一系列奇怪的表現卻突然就在腦子裡閃現了出來,讓她臉上本來歡快的笑意不自禁就稍微淺了一點。
   沈洐那頭卻像是並沒有察覺到羅小曼倏然起了變化的心情似的,抿了一口茶,又淡淡地笑道:「說起來,從照片看上去羅小姐和羅小姐的妹妹似乎長得並不太像?羅小姐的妹妹看起來要更肖似李女士一點。」
   羅小曼將皮夾重新塞回了包裡,聲音輕快地:「啊,的確是不大像。你看看我妹妹,大眼睛小尖臉的,全部挑著我爸媽最好看的基因繼承的,我店裡的小姐姐都說我的長相簡直是要被妹妹按在地上摩擦呢。」
   沈洐被那頭略帶著些搞怪的模樣逗得笑出了聲,他的指尖緩緩在杯子上摩挲著,聲音混合著笑聲從喉嚨裡溢出來,顯得有幾分惑人。
   「這倒不至於。羅小姐姐妹兩個明明是不同的類型,各有各的美好之處,也沒必要放在一起對比什麼。」他掀著眼皮看著那頭,聲音緩緩地,「只不過,如果單單是出現在眼前,無論怎麼看,也的確叫人想像不出來如此不同的兩個人會是姐妹就是了。」
   「畢竟你們實在是一點也不像啊。」
   羅小曼聽著那頭帶著笑意的聲音精神微微恍惚了一下,她捧著果汁杯子的手輕輕一抖,隨即只聽那杯子「啪」地一聲從手上脫離落到了桌子上,粘稠的果汁從杯口濺出來,灑了她滿手。
   「羅小姐沒事吧?」
   沈洐看著羅小曼略有些狼狽的樣子,抽了幾張紙巾遞了過去,好看的眉頭微微皺了皺,看起來有些擔心。
   羅小曼愣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結果那頭遞來的紙巾擦了擦手,臉上揚著笑道:「哎呀,手腳太笨了真是沒辦法。沈先生先在這裡等一下,我去一趟洗手間。」
   說著,起身對著那邊禮貌性地點了個頭,像旁邊的服務生詢問了洗手間的方向後,步履匆匆地就離開了。
   而就在羅小曼離開後不久,另一道纖細的身影卻是緩緩地從外面走來,停在了沈洐的對面。他抬起眼來看了一眼對方,眼底緩緩地浮現出了一抹甚至可以稱得上愉悅的笑意。
   「你聽見你姐姐剛才的那些話了嗎?看樣子她是真的在愛著你。」
   對面的女孩一張秀氣精緻的臉被燈光照得泛出了病態的蒼白,但是眉心處卻有奇怪的青黑色翻湧。
   她看著對面神情輕鬆愉悅的男人,一雙暗沉沉的眼裡在陰翳怨毒之中,緩緩地卻又閃爍過了一絲掙扎著的痛苦無措,她微微顫動著嘴唇,似乎在輕輕地說著什麼。
   男人半撐著下顎忍不住低低地笑起來:「你說,羅小曼對你的愛到底能夠到怎麼樣的程度呢?她會願意為你去死嗎?」看著她掙扎著的模樣,那一雙琥珀色的眼裡卻緩緩地溢出了一絲叫人背脊生寒的興味盎然「如果你姐姐現在就看到你這麼一副不人不鬼的樣子,你覺得她還會不會繼續愛著你呢?」
   羅小柔卻沒有再發出什麼聲響了。她的身子以一種不正常的頻率小幅度地顫抖著,看著對面的男人,黑色的瞳仁裡緩緩地爬滿了一點奇異的滕文。
   羅小曼等到了洗手間時才發現自己剛才走得匆忙忘記把隨身的手提包也一併帶出來了。暗自歎了一口氣,就著水流沖了沖因為濺上了果汁而有些黏糊糊的手背,腦子裡不禁地就開始亂七八糟地想起別的事情來。
   關於自己不是羅家真正的孩子這回事雖然李美玲是在她十八歲那年才告訴她的,但是實際上因為她記事比較早,其實她從一開始就是知道的。
   她的雙親因為事故而去世的時候她才五歲,所有的人都認為她是個什麼都不明白孩子,所以他們不會避諱她,除了會用那種令人不舒服的同情的目光看著她以外,也會激烈地當著她的面進行爭吵,拒絕將這個拖油瓶帶回家門。
   羅小曼雖然因為眾人的爭吵而有些害怕,但是其實說實話,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她倒是也並沒有記恨過他們。畢竟當年那種情況,誰家都不富裕,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連保證自己一家人的生活都已經舉步維艱,他們又哪裡來的餘力去再接手一個五歲的孩子?
   不過就在她都已經準備好了提議大家將她送去福利院時,羅氏夫婦卻出現了。
   他們對於五歲的羅小曼來說,就像是漫畫裡那種會在最終的危急時刻出現的超級英雄一樣,抱著她離開了那個總是處於爭吵的地方,重新又給了她一個完整的家。
   不過因為那時候的羅源和李美玲都處在事業上升期,雖然他們已經盡可能地抽空陪著羅小曼,但是忙碌的時刻總是更多些的。但是羅小曼倒是從來都不覺得寂寞,因為除了她之外,家裡還有一個比她更小的,總是會黏在她身邊奶聲奶氣叫她姐姐的羅小柔在陪著她。
   羅小曼到現在還能回憶起羅小柔兩歲時候的樣子。
   小小的,白白的,一雙眼睛又大又亮,乾淨得像是兩顆玻璃彈珠。她那時候走路走得還不怎麼穩當,但是每次只要看到她,就會連爬帶走地黏到她身邊來,用著軟糯糯的聲音「姐姐、姐姐」地喊著她,美好的叫人心都快要化了。
   羅小曼從那一刻就已經在心底發誓,無論她是不是羅家真正的孩子,她都一定要做好身邊這個小天使的「姐姐」,她一定要讓這個全天下第一可愛的妹妹健健康康、快快樂樂地長大。
   對著鏡子看了看裡面妝容妥帖的自己,羅小曼無奈地歎了口氣。
   雖然她也明白李美玲是怕自己一直孤孤單單地,以後不好和她已經離世的親生父母做交代,但是實際上她的確覺得自己這樣的生活狀態就很好了啊。
   雖然羅小柔只比她小三歲,但是實際上因為她一直是由她親手照顧著長大的,在羅小曼心裡,把她算作自己的孩子也不為過。
   與其煩惱她的婚姻大事,實際上羅小曼倒是更期待羅小柔能夠找到一個能夠愛她疼她的好男人,然後親手替她穿上婚紗,看著她幸幸福福的出嫁。
   啊,如果她結婚之後能多生幾個孩子,勻一個過來讓她玩玩那就真是再好不過了。小天使生出一堆小小天使,真的是想想就覺得如同置身天堂呢。
   羅小曼想著想著,彷彿眼前都已經浮現出來他們人到中年時的模樣,忍不住就輕輕地笑出了聲來。
   將手沖乾淨了正準備轉過身去旁邊的烘乾機上將手烘乾,但是一轉頭,身後卻突然冒出來了一個白影,嚇得她渾身一震,連忙往後退了半步。
   離得稍微遠了一點再抬頭看,等瞧清了來人,緊繃著的神經這才微微放鬆了下來,緩緩地從胸腔吐出一口濁氣來:「誒,我說,小柔你走路也都沒個聲響的麼。一頭黑長直還穿個白裙子,這麼默不作聲的站在背後你是想嚇死你姐姐啊?」
   說著也沒多看她,側身走到烘乾機旁邊將手探了進去。
   烘乾機工作的時候發出嗡嗡的震動聲,將兩人的說話聲都壓得有些模糊了起來:「對了,你怎麼過來了,去位置那邊見過那個跟你姐相親的男人了?」
   羅小柔微微抬著眼看著正側對著自己站著的羅小曼,臉上的神情有些古怪,好一會兒低聲道:「姐,你喜歡他嗎?」
   羅小曼「噗嗤」一聲就笑了出來,她將已經半乾的手從烘乾機裡抽出來,隨意地甩了甩:「什麼喜歡不喜歡的,我跟他總共還沒說上十五分鐘的話。」偏了偏頭想了想,似乎在回憶著兩個人到底說了什麼,然後笑著瞥一眼羅小柔就道,「哦,一大半還聊得是你。」
   羅小柔站在她身邊,嘴唇動了動,細若蚊吶地:「姐,你別喜歡他。」
   「哈哈,不是我喜不喜歡他,你看了就知道了,像那種等級的,恐怕是看不上你姐姐我這種沒胸沒屁股的。」羅小曼大笑起來,「我都不知道咱媽到底是從哪兒給我找來個這麼極品的男人,哎呀,配不上配不上。」
   笑到一半,眼珠子微微一轉,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心下打了一個突,略有幾分驚訝地側頭看著從剛剛開始就沉默的有些古怪的羅小柔,臉上的笑意稍微小心翼翼了起來:「那……那什麼,我就是隨便問一下啊……小柔你是不是對那個男人……咳,你明白我是什麼意思對嗎?」
   羅小柔側頭看著她。
   因為身高的緣故,從羅小曼的角度只能看到羅小柔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覆蓋在雙眼上,並不能確切地察覺到她眼底的真實情緒,她心下越發抖得慌。她有些憂愁地:「誒,雖然那個男人看起來還不錯吧,但是年紀也太大了一點。」又往深裡想想,「而且外在條件那麼好,涵養似乎也還可以,要是別的地方沒毛病,怎麼會淪落到這個年紀還來相親的地步?小柔,你可千萬要考慮好啊。」
   羅小柔微微仰了仰臉,面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困惑:「什麼?」
   羅小曼看著妹妹這麼個懵懂的樣子,只覺得心底越發愁的慌。
   本來她過來相親也就是想帶著妹妹過來嘗嘗這家餐廳的美食,吃飽喝足了就準備回去。但是莫名其妙就在自己離開的那幾分鐘,她家的小妹妹似乎看上了那個怎麼看都要比她大個七八歲的男人了,這可怎麼辦?
   心理懷揣著濃濃的煩惱,做好了將沈洐祖宗十八代都摸查乾淨的打算帶著羅小柔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但是一抬眼,卻見桌子上擺滿了滿滿噹噹的美食,那頭本應該坐著的男人卻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像是蓄滿了力道的一拳突然揮了個空,羅小曼愣了好一會兒側頭看看羅小柔,有些奇怪道:「這是怎麼回事?人呢?」
   羅小柔緩緩地抬頭往那邊看了一眼,然後慢吞吞地道:「好像是臨時手上出了一點事,就先離開了。」又道,「說是賬已經付過了,讓我們不用客氣。」
   羅小曼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隨即像是終於反應過來羅小柔說了什麼,一雙眼睛閃閃發著光,臉上瞬間咧開了一個笑。
   她眉飛色舞地將羅小柔拉到了身邊坐下了,歡歡喜喜地看著一桌子香氣勾人的菜:「不用付錢嗎,那還客氣什麼?吃啊,吃啊!」
   羅小柔坐在她身側,看著羅小曼臉上綻放著的毫無遮掩的純粹的笑意,眼底黑色的滕文在眼白處快速地滾動了一圈。
   她緩緩地將頭回正了,伸手拿起了面前的餐具,用一種無比優雅卻又莫名帶著些違和感的姿態將面前的牛排分割成了一個個的小小的肉塊。
   而與此同時,正悠閒自在地躺在屋子裡一邊吹著空調一邊吃著西瓜的葉長生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原本舒適愜意的表情緩緩沉冷了下來,他將懷中抱著的盆放到了床頭,赤著腳從床上站起來,走到床邊看了看被自己掛在床邊的那一小串紙鶴風鈴。
   賀九重察覺到了他突然變化的表情,從冥想中緩緩睜開眼朝著他那頭看了過去:「怎麼了?」
   葉長生伸手撥弄了一下面前的那個風鈴,好一會兒側頭對著他道:「紙鶴不見了。」
   賀九重微微瞇了一下眼,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你放在羅小曼身邊的——?」
   葉長生點了點頭,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但是怎麼會呢?難道……」他像是想到了什麼,臉色微微一變,從臥室裡衝出去用盆接了一盆水,口中快速地低喃著什麼,隨即雙指並到一處在水面上輕輕抹了一下,緊接著只見那水面微微泛起了一層漣漪,一個穿著淺灰色西裝的男人驀然出現在了水鏡之上。
   那男人靜靜地站在一條沒有人的街道上,微微低著頭,似乎正在聽著身邊一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說著什麼。
   忽地,像是感受到了葉長生的窺探似的,原本低著頭聽著男孩說話的男人身子稍稍地動彈了一下,而後竟是微微仰起頭來朝著這頭抬了抬眼看了過來。
   葉長生的心跳隨著男人的這個動作陡然急促了起來。然而,就在他即將透過水鏡看清那個男人的模樣時,突然一陣「卡嚓」聲從手上響起,緊接著只見手上的塑料盆一瞬間就整個兒碎裂了開來,裡面的水「嘩啦」地灑落了一地。
   葉長生整個身子被這盆水自上而下淋個正著,衣服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著水,冰冰涼涼地貼在皮膚上,這種猝不及防的變故讓他一時怔怔在原地,看起來竟然頗有幾分狼狽。
   賀九重從後面跟過來正巧看到他這個樣子,眉頭微微皺了一皺,幾步快走了過來:「長生,怎麼了?」
   葉長生聽到他的聲音這才微微地動彈了一下,將腳下碎裂了的塑料盆碎片往旁邊踢了踢,而後稍稍抬了抬眼朝著他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輕鬆地,唇角甚至還微微彎了一個笑,只是眼底卻有一簇暗色在微微湧動。
   他將自己濕透了的衣服脫下來,聲音緩緩地:「賀先生,我突然覺得事情好像變得有點麻煩起來了呢。」
   賀九重從旁邊拿起一條浴巾走過去將他整個兒裹起來擦了擦身上不停滾落的水珠,好一會兒,低聲在他耳邊道:「嗯,沒事。」
   他的聲音很淡,似乎是不經心地,但是聽在葉長生耳裡卻莫名就感覺到了一股安心。
   「我反正是會一直陪著你的。」

   第102章

   羅小曼帶著羅小柔在花庭胡吃海塞,一共磨蹭了將近兩個小時,直到將自己的胃塞得再也裝不下任何東西了,然後這才拖著撐得幾乎快要扶牆出來的身子心滿意足地結束了這場實際真正意義上不到十五分鐘的相親之旅。
   從停車場將車開了出來,伸手將駕駛座的座椅往後調了一點,整個身體放鬆地靠在椅背上,羅小曼想想桌上幾乎還剩一半的餐點,臉上閃現了一抹可惜。
   她抬頭透過後視鏡看了看坐在後車座上的羅小柔,認真誠懇地道:「小柔,不是姐姐跟你吹,要不是今天這身裝備限制了戰鬥力,那桌子東西我能再另吃一整份。」
   後面的羅小柔沒作聲,她微微垂著頭靠在車後座上,看起來安安靜靜地似乎像是快要睡著了。
   羅小曼意識到了這一點,揚起的聲音下意識地收了起來,又透過後視鏡看一眼坐在身後的人,臉上笑了一下,小聲地說了一聲「辛苦啦」,然後將車速稍稍放慢了開的更平穩了些,朝著家的方向飛馳了過去。
   而在羅小曼沒有注意的地方,身後原本低著頭似乎在假寐的羅小柔又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車內沒有開燈,只有街道上的燈光透過一邊的車窗淡淡地投射了進來。羅小柔的臉被路燈分割成半明半暗的模樣,她面無表情的看著坐在她前方的羅小曼,眼珠子轉動的時候,隱約能看見黑色瞳仁與眼白交界的地方滾過一圈細細的滕文,整個人蒼白僵硬得像是殭屍一般,看的叫人人毛骨悚然。
   從花庭出來已經將近九點了,錯開晚高峰後路況變好了不少,一路綠燈開會了家也才剛過九點半。
   將車停進車庫,下了車後繞到後車門的位置上將門拉開,彎下腰朝裡面探了探頭,剛準備將羅小柔叫醒,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就見那頭突然僵直著身子抬頭朝她望了過來。
   車庫裡的光線很暗,她能看清的只有對方的一雙亮的有些詭異的眼睛,那雙眼睛閃爍著一種無機質的光,叫人無端心裡就打了一個突。
   羅小曼本來快要說出口的話被這一個眼神瞬間就給凍結了,她下意識地微微往後讓了讓,然後就聽那頭突然開口問道:「姐,到家了嗎?」
   聲音還是輕輕軟軟的,帶著一點像是剛剛睡醒後的迷糊,和記憶中的別無二致。
   羅小曼微微地鬆了一口氣,對著那邊就點了點頭道:「到家啦,一路上看你睡得熟都沒捨得叫醒你。」說著超裡面的人伸出了手,「快出來吧。」
   羅小柔低頭掃了一眼那雙手,緩緩拉住了,拿著自己的包從車子上走了下來。
   兩人牽著手回了家,李美玲和羅源卻奇跡似的並沒有在屋子裡等著她回來匯報戰績。
   伸手按開牆上的燈,白色的燈光瞬間將屋子裡的暗色驅散了個乾淨。羅小曼走到客廳,一低頭正看見客廳的茶几上正用被子壓了一張紙條。走過去將紙條拿起來看了一眼,隨即笑著坐到了沙發上朝著羅小柔道:「我說咱爸媽今天晚上怎麼沒在家等著對我嚴刑逼供呢,感情是小宋阿姨哪裡辦了個幾十年老朋友在一起的聚會。好幾個都是從別的地方千里迢迢趕過來的,咱爸媽估計今晚也顧不上我這頭了。」
   將紙條重新放到茶几上,隨意地將身上裙子後面的緞帶扯開,歪倒在沙發上一邊用手對著自己扇了扇風,一邊對著羅小柔道:「這個天都要熱死了,我吃的太撐了先在這裡躺一會兒,你今天也陪我跑前跑後浪費了一整天,趕緊上去洗個澡休息休息吧。」
   羅小柔垂著眸看她一眼,好半晌,低聲應了一句,轉頭順著樓梯緩緩地走上了樓。
   這頭羅小曼毫無形象地躺在沙發上是徹底放飛了自我,伸手拿起手機點開微信,看著群裡滾動了幾百條的員工們集體對明明處在黑色星期六卻選擇跑路的老闆血淚控訴,開開心心地在群裡發了一個「再吵工資扣光光」的表情包,然後深藏功與名,無視所有嚎叫著想要探聽今天相親八卦的消息轉頭又把微信退了出來。
   將一條腿舒服地架在沙發的扶手上,想到羅小柔今天對自己那個相親對像略有些不同的態度,正考慮著要不要給李美玲打個電話匯報一下,還沒考慮好,只覺得自己手上一陣震動,低頭一看,亮起的手機屏幕上「母上大人」四個大字清清楚楚地印入了眼裡。
   羅小曼伸手抓了抓腦袋,看著那電話好幾秒,隨即才清了清嗓子將電話接通了:「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在『嘀』的一聲之後進行留言。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can not be ……」
   「羅小曼。」
   「是的我錯了……」羅小曼聽著那頭陡然沉下來的聲音,歎了一口氣從沙發上坐了起來,「我皮這一下也不是很開心。」
   李美玲的電話那頭聽起來有些吵,大約是聚會正進行得熱鬧,她微微往外走了走,然後壓低了聲音問道:「你現在在哪呢?」
   「剛剛十分鐘前才帶著小柔到家呢。」羅小曼歪了歪頭抱怨,「媽你這給我買的什麼裙子啊,穿得我勒死了。」
   「為什麼勒你心裡還不知道嗎?你要像你妹妹,穿著怎麼可能勒!」李美玲在電話那頭笑罵一句,隨即又問道,「今天晚上……怎麼樣?」
   羅小曼回憶了一下,然後異常誠懇地點了點頭道:「名不虛傳。」
   「哦?那麼……」
   羅小曼不等那頭把話說完,一臉幸福地又繼續補充道:「花庭的東西真的是名不虛傳的好吃啊媽,我跟小柔吃了好多呢。下次有空我帶你和我爸,咱們一家四口再過去吃一頓啊。」
   李美玲被羅小曼的話哽了一下,再開口明顯看起來心情不怎麼美好了:「羅小曼!誰問你吃什麼了?你今天晚上,你跟那個沈先生到底怎麼樣了?」
   羅小曼隨手拿了一個抱枕在手上甩了甩,嘴裡漫不經心地:「你說他啊。」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數著,「人挺帥的,有風度有氣質,就是年紀大了點,配小柔感覺有點怪怪的。」
   那頭李美玲愣了愣:「這跟小柔有什麼關係?」聲音拔高了點,「小柔看上他了?!」
   羅小曼笑了起來:「沒呢沒呢,媽你別緊張。我就隨口一說,也不知道具體情況。我今天跟那個沈先生聊了不到十五分鐘,互相都不來電。後來我去了洗手間,中間他就有事先走了。」
   「那你還說……」
   「就是小柔在我離開的時候似乎跟那頭見了一面,再之後跟我提起沈先生的樣子有點怪怪的。」羅小曼現在想想看,突然覺得羅小柔那個反應似乎也不大像是看上了沈洐,要是仔細要下個定義的話——
   「不對,要說小柔看上了他好像感覺又不太一樣。她那個樣子看起來有點古怪,好像是不願意讓我繼續跟他接觸似的。」眉頭微微地皺了一下,突然問道,「媽,你是從哪認識的沈先生啊?」
   「哪?」李美玲那頭愣了愣,然後道,「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就是前段時間我不是摔了一跤麼,是那個小伙子給我送回的家,後來我跟你爸過去道了謝,一來二去也就稍微說上了些話。」
   電話那頭突然響起了一陣嘈雜聲,似乎是有人正在那邊催促著,李美玲揚聲應了一句,隨即對著羅小曼這頭道,「要是實在沒看上也沒什麼,小柔那頭心裡怎麼想的你要是沒事就幫忙問問,看看她究竟是個什麼意思……這丫頭一向是個悶葫蘆,天大的事都喜歡憋在心裡的。她今天能對你說那些話我總覺得好像有點不對勁。
   啊,你小宋阿姨那邊在催了,這邊就先這樣,具體情況等我明天回來了再開個家庭會議詳細討論,嗯?」
   羅小曼笑嘻嘻地應了一聲:「行了行了,你快忙你的去吧,小柔這邊有我就行了。」
   說著又聽著那邊的吩咐「嗯嗯」的答應了幾句,隨後才把電話掛斷了。
   將手機握在手裡,下意識地抬頭往樓梯的方向看了看。的確,就像李美玲說的,羅小柔從小到大一直是個安靜得有些悶的孩子,無論什麼事都喜歡自己一個人默默地消化。要是說今天那個男人能在短短幾分鐘就讓她一見鍾情,喜歡到甚至主動告訴她「不要喜歡他」這個地步,未免也太過於匪夷所思了。
   微微伸了個懶腰,趿拉著拖鞋她順著樓梯走上去又走到了羅小柔的房間。
   輕輕地在門前敲了敲,見裡面沒有回應,就直接擰開門把手走了進去。剛進屋坐到床邊,一抬頭就看見那頭羅小柔正穿著睡衣從房間的衛浴室裡帶著一身濕氣走了出來。
   伸手朝著那頭拍了拍身邊的床鋪,羅小曼笑嘻嘻地:「小柔,我們姐妹兩個好久沒有聊天了吧?怎麼樣,要不要過來跟姐姐說會兒話啊?」
   羅小柔站在衛浴室的門前靜靜地垂眸看著她,好一會兒點了點頭,朝著她走了過去,回答的聲音輕得像是被風一吹就散了似的。
   「好啊。」

   第103章

   炎熱的暑意已經到了最後的尾聲,窗戶外的蟬像是在進行著最後的狂歡一般此起彼伏地鳴叫著,將這個原本應該沉寂的夜晚襯托出了幾分喧鬧。
   羅小曼伸手將羅小柔落到自己面前的小凳子上做了,又從房間裡找出了吹風機來,開著涼風動作輕柔地替她吹起頭髮。
   大約是因為從小到大都作為乖寶寶的羅小柔從來沒折騰過自己的頭髮的緣故,與羅小曼那一頭毛糙的稻草不同,她的頭髮順直漆黑,被電吹風吹著順著指尖滑落的時候會翻出健康的色澤。
   羅小曼有些羨慕地感慨著:「哎,你的頭髮可真好看啊,連個分叉都沒有。」
   電吹風的嗡鳴聲太大了,坐在前面的羅小柔沒法聽清她在說什麼,便微微側過頭望著她,眼神像是有些疑惑:「什麼?」
   羅小曼看著她臉上迷茫的表情,臉上不由得就浮起了一個大大的微笑,伸手在她額頭上點了點,做出口型來:「誇你好看。」
   羅小柔微微一愣,臉上浮現出一絲赧然,不好意思地壓了壓眼角又趕緊把頭回了過去。
   將手上的頭髮吹得差不多八分乾了,這才又將吹風機收了起來。將人拉到身邊坐了,從頭到腳打量一遍,笑嘻嘻地:「我們小柔也是大姑娘了,哎,時間過得可真快,我記憶中的你明明還只有這麼丁點大,總是像個小尾巴一樣在我身邊跟前跟後的跑呢。」
   羅小柔似乎也想到了什麼,對著羅小曼淺淺地笑:「姐你從小就是個愛動愛鬧的,半點都不願意消停。我還記得有一次下過暴雨,一隻小雛鳥從樹上掉了下來,你擼著袖子就蹭蹭地爬上樹將雛鳥送回窩去了……那麼高的樹,我在下面看著都快被你嚇死了。」
   羅小曼一拍手,「啊」了一聲,顯然是想起了那件事來,臉上浮現出一絲痛苦來:「只不過從樹上爬下來的時候沒留意,才買的新衣服『刺啦』被樹枝劃爛了好大一個口子,等回到家的時候被咱爸媽知道了我爬樹的事兒,連帶著你一起,活活挨了一個小時的訓。」說完,又衝她眨眨眼,「從那以後我就痛下決心。」
   羅小柔看著羅小曼一臉搞怪的模樣,下意識地問道:「什麼?」
   羅小曼抬了手在她鼻子上輕輕一捏,笑嘻嘻地:「以後爬樹絕對不能穿新衣服!」
   羅小柔忍不住就跟著她笑了起來。
   羅小柔生得好看,平時安安靜靜的樣子像是一幅水墨畫,但是一笑起來整張臉就像被陽光照耀著,頓時整個人都生動了起來。羅小曼在旁邊靜靜地欣賞了一會兒妹妹的美貌,然後忽地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哎,怎麼辦,我感覺我的妹妹天下第一可愛,哪個人都配不上你。」
   羅小柔伸手從床上拿了個抱枕抱在懷裡,她將半張臉埋進去,好一會兒悶悶地道:「姐,你怎麼今天好好地就說起這個了呀。」
   羅小曼將手放在她的頭髮上輕輕地撫摸著,姿態親暱而溫柔地:「突然有感而發不行嗎?」
   羅小柔側過頭來看著她:「真的?」
   羅小曼對上那頭的視線,眨了一下眼,然後咳了一聲道:「嗯,當然也有一點別的原因。」說著,猶豫了一會兒,往她那邊湊了湊,小聲問道,「今天就是那個叫沈洐的沈先生,你看到了?」
   羅小柔聽到羅小曼的話,藏在半垂下來的眼皮下的眼瞳幾乎是瞬間微微地收縮了一下,她的唇瓣輕輕顫了顫,緩緩應道:「嗯……怎麼了?」
   羅小曼從她的方向只能看到那頭垂下來的長長的輕顫著的睫毛,並不能看清楚羅小柔眼底的情緒,她聽著那邊簡短的回復,也拿不準她到底是怎麼個意思,舔了舔唇只能艱難地繼續八卦:「你覺得人家沈先生怎麼樣?」說完又似乎是怕那頭回答得過於敷衍,趕緊補充道,「就比如說長相啦、感覺啦,你覺得適不適合做另一半……」
   「姐,你不是說你不喜歡他嗎?」羅小柔驀地抬起頭,眼底浮現出一抹慌亂來,「姐,你、你千萬要想好。」
   羅小曼被那頭突然爆發的激烈情緒嚇得微微愣了愣,脫口而出道:「我是不喜歡啊,我這不是看你好像對人家感興趣嗎?」
   羅小柔呆了呆,等反應過來那頭在說什麼,連忙搖了搖頭:「姐,你在胡說什麼?」
   羅小曼仔細觀察著對面的情緒,發現她臉色蒼白,眼神裡閃爍著一種淡淡的焦慮的神色,怎麼看也都的確不像是春心萌動的樣子,終於確定了羅小柔之前跟她說的那些話的確是無關風月。
   但是,就如同她很難想像讓羅小柔這麼個悶葫蘆會對一個男人一見鍾情、燃起了熊熊愛火一樣,想要讓她對一個第一次見面,前後時間加起來可能還不超過五分鐘的男人生起了如此濃重的排斥和戒備感,這同樣也是叫人匪夷所思。
   「你之前見過那個沈先生?」羅小曼思索了一會兒,對著羅小柔推測著問道,神色有些緊張起來,「他對你做過什麼嗎?」
   羅小柔搖了搖頭:「姐,你別亂想,我就是覺得……」她猶豫了一會兒,似乎在尋找什麼合適的言語來表達自己的意思,「我覺得那個沈先生心思太重,太冷漠了。有些可怕,不適合姐你。」
   「心思重,冷漠,還可怕?等等,我們說的真的是同一個人嗎?」羅小曼眨了眨眼,回憶著幾個小時和她見過面的那個還算的上溫文爾雅的男人,有些艱澀地比劃了一下道,「雖然我覺得我的確跟他沒什麼可能,但是這樣在背後詆毀他是不是不大好?」
   羅小柔聽羅小曼這麼說,臉上的表情略微有些複雜起來,她緊緊地皺著眉頭:「姐,是真的,我……他……他真的……」
   羅小曼看著那頭一副急切地尋找著合適的言語想要表達自己心情的樣子,終於笑著往身後的床上倒了下去:「行了行了,我就是隨口一說,你急什麼?」又仰面看看她,伸手從她背後撩了一支發在指尖輕輕纏繞著,臉上的表情愜意,「既然你不是對那個沈先生有意思,那麼事情就好辦的多了。無論他到底是怎樣的人,他跟我們也沒什麼關係了。明天等爸媽他們回來,我們把話照實說了就成。」
   羅小柔看著羅小曼那頭一派輕鬆的模樣,喉嚨微微滾動了一下,眸子裡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掙扎,隨即垂下了眼,低低地應了一聲。
   「啊,你早說你是這個意思啊,那麼扭扭捏捏的樣子害的我還擔心了一路,想著妹妹要是看上了那個老男人我到底該怎麼跟爸媽交代。」
   像是終於解決了一樁心事似的,羅小曼一臉輕鬆地伸了個懶腰,又從床上坐了起來,不怎麼舒服地扭了扭身子將緊貼在身上的小洋裝扯了扯:「一身的汗可難受死我了,我回去洗個澡。都已經快十點了,小柔你今天也累一天了,快點睡覺吧。」
   羅小柔沒有應聲,她只是緩緩地抬頭瞇著眼看著羅小曼的背影。
   眼瞳裡的滕文一點點蔓延到了眼角,在她陶瓷似的肌膚上割裂出像是裂痕一般的紋路。纖細的手指上透明的指甲開始泛出了黑紫的色澤,向下緊緊地攥著淺藍色的床單,色彩的對比看上去有點觸目驚心。
   眼看著羅小曼就要開門走出去了,她在身後突然低低地開了口朝那邊喊了一聲:「姐。」
   羅小曼沒回頭,只是揚著聲問了一句:「怎麼了?」
   「今晚……陪我一起睡吧。」那頭的聲音輕輕地,「小時候姐你一直都是陪著我一起的呢。」
   羅小曼難得聽羅小柔跟她撒嬌,臉上的笑意不由得深了深,微微偏過頭去,看著那頭低垂下來埋在陰影裡,看起來大約是因為自己說出這樣的話而略微有些不好意思的羅小柔,眸子裡流露出來的情緒不禁變得柔軟了下來。
   「怎麼突然就學會撒嬌了?」羅小曼彎著唇笑了笑,「知道了知道了,你先上床休息吧,我回屋去洗個澡,待會兒換個衣服就過來。」
   說著,心情大好地走出了門,往自己的屋子裡走了過去。
   隨手地擰開燈,哼著歌將身上那束縛了她整整一個晚上的貼身小洋裝脫下來扔到一旁,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然後從櫃子裡摸出一條束縛的棉質睡衣套了上去。
   在屋子裡逛了一圈,突然想到自己的包還被留在了樓下,思索了一會兒,又趿拉著拖鞋順著樓梯一蹦一跳的下了樓。
   手提包就被自己擱在了茶几上,她走過去坐在沙發上將包拿過來翻弄了一下,從裡面找到了需要的髮帶將頭髮整個兒地盤了起來。
   陡然清爽的感覺讓她輕輕喟歎一聲,隨即又隨手將被自己弄得有些亂的包重新整理了一下。
   將所有的東西擺放回了應有的位置,視線掃過整個包的內部,突然像是發現哪裡有些不對勁地微微頓了頓。
   夾層的拉鏈好像沒有完全合上?習慣的問題,她明明記得她早上走的時候有好好拉上拉鏈才對吧?
   羅小曼皺了下眉頭,將那頭的拉鏈完全拉開,只見夾層裡面竟然空空蕩蕩,被她早上放在裡頭的那隻紙鶴已經不翼而飛。
   「咦?」
   羅小曼把身子坐直了,她將剛剛收拾好的東西全部倒下來,將包又翻了一遍。
   沒有。是真的不見了。
   羅小曼思考了一下,今天一整天除了在餐廳去洗手間的那些時間,其他時候自己的包就算沒有貼身拿著也一直是在她的視線中才對。
   那就是餐廳裡的那幾分鐘?
   羅小曼腦子裡瞬間閃過沈洐的那張臉,但是隨即又揮了揮手將這個想法揮散了去。
   好好的,他那麼不紳士地翻了她的包就為了從這麼偏僻的夾層裡頭一隻紙鶴?這個想法也未免太小看人了一點。
   但是如果是被別人拿走了,為什麼只拿那個紙鶴?她的皮夾在裡面可都沒有分毫損失啊。
   羅小曼一邊將被自己倒下來的東西又一點點地往包裡裝,一邊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難道說,別人也知道這隻紙鶴已經被開過光,能夠消災避禍、招桃花?
   她這麼想著,又忍不住覺得有些好笑:嗯,剛拿到紙鶴的當天她就被她媽催促著去相親,可不是招桃花嗎。只不過可惜了,這好歹是那一對小哥跟她之間友好的見證呢,這禮物收到還沒兩天工夫突然就弄丟了,這不是顯得她很沒誠意?
   ——啊,說起來那一對小哥叫什麼名字她還不知道呢。羅小曼想著想著不由得就有些懊惱,她當初也是忙糊塗了,好歹人家走之前也得相互留個聯繫方式吧?她還惦記著他們結婚的時候能邀請她過去做結婚蛋糕呢!
   正想到開心的地方,身後突然一片陰影緩緩籠罩了過來,羅小曼微微一驚,一回頭就看見羅小柔穿著一件飄飄蕩蕩的白色睡裙站在了自己的身後。
   樓下只開了客廳的一圈燈帶,淡藍色的光幽幽地,從她的方向看過去那頭半個身子都幾乎被淹沒在淡淡的夜色之中。
   誇張地用手拍了拍胸口,羅小曼又把頭回了過去,一邊加快著收拾包裡的東西一邊不滿地嘀咕:「哎,我說小柔,要是有一天你姐死了,那就是被你給嚇死的。你這孩子,現在走路真的跟個幽靈似的,一點聲響都不帶出的。」說著,又笑了起來,「你是不是一個人在屋子裡等得無聊啦?我記得你小時候膽子小,怕黑怕的厲害,每次都要我躺在旁邊給你念故事。然後念著念著我們兩個就一起睡著了,哈哈。」
   身後的羅小柔聽著前頭那人嘰嘰喳喳,緩緩地從黑暗之中將自己的臉抬了起來。
   眉心翻滾著的黑色已經整個兒蔓延了下來,一雙烏黑的眼睛翻湧著濃稠得仿若能化為實質的怨毒。黑色的滕文仿若活物一樣從眼珠子裡爬滿整張臉,她站在原地,渾身不和諧地僵硬著,看上去像是從墳墓裡爬出來的一具屍體一般。
   她眼珠子微微地動了動,唇角以一種奇異的角度往上咧著,一直藏在身後的手僵硬地抬了起來,一把磨得極其鋒利的刀在黑暗中泛出了一點冰冷的寒光。
   葉長生與賀九重根據僅有的線索和那頭殘存的氣息一路找到羅小曼的家時夜色已經很深了。
   在緊閉的院牆外,一個穿著墨底鑲嵌金色祥雲紋路唐裝的男人帶這個小男孩正靜靜地抬頭仰望著院內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眸半瞇著,唇邊笑意清淺。
   葉長生沿著牆角一轉彎,抬頭就看到了不遠處那個幾乎要與夜色融為一體的男人。他的步子微微頓了頓,臉上所有的表情緩緩褪去了,眼神變得沉銳了起來。
   賀九重顯然也是認出了對面那個在半年前的旅行者狠狠地坑過他們一把的男人,猩紅的眸子微微瞇起,剛準備做些什麼,還沒來得及動作,葉長生卻伸手在他面前微微擋了一檔。
   低頭瞧一眼身旁人難得一見的沉默得甚至有些冷漠的表情,舌尖微微抵了抵上牙膛,妥協似的微微將身上的煞氣卸去一分,只是一雙眼倒還是牢牢地鎖定著那頭,似乎是在評估對方的真實實力。
   葉長生站原地站了幾秒,隨即卻又在瞬間恢復了之前的節奏,朝著面前的那個男人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大約兩人只剩下不足兩米的距離時,他的步子才又停了下來,微微仰著面帶著些許笑意看著對面的男人,吐字緩慢而又異常清晰地:「好久不見了,沈先生。」
   「或者還是應該說……」想了想,又微微歪了歪頭,一字一頓地:「好久不見了,師、父?」

   第104章

   在葉長生叫出「師父」的那一瞬間,站在他身邊的賀九重稍稍偏了偏頭看了他一眼。
   身邊的少年人表情比起平常似乎並沒有明顯的變化,但是能夠通過神識隱約感覺到那頭思緒波動的賀九重卻能察覺到他那一點夾雜著些許緊張的複雜心情。
   他重新把視線落到了對面名叫的沈洐……或者說是陸呈的男人身上去。
   師父?如果按照葉長生之前的說法,他的師父不是應該早在十幾年前就死了嗎?
   ——他們甚至還曾去過他的墓地。
   一個死而復生的……凡人?
   賀九重心裡這麼想著,又不確定地看了一眼陸呈。雖然從外在看來的確只是一個在普通不過的凡人,但是偏偏整體的感覺又與他現在的這具身體有著說不出的違和感。
   略有些稀奇地瞇了一下眸子,賀九重發現自己這次竟沒辦法從這個人身上估量出他確切的身份來。
   靜靜地站在那頭的陸呈自然是早就感受到了賀九重投過來的眼神,但是對於這個完全不摻雜任何善意的打量的視線他似乎也並不在意。似乎是因為聽到了葉長生的聲音,他的眼裡瞬間地閃現出了一種類似於愉悅的表情。
   緩緩地轉過身子,視線在葉長生身上掠過一圈,陸呈唇邊的笑意漸漸地漫了出來,一開口,聲音是與記憶中完全不符的溫潤柔和:「長生,你長大了。」
   ——但是令人討厭的那種高高在上倒是一點兒都沒變。
   葉長生漫不經心地這麼想著,看著那頭也笑了笑:「托您的福。」聲音往後拖著調子,顯得有些懶洋洋的,「感謝你半年前沒下死手,才能讓我苟延殘喘活到今天。」
   陸呈聽見了這番話,低低的笑聲又止不住地從喉嚨裡溢了出來,他搖了搖頭笑道:「你太高估我了。」
   男人臉上的表情溫和而理所當然,當著被自己差點殺了的葉長生的面,甚至不帶絲毫的歉疚:「我當時用的雖然是只是一個幻影,但是我絕對沒有手下留情——」他的視線從葉長生身上又往旁邊挪了挪,掃過賀九重那張沉冷得有些可怕的臉,又回到了葉長生身上,「只不過你養的這頭豹子……實力實在是出乎我的意料罷了。」
   他微微頓了頓,又似乎是帶著些好奇地開口問道:「我以為我偽裝的很好……難道這也是你那雙眼睛的能力嗎?長生,你是什麼時候發現我還活著的?」
   葉長生沉默了一會兒,道:「大約是A市那個借運之陣開始吧。」他笑了笑,「這個陣本來就是你的手筆,改陣用的法子後來我想想似乎也是你曾經教過我的。再加上那個在陣裡偷襲我們的死靈傀儡。」
   「原來那個時候就已經懷疑了嗎?」陸呈聽了葉長生的話,點了點頭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孩子,似笑非笑地:「你看,我當初讓你不要那麼衝動的。不但毀了我好不容易給你找到的新殼子,而且還連累我暴露了身份。」
   那孩子原本沒有表情的臉在聽見陸呈的話時微微閃現出了一絲瑟縮,他嗚咽一聲低下了頭,但是卻沒敢說話。
   「用一個鎮子十萬人的運道來溫養一具軀殼,」葉長生眼神微微冷了一點,他看著對面的陸呈,好一會兒彎彎唇歎息一聲:「師父你就算是死了一次,換了個模樣,骨子裡的刻薄與冷漠真的還是一點都沒變。」
   陸呈對他的話倒是感覺受用的很,點了點頭,視線上下掃視他一圈:「你也沒有變,無論是實力還是其他……十多年不見了,還是這麼不長進。」他的聲音溫潤,只是吐出來的字句卻叫人無端覺得有些發冷,「明明自己的命魂已經搖搖欲墜,卻還是這麼愛管閒事呢。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再過幾個月,你就該二十三了吧?」
   兩個人的對話都是綿裡藏針,明明應該是個感人肺腑的師徒團聚的場景,這會兒看起來卻倒是一字一句裡都是刀光劍影。
   葉長生聽到陸呈的話,眸子幾不可查地顫了顫,隨即卻是立刻彎起眼來笑了起來:「是要二十三了。只不過真是難得,這麼多年不見,難為師父日理萬機,忙著滿世界煽風點火挑弄是非的時候還能記得我生日。」
   陸呈低低地笑了一聲,似乎覺得葉長生對他的指控很有意思:「長生,你是在指責我嗎?」
   葉長生緩緩收起了嘴邊的笑意,他淡淡地看著那頭,聲音平平地:「我不覺得這是什麼有趣的事。也許那些人在你眼裡也不會比玩具再多更多的價值了,但是他們是人,不是你的玩具。」
   「玩具?」陸呈伸手揉了揉手邊那個男孩的腦袋,唇邊笑意淺淺的,「如果你要這麼想也沒錯。但是長生,雖然是我給他們埋下了種子,但是如果不是他們自己天天給種子澆灌施肥,那些種子又怎麼會好好的發芽開花呢?將所有的罪責都推卸到我的身上來是不是也太不講道理了?」
   葉長生瞇起了眼睛:「從最開始嘗試著讓周圍的死者永生到現在開始想用活人煉製傀儡,師父,你到底想要幹什麼?這樣違逆天道你也不怕受到天罰,永世不得超生麼?」
   陸呈聽著葉長生的話驀然地大笑了起來:「長生,我想要的什麼你一直都知道不是嗎?」他看著他那雙在黑暗中顯得有些妖異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瞳閃爍過帶著興味的光亮,又像是想到什麼,笑了起來:「而且若是說起天罰,比起我,長生,你是不是要更擔心一下自己?」
   「這一對陰陽魚選擇了寄生與你,是福還是禍呢?」他往前緩緩地走了兩步伸出了手,似乎是想撫摸葉長生的眼睛,聲音愉悅的,「長生,你的審判日即將降臨了。」
   葉長生沒有退避,就在陸呈的指尖即將碰到他的時候,一簇橘色的火焰驀地衝著陸呈的面上炸開,無數的火星在散開的一瞬間又燃成了無數個大的火團,夾雜著可怕的力度將他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
   陸呈臉色微微一變,雙手快速地掐了一個指訣將那些火焰與自己的身體隔開,又從懷裡連扔幾張符紙,口中快速地念過一串口訣,只聽一聲「滅」,那些火焰圍繞著他又燒灼了許久,然後才漸漸地消散了去。
   賀九重輕輕地伸手在葉長生細軟的髮梢上捻了捻,掀了眼皮看一眼那頭已經被剛才的火焰燎去半截袖子,臉色黑沉得顯出幾分陰鬱來的男人,聲音淡淡的,隱約帶著一點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血腥味兒:「看來當初那個平行空間裡你還沒有得到教訓。」
   「動葉長生者——死。」
   陸呈臉上的笑意已經全數消失,一雙眼冰冷地看著對面的賀九重,被火焰燒灼得漆黑的左手緩緩地虛握起來,好一會兒,才又對著葉長生道:「你在此世將彼世的東西拉扯進入了自己的因緣,長生,你認為你利用陰陽魚的惠澤這麼欺騙天道,審判日的時候,這個世界的規則真的能就這麼放過你麼?」
   葉長生眸子微微垂了垂:「審判日究竟會如何,功過賞罰都是我自己該受著的,這就不勞師父您費心了。」又抬眸望著他,聲音既冷且沉,「把羅家妹妹的『伏矢』交出來,念在師徒情分一場,今日我們不殺你。」
   陸呈瞇了瞇眸子,似乎是在為葉長生如此狂妄的發言而感覺到了一絲不滿,視線從葉長生身上又緩緩地挪到了賀九重的眉眼之間,似乎是察覺到了那頭幾乎毫不遮掩的對他的殺意,眸子微微地動了動,隨即卻又像是妥協一般地聳了聳肩笑了起來。
   他右手微微一晃,一顆透明的圓珠倏然出現在他的指尖。那顆珠子明明乍一看並沒有什麼特別,但是在黑暗中卻閃爍出了一種瑩潤的光亮來。
   他用指尖輕輕地將那個圓珠上摩挲著,聲音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伏矢主意識。羅小柔的第七魄已經全部都在我這裡,裡面的那個她現在就是一頭遵循著嫉妒本能的野獸,就算你現在將她的伏矢要回去又有什麼用呢?」
   他將那個珠子扔了過去:「長生,你來的太晚了。」
   葉長生將珠子接到了手裡,他的視線落到了對面,好一會兒輕輕地笑了笑道:「所以說,師父,你永遠不會明白為什麼我這麼喜歡『人』。」
   他帶著賀九重抬步繞過了他:「無論當初你是為了什麼收養的我,不得不說,是因為有你,那個時候我才能活下來。所以……我真的很感激你。」
   「但是所有的一切到此為止了。師父,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叫你。」
   「下一次如果再見面——我會親手殺了你。」

   第105章

   葉長生和賀九重破開窗戶衝進屋子裡時,首先嗅到的是一陣濃稠的血腥味兒。
   廚房的方向傳來了類似於野獸嘶鳴的聲音,混合著空氣中瀰漫著的血腥味,讓人不由得眉頭一緊。
   ——難道真的晚了?
   腦子裡剛剛劃過這個念頭,突然只聽一陣「刺啦」的聲音伴隨著「砰」地一聲巨響,像是有誰將椅子撞翻了似的,緊接著倉皇的腳步聲傳了過來,帶著彷彿瀕臨極限的急促的呼吸聲。
   葉長生站在客廳順著那聲音的方向看過去,一抬眼,首先對上的是一張蒼白而寫滿了驚慌的臉。
   她用一隻手摀住了左手臂上的血口,但是殷紅的血還是不斷地向下滴落著,一眨眼的工夫,她身上淺色的睡衣就已經被血浸濕了一半。
   大約是因為過度的驚嚇和失血過多的緣故,她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哆哆嗦嗦地,不停地打著顫。
   「你……你們?」
   大約是之前受到的衝擊已經夠大了,這會兒再在自己的家裡看到突然出現的葉長生和賀九重,她的大腦突然一陣空白,竟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葉長生的視線迅速將羅小曼整個兒掃了一圈,雖然她這會兒看上去似乎是有些狼狽,但是至少性命無憂,比起預想中的種種情況實在是好太多了。
   「一回生二回熟,這都已經是第四次見面了,可見我們跟羅老闆之間緣分不淺。」葉長生笑了一下,視線落到她還在不停往下滴著血的手臂上,「你還好嗎,需要我去打個急救電話?」
   羅小曼一直斷片了的思緒在聽到葉長生這句話突然又重新被連接了起來,幾步衝上前脫口而出:「別,別打電話!我這是……」
   話還沒說完,身後卻突然想起一陣「轟隆」的巨響。廚房的門被整個兒從後面破開,一個白色的纖細聲音如同鬼魅一樣用極不協調的姿勢一步步地朝著客廳的方向走了過來。
   幽藍色的燈光下,她的全身都被打上了一層模糊而陰鬱的色澤,白皙的肌膚上有奇怪的黑色滕文在滾動著,看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先前那種隱約可聞的野獸嘶鳴這會兒隨著那個身影的靠近顯得越發清晰了起來,從喉嚨的部位溢出來,混合著粗嘎的囈語,像是砂石摩擦過大理石表面似的發出令人難受的聲響。
   「要是沒有你……要是沒有你……」
   模糊的聲音夾雜著叫人心顫的怨憤,像是毒蛇噴出的毒液一般,讓羅小曼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頓時更白了幾個色調。
   「你們快走……你們快走!快走!」身子搖搖欲墜的往前踉蹌了幾步,羅小曼用手背抵著葉長生的肩膀就往屋子外面推,急的眼淚都快掉下來,嗓音嘶啞地,「別呆在這,快走啊!」
   但是那頭兩個人倒是依舊不動如山,葉長生將視線在不遠處那個臉上爬滿了黑色細線紋路,雙眼幾乎已經看不到黑色瞳仁的女孩掠過一圈,然後安撫似的在羅小柔肩膀上拍了拍:「別緊張,來,深呼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放輕鬆……誒,這就對了,是不是舒服多了?」
   似乎是葉長生和賀九重過於理所當然的從容影響了羅小曼,那頭本來處在崩潰邊緣的精神突然就彷彿被緩和了一些,只是整個人的身體依舊是緊繃著的,說話有些語無倫次:「真的……危險……你們快走啊。」
   「如果『危險』你說的是你妹妹的話……」葉長生按著羅小曼的肩將人轉了過去,笑了笑道,「現在沒事了。」
   羅小曼不安地順著葉長生的意思抬了眼朝著前面看了過去。
   只見就在他們與那頭中間的空地之間,不知什麼時候突然出現了一層淡紫色的半透明薄膜。那層薄膜看上去極輕薄,像是水泡似的一戳就破,但是卻結結實實地抵擋住了那頭羅小柔前進的趨勢。
   像是野獸一般的嘶吼聲變得更大了,她幾乎全白的眼睛散發著幽藍的光,似乎是感覺到了面前阻礙著她前進的東西,黑紫的指甲在那場薄膜上瘋狂的撕扯了起來。
   然而無論那頭怎麼發狂,那層淡紫色的薄膜卻依舊分毫未損,堅實得幾乎讓人有些驚異了。
   羅小曼怔怔地看著那頭半晌,像是緊繃著的神經終於得以放鬆片刻一般,身子微微地晃了晃,然後整個兒地跪坐到了地上。
   「這是……什麼?」她喃喃著,「這是什麼啊。」
   葉長生低頭看一眼羅小曼一臉迷茫的樣子,思索了一會兒道:「一個無聊的人無聊的惡作劇。」說完,看著那頭更加茫然的表情,輕輕歎了一口氣,「你的情況不大好,你真的不需要打急救電話嗎?」
   羅小曼坐在地上拚命搖著頭:「我妹妹……我妹妹她……不能打電話……不行,會招來警察的……不能報警……」她眼淚瞬間滾了下來,身子往後轉了一點,趴在葉長生腳邊伸手拉著他的褲腳聲音顫抖著,「救救她,求求你們救救她……」
   葉長生被那頭哭的沒辦法,和賀九重那頭對視了一眼,眉心裡閃現出一絲無奈,緩緩蹲下了身子,將自己的視線和那頭齊平了,輕輕問道:「你妹妹想殺你,就算這樣你還要救她嗎?」
   羅小曼用手背擦著眼淚,她先是拚命地搖頭,然後又拚命地點頭,聲音被哭聲弄得斷斷續續:「小柔……小柔她沒想殺我,她只是撞了邪,身體出問題了……」她抽噎著,「要是她想殺我,我之前就已經死了。是她自己把手上的刀扔了,把自己關在廚房裡我才能拖到現在等到你們的……我聽見她在哭了,我聽見她在哭了……求求你,救救她吧,求求你們了。」
   葉長生聽了這頭的話,扭過頭又看了一眼那頭因為失去了第七魄「伏矢」而已經完全喪失理智了的羅小柔,表情若有所思。
   原來是這樣麼?
   難怪羅小曼這會兒還能活蹦亂跳地站在他們面前。
   之前雖然他在外面跟陸呈放下了大話,但是實際上對於屋內什麼情況他並沒有十足的把握。按照預想來說,只要羅小曼還留著一口氣,對於他們來說就已經不算是一個壞的結果了。
   眼底微微地漫上一層笑意,低低地嘀咕一聲:「所以說,我真的很喜歡『人』啊。」,又把視線落到羅小曼臉上,笑著道,「看樣子你的妹妹也的確很愛你,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想著盡可能的不去傷害你,她很努力了。」
   羅小曼聽著這個話,眼淚一瞬間掉的更凶了,她眼睛哭得通紅,用力地點頭,其他的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只能抓著葉長生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抽噎著不停地重複:「求求你救救她啊……」
   葉長生又歎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摸了半天,摸出一張名片,塞到了羅小曼的手裡:「占卜算卦、驅邪消災。專業捉鬼二十年瞭解一下。」衝著那頭彎彎唇,補充道,「只不過收費是天價,按秒給錢的那種。」
   羅小曼將那名片攥緊了,連忙點頭:「我給,我給!我可以把sweet賣掉,你救救小柔,只要你救她!」
   葉長生笑瞇瞇地看著她:「那家店是你這麼些年的心血吧?就這麼給我了不後悔嗎?」
   那頭沒說話,只是哽咽著搖頭。葉長生又看了她一會兒,點點頭道:「那好吧,交易達成。」
   說著,緩緩站起身來,偏頭朝著賀九重睇了一個眼神,那頭眸子望羅小柔的方向輕瞥了一眼,而後微微一瞇,只聽一陣輕微的類似於水泡破裂的輕響後,那層阻隔在他們與對面的羅小柔之間的淡紫色薄膜瞬間碎裂了開來。
   僅有的一層阻礙消失了,那頭的羅小柔眸子裡的幽綠色瞬間大漲,喉嚨發出可怕的低吼聲就朝著他們這頭衝了過來。
   葉長生站在原地不閃不避,一雙眼緊盯著對面,口中低喃著什麼,指間掐了一個指訣,而後接連朝著那頭扔出了三張白符。
   符紙在黏上羅小柔身體的一瞬間,原本白色的符紙上突然多處了一串黑色的紋路,羅小柔整個人尖嘯著跪倒在地,身體突然就不正常地抽搐了起來。
   葉長生不敢耽誤,單手撐著沙發靠椅翻身躍了過去。他口中的低喃越來越快,漆黑的眸子裡有什麼在快速游動著,隱約泛起的異芒讓他的一雙眼看起來有幾分妖異。
   雙指緊並著又夾出一張用硃砂寫滿了不知名符文的白符,「啪」地一下拍在她的額心,只聽那頭一聲慘叫原本緊貼在她額頭的符紙底下突然像是出現了什麼活物似的,拚命地在下面翻動了起來。
   劇烈的疼痛讓羅小柔整個人明明被定在了原地身體卻還在不停地掙扎抽搐著,痛苦的吼聲幾乎刺人耳膜,羅小曼在一旁看著整個人都僵住了,她雙手撐著地面爬起來,似乎是想衝到那頭去看一下情況,但是身子才剛剛動了動,站在她身邊的賀九重卻突然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他在救你妹妹。如果還想她能活下來,就別礙事。」
   羅小曼聽了這個話,全身的力氣又像是被抽去了似的,重新跪倒在了地上。
   她自然是知道葉長生在救羅小柔,可是那邊的聲音實在是太淒慘了,像是每一聲都在她的腦子裡炸開似的,讓她似乎也連帶著感受到了那份可怕的痛苦。
   隨著時間的推移,葉長生的額頭上也開始沁滿了細細密密地汗來,有汗珠順著他的眉骨滴落到他的眼裡,些微的刺痛感讓他忍不住地皺了皺眉。
   陸呈給羅小柔種下的蠱蟲實在長得太快了,要想在不破壞剩下的三魂六魄的前提下將整個蠱蟲引出來確實有些難。
   咬了咬牙,回過頭朝賀九重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了一個笑來:「賀先生,幫我一個忙。」
   賀九重微微瞇了瞇眼,朝著他那頭看過去。
   葉長生伸手將餐桌上的那個花瓶隨手摔碎了,撿了一塊碎瓷片在掌心劃開了一道。殷紅的血順著羅小柔額心的符紙印了下去,瞬間將白色的符紙染成了一片血色。
   他口中重新低念起來口訣,眉心緊緊凝成了一個「川」,隨即他額際的冷汗越來越多,被血染透的符紙底下突然猛地滾動了一下,他大喝一聲「起」,只聽一陣細弱的爆破聲,緊接著一條約莫幼兒手指粗細的黑色蠱蟲刺破了那道符紙突然朝葉長生的面上衝了過來。
   而就在著電光火石只見,一道橘中泛著幽綠的火迅速地將那條黑色的蠱蟲整個包裹了起來,能夠焚燒靈魂的熱度毫不留情地吞噬著它的身子,隨著可怕的嗡鳴聲,不過頃刻,那蠱蟲便在火焰之中被完全焚燒了個乾淨。
   危機解除,葉長生眉頭微微鬆了一分,身子輕輕地顫了顫,往後直接跌坐在了後面的椅子上。
   而躺在地上之前一直在身邊嘶吼掙扎著的羅小柔將身體的蠱蟲拔除乾淨後,這會兒陡然安靜了下來,她整個兒平躺在地面上,臉色蒼白如紙,呼吸細弱得幾乎趨近與無,乍一眼看過去竟然像是一具屍體似的。
   羅小曼連走帶爬地從那邊移了過來,跪在羅小柔面色,茫然無措地喃喃地喊了幾聲她的名字,見那頭沒有反應,顫抖著伸手放在她的鼻子前探了探呼吸。
   「別摸了,還活著呢。」葉長生一手攀著椅背朝著她這頭看了看,呼吸還有些不穩,笑了笑又指了指她的手臂,「就算不打急救電話,私立醫院你總得有些門路吧。再不處理一下這個傷口,我怕你比你妹妹還要更早歸西啊。」
   羅小曼愣了愣,然後才像是反應過來什麼,連忙點了點頭,擦著眼淚踉蹌著站起來應了一聲。

   第106章

   接羅小曼的車倒是來得很快。
   將正處於昏迷的羅小柔和已經已經失血過多而陷入半休克狀態的羅小曼一起送上了車,和裡面羅小曼的朋友簡單地說了一部分情況,隨後這才目送著那車走遠了。
   剛才身上出了一陣汗,這會兒被夜風一吹,竟然隱約覺得有點冷。伸手將自己額前的碎髮往後撥弄了一下,葉長生舒了一口氣,側頭看著賀九重道:「已經很晚了,我們也回去吧?」
   賀九重也偏過頭微微垂下眸子看著他,好一會點了點頭,應著聲答道:「回去吧。」
   又伸手將他已經結了血痂的那隻手輕輕握住了,微熱的魔力從彼此相貼的肌膚傳遞過去,像是柔和地將他緊繃著的精神全數梳理了一遍。片刻,將那隻已經恢復如初的手鬆開,聲音極低的:「回去之後,你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告訴我,不是麼,長生?」
   葉長生聽著他叫著自己名字時那種與平日裡不大一樣的語調和氣息,心底微微顫了顫。他握了握自己已經完全恢復了的那隻手,好一會兒望了望天,咳了一聲道:「我們還是先回去再說吧。」
   賀九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倒是沒有再說其他的話,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後,隨他一起出了小區。
   打了個車再回到家已經是凌晨了。
   葉長生虛脫地蹬掉鞋,赤著腳走到沙發上趴下來,神色有些萎靡:「啊,好累,原來都這麼晚了嗎。」
   賀九重也進了屋,跟在他的身後坐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默不作聲地側頭望著他,一雙猩紅色的眼神色淡淡地,看起來似乎是不知道那頭到底在思考著些什麼。
   葉長生沒有特意去看他,只是那頭的視線卻像是有重量一般,沉沉地壓在他的身上,讓他想要忽視都忽視不了。
   掙扎了一會兒,像是終於受不了這種沉默的拷問,葉長生微微抬了個頭朝著那頭揚起笑臉地試圖談判:「你看,都這麼晚了……不如我們今天先休息,等明天早上清醒了之後再進行友好的討論?」
   賀九重沒說話,只是繼續靜靜地看著他,他的臉上明明沒有什麼表情,但是葉長生看在眼裡卻覺得似乎已經能夠感受到那頭帶著些微不耐的躁意。
   葉長生伸手抓了抓臉,歎了一口氣妥協道:「要不然……至少得先洗個澡?你看我身上又是汗又是血的。」
   賀九重這次倒是開口說了話,只不過聲音沉沉地,帶著一點警告的意味:「長生。」
   葉長生從沙發上坐起來,舉了舉手,臉上有些無奈:「我是認真的。親愛的,你至少得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思考一下我到底應該向你說些什麼吧。我現在累的腦子裡全都是一團漿糊呢。」
   賀九重半抬著眼將他上上下下都打量了一圈,隨即緩緩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在經過葉長生的時候身後在他的頭頂上輕輕按了一下:「那就去整理。我在房間等你。」
   葉長生感受著按在自己頭頂的那隻手的溫度與力道,在原地坐了好一會兒,跟去臥室拿了換洗的睡意然後去了浴室。
   他這一個澡洗的尤其的長。
   閉著眼感受著溫熱的水從花灑裡噴灑在身上時那種彷彿能衝動一切疲憊的感覺,不知道過了多久,緩緩重新睜開眼,吐了一口濁氣將水關了起來,隨意地將身上的水珠用毛巾擦乾了,套著乾淨的睡衣趿拉著拖鞋又回到了臥室。
   臥室裡頭賀九重只開了床頭的一盞小燈,他閉著眼斜靠在床頭,小燈淡黃色的光線在他臉上打出好看的光暈,將他那略顯冰冷的面容輪廓都變得柔和了起來。
   「你準備在那裡站到什麼時候?」眼皮微微朝著他的方向掀了掀,眸子裡神色淡淡的,「過來。」
   葉長生站在門前笑了起來,他朝著這邊快走了幾步,整個人趴倒在他的身邊,還滴著水的頭髮濕乎乎得往他的上身蹭了蹭,在他的衣服上留下了一片深色的水印。
   賀九重就隨手拿起放在床頭的毛巾蓋在他的頭髮上,仔細地替他擦著正在滴水的髮,好一會兒,緩緩地開口:「說吧,那個男人在晚上的時候提到了你二十三歲的生日……這是什麼意思?」
   葉長生把臉埋在賀九重的腰腹上,隔著衣服還能清晰地感覺到下面堅硬的腹肌。他不安分地在上面滾了滾,好半晌才磨磨蹭蹭地開了口:「你記得我說過我師父曾經給我算了一卦麼?」
   賀九重思索了一會兒,看著他道:「沒有父母子女緣,是個孤星的命格?」
   葉長生點點頭,他的聲音隔著賀九重的腰腹,傳出來的時候顯得有些悶悶地:「這話只說了一半。」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捻著他的衣角,像是在回憶著什麼,「他說根據卦象來看,我的大劫會在二十三歲。」
   賀九重把毛巾拿開了,將葉長生整個兒抱著往上提了提,垂眸看著他的那雙漆黑的眼睛,低聲道:「審判日?」
   葉長生與他面對面地跨坐在了他的身上,點了點頭應了一聲:「陰陽魚是從冥界黃泉中誕生出來的神器,左為陰右為陽,寄生在人身上時會讓人有能夠遊走在陰陽間隙的能力。」
   他微微瞇了下眼,原本隱藏在眼底的那兩位魚緩緩地浮了出來,一黑一白躍於葉長生的雙瞳之上,看上去竟有一種詭異的美感,「或許它們還有一些別的作用,但是具體的就不是我這個凡人所能知道的了。我只知道,我師父……陸呈他似乎是一直在找這一對陰陽魚。」
   賀九重聽著,突然問道:「陸呈收養你的時候你不過還是個幼童,如果他真的想要這一對陰陽魚,為什麼當初不直接殺了你?」
   「沒用的。」葉長生搖了搖頭笑道,「根據古籍記載,被陰陽魚寄生者會因為過度浸染陰界的氣息而承擔罪業,或早或晚,天道會在某個特定地時刻對他進行審判。如果陸呈殺了我,陰陽魚會在我臨死前轉而寄生在他身上,而審判則會在我死的一瞬間直接降臨。」
   「我死了還有投胎轉世的機會,但是如果他無法通過審判,恐怕就不是死亡這麼簡單了。」葉長生緩緩道:「所以他一直在等待我的審判日結束的那一刻。」
   賀九重握著葉長生的手微微緊了一緊,聲音低了一分:「你將我從異世召喚過的這件事來會加重你的罪業?」
   葉長生聽見他的問話,側頭笑瞇瞇地看了他一眼:「怎麼,你還在想著他晚上說的的那些話麼?」見那頭不答,就輕輕地笑了起來,「你是不瞭解陸呈這個人。他啊,天生就是那麼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想的就是怎麼從你身上找出你的破綻來,你要是真的聽信了,那可就完了。他又沒有不是天道,怎麼知道天道會怎麼審判我呢?」
   仰著頭湊過去親了親他的鼻尖,彎著唇道:「將你從異世拉過來按照到底來說,的確是破壞了地球上的規則,這是罪業沒錯。但是因為有你在,我才能放開了手腳去做一些事情——比如今天從陸呈手裡救下的羅家那一對小姐妹。這是好事呀,一樁樁一件件,功過相抵,怎麼樣也不會有太嚴重的後果吧。」
   賀九重聽著葉長生的寬慰眉頭卻依舊是微微擰著,沉默了片刻,又道:「如果通不過審判會有什麼結果?」
   葉長生伸手掐住賀九重的臉頰往兩邊扯了扯,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不滿:「賀先生,事情還沒發生呢,你能不能盼著一點我的好?你怎麼不說說萬一審判通過了我能獲得什麼好處呢?」
   賀九重深深地看著他,因為臉頰被那頭扯著,聲音聽著似乎有些奇怪:「那我現在問你,如果審判通過了,你會有什麼好處?」
   葉長生的眸子微微動了動,他也看著賀九重好一會兒,輕輕地歎了口氣笑了:「我也不知道。」
   他將手挪到了賀九重的頭髮上,不輕不重地擺弄著他的髮絲,聲音淡淡地:「根據記載來看……似乎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夠成功地通過天道的審判。」
   賀九重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聲音啞了下來:「你說什麼?」
   葉長生伸手在他隆起的眉心揉了揉,唇角上揚了一個愉悅的弧度:「哎呀哎呀,你別著急啊。我說的那些不都是老黃歷了嗎,萬事總有人會先成功吧,前面那麼多的人為我墊刀了,說不定這次我就成了千古第一人通過了審判從而被載入史冊了呢?」
   賀九重將葉長生正揉著他眉心的手攥緊了拿了下來:「從來都沒有一個人……是什麼意思?」
   葉長生終於不笑了,他眸子微微垂了垂,許久,聲音也略有些低啞了起來:「意思是……」他的喉嚨微微滾動了一下,「賀先生,我們約定的下輩子可能很快就要到了。」
   賀九重握著葉長生手腕的手驀然地緊了緊,寬大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在那邊纖細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紅痕。
   觸犯了契約而造成的反噬二人賀九重心臟瞬間就像是被攥緊了一般地疼痛了起來,那是從靈魂上刻下的烙印,那種疼痛讓他全身僵硬地幾乎連呼吸都困難了起來。
   葉長生看著他陡然慘白的面色和額頭上沁出的冷汗,似乎是瞬間反應過來了什麼,面色乍變,連忙伸手將賀九重握著自己手腕的那隻手掰了開來,聲音帶著些驚慌:「你瘋了?你是想要讓契約的反噬殺了你嗎?!」
   賀九重卻沒有說話。
   他微微地向後靠在床頭,呼吸斷斷續續地,眸子半闔著,像是還沒有從剛才那反噬的痛苦裡回過神來。
   葉長生看著這樣的賀九重,難得地感覺到了一點類似於氣急敗壞的情緒。
   這實在是太不像他來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自己起伏的情緒緩緩平靜下來,葉長生伸手將賀九重的臉擺正了看著他,神情嚴肅地:「賀九重,我沒想過要這麼結束。」
   賀九重看著他,猩紅色的眸子沉沉地:「什麼?」
   「我第一次在這裡遇到你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我這輩子是要活到一百歲的。」葉長生聲音緩緩地,「雖然我已經跟你預定了你接下來的所有的時間,但是我也沒想過就這麼隨隨便便地結束我這一世……誰知道冥界那邊是怎麼安排投胎的?萬一要我在下面排隊排個十幾二十年,那可怎麼辦?」
   「我之前說的那些話也不純粹是安慰你。」葉長生從他的身上翻下來,與他並排緊挨著坐在一起,仰頭看著天花板,臉上浮現出了些許笑意,「陰陽魚自黃泉而來,天生就帶著地府的陰寒之氣,所以寄生在人的身上時意志不堅定的人長年累月受它影響會被影響心智。以前沒有人通過審判也許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但是我不一樣啊。我心智多堅定啊。這麼多年,我可是一直五講四美,心地善良,一顆紅心向太陽啊。」葉長生伸出手放在眼前比劃了一下,笑嘻嘻地,「像我這麼好的一個人,天道怎麼忍心不讓我通過審判啊。」
   賀九重微微偏過頭,壓著眼皮看著他,半晌,猩紅色的眸子裡緩緩地翻滾出了一絲沉色:「……嗯。」
   葉長生側過頭望望他,語氣又輕鬆了起來:「所以說要對我有信心一點啊。而且審判日曆現在還有好幾個月呢,你不要弄得我好像明天就要離世了一樣啊。」
   「不會的。」賀九重低低地道,「你不會死的。」
   葉長生愣了愣,突然覺得有些受寵若驚:「原來我錯怪你了嗎?你原來這麼相信我的嗎?」
   賀九重笑了一下,沒有回答,只是俯下頭在他額心落了一個吻。
   薄薄的唇貼在他白皙的額心上,眸子裡沉冷冰涼,聲音卻是溫柔的:「放心,我不會讓你死的。」
   葉長生感受著額頭那一抹溫軟,好一會兒,歎息一聲笑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麼,有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我好像真的有一種預感好像一切都會變好,一切都會過去的。」
   偏了偏頭將自己的腦袋往旁邊那人的頭上輕輕地撞了撞:「我很開心這種時候有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賀九重伸手在葉長生還略微有些潮意的髮頂上揉了一下,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問道:「陸呈到底是什麼人?他不是應該早在十幾年前就已經死了嗎?」
   葉長生思索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雖然收養了我,但是實際上和我在一起相處也只有幾年時間。他當初的死亡來的毫無徵兆,現在重新復活也來的沒有頭緒。」頓了頓,又微微皺了皺眉頭,道,「但是如果他真的只是附身到了他現在的這具身體上,為什麼我會感受不到絲毫原主被奪舍了的痕跡呢?」
   賀九重瞇了瞇眼,道:「看來你這個曾經的師父身上也有很多秘密。」
   葉長生點了點頭:「只不過那些與我們都沒什麼關係了。」他靠在他身上,小小地打了個呵欠,「他這個人,缺乏人的共情心理。在他眼裡人和動物、和玩具並沒有什麼區別,所以他做出來的事情也無法用常理來推斷。下次如果再見到他,恐怕就不是今天這麼平和的場面了。」
   賀九重輕輕地「嗯」了一聲,又在他的頭頂上往下壓了壓:「已經很晚了,睡覺吧。」
   葉長生點點頭,抱著賀九重的腰躺了下去。那頭隨手將床頭的小燈關了,也順勢往床上躺下了。
   兩人面對著面,黑暗中,葉長生那雙黑色的眸子顯得有些亮亮的。
   「親愛的……」
   「嗯?」
   「為了你我也不會死的。」
   「嗯。」
   「我愛你。」
   「……」
   「晚安!」
   「……」
   賀九重愣愣地看著那頭說完情話就瞬間陷入沉睡的葉長生,好一會兒,輕輕笑了一聲,伸手將他攏入了懷中。
   「嗯,我也是。」
   --
   第二天一早,兩人去往羅小曼所在的醫院時,看到那頭竟早已經起了床,穿著個大號的病號服守在羅小柔的床頭,看起來有些愁眉不展。
   「看起來羅老闆似乎精神恢復的不錯?」
   葉長生在背後輕輕地笑著出聲,將背對著這邊陷入沉思的羅小曼整個兒嚇得不輕。
   愣愣地回過頭,等看清了葉長生和賀九重的臉,眼睛眨了一下,然後瞬間迸發了一點光彩,連忙從椅子上蹦了起來。因為她的動作太大了一些,身子差點一個趔趄摔了下去:「葉、葉、葉天師!」
   葉長生看著那頭狼狽的樣子臉上忍不住泛起了一點笑,走過去上下將她掃了一圈。除了左邊的胳膊上這會兒正纏著一圈厚厚的紗布,臉色稍微差了一點,但是精神倒是好的很,看起來已經完全從昨天的驚魂夜裡走了出來。
   「身體沒事了吧?」
   羅小曼聽到那頭問話,連忙輕輕地動了動手臂,笑著搖搖頭:「縫了八針……就是看著恐怖了點,但是實際上沒傷到筋骨,也就是個皮肉傷,醫生說過段時間拆線了養養就好了。」
   說著,又把視線落到了還躺在床上的羅小柔身上:「反而是我妹妹……天師,他真的沒事嗎?」
   葉長生歪了歪頭:「如果說少了三魂七魄中的一魄算是有事的話,那你妹妹可能攤上的事還有點大。」說罷,看著那頭陡然驚慌起來的表情,繃不住地笑了起來,手心一翻一顆瑩潤的圓珠赫然其上,「不過好在我提前幫你把那一魄拿了回來,所以你也就不用擔心了。」
   像是一瞬間經歷了大起大落,羅小曼眼淚都快要被嚇掉了出來。
   她屏住呼吸看著葉長生將那顆透明的珠子塞進了羅小柔的嘴裡,然後卡著她的下巴輕輕往上抬了抬,確定了那頭已經將珠子吞嚥下去之後,又雙指緊並成一線,口中低喃著什麼往她眉心一劃。
   恍惚間她瞧著似乎羅小柔的身體上似乎又飄出了一道與她本人一模一樣的幻影,緊接著那幻影猛地往下一墜,幾乎是一瞬間,床上原本一直昏睡不醒的人突然就輕輕地動彈了一下。
   羅小曼幾乎是小跑著衝到了羅小柔床頭,低頭看著那頭像是掙扎著試圖睜眼眼的動作,眼裡的喜悅噴湧而出:「天師,天師?我妹妹她……她……」
   「嗯,蠱蟲拔除,伏矢歸位,等醒過來這兩天多吃點營養的東西補一補就沒事了。」又看一眼羅小曼瞬間放鬆下來的樣子略有些打趣地道「倒是你,家裡亂成了那個樣子,你準備怎麼解釋?」
   聽到葉長生這麼問,羅小曼的表情瞬間有些愁苦,一想到李美玲今天回到家看著那一地狼藉後可能會嚇到昏厥的樣子,歎了一口氣道:「就……先瞞著說家裡進了賊吧,總不能實話實說啊。」
   葉長生笑了笑,點點頭:「這樣也挺好的。」
   羅小曼坐到羅小柔身邊,身後撫了撫她的頭髮:「哎,其他的都沒什麼,我就是擔心小柔清醒後記得之前的事落下什麼心理陰影。這丫頭從小膽子就不大,心裡又愛藏事。她要是想起來她昨晚那樣弄傷了我,指不定心裡得愧疚成什麼樣子呢。」
   葉長生倒是不這麼覺得:「在昨夜那種情況下還能控制著自己沒有對你下死手,這樣的意志力已經是非常驚人了。羅老闆的妹妹其實要比你想像中堅強。」想了想,「或者說,這就是『愛』的力量?」
   羅小曼聽到葉長生的話,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掩飾地低頭清了清嗓子,好一會兒才道:「嗯,反正不管怎麼樣,我會好好陪著她的。噩夢都過去了,我和她都好好的,這就已經足夠了。」
   稍微停頓了一下,又抬起頭看著葉長生:「天師,至於之前我們說好的報酬……關於sweet轉讓的合同等最近稍微空閒下來後我就找律師去草擬……」
   「哦,那個啊。」葉長生伸手抓了抓自己的頭髮,「我後悔了。」
   羅小曼看著葉長生,似乎是沒怎麼聽明白他的意思:「……什麼?」
   葉長生笑瞇瞇地看著她的眼睛:「我說我後悔讓你把你的店當做我這次救你妹妹的報酬了。」他掰著手指抱怨,「無論從工作日還是休息日,每一天每一天都忙得讓人喘不過氣。店裡的員工也只認一個叫『羅小曼』的姑娘做自己的老闆,每天打理店舖、人際交往還要偶爾客串西點師分擔壓力……這一切都實在太麻煩了,所以我後悔了。」
   羅小曼喉嚨哽了一哽,似乎是明白了葉長生的意思。
   「所以,這個報酬就取消吧。」葉長生笑了笑,「換成以後我去你店裡吃東西全場免費怎麼樣?」
   她看著葉長生,眼淚瞬間盈滿了整個眼眶。她拚命地點了點頭,臉上揚著大大的笑臉,竭力不讓眼眶裡的眼淚滾落下來:「免費,免費!只要你們喜歡,天天過來都可以呀。」
   葉長生眨眨眼:「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著又朝著那個在病床上已經緩緩睜開了眼的羅小柔看了一眼,聲音輕輕地:「你是一個很好的姐姐。」
   羅小曼還沒有意識道羅小柔已經清醒過來的事實,聽到葉長生的話,下意識微微仰起頭來,臉上帶著一點驕傲的神色:「那因為我有一個全世界第一可愛的最好的妹妹!」
   葉長生看著羅小柔躺在病床上倏然僵硬住的模樣,臉上緩緩地漫出了一個柔軟的笑來。
   「那麼現在看起來,應該是令人感動的姐妹告白時間,像我這種閒雜人等應該趕緊自覺退散了。」
   話音未落,瞧著那頭羅小曼發現羅小柔醒來時整張臉上迸發出來的喜悅,彎著唇欠身做了一個誇張的謝幕的姿勢,隨即拉著賀九重輕輕退出了病房,將屋裡的此刻的時光全數留給了那一對劫後餘生的姐妹。
   「怎麼,很羨慕?」賀九重看了看葉長生臉上的表情,低聲問了一句。
   「羨慕啊。」葉長生點點頭,落落大方地承認,隨即又緩緩地笑了起來,「不過就算這輩子都沒辦法擁有這種兄弟姐妹的親緣,但是好歹我能作為旁觀者來見證不是嗎?這就足夠了。」
   走出醫院,陽光灑落在身上,暖的有些發燙。
   葉長生用手這在眼睛上,微微抬頭看著太陽那灼人的光亮,許久,吐出一口濁氣來,輕輕感歎著:「活著真好呢。」

   第107章

   羅家兩姐妹出院的那天倒是特意拍了張照片用微信給葉長生發了過來。照片上的羅小曼依舊像個小太陽似的,乾乾淨淨的臉上揚著大大的微笑,手上比了一個誇張的剪刀手的動作。
   而站在她身邊的羅小柔表情就要安靜的多,似乎是因為有些害羞,微微側過了臉並不怎麼看鏡頭。只是臉上的略顯得幾分靦腆的笑意倒是真真切切的,兩個人之間的溫馨透過照片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葉長生的心情也不由得愉悅了起來,手指在屏幕上輕點了幾下,回復了幾個字過去。
   「恭喜出院。」
   消息剛發過去,幾乎是瞬間,手機便突然震動了起來,葉長生垂眸一瞥屏幕上「羅小曼」三個字,唇角揚了揚伸手按下了接聽鍵。
   這頭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頭活力滿滿的聲音就透過手機傳了過來:「天師這麼早就已經醒了?我還擔心打擾你休息了呢!哈哈哈,在醫院呆了這麼些天,天天都呼吸著消毒水的味道,憋都憋死了,可算是能出院了。」
   葉長生起身靠在床頭,笑著道:「聽著羅老闆你這麼有元氣的聲音大概就能知道你的確在醫院恢復的不錯。羅老闆的妹妹呢?」
   羅小曼就道:「她呀,自從前兩天醒了,掛了兩天水調理了一下身子就沒什麼事了,就是精神可能差了點,不過現在也好多了。」
   葉長生「嗯」了一聲:「那不是很好麼。」
   「好什麼呀。」說到這裡,羅小曼聲音帶著一點抓狂,「天師,你是不知道我爸媽這兩天有多纏人……我爸因為信了我之前編的那個藉口,現在已經在家門口按了監控,目前正在考慮要不要在家養一條大型犬來看門了。」
   葉長生聽著那頭的聲音想像畫面,也忍不住覺得有趣起來,清了清嗓子假裝著一本正經地道:「那樣也挺好的,這個年頭安全比什麼都重要。萬一下次真的來個賊啊什麼都的,也好提前有點準備。」
   羅小曼在那頭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聽起來還是覺得有些憂鬱:「現在也只能這麼想了。」
   掀開被子起了床,赤著腳往客廳的方向走過去,口中隨意地問道:「算算日子,羅老闆住院休息也好幾天了,這段日子你的店裡恐怕是忙瘋了吧。」
   羅小曼提起這茬就覺得頭疼:「可不是麼,每天看看群裡,都覺得是雞飛狗跳的一天。」
   這頭說著話,那頭突然傳來一陣輕輕的聲音:「姐,爸媽在那邊催了,你在和誰打電話呢?」
   「就是那個天師,葉天師你還記得嗎?」刻意壓低的聲音模糊同那邊說了幾句什麼,再又同這頭繼續道,「天師,我爸媽在催著我走了,就先不聊了——哦,對了,我和他們說了那天是你和你家那個賀先生路過時正巧救了我們,過幾天我們一家應該會過來登門拜訪,天師一定要留個時間賞臉一起吃一頓飯啊。」
   葉長生湊到賀九重身邊坐了坐,「嗯嗯」地又應了兩聲,隨後才將電話掛斷了,長舒了一口氣。
   賀九重側頭瞥他一眼:「還是那兩姐妹?」
   葉長生點點頭,將腿在沙發上盤了起來:「已經出院了,看起來各方面恢復得都不錯。」
   賀九重伸手在他頭頂上輕輕地揉了揉:「那現在你能徹底安心了?」
   葉長生就在他掌心蹭了蹭,臉上浮著點愉悅的笑:「可不是麼,我還等著她的傷徹底好了之後帶著你去她的甜點店裡蹭吃蹭喝呢。」
   賀九重捏了捏他的後頸:「嗯,你去蹭吃蹭喝,我在旁邊看著就行了。」說著,站起了身,「去洗漱吧,早飯已經買上來了,趁著還沒涼,動作快一點。」
   葉長生就坐在沙發上抬頭看著賀九重,眨了眨眼,好一會兒頗為愉悅地笑了起來:「賀先生,你有沒有發現你現在越來越賢惠體貼了?」
   賀九重垂眸望著他,微微挑了一下眉:「嗯?」
   葉長生雙手撐著沙發兩側,把盤起來的腿又放下來,懸在外面晃啊晃啊的,臉上掛著明晃晃的笑:「去年的這個時候,你可不像現在這麼善解人意。別說主動下去給我買早飯了,就算是買好了送到你嘴邊,也得看你心情如何賞不賞臉吃著一口飯呢。」
   賀九重唇角陷落了一個細小的弧度:「你這是在翻舊賬麼?」
   葉長生歪了歪頭靠在沙發背上,又仰面上上下下打量了賀九重一遍,眼角彎了起來:「啊,被你發現了嗎?」嘖嘖兩聲,「我得時刻提醒你,你一開始的時候對我是多麼不友好。想想你當初的表現,要不是我本人寬宏大量不記仇,賀先生你現在就完了。」
   賀九重低低地笑了一聲,彎下腰來將一隻手撐在葉長生頸側的沙發靠背上,然後帶著一種叫人無法動彈的壓迫性緩緩地靠近了他的耳側。
   溫熱的氣息在耳蝸旁盤旋,像是帶著細小電流一般的聲音低低柔柔的,聽得人心裡彷彿突然有一隻小爪子在拚命地抓撓著。
   「那我現在來補償之前那些不友好的表現還來不來得及?」
   葉長生眼皮子微微一跳,心裡不禁搖頭感歎,他家那個曾經高貴冷艷的魔尊大人現在人設真的是越來越立不住了。除了生活上跟他呆久了開始沾染上了凡人的煙火氣之外,其他方面也是長進不少,現在都已經將如何利用自己的美色撩撥他這套運用得爐火純青了。
   他這個不爭氣的還偏偏就吃這一套。
   這麼想著,他不禁又有些憂鬱:而且也是經過賀九重之後,他才看清自己不但是個顏控,竟然還是個聲控。
   看樣子叛離了組織之後,只要有賀九重在,他這輩子應該都不會再回歸組織了呢。
   輕輕地歎息一聲,伸手在賀九重的頭髮上不輕不重地往後扯了扯,略有些不滿地拖長了聲音道:「美男計是犯規的。」
   賀九重就將下巴擱在葉長生的肩上悶聲地笑起來:「對你有效嗎?」
   葉長生點了點頭,妥協一般地道:「大概是吧。」又伸手將手上的頭髮往外扯了扯,「不是說早飯快涼了讓我動作快一點的麼,讓開讓開,我去浴室沖個澡。」
   賀九重低聲應了一句,側頭在他的耳垂上輕輕地吻了一下,翻身坐到了旁邊去:「去吧。」
   葉長生就從沙發上跳了下來,也不穿鞋,就這麼溜溜躂達地直接往浴室的方向走了過去。
   洗澡正洗到一般,突然外面響起了一陣敲門聲,葉長生從裡面聽見了,將浴室的門推開一半,朝著客廳的賀九重喊了一聲:「親愛的幫我去看看是誰。」
   賀九重朝他那頭看了一眼,隨即起了身就往門前走了過去。
   打開門,外面是個抱著包裹的快遞員,揚著笑臉就問道:「請問是葉長生嗎?這裡有您的包裹請簽收一下。」
   賀九重頓了頓,視線在那個方方正正的包裹上掠過了一圈,倒是也沒問更多,轉身從茶几上拿了一支筆,龍飛鳳舞地在快遞單上將葉長生的大名簽了上去。
   抱著那個包裹進了屋,正看見那頭只穿了一條短褲嘴裡含著個牙刷,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頭髮就走了出來:「敲門的是誰?」
   賀九重將手裡的東西放到了茶几上,隨口應道:「送快遞的人。」看一眼被包的方方正正的包裹,重新坐回到了沙發上,「你這是又買了什麼?」
   葉長生想了想,也覺得一頭霧水,因為嘴裡含著牙刷,說起話來也覺得聲音有些含糊:「沒有了吧……之前買的東西都已經送來了,最近郵購的符紙也還沒有發貨啊。」
   回去洗臉台那邊趕緊將牙刷完,再走到客廳停在那個包裹前,拎起來看了看寄件人,但是從那上面也並沒有看出什麼有用的信息:「好像還挺沉的?……這個感覺,四四方方的,該不會是書吧?」
   嘀咕了一會兒,從茶几下面的雜物盒裡摸出一把剪刀來將外面的包裝袋剪開,果然裡面整整齊齊地羅列著的就是一整套包裝精美的書。
   葉長生有些奇怪地和賀九重對視了一眼,正準備說什麼,腦子裡電光火石之間似乎突然想起來什麼,手下微微一頓,趕緊將那本書拿起來看了看書脊上印著的作者名。
   禾苗。
   果然!
   葉長生忍不住笑了起來。
   賀九重倒是還沒能反應過來,看著葉長生的反應起了點興趣:「這是什麼?」
   葉長生笑著拿起一本書躺倒在沙發上,隨意地翻了一下:「你還記得去年除夕的時候我接到了程詩苗的一個拜年的電話麼,說是以我們兩個為原型寫了一本小說?」
   賀九重隱約好像是記得有這麼一回事,再看看他手裡的書,臉上的表情略有些微妙了起來:「她寫的小說已經出版了?」
   葉長生點點頭,看看那厚厚的一整套:「看起來是這樣。」又誠懇地點頭稱讚了一下,「設計得還很精緻。」
   賀九重側頭看他一眼,忍不住臉上就浮出了點笑:「怎麼樣,要看看麼?」
   葉長生想了一會兒,也笑了起來:「看啊,好歹是以我為原型的呢。」說著,會看了一眼賀九重,「只不過我到現在都還沒想通,當初你說她是怎麼就把我們兩個看做了一對的呢?」滿臉疑惑地,「天生磁場嗎?」
   賀九重就伸手揉了揉他濕漉漉的頭髮,好一會兒輕笑一聲:「誰知道呢。」

   第108章

   葉長生沉迷小說無法自拔,一看就看了整整一天。
   等到晚上賀九重自冥想中清醒時,發現身邊的人開著個床頭的小燈,懷裡抱著個枕頭趴在上面,依舊還在津津有味地繼續翻看著手裡的書頁。
   賀九重覺得有些稀奇了,湊過去掃了一眼,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問道:「晚飯吃了麼?」
   葉長生笑瞇瞇地瞥他一眼,嘴裡道:「不是等你一起嗎?」
   賀九重問道:「午飯呢?」
   葉長生把書插上書籤,放到床頭的櫃子上放好了,在床上翻滾了半圈滾到他身邊,然後將頭枕到了他的大腿上,仰面看著他一本正經地道:「你不吃我怎麼能一個吃獨食,這豈不是顯得我很沒有情義。」
   淡黃色的燈光灑下來,落在葉長生黑壓壓的睫毛上,看起來像是塗上了一層金粉似的。他每一次眨眼,那睫毛就隨著眨眼的動作顫動一下,在眼底的那一小塊皮膚上刷開了一片小小的陰影。
   賀九重看著那因為燈光而顯得比平時更長的帶著淡淡金色的睫在自己眼底下一晃一晃地,心裡莫名泛起了些酥酥癢癢的感覺,將手指伸出來輕輕地壓在了他的眼睫上,又細細地搓了一下,感受著指腹上傳來的有些奇妙的感受,好一會兒才開口道:「快七點了,一天沒吃飯,不餓嗎?」
   葉長生感受著他施加在自己左眼上的壓力,將臉稍稍地仰頭在他的手腕上蹭了蹭,狡辯道:「早上吃過了的,不算沒吃飯。」
   賀九重的手指順著他的眼皮往下滑動了一下,落在了他的臉頰上輕輕地捏了捏,然後將整個人從床上拉起來,伸手從他的背後將人抱住了,下巴擱在那纖細單薄得有些咯人的肩膀上,另一隻手從懷中人的腰側穿過去,隔著衣服摸了摸他癟癟的小肚子:「不餓,嗯?」
   葉長生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偏過頭看著賀九重,仰頭親了親他的下巴,突然笑了起來:「本來是沒覺得餓的,但是這會兒被你一提醒,突然就覺得有些餓了。」
   賀九重低下頭,伸手扣著葉長生的後腦勺異常纏人地跟那頭接個了吻,然後伸手將他額前垂下落來的碎髮往旁邊撥了撥:「起來吧,時間還早,換個衣服出去吃飯。」
   葉長生聽著他這麼說,忙點著頭應了一聲,從床上跳下來,趿拉著拖鞋就走到一旁的衣櫃裡翻找起乾淨的衣服來。
   賀九重半靠在床頭,隨手將葉長生剛才放在櫃子上的那本書又拿了過來隨意地翻了翻。
   雖然在這裡呆了一年多,對於淺顯常用的漢字他也算是勉強能夠認識,但是因為一直沒想著正經去學,再複雜些的便就不行了。像小說這樣成端成端的漢字累積出來的句子在他眼裡劃過,雖然能夠記住字形,但是相比較蝌蚪一般的符文也好不到哪裡去。
   只是大致地掃了一眼,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刺得眼睛有些發花,瞇了瞇眸子,這頭便放棄了試圖閱讀的想法,重新將書放了回去。再抬頭問著葉長生,帶著些興味地道:「能讓你廢寢忘食地從早看到晚,故事很有趣?」
   葉長生正背對著那頭從衣櫃裡拿了一件乾淨的白色短T,聽見身後賀九重問話,便站了起身回過頭望著他,點了點頭笑瞇瞇地應著聲道:「啊,有趣啊。我已經看完了三本,大概還有兩本就能結束了。」將身上的睡衣換下來,將白T迅速地套上去,白皙的身子在淡淡的燈光下發出玉似的光澤,雖然沒什麼肌肉,但是看上去線條流暢竟然也非常抓人眼球。
   賀九重在一旁看著,眸色微微地沉了一分。
   但是葉長生對此卻好像一無所覺,反而一邊繼續換著褲子,一邊回憶著之前看過的那些內容,絮絮叨叨地做著評價:「文筆不錯,內容也很很精彩,嗯,雖然有些地方展開的有些奇怪,但是作為快餐文學來說,整體上已經是個相當出彩了……說實話我還是蠻好奇這個故事到底會有怎樣的結尾的。」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一臉真誠的模樣,低聲笑了笑,從床上坐了起來:「你直接翻到最後一本書去看看不就行了?」
   葉長生聽到那頭的話連忙擺了擺手,一臉義正言辭地:「這怎麼行,劇透可恥啊!看小說當然得一步一步,然後等到最後才一口氣揭秘。儀式感啊儀式感懂不懂!」
   賀九重覺得自己大概是不怎麼懂的,瞥一眼床頭那本從封面看來就異常精緻抓人的書籍,開口又問道:「第一次看到以自己為原型的小說,感覺怎麼樣?」
   「如果真的要說的話……」葉長生聽到這話伸手抓了抓頭,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我覺得程詩苗可能誤會了什麼。」
   賀九重挑挑眉,沒聽明白那頭指的是什麼:「誤會?」
   葉長生看著賀九重,表情有些苦大仇深地:「在她的小說裡,我是一個能拳打各路神鬼,腳踢八方妖魔,腦袋上明晃晃地刻著『專治各種不服』六個大字的超級大天師。」
   「這不是挺好的嗎?」賀九重想了想回道。
   葉長生繼續看著賀九重,不怎麼相信地問道:「真的嗎?」
   賀九重這回似乎是思索了片刻,沉默了一會兒後,隨即聲音淡淡的安慰道:「藝術總要高於生活的。」
   葉長生望了望天花板,覺得自己並沒有被賀九重這一句輕描淡寫的話所安慰到。好半晌,伸手抓了抓臉,又低下頭往那頭看看,妥協似的歎了一口氣道:「不過沒關係,雖然我不能成為那種傳說中隨隨便便就能秒天秒地的大天師,但是我有身為超級bug的金大腿當男朋友啊,能夠用的起外掛,這也是一種勝利對不對?」
   賀九重走到他身邊替他整理了一下領口的皺褶,隨意地應了一聲:「嗯。」好一會兒又像是想到了什麼,突然帶著些許好奇地開口問道,「說起來,你在書裡是實力超群的大天師,那我在是什麼形象?」
   葉長生看著賀九重那張近在咫尺俊美得幾乎挑不出瑕疵來的臉,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定格在了一個略有些複雜的奇妙神情上。
   賀九重本來只是隨口一問,但是看著那頭複雜的神情,這會兒倒是真的起了一點興趣,挑挑眉頭:「嗯?」
   葉長生吞吞吐吐好一會兒:「一個……從異世渡劫而來的……魔尊。」
   賀九重聽到葉長生的話,整個人也怔了一怔,半晌之後皺起眉頭問道:「占卜預言之力?」
   葉長生看著賀九重這會兒同樣也受到了衝擊的模樣,之前跌宕的心情終於像是得到了某一種安慰了一般,笑著擺了擺手:「不,我想這只是歸功於程詩苗那已經突破天際的腦洞罷了。」衝著那邊眨了一下眼,將剛才那句話又還給了賀九重,「不過從某方面看起來,果然藝術也是要來源於生活的不是麼?」
   賀九重聽著那頭從頹喪似乎瞬間又變得愉悅起來的聲音,輕聲笑了一下,又瞥了一眼時間道:「已經快到七點半了,你不是餓了嗎?」
   隨著他的這一句提醒,葉長生似乎是感覺自己的肚子瞬間鳴叫了起來。一隻手將自己已經完全癟下去的肚子輕輕地按了按,另一隻手趕緊貼在賀九重的後背上將他往外推著:「是了是了,我的肚子都在叫了你沒聽見嗎親愛的,趕著外面的店還沒關門,我們趕緊出去覓食吧!」
   兩人出門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徹底黑下來了,天上繁星點點,熱風還是一股接著一股撲面湧來。
   「八月都已經快要結束了,怎麼天氣還是這麼熱啊?」葉長生被一陣陣的熱風吹得受不住,側頭看看依舊神清氣爽得叫人嫉妒的賀九重,「你想吃什麼?」
   賀九重牽住葉長生的手,將一絲涼氣順著兩人手掌相觸的地方渡了過去:「我沒有什麼特別的偏好,就按你的喜好隨便選一家有冷氣的店吧。」
   葉長生思考了一下,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唇角邊溢出了一絲笑:「既然按照我的喜好的話,那好啊,我們打車,快去快回。」
   說著,拉著賀九重走到馬路旁,伸手就準備攔車。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覺得他臉上的笑有些微妙,甚至不用細想就明白過來那頭又在打著什麼歪主意:「你又想幹什麼?」
   葉長生仰著頭對他笑得陽光燦爛:「沒想幹什麼啊。」他眼珠子一轉,顯出了幾分狡黠,「只是想帶你一起領略一下我大中國奇妙的美食文化罷了。」
   說著,餘光瞥見一輛出租車駛過,連忙伸手將車攔了下來,拉開車門矮著身子先坐進去,對著司機道了一聲「去美食城」,隨即對著賀九重那頭招了招手,笑嘻嘻地,「放心吧,不會把你賣掉的。」
   賀九重站在車外垂著眸看他,見那頭一雙黑色的眼睛彎成月牙的形狀閃爍著亮晶晶的光,唇角微不可查地陷落了一個小小的弧度,倒也沒再多說什麼,矮身也坐進了車裡。
   車子一路飛馳到了目的地,晚上八點半點,正是夜市熱鬧的時候,整個美食城裡人潮湧動,無論是裝修得金碧輝煌的各式飯店還是路邊推著小推車叫賣的商販,到處都生意紅火,看上去異常熱鬧的模樣。
   葉長生拉著賀九重下了車,順著人潮一路往裡走,一直走到了靠近河邊的一幢裝修的有些簡陋的二層小樓前,賀九重這才聽到那邊對著門口的匾額喃喃地念道:「『蝦兵蟹將』嗯,就是這兒了……不過人還真多啊。」
   隨即,就看著那頭拖著自己又溜溜躂達地進了門,對著迎過來的服務生搖晃了一下手機道:「一個小時前已經在網上預約了號,請問還要等多久?」
   服務員掃了一下那串數字,笑著道:「大概還有二十桌就能輪到了,請客人先過來這邊排隊點單。」
   葉長生點點頭,抬著步子就準備跟過去。在屋子裡呆了一會兒將周圍觀察了一圈的賀九重這會兒終於是沒忍住,朝著那頭低聲問道:「這是什麼?」
   葉長生眨了眨眼,臉上笑嘻嘻地地:「龍蝦啊!」一臉誠懇地,「說起夏天,除了空調西瓜之外,那肯定是啤酒和龍蝦了!」
   拉著賀九重就往那長長的點餐隊伍後面排:「去年的時候錯過了季節,今年好不容易等到了時候,怎麼能不帶你過來嘗嘗!」
   一路隊排了下來,看著那烏央烏央地擠在一個巨大的橢圓塑料紅盆裡張牙舞爪的神奇生物,賀九重還沒來得及發表看法,就聽到那頭葉長生用格外歡快的語氣衝著那頭熟練地道:「給我稱四斤小龍蝦,兩斤麻辣兩斤十三香,再來一盤花甲一分螺絲,一扎冰啤,燒烤在上面另點。」
   那頭正在稱重的大媽笑著應了一聲,操起一個塑料籃子從盆裡舀了滿滿一籃子小龍蝦,往秤上一放:「正好四斤,這邊按照順序馬上給你做,小哥先去大廳裡面等著位置吧。」
   葉長生頷首應了一聲,帶著賀九重又重新回了大廳。
   不過也是運氣正好,樓上的一波人大約是先後一同吃完的,在下面等了沒多久,迎客的小姐姐就笑瞇瞇地將兩個人帶去了樓上。
   雖然店面裝修得簡陋,但是這家店的地理位置倒是得天獨厚。他們兩個的座位靠著窗邊,推開窗戶能夠直接看到外面的河面。河邊的燈都是色彩絢麗的小綵燈,河堤兩邊的椰子樹上也掛著色彩不一的燈帶,到了夜裡,五顏六色的燈光閃爍著亮了起來,在河面上投映出斑斕的倒影,看上去也是美不勝收。
   「這裡的夜景真好看啊。」葉長生側著臉朝外看著感歎了一聲,隨即把頭微微偏過來看著賀九重道,「我們以後買房子的話,也選個能看到湖景的吧。」歪了歪頭思索一會兒,又補充道,「最好依山傍水,這樣的地方能夠聚氣,風水好。」
   賀九重頗為贊同地點了點頭,然後望著葉長生:「這種地方,價錢也應該挺好的。」看著那頭陡然愣住的表情,眼底浮起了一點笑意,聲音不疾不徐地,「長生,我們的錢從哪來呢?」
   葉長生把眉頭微微地皺起來,伸手在賀九重面前的桌子上輕輕地點了點:「做人就是要懷揣希望你知道嗎賀先生,我們得提前把其他所有的事情準備好,到時候天上突然掉下來一麻袋錢,其他的馬上就可以一步到位了不是嗎?」理直氣壯地,「待會兒回去的時候我們去買一注彩票,萬一明天早上一覺醒來就發現中了頭獎了呢?」
   賀九重揚了揚唇,覺得那頭的話聽著就覺得很有道理。
   說話的工夫,服務員已經將他們先前點過的龍蝦端了上來,整整四斤龍蝦堆了滿滿的兩盆,因為沒有將頭掐掉,全須全尾地就這麼擺著看上去還是很有視覺衝擊力的。
   又七七八八地和那頭點了一堆燒烤,和賀九重這邊核對一遍,確定沒有什麼遺漏了,這才讓服務員離開了。
   從托盤上放著的小籃子裡拿出塑料手套往手上套了上去,從盤子裡扒拉過一隻龍蝦到自己的碗裡,熟練地去頭掐尾,把殼捏開後將蝦線從蝦肉裡抽出來,做完這一系列動作,再笑瞇瞇地對著對面輕輕皺著眉頭略顯得幾分無所適從的賀九重道:「親愛的,你不吃嗎?」
   賀九重把視線從龍蝦移到葉長生的臉上,好一會兒似笑非笑地開了口道:「所以你今天帶我過來,就是為了看我笑話?」
   葉長生咳了一聲,將剝好的蝦肉沾了湯料扔進了嘴裡,嚼了嚼嚥下去,然後一臉誠懇認真地:「我真的只是想來和你分享一下美食。」悄咪咪地掃一眼那頭的眼睛,臉上繃不住地又浮了點笑意,「嗯,我發誓我真的不是好奇魔尊大人手撕龍蝦的時候會不會崩人設……什麼的……嗯,大概。」
   「人設?」賀九重半抬著眼睛掃了他一眼,伸手將那透明的塑料手套放在手心裡捻了捻:「什麼人設?」
   「大概應該就是那種高貴冷傲、唯我獨尊的人設?」葉長生想了一會兒,掰著手指數著:「從修真換算到現代都市的話,那應該是就是當下最流行的霸道總裁那一款?嗯,比如……出入只在五星級酒店,用餐要拿精緻的刀叉,吃飯只吃不滿月的小牛犢身上最好的那一塊肉,還有……嗯……飲料只要八二年的拉菲什麼的?」
   賀九重聽著葉長生絞盡腦汁地想像著自己一無所知的上層階級的奢華生活,忍不住低聲笑了一下,將那塑料手套套在了自己手上,仿照著剛才葉長生的動作乾淨俐落地將一隻龍蝦處理了乾淨,然後送到了葉長生唇邊。
   看著那頭眨了眨眼,乖乖地張了嘴將送到嘴邊已經剝好的蝦肉咬了進去,這才緩聲對著那頭道:「如果是這樣,那人設不是早就崩了嗎?」
   迎著那頭黑白分明的一雙眼,唇角的弧度與眼裡溢出來的柔和相呼應著,聲音低低啞啞的:「哪個霸道總裁會天天住在不滿五十平的破舊經濟房裡?不是應該『每天都從五萬多的床上醒來,面對兩百多名漂亮的女僕都不因為富有而感覺到快樂』麼?」
   葉長生「噗」地一聲就笑了出來:「賀先生,你平時沒事的時候一個人都在瞎看些什麼啊?這是什麼奇怪的台詞?」
   賀九重又給拿過一隻蝦,動作越發地輕巧熟練了起來:「嗯,台詞是有一點奇怪,下次不看了。」將蝦肉繼續往那邊投喂,「不過我知道我每天從不到五平米的床上醒來,一睜眼看到的是你,無法抑制的愉悅感就會從心底漫出來,這就夠了。」
   一雙眼深深地瞧著對面,臉上表情淡淡,唇角邊卻笑意隱約:「這樣人設算是崩了嗎?」
   葉長生被那雙閃爍著猩紅色異芒的眼睛鎖著,只感覺心臟一抽一抽的,連跳動的頻率都似乎不對勁了起來。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忍住想要掩面的衝動,好一會兒終於舉起白旗投了降:「別說了。」
   抬頭看著那頭的人,烏黑的眼睛彎起來,眸光閃爍著,像是印著一片星光,臉上的表情有些無奈:「賀先生,你再說下去,我要忍不住在這裡親你了。」
   賀九重眸子驀然顫動了一下,隨即又緩緩地壓了眼皮,低低地笑了起來:「嗯,我也是。」
   心滿意足地吃完龍蝦和燒烤,等摸著脹鼓鼓的肚子出來已經都快十點了。由於賀九重那頭一直致力於剝蝦投喂葉長生,導致四斤的蝦放在那裡葉長生竟然是一個人吃完了一多半。
   略有些感歎地看一眼身邊沾了一身龍蝦味道卻依舊顯得高貴冷淡的賀九重,再想想剛才他帶著廉價的手套替他剝蝦的樣子,終於不得不承認,這世界上是真的存在氣質這種東西。就算是在這種龍蝦店,他剝個蝦也能剝出一種置身高級餐廳的優雅感來。
   不過,高級餐廳吃龍蝦,用什麼?……刀叉嗎?
   想像了一下賀九重面無表情地拿著刀叉剝龍蝦那種似乎又違和又微妙的樣子,葉長生忍不住地又笑出了聲來。
   賀九重垂眸瞧一眼葉長生:「笑什麼?」
   葉長生擺擺手,隨意地開口應道:「在想我的男朋友可真帥啊。」
   又攔了輛出租車將自己和賀九重都塞了進去,打開一晚上沒顧得上看的手機檢查了一遍,剛一按亮屏幕就發現上面竟然顯示了一個未接電話和一條短信,將短信點開,上面只有簡簡單單的一句「葉天師,寄過去的書你受到了嗎」這樣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又點開電話來看了看,大約是二十分鐘前打過來的。
   賀九重往屏幕上瞥了一眼,視線只是掠過上面的那一串數字便開口問道:「程詩苗?」
   葉長生點點頭又帶著點小驚奇地瞥他一眼:「你居然真的能把所有的電話都記下來嗎?」
   賀九重偏頭望著他,唇角揚了揚:「你需要試試看嗎?」
   葉長生擺了擺手,表示自己對他的記憶裡沒有半點懷疑。
   將電話順著號碼反撥回去,電話沒響幾聲就被那頭接了起來,帶著笑意的聲音順著電話傳了過來,隔著屏幕也能聽出那頭的一絲雀躍來:「葉天師你還醒著啊?剛才的電話沒打通我還以為你已經休息了。」
   葉長生靠在賀九重身上笑著回道:「和我家那位賀先生在外面逛夜市,一時間沒注意看手機。」說著又道,「對了,還沒有恭喜你商業志順利出版。」
   那頭聽著葉長生的話聲音似乎更愉悅了一點:「哦,印刷廠那邊寄過去的書你已經收到了嗎?我今天打電話就是想問問這件事呢。」頓了頓,似乎有些忐忑地道,「書……天師你看了麼?」
   「難得是以我為原型的小說,怎麼能不看呢?」葉長生仰頭朝著正側著頭望過來的賀九重笑著眨了眨眼,又對著電話那頭道,「書裝訂的很精緻,故事也很有趣。早上收到的,到晚上出門前,我今天已經沉迷地讀完了前三本了。」
   聽到葉長生這麼說,那頭的程詩苗似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天師喜歡就好了,我從開坑的時候可是一直心驚膽戰地擔憂到了現在啊。」
   葉長生就笑:「不會,故事真的很有趣,除了將以我為藍本的那個主角刻畫的實在太強大讓我覺得有些羞愧外,其他實在沒什麼可以挑剔的了。」
   那頭又笑了起來,雙方隨意地聊了聊近況,正準備結束通話,那頭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對他道:「說起來,倒是還有一件事。下個月初,九月五號,上午九點在XX大廈五樓我會召開新書發佈會和一場小型的讀者見面會,上面的意思是希望能夠讓天師和賀先生作為特邀嘉賓到一齊到現場,天師你有興趣嗎?」
   葉長生思索了一會兒,笑著拒絕道:「雖然這的確是一個很好的宣傳機會,不過我生性害羞,這種出風頭的事情還是算了吧。」
   程詩苗在那邊應了一聲,也表示了理解。雖然曝光在人前是會帶來很多人氣不錯,但是同樣的麻煩卻也是成倍的增長,葉長生的拒絕倒也不算意外。
   正思考著要怎麼給上面主辦方將關於葉長生這部分的要求拒絕掉時,緊接著又聽到那頭葉長生笑嘻嘻地又繼續補充道,「不過難得你開讀者見面會,到時候我肯定還是會帶著賀先生一起過來給你捧場的……嗯,以書迷的身份。」
   「大作家記得要給我留一份特別的周邊福利啊。」
   程詩苗聽著那頭輕快的聲音臉上的笑意也不禁深了一點,點了點頭應著聲:「放心吧葉天師,這次新書有關的所有周邊我都給你留了一份,哦,對了,還有限定的特典海報。到時候等散了場,我去找來親自拿給你。」
   葉長生異常滿意地笑起來:「好的好的。」又確定了一遍,「下個月五號,上午九點XX大廈五樓是吧?放心,我會帶著賀先生準時過來的。」
   說完,和那頭互相道了別,這才將電話掛斷了。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眉眼彎彎心情頗佳的模樣,心情似乎也變得輕快了起來。伸手將他的手牽過來放在自己的手上細細地揉捏著,好半晌看著他笑道:「看樣子我們的葉天師真的是業務繁忙啊。」
   葉長生對著他眨眨眼,純良無辜地道:「沒辦法,人格魅力太強,太受人敬愛我也很煩惱的。」思考了一下歪了歪頭,「這麼算來,我的人設是不是應該算作人見人愛萬人迷。」
   賀九重瞧著他臉不紅氣不喘地自我吹噓,心裡覺得這樣的他竟然也可愛的不行。趁著前面的司機沒有注意,俯身在葉長生的唇上壓上來一記親吻,又伸出舌尖舔了舔,伏在他耳邊聲音低低的:「人見人愛萬人迷也沒用,你已經是我的了。」
   葉長生感受著落在自己耳側的那股溫熱的氣息,只覺得從龍蝦店開始就一直被自己壓抑在心底的那股躁動突然有些抑制不住了。
   被那頭握在手裡的手反握住他的,輕輕的笑意從這頭溢了出來,一雙漆黑的眼睛亮亮的,整個人就帶上了一點旖旎曖昧的味道。
   「我們……快點回家吧。」

   第109章

   九月五號的清晨下了一場小雨,原本燥熱的天氣便馬上涼爽了下來。
   葉長生站在窗戶旁往外看了一會兒,有夾雜著雨水濕氣的風緩緩吹過來,吹在身上有一種涼颼颼的感覺。
   「出了伏之後氣溫漸漸地也就會回落下來了。」伸了個懶腰感歎一聲,「果然還是春秋兩季的氣溫最舒服了啊。」
   賀九重自然是沒有這種感歎的,聽著那頭滿是欣慰的語氣只是抬頭往那邊掃了一眼,到也沒有出口打擊他。
   雨淅淅瀝瀝地下了半個多小時,等兩人準備出門的時候便就停了。但太陽倒還沒出來,這會兒陰涼涼的天氣竟然叫人覺得無比舒適。
   他們現在住的這個小區位置偏遠,無論到哪兒路程都不近,加上遇上了早高峰兩個人在路上堵了半個小時,緊趕慢趕地才趕在了早上九點之前到了程詩苗前幾天跟他們說好的目的地。
   隨著人群走進電梯,除他們兩人之外,其餘的基本上是一群年輕的女孩子,她們和自己的同伴正擠在一塊,彼此之間嘰嘰喳喳地興奮討論著什麼的,神情看起來帶著一絲激動。
   雖然葉長生和賀九重兩個人沒有特意去聽他們到底在說什麼,但是高頻率出現的「禾苗」還有書中那兩個出現的主角的名字卻也讓他們幾乎瞬間明白過來了什麼。
   相互對視一眼,兩人從對方的眸子裡讀到了一種微妙,不過好在沒等這份微妙的感覺繼續擴大,電梯便已經停了下來。
   他們並不知道五樓舉辦簽售會的大廳在哪,但是不緊不慢地跟在前面那群女孩的身後,倒是輕輕鬆鬆地就找到了入口。
   簽售會還沒開始,但是大廳裡湧入的人已經擠得滿滿當當,葉長生朝著裡頭看過去,一眼就看見了程詩苗正坐在一個桌子前,偏頭跟身邊一個穿著職業裝的女人輕輕地說著什麼。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淺色字母短T,下面一條七分破洞牛仔褲,頭髮剪得短了些,鬆鬆地紮了個丸子在腦後,臉上的妝也是輕薄得幾乎看不出來,整個人坐在那兒就透露出一種清爽乾淨的味道。
   似乎是感覺到了這頭的視線,程詩苗停止了和女人的說話微微偏過頭朝這邊看了過來。視線在人群之中掃過,然後毫不費力地找到了站在大廳門邊的葉長生和賀九重。
   雖然這次簽售的新書是靈異向,但是作為女頻寫手,更何況是轉戰了純愛頻道的女頻寫手,程詩苗的讀者粉絲群自然是女性讀者佔據了絕大多數。
   縱觀整個大廳,各種年齡層的女孩幾乎達到了九成的占比,在這萬花叢中,葉長生和賀九重這「兩點綠」就變得格外的顯眼起來。
   程詩苗這麼想著,看看兩人的長相,再看看旁邊已經開始偷偷拿出手機偷拍的小女生,忍不住又有點想笑:嗯,何況那兩個人本來就有些搶眼的過分了。
   與那頭葉長生的視線對上了,看著那頭微微偏過頭將右手握拳放在腰側衝她悄咪咪地比了個打氣的姿勢,眼底的笑意不由得深了一點。微微地朝他的方向點了個頭當做回應,隨即便又將視線移開了,繼續和身邊的女人繼續低低地交談了起來。
   九點整的時候簽售會正式開始。
   雖然計劃中只是一個小型的新書籤售會,但是來到現場的書迷倒是比想像中還要多。程詩苗的桌子前等待簽名的讀者排成了長長的隊伍。
   葉長生在現場也拿了一整套的書,雙手抱著站在排隊的長龍之中,前後望望兩端都看不到頭的隊伍,一時間不由得覺得有幾分新奇。
   隨著隊伍一點一點地挪動,等排到葉長生的時候都已經過去了快兩個小時,程詩苗正低著頭準備給下一個人簽名,突然就聽到上面傳來了一把帶著點笑意的熟悉聲音。
   「我很喜歡禾苗太太的小說,我覺得很有趣。」
   程詩苗一抬頭就看見葉長生笑得彎彎的一雙眼,他微微欠下身子低著頭看她,聲音極輕快地:「所以能向太太要個特簽嗎?」
   程詩苗看著他這個樣子,臉上的笑就有點繃不住,點了點頭應了一聲:「那請問你想要簽個什麼呢?」
   葉長生思考了一下,似乎沒想出什麼滿意的話來:「太太隨意發揮吧。」
   程詩苗看了一眼葉長生又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正淡淡地看著葉長生的賀九重,好一會兒,終於落了筆。
   程詩苗的字很漂亮,不同於她精緻秀麗的外貌,她的字看起來反而大開大合類似於行草,看上去頗有一點瀟灑不羈的感覺。葉長生看著她在書的扉頁上筆走龍蛇,眸底微微動了一下。
   將書重新遞還回去,衝著那頭眨了下眼,然後指了指自己的書,聲音輕輕地:「要比他們還幸福啊。」
   葉長生笑瞇瞇地將書接了過來:「嗯,好啊。」
   抱著書溜溜躂達地走回到賀九重身邊,那頭看著他一臉的神采飛揚,唇角略微勾了勾,視線往他的書上瞥了瞥:「寫了什麼?」
   「書裡的一句台詞。」將書仔細地放進袋子裡裝了,葉長生隨口道。
   「什麼台詞?」賀九重隨口繼續問了一句,再看著葉長生那麼妥帖仔細的樣子,忍不住就道,「家裡不是已經有了一套了嗎,你還這麼小心翼翼幹什麼?」
   那頭偏過頭一臉理所當然地道:「家裡那本是已經看過的,這一套是用來收藏的啊——還有禾苗太太的親筆簽名呢,意義不一樣。」將袋子放在地方擱好了,搖了搖頭誇張地歎息道,「粉絲的世界你是不會懂的。」
   賀九重挑了挑眉,又道:「所以呢,她在書上寫了什麼?」
   葉長生本來開口想說什麼,但是話到了嘴邊,眼珠子微微一轉,臉上閃現過了一絲狡黠:「寫了什麼啊……等你什麼時候會讀句子了,自己再去看啊。」
   賀九重看著那頭半抬著眼睛笑得分外狡猾的葉長生,心底像是被個小爪子輕輕地撓了一下,眸子微微地瞇了一下,隨即勾了勾唇:「好。」
   葉長生上下打量賀九重一圈,似乎是覺得那頭答應得太過於雲淡風輕,心裡剛覺得那頭恐怕不會這麼簡單地就妥協時,就聽到那頭又清清淡淡地開了口。
   「只不過等我看懂後,你要用什麼來作為獎勵……長生,你可得好好想清楚了。」
   那頭的聲音很淡,似乎沒有夾雜什麼多餘的情緒,但是配合著那雙隱約能看見猩紅色的眸子,葉長生莫名就覺得後腰一陣發麻。
   先前臉上掛著的狡黠一瞬間退了個乾乾淨淨,他的表情耷拉下來,憂愁地看著賀九重,吞吞吐吐:「我後悔了,把時間倒回十分鐘前,我們再繼續一遍上面的對話行嗎?就從你問『寫了什麼』開始?」
   賀九重視線頗具侵略性地從葉長生的眼睛一點一點地往下滑落,最後在某個不可描述的地方頓了幾秒打了個轉後,看著那頭瞬間緊繃起來的模樣,唇角旁邊的弧度深了深,又緩緩將視線落回到了葉長生的臉上,聲音在特有的淺淡中又夾雜了一點分明的愉悅來:「晚了。」
   簽售會本來應該在中午十二點半就結束了,但是由於現場前來的書迷出乎意料的多,時間又往後推遲了一個多小時,直到將近下午兩點,才終於徹底地結束了。
   一直維持著一個姿勢坐在椅子上連續簽名簽了五個小時,程詩苗感覺自己的整個身子也是僵硬的不行。從椅子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感覺全身每一個肌肉似乎都在叫囂。
   葉長生和賀九重走過來,看著程詩苗那頭一臉如釋重負的模樣,笑著走上前:「大作家辛苦了,不過還是要恭喜新書籤售會圓滿結束啊。」
   程詩苗轉過身看著他們,臉上雖然有些疲態但是更多的還是顯而易見的興奮和開心。她抿著嘴笑了一下:「天師就別拿我開玩笑了。」視線快速地掠了一圈身旁就算不說話存在感也強的有點嚇人的賀九重又趕緊收回來重新落到葉長生身上,「不過天師和賀先生能願意抽空賞臉過來,我真的……真的非常開心。」
   葉長生就笑了起來:「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今天過來是作為書迷啊。禾苗太太的書,我是真的很喜歡啊。」
   雖然這本書的確從開坑之後就得到了不少人的肯定,但是從葉長生和賀九重這裡得到肯定意義肯定還是不一樣的。程詩苗看著那頭一臉認真似乎不是什麼恭維話的樣子,心情忍不住就更雀躍了一些。
   「哦,對了,之前答應過天師的那些書的周邊。」程詩苗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對著那頭道,「我已經讓工作人員將東西收起來了,我現在就過去拿過來。」
   說著,朝兩人點了個頭示意了一下,轉身就往另一頭走了過去。
   只是路剛走到一半,一個大約十四、五的男孩突然從另一個方向朝程詩苗衝了過來。
   他臉上架著的厚厚的眼鏡遮擋住了大半張臉,身上穿著的是寬大的秋季校服,頭髮長長的,一眼看過去就顯得有些陰鬱。
   「請問……是禾苗太太嗎?」
   男孩抱著書,聲音極其細弱,就算程詩苗與他離得這麼近,幾乎都沒有辦法聽清楚他在說什麼。
   程詩苗愣了一下,掃過他懷裡抱著的書,隨即有些抱歉地道:「小弟弟你是要簽名嗎?可是不好意思啊,簽售會剛剛已經結束了。」
   男孩聽著她的話,全身立刻顫抖了起來,他顫抖著伸出手抓著程詩苗的衣角,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慌亂:「求求你……求求你,太太給我簽個名吧,不然,不然明天他們不會放過我的……」
   程詩苗一怔,隨即略有些無措地朝著似乎發現了有什麼不對正朝著他們這邊走過來的葉長生和賀九重看了過去。
   葉長生緩步走到程詩苗身邊,對她那頭微微地搖了下頭,再將目光落到男孩的身上去。視線從男孩明顯不合季節的寬大的秋季校服上掠過,臉上的表情溫和,聲音輕輕地:「『他們』……是誰?」

   第110章

   男孩的聲音一下子戛然而止,似乎是因為感覺到了葉長生和賀九重的靠近,他因為害怕而將腦袋往下埋得更深,但是這會兒卻是卻是一言不發,他緊緊地抱著懷裡的書,全身瑟縮著,像是個受驚的小動物。
   葉長生的視線從上至下將他打量了一圈,思索了一會兒緩緩開口問道:「xxx私立中學?」
   男孩聽到葉長生這句話,整個身子都陡然僵硬住了。
   他屏住呼吸迅速地抬頭看了一眼葉長生,各種厚厚的眼鏡鏡片都能叫人看清楚那後面藏著的驚恐眼神。嘴唇輕輕哆嗦了兩下,似乎想要說些什麼時,就聽到另一頭的程詩苗突然問道:「但是我記得今天不是xxx私立中學的休息日吧,誒,小弟弟你……」
   後面的話還沒問完,本來被三個人圍著正顫抖著的男孩像是被程詩苗的話陡然按到了什麼開關似的,他的臉上閃爍過明顯地慌亂,伸手往程詩苗身上推了一把,然後轉身拔腿就朝著大廳門外跑了出去,不過眨眼功夫,那頭竟然已經跑得沒了影。
   程詩苗被那頭猝不及防的一推推到了一旁的書架上,腳下稍微打了個趔趄站定了,抬頭看著男孩那像是逃命似的背影,微微皺了一下眉頭:「誒,這孩子——?」
   葉長生沒說話,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個男孩離去的方向,好一會兒才將視線收了回來,笑著對她道:「看來還是禾苗太太的魅力大,讓人家孩子頂著逃課的壓力都要趕過來參加簽售會。」
   程詩苗自然是感覺到那個孩子剛才古怪的模樣,只不過那頭走都已經走遠了,她這邊也不好再深思,又朝著那頭看了一眼,隨即倒是沒再多想了,帶著葉長生和賀九重兩個人去工作人員那邊將準備好的周邊給他們送了過去,這才互相告了別,各自離去了。
   提著一手的戰利品坐上回去的出租,葉長生臉上倒是沒什麼興奮之色,眼神的視線聚集在一處,看起來似乎是在想著什麼。
   賀九重坐在他身邊瞥了他一眼,開口就問道:「還在想剛剛的那個男孩?」
   葉長生用手肘抵著車窗托著側臉看了賀九重一眼,慢吞吞地道:「xxx私立中學離這裡可不算近,一來一回不算上堵車也得三四個小時呢。」
   賀九重點了一下頭,漫不經心地應著聲道:「不辭辛勞地坐了這麼長時間的車逃課過來,那看來那個男孩的確是很喜歡這本書。」
   葉長生壓著眼皮看著賀九重,一臉嚴肅地:「賀先生我覺得你最近的態度似乎有些皮。」
   賀九重唇角微微揚了揚,將自己不太端正的態度端正了一下,問道:「所以呢?」
   「所以你剛才看到了他那件秋季校服底下的手臂上是不是有點奇怪的淤青?」葉長生繼續道,「還有他身上的氣息,你有沒有覺得似乎也有點不對勁?」
   賀九重思索了一會兒,對著他道:「我覺得是你看錯了。」
   葉長生和賀九重對視幾秒,然後妥協了一般將自己的背靠在了後車坐上。抱著自己身上的兩袋子戰利品緩緩地點了下頭,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嗯,我也覺得大概是我看錯了吧。」
   這話說完,兩人都沒有再說話,直到好半晌後車子行駛到一個紅燈路口停下來後,車子裡頭才又傳來了一個有些掙扎的聲音。
   「我親愛的賀先生,你覺得……」
   那一頭不等他把話說完,就用鼻音淡淡地「嗯」了一聲截斷了那頭未完的話。
   葉長生似乎有些驚奇地道:「我還什麼都沒說呢,你就先知道了?」
   賀九重伸手輕輕地在他白皙的後頸上捏了捏,一雙恢復了猩紅色的眼眸帶著點瞭然的神色往他那頭壓了半分,聲音緩緩地就傳了過來:「嗯。」
   稍微頓了頓,迎著那頭的眼神,笑了一下低聲道:「因為你是葉長生不是麼。」
   葉長生臉上也跟著就漾開來了一點笑,他往那邊湊了湊,舒舒服服地背靠在賀九重肩上,隨手捻了撚手上的袋子的邊角,過了一會兒又低低地歎了一口氣:「賀先生,如果有一天我們窮得再也沒辦法讓你出行來回都打車了怎麼辦?」
   賀九重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那就去敲詐秦潞?她看起來似乎很有錢,而且還欠你一個要求。」
   葉長生聽著這個話,幻想了一下,覺得有點心動,但是他覺得做人要有底線,咳了一聲反駁道:「不行不行,敲詐勒索是犯法的。」
   賀九重將葉長生的一隻手拿過來,將指尖輕輕地放在指腹下揉搓著,思索了一會兒又道:「那就去找程詩苗,畢竟這本書她是以我們為原型創作的,現在她得到了利益,你去向她索取一部分作為報酬也不算過分。」
   葉長生沉吟一聲,視線瞥到自己剛剛才從程詩苗那裡拿來的一大堆限量周邊,還是搖了搖頭,義正言辭地:「哪裡『不算過分』,吃著拿著還要帶著,這也太無恥了!」
   說完,又有些恨鐵不成鋼地:「我說親愛的賀先生,你的腦子裡難道就沒有一點積極陽光的想法存在嗎?」
   賀九重抬著眸子將葉長生打量了一遍,忽而唇角微微一勾,聲音裡帶出了一點散漫的味道:「陽光積極的想法?」他似乎是將這幾個字放在嘴裡咀嚼了一會兒,然後點了一下頭,「有啊。」
   葉長生覺得自己不能對他的話抱什麼希望,但是卻還是擺好了表情做出了願聞其詳的反應。
   「我可以帶你……。」賀九重手指天空的方向指了指,猩紅色的眸子被黑色的睫半壓著,顯出一點明明暗暗的光,「你覺得怎麼樣?」
   葉長生看了他許久,終於覺得有些頭疼地歎了一口氣:「好的,你這句話終於成功地激發了我努力工作好好賺錢的慾望——放心吧,我不會讓你再有機會帶著我在X市的上空遨遊了。」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全身上下都散發出來的拒絕的氣息,挑了下眉笑了一下:「嗯,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
   趙一州因為被葉長生和程詩苗說中了自己的學校和逃課事實而一時心底發慌,不由得就下意識地轉頭從簽售會的大廳直接跑了出來。
   太陽已經重新露了出來,明晃晃的陽光照在身上讓他覺得從胃裡突然就翻騰起了一陣噁心感。扶著旁邊的垃圾桶乾嘔了兩聲,原本就不怎麼好看的臉色因為這會兒身體上的不舒服剎那間就變得更難看了起來。
   嘔了好一會兒,勉強從那股噁心感裡解脫出來,趙一州茫然地看了看被自己緊緊地抱在懷裡那本書,好一會兒,臉上露出了一個像是快要哭出來一樣的表情。
   完了,因為剛才太過於驚慌一股腦地悶頭往外跑,他將簽名的事情完全地就拋在腦後了。轉過頭再往後看了一眼大廈,心裡更是覺得發冷:而且簽售會已經結束了,剛剛就是最後的機會,現在就算他再上去也沒用了。
   他這麼想著,頓時更想哭了:怎麼辦?他們要他做的事他沒有完成,明天上學又該怎麼辦?
   趙一州自然知道那群人並不是真的想要什麼簽名,這不過是一個新的用來戲耍他的藉口罷了。但是無論如何,沒有做到就是沒有做到。
   他渾身顫抖著從嗓子眼裡發出了一絲類似於悲鳴地抽泣,慘白的臉上閃爍過一絲絕望——畢竟,他曾經旁觀過他們是怎麼對待那個女孩的,那群人的手段和殘忍的程度他實在是再清楚不過了。
   太陽直射在身上時那股灼人的熱度這會兒他竟是半分也感受不到,有一種叫人驚恐的寒意從內心深處一點一點地往上攀爬著,讓他忍不住地就打了個寒顫。
   緊緊地抱著懷裡的書在原地又站著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才終於拖著沉重的步伐緩緩地往前面走了去。
   等坐了公交回到學校拿了書包再輾轉著回到家已經是下午快六點了,趙喆和吳秀兩人都早早地回了家,聽到門口有動靜,這才把頭抬著朝那頭瞧了過去:「小州?」
   吳秀走過來,皺著眉頭看他:「這都幾點了,你怎麼才回來?」
   趙一州低著頭輕輕地回答道:「學校升了初三老師為了升學率抓的要比以前嚴,今天最後一節課的時候留了堂,所以時間晚了一點。」
   吳秀聽了這個話,一直緊皺的眉頭這才稍微鬆了一點,點了點頭轉過身,去廚房將已經做好的菜端了出來:「都已經初三了,確實學習得抓一點緊也是應該的。」又朝著那頭揚著聲道,「去那邊洗洗手,這邊準備吃飯了!」
   趙一州低低地應了一聲,將鞋子換下來,背著自己的包趕緊快步地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將之前被自己塞進包裡的小說拿出來塞到了床下,隨即又趕緊從屋子裡走出來,去洗臉台洗了洗手,然後這才走到餐桌旁邊坐了下來。
   趙喆正對著自己的兒子,看著那頭一低頭就遮得幾乎看不清整張臉的頭髮,眉頭皺了皺,有點氣不打一處來:「誒,我說你這什麼頭髮,留的你也不嫌擋眼睛?等這星期休息了,你趕緊給我去理髮店裡剪了去,看得我難受!」
   趙一州在旁邊聽著,也就低低地應了一聲,神色看上去陰鬱而安靜,和趙喆、吳秀記憶中三個月前的那個溫和乖巧的兒子看起來似乎判若兩人。
   趙喆看著趙一州這麼個說不出來的窩囊樣子頓時更是覺得生氣,張了張嘴剛準備繼續罵幾句,那頭吳秀卻是伸手扯了扯他的衣服將人制止住了,對著那頭望過來的視線搖了搖頭,然後夾了一筷子菜給趙一州輕聲地道:「小州,你跟媽媽說說,升上初三感覺怎麼樣?是不是感覺壓力太大了?學校生活怎麼樣,跟朋友們相處的還好嗎?」
   說著,又似乎狀似不經意地問道:「你在學校裡,沒有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吧?」
   趙一州聽著吳秀的問話,眼睛立即慌亂地閃爍了一下,但是好在他的瀏海太長了,鏡片又厚的厲害,一時間竟然是沒讓那頭看出什麼異常來。
   將碗端起來扒拉了幾口飯,說話的聲音因為嘴裡裹著飯的緣故聽起來有些含糊:「沒什麼不開心的啊,在學校裡挺好的,周圍的同學還有老師,都跟以前一樣。」
   吳秀看著他吃飯的樣子還是覺得有點不放心:「真的嗎?小州,那你最近怎麼看起來好像總是有點不對勁?」
   趙一州把臉微微揚起來,衝著吳秀笑了一下,然後又低頭吃著飯:「沒什麼不對勁啊……大概只是因為現在學習任務重了,覺得學習方面有點吃力吧。」
   吳秀想了想趙一州這段時間的月考成績明顯下滑的排名情況,也覺得這的確是個煩心事,想了想,提議道:「小州,媽覺得要不然你這初三一年還是去申請住校吧?」
   趙一州全身一瞬間都僵硬了起來,他猛地抬起了頭,他努力壓抑著自己不要讓自己臉上的異常神色表現得太過於明顯,但是聲音發出來的時候依舊帶著明顯的緊繃感:「媽,為什麼我要住校?」
   趙喆看著趙一州這個樣子,微微皺了皺眉頭道:「你這麼緊張幹什麼?」
   趙一州將垂在飯桌底下那隻手緊緊地抓住了自己的褲子,臉上盡可能地放鬆下來,他眼神微微閃爍著道:「我……我只是不想住校……我不習慣和別人一起住一個房間。」
   吳秀聽到那頭這麼孩子氣的理由,忍不住歎了一口氣,又夾了點菜到他的碗裡念叨了一聲「別只顧著吃白飯,也多吃點菜」,然後才道:「什麼習慣不習慣的,以後等你上了大學不還得跟同學一起住麼?而且我記得你們學校大部分都是住校著的吧,原先我是想著你在家能夠吃住的都好一點才沒給你交住校申請,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啊。」
   她看著趙一州道:「你看,雖然咱們家離你學校不算太遠,但是一來一回也得一個小時。你如果住在學校裡,把這一天兩個小時的路程省下來,不是就行多看會兒書也能多休息一會兒了嗎?」
   趙一州抓在自己褲子上的那隻手用力得都快要將手上的那塊布料擰破了似的,他的額頭隱隱約約地泛起了一點薄汗,連忙搖頭拒絕:「我不住校,媽……我,我在家裡住的挺好的,我不想住校,我真的不想住校,我在家裡已經會努力複習努力看書的,你真的別讓我住校,我真的不想跟別人一起住!」
   吳秀雖然早就知道趙一州性子內向,要這麼突然地將他扔到學校那頭估計心裡是不大願意的,但是想來想去也沒料到那頭竟然反應這麼激烈,詫異地看了他一會兒,還是覺得有點不對勁:「小州,你老實地跟媽媽說,你在學校真的沒被人欺負吧?」
   趙一州又趕緊搖了搖頭,強笑著道:「媽,你在想什麼呢?我平時從來都不惹事的,又已經是三年級了,好好的有誰會欺負我啊?」
   吳秀本來心裡升起的懷疑聽著趙一州這麼解釋頓時又消弭了不少。
   確實,雖然她的兒子瘦弱文靜了些,但是因為性格溫和學習不錯,從入學以來一直朋友什麼的也從來沒缺過,不像是會受人排擠欺負的樣子。
   而且就像他說的,他都已經升上三年級了又不是剛剛入學,好好的誰會突然來欺負他呢?
   只不過雖然是這麼想,內心深處卻總是還有那麼一丁點隱約的不安,吃了幾口飯,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麼,隨口問道:「對了,以前跟你玩的最好的那個……那個叫宋瀟的孩子,他暑假的時候怎麼都沒來咱們家玩了?」
   趙一州的嘴唇微微地動了一下,好一會,低垂著眸子將嘴巴裡的飯嚼了嚼嚥下去,然後才低低地開口道:「他……他現在很忙……他家裡給他報了幾個補習班,平時都沒有時間出來了。」
   吳秀倒是沒有懷疑趙一州的話,她點了點頭應了一聲:「確實,X市最好的重點高中就那麼幾個,這會兒是要抓緊一點了。」又對那頭道,「要是你實在不願意住校也就算了,但是補習班我看著你也得抓緊著報一個了。這段時間你去問問同學有沒有什麼好的補習班,回頭我給你一點錢,你自己報名跟著去上課行麼?」
   趙一州聽到吳秀要給他錢,像是想到了什麼,趕緊點了點頭把事情應了下來:「好,我這兩天就去問問。」
   坐在餐桌上好不容易將這煎熬的一頓飯吃完,看著吳秀在收拾桌子了,趙一州也不願意再在這邊多呆了,低聲說了一句「我回屋寫作業去了」,也不等聽那邊的回答,隨即趕緊從椅子上跳下來,頭也不回地快步溜回了房間。
   進了屋子將門反鎖了起來,又從床底下將之前塞進去的書拿了出來,趙一州想起明天去學校可能會遭遇的事情,一時間不由得又覺得有些背脊發涼。
   咬了咬牙將書放到一旁,在原地不安地徘徊了好幾圈,忽地,像是想到了什麼,他趕緊一個轉身衝到書桌前,伏著身子將桌上的電腦打開,然後顫抖著在搜索頁面上敲下了「禾苗新書籤售會」幾個字。
   輕輕地點擊了一點搜索鍵,幾乎一瞬間,整個頁面的相關搜索結果就跳了出來。
   將前幾行的新聞通告都忽略過去,將網頁拖到最後跳出來的幾條相關微博頁面上,然後順著微博摸進去,接連翻了幾個,果然在一些書迷的微博首頁發現了他們曬出來的簽售會上「禾苗」的簽名照。
   看著上面的高清大圖,趙一州臉上閃現出了一絲劫後餘生的喜悅,他小心翼翼地將圖片保存了下來,然後拿了紙筆,緊盯著圖上的那兩個字就一筆一劃地臨摹了起來。
   程詩苗的字瀟灑靈氣,帶著從小練習硬筆書法而生成的一種底蘊,想要模仿起來極不容易。但是好在再怎麼困難但是總共也就兩個字,趙一州咬著牙對著那張高清圖圖反反覆覆地在紙上練習了兩個小時,直到密密麻麻地寫完了整整一本草稿紙,終於感覺又七八分形似了,這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在書的扉頁上簽上了名字。
   名字和程詩苗寫出來的正版簽名終於還是有著區別的,但是乍一眼看過去糊弄糊弄別人也算是差強人意。趙一州輕輕地將簽字筆的墨水吹乾了,又反覆看了看,等做完了這一切,覺得應該沒什麼問題了,這才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
   全身的力氣彷彿在這一瞬間都被用盡了一般,他伸手將電腦關機,將書合起來塞進櫃子裡,然後有些虛脫地癱倒在了床上。
   已經八點半了,但是他卻什麼都不想做。
   因為中午的時候臨時被交代了這個莫名其妙地去程詩苗新書籤售會上問她要簽名的任務,所以他甚至連假都沒有請,就直接翹了整個下午的課離了校。
   下午的課上老師上了什麼內容他不知道,關於課後作業的事情現在的他也沒有朋友會幫他留意。雖然說他這會兒什麼都不想做,但是實際上,他的確也沒有什麼能夠做的。
   只要一想到當明天睜開眼之後他又要繼續上學,他就覺得整個人生都灰暗了起來。
   趙一州伸手在自己乾澀的眼睛上揉了揉,那種從心底蔓延上來的挫敗和委屈的感覺瞬間就在四肢百骸裡面擴散了開來。
   這一切是怎麼開始的呢?
   趙一州心裡想著:難道當初他就真的不該幫那個女孩,真的應該當一個純粹的旁觀者對那些事情視若無睹嗎?
   但是……但是他們是在犯罪啊……
   他抽泣了一下,隨後又像是怕被外面的趙喆和吳秀聽到一般,趕緊捂著嘴將喉嚨裡的哽咽聲又嚥了下去。小口小口地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好一會兒,感覺聲音被緩和了下來之後,又用手背擦了擦用眼角滾落下來的一滴眼淚。
   雖然他已經當時已經盡力了,但是聽說還是沒有來得及阻止事情的發生。
   警察在那之後很快地介入調查了這件事,但是不知道是因為所有參與這次事件的人都不滿十四週歲還是因為別的什麼,最後結果除了將他們拘役管教了幾天之後卻也還是不了了之。
   而在那之後,那個一年級的女孩子被扒掉衣服暴打凌辱的視頻最後不知怎麼的還是流傳了出去,雖然只是在校內小部分的人群裡流傳著,但是造成的影響卻也是不可估量。
   他後來沒有再看過那個女孩,只是聽說她退了學,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當然,他也沒有精力再去管那個女孩。因為那些人被放出來以後,憑著他們在學校裡面的情報網,很快地就查出了這次事件背後的告密者究竟是誰。
   在那個女孩退學的那一天開始,他的噩夢就正式開始了。
   趙一州想到這裡,渾身就不禁顫抖了一下:首先的感覺就是彷彿被全世界所孤立了一樣。
   所有跟他親近的同學、朋友都會遭到他們不同程度的霸凌,與他關係越好,受到的傷害就越重。一開始的時候宋瀟還是堅定地站在他這一邊的,但是隨著欺負程度的日漸加深,那個善良陽光的男孩子也終於受不了地選擇離開了他。
   為什麼呢?明明做了壞事的是他們!那個女孩已經因為他們退了學,他最好的朋友已經被他們折磨得成績一落千丈,他也已經變成了現在這麼一副像是驚弓之鳥的窩囊樣子,為什麼他們卻還是能定著那麼無恥的嘴臉那麼肆意地活下去,而他就必須這樣失去所有的朋友,像是陰溝裡的老鼠那樣畏畏縮縮地苟且著度過每一天呢?
   為什麼他們卻還是依舊能夠不受絲毫影響?
   明明他們做了那種事,為什麼連法律都沒辦法審判他們?
   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不公平呢!
   他呆呆地看著天花板,覺得明明氣的全身都在顫抖,但是內心的絕望又讓他整個人變得如死亡一般的平靜。身上穿著的秋季校服將他捂出了一身的汗,但是那些汗又隨著時間推移而慢慢被風吹乾。
   趙一州感覺腦袋突然地就有些昏沉了起來,後腦勺的部位像是有個人在拿著小錘子一下一下的敲擊著,那種疼痛並不尖銳,卻細細密密地叫人無法掙脫。
   他感覺自己的身子一下子變得很沉,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用著自己最後的力氣摸了摸腦袋,雖然並不是十分清晰,但是還是能感覺到從掌心傳來的那有些高的熱度。
   看來大概是今天冷熱交替了好幾次,又不斷地受到了驚嚇的緣故,所以才會突然地發燒吧?
   趙一州將手又艱難地從自己的額頭上拿了下來,隨意地搭在床邊,半睜著眼有些迷迷糊糊地想著:不過這樣倒也好,如果發了燒明天他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請假,就有理由可以不用去學校了。
   他這麼想著,這麼多天以來,他臉上終於第一次地露出了一個淺淺地笑容出來。
   如果能夠順利生病請假的話,明天一整天都可以不用看見他們了。
   不用看見他們……真的是太好了。
   趙一州輕輕地低喃了兩句,終於是撐不住眼皮的重量,遵循著身體的意思,緩緩地將眼睛閉了起來。然而就在趙一州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他似乎感覺身邊突然傳來了一陣淡淡的涼意。
   半闔起來的眼前幽幽地飄過一條及膝的紅色格子裙,從款式看起來像是他們學校的女生的夏季校服短裙。
   他心裡突然微微地打了一個突——女生的校服短裙?

   第111章

   吳秀晚上準備給兒子送一杯牛奶進去的時候,意外發現他房間的門竟然從裡面反鎖了起來。
   敲了敲門喊了幾聲,見裡面沒有回應,吳秀微微皺了皺眉,折回到自己的房間找到了鑰匙過來將這邊的門打開,往屋子裡一眼望過去就看著趙一州穿著髒衣服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彷彿睡著了的樣子。
   端著牛奶走到了他的床頭,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小州?小州?醒醒,要睡的話起來先去洗個澡,別在這裡睡。」
   趙一州被吳秀叫著勉強地睜了一下眼,厚厚的眼鏡隨著他的動作滑落到了一邊,要墜不墜地掛在鼻樑上,但是眼神卻是完全渙散著的,費力地朝著她的方向張望著,看起來就沒聽明白那頭到底在說什麼。
   「媽,我難受……」
   吳秀聽到那頭含含糊糊的囈語驚了一下,將他的眼睛取下來隨手放到一旁,而後趕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感覺到了手下那有些燙人的溫度,她神情不由得緊張了一些:「好像是有一點發燒……等下媽去拿個溫度計過來。」
   她將牛奶隨手擱在了床頭的櫃子上,趕緊轉身就走了出去。
   趙一州這會兒躺在床上微微睜著眼看著頂上有些刺眼的燈光,沒了眼鏡的輔助,只感覺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被罩了一層薄紗一樣朦朦朧朧。大腦像是被裹了一團漿糊似的無法思考,只能感覺那頭吳秀出門了不久又急沖沖地拿著溫度計和裝了涼水的盆朝屋子裡走了過來。
   微微耷拉著眼任由那頭吳秀折騰著,之前那種深沉的睡意很快便又翻湧了過來。趙一州感覺著那頭正擰了一條濕毛巾給他擦著臉,稍稍仰了仰頭,突然輕聲地開口問道:「媽,是不是有誰來我們家了。」
   吳秀微微一愣,有些奇怪地道:「什麼?」又重新將毛巾洗了一把疊成塊狀放在趙一州的額頭上敷著,「小州你這是已經開始說胡話了嗎,大晚上的有誰回來我們家啊?」
   將溫度計又從趙一州的腋下拿出來,對著光看了看裡面水銀上升的刻度:「三十八點六……真的是發燒了。」吳秀微微皺了皺眉低喃了一聲,歎了一口氣,將被子給趙一州蓋上了,輕聲道,「行了,你身體不舒服今天就快休息吧,晚上被子蓋嚴實點,捂一身汗出來就好了……要是明天再難受,我就帶你去看看醫生。」
   又站起身將他床頭的小夜燈打開,將水盆端了起來,嘀咕著道:「哎,好好的這個天怎麼突然就發燒了呢?是不是學習壓力太重了?」
   說著趙一州這邊便聽到一陣拖鞋在地上趿拉著的聲音,再緊接著是輕輕的開門聲,然後隨著「卡嚓」地一聲關燈聲和細微的關門聲後,整個屋子又瞬間恢復了安靜。
   沒有人?
   趙一州費勁地睜開眼朝著書桌的方向看了一眼,透過小夜燈淡橘色的光隱約還能看到那邊一個嬌小纖弱的身影。
   他迷迷糊糊地想:如果沒有人的話,那是誰呢?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將近十點,趙喆和吳秀都已經都上班去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雖然似乎還有一點低燒,但是比起昨晚似乎已經好了不少。
   他伸手將被子掀開,就看見床頭放了一杯蜂蜜水和一盒藥,杯子下面壓著的是吳秀留給他的字條。
   「學校那邊已經幫你請過假了,身體不舒服就在家好好休息一天,實在難受再吃退燒藥。蜂蜜水和早飯如果涼了的話記得去微波爐裡加熱一下,爸爸媽媽今天中午有事不回來吃飯,午飯我也已經準備好了放在了冰箱裡了,醒來記得準時吃飯。媽媽。」
   趙一州的視線在那個「已經請過假」上停留了好一會兒,然後像是終於舒了一口氣一般,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身子還是軟綿綿的沒什麼力氣,喉嚨裡像著了火似的火燒火燎,端起那杯蜂蜜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感覺水流順著嗓子終於將他渾身的躁意去除了大半,然後這才起了床,趿拉著拖鞋準備去浴室洗個澡。
   身上的秋季校服雖然算不上厚,但是長袖長褲的肯定也算不上輕薄,特別是夾雜在整個學校清涼的夏季校服之中,怎麼看怎麼覺得突兀和彆扭。
   趙一州將衣服脫了下來,左手的手臂上有一道明顯的淤青,看著長度形狀像是細長的樹枝或者是教鞭留下的痕跡。
   大約因為時間已經推移了兩天,又沒有做好化瘀的工作,那道淤青現在已經泛了黑,周圍的皮膚微微往外鼓脹著,看起來有些恐怖。
   趙一州抿著唇,坐在凳子上將褲子也脫了下來。
   在正常外人看不到的大腿根上,上面的鞭痕比起手臂上還要來的更加密集誇張,一條一條地交錯在一起,在他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有些觸目驚心。
   鞭打附帶著的疼痛倒是在其次了,更加讓人覺得生不如死的,是在那種被他們在大庭廣眾下扒了褲子再用教鞭一下一下抽著的強烈的羞恥感。
   趙一州想起當時的場景就覺得渾身都在發著顫。
   雖然他之前騙吳秀說手上的鞭痕只是同學打架他去拉架所以不小心被波及到的結果,那頭也似乎沒有怎麼懷疑,但是這樣言不由衷而又錯漏百出的謊話他到底還要說多久呢?
   要等到他初中畢業嗎?
   趙一州站在花灑下打開了水龍頭,溫熱的水沖在身上,讓腿上那被些稍微有些破皮了的傷口傳來了一陣陣細小而尖銳的疼痛來。
   可是等到他畢業,還有一年……還有一年!
   不行,再這樣下去,他會瘋的。
   趙一州絕望地用手摀住臉,這會兒吳秀和趙喆都不在家,他終於可以不用顧忌他們哭出聲來。
   緩緩地蹲下身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任由水流不停地從他的頭頂衝下來:可是如果他現在選擇轉學的話,他們下一個又要找誰來做玩具了呢?
   宋瀟嗎?還是其他的他的朋友呢?
   他這麼想著,不由得哭的更厲害了起來。
   在浴室裡洗澡洗的久了,原本已經降下去的熱度似乎一瞬間又升了上來。他撐著牆暈暈乎乎地走出來,稍微緩了一會兒又回到了臥室。
   明明臥室來沒有開窗戶,但是隱約的卻有一絲涼颼颼的風從身邊刮過。
   趙一州起床的時候沒戴眼鏡,現在站在門口,只感覺整個世界都是模糊的一片。有些虛弱地靠在門邊睜著眼往裡面張望了一圈,視線落到書桌的方向時微微頓了頓,然後他又從自己彷彿被塞了棉絮的腦子裡勉強扒拉出來了一點昨天晚上的記憶。
   趿拉著拖鞋緩緩地走過去圍繞著書桌走了一圈,微微地皺了皺眉回想著那不是很清晰的穿著校服的女孩子的身影,好一會兒低聲喃喃一句:「難道真的是在做夢嗎?」
   搖了搖頭,又重新坐會到了床邊。
   從身體裡泛起的那種忽冷忽熱讓他整個人都難受得厲害,這會兒嘴巴乾乾的也沒什麼胃口。感覺到身體溫度的上升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把退燒藥給吃了,而後給自己對了個鬧鐘,整個人躺倒在床上,沒一會兒暈暈乎乎地便又昏睡了過去。
   這一覺他睡得有些不安穩,在渾渾噩噩之間,他似乎做了一個夢。
   夢裡面他在學校的大操場上,周圍沒有其他人,似乎學生們都還在上課。他茫然無措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始遵循著記憶往前走去。
   走出操場,又走過一間間正在上課的教室,正漫無目的地晃悠著,突然地,空氣中傳來了一陣細弱的哭泣聲。
   他似乎是覺得有些奇怪,往四周查看了一圈,然後又尋著那哭聲緩緩走了過去。
   哭聲漸漸地大了些,但是聽著悶悶的,像是正用手捂著嘴努力不讓聲音傾瀉出來似的——就像是他現在每晚做的那樣。
   趙一州這麼想著,又往聲音發出的地方走進了一點。
   然後隔著半條樓梯,他往下看著,視線裡就突然出現了一個穿著校服的長髮女孩。
   她背對著他坐在最低的那一個台階上,整個身子蜷縮在一塊,看起來異常嬌小。
   趙一州掃了一眼女孩從衣領處露出來的一小節領結的顏色:粉紅色,那應該是一年級的學生吧。他有些疑惑:這個時間,不是應該正在上課嗎,為什麼她好好地要躲在這裡哭呢?
   還沒等想明白,似乎是感覺到了趙一州的靠近,那個女孩的哭泣聲戛然而止,然後趙一州就看見她伸手扶著樓梯的扶手緩緩地支撐著身子站起來,朝著他的方向望了過來。
   女孩有一張極漂亮的臉,但是比她的容貌還要搶眼的,卻是她左邊臉頰上的那個通紅的巴掌印。
   趙一州愣了愣,覺得這個女孩似乎有些眼熟。他張了張嘴,剛想想說什麼「……你」,但是剛剛只說了一個字,他的聲音突然就被那頭給打斷了。
   「他們來了。」
   她的視線越過趙一州的肩膀往他的身後望了過去,烏黑澄澈的眼瞳陡然變得有些有些陰森詭異了起來。殷紅的唇瓣一開一合地,吐出了尖利的聲音來。
   「——快跑。」
   趙一州渾身一個激靈,突然就從夢中驚醒了過來。
   喘著粗氣緩緩地撐著自己的身體從桌上半坐起身,拿起鬧鐘看了一眼。十一點五十九分,離他設定鬧鐘響起的時間還差一分鐘。
   喘著粗氣擦了一把又從頭上沁出來的冷汗,順手將鬧鐘關掉,好一會兒他的腦子裡都還是一片空白的。
   屋子外面,清脆的門鈴聲突然響了起來,趙一州愣了愣,下意識地就扭頭朝著門外的方向看了過去。
   有人過來?是誰?
   趙喆和吳秀都已經說了今天不回家……而且就算是臨時回來他們也應該有鑰匙吧?
   撐著依舊還很虛弱的身體從床上起了身,趿拉著拖鞋朝門口走了出去。
   門鈴一陣接著一陣,像是催魂鈴一般。趙一州在裡面揚著聲應了一聲「來了」,然後在門鈴的催促聲下趕緊快走了幾步探過身子去開了門。
   然而,就在他拉開門看清楚屋外那群人的臉的一剎那,他的整張臉立刻浮現出了深深的驚恐。
   「聽說你生病了,我們都很擔心你。」
   穿著校服的男孩對著他笑了笑:「休息了一個上午,你想我們了嗎,趙一州同學?」
   趙一州眼前一黑,突然間就感覺天旋地轉。
   ——魔鬼來了。

   第112章

   看見丁航那群人的第一瞬間,趙一州腦子就像是炸開似的一片空白,下意識手上的反應就是把門趕緊關起來。
   然而關門的動作剛剛只開了個頭,那頭就像是意識到了他會做什麼似的,嗤笑了一聲搶先一步將撐著門框的手猛地往裡一推,然後緊接著往他那頭一腳踹了過去,再整個人卡著門,從打開的縫隙就擠了進來。
   在那頭踹門的巨大的慣性下,躲在裡面的趙一州整個兒被門往後帶著連退了幾步,等他站定了身子,再一抬頭,卻看到那頭四個人已經陸續地走進了屋子裡來。
   「你……你們……」趙一州連聲音都似乎變了調,他一隻手輕輕地扶著鞋櫃的邊角,雙腳哆哆嗦嗦地往後退了兩步,一雙眼瞪圓了,看起來像是受到了極大地驚嚇。明明鼻樑上架著一副比酒瓶瓶底還厚的眼鏡,但是從那一頭的視線裡還是能清晰地捕捉到他眼睛裡那噴薄而出的恐懼,「你們怎麼知道我家在哪……你們不應該是在學校嗎,為什麼會過來……」
   「怎麼,我們好心擠出寶貴的午休時間來給你探病,怎麼你的反應看起來好像卻很不希望我們過來?趙一州同學,你這也實在是太傷我們的心了。」外面的一個男孩佯裝著悲痛歎了口氣,隨即伸手將門關了起來,隨著那陣清脆的「卡嚓」鎖門聲響起,屋子裡頭的趙一州心也徹底沉入了谷底。
   男孩看著他,突然臉色一變,之前那種裝出來的悲痛被另一種痞氣所替代,他踩在光潔的地板上朝著趙一州這裡逼近,嘻嘻笑道:「家庭住址這種東西又不是什麼不得了的秘密,只要有心去問,隨隨便便不就能知道了嗎?你看,我們為了過來探望你,其實私下裡也做了不少事呢——比如,和你的好朋友那個姓宋的小子打好關係。」
   說完,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臉上嬉皮笑臉的姿態更加刺眼了起來:「哦,不對,是『前』好朋友。我記得你們兩個不是都絕交好久了嗎?想想你們當初關係多好?真是令人難過啊趙一州。」
   趙一州聽到那頭提起宋瀟,心裡又是一陣憋悶。他緊緊地咬著牙,本來就暈沉沉的腦袋在這會兒突然就更加難受了起來,但是身子卻是輕飄飄地發著軟,甚至沒辦法支持他從這裡逃開。
   跟在三個男孩身後最後進來的是一個個子高挑的女孩。她穿著普通的夏季學生校服,只是那身校服大約是已經被私自改過了,上衣和裙子都短的厲害,似乎只要往上稍微伸伸手,就能看到她的一小截腰身。
   被挑染成淺栗色一小撮頭髮歪歪地紮了一個小辮子,雖然還是初中生,但是臉上的妝畫得倒是很濃。陽光下面看著,臉上的粉似乎隨著說話都在往下掉落一般。
   女孩從男孩們的身後繞過來走到趙一州面前,從頭到腳將他看了一遍,突然笑顏如花:「趙一州,你不是跟學校那頭打電話說你病得都下不來床了嗎,怎麼,我看著你挺好的呀。」
   她的聲音有些高,聽起來有這個年紀女生特有的清脆悅耳,但是這個聲音落在趙一州耳裡,比起惡鬼的低喃也好不了多少了。
   眼看著那幾個人都進了門,他扶著牆又微微向後挪動了兩步,另一隻垂在身側的手則是不自覺地緊緊抓緊攥住了自己的褲子。微微低著頭並不敢和說話的那個女孩子對視,他只能盡力降低著自己的存在感,低低地開口解釋。
   他說話的時候,嗓子帶著發燒後的那種乾澀的嘶啞:「沒,沒有說謊……我……我真的病了……剛才吃了藥才、才稍微……」
   「慫著烏龜就是烏龜,誰特麼要聽你說這些屁話。」
   一開始笑顏如花的女孩聽見那頭哆哆嗦嗦開口解釋,臉上瞬間又變了顏色,她站在趙一州的身後猛地抬腿朝他的腿彎踢了一腳,那頭本來身子就沒什麼力氣,這會兒突然被這麼一踹,雙腿一個趔趄,直接「砰」地一聲跪倒在了地上。
   地面是大理石的,他被後面這一腳踢個正著,膝蓋就直接和地面進行了碰撞。聽著那沉悶的一聲就能察覺到這一下實在是撞得不輕,就這麼一瞬間,趙一州額頭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冒了出來,他雙手顫抖地撐著地面,劇烈的疼痛讓他忍不住就啞著聲音叫了出來。
   但是站在他面前的其餘三個男孩卻對他的痛苦一無所覺。
   那個最先敲門的叫做丁航的男孩看著趙一州跪在自己面前,疼得臉都扭曲了的模樣,臉上立刻就漫出來異常愉快的大笑來。
   伸出腳抵著趙一州的喉嚨將人的臉勾起來,然後彎下腰一手拽的他的頭髮,再用另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臉,聲音流氣流氣地:「還沒過年呢,你這一跪算怎麼個意思?跟我討紅包嗎?」想了想,又嬉皮笑臉地道,「算了,你叫我一聲『爸爸』,我給你一點零用錢也不是不可以,乖兒子誒,叫吧。」
   旁邊兩個男孩聽了,似乎是覺得這樣的折辱很有意思,連忙將趙一州圍在中間,怪叫著起哄起來。正處在變聲期的男人,聲音粗嘎得彷彿幾百隻公鴨在耳邊叫喚,刺得趙一州耳膜都在隱隱作痛。
   「我讓你叫,你是聾了還是啞巴了?喊啊!」
   丁航等了一會兒,看著那頭緊咬著牙死活不作聲,臉上的表情頓時陰狠了些,手上抓著他的頭髮將人往上拽了拽,突然一個巴掌就抽到了趙一州的臉上。
   他這一巴掌用的勁兒不小,打得那頭臉一偏,架在鼻樑上的眼鏡就這麼直接飛了出去。
   一瞬間裡不光是被打的那半邊臉在疼,連同一側的耳朵也在「嗡嗡」地鳴叫。扯著他的頭髮的那隻手不停往上提溜著,恍惚中趙一州都以為那頭是想要將他整塊頭皮就這麼揪下來一樣。
   「叫不叫?嗯?叫不叫?」
   丁航瞧著那頭還不說話,表情有些不好看了,伸了手就又給了他一巴掌。這一次打的比剛在還重,一巴掌下去那半邊臉瞬間就高高地腫了起來。
   趙一州實在是被打得疼了,眼淚順著臉頰就滾了下來,嘴裡嗚咽著,看起來很有幾分淒慘。
   但丁航看著他的樣子反而是更興奮了起來,拽著他的頭髮往客廳的方向拖行了一路,然後將人猛地往地上一摔,伸了腳就往他腰腹上踢了過去。
   「叫不叫?嗯?你再硬氣,你再給老子硬氣啊!」
   男孩子的力氣和女孩子終究是不一樣的,他這幾腳比剛才那個女孩力道要兇猛的多,一下一下的,趙一州躺在地上感覺自己的內臟似乎都要被他踢碎了似的。
   終於,在劇烈的疼痛下他終於熬不住了,哆哆嗦嗦地顫抖著嘴唇,低低地就喊了那頭一聲:「……爸。」
   周圍驀然就又爆發出了一陣大笑聲,一個男孩對著丁航擠了擠眼睛,帶著點下流意味地笑著道:「哎,這麼大個兒子,丁哥可以啊。」
   丁航也笑,伸了腳又在趙一州身上踢了踢,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個五毛錢的硬幣就往他的臉上扔了過去:「乖兒子,這是爸爸賞你的零花錢,拿去好好花吧。」
   趙一州聽著周圍那一陣陣刺耳的笑聲,只覺得一種強烈的屈辱感從每一個細胞中在往外拚命翻湧,他羞憤得渾身都在顫抖,卻只能窩囊地蜷縮在地上流著眼淚。
   「哎呀,丁航你看看你,把你兒子都給欺負哭了。」一旁的女孩蹲下身子觀察了趙一州一會兒,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一樣,揚著聲又笑了起來,伸手抓著他的頭髮將他拉起來了,帶著些許惡意的將他上下打量一眼,又回頭看著丁航道,「這麼慫的兒子你當年可是怎麼生出來的?」
   丁航從口袋裡摸了根煙點上了,痞裡痞氣帶著點下流意味地道:「跟他媽不是一時沒做好措施麼。」
   趙一州聽著這頗具有猥褻意味的話,全身一瞬間都緊繃了起來。他憤怒地抬著頭朝那頭瞪了過去,但是沒一會兒,那頭發現了他反抗似的表情,抬起腳來又是望他肚子上猛地一踹。
   「看什麼看?」
   這一下趙一州被整個踹得眼前驀地一黑,趴在地上是徹底起不了身了。一雙手吃力地在地上抓了一下,最終卻還是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趴在地上虛弱地喘著氣。
   身上的疼痛混合著生病所帶來的發熱乏力,他整個人昏昏沉沉地幾乎再也保持不了意識的清醒。微微地抬著頭,從極模糊的視線裡,他能看到那幾個人四散著走進了他和他爸媽的臥室,再然後,臥室裡頭開始傳來「乒乒乓乓」的響聲,似乎是他們正在裡面翻弄著什麼。
   「哎,丁哥你過來看看,看這些東西,喲喂,沒想到這小子家裡還挺有錢的……嘖嘖。」
   「咦,這是什麼……哦,昨天小玲你要他過去要簽名的那個吧,他還真的去要了?哇,我們說的時候簽售會都應該快要結束了吧,還真去,好蠢啊他哈哈。」
   「還有這個,這是什麼?相冊……真搞笑,扔了吧。」
   刺耳的笑聲和對話聲在腦子裡不停地盤旋,趙一州微微動彈手指,似乎是想朝著臥室的方向爬過去:「滾……滾開……從我的家裡……滾出去啊……」
   但是他的聲音和力氣都太弱了,全身的每一塊骨頭似乎都不聽自己的使喚,讓他哪怕用盡了全力也沒辦法往前挪動哪怕半毫米。
   那種無能為力的不甘心在心底瞬間爆發出來,他咬著牙將垂在地面上的手狠狠地握成了拳,但是卻依舊什麼都做不到。恍惚間,他突然感覺身邊突然刮起了一陣涼風,在自己模糊的視線裡,一個嬌小的身影緩緩向他走了過來。
   「你甘心麼。」
   女孩的聲音冰涼涼的,像是一根細細地冰錐從腦子裡被定了進去,凍得他微微打了一個哆嗦。
   不甘心啊。他不甘心啊!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麼樣呢?
   趙一州眼淚往下滾落著,從喉嚨裡都散發出了低低的哀鳴。
   強烈的暈眩感一波接著一波湧過來,就在他陷入昏睡的那一刻,他突然聽到那女孩的聲音又突兀地響了起來。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疑惑從腦子裡劃過,但是還沒等他想明白,整個世界突然就重新歸於了一片黑暗,他像是暫時拋卻了所有的煩惱一般陷入了沉沉的昏迷。
   夏莎低頭看了一眼已經失去了意識的趙一州,慘白的臉上浮現出一點些微的難過。她緩緩地抬著頭又朝著那正在趙一州的家裡進行著狂歡的四人,烏黑的眼睛緩緩被一種濃郁得驚人的刻毒之色所纏繞了起來。
   丁航。黃秋玲。章俊。洪勇。
   她輕輕地將那幾個人的名字在在嘴裡低喃了一遍,眸底幽光閃爍著,唇角卻緩緩地上咧了起來。
   蹲下身子緩緩地撫摸了一下趙一州,然後她朝他湊近了些,整個人突然朝著他的身子上趴了過去。
   丁航和洪勇將趙一州的整個房間都翻了一遍,將那些成摞的書本扔到一邊,趙勇扭頭對著丁航道:「這小子可真無聊,連黃書都沒有,別怕不是個……」說著,將手指豎著彎了彎,然後竊笑了起來。
   那頭黃秋玲和章俊也從趙一州爸媽房間裡走了出來,黃秋玲拿著一盒從吳秀那搜刮來的高檔粉餅正樂滋滋地往自己臉上撲著粉,聽著這話就笑起來:「哦,你別說,這麼一提我覺得趙一州還真像……你沒看他以前跟那個姓宋的小子天天黏在一塊的樣子嗎?噫,想想就讓人噁心得慌。」
   丁航聽著也嬉笑著:「你快別說了,想噁心死老子麼?」
   黃秋玲聳聳肩,又低著頭對著粉餅盒子上的小鏡子東照西照,眼睛裡都泛著光:「誒,你別說著一千多塊錢的東西用起來就是不一樣,輕透又水潤。想不到趙一州的媽還真捨得買。」說著,把東西就往手裡拿住了,「一個都快四十歲的老女人了,皺紋一大把用這麼好的東西有什麼用。這些東西就都歸我了。」
   「喜歡就都拿著吧……誒,幾點了,看著點時間得回去上課,下午的那節課那個老不死的地中海卡的嚴,要是讓他告到我爸那裡去又得聽他叨叨好幾天。」
   「我看看……」
   黃秋玲說著,一回頭,突然地正看見本來應該躺在客廳的趙一州不知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地又站到了門口。
   趙一州的身材本來就很瘦小,再加上一頭過長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看起來就越發顯得不起眼了起來。黃秋玲冷哼了一聲,朝著他那頭走過去,上下打量他一圈,冷笑著就開口問道:「怎麼,站在這裡幹什麼?還嫌剛才挨打沒挨夠嗎?」
   趙一州沒有抬頭,他的嘴唇一張一合,吐出來的聲音顯得異常細弱:「還回去。」
   黃秋玲微微一愣,皺著眉頭:「什麼?」
   「還回去。」趙一州聲音似乎稍微大了一點,但是不知道是錯覺還是什麼,他的聲音細細地從嗓子裡發出來的時候,讓人聽著總覺得有點像是女孩子的聲音。
   「把你拿的東西……還回去。」
   黃秋玲似乎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她看著趙一州,臉上忽而又爆發出了不屑的大笑,朝著身後的人就道:「你聽見沒有,他還要我還回去?真好笑。」又轉回頭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以為你自己是個什麼東西?趙一州,你就是條狗而已,現在還敢在我面前跳腳?」
   正準備轉身離開,突然,她整個後領卻被從後面整個兒扯了起來。本來就被系成一個圈套在脖子上的領結被人從後面收緊,脖子就像是驀然被人掐住了似的。
   趙一州用極不可思議的力氣從後面將黃秋玲整個兒拖到客廳,然後將她「咚」地一聲摔在牆上,一手拿著一把尖銳的瑞士軍刀倏然就往她的胸口紮了過去。
   淒厲的尖叫聲從黃秋玲的嘴裡爆發出來,但是只是剛剛一聲,就被那頭掐著喉嚨按著頭整個兒地朝貼了瓷磚的那面牆上撞了上去。
   「如果你再敢尖叫,我就用這把刀把你的喉嚨劃開,切開你的聲帶,讓你這輩子都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陰冷的聲音夾雜叫人背脊發冷的怨毒,聽得叫人整個人的身子都不自禁地顫抖了起來。黃秋玲半張著嘴巴微微哆嗦地看著眼前的趙一州,透過那長長的瀏海,她隱約能看到那藏在底下的一雙眼睛。
   可怕的,怨毒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陰森感的眼睛。
   黃秋玲被這一眼看的感覺自己就快要尿了褲子——那是一雙不屬於趙一州這個怯懦的書獃子的眼睛。
   丁航和其他兩人在屋子被這猝不及防的變故弄得整個人都是一愣,等反應過來了相互對望一眼追出去時,一抬頭看到的就是這麼個詭異的情況。
   被他們認定是懦弱得被他們怎麼打罵屁都不敢放一個的趙一州這會兒正一手掐著黃秋玲的脖子,一手拿著一把極銳利的軍刀抵著她胸口心臟的位置。
   「你——」
   丁航眼神一變,下意識地就想衝過去,但是他還沒來得及動,那頭趙一州卻就突然地轉過了頭朝他們看了過來。
   「別動。」他的聲音細細地,像女孩子一樣,但是裡面的森冷卻像是能透過皮膚刺入骨子裡一般,叫人忍不住就打了個冷顫。
   丁航身子奇怪地僵硬在了地面,他臉上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將自己的姿態放鬆了下來:「趙一州,就你,還敢拿刀了?你看看你的慫蛋樣,殺雞你都不敢殺,你還想要捅人?可別讓老子笑死了吧。」
   趙一州掐著黃秋玲脖子的手收的緊緊的,那頭因為缺氧臉上已經憋出了紅紫色,一雙手不停地扯著趙一州的手,但是那頭卻依舊紋絲不動。另一隻拿著軍刀的手也依舊牢牢地抓著手裡的拿把刀,看起來動作極輕巧,竟然連點不安的顫抖都沒有。
   趙一州的視線緩緩從那頭的三個人臉上掃過,他本來就顯得陰鬱的臉上突然緩緩地勾起了一個滲人的笑意,與本人不符的聲音這會兒聽著更是詭異異常:「丁航,你知道嗎,我還沒滿十四週歲。」
   左手握著的軍刀往下又猛地沉了半分,所有人看著都倒抽了一口冷氣,黃秋玲啞著聲音艱難地發出一聲慘叫,冷汗將她臉上的粉底全部暈了開來,隨著一陣尿騷味散開,再往那頭一看,這會兒她竟然是真的被嚇得尿了褲子。
   「你瘋了——」
   幾個人雖然都是學校裡面著名的小痞子,但是畢竟是從來沒見過這種殺人的架勢,眼瞧著趙一州拿著刀就準備往那頭的心臟捅,一時間不由得都是嚇得臉色發白。
   趙一州又細細地笑了起來。
   那種女孩似的聲音明明應該甜美,但是在這樣的場景下卻怎麼聽怎麼叫人從心底發寒。
   將染了血的刀尖從黃秋玲的胸前拔了出來,輕輕地鬆開了掐著她的那隻手,將她整個人扔到了地上。手中的刀帶著點血跡,隨著他擺動的角度微微閃爍著寒光。
   趙一州將刀尖上帶著血的部分伸出舌頭來舔了舔,一雙眼睛幽幽地看著他們,慘白的臉上臉頰因為剛才的巴掌而腫脹成奇怪的樣子,從丁航他們的角度看上去竟然不像活人。
   「沒滿十四週歲,就算殺了你們,我也不需要坐牢。」
   他的嘴角還帶著從刀上沾上的血,眼睛裡的陰毒之色像是要化為實質:「法律對於我們的保護有時候真的是讓人從夢裡都會笑醒呢……不是嗎?」
   明明還是那個趙一州,但是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又分明不再是那個趙一州了。
   丁航幾個人站在原地,雖然勉強著讓自己不要露怯,但是小腿卻忍不住開始打起了顫。他們雖然下意識地覺得趙一州不過是在他們面前虛張聲勢,但是看著他那樣陰森的眼神,和手裡那把閃著寒光的刀,心裡不自覺地就生起了一絲怯意來。
   ——那分明是拼出自己的命不要,也要拉他們一起陪葬的樣子!
   他們雖然一直以來橫行霸道混慣了,但是卻也還是怕死的。一開始他們找上趙一州,除了因為他當初像警察告密之外,更主要的是夏莎退學之後,他們就失去了一個可以消磨時間的玩具,而怯弱的趙一州剛好符合了他們對於新玩具的一切要求。
   要是他們早知道趙一州膽小怕事的殼子下是這麼一個不要命的瘋子,他們今天也肯定不會趁著午休找到他家裡來!
   丁航忍著自己心裡的懼意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沒再看趙一州,側著身子就往門口走:「趙一州……你給我等著!」
   跟在丁航身後的章俊和趙勇看著一直領著他們作威作福的老大突然認了慫,頓時也不敢再逞強,跟著放了幾句狠話,然後也緊跟著也就想跑。
   「把從我家拿的東西……留下來。」
   眼看著那三人就要出門,趙一州突然又幽幽地開了口。門前三個人彼此看了一眼,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將口袋裡的現金還有一些七七八八的東西全部扔在了地上,然後忙不迭地就開門走了出去。
   瞧著那三個男孩逃命似的樣子,趙一州把視線重新放在還躺在地上正拚命咳嗽的黃秋玲身上。他緩緩地蹲下身子,看著她面對他時滿臉驚懼的樣子,突然咧開嘴笑了。
   「我記得你。」
   趙一州的手緩緩地爬上她的臉,枯瘦的手指帶著如冰塊一般陰寒的溫度,隔著臉上的皮膚像是要將下面的血液都給凝固住一般。
   黃秋玲驚恐地看著趙一州充滿了陰森和神經質感覺得一張臉,丁航那群人已經不在了,只有她一個的孤立無援感讓她全身都不停地顫抖起來。
   「當時是你讓他們扒了我的衣服,踩著我的頭逼我去喝地上的泥水。」
   他的聲音輕輕地,似乎還帶著一點奇怪的笑意。
   明明應該是男孩子的手,指甲卻奇長,不知是不是因為沒有修剪好,指甲的邊緣有些刺人,從她眼角用力地一劃,便是一陣尖銳的疼痛。
   「啊!!」
   從臉上傳來的疼痛和心裡翻湧著的恐懼終於讓她無法承受了,崩潰地尖叫出聲,猛地伸手在趙一州的身上推了一把,她在地上翻滾了一下,雙手撐著地面,連滾帶爬地就朝著門口跑了出去。
   趙一州並沒有去追,他只是扭過頭看著黃秋玲的背影,帶著些細細的笑聲對她開了口。
   「黃秋玲,我們還會見面的。」
   那聲音明明極輕,但是卻像是被用小錘子刻在了她的腦子裡似的,一遍一遍地來回盤旋著,哪怕她已經從趙一州的家裡衝了出來,也依舊沒有辦法甩開。
   該走的人已經全部走光了,留下的卻是整個屋子的一片狼藉。趙一州站在客廳地看了看周圍,好一會兒,他拖著步子緩緩地又走到了洗手台。
   對著面前那個巨大的半身鏡,他愣愣地看著裡面那張因為挨了兩巴掌而腫的有點厲害的臉,好一會兒,嘴唇輕輕地哆嗦著,又緩緩地對著那頭低低地道起了歉來。
   「對不起……對不起啊……」
   「對不起,我不該一個人就這麼先逃跑的。但是我太懦弱了,真的……真的對不起啊……當初明明只有你一個人肯幫我,但是最後卻搞成了這個樣子……」
   「你別恨我啊趙一州……」

   第113章

   吳秀傍晚從公司回到家,一開門擰開燈,抬了頭朝裡面一望,首先看到的就是客廳的一片狼藉。
   現金和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掉落在門前,客廳裡的傢俱也明顯像是被人撞過似的歪七扭八,家裡整個兒地像是被強盜洗劫過了一般,到處都透露著一股濃濃地被入侵後的瘡痍感。
   吳秀看著屋子裡這個樣子整個人精神立即緊繃了起來,她慌亂地從包裡翻出了手機握在手上,警惕地往屋子裡走了走,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點微顫:「小州?小州你在家嗎?……小州?你在哪?」
   她喊了幾聲,但是屋子裡靜悄悄的,卻沒有半點其他的動靜。吳秀又稍微大著點膽子往裡走了兩步,走到客廳和浴室中間,微微一低頭,突然就看見在洗手間的洗臉台前,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蜷縮在地上,全身幾乎一動不動。
   看那人穿著的衣服打扮,不是趙一州又是誰?
   像是一道霹靂突然在腦子裡炸開了似的,吳秀的雙眼突然瞪大了,「啊」地驚叫了一聲,然後趕緊幾步快走,帶著點小跑著走到了那個人影的身邊。急切地蹲下了身子將趙一州的上半身抱緊了懷裡,輕輕地在他肩膀上推了推,神色驚慌地:「小州……小州你怎麼了?」
   懷裡的孩子額頭上的熱度還沒有消退下去,消瘦的臉上有兩個明顯的巴掌印,鼻樑上的眼鏡已經不翼而飛,他的一雙眼輕輕地閉著,鼻息間的呼吸異常虛弱,似乎已經沒有辦法再回答吳秀的問話。
   「你怎麼了啊……這到底是怎麼……怎麼回事啊?」
   吳秀看著昨天還活蹦亂跳今天就突然一副奄奄一息模樣的趙一州,急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將人從洗手間抱到客廳的沙發上放好了,又朝著他們的臥室的方向走了過去,還沒進門,站在外頭稍稍往裡看了看,毫不意外地看到兩間臥室也都被人翻得亂七八糟。
   入室盜竊?還是團伙搶劫?
   一個個可怕的念頭在自己腦子裡閃過,讓吳秀整個人都不禁一陣陣地後怕。她退回到了趙一州身邊,眼珠子不安地轉動著,一張臉上幾乎沒什麼血色。
   就在她處於極度慌亂中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點動靜。吳秀像是驚弓之鳥一般猛地回過頭,就聽見那頭隔著門突然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聲音:「誒,我說,孩子他媽你到家了怎麼門也不關的,怎麼,知道我也呀回來了特意給我留的門——這是怎麼了?」
   趙喆臉上本來掛著的笑意在看到家裡不同尋常的情況後也頓時凝固了起來,他皺著眉頭鞋都來不及換,幾步走到吳秀身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躺在沙發上的趙一州,神情裡有些不明所以的混亂:「這……這怎麼回事?兒子他這是……還有家裡……?」
   吳秀看著趙喆的臉,心裡的惶恐像是一下子找到了發洩口,她往他那邊走了兩步,驀然抓緊了他的胳膊顫著聲音道:「報警……快報警……有人入室搶劫,小州,小州他……嗚嗚……」
   說到最後,不知是因為驚慌還是因為害怕,眼淚「刷」地一下就滾落了下來。
   趙喆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心神不寧,勉強穩了穩情緒安定下來,隨即連忙在她背後幫著她順了順氣應著聲道:「孩子他媽你先別急,我馬上去報警……兒子的情況看起來也不大好,你去叫個救護車……別急。」
   吳秀聽著這話微微抽噎著喘了一口氣,用力地點了點頭,趕緊抵著頭就將手機屏幕解了鎖,手指在打字的時候因為過度的緊張都有些按不動數字:「對,對……急救電話……」
   趙喆伸手又安慰性地拍了拍妻子的肩,然後又低頭看一眼情況不明的趙一州,自己也拿著手機走到一邊打了電話報起警來。
   警車和救護車來的都很快,吳秀簡單地和趙喆交代了兩句後,讓那頭陪著趙一川去了醫院,自己作為案發現場的第一目擊者和受害者,隨著警方直接便去了警局做了筆錄。
   一大群人急匆匆地來了,不到幾分鐘又急匆匆地全數離開。隨著「卡嚓」一聲關門的響聲,嘈雜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了,整個屋子黑漆漆地又重新回歸了一片死寂。
   而在黑暗之中,一個纖細的嬌小的身影突然緩緩地從趙一州臥室的方向走了出來。
   明明屋子裡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但是她的身上卻像是泛著幽光似的,一張精緻漂亮的臉上是一種詭異的灰白色,烏黑的眼睛帶著些許幽綠的光。
   她明明腳上穿著一雙小皮靴,但是在地面上走動的時候卻沒有發出丁點兒聲響。
   飄飄蕩蕩地走到了客廳,她抬著頭朝著門口的方向望了一會兒,臉上露出了一種類似於擔憂的表情。但是須臾,她便又收回了視線,轉過頭,朝著窗外的某處望去,然後漸漸地她又退了回去,整個兒的身子緩緩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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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秀和趙喆報了案後,警察很快地便開始立案偵查。
   因為受害者趙一川一直昏迷不醒,犯罪人的犯罪情節十分惡劣,警局對此表示了高度的關注。在投入大量警力仔細偵查的情況下,丁航等幾人很快就被警方作為犯罪嫌疑人成功逮捕歸案。
   當吳秀知道了她想像中窮兇惡極的一群入室搶劫甚至出手傷人的犯罪團伙只是一群還不滿十五週歲的趙一州的校友,甚至這幾個月以來,兒子的異常全部是因為被這幾個人天天在學校凌虐造成的時,她整個人的腦子都是懵的。
   來到警局的時候她正看到那四個跟趙一州差不多大的孩子一臉無所畏懼的樣子坐在椅子前面讓警察那頭做著筆錄,他的聲音輕慢,偶爾回過頭來幾個人互相擠眉弄眼一下,再然後就爆出了一陣大笑。
   一眾人眉飛色舞的,似乎連半點愧疚感都沒有。
   吳秀遠遠地看著他們,然後低低問著身邊的小警察道:「就是他們打傷我兒子的?」
   小警察往那邊看一眼,神情上也有些無奈,伸手指了指那個正在被做筆錄的男孩子:「那一群人,特別是那個,那個叫丁航的,我們這一片都是榜上有名的小痞子了……在學校裡頭敲詐勒索低年級的孩子,整天惹是生非,什麼壞事都幹,來警局也不是一兩回的事。」
   吳秀震驚地側頭看著那個小警察,聲音略微拔得有些高:「這種……這種人,你們警察也不管的嗎?」
   小警察聽到吳秀這麼問,臉上的表情更複雜了一點,他微微低著頭歎了一口氣:「吳女士,我們也不是不想管啊,但是……但是實在是沒辦法。」頓了一下,道,「他的年紀還太小了,很多事情就算我們看著覺得過分了,但是法律規定在那裡,最多是幾天的拘役管制,剩下的實在是沒辦法。」
   吳秀的臉色更白了一些,她將垂在身側的雙手卻是緊緊地捏成了拳,好半會兒,聲音低低地:「你的意思是,這次的事情……也就這麼算了?」
   小警察看著吳秀的樣子,心裡有些不落忍。雖然說他也恨不得讓那些社會的渣滓就這麼直接被關起來吃個幾十年牢飯才好,但是刑法裡有關於未成年人犯罪的規定在那頭寫的清清楚楚,他們根據法律辦事也實在是沒有辦法。
   猶豫了好一會兒,勉強地回答著:「也不一定……他們畢竟已經滿了十四週歲,按照刑法來看,故意傷人和搶劫這兩條還是能判的。」
   「判多久?一年?還是半年?」吳秀陡然憤怒了起來,她整個人都因為心中的怒火而打著顫,聲音緊緊地繃成一條僵硬的線,胸口隨著呼吸而急促地起伏著,「你看看他們,你看看他們的樣子!他們有半點知道悔改的跡像嗎?我的兒子可現在還依舊躺在醫院昏迷不醒!」
   她眼圈一紅,突然哽咽了一下,額頭因為用力而爆出了青筋,聲音微微壓低了一些:「我的兒子也還小啊,他也還不滿十四週歲!但是那些畜生做了什麼?難道刑法對於未成年人的保護就是為了替那些畜生脫罪的嗎?他們身體健康、意識清醒,他們遵循著自己的意志犯下的罪憑什麼法律還要庇護他們?他們是受到保護了,那我兒子呢,我兒子怎麼辦?」
   小警察被那頭的詰問問的也有些心裡難受,張了張嘴好一會兒,卻也只能無力地勸解道:「吳女士,你先別著急,我們……我們一定盡力幫您爭取將他們從嚴處理。」
   吳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已經湧到了眼眶的淚水又給憋了回去,點了點頭,對著他道:「沒關係,只要他們一天不進監獄,我就跟他們耗一天。一個人不行,我就去找那些其他被他們欺負過的孩子一起;一個月不行我就耗著一年。就算拼了我這條命,我也不會再讓這幾個小畜生有機會逃出生天再禍害別的孩子。」
   她看著那個小警察,聲音輕輕地,「人在做天在看,我就不相信了,這個世界上難道做一個安分守己的好人就真的沒有活路了嗎?」
   小警察在一旁看著吳秀,似乎是從她的話裡聽到了一股決絕的味道,神色立刻緊張了起來:「吳女士你可千萬別衝動!你要相信我們,我們已經搜集了很多關於他們作惡的證據,只要——」
   「只要等他們滿十六週歲?只要等他們成年脫離了未成年人保護法的保護?」吳秀聲音帶著些許沙啞,「那這些時間裡,又要多少孩子要受害呢?」
   她停頓了好一會兒,緩緩地道:「你知道嗎,半年前我兒子向你們報警的時候想要救得那個叫做『夏莎』的小姑娘,在退學之後不久,就在家裡割腕自殺了。」
   小警察一愣,眼底閃現出了一絲愕然:「什麼……」
   「那個女孩才不到十三歲……不到十三歲啊!」吳秀把視線重新轉回到那頭依舊嬉笑著沒個正行,就算是在那頭做筆錄的警察嚴厲呵斥下也依舊吊兒郎當的一群人,眼底滾動著深切的恨意,「他們不是人,他們都是殺人犯……」
   她顫抖著聲音,一字一句像是從牙齒縫中擠出來的一般:「他們都該下地獄去!」

   第114章

   吳秀從警局再趕去醫院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推開房門,一抬頭往裡頭看去正看見病房裡趙喆佝僂著腰趴在趙一州的床頭一動不動,有淺淺的鼾聲傳了過來,看樣子似乎是在休息。
   吳秀的推門的動作下意識地頓了一下,而後將腳步聲放得輕了一些,緩緩朝那頭走了過去。
   透過趙喆從手臂間隙露出的側臉,隱約還看能看到他眼底下的烏青。歎了一口氣將放在床頭的遙控器拿起來將屋內空調的溫度稍稍調高了一些,隨著空調那「嘀」地一聲,原本正處在淺眠狀態的趙喆身子猛地一顫,雙手撐著床沿突然就又坐了起來。
   「小州?小州呢!」趙喆還沒從混亂中完全清醒過來,有些慌亂地四處看了看,一雙眼睛裡因為太久沒有得到休息而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血絲,「小州?」
   吳秀看著他這個樣子趕緊走過去按住了他的肩膀:「老趙……別急,別急,咱們兒子不是在這裡嗎,你怎麼了,緩一緩,別急……你是不是睡迷糊了?」
   趙喆看著吳秀,又怔了好一會兒,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又看了看依舊躺在病床上正安安靜靜地掛著點滴的趙一州,像是才反應過來什麼似的用力地閉了一下眼。
   緊繃著的身子慢慢地放鬆了下來,伸出手在自己的鼻樑頂部用力地捏了捏,聲音帶著一點很久都沒喝過水似的乾啞:「我剛剛做了一個夢。」
   吳秀去一旁倒了一杯水遞給了他,輕聲問道:「噩夢嗎?」
   趙喆將水杯捧在手裡,好一會兒,低低地道:「我夢到了咱們兒子剛出生那會兒,我抱著他出去散步,走著走著感覺有些累了,就抱著他在公園的長椅上靠著睡著了……等我再醒過來,他就不見了。我到哪裡都找不到他。」
   趙喆的聲音很沉,但是仔細地聽卻能從裡面聽出一種深深的恐慌來。
   吳秀感覺鼻子泛起的酸澀感一路順著都蔓延到了整個咽喉,好一會兒站到了他身邊,將他輕輕地抱了一下,哽著嗓子道:「老趙,你這是最近實在太累了。」
   那頭歎了口氣擺了擺手,又將手中的水杯放在了床頭,將吳秀的手拉下來拍了拍,視線偏過去看著已經昏睡了整整三天的趙一州,眼圈乾的發澀:「孩子他媽,你說,醫生都說過了咱們兒子身上的傷都是皮外傷,也沒傷到大腦,都已經這麼多天了,他怎麼就還不醒呢?」
   吳秀被這麼一問心裡更是難受的慌,趙一州畢竟是他身上掉下的一塊肉,看著他現在這個樣子,她在一邊都恨不得拿自己代替那頭躺倒病床上去才好。
   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忍住了眼淚,她反握住趙喆的手笑著道:「大概是太累了睡著了,等他睡醒了,想要起床了,自然而然地就好了。」
   趙喆臉上的表情有些痛苦,他將自己的身子佝僂了下去,好一會兒嘶啞著道:「我怎麼就沒察覺到呢?他之前明明不是這樣的,這段時間變化這麼大,我怎麼就光知道罵他,也沒好好瞭解情況呢?我這個爸爸是怎麼當的啊……」
   吳秀聽著他的話,突然就想起警局裡面那些面對著警察也已經沒有半分怯意,一臉囂張的近乎無法無天的半大孩子,再想想趙一州身上那些烏黑的鞭痕和腰腹上最新受到的那些傷,心臟猛地就緊縮到了一塊。
   如果根據他們現在得到的消息,那群人對他們兒子的欺負是從夏莎退學後不久開始的,那就是已經持續了將近半年。依照那群人心狠手辣的殘忍程度,她甚至都不敢想像這半年趙一州在學校裡面過得究竟是怎麼樣的生活!
   趙喆又抬起了頭來看了吳秀一眼:「今天你去了警局,那邊怎麼說?把小州弄成這個樣子的那群小畜生已經抓到了對嗎?」
   吳秀點了點頭,只不過想到警察對她說的那些話,表情上又帶了些許憂愁。
   趙喆看出了吳秀表情上的猶豫,他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明白了什麼:「他們年紀不夠,不能判?」
   吳秀緊緊地咬了咬牙,表情裡帶了無法抑制的憤怒:「不,他們那群人……他們那群人如果不被判刑,那麼這個世界就真的沒有公平可言了。」低頭看著趙喆,聲音執拗的,「我不會放棄的。」
   趙喆看著自己一直溫柔的妻子臉上第一次出現這種類似於歇斯底里的表情,好半晌,也點了點頭,沉聲道:「好。律師和媒體方面我也算是有一點人脈,這幾天我會過去聯繫。我們不能讓這群畜生繼續在學校裡逍遙法外。」
   說著,又皺著眉頭看著吳秀蒼白的臉色,聲音緩了緩道:「孩子他媽,你也別光念叨我,你看看你的臉色,都快比牆還要白了。最近你東奔西跑的,整個人也很久沒合眼了吧?」
   吳秀搖了搖頭坐到在病床的床沿上,側頭看著趙一州,伸著手輕輕地在他的臉上撫摸了一下,表情看上去有些疲憊:「我睡不著。老趙,我真的睡不著。」她喃喃著,「我只要一閉眼,我就會想起小州這些日子看著我的時候那種支支吾吾的表情……我明明早就覺得不對勁的,我怎麼也沒發現呢?他對我們說的那些謊那麼拙劣,為什麼我當時就沒有多問兩句呢?」
   她捂著臉顫抖著抽泣了一聲:「他明明是在跟我們求救啊!」
   趙喆看著妻子的樣子,所有想要安慰的話又一瞬間都全部哽在了嗓子眼裡。伸手將吳秀抱在了懷裡,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後背。
   那頭伏在他的肩上,因為抽泣而帶來的急促喘息讓她整個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連續抽泣好好幾下後,像是終於忍不住了,溫熱的淚水從眼眶滾落下來,將趙喆身上的薄襯衫打濕了,那溫度竟然有幾分燙人。
   「老趙,你說,咱們兒子……他會沒事吧?」
   關於這個問題的答案趙喆自然也是最想知道的,但是這會兒他卻也只能抱著吳秀,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地安慰著她:「沒事的……放心吧,沒事的……咱們一家人老實本分這麼多年,從來也沒做過什麼壞事,小州也是個好孩子,老天爺不會對我們這麼殘忍的。」
   吳秀沒有再說話,只是眼淚卻掉的更加厲害。混合著這段時間積累著的憤怒,惶恐還有無助,哭的整個人都在微微地顫抖著。
   但是這樣發洩的時刻也不過只持續了十分鐘,緊接著,那頭像是終於收拾好了所有的軟弱一般,她擦了擦眼淚又強行讓自己堅強了起來,對著趙喆用力地點了點頭,像是說服著對方也像是說服著自己似的,艱難地揚著嘴角笑了一下:「嗯,沒錯,小州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趙喆看著明明心裡難受得厲害卻還是強撐著笑臉的吳秀,心裡也是翻湧著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咬著牙半天,卻也只能用力地點了點頭,對著那邊應了一聲。
   而與此同時,另一邊的警察局裡,丁航和黃秋玲幾個人終於也陸續地做完了筆錄。被用警棍趕著蹲到牆角,幾個人臉上的表情倒是依舊沒什麼特別懼怕的樣子。
   章俊朝著丁航的方向湊了湊,用眼角瞥了一眼坐在另一旁的警察,微微壓低了聲音就道:「誒,丁哥,那小子——」擠了擠眼睛,「我們離開的那天不還好好的嗎,怎麼突然說不行就不行了?你說那小子別不是後來自己出了問題,他們家裡硬賴到我們身上吧?」
   「誰知道那個小龜孫子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看著那天他不是張狂得厲害嗎,不是拿著刀就要捅人嗎?這會兒突然跟我們說把我們打的住院昏迷不醒?呸,誰信啊。」丁航朝地上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就道,「現在好了,又把警察鬧來一回,等我這次回到家,就又得挨我爸一頓批!」
   另一頭趙勇聽著也覺得有點麻煩,頗為贊同地點了個頭:「還有學校那邊呢,雖然也不會開除咱們,估計又要聽著那群老娘們逼叨逼叨,煩死了。」說著,又突然問道:「對了,剛才做筆錄的時候,丁哥你怎麼不跟警察說那個……就是他拿刀捅咱們秋玲姐的事兒?咱們不管怎麼樣,好歹是身上沒帶東西的,但那小子可是拿了刀!」
   丁航聽到那頭說話,馬上橫了他一眼,反駁著道:「那你怎麼也不說?」
   趙勇的眼睛滴溜溜地一轉,嘿嘿地笑出來:「我那……我那不是覺得丟份子嗎?咱們幾個大老爺們兒身高馬大的被他那麼個弱雞拿著刀威脅了,要是傳出去咱們多沒臉。」又看一眼從之前開始就顯得異常沉默的黃秋玲,往那頭湊了湊,「再說,咱們秋玲姐都還沒發話麼不是?」
   黃秋玲聽到他們的話,沒什麼好氣地對他們翻了個白眼:「你們還有臉說?當初他把我按在地上,你們就那麼跑了,你們也就不怕那小子把我捅死嗎?」又煩躁地嘖了一聲,「而且說起來那天還不是怪你們,好好的大中午非要往他家跑,不然能有這麼多破事?家裡才跟我說要是再犯了事兒就斷了我零花錢,這下得了,我新看中的那款眼影看起來又泡湯了。」
   章俊看著她似乎有些生氣,連忙笑嘻嘻地哄道:「秋玲姐別生氣啊,你這麼好看,什麼化妝品都不用也照樣美若天仙啊。」說著又像是回憶到那天中午趙一州掐著黃秋玲的脖子,一臉陰鬱地舔著軍刀上沾著的鮮血的樣子,骨子裡還是不由得地就泛起了一種詭異的涼意來,他的聲音有些許猶豫地,「哎……你們說,那天那個趙一州到底是什麼情況,你們還記得他那個眼神不?我回去躺在床上越想吧就越覺得瘮得慌,感覺……感覺就像是……」
   黃秋玲聽著他那頭吞吞吐吐,突然就接了話道:「被鬼附身?」
   「誒,對!就是那個感覺!」章俊聽著黃秋玲的話,猛地一拍大腿點了點頭,「你看他那個慘白的臉,還有說話的聲音……哎喲喂,我越想就越覺得像……」
   「像、像、像!像個XX!」丁航不等那頭說完,朝那頭瞪了一眼就罵道,「什麼神啊鬼啊的,不就是臨死前突然撲騰了兩下,你們一個個就都慫成這個樣子?」
   大約是他的說話聲太大,那頭的警察有些煩躁地又朝著他們這邊吼了兩句,幾個人微微聳了聳肩,雖然看起來並不太在意,但是好在是下意識地又將聲音放輕了些。
   「丁哥,你不能這麼說啊,你當時看著那個小子,不是也覺得怵得慌麼。」趙勇看著丁航,有些抗議似的嘀咕一聲,但是緊接著卻被那頭一眼瞪著,縮了縮脖子趕緊也不敢說話了。
   黃秋玲倒是不怕丁航,她自從那天從趙一州的家裡跑出來之後,心裡一直就像是揣了個定時炸彈似的惴惴不安。胸口前的傷口其實並不深,但是一到三厘米長結了血痂的疤痕蜈蚣似的盤旋在她心臟的正上方,隱隱作痛的同時又像是無時無刻不再提醒她,之前她距離死亡到底有多近。
   只有她才能最真切地瞭解,那一刻的趙一州只要願意,他是真的可以把那把刀就這麼照著她的心臟捅下來的!
   「丁航,我是跟你在說認真的。我覺得那頭的趙一州不大對勁。」
   黃秋玲抿了一下唇,眼裡還閃爍著一點後怕的神色:「那天你們走了之後,他對我說了一些話……」
   丁航自然也不是完全不覺得趙一州的變化有些詭異的。
   但是真是因為他察覺到了那份異常,所以這會兒他才會更加拚命地想要阻止自己往那些奇怪的靈異事件上去聯想。
   他看著黃秋玲,有些不耐煩地皺起眉頭:「他能說什麼?」
   黃秋玲嘴唇微微顫了顫,然後緩緩地道:「他……他說,他記得我。」
   周圍的三人臉上都閃現過一絲奇怪:「記得你?什麼意思?這半年我們天天在他面前晃悠,他又不是瞎子。」
   黃秋玲搖了搖頭,她抬著眼掃了他們三個一眼,又繼續道:「他說,當時是我讓你們扒了他的衣服,踩著他的頭逼他去喝地上的泥水。」
   她這話一說出來,其他三個人微微一愣,相互看了看,似乎都從對方的臉上讀出了一絲茫然。
   「我們……有對他幹這些事嗎?」趙勇疑惑地開口。
   章俊也皺了皺眉頭回憶:「沒有吧?除了上次咱們拿教鞭抽他,怕在太明顯的地方留下印子招惹麻煩所以把他褲子扒了,什麼時候扒過他的衣服?」尋求著贊同似的又看了看丁航,「又不是小姑娘,一個白斬雞似的男孩子有什麼好扒衣服的?」
   丁航聽著那兩頭說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眸子微微閃爍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地又把視線落在了黃秋玲的臉上:「他說……是你讓我們那麼幹的?」
   黃秋玲從他的眼裡讀出了與自己當時如出一轍的恐懼,好一會兒,她才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丁航終於也不再說話,他緊緊地擰著眉頭,臉色似乎更難看了。
   眼看著丁航和黃秋玲兩個人之間像是打著暗號一樣地進行著對話,另外兩個人看起來有些著急起來:「誒,我說丁哥,秋玲姐你們兩個打什麼啞謎呢?有什麼話就直接說啊,弄得急死人了。」
   丁航陰沉沉地瞥他們一眼,好一會兒才問:「就是半年前,一年級那個女的,你們記得嗎?」
   章俊想了想「哦」了一聲:「就是上次讓我們進局子那個?」
   趙勇聽到他這麼說,也終於想了起來:「她啊……不是被我們玩了沒多長時間自己就先退學了嗎?嘖,難得看她長得還挺漂亮的,想多跟她玩一會兒呢,退學之後也就沒聽說有什麼消息了。」頗為可惜地咂咂嘴,又後知後覺地,「等等……丁哥你這什麼意思啊……」
   丁航和黃秋玲兩人顯然是比另兩個知道的要多一點的,那頭微微遲疑了一會兒,開口道:「聽說退學之後沒兩天,因為得了抑鬱症還是什麼的,家裡一個沒看住就自殺死了。」
   他這話說的輕飄飄的,那兩人聽著微微愣了愣,倒也沒有特別大的反應。
   「哦,死了啊。」趙勇點了一下頭,「難怪我說怎麼沒消息了。」說完,又看一眼其他幾人,「可是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秋玲姐,你總不會覺得是那個女孩子附身在趙一州身上來找我們報仇吧?」章俊聲音略微有點虛,看一眼黃秋玲強笑了一下:「但是她憑什麼來找我們啊,我們從那天之後可就再也沒見過她。她自己得了病自殺了,跟我們又沒什麼關係。」
   趙勇連忙點點頭,緊跟著那頭附和道:「就是就是。」
   黃秋玲眉頭皺了皺,回想著當時趙一州的面目神情,還是怎麼想怎麼覺得不對勁,忍不住煩躁地道:「我怎麼知道她怎麼想的?一個賤婊子,活著的時候就給人找麻煩,死了也不叫人安生!」
   丁航聽著黃秋玲那頭越說越有鼻子有眼兒的樣子也是不自覺地就生起了一點煩躁來,緊皺著出聲道:「行了,這世界上哪有什麼神啊鬼啊的,當初那個一年級的女的不就是被趙一州弄出去的嗎,我覺得肯定那小子就是故意裝神弄鬼地想要嚇唬我們罷了……呸,能把我們兩次都搞到局子裡來算他小子有種,等老子這次出去了,看老子不把他XX都錘出來!」
   丁航這個推斷怎麼聽著都要比夏莎死了之後想要附身趙一州身上向他們報仇來得現實靠譜得多,趙勇和章俊聽著,連忙點了點頭連連出聲附和。
   但是黃秋玲在一旁卻還是覺得心裡不安得厲害,趙一州在她離開時的那一句「我們還會見面的」像是魔咒一般盤旋在她的腦中,這麼多天了,時不時地就又會從腦海深處幽幽地飄出來,攪得她心神不寧。
   幾個人正說著話,突然一個小警察走過來朝著這邊的警察低聲說了些什麼,這邊的警察側頭看他們一眼,臉上閃現過了明顯的厭惡,卻還是歎著氣走了過來。
   「黃秋玲,你的家裡人過來保釋你了……在這裡簽個字,現在你可以暫時先離開了。」
   黃秋玲聽著警察的話便抬著頭朝那頭望了一眼。對於第一個被保釋她倒也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扶著身邊的牆緩緩起了身,將自己蹲的有些發麻的腿腳舒展了一下,不鹹不淡地「哦」了一聲。
   朝著還蹲在地上乾耗著的那三個人看了一眼,黃秋玲乾巴巴地說了一聲「那我就先走了,明天學校再來聯繫」後,然後跟著來的小警察就往外走了去。
   裡面被剩下的三個男孩看著黃秋玲懶洋洋地拖著調子應了一聲,隨即便又湊在了一起小聲地說起了話。
   「誒,都這麼晚了,你們猜下一個誰家裡先過來?」
   趙勇便嘻嘻笑道:「我猜是丁哥……哎,反正不會是我家那兩個。不過這次回到家一頓『竹筍炒肉』肯定少不了了,只希望別是男女混合雙打……」
   正說到一半,像是感覺到了一陣冷風吹過,說話的趙勇猛地打了一個顫,下意識地抬了頭朝已經出了警局的黃秋玲那頭掃了一眼。一眼過後剛剛想把視線收回來,但那餘光裡瞥到的另一個半透明的女孩的影子卻讓他微微地愣了一愣。
   遲疑著又重新抬了頭,外面天色已經擦黑,警察局的走廊上刺眼的白熾燈燈光灑下來,除了黃秋玲外明明再沒了其他女孩。
   「奇怪……」
   趙勇皺了皺眉頭,又伸手揉了一下眼,見那頭真的沒有再出現之前那個虛影后,他這才低低地嘀咕了一聲。
   另兩人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異常,停止了彼此的交談,皺了皺眉朝他望了一眼問道:「怎麼了?」
   趙勇見那兩人都把視線放到了他身上,連忙搖了搖頭,思考了一下剛才看到的場景,隨即又將那個一閃而過的身影當做錯覺忽略了過去,臉上的表情帶著些許疑惑:「大概是在這裡蹲的時間久了,眼花了吧?哎,都一下午了,從學校直接就將我們抓了過來,害的我中飯都沒來得及吃,餓死我了。」
   另一頭聽著他的話,也狠狠地啐了一口:「就是!這筆賬我們先給姓趙的那個小矮子記上,等我們出去了,他就給我們等著吧!」說著,像是又有點煩躁,「我家的老頭子今天怎麼這麼慢還不過來?我都快餓死了!哎……還是秋玲姐家裡好,每次來的都那麼及時,哈哈哈!」
   冷風一陣接一陣地吹拂而過,夜色降臨了。

   第115章

   黃秋玲被警察送出去的時候一抬眼就看見了在外面等著的女人。
   女人快步走過來,先是抓著黃秋玲看了一圈,確定她沒受什麼傷後,臉色又瞬間沉了下來,看起來有些氣急敗壞:「黃秋玲你長本事了啊?一天天的學也不好好上,天天就知道塗脂抹粉的跟一群小混混後面廝混,現在你才多大啊,都學會入室搶劫了?」
   黃秋玲有些不耐煩地拍了一下自己衣角上的灰,瞪了一眼女人:「媽,你天天的就知道叨叨叨叨,你自己都不覺得你自己很煩嗎?」嘟囔一句,「我要是我爸,那我肯定也不願意回家。看到你就沒什麼好心情。」
   女人聽著她這個話,眉毛一豎,整張臉氣的通紅,攥緊了手咬著牙怒道:「你這丫頭怎麼說話的?你再給我說一遍試試?」
   「怎麼,都是事實還不讓人說了?你也不想想這個星期我爸就回來了幾天?你自己沒本事留住男人還怕被人說啊?」黃秋玲嗤笑了一聲看著女人神色帶著點鄙夷,說完了,轉身就順著走廊往出口的方向走了過去,「都已經這個點了,咱們能別再在局子前面磨磨唧唧了麼?我一天沒吃飯,現在都快要餓死了。」
   女人在後面看著黃秋玲的背影,再看看被她改的短得走動時都幾乎遮不住屁股的校服短裙,臉上的顏色又紅又黑,但是最終所有的掙扎卻又化為深深的疲憊和無奈。歎了一口氣,微微捏緊了手裡的包,隨即朝著那頭離開的方向又趕緊快步跟了上去。
   外面的天這會兒已經徹底地黑了,天上陰沉沉的,星星和月亮都被烏雲遮掩得嚴嚴實實。
   黃秋玲側頭朝身後那個正快步朝她這邊追上來的女人看了一眼,漫不經心地問道:「你的車呢?」
   女人越看她這麼個吊兒郎當的樣子越是覺得礙眼的慌,從包裡掏出了鑰匙衝著她瞪了一眼,隨即低聲道:「你在這裡等著,我去把車子開過來。」
   黃秋玲沒回話,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讓那頭趕緊開車去了。
   雖然已經出了伏,但是天氣還是熱的。來來回回折騰這麼久,她早已經出了一身汗。臉上的粉底已經被額頭的汗水沖得斑駁,眼角上面的眼線也早就暈得一塌糊塗,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邋遢和奇怪。
   伸手在額頭上擦了一把,手背上粘粘著的粉已經變成了泥狀,黃秋玲看著覺得有些噁心,忍不住皺著眉頭將手上沾上的東西搓乾淨了,低聲罵了一句:「什麼鬼天氣!」
   站在原地沒等多一會兒,聽著一陣汽車發動機的響聲,一抬頭就看見了熟悉的車朝著自己這邊開了過來,黃秋玲拉開後車車門,矮著身子坐了進去,剛剛坐定,就感覺自己身邊陡然飄來了一陣極森冷的涼意。那種涼意和冷氣的感覺又像是有些不同,一絲一縷得,像是透過皮膚直接再往你的血肉裡頭鑽。
   黃秋玲打了一個寒顫,之前出的那些汗彷彿一瞬間就被這種涼意凍結了似的,讓她冷的甚至牙齒都在打架。
   雙手環著手臂搓了搓,她皺著眉頭朝著前面道:「媽,你把空調開那麼低幹什麼,是想凍死誰啊?」
   前面正在開車的女人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被自己開到最低檔的空調,有些奇怪地道:「這個天車子裡要是不開空調人在裡面不得悶死?已經是最低的一檔了,關了你又該要說熱。毯子擱在後面了,你要是真的覺得冷就自己先蓋著。」
   黃秋玲聽著那頭的話,臉上似乎浮現出了一點不滿,但是好在也沒說什麼,伸手將塞在後面的薄毯拿出來隨意地蓋在了身上。
   女人一邊開著車,一邊又透過車子的後視鏡觀察著坐在後面的黃秋玲,聲音裡帶著點勸告:「小玲,你聽媽媽一句勸,以後在學校裡好好的,別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呆在一起鬼混了。你是個女孩子,一天到晚被警察抓到警察局算怎麼回事?說出去你叫別人怎麼想?」
   黃秋玲被那頭念叨的實在是煩了,猛地就抬了腳朝著女人身後的座椅一腳踹了過去:「我正煩著呢,你能不能別叨叨了?嗡嗡嗡嗡的,煩死了!」
   女人被椅子的顫動帶的整個人猛地往前一衝,手上的方向盤不禁就飄了一下將車開出了一條曲線。後面準備超車的車輛看著她這古怪的操作將喇叭按得震天響,她坐在車子裡趕緊將方向盤扶正了,額頭上不由得就嚇出了細密的冷汗。
   「黃秋玲!你這丫頭是不是有病啊?大馬路上開著車,你踹什麼踹,你不要命了?」
   「哼,你吼什麼?把你撞死了嗎就吼!」聽著那頭歇斯底里的聲音,忍不住就搶先拔高了聲音反駁了回去。
   身上的寒意還是一股接著一股地,像是突然就掉進冰窖似的,那種從四面八方將自己細細密密地纏繞住的冷就算是身上蓋了薄毯卻也還是無法抵擋。
   微微將身子蜷縮起了一點,她聲音放低了一些:「不行,我還是覺得冷,你給我把冷氣關了……可特麼凍死我了。」
   「我在前面都不覺得冷,你坐在後面冷什麼?我看你這丫頭就是沒事想要折騰我!」女人也被黃秋玲這一會兒的態度氣的不行,怒氣沖沖地罵了一聲,但是到底卻也還是順著那頭的意思將空調關了起來。
   眼看著那頭確實已經將空調關了,雖然並沒有感覺到溫度在上升,但是黃秋玲的表情倒是稍微緩和了一點。閉著眼將身上的絨毯又往上面拉了拉,嘟囔一句:「今天一天的被那群警察翻來覆去地問話,弄得累死了。我先在車上睡一會兒,你到了地方在跟我叫我。」
   說著,也不管那頭的回應了,拿了個靠枕擱在頭底下枕著,沒多會兒合著眼就睡了過去。
   女人在前面透過鏡子又往後面黃秋玲的方向看了一眼。
   明明是花一般鮮嫩的年紀,但是一張臉這會兒妝容斑駁,看起來像是將年紀強行拉大了十歲,染上了一種說不出的風塵和滑稽的味道。
   她才多大?還不到十五週歲啊!別的正常的女孩子還在學校裡面好好讀書的年紀,她現在在幹什麼?
   化妝,抽煙,喝酒……甚至敲詐勒索!這是一個正常的小女孩能幹出來的事情嗎?她才這麼點大就已經變成了警察局裡面的常客,等她以後再大一點,這才怎麼辦?
   女人的腦子一抽一抽的,覺得自己也是胸悶得厲害。
   如果能管她自然也是想管的,但是她實在是沒有辦法。
   從上一次知道了黃秋玲這麼長時間來一直跟一群小混混廝混在一起霸凌低年級的孩子時,她也好言好語地勸過,也疾言厲色地罵過,可是也不知道是她女兒正處在叛逆期,所以從頭到腳一身反骨,還是她太懦弱,選擇的教育方法真的太失敗了,反正從現在的結果看來,所有的事情好像正在朝著一個最壞的方向走去。
   而且她也不敢逼迫黃秋玲逼迫得太厲害。畢竟她的女兒是個什麼性子她也是知道的,要是她這頭罵得太過分了,她一氣之下跟著那群狐朋狗友離家出走可怎麼辦?
   想想黃秋玲那個一天到晚說著忙,一個月裡也回不了幾次家的爸,再想想她之前在警局門前對她說的那些話,女人鼻子一酸,不由得就覺得更無助了起來。
   她知道她的女兒正走在一條自我毀滅的道路上,但是她在一旁看著,卻沒有半點阻止的辦法。
   一路胡思亂想地開著車,好在路上車流不大,算是平平安安地到了家。
   將車停在小區的停車場裡,女人下了車走到後面拉開車門,朝著裡面似乎還在睡著的黃秋玲喊了幾聲:「醒醒,到家了……別在車裡睡了,快下車。」
   那頭低低地呻吟了一聲,眼睛卻沒能馬上睜開,她坐在位子上緩了好一會兒,然後才艱難地掀了一點眼皮朝著女人的方向看過來:「這是哪兒?」
   她的聲音聽起來極虛弱,帶著一點像是受了凍後的顫音,聽得外面的女人微微一愣:「你是睡糊塗了嗎,這是咱們家小區啊。很晚了,別鬧了,下車吧。」
   那頭黃秋玲聽著她的話卻半天反應不過來。
   她面上的表情很木,整個人看起來都有些遲鈍,知道被那頭拉著下了車,眼珠子微微轉動了一下,這才像是緩緩地回過了神。
   「媽?」黃秋玲朝著四周看了看,隨即又側頭看了一眼正拿了車鑰匙鎖車的女人,壓著聲音喊了一聲。
   女人不知道她這唱的又是哪出戲,抬著頭看了她一眼,歎了一口氣首先往自己的房子那頭走了過去。
   黃秋玲的腦子其實還是有點木的,但是看著女人已經在自己的前頭動了身,遲疑了一下也就趕緊跟了上去。
   屋子裡頭黃秋玲的爸爸果然還沒有回來,讓那頭先在客廳都等著,女人去到廚房就給她做起飯來。
   黃秋玲在客廳坐了一會兒突然就又覺得有些昏昏沉沉的睡意翻湧了上來。
   閉著眼睛,通過空氣她能清晰地聽到女人正在廚房炒菜時發出的聲響,還有客廳裡頭掛鐘的秒針一格一格往前行進的動靜。
   就在她迷迷糊糊地彷彿又要睡著的時候,她突然感覺自己身旁的沙發似乎又微微往下凹陷了一小塊,像是有什麼人靜靜地坐到了她身邊似的。
   可是,怎麼可能呢?
   廚房的動靜還很明顯,不可能是她媽。她爸又還沒回來,這屋子裡哪來的第三個人?
   是錯覺嗎?
   黃秋玲正這麼想著,突然,剛才在車裡所感受到的那股刺人的寒意又突然幽幽地飄了過來,凍得她全身都一瞬間地僵硬了起來。
   ——怎麼會這麼冷?
   屋子裡明明沒有開冷氣,怎麼突然地又這麼冷了起來?
   她微微皺了皺眉頭,就在她艱難地動了動眼皮,想要重新睜開眼往周圍看一看時,一道突兀的聲音像是貼著她的耳廓又響了起來。
   細細地,像是帶著一絲幽幽的笑意。
   「黃秋玲,我找到你了。」

   第116章

   黃秋玲在聽到那個聲音的一剎,腦子裡「轟」地一聲,幾乎是全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她猛地睜開眼,就在與她緊貼著不足十厘米的地方,另一雙黑得有些詭異的眼睛真陰森森地看著她。
   那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但是不知道是眼瞳和眼白的比例太過於奇怪,還是因為從那雙眼裡毫不遮掩的濃濃的怨毒,被這麼一雙眼睛緊盯著,黃秋玲只覺得自己嚇得心跳都幾乎停止了下來。
   下意識地想要尖叫出聲,但是喉嚨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也掐住了,她的嘴唇輕輕顫抖了幾下,但是卻始終沒辦法發出什麼聲響。
   廚房里許月梅用鍋鏟在鍋裡翻炒著的聲音可以清晰地傳入耳中,黃秋玲身子沒有辦法動彈,只能拚命地將眼睛往右後邊廚房的方向看,臉上的五官都糾結在了一起,背後泛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在她面前,那個渾身都泛著陰冷之氣的女孩看著她這麼緊張的樣子,突然細細地笑了起來,烏黑的瞳仁裡面的惡意像是淬了毒的鉤子,視線落在她的身上時竟然讓她被盯著瞧的地方立刻就生起了一種彷彿被挖去了一塊肉似的疼痛。
   黃秋玲嚇得眼珠子飛快地顫動著,她整個人試圖往沙發後面挪一挪,但是手腳這會兒卻也像是完全被禁錮住了。
   她不能動也不能出聲,看著眼前那個陰森而恐怖、應該早已死去很久的女孩,她是真的覺得恐懼得幾乎肝膽俱裂。
   夏莎的雙眼一錯不錯地看著她,每一次吐息都帶著混合著一種奇怪腥臭味道的刺骨冰冷:「哦,你看……你也還認得我,對不對?」
   她緩緩地伸出手順著黃秋玲身上的那件校服劃了過去,然後落在了她左邊心臟的位置上。
   在那冰涼刺骨的手指下,已經結了痂的傷口像是被人突然重新撕扯開了一般劇烈地疼痛了起來,黃秋玲眼睛倏然瞪圓,整個身子都因為這樣的疼痛而僵硬住了,緊接著便是一陣不可抑制的顫抖。
   「呀,看我多不小心,又流血了……黃秋玲,你疼不疼啊?」
   女孩子的聲音輕軟甜美,但是聽在這會兒不能說話也不能動彈,彷彿已經成為案板上的魚肉的黃秋玲耳裡,卻像是最可怕的催命鈴似的。因為恐懼而產生的眼淚斷了線似的從眼眶裡往下流,將她本就已經被汗沖刷得有些髒的妝面更是弄得一塌糊塗。
   「唔……唔……」
   她不能說話,只能哭泣著哆哆嗦嗦地用鼻音哼出一兩個字的簡單音節,帶著恐懼的眼看著自己面前的那個女孩,樣子像是在拚命地求饒。
   夏莎卻不為所動。
   她只是站在離她極近的地方,眼神裡帶著點新奇的味道看著黃秋玲哭的鼻涕眼淚糊了滿臉的樣子,好一會兒,又緩緩地笑了起來:「黃秋玲,當初我是不是也就是這麼跪在你們面前求你們放過我的呀?」
   她說著話,慘白的臉驀然緊貼著她的,因為離得太近了,黃秋玲並不能看清楚她的五官,唯一能看到的,只有那一雙閃爍著綠色幽光的帶著深深的怨毒的眼睛:「當初我這麼求你的時候,你們怎麼都不放過我呢?」
   黃秋玲還來不及反應,突然,她感覺到一隻纖細冰冷的手就這麼硬生生地撕開她胸前的皮肉,尖利的指甲從她胸前穿透了過去,然後一把攥住了她的心臟。
   她驚恐地看著面前的那張臉上衝著她咧出了一個瘮人的微笑,然後手臂倏然往後一扯,一顆鮮紅的還在跳動的心臟就被那隻手攥住了手裡。
   疼痛是在那之後才一瞬間爆發出來的。
   叫人幾乎不能承受的劇烈痛處從胸前傳遞到了四肢百骸,黃秋玲眼珠子拚命向下看著,薄薄的校服上衣被染成了血紅色,裡面的皮肉被撕扯開了一個巨大的洞,殷紅的血像是不要錢
   她不可置信地又緩緩地將自己的視線顫抖著挪到了面前那個正捏著自己心臟的女孩伸手,然後看著那頭甜笑著將那顆還在不停跳動的心臟舉到了她的面前,然後在離她的臉不足五公分的地方,「啪」地一下捏的粉碎。
   腥熱的血和碎裂的心臟落在她的臉上,那種濃稠的血腥味幾乎要令人窒息。
   黃秋玲終於承受不住,「啊」地一聲尖叫著從沙發上滾落了下來。
   她掉下來的時候是頭先撞了一下茶几,「砰」地一聲巨大聲響從客廳傳過去,把那頭正端著菜從廚房出來的許月梅嚇了一跳。
   將菜隨手放到一旁的餐桌上急急忙忙朝客廳跑過去,一低頭就看見自家女兒一臉驚恐地坐在地上,伸手摸著自己胸口的位置,像是發了癔症似的快速低語著什麼。
   許月梅趕緊走過去把她扶了起來,看著她額頭上大概是剛剛在茶几上撞出來的一個包,有些鬆了一口氣又有些心疼:「你這是怎麼了,在沙發上睡個覺怎麼也能摔倒地上去?」
   那頭卻像是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一般,她嘴裡急促地低喃什麼,一雙眼睛視線渙散地望著許月梅,看起來有些嚇人。
   許月梅皺了皺眉,伸手輕輕地拍了拍她:「小玲,小玲你怎麼了?」
   黃秋玲被她這麼一拍隨即也就不說話了。她一雙眼木愣愣地看著她,好一會兒,卻又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明明那麼纖細的一雙手,力氣卻是奇大無比:「她來了……她來了,心臟,心臟沒了……媽,媽,她呢?她人呢?她想殺了我嗚嗚嗚……「
   這一番話說的顛三倒四,聽得許月梅一頭霧水:「你在胡說什麼呢?什麼心臟沒了?你是不是天天看什麼亂七八糟的鬼故事又做什麼噩夢了?」
   黃秋玲卻是哭得更厲害了,她用力地搖著頭:「她真的來了,她從趙一州家裡追過來了,媽,她是真的想殺了我!」
   黃秋玲的手緊緊地扣著許月梅的胳膊,手指都深深地陷進了她的皮肉去,弄得那頭也吃痛不已。
   皺著眉頭將她掐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拿開了,許月梅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低聲道:「也不發燒啊……小玲,你是不是身體有哪不大舒服?」
   黃秋玲看著那頭並不信她說的話,心裡漫上了濃濃的絕望:「媽……我沒生病,我是說真的。」
   許月梅也被黃秋玲這奇怪的態度弄得有些無奈:「什麼真的假的,你要是真的心臟沒了,怎麼還能在這裡活蹦亂跳?以後啊,那些神神鬼鬼的小說別看了,看多了把腦子都折騰壞了!」說著站起身來拍了拍她的頭,「看看你現在什麼樣子,趕緊把那張臉給我洗了去,然後過來吃飯吧,都已經這麼晚了。」
   黃秋玲看著許月梅的背影,又愣愣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好一會兒,有些迷茫地環視了一圈周圍。
   難道……真的是個夢?
   她趿拉著拖鞋走到洗臉台,用卸妝水將自己臉上已經暈的一塌糊塗的妝全部卸了乾淨,然後擠上洗面奶揉搓出泡沫後,閉著眼睛將那些泡沫在臉上揉搓了開來。
   鏡子裡有一道身影閃過,帶著隱約的笑聲。本來正在洗臉的黃秋玲渾身一個冷顫,下意識地就將眼睛睜開了。
   泡沫順著睜開的眼睛滑落進去,帶著一點尖銳的疼痛感。但是這會兒她卻也顧不上這個了,只是帶著一種驚弓之鳥似的戒備趕緊朝後看了看。
   到處都沒有人,只有和洗臉台連接著的浴室窗戶開著,正緩緩地朝著她的方向送著一點夜風。
   她緩緩地鬆了一口氣。
   ——難道真的只是因為她從趙一州那裡出來後,這些日子老是琢磨這件事所以才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這麼想著,心裡似乎稍稍安定了一些,將水龍頭打開了趕緊將臉上的泡沫全部沖洗乾淨,胡亂地用毛巾擦了一把後,趕緊便快步走到了餐桌旁坐了過去。
   天色已經不早了,算算看她已經大半天都沒有進過食。本來路上的時候她還覺得餓得不行,但是這會兒經過一番折騰之後,哪怕是再看著一桌子的菜,她也沒了半點胃口。
   許月梅看著黃秋玲一臉意興闌珊地拿起碗來扒拉了幾口飯,歎了好一口氣還是忍不住道:「小玲,媽跟你掏心窩子說,你雖然還沒成年,但是也真的不是個什麼都不明白的孩子了,真的不能再這麼瞎混了。跟你在一起的那三個,叫什麼?——丁航?以後別再跟他們來往了。你們之前對那個姓夏的女孩做的那些事……」
   黃秋玲心裡本來就因為夏莎而焦躁著,這會兒聽著許月梅叨叨半天又說到了這個,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顫,隨即像是將所有的心虛和忐忑都化作了怒火遷怒到了許月梅身上。
   將筷子往腕上一砸,朝著那頭就吼著:「一天到晚就知道叨叨,磨磨唧唧地讓人吃個飯都不能安生,你沒生成唐僧真是可惜了。」將桌子一推,起身的時候椅子在地面上劃拉出了極為刺耳的響動,「要叨叨你一個人叨叨去吧,不吃了!」
   說著,轉了身就悶頭往自己的房間裡走了過去。
   許月梅愣愣地看著黃秋玲的背影,好一會兒,低頭看看自己做的一桌子菜,終於忍不住地撐著自己的額頭哭了出來。
   --
   而與此同時,趙一州依舊躺在醫院裡。
   雖然他身上的外傷痕跡已經消退了下去,檢查了好幾次也並沒有看到什麼異常,但是不知為什麼,三天過去了他卻依舊沒什麼清醒的跡象。
   吳秀看著一直昏迷不醒的趙一州也是覺得心裡發愁得厲害。
   晚上被趙喆強行趕回去休息,她一個人從醫院裡出來,看著暗沉沉的天色,突然心情就變得沉重了起來。
   無論是現在還昏迷著的兒子,還是找證據去告丁航那些人,這些事情每一件都令人心力交瘁。漫無目的地順著馬路四處走著,大約是因為正晃著神,一不小心就和那頭迎面走過的少年人撞到了一起。
   少年手上拿著的一袋子橘子被這一撞弄得全部灑落到了地上,吳秀愣了一下,連忙開口道著歉,蹲下身子幫忙將地上的橘子全部給那頭撿了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我剛剛走路在發呆,小哥你沒事吧?」
   那頭抬起頭來,一張白皙清秀的臉上眼睛烏黑,對著她微微彎起眼睛來笑了笑:「沒什麼,就是幾個橘子而已,在地上滾幾圈又摔不壞。」站起了身,將手裡的袋子遞給了身旁一個異常高大的男人,然後站直了走到了她面前,視線從她臉上掠過一圈,稍微頓了一下道,「比起我,女士你才是沒事吧?你看起來臉色好像不是很好。」
   吳秀強笑了一下道:「大概是因為沒休息好吧……」
   聽了她的話,對面的少年眨了一下眼,突然就伸手指了指旁邊的咖啡店道:「要不要進去喝點東西來緩解一下情緒?我想我會是一個很好的聽眾。」
   吳秀微微怔了怔,似乎是沒想到對面會說出這樣的話。
   她下意識地想要拒絕這個提議,但是不知道是因為對面的少年看起來太過於無害還是因為最近幾天她的壓力實在太大了,需要找一個人來傾訴,她猶豫了一會兒,竟然沒有拒絕這個提議,點了點頭和那頭的兩個人一起進了路邊的那家咖啡店。
   咖啡店的門面並不很大,店裡放著舒緩音樂,濃郁的咖啡香氣充斥著整個店,嗅起來有一種淡淡的苦澀。
   隨意地點了一杯拿鐵,吳秀坐在椅子上,看著自己一時衝動就被她拉下水來的兩個陌生人,突然又有點懊悔起來。
   對面那個有著一雙笑眼的少年倒是看出了她心裡的矛盾,微微笑著就道:「這家咖啡店裡的咖啡都很正宗,我們也正好逛得累了想要過來休息一會兒,女士你不過是接受了我們的邀請而已不是麼?」
   那頭的聲音很清潤,帶著一點令人覺得舒服的笑,吳秀看了他一會兒,明明只是個看起來年歲不大的年輕人,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雙眼睛她心裡莫名就感覺到了一點奇異的安心。
   捧著手裡的拿鐵喝了一口,嘴裡牛奶的甜味兒順著嗓子滑下去,似乎是緩解了一些神經的緊繃,她微微垂著眸子,低聲開口道:「你們……對於校園暴力怎麼看?」
   對面的那個少年似乎是微微頓了一下,然後緊盯著她,將身子坐直了一點。
   吳秀也並不是想要得到那邊的什麼答案,她似乎只是想提出一個話題來將自己積攢著的壓力全部宣洩出來一般:「我的身邊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以前也從沒想過我的孩子有一天會遇到這樣的事……但是現在它卻偏偏發生了。」
   「你說,都是那麼小的孩子,有些人怎麼就能那麼殘忍呢?在他們的眼裡,是不是覺得只要自己還在未成年人保護法的保護裡面,他們就可以肆無忌憚,就可以把別人的命都不當做是人命了?」
   少年沒有作聲,只是認認真真地聽著她帶著滿腔的憤怒和悲傷低低地述說。
   聽著她講她的兒子因為救了一個被霸凌的女孩而受到那些人的霸凌,聽著她講那一群少年就算進了警局也毫無悔改之心,聽著她講他的兒子直到現在都還昏迷不醒。
   單方面的傾訴持續了將近一個半小時,吳秀這才終於將自己的煩惱全部說完。
   看了看已經有些晚了的時間,吳秀像是才反應過來自己竟然真的拉著兩個陌生人在這裡絮絮叨叨地吐苦水吐了這麼久,臉上微微紅了紅,吸了一下鼻子道歉道:「不好意思,我太激動了,一說起來就有些剎不住車……竟然耽誤了你們這麼多時間,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少年對著她笑著搖了搖頭,沖桌子上的紙盒裡抽了幾張面紙朝她遞了過去。
   吳秀道了個謝,接過面紙擦了擦鼻子,突然聽著那頭的少年開口道:「如果可以的話,你可以現在就帶我們過去見一見你的兒子嗎?」
   吳秀微微一愣,覺得自己可能是聽錯了。她抬頭看著對面的少年,問道:「什麼?」
   少年臉上還是掛著淡淡的笑意,他望著她緩緩地伸手比劃了一下,然後問道:「你的兒子是這麼高的個子,半長有點遮住眼睛的頭髮,厚眼鏡,穿著xxx私立中學校服的一個瘦小的男孩子嗎?」
   吳秀被那頭過於精準的描述弄得整個人都有些懵,她的嘴微微張了張,好一會兒才有些啞地開口:「你……你們認識小州?」
   少年朝著身旁那個高大的年輕人看了一眼,隨即又笑眼彎彎地朝著吳秀的方向望了過來:「認識倒是沒有,但是如果沒有猜錯的話,四天前在一個作者的新書籤售會上我和女士您的兒子才剛剛見過一面。」
   「新書籤售會?怎麼可能,四天前應該是週三,他應該還在上課——」吳秀說到一半,腦子裡卻突然想起那天他奇怪的晚歸,還有在他屋子裡散落的一本明顯不屬於他愛好範圍的一本靈異類小說,臉上的表情微微地變了變。
   「如果沒有記錯,『小州』那天穿的還是學校裡面的一套秋季校服吧?」少年淡淡地繼續補充道,「那一天氣溫雖然不算太高,但是畢竟也還在夏天的尾巴上,那套秋裝混在一群短袖短褲裡也實在是太扎眼了一點,所以給我們留下的印象都很深刻。」
   吳秀這會兒是徹底相信了對面的少年是真的在出事的前一天見過趙一州了。
   但是……如果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們怎麼能僅憑著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就猜到他們見過的人就是她兒子?
   雖然她剛才原以為她和他們是以後再也不會相遇的陌生人所以說的有些多,但是實際上從頭到尾她也並沒有透露關於趙一州更多的私人信息……就是這麼簡單的信息,他們到底是怎麼聯想到的?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這裡升起的警惕和不安,那邊的少年臉上浮起了一點淡淡的無奈。他從口袋裡摸索了一下,然後翻出了一張名片遞了過來:「別緊張別緊張,我們不是什麼奇怪的人,只不過剛好能夠看到一點別人看不到的東西罷了……」
   吳秀看了一眼少年遞來的名片,眉頭頓時皺的更緊:「葉長生……天師?」
   對面的少年將手撐著自己的下巴,衝著她微微偏了偏頭笑道:「如果你不信神鬼,你想要叫我『神棍』我也不是很介意。」
   吳秀抿了抿唇,覺得自己可能是遇到了騙子。
   看一眼對面叫做「葉長生」的少年——雖然這個騙子長得確實是太具有欺騙性了一點。
   暗自歎了一口氣,果然是最近太脆弱了,要不然她怎麼也不可能做出在大街上拉著陌生人吐苦水這種事?
   拿著自己的包從椅子上站起來,聲音盡可能平靜地:「對不起,浪費了你們的時間我感到很抱歉。今天的咖啡就算是我請你們。」
   說著,轉身就準備離開。
   然而還沒等她走遠,身後那個少年清潤的聲音又淡淡地傳了過來:「女士你的小州莫名其妙地就昏迷不醒,經過現代那麼先進的醫療機器檢查也沒能得出結果,你難道就不覺得奇怪嗎?」
   吳秀知道那邊說出這些話應該只是騙子的慣用伎倆,只是想抓住她這會兒的心理弱點來打心理戰而已,但是這些話卻又分明每一個字都擊打在了她心裡最薄弱的地方,讓她整個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一時之間竟然沒法就這麼甩頭離開。
   站定了一會兒,還是艱難地轉過身,神色複雜地看著葉長生:「你是想說我兒子是衝撞了什麼,所以才到現在都昏迷不醒嗎?」
   那頭思索了一會兒,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又或許是他靈魂出竅了呢?如果真的是這樣,恐怕再不想點辦法,你的『小州』就真的醒不過來了。」
   他站起來,緩步走到了吳秀身邊,微微垂眸看著他。
   燈光下,少年一雙純黑色的眸子裡似乎有什麼輕輕擺動了一下,讓他的眼瞳裡泛起一層極淡的漣漪,吳秀這會兒看上去,竟然覺得那雙眼瞧起來有幾分奇異。
   「現在的情況最壞也不過於此了,但是如果你肯相信我,那或許事情還有一線轉機。」朝著吳秀微微笑了笑,少年眉目舒緩,神色篤定地:「走吧,時間已經不能再繼續往下拖了,去醫院吧。」
   吳秀看著他的樣子,咬牙掙扎了好半晌,像是並不想相信這麼個莫名其妙的人,但是卻又像是被那頭的話給說服了一般,好一會兒,終於妥協似的將垂在身側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跟我這邊走。」

   第117章

   雖然說吳秀那頭看起來似乎還並不是很信任葉長生,但是那頭鬆了口,好歹事情就算是有了進展。
   看著那頭去前台付錢,葉長生偏過頭瞥了一眼自己身後的賀九重,表情似乎有些憂鬱:「別的天師要是出手,那得讓人準備個百八十萬上門親自去請,人家還得看著心情決定這單子接還是不接,怎麼到了我這兒,我送上門來送愛心,別人還是懷疑我是騙子呢?」
   賀九重伸了手捏了捏他的耳垂,低頭看一眼他白生生得怎麼看怎麼像個高中生似的臉,微微頓了頓,淡淡道:「大概是因為他們眼拙吧。」
   葉長生把視線收回來,假裝自己沒有聽出來他話裡的安慰一般,點了點頭:「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
   跟著吳秀一起再回到醫院時間已經快九點半了,病房裡面趙喆正在給趙一州擦洗身子,見著頭吳秀走了兩個小時突然又折返回來,不禁覺得有些愣。
   將手上的毛巾放到盆裡,一邊幫兒子把病號服的扣子繫上了,一邊看著那頭問道:「都這個點了孩子他媽你怎麼突然過來了?是落下什麼東西了?」
   吳秀搖了搖頭,她沒有回答趙喆那邊的問話,反而猶豫地往身後看了一眼,抿了抿唇出聲:「病房就是這裡了,進來吧。」
   趙喆有些疑惑地站直了往門口看了看:「誰來了?」
   話音剛落,只見半開的病房門又被一隻骨節寬大的手拉了開來,就在吳秀身後,一個身材異常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
   男人有一張俊美而冰冷的臉,眼神朝裡面望過來的時候有些淡,但是這些絲毫不能抵消他從骨子裡透露出來的那種令人覺得有些發楚的血腥味兒。
   在看到賀九重的一瞬間,趙喆本能性地將背脊繃得緊了一點,他有些奇怪地側頭看著吳秀:「這是——」
   吳秀面上也透露著一點不安,她抬眸看了一下趙喆,幾步走到了他的身邊,低聲朝他道了一遍:「他們……他們是給小州治病的。」
   趙喆聽著這話臉上的表情微微一動,聽到了「給小州治病」幾個字後,他甚至都還沒來得及再去仔細往下想些什麼,下意識地就又趕緊抬了頭朝著那頭望了過去。
   緊跟在那個氣勢迫人的高大男人身後,不一會兒又走出了一個穿著淺色短T的少年。
   比起前者給趙喆帶來的震撼和壓迫感來說,後一個出來的少年明顯看起來要溫和無害得多。
   少年從男人的身後繞了過來,乾乾淨淨的臉上掛著一點禮貌的笑,朝著他的方向看過來的時候便微微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你就是趙一州的父親趙喆先生?」
   趙喆又看了吳秀一眼,見那頭神情略有些複雜,當下也覺得一頭霧水,只能點了點頭應了一聲,視線從葉長生和賀九重只見來回打量了一遍,聲音有些遲疑地:「不知道你們兩位是……」
   葉長生看著那頭中年男人充滿了疲憊卻又帶著點戒備感的神色,心底微微唏噓了一下,緊接著笑了笑不卑不亢地道:「我們是誰現在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趙先生的兒子現在究竟是什麼情況。」
   他朝著病床的方向走了過去,視線在平躺在床上陷入深度昏迷的趙一州伸手掠過一圈:「聽您妻子的意思,他現在似乎已經昏迷了整整三天?」
   趙喆聽到葉長生的話,臉上的表情出現了些許鬆動,又側頭徵詢意見似的看了一眼吳秀,隨即聲音低啞地問道:「你們的意思是……有辦法讓我兒子清醒過來嗎?」
   葉長生思考了一會兒,然後笑笑:「不管怎麼樣,總比現在你們坐在這裡乾等著要來的好一點不是嗎?」
   吳秀猶豫了一會兒開口問道:「那、那你們需要我們做什麼嗎?」
   葉長生搖了搖頭,又看了他們一眼:「趙先生和吳女士你們兩人只要在病房外面等著就行了。」
   兩人聽著,又是相互對望了一眼,從對方的眼裡他們似乎還是能看到一絲遲疑,但是畢竟確實現在的這個情況,也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低聲商量了兩句,還是點頭同意了。
   「那我們就在走廊上等著,如果有什麼需要,你們往外面喊一聲我和我先生就進來。」吳秀朝著葉長生低聲說了一句,見那頭笑瞇瞇地衝著她點了點頭,微微將垂在一旁的手不安地握了握,隨即便和趙喆一同出了病房。
   兩個人一走,屋子裡頓時只剩下了葉長生他們三人。
   收起了在人前擺著得那副職業化的笑,葉長生繞到了病床床頭,帶著些探究地將床上一動不動的趙一州仔細打量了一圈,然後坐在床邊朝著賀九重看過去,輕輕地歎了一口氣:「當初看到這個孩子的時候我就覺得他身上的『氣』好像有些不對勁,現在一看果然是這樣。」
   賀九重視線也在趙一州的眉眼之間掠了一眼。
   雖然對於有關於陰陽交界的這些事他並沒有葉長生的那種敏銳,但是這會兒從那個男孩的面相上來看,卻也能夠隱約地能看到一絲淡淡的陰氣在纏繞著。
   「撞了邪祟?」賀九重將視線收了回來,朝著葉長生問道。
   葉長生伸出手指在趙一州的額心上點了一點,然後輕輕地搓了搓指尖,懸在病床邊上的腿微微晃悠著,思考了一會兒才回答道:「這麼說也沒錯。」
   他從病床上又站了起來:「如果按照推算,其實在幾天前我們第一次見到這個孩子的視乎,他就應該已經被陰靈纏上了。只不過一開始那個陰靈沒有和他有過過多接觸,男孩子本身陽氣足,又是大白天的,所以第一眼雖然覺得好像有些不對勁,但是具體的也沒看出來。」低頭看了看他,「但是之後也不知道出了什麼變故……能讓自己的生魂都被陰氣禁錮住,無論怎麼想也就只有後來被陰靈附過身這一個結論了吧?」
   賀九重重複了一遍:「附身?」緩緩道,「那些陰靈想要附身到活人的身上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吧?」
   葉長生點了點頭:「正常來說是不容易,但是要是根據吳秀的說法,趙一州出事前正在發著燒,虛弱得床都下不了……這種就很簡單了。」頓了頓,又帶著些稀奇地道,「只不過,除非是想要『奪舍』,不然只是附身的話,附身時活人的氣息對於陰靈自己本身也是會有損害的。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兒,一般除非有什麼特殊的理由,不然也沒幾個陰靈願意去做吧……那她附身到趙一州身上到底是想要做什麼呢?」
   賀九重聽到葉長生的嘀咕,覺得有些稀奇:「那個陰靈不是準備殺了他?」
   葉長生忙抬起頭來望他,詫異地道:「你從哪裡看出來她是想殺他?」見那頭微微挑了挑眉看過來的隱身似乎是在詢問,「噗」地一聲笑出來趕緊解釋,伸手往病床的方向指了指道,「你也不看看這孩子現在陽火有多虛,要是她想要他死,他這會兒屍體早就該涼透了!」
   伸手從懷裡摸出幾道符來夾在指間,眸子裡有什麼在輕輕擺動著:「無論有什麼,先等將他清醒過來再說吧,我這頭也正還有些事需要問問他呢。」
   病房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趙喆和吳秀坐在走廊上的椅子上,不時地就抬頭往那頭望一望,臉上的表情看起來都有些不安。
   「這都半個多小時了,裡面怎麼也沒個聲響的?」趙喆看了眼時間,手指在褲子上搓了搓,像是有些坐不住了。
   起身在走廊上踱了兩步,又看著吳秀問道:「孩子他媽,那兩個人到底什麼來頭,你從哪裡找來的?他們……他們真的有辦法能讓小州醒過來嗎?」
   吳秀心底也是沒底,抬頭望著趙喆道:「哎,都已經是這個時候了,死馬當作活馬醫吧。再差也不會比現在的結果更差了,萬一、萬一他們真的有什麼辦法呢?」
   趙喆雖然心裡也是報著這個想法,但是等待的時間實在是太難熬了,眼看著都已經十點多了,還是覺得有些不放心,走到病房外面,將頭貼到門邊往裡面聽了聽聲音。
   吳秀看著他的模樣,忍不住開口問道:「誒,老趙,你這是幹什麼呢。」
   趙喆衝她「噓」了一下,壓低著聲音道:「我好像聽見裡面在說話。」
   吳秀也站起來走了過來,湊過去聽了聽:「在說什麼?」
   趙喆搖了搖頭,剛準備再仔細聽聽,突然那頭「吱呀」一聲,緊閉著的門竟然被人從裡面拉了開來。
   開門的是那個高大的男人,眸子垂下來淡淡望著他們時,站在外面正準備偷聽的兩個人一時臉上不由得都露出了一絲忐忑不安來。
   趙喆緊張地吞嚥了一口口水,趕緊解釋道:「我、我們只是想看看……」
   那頭卻沒想要聽他的解釋,視線只是在他們的身上掠了一圈,隨即便轉過了身,聲音淡淡的:「趙一州已經醒了,你們可以進來了。」
   站在病房外面的趙喆和吳秀聽到這句話,臉上都閃過了一絲不可置信,微微僵著身子相互對望了一眼,隨即趕緊緊跟著那個男人,一前一後地快步走進了病房裡去。
   病床旁邊,葉長生正坐在一邊低聲地在和床上那個孩子交流著什麼,見到那頭兩個人走了進來,微微掀了眸子朝他們這頭望了一眼。
   吳秀和趙喆停在距離病床之外一兩米的地方,怔怔地看著床上那個面色雖然蒼白虛弱,但是已經重新睜開了眼的男孩,一時渾身都打著顫,眼底熱氣氤氳,腳下竟然是再也動不了了似的。
   男孩似乎是也聽到了這邊的動靜,他緩緩地轉過頭,視線落在吳秀和趙喆的身上,好一會兒,啞著聲音喊了一聲:「爸……媽……」
   「對不起啊,讓你們擔心了。」
   吳秀的眼淚「唰」地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像是被重新按下了啟動開關一般,跌跌撞撞地走到病床邊上,顫抖著手摸了摸趙一州的臉,然後伏在他的身上抱著他就大哭了起來。
   「小州……小州……你終於,嗚嗚嗚……終於……你這麼多天了,爸爸媽媽都要被你嚇死了啊……」

   第118章

   葉長生和賀九重從醫院裡出來已經是將近十一點了。
   深夜的微風吹過,驅散了空氣裡白日殘留的熱度。附近除了醫院大廳裡頭還有人走動,外面倒是安靜得很,連來往的車輛都很少見。
   葉長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又緩緩地將胸口的濁氣吐了出來,微微仰著頭看著漆黑的夜空。
   賀九重側頭看著他:「累了?」
   葉長生想了一下,點了點頭,往外面的馬路走過去:「早上起得早了,中午又沒睡,這會兒熬不了大夜了,覺得頭暈的慌。」
   賀九重看著前面那人的背影,也緩緩挪了步子跟上去:「剛才在上面,你不是想要問話的嗎,怎麼什麼都還沒問出來就先離開了?」
   葉長生往後瞥了他一眼,然後又往醫院上面的住院區示意了一下,聳了聳肩笑道:「人家孩子昏迷了這麼多天,這會兒一家人好不容易才能在一塊兒說說話,我怎麼好意思在這個時候不識趣地過去打擾他們。」又沉吟一聲,「而且,從趙一州清醒過來之後那個反應看上去,也許他的確不知道那個陰靈是什麼情況。」
   賀九重走到他身邊,微微偏著頭看他:「今天已經很晚了,先回去休息一晚。就算有什麼想問的,明天再過來問也不遲。」
   葉長生應了一聲,略有幾分懶散伸了一個懶腰,正準備掏出手機來給自己用軟件約個車,突然,像是猛地想到了什麼,整個兒的身子微微地僵了一下。
   「親愛的賀先生。」葉長生側頭仰頭看著賀九重,臉上的表情看上去有幾分凝重。
   賀九重看著他嚴肅的模樣,像是被那頭撩起了幾分興趣:「怎麼,你發現什麼了?」
   葉長生沒有直面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直直地望著他:「你記得我們今天晚上出來原本是想做什麼的嗎?」
   賀九重眸子微微瞇了一下,像是也才回味過來這回事似的:「——買橘子?」
   葉長生點了點頭,然後問道:「那麼問題來了,我們的橘子呢?」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這才從剛剛放鬆下來的腦子裡回想起了那袋子被他們遺落在咖啡店的橘子。
   看著那頭葉長生滿面憂愁的樣子,賀九重在一旁又不由得覺得有些好笑,眸子垂了垂,像是經過認真思考之後給出了一句安慰。
   「那個店看起來就沒什麼客人的樣子,也許明天去的時候它還好好地被放在了那兒。」
   葉長生有氣無力地掀了眼皮把眼睛斜了那頭一眼:「嗯,謝謝你的安慰。」再想想今天又是一事無成還白給別人做了義務勞動的一天,頓時覺得心情更加沉重了起來,「行了,不早了,我們回家吧。」
   賀九重就在一旁看著他垂頭喪氣蔫噠噠的樣子,在原地極淡地笑了一下,隨即卻又快步跟了上去。
   --
   黃秋玲這邊狠狠地在餐桌上吼了許月梅一頓之後,怒氣蓬勃地回到了房間,「啪」的一聲將門摔了個震天響。
   將自己摔進床上躺了一會兒,想著今天一天遭遇的那些破事兒,越想越覺得心裡憋悶的很,將手邊的鬧鐘拿過來狠狠地砸到了地上,又坐起來煩躁地罵了好一會兒,好不容易等心中的那股邪火發洩了一些,突然只聽到一陣熟悉的手機鈴聲響起,她微微一愣,從床上將自己的手機摸了出來。
   上面顯示的名字是丁航。
   大約是因為最近的事情歸根究底還是因為丁航導致的,所以這會兒她看到他的名字一時間也沒什麼好氣,接了電話就罵道:「你還有臉打電話過來,要不是你那天說要去趙一州家,哪有那麼多破事?」
   那頭被她這邊一頓嗆聲,也是覺得莫名其妙,頓了頓語氣也有些不大好了:「誒,我說黃秋玲你是不是吃了火藥?說話怎麼這麼沖?」
   黃秋玲聽著那頭語氣不好就更是怒氣沖沖:「你還要我說話怎麼好?你要是知道我剛才遇到了什麼,你就知道我現在能夠克制著自己這個樣子已經是很給你臉了!」
   丁航在電話那頭「嘖」了一聲:「遇到什麼了?是你爸打你了還是你媽說你了?就你那個性格,你媽除了威脅著要斷斷你的零花錢之外她還敢說你?她罵你一句你還不得把天都捅破了?」
   黃秋玲又呸了一聲:「誰說她了?她成天也就只會在我耳邊叨叨什麼『要讀書、要學好』,誰搭理她啊。我說的是……」她的話說到一半,像是眼前忽而又閃爍起了那一雙攜裹著濃濃怨毒的黑色眼睛,喉嚨裡一哽,身上又不自禁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說的是什麼?」丁航聽著這頭突然沒了聲,追問了一句,隨即又吊兒郎當地道,「誒,你不會還在想著什麼夏莎的鬼魂過來找我們報仇什麼的事兒吧?都多大的人了,又不是才四五歲,還信什麼神鬼的幼不幼稚啊!」
   黃秋玲這會兒聽著那頭的聲音就覺得煩,眼瞧著那頭像是還事不關己地一陣嘲諷,氣的直接將手機的通話就掛斷了。
   將手機隨手扔到床上,又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身上之前出了一身汗,這會兒就算是汗水已經被風吹乾了,衣服黏在背上還是有一種令人難受的緊貼感。
   起身拿了換洗衣服就準備去房間的衛浴室裡洗澡。
   衛浴室並不大,但是各種洗漱護膚的瓶瓶罐罐卻是堆得到處都是。將睡裙隨手放到旁邊的椅子上,將身上那身都已經髒的不成樣子的校服換下來,然後開了花灑等水溫上來後,這才站到了花灑下面清洗了起來。
   因為今天出汗出得嚴重,頭髮也早就一縷一縷地糾在了一起,黃秋玲索性也就將發繩解開一起洗了個頭。
   沖水清洗的時候為了避免頭髮上的泡沫進入到眼睛裡,她將眼睛暫時地閉起來了一會兒。
   只是洗著洗著,黃秋玲卻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了起來。
   手上沾染上的液體比起水來似乎觸感呀濃稠了太多,黏膩膩地順著她的頭髮滑到臉頰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古怪違和感。
   她心裡帶著些許不安地睜開了眼,自己的長髮垂落下來遮擋住了她的視線,但是透過黑色的頭髮,她卻隱約好像看到了自己手上一點古怪的紅色。
   像是血的顏色。
   腦子裡突然閃過這個可怕的念頭後,黃秋玲整個人都沒法再淡定了。她猛地將自己的催下來的頭髮撥開往上看去,但是花灑那頭卻依舊只是正常地流出乾淨的熱水。
   又是錯覺嗎?
   黃秋玲皺了皺眉,正胡思亂想著,突然,腳下卻傳來了一種奇異的觸覺。
   軟軟的,癢癢的,像是被海藻一樣的東西輕輕地纏繞著。她奇怪地低下頭,卻發現自己的腳底下踩著的積水卻突然變成了一片濃稠的血紅。
   瘙著她腳踝的那一大片不是海藻,而是一團黑色的長髮,在白色的瓷磚上飄飄悠悠地,頂端像是有著生命一樣慢慢地朝她的方向延伸了過來。
   黃秋玲尖叫一聲,腳下踩著水面一個打滑,「砰」地一聲整個兒就坐到了地上。
   那團黑色的頭髮慢慢地從地上漂浮了起來,從那一灘血水中,一張半腐爛了的臉帶著獰笑朝著她一點一點地靠近,她拚命地搖著頭想要往後退,但是背後緊貼著的冰涼的瓷磚卻讓她無處可退。
   是夢嗎?這一定又是一個噩夢!
   黃秋玲眼淚瘋狂地從眼眶地滾落了下來,嘴唇哆嗦著求著饒:「求求你……別殺我……我知道錯了,你別殺我……求求你。」
   那頭的女孩站在她面前,將左手手腕上深可見骨的一道外翻著的傷口伸到了她的面前:「好疼啊……刀子割下去的時候好疼啊……」說著,又將自己腐爛了的那半張臉湊近了過去,細細地朝著她吹著氣道,「真想讓你也嘗一嘗這個感覺啊……」
   黃秋玲又是尖叫一聲,她像是突然發瘋一般地站起身,穿過那個女孩的身子就像往門外面跑。
   房間裡的這個衛浴室很小,幾乎沒兩步就已經伸手拉到了門把手,但是還沒能她將那門把手擰開,她卻又像是感覺到了自己的脖子突然被細細密密的黑色頭髮給纏繞了起來。
   巨大的恐懼從身體裡的每一處向外拚命的擴散,她伸手死命地扯著脖子上那些黑色的頭髮,但是令人絕望的是無論怎麼努力,她的手還是一次一次地從那些髮絲裡透了過去,在她的脖子周圍,她能摸到的除了一團團冰冷的空氣外什麼都摸不到。
   僵持了約莫十秒,那團纏繞在她脖頸上的黑髮突然猛地向後扯了過去。那股力道奇大無比,雖然黃秋玲雙手都拉著門把手試圖不要讓自己被拉回去,但是手指卻還是一點一點地從門把手上滑落了下來。
   眼淚滾落下來糊了滿臉,她徒勞地再朝門的方向伸出手,嘴裡發出低啞的「嗚嗚」聲,但是除此之外卻是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她驚恐地瞪著眼,眼睜睜地瞧著身子被往後牽扯得離後面那個鬼影越來越近。
   直到將她又完全拉到了花灑下面,那股力道才緩緩地停住了。黃秋玲全身僵硬地定在地上,突然就感覺道背後一陣叫人發抖的寒氣貼了上來,讓她的牙齒「咯咯」地打起了架。
   她能感覺到在這狹小逼仄的空間裡,另一個不應該存在於這個地方的第二個人的呼吸就落在自己的臉側,陰冷刺骨的氣息從耳側灌進了腦中,鼻子裡可以嗅到一種像是魚肉放在外面一個星期那種腐壞了的惡臭:「一個人在下面好寂寞啊,你下來陪我一起玩好不好?」
   細細的笑聲甜蜜蜜的,膩在她的耳側,一字一句卻帶著說不出的陰狠:「不過這一次,該換你當狗了。」
   許月梅正在外面收拾著碗筷,想到這麼些年女兒叛逆的表現,心裡又是忍不住地一陣傷心。收拾到一半,突然從黃秋玲的屋子傳來了一陣悶響,她微微一愣,將手下的東西放下了,幾步走了過去,輕輕地敲了敲房門:「小玲,裡面是什麼聲音?」
   裡面卻是沒有回答,許月梅等了一會兒,見她並不給她開門,微微歎了一口氣,卻也沒多想,轉身正準備走開,突然隔著房門就聽到裡頭又是一陣尖叫。
   她心裡猛地一跳,覺得有些不對了,趕緊又折了回去,拍門拍得用力了一些:「小玲?小玲你你在裡面怎麼了?給我開開門!」伸手擰了擰門把手,臉上表情有些急,「你這丫頭,好好的鎖什麼門啊!你到底怎麼了?」
   裡面還是沒有聲音。
   許月梅將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隱約地好像能聽到屋子裡面正傳來一陣手機鈴聲,正當她滿心擔憂時,她靠著的門被人從裡面猛地拉了開來。
   突然身體失去了倚靠,她腳下一個趔趄,整個人都不穩地往前衝了半步。
   勉強扶著門框將身子穩住了,一抬頭,就看著屋子裡頭的黃秋玲正披著一頭還在滴滴答答向下滴水的頭髮面無表情地垂眼看著她,好一會兒,薄薄的嘴唇裡吐出冷冰冰的幾個字來:「有什麼事嗎?」
   許月梅聽著她這麼說話身體陡然就微微打了個顫,隨即站直了身子按捺下心底感覺到的那一絲古怪,有些擔心地上下將她打量了一遍,急切地道:「還問我有什麼事?你在屋子裡面幹什麼,乒乒乓乓的,動靜大的隔著門外面都聽到了!」又問,「我剛剛還在聽你叫喚來著,怎麼了?」
   黃秋玲淡淡地道:「洗澡的時候不小心滑了一跤,起身的時候沒注意,頭磕到了洗臉台上,所以弄了點動靜出來。」
   許月梅聽到這話臉上的擔心之色更濃了些,往前走了半步,馬上伸手想要拉住她的胳膊來檢查一下:「哎呀,你這丫頭怎麼老是粗心大意的,要不要緊啊?我都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屋裡頭那個浴室貼了瓷磚,滑的厲害,讓你墊個防滑墊,你這丫頭就是不聽,這會兒倒好,我在外面都能聽到的動靜可是摔狠了吧?你摔哪了……」
   但是那頭看著許月梅伸過來的手時,卻是明顯地往旁邊挪了挪,似乎是並不想讓她碰到的樣子。
   「沒摔到哪。我沒事。」
   許月梅見著那頭冷冰冰的反應,伸到一半的手微微頓了頓,又無力地垂了下來。她似乎是想說些什麼,臉上帶著一點顯而易見的疲憊,好一會兒,低聲歎了一口氣:「你一個小姑娘家家的,平時得多愛護自己,得多注意一點啊……」
   那頭聽著她這個話卻像是突然有些不耐煩,她微微垂著眸子,聲音顯得更加冰冷了起來:「還有什麼事嗎?」
   許月梅透過屋子裡冷白色的燈光看著站在她面前神色冷淡到叫人不安的黃秋玲,恍惚間竟然覺得有些陌生,她吶吶了一會兒,也沒說出什麼。那頭見她不說話也就不再多問,「砰」地一聲當著她的面將門又關了起來。
   屋子裡頭響了好一會兒的手機鈴聲終於因為時間的緣故聽了下來,黃秋玲頂著一頭濕髮緩緩地走到床邊,視線在有些亂的床上隨意地掃了一圈,然後伸手將床上的手機從枕頭縫裡拿了出來。
   屏幕是鎖著的,她直接就將手指貼上去,用指紋解了鎖。
   點開最近通話,最上面一個未接的電話上紅色加粗的「丁航」兩個字顯得有些觸目驚心。她靜靜地看著屏幕幾秒,握著手機的那隻手緊了緊,然後將那個號碼點擊了一下反撥了回去。
   電話只響了兩三聲就被那頭果斷地接了起來,只是那頭說話的語氣聽起來確實極為刺耳,似乎是因為她之前的那些舉動而有些氣急敗壞了。
   「誒,我說黃秋玲,你特麼的是不是有病啊?怎麼好好的脾氣說上來就上來,我又怎麼招你了?」
   黃秋玲沒作聲,就聽著那頭辟里啪啦地說著話,一雙漆黑的眼微微地往下垂著,在燈光下隱約地似乎在閃爍著一點幽綠色的光。
   「你這脾氣我跟你說,得虧你是個女的……要你不是個女的,我早弄死你了!」
   丁航怒聲地罵了好一會兒,然後像是發洩夠了,情緒緩和了一點:「你最近到底是怎麼了?真的是因為夏莎那件事?不能夠吧。雖然說當初咱們是稍微針對了她一點,但是其實仔細想想看,大家也沒做什麼吧?不就是扒了她的衣服打了幾個巴掌麼?又沒真刀真槍地拿刀捅她!」
   「就算是後來嘴上威脅了兩句說要潑硫酸,可是那也不就是說著好玩麼?咱們又沒真的那麼幹。從頭到尾扒拉下來就那麼幾件事,什麼欺負霸凌的?警察的帽子給我們幾個扣了一頂又一頂,可她夏莎到底是缺了胳膊還是少了腿了?」
   男孩的傲慢跋扈的聲音透過屏幕的過濾依舊顯得無比張狂:「哦,雖然說最後可能那個視頻的流傳出去確實跟咱們有點關係,但是哥兒幾個也不是故意的啊。本來也就只想著私底下收藏著看著好玩,誰知道哪個龜孫把視頻洩露出去了……
   就這麼一件事,咱們又都不是有心的,就算是那夏莎真的因為這個退學自殺,那跟你我的關係也不大吧?」
   黃秋玲眸子微微地動了一下,聲音輕輕地:「那你覺得,她的死跟誰的關係大呢?」
   丁航沒有聽出這頭聲音的不對勁,只是繼續道:「當然是她自己啊!」聲音理所當然地,「就因為被扒個衣服就自殺,她也太脆弱了吧?不知道還以為她被哥幾個就地辦了呢!」
   帶著點下流意味地哼笑了一聲,又砸了一下嘴:「而且我覺得吧,她家裡也有問題。都知道自己女兒有抑鬱症了,不帶去精神病院關著,非得放在家裡。你說放就放吧,一家子人看一個小女孩也看不住麼?怎麼就讓她那麼死了呢?搞得我們身上好像莫名其妙就背了條人命,你說冤不冤得慌吧!」
   黃秋玲一雙眼抬起來朝著屋內某一處看過去,黑色的瞳孔裡翻湧著的森冷戾氣濃烈地嚇人,她細細地笑了起來,聽起來異常甜美:「所以你覺得,你們都沒錯?」
   丁航嘖了一聲:「小錯可能有那麼點,而是她這死跟咱們還真沒什麼關係。」又像是安慰似的道,「所以你也放寬心,她不會來找你的。你也別一天到晚地神神叨叨了,跟進入了更年期的大媽一樣,煩不煩啊你。」
   黃秋玲沒有立即說話,她似乎是思考了一會兒,然後低聲地開口問道:「除了你,章俊和趙勇呢?他們也被保釋出來了嗎?」
   丁航倒是沒想到黃秋玲這頭竟然還會關心他們被保釋的情況,想了想隨口回答道:「大概是吧……我比他們先走,沒注意。不過剛才那邊兩個人都給我發過短信聯繫過了,看那樣子應該是都已經出來了。哎,明天我家老頭子還逼著我去上學。今天警察是在我上課的時候過來把我帶走的,上次那事兒記了一個過就還沒消,這會兒眼皮子底下又犯了事兒,學校那邊肯定還有一頓批,媽的,煩死了。」
   黃秋玲低低地應了一聲:「嗯,明天我也會去學校……那就明天下午放學之後吧。」她聲音緩緩地對著電話那頭道,「你還有章俊、趙勇,咱們四個,就在『老地方』見個面,我有點事要跟你們說。」
   那頭聽著她的話,覺得她這會兒說的話實在是太不像她以前的風格了,握著手機忍不住就吊兒郎當地笑了起來:「什麼事兒啊?有什麼事情不能這會兒在電話裡說,還非得把我們幾個湊起來拖到放學後,神神秘秘的——誒,我說你該不會是真的要聽你媽的話,跟我們幾個劃清界限吧?」
   黃秋玲聲音淡淡的:「不是……只是我覺得有些事情,當面說起來比較好。」
   丁航那頭看著黃秋玲這邊真的是打算保密到底,不屑地又嘲笑了兩句,但是隨後卻也還是答應了下來:「行吧,『老地方』是吧?我跟章俊和趙勇兩個說一下,到時候等放了學就帶那兩個過去找你……嘖,老頭子那頭又在吼著叫我睡覺了,今天才犯了了事兒,也不好再在這會兒跟他犯沖。有事明天見面再聊,掛了掛了。」
   一股腦地把自己的話說完,也不等那頭反應,「嘟」地一聲就乾脆俐落地將通話搶先切斷了。
   黃秋玲聽著那頭已經掛完電話的盲音,好一會兒,將手機緩緩地拿了下來,看著屏幕上那個名字,她細細地笑了一聲,聲音溫柔中帶著一種叫人背脊發涼的陰翳:「嗯,明天見。」

   第119章

   丁航一行人第二天一早就大搖大擺地回了學校。
   幾個人從警局溜了一圈又安然無恙地回來了這件事,在各個年級私底下又是引起了一陣軒然大波,同班的一群孩子本來還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竊竊私語,但是一看到丁航進來了立刻又不約而同地噤了聲,面面相覷一會兒,縮著脖子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去。
   有個女孩在旁邊皺著眉頭多看了那三人一眼,結果正巧被丁航看著正著,一腳「砰」地一聲將女孩的桌子踢得往前一衝,痞裡痞氣地啐了一口粗聲罵道:「看你麻痺!」
   女孩被那頭嚇了一跳,身子微微地顫了顫,還是不敢正面和那邊說些什麼,忍了忍把頭又低了下去。
   但是丁航卻像是突然對這個女孩起了興趣似的,伸手抓著她的馬尾就往後扯:「老子跟你說話呢,你是聾了還是啞巴了?你剛才還瞪人是吧,信不信老子把你眼睛都摳出來?」
   女孩頭髮被扯得疼得受不了,終於忍不住地回了一句道:「我什麼時候瞪了人,我明明在看一群畜生!」
   丁航大概是橫行霸道慣了,在學校這麼大點地方鮮少被人這麼正面頂撞,一時間臉上的表情不由得陰鬱了起來:「你特麼說什麼?再給老子說一遍,看老子不廢了你的……」
   「丁航!你幹什麼呢?」
   那頭話沒說話,正巧教導主任從教室前面經過,一眼看見教室裡面的情況,臉色一變連忙開口低吼道。
   丁航懶洋洋地往那頭看了一眼,隨即漫不經心地鬆開了手,朝著那頭笑笑:「老師,她罵我是畜生,你看你到底管不管?」
   周圍的人聽著他這麼惡人先告狀,臉上都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外面站著的教導主任顯然也是不信的,臉色有些難看:「你跟我出來一下。」
   說著,又朝裡頭一副事不關己模樣的章俊和趙勇皺著眉頭道:「還有你們兩個!一起出來!」
   裡面三個人聽著自己被點了名,相互看一眼,臉上透露出一點「真麻煩」的表情來,隨即聳了聳肩一個個地出了班。
   教導主任看著那頭幾個人吊兒郎當的模樣,也是覺得頭疼得厲害,他呼吸略有些急促地厲聲道:「能上課上到一半被警察連著抓去兩次,你們真的是很厲害!」
   丁航笑嘻嘻地:「也不是我們想要破壞課堂紀律,老師,是趙一州家裡人報的警,要是你要找,也得去找他啊。」
   那頭聽著他話更是怒髮衝冠:「丁航!你這是什麼態度?!」他原地踱了兩步,聲音壓在嗓子裡,「上一次是對低年級的女孩校園霸凌,這次是對同年級的同學家裡入室搶劫……你們是不是仗著九年制義務教育,國家規定學校沒有權利讓你們退學,你們所以就這麼肆無忌憚?我告訴你們,像你們這樣走下去,遲早有一天得背上人命,到時候你們就等著去牢裡吃槍子吧!」
   三個人看到那頭近乎暴跳如雷的樣子,依舊臉上嬉皮笑臉地:「老師,你這麼生氣幹什麼?你看你現在才多大啊,都已經快要禿頂了,再不好好控制著自己的脾氣,要是爆血管了可怎麼辦?」
   本來還有一肚子的話想要說,但是看著面前明明還處在青春期,但是彷彿已經走到了人生末路的幾個男孩,教導主任突然又覺得無比疲憊。
   跟他們嘮叨再多有什麼用呢?他們這個年紀的男孩,根本什麼都不怕。在學校裡,有國家的義務教育法保護,無論他們犯了多大的錯學校除了記過、批評教育之外,也不能真的開除他們。在社會上,只要他們沒滿一定的年紀,很多罪就連法律也不會判處。
   他在心底歎了一口氣,伸手衝著他們擺了擺:「你們回去吧,有些事情跟你們說不明白,明天我會在找你們家長過來聊一聊。」
   正靠著牆壁站著的幾個人聽著教導主任又要叫家長,臉上都顯出了極度的不耐煩,章俊首先就皺著眉頭不滿地道:「老師,多大點事啊,跟我們念叨念叨也就算了,老是叫家長幹什麼?」
   但是那頭卻顯然是不想在和他們多聊,擺了擺手,又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一眼看人,轉頭便也就走遠了。
   眼瞧著那頭走開了,三個男孩對著那頭的背影狠狠地比了個中指,隨即趙勇又「嘖」了一聲,不滿地嘀咕:「昨天我爸從警局把我領回去臉色就不好看了,飯都沒給吃,直接跟我媽一起給我來了頓『竹筍炒肉』,屁股到現在都是疼得……這會兒要是學校這邊再來火上澆油一把我估計就要被打死了。」
   章俊也道:「誰不是呢?」煩躁地往牆上踹了一腳,「而且這次我們可真他媽的虧得慌。我們搶劫什麼了就搶劫?就拿了那麼點錢後來趙一州一說話,我們不也把東西全部掏出來了嗎?至於趙一州那小子怎麼好好的突然就昏迷不醒了——反正我們在的時候他明明還是好好的,他自己後來突然莫名其妙地就那樣了,總不能硬賴在我們頭上吧?」
   丁航「嘖」了一聲:「行了行了,到時候再說吧,大不了就是再記個大過唄,又不是沒被記過。到時候再說吧。」
   說著,帶著那兩個人便又進了教室去。
   而在另一頭,黃秋玲同樣也被教導主任交出去談了一次話。
   雖然她整個人看起來格外陰沉冰冷,但是奇怪的是,在談話之中她的表現居然一直都很配合。
   教導主任真心底暗自感覺到驚奇,突然地,那頭一直低著頭的小姑娘微微抬起了頭望了他一眼,那雙眼極黑,但是看起來卻像是一對玻璃球似的空洞洞的沒什麼神采。
   「老師。」
   黃秋玲的聲音輕飄飄的,聽起來似乎帶著一點幽幽的冷意:「如果不考慮學校的名譽和那些義務教育的規定,你覺得我們這些人做了這些事之後應該得到什麼樣的懲罰?」
   教導主任一愣,他似乎並沒有想到黃秋玲會問他這樣的問題,他仔細地看了看對面那張慘白得有些不正常的臉,猶豫了一會兒問道:「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同學你的臉色看起來有些不大對。」
   黃秋玲卻像是沒有聽見他的問話似的,只是直勾勾地看著他,執拗地繼續道:「應該被退學被譴責的是我們,對嗎?」
   雖然說這些是事實,但是突然由黃秋玲自己說出來,氣氛似乎陡然就變得有些詭異了起來。
   他咳了一聲,面對著對方奇怪的退讓,他似乎習慣性地想找些好聽地話來緩解一下當下的氣氛:「也不能這麼說,學校就是教你們知識和禮儀的地方,你們這些孩子還小,可塑性還很強,只要能夠改錯未來還是有希望的。這也是國家為什麼要義務教學的原因嘛……」
   「哪怕我們已經毀了無數個同齡的孩子,我們也還是能被原諒?」黃秋玲打斷他的話,尖銳地問道,「只要我們能改錯,就能踏在那些已經被徹底毀滅了的人的屍骨上,重新獲得未來和希望?」
   她的聲音很平淡,但是說出的話卻讓對面的男人聽著背後隱隱發涼。
   在這一刻他突然感覺對面站著的似乎不像是黃秋玲而像是那些被霸凌後或者默默忍受、或者反抗無果只能忍氣吞聲選擇轉學的孩子,她每一個字的詰問都像是在耳膜上炸開,讓他覺得難堪之外卻又覺得異常悲哀。
   「你說的這個……」
   明明是過來對黃秋玲進行說教,但是不知怎麼的,教導主任這會兒卻感覺像是自己被那頭教育了一番似的,他面上有些為難,似乎是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接話才最好。
   黃秋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過了身:「在校園霸凌這件事情上,所有的人都可以旁觀,但是你們不行。如果連你們都旁觀了,那麼還有誰能制止那群魔鬼呢?」
   「不作為的明哲保身,其實就是選擇了走進加害者的陣營。老師,你們都是他們的幫兇。」
   說著,留下站在走廊外面一臉怔怔,看起來似乎啞口無言的教導主任,然後頭也不回地又回到了自己的班級。
   一天的時間過得飛快,最後一節課結束的時候是四點四十。
   黃秋玲緩緩地將自己的東西全部收拾了起來,正準備起身,有一塊橡皮突然滾落到了她的腳邊。
   視線微微垂了垂,彎腰將橡皮撿了起來,遞給了對面那個看起來有些怯生生的女孩子。
   「你的?」
   女孩子看著黃秋玲的表情害怕得像是快哭出來似的,顫顫巍巍地點了點頭,然後哆哆嗦嗦地伸了手將橡皮接了過來。
   「謝、謝謝……」
   黃秋玲看著她,微微笑了一下:「沒什麼。」說著,背起書包便隨著人群一起走了出去。
   「嚇死我了……」看著黃秋玲一直走出了教室,之前那個女孩才微微鬆了一口氣,臉上還是帶著點心有餘悸地看了看自己的同桌,「我還以為她又要發火……還好今天她大概心情好,所以才難得的好脾氣了一次……她剛才還對我微微地笑了一下你看到了嗎?」
   旁邊的同桌也趕緊點了點頭:「對啊對啊,我剛才也嚇死了……不過她那個樣子像是心情好嗎?昨天才被警察抓去了,今天整整一天都面色慘白的,臉看起來比以前還冷淡。」想了想又道,「不過你注意了沒,她今天沒化妝誒……這麼久我還是第一次看她素顏。」
   之前的女孩點了點頭,將橡皮塞進了筆袋裡,又將背包拉鏈拉上後把包背了起來。偏偏頭,對著自己的同桌突然若有所思地道:「不過黃秋玲她是不是生病了啊?」
   她的表情微微有些疑惑:「剛剛把橡皮接過來的時候好像有碰到一點她的手指,冷的我都直打哆嗦。」
   那頭卻是滿不在乎,只是稍微壓低了一點聲音悄悄地道:「管她呢,她那種人,病了不來上課整個教室才清淨。走了走了,別聊她了,難受的慌,我們快回家吧。」
   「哦,好……這就來。」

   第120章

   葉長生和賀九重兩個人第二天下午又出了門準備去一次醫院。
   途中經過昨天那家咖啡店的時候進去逛了一圈,沒想到的是原本以為肯定不見了的橘子倒是被前台的收銀小姐姐好好地收了起來,這邊一抬頭見了葉長生,便笑瞇瞇地將東西還了過來。
   葉長生拎著失而復得的一袋子橘子,感歎了一聲世界上還是好人多,然後對著賀九重晃了晃袋子:「你覺得我就拿這個過去探病會不會顯得我有一點吝嗇?」
   賀九重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你覺得呢?」
   葉長生思考了一下,理直氣壯地:「我覺得我救了他們兒子沒有要求收費已經是非常大的仁慈了!」
   賀九重「嗯」了一聲:「所以我們快走吧。」
   葉長生點了點頭,伸手攔了一輛出租,直接往醫院的地方就奔了過去。
   一路順著電梯上了樓,走到趙一州的病房前敲了敲門,沒一會兒,裡面傳來了一道女人的聲音:「請進。」
   葉長生伸手將門把手擰開走進去,發現病房裡頭吳秀正坐在病床前似乎是在給趙一川削蘋果,一抬頭看著葉長生和賀九重兩人進來了,眼神一動,連忙將手裡削皮削到一半的蘋果放到了一旁的櫃子上,手往身上輕輕擦了一下,起身就往兩人這邊走了過來。
   「葉天師,賀先生,你們來了?」
   雖然說在此之前吳秀對於神鬼之論一向是嗤之以鼻,但是經過了葉長生,她這會兒卻實在是不信都不行了。
   無論葉長生到底是用什麼方法將趙一州弄醒的,現在他對於他們全家來說,無疑就是兒子的救命恩人。
   葉長生將手中的袋子遞過去,笑瞇瞇地點了點頭道:「過來看看小州的情況怎麼樣。」又四處看了一下,「趙先生不在嗎?」
   吳秀將那袋橘子隨手放到了一邊,然後拿了一次性的紙杯給兩人泡了茶遞過去:「孩子他爸今天去找他的一個律師朋友去詢問了一下這個案子的情況,大概要再晚些時候才會回來。」又伸手示意了一下凳子,「天師和賀先生站著幹什麼,快來這邊坐!」
   葉長生接過了茶,道了個謝,然後走到病床床頭坐下了,視線從那個半坐在床上看到生人靠近時神色略有些瑟縮的男孩,輕聲問道:「還記得我嗎?」
   趙一州看著葉長生,又看了看站在葉長生身後的賀九重,趕緊把視線收了回來,略微猶豫了一下,然後對著葉長生點了點頭,聲音小小的:「記得。」
   雖然這段時間他一直處於昏迷狀態,但是其實意識卻是清醒的。
   他並不清楚自己是因為什麼而昏迷不醒,看著吳秀和趙喆記得快要崩潰了,在看護他的時候一個人偷偷地在一旁流淚的樣子,他的心裡也是一陣抽搐似的難過,但是在這幾天,無論他多想要發出聲音,多想要睜開眼睛告訴他們別哭了,他整個人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制了一樣,怎麼樣都沒辦法清醒過來。
   就再他都已經有些絕望的時候,葉長生卻來了。
   他抿了一下唇,看著葉長生溫和的表情,感覺心底的那種面對陌生人時不自禁的緊張感似乎淡下去不少,把身子靠在身後的靠背上坐直了點,聲音又稍稍放大了一些重複一遍道:「我記得的。」
   葉長生看著趙一州一臉努力強撐起來的樣子,笑著伸手揉了揉他的髮頂,聲音極溫和地:「雖然看著似乎身體還有點虛弱,但是氣色要比昨天好的多了……你感覺怎麼樣?」
   趙一州聽到那頭問話,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吳秀,見那頭對著他點了一下頭,便看著葉長生一板一眼規規矩矩地回答道:「身上還是沒有什麼力氣,但是其他的已經沒什麼了。今天已經問了醫生,說是明天再觀察一天,如果沒有其他的情況就可以出院了。」
   葉長生點了點頭:「雖然陰氣入體不算什麼嚴重的情況,但是你年紀小,身體底子也虛,這段時間還是要多注意一點。」說著,然後看著趙一州問道,「話再說回來,昏迷之前的事情你還記得多少?」
   趙一州聽到他問這個,臉上的表情又有些不自然了起來。
   對於丁航他們的事情他一直是想瞞著家裡的,昏迷的時候雖然他已經知道吳秀他們已經從其他渠道裡頭知道了,但是這會兒當著吳秀的面再將這些事情說一遍,心裡不自覺地還是覺得有些彆扭。
   吞吞吐吐地開了口:「就、就是丁航他們……」
   葉長生聽著那邊結結巴巴地說了一會兒,擺了擺手道:「我說的不是他。」
   趙一州一愣,臉上的表情有些迷茫了起來:「不是他們……什麼意思?」
   葉長生頓了一下,選擇單刀直入地開口詢問:「你知道你自己是因為被陰靈附身之後才昏迷的嗎?」
   趙一州搖了搖頭,表情更迷茫了:「什麼意思?陰靈?鬼、鬼嗎?」
   葉長生仔細觀察了一下趙一州,發現他的表情似乎不像是裝傻,沉吟了一下,又問道:「你沒有感覺最近你身邊有什麼不對勁?」
   「不對勁?」
   「比如偶爾會感覺身邊的氣溫驟然下降,或者是在家裡看到什麼奇怪的人影之類?」葉長生思索了一下,列舉了幾條典型事例來,「根據你身上殘留的氣息來推斷,她應該已經在你身邊呆了有一段時間了。但是從你之前沒有受到什麼損害來看,她的目的應該並不是想要傷害你。」
   「這一次她會選擇冒著自己受到損失的風險來附身到你身上,應該是有著什麼非要借用你的身體來完成什麼事情的理由——雖然我們不是那個陰靈,沒辦法推想出她當時究竟在想著什麼,但是根據現場來看,最大的可能應該是她想從那群欺負你的孩子們手裡保護你。」
   葉長生看著趙一州在聽到自己的話之後微微起了變化的神情,緩緩地道:「男孩子的陽氣本來就要比女孩要強,就算那時候你處於昏迷,在盡可能不傷害你魂體的情況下附身在你身上,對於陰靈來說也不是一件好受的事……而且現在,她不見了。」
   「她現在的狀態可能已經不是很好。你如果想到了什麼,如果你還想要救她,現在可能還來得及。」
   趙一州的眉頭都輕輕地擰在了一起。
   如果說一開始葉長生的話還讓他有些聽得雲裡霧裡,但是在那頭說到那些什麼「突然降溫」「閃現的人影」時,他的記憶卻又突然間像是復甦了一樣。
   他回憶著這段日子身邊一系列的被他所忽略的小細節,越想就越覺得不對勁,再想想他生病的那天晚上,在房間裡看到的那個穿著他們學校夏季校服的女孩身影,眼神突然變了變。
   趙一州低聲喃喃了一句:「……不會吧?不可能啊。」
   葉長生捕捉到了他驟變的表情,追問道:「你想到了誰?」
   趙一州有些無措地看了他一眼:「我……我生病沒上學的那天早上,做了一個夢,夢裡夢到了之前丁航他們欺負的那個女孩子……她跟我說,『他們來了』,還要我快跑……」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越是回憶越是覺得膽戰心驚:「後來我就醒了,醒了沒有久聽到有人在敲門,過去一看,就發現是那幾個人竟然找到我家裡來了!」說完,頓了一下,喉嚨輕輕滾動了一下,「可是,可是不應該啊。那個女孩半年前聽說家裡用了個要出國定居的藉口強行從學校裡退了學,之後就再也沒消息了,怎、怎麼會?」
   吳秀聽到葉長生和趙一州的對話,本來平靜的臉色也是猛地一變。站在葉長生身後的賀九重用餘光瞥到了她有些發白的臉色,微微偏頭望了過去:「怎麼?」
   吳秀被賀九重這一眼看的心裡又是抖了一抖,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地在自己的衣角上抓了一下,好一會兒,歎了口氣繞過病床走到了趙一州的身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然後對著葉長生啞著聲音道:「如果真的是那個女孩……那,那大概就是她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似乎已經猜到了什麼而微微瞪大了眼睛的趙一州,覺得自己要說出來的真相對於他來說可能有些殘忍。
   「那個叫做夏莎的女孩退學之後沒多久,就因為抑鬱症的緣故……自殺了。」
   趙一州坐在床上愣了好幾秒,嘴唇哆嗦了幾下,然後道:「所以、所以她這次的鬼魂到我身邊來,真的就是為了保護我的嗎?」說著,又像是有些驚慌地抬起頭看著葉長生,「那現在呢?現在她不見了,是準備找那些人報仇?」
   葉長生長歎了一口氣,覺得事情有些棘手。
   吳秀覺得自己原本一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一本正經地加入到這場關於陰靈的討論似乎顯得有些荒誕,但是現實的情況卻又讓她不得不相信這違背了她三十幾年的信仰。
   猶豫了一會,她看著葉長生道:「可是,如果真的是那孩子的鬼魂回來報仇,那不是正好嗎?她生前受了那麼大的委屈,但是那一群人卻還是逍遙法外,現在她死後回來報復難道也不行嗎?」
   葉長生笑了一下:「如果真的是這麼簡單就好了。」
   他站起了身,將手上那杯還沒有喝的茶放到了一旁的櫃子上:「人類有自己的法律,那些已經死去陰靈同樣在黃泉地府也有自己的審判規則。活人如果犯了法,最殘酷的審判也就是一個死而已。但是那些陰靈如果有了重罪,就算是這會兒將他們超度了,等到了陰界那頭閻王一審判,他們受的苦可不是這麼輕鬆就能還完的了。」
   他的聲音淡淡的,但是吳秀和趙一州聽著卻不自覺就聯想到以往電視裡看到的那些犯了重罪的鬼留在十八層地獄裡面受酷刑時苦熬慘叫著的模樣,一時間不由得都覺得背後有些發冷。
   「那……那她會不會有事啊?」趙一州將身子往前傾了傾,有些著急地問道。
   葉長生已經走到了門前,一手擰開了門把手,聲音裡有些憂愁:「哎,這就要聽天由命了。」側頭朝著那頭看了一眼,彎了彎唇笑了一下,「但是無論怎麼樣,我們還是要堅信好人是會有好報的不是麼趙一州同學?」
   說著擰開了門,和賀九重兩人步履匆匆地又離開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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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校那頭,丁航一行人或是趴在桌上睡覺或者躲在下面玩手機,好不容易挨到下課,這才懶散地動了身,將書桌上的書胡亂地塞進書包裡,然後將書包往背後一甩,吹了個口哨就又大搖大擺地從教室裡走了出去。
   章俊和趙勇跟在丁航後面出的教室,忍不住就問道:「秋玲姐的教室不就在對面嗎,她搞什麼這麼神神秘秘的,一天不見人影不說,見個面還得課後在『老地方』聚著,我怎麼覺得突然有點瘮得慌?」
   趙勇用手肘搗了一下他,笑道:「就不許人家秋玲姐有點儀式感?」但是想了想,也覺得黃秋玲這個要求有點奇怪,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丁航道,「哎,丁哥,昨天秋玲姐到底在電話裡怎麼跟你說的啊,她真不是被家裡說了所以準備跟咱們劃清界限的吧?」
   丁航想到昨天黃秋玲電話裡那陰陽怪氣的暴脾氣樣,嘖了一聲:「劃清界限?她憑什麼跟咱們劃清界限啊?別人不知道咱們自己還不知道嗎,多少事情是她自己牽頭大家才一起做的。」手往口袋裡摸了支煙,放在手裡搓了搓,「遠的不說就說那個之前一年級那個女的,她黃秋玲不就是看人家長得漂亮所以讓咱們幾個去搞她的麼?」
   他這麼說,那邊兩個人也點了點頭,嗤笑了一聲道:「說的也是。秋玲姐那個性格,天生就是我們這邊的人,也就是她媽,才想著她還能好好唸書當個乖乖女考什麼大學,哈哈哈。」
   幾個人說說笑笑的,很快便順著樓梯來到了天台。
   天台上的門是用鐵鏈鎖起來的,嚴格意義上是並不允許學生進入的。但是像丁航他們幾個人都是老油條了,私底下人手配備了一把鐵索的鑰匙,平時要是教訓個什麼人的話,多半也是拖到這裡。清淨安全,又隔離了其他人的視線,對於他們來說實在是再完美不過的場所了。
   伸手撥弄了一下門上的鐵鏈,丁航皺了皺眉頭:「我剛才經過黃秋玲他們班上的時候沒看到她人啊,我還以為她先過來了。」
   章俊從書包裡掏出鑰匙走過來開了鎖,嘴裡不以為意地道:「大概是上廁所吧?你也知道,女孩子的事情一向比較多。」
   說著,將那些鎖鏈扯開扔到一旁,推開了門,首先地跨了進去。
   天台很大,中間有一個小小的屋子,瞧著樣子像是倉庫,裡面放著些雜物,但是因為平時根本不會有其他人過來,所以他們幾個也早就將那個屋子改成了自己的根據地。
   今天的風有些大,等走到了天台上,風呼啦啦地吹著,更是大的有些過分了。
   天空陰沉沉的,看起來像是要下雨似的。
   趙勇看著天色暗罵一聲,又對丁航道:「秋玲姐到底要幹什麼啊,這個天我沒帶傘,她再不過來等雨下下來我可得淋雨回去了。」
   丁航伸手指了一下屋子:「這裡風太大了,我們先去屋子裡待會兒。我給她打個電話,問問她到底在幹什麼。」
   趙勇點點頭,朝著那個小房子走了過去。
   章俊倒是還陪在丁航身邊,準備等著聽那頭的消息。然而這邊電話還沒有打通,突然,從小屋子裡猛地傳來一聲屬於趙勇的短促的叫喊聲。
   丁航和章俊對視一眼,趕緊快步朝那個小屋子衝了過去。
   因為手機並沒有掛斷,離那個小屋子離得進了,突然就能聽見一陣熟悉的鈴聲隱隱約約地從屋子裡面傳了出來。章俊微微愣了一下,朝著丁航看了一眼問道:「這、這是不是秋玲姐的手機鈴聲啊?」
   丁航一開始沒注意,但是聽到他這麼說也就仔細聽了一下。雖然因為隔著門,風聲又大所以聽得不是很清楚,但是聽起來應該就是黃秋玲平時最喜歡用的那個鈴聲沒錯了。
   他眉頭皺了皺,下意識地就回了一句道:「可是不能吧?我們上來的時候門可還鎖著呢,她總不能穿牆進來吧?」
   說話間,一直在撥打中的手機卻突然被人從那頭接了起來,而與此同時,從小房子裡響起的那隱約的手機鈴聲也戛然而止。
   丁航遲疑地將手機貼在耳旁,「喂」了一聲:「黃秋玲,我們都已經到天台上了,你人在哪兒呢?」
   那頭的聲音冰冷,帶著一點細細地笑聲:「我也在天台啊。」
   丁航的手機有些漏音,那邊的話說出來,連站在他旁邊的章俊也聽見了。
   站在小房子房門的兩個人對視一眼,一陣風呼嘯著刮過,兩人的背上莫名其妙地就密密麻麻地生起了一大片雞皮疙瘩。
   「……什、什麼意思?」
   丁航再次開口,聲音裡帶了一點夾雜著些微恐懼的顫音,但是那頭卻沒有再回話,只是細細的笑聲響了起來,那笑聲明明應該是甜美的,但是卻又像是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森冷詭異,順著屏幕直直地傳遞到了他的大腦裡。
   他被這陣笑聲嚇的不清,正準備再追問幾句,那頭的電話卻突然掛斷了。
   而與此同時,面前剛剛緊閉著的大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一個熟悉的面孔從門後浮現了出來。她一雙烏黑的眼直勾勾地盯著屋外的兩個人,蒼白而沒有半點妝容的臉上卻有幾滴像是血一樣的斑點附著在了上面。
   丁航和章俊看著這樣的黃秋玲,心裡都「咯登」了一聲,忍不住地就往後退了一步:「你……你……」
   黃秋玲沒有說話,只是對著他們扯著嘴笑了一下,然後將半開的門完全拉開了,然後緩緩地從門後走了出來。
   與臉上零星的血點不同,她白色的校服上衣上這會兒已經濺上了一道明顯的血跡。那些血跡被棉質的布料吸收進去,很快地就變成了一種詭異不祥的暗紅色。
   透過打開的房門,丁航和章俊越過黃秋玲纖瘦的身子能看到屋子裡面正橫躺著趙勇的身體,血流了一地,濃濃的血腥味順著空氣便飄了出來。
   那頭一動不動,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趙、趙勇死了?
   黃秋玲她把趙勇給殺死了?
   巨大的驚愕夾雜著恐懼朝兩人席捲而來,讓他們被這個無法預料的變故弄得大腦一片空白。
   天空一道極刺眼的白色閃電在黃秋玲背後閃過,那閃電的光將她黑色的眼睛照出了一種亮的恐怖的光澤,她披頭散髮滿身血跡,陰森森的一張臉上扯出了夾雜著叫他們一眼就能看得分明的怨毒惡意的笑。
   這明明是黃秋玲的臉,但是這樣如同從地獄地爬出來的惡鬼的樣子又分明不是黃秋玲。
   丁航和章俊看著這樣的她,幾乎癱軟在了地上,兩股戰戰,連逃跑的力氣都完全失去了。
   「……真好啊,都來齊了。」
   黃秋玲的聲音幽幽地,她臉上的笑意越來越大,背在身後的手緩緩地抽動著,一把被磨得鋒利無比的瑞士軍刀從那雙看起來纖細的手上舉了起來,從那頭兩人的視線裡,能夠看見那軍刀的尖端還在一滴一滴地緩慢向下面滴著血。
   「不要……不要……」
   丁航看著這個樣子的黃秋玲,心臟嚇得幾乎都停止了跳動似的。儘管他惹是生非了這麼久,但是大多數情況他都是那個絕對的施暴者。就算偶爾處於劣勢,那也不過是無關痛癢地被人打上幾拳而已。
   這麼久以來,這大概是他第一次感覺到了來自於死亡的恐懼。看著黃秋玲握著那把還在滴著血的軍刀朝他們緩緩地踱步靠近,他身體的力氣像是一瞬間都被抽乾了,儘管這會兒他想要逃跑,但是無論怎麼樣一雙腳卻像是被釘在了地上,無論他怎麼掙扎也動不了。
   他膝蓋一軟,隨即竟然就這麼直直地跪在了黃秋玲面前,一張臉上血色盡退,哆哆嗦嗦地就開口求饒了起來:「小玲,小玲,你想要幹什麼?你……你別衝動……我要是做了什麼讓你不開心的事,我改,我改……你,你想要幹什麼,你真的要殺了我們嗎——你瘋了?!」
   那頭像是欣賞著他這會兒喪家之犬的醜態似的,好一會兒,又細細地笑了起來:「瘋了?嘻……嘻嘻,沒錯,是瘋了……」
   「你知道,我在下面等你們等了有多久了嗎?時間太長了,等得我都要瘋了。」她黑色的眸子裡翻出了冷綠色的幽光,她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空洞感,像是從陰森的黃泉幽幽地飄蕩上來一般,但是咬字卻是極清晰的。
   「我要你們……都下來陪我!」

   第121章

   天上炸響了幾個悶雷,沒多久,雨就開始下了下來。
   一開始只是一兩滴,緊接著雨水串聯成線,很快地便下大了起來。
   那頭丁航的慘叫聲被雨聲、風聲遮掩著還能聽得分明,趙勇衝到了天台的門前,拚命地想要將門拉開,但是奇怪的是明明他們並沒有見誰上來,但是這會兒門卻像是又被人從外面鎖住了一般,無論他怎麼推拉,那扇門都紋絲不動。
   完了。徹底完了。
   雙腿打著架往後又退了幾步,趙勇整個人背靠著那個小房子,一雙眼慌亂無措地藉著牆壁的遮擋往那頭瞥著,嘴巴裡嘀嘀咕咕「菩薩保佑」整個人抖似篩糠。
   黃秋玲……或者是說夏莎站在毫無遮蔽的天台上全身都被雨水打濕了,長長的頭髮濕淋淋地貼在臉上,更襯得她青白的一張臉淒厲詭異。
   她手中軍刀上的血跡因為雨水的沖刷而漸漸淡了下去,但是似乎也正是因為那些水珠的折射,那刀看起來反而更加寒氣逼人。
   丁航捂著自己身上的傷口在地上挪動著,素來囂張跋扈的臉現在爬滿了近乎絕望的恐懼,他仰著頭看著面前這個惡鬼一般的女人,呼吸急促緊繃到了極致。
   「別殺我,別殺我……」他哭嚎著,眼淚和鼻涕一起留下來,混合著雨水糊了一臉,「我求求你,別殺我……」
   夏莎不說話,只是笑嘻嘻地欣賞著面前這個男孩的醜態,像是一隻貓在欣賞著老鼠們死亡前最後的掙扎。看了那頭好一會兒,緩緩地道:「如果我不殺你,你什麼都願意做嗎?」
   像是從絕望的深淵裡突然看到了一絲希望,丁航眼裡閃過一絲光亮,他瞪大著自己的眼睛連忙點了點頭:「願意!我願意!我什麼都做,我什麼都做!」
   夏莎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雙黑的有些瘮人的眼裡傾瀉出來一絲夾雜著惡意的笑:「那就先跪在地上學聲狗叫來聽聽吧。」
   丁航聽著那頭的話,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但是只是遲疑了沒多會兒,眼看著那頭微微朝著他的方向又挪動了一步,他趕緊崩潰地大聲喊道:「我叫……我叫!」
   一邊喊著,一邊哆哆嗦嗦地跪下來,將手撐在地上「汪汪」地叫了起來。
   夏莎看著他,突然一腳就朝他踹了過去,聲音陰冷的:「聲音這麼小,你是沒吃飯嗎?」
   明明是個纖細的女孩子,力氣卻大的有些古怪。丁航被這一腳踹得一連後滾了兩三米,疼得他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嘴巴微微張開啞聲呻吟了兩聲,還沒等緩過勁,就聽到那頭又冷冰冰地開了口。
   「爬過來。」
   丁航聽到這個冰冷的聲音,全身的肌肉都像是僵硬了起來。雨已經越下越來,豆大的雨點砸在身上,竟有一種明顯的疼痛感。
   他似乎是不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怔怔地抬頭看了一眼對面的那個女孩。
   雖然無論是性別優勢還是體型優勢,他一個一米七幾的大小伙子對上一個小姑娘應該都沒什麼可怕的了,但是不知道怎麼回事,他這會兒看著對面這個「黃秋玲」,他能夠感覺到的只有來自於骨子裡的恐懼。
   那種恐懼似乎是源自於死亡,在看到她的第一瞬間就幾乎剝奪了他所有反抗的力量。
   他身子在雨水中發著顫,最終卻還是聽從了那頭的話,顫顫巍巍地重新跪下來,然後一步一步地爬到了她的面前。
   「再叫一次。」夏莎看著丁航,冷冷地下著命令,「這次聲音再小了,我就割了你的舌頭。」
   丁航聽著那頭不帶任何情感的聲音,身子又是猛地一抖,隨即連忙扯著嗓子就叫了起來:「汪!汪汪汪!」
   大概是被夏莎的話嚇到了,跪在地上的男孩子叫的無比賣力,有雨水嗆進他的嗓子裡,憋得他整張臉都通紅,但是叫聲卻是一秒都不敢停下來。
   夏莎緩緩地笑了起來。她的表情似乎是極愉悅的,一雙黑色眼睛周圍的幽綠光澤便更明顯了起來。
   「哦,對了。」抬起腳踩在丁航的頭上:「叫了這麼久,你的嗓子也應該咳了吧?正好地上有泥水,別浪費了,喝吧。」
   丁航瞪大了眼睛「嗚嗚」地搖頭掙扎了一下,雖然他已經用盡了身體的所有力量去抗拒,但是踩在他頭上的力道卻還是沒辦法撼動分毫。眼看著自己的臉已經離地面那個小小的水坑越來越近,他只能用力地閉上了眼睛,屏住呼吸讓那頭將自己的臉踩了下去。
   混合著灰塵和泥土的水將他大半張臉都遮蓋住了,強烈的窒息感緊隨其後就傳了上來。雖然一開始他還能憋著氣,但是沒兩分鐘,缺氧的感覺就讓肺裡火燒火燎得難受,他被逼無奈地張著嘴呼吸了一下,泥水馬上灌了進來,嗆得他猛地一陣咳嗽,又將水從鼻子裡咳了出來。
   反覆將丁航的腦袋往下壓了幾次,知道看著那頭臉都被憋成了紫紅色,她才心滿意足地挪開了踩在他頭上的那隻腳。
   往後又退了幾步,看著另一頭正躲在一旁透過牆壁偷偷地觀察著這邊情況的趙勇,夏莎笑了一下,又伸腳輕輕踢了踢丁航:「最後一件事。」
   丁航跪在地上,一邊咳嗽著一邊抬頭望著她。
   夏莎將手中的匕首扔到了他的面前:「殺了趙勇,我就放了你。」
   丁航低頭看著躺在地上那把閃爍著寒光的刀,哆哆嗦嗦好一會兒,啞聲問道:「真的?我、我殺了他,你就……你就放我走?」
   夏莎點了點頭:「只要你殺了他。」
   丁航伸手將那把刀撿了起來,然後搖搖晃晃地站起了身,朝著趙勇的方向走了過去。
   趙勇早在被夏莎那一眼看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嚇得尿了褲子,這會看著那頭丁航舉著刀就往自己這邊走,更是腿軟得拿手扶著牆都起不了身。
   「哥……丁哥,丁哥你要幹什麼?」他瞪大著眼睛看著丁航晃晃悠悠地朝著自己走來的樣子,聲音因為驚恐都變了調子,「你,你別衝動啊丁哥,你難道真的想殺人嗎?」
   丁航的整張臉怪異地扭曲著,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趙勇,帶著一種詭異地光亮:「殺了你……殺了你我就能離開了……」
   「丁哥!!」趙勇哭喊著不停搖頭,「丁哥,你別殺我啊!丁哥!」
   丁航卻像是什麼都聽不進去了,他手裡緊緊地握著刀,直直地就朝趙勇衝了過去。
   趙勇看著那頭已經喪失了理智的模樣,趕緊伸手將丁航的手腕握住了拚命將刀往另一頭推著,聲音裡還是帶著哀求:「丁哥……丁哥你別這樣……你看看秋玲姐的樣子,她已經瘋了,你就算殺了我她也不會放你走的!」
   那頭卻是聽不進去他的花了,因為夏莎剛才的承諾,已經被嚇破了膽的丁航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握緊了手上的刀就往趙勇身上扎,口裡狂亂地喃喃:「只要你死了……只要你死了……」
   雖然丁航的身形要比趙勇高大,但是因為他的身上已經有好幾道被夏莎之前劃傷的傷口,這會兒身體虛弱,與趙勇在一起纏鬥竟然兩人也是一時誰都壓不過誰。
   夏莎就站在離兩人不遠的地方,冷冷地看著那兩個人纏鬥在一起,那將自己的命都拼上去的樣子,像是將對方視為了有血海深仇的死敵一般。
   就在彼此爭奪著軍刀的時候,突然,只聽一陣輕微地「噗」地一聲,有刀子穿過皮肉扎進去的聲音,緊接著,血的腥氣濃了一些,丁航瞪著眼看著那頭的趙勇微微後退了兩步,又低頭看著已經插在自己肚子上的軍刀,好一會兒雙腿一軟膝蓋跪了下來,嘴角也流出血來。
   趙勇張大著嘴巴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那上面已經是染了滿滿的血跡,然後那血跡又被雨水沖淡,只留下了一點血的腥氣。
   有幽幽的冷氣從耳邊飄了過來,夏莎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他的身邊。帶著冰冷氣息的聲音從耳邊響起,帶著一絲充滿著惡意的幸災樂禍。
   「完了,趙勇……你殺人了。」
   「我……我……」趙勇感覺著耳邊那像是具有莫名蠱惑力的聲音,又低頭看著丁航,像是被嚇懵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想殺人!我不是故意的啊……」
   他把沾了血的雙手在自己的褲子上擦著,雨大的幾乎讓他有點睜不開眼:「是他想要殺我的,我只不過是推了他一下,我只不過是推了他一下啊!我沒殺人,我沒殺人!!!」
   夏莎在他背後細細地笑著:「但是你看看他……他快死了。他肚子上的那把刀是你親手插上去的,你殺了他,你變成殺人犯了趙勇!」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趙勇崩潰地轉過身,他一張臉漲的通紅,連眼睛也是佈滿了紅血絲,看起來幾分狂躁。
   「都怪你,都怪你!你這個瘋子!都怪你!」趙勇看著夏莎,突然激動地咆哮出聲,他朝著她那邊猛衝過去,一雙手驀然就掐上了她的脖子,「去死吧,去死吧,你去死啊!!」
   緊閉著的天台的門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被人推開了,看著眼前的一片血腥慘狀,葉長生偏了偏頭朝著正半虛化地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趙勇掐著黃秋玲脖子的夏莎看了過去。
   似乎是沒有想到有人在這個時候還會過來,夏莎微微愣了一愣,朝著葉長生那頭回望過去,直到確定那頭真的是衝著自己而來,面色微微沉了沉,然後朝著天台這頭飄了過來。
   「該報復的已經報復完了,心理舒服些了嗎?」
   葉長生靠在門框上,朝著夏莎笑了笑,輕聲問道。
   「你是……天師?」
   夏莎看了一眼葉長生,猜了一下他的身份。說完之後見那頭並沒有反駁,臉上閃現了一抹複雜,微微把眼垂下來,淡淡地道:「你來抓我嗎?」
   葉長生看著她:「我只是受人之托,過來看看你。」頓了一下,又看了那頭的一群人,「順便看你報完仇了沒。」
   夏莎聽到那頭說是「受人之托」微微愣了愣:「你是說……誰?」
   葉長生淡淡地瞧著他,唇角彎彎的:「你認為還有誰呢?」
   夏莎臉上的表情微微動了動:「——趙一州?他、他醒了?」
   葉長生點了點頭:「還好陰氣入體不深,勉強算是趕上了。」他看著夏莎,聲音一字一頓地,「你差點又害了他一次你知道嗎?」
   夏莎聽著葉長生的指責,臉上那種強撐出來的冰冷繃不住了,她眉頭微微耷拉著,看起來有些無助:「我……我沒想……我……我只是……」
   縱然是個身上怨氣頗濃的厲鬼,但是到底還只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看著那頭急的快要哭出來的樣子葉長生突然就感覺自己像是在欺負孩子似的。
   微微歎息了一聲:「我知道你只是想要保護他,但是好心有時候也會辦壞事的不是麼?」
   夏莎看著葉長生結結巴巴道:「那他,他現在……?」
   葉長生搖了搖頭:「沒事了,再回去休養幾天就能完全好了。」又看著夏莎道,「但是他很擔心你。」
   夏莎一怔:「擔心我?」
   葉長生應了一聲,視線往裡頭瞟了瞟:「擔心你手上沾了人命戾氣太重無法被超度;也擔心你手上有了血債去了閻王那裡有理說不清下輩子只能投入畜生道。」
   夏莎似乎從來沒有想到過這些事,聽那頭葉長生漫不經心的聲音,一時間整個人都呆在了原地:「可是我已經……」
   葉長生歎一口氣,隨即看著小姑娘被自己嚇到的樣子,衝著她又笑了一下:「所以我不是拼了老命趕過來了麼。」
   伸手在她頭頂的位置虛拍了兩下,而後指尖落在她的眉心,一道淡淡的紅光自她的眉心散開,恍惚之中弄夏莎聽到那頭聲音溫和地:「你的仇也報了,怨氣也該消了。時候不早,去你該去的地方吧。」
   夏莎睜著眼,只是眼前的視線卻模糊的厲害,她強撐著一點力氣:「天師,趙一州、趙一州他……」
   那頭的話說的沒頭沒尾,但是葉長生卻像是明白她的意思似的,聲音裡帶著點淡淡的笑意:「行了,放心走吧。他從來都沒有怪過你。」
   夏莎身子一怔,終於緩緩地閉上了眼。隨著葉長生那邊低沉而快速地咒語響起,她的身影化作了一團青煙,瞬間便不見了。
   葉長生靠在門邊,又看了一會兒她已經消失了的地方,好一會兒,撐了傘緩緩地從門後走向了天台。
   黃秋玲和丁航各自倒在一邊,趙勇正眼神渙散地跪在地上,哭哭笑笑地不知在說些什麼。
   賀九重從背後跟過來,垂眸掃了地上的一片狼藉:「還沒死?」
   葉長生笑了笑:「嗯,再晚點估計就真死了。」側頭看他,「去報警了?」
   賀九重點了點頭:「在你說的那間辦公室裡找到了電話……只不過門被弄壞了估計沒辦法復原了。」
   「沒關係,反正他們又沒裝監控,找不到我們身上的。」葉長生伸了個懶腰:「行了,按照警察和醫院那群人的效率,待會他們就該來了。趁著人還沒到,快走吧,再晚一點正面碰上又是一場麻煩。」
   賀九重朝那頭望了一眼:「這邊你就不管了?」
   「種因得果,種因得果。」葉長生聳聳肩:「我管的了陰靈作祟,管不了活人作死啊。能給他們這會兒叫個警察已經算是我強行插手了。」
   朝著那頭望一眼,單手推了推他的後背催促道:「行了,真的要來不及了,咱們快走吧!」

   第122章

   xxx私立中學學生利用管制刀具致人重傷這駭人聽聞的案件以像是被插了翅膀似的速度流傳開來,僅僅一個晚上,經過各大媒體的競相報道和其他平台的帖子討論,很快地就成為了全國人民最為關注的熱點事件。
   吳秀他們自然是也早早地就知道了這個消息,雖然覺得這件事情未免有些詭異,但是心裡不禁還是覺得有些大快人心。
   在醫院又觀察了一天,見著沒有什麼意外狀況來了,第二天便開始著手準備起了出院的事宜。吳秀去一樓繳清了所有的費用,在在給趙一州辦理完出院手續正準備回病房的時候,一轉身抬了抬眼,恍惚間就好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女人步履匆匆,臉色蒼白的,臉上顯出了濃濃的憔悴,與她記憶中的形象似乎有些不同。她微微往前走著似乎是想看得再仔細一點,但是還沒等她完全確認對方的身份,那個女人已經快步地在她之前搶先一步進了電梯。
   吳秀往那頭又追著走了幾步,在電梯外面等了一分鐘,看著上面的數字停在了「九」字上,想了一會兒,等想到那一層似乎是ICU病房時,她的眸子微微動了動。
   帶著滿腹心思回到趙一州的病房,擰開房門朝著裡面望了一圈,然後對著正在收拾著東西的趙喆喊了一聲,將人招到跟前來,小聲地問道:「誒,我剛才好像看見那個欺負咱兒子的小姑娘,叫什麼來著……黃、黃秋玲?就她的媽媽,我看著好像往九樓去了。」
   趙喆臉上的表情也微微變了變,他將事情前後串聯著想了一下,猜測著道:「該不會……那幾個小鬼來的醫院就是我們這家吧?」
   吳秀點點頭嘀咕一下:「我也這麼想的,我看新聞報道上面那醫院看起來就好像是我們這個,只不過昨天看的時候沒太在意。」又稍微回憶了一下,「這麼想想看,昨天傍晚那會兒你不覺得醫院外面挺吵的嗎?」
   趙喆也回憶了一下,覺得好像是這麼回事,走過去將病房的房門拉開了,朝外面看了看,見有護士經過,朝著那邊喊了一聲將人招了過來。
   「先生請問您有什麼事嗎?」小護士走過來問道。
   趙喆和吳秀出了病房,將房門掩著壓低了聲音問道:「我想打聽個事兒……就是昨天晚上,xxx私立中學那幾個……」
   小護士一愣,隨即臉上浮現出了一點瞭然,點了點頭道:「您也是想知道這事兒啊,今天都已經好多人來問了。」然後又稍微頓了頓搖頭道,「只不過那是外科那邊的事情,我們這邊不大清楚,而且病人的隱私我們也不好透露。不好意思,不能幫到您什麼……請問您還有什麼事兒嗎?」
   趙喆忙擺了擺手:「謝謝,沒什麼了沒什麼了。」
   小護士聽著,朝著他禮貌地點了點頭,隨即便又快步離開了。
   雖然那頭話裡並沒有透露出什麼具體的信息,但是就這麼三言兩語卻也能讓趙喆和吳秀確定了現下的情況。
   「還真的是他們啊……」吳秀喃喃了一句,然後想到了葉長生昨天的那些話,抬眸看著趙喆道,「孩子他爸,你說,這些人是不是真的是那個小姑娘她——」
   趙喆的表情也很複雜。
   雖然作為一個大老爺們兒不應該信這些神神鬼鬼,但是事實已經擺在了眼前,叫他連否認的餘地都沒有。
   他歎了一口氣,想著這幾天東奔西走地尋找那些律師朋友,得出的都是些不太樂觀的反饋後,有些感慨地搖了搖頭:「這些人,小小年紀就做了那麼多的壞事。但是就算是他們做了壞事,可活著的人拿他們沒辦法,只有靠著死了化身成了厲鬼才有力量去報仇,這……這又叫個什麼事兒呢?」
   吳秀聽著,也是覺得心裡堵得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道:「但是,至少我們知道做了壞事是真的有報應的。」她看著趙喆,「我們不能保證別人不去作惡,但是至少我們可以自己做個好人,然後,我們才能繼續去促進這個社會變得更好不是麼?」
   趙喆伸手摟了摟妻子的肩膀,歎息著笑了一下:「也許你說的對。」他道,「小州這次能夠化險為夷,說不定也是一種福報。俗話說的好,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他以後一定能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吳秀點了點頭,又推著他道:「行了,先別說這個了,收拾東西準備出院吧。」
   --
   而另一頭,警察局。
   兩個年輕的警察做完了手裡的事,一個朝著另一個往裡頭使了個眼色,隨即忙裡偷閒地在一旁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裡面那個還在問話呢?」
   剃著板寸的警察點點頭:「不過看那樣子估計問不出什麼來……你是沒看到,那個捅人的孩子被我們抓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像是魔怔了,跟他說什麼都聽不進去。」
   另一個警察聞言搖了搖頭嘖嘖兩聲。
   他顯然是對趙勇有些印象的,畢竟這次出事的幾個不良少年在他們警局也都是頗有些名氣,說起xxx私立中學那個以丁航為首的不良少年,他們這一片警察就沒有不頭疼的。
   他們也跟這幾個人打過兩次交道,十四五歲的半大小子,身上帶著一股子吊兒郎當的痞,對於他們,整個警局的評價總體來說就是「無法無天」四個大字。
   他們私下聊天的時候倒是想過可能幾年後會因為什麼事情正式將他們抓緊牢裡,但是卻沒想到事情發生得這麼早。
   「不過我記得那四個人裡,這個叫趙勇的算是最不起眼的一個了吧。」後一個警察低聲道,「要是說丁航那小子在外面犯了事兒我還沒這麼意外,但是沒想到首先犯事兒的竟然是他……嘖嘖,捅的還是他們那個『老大』。我聽說丁航那小子渾身都是傷,送到醫院的時候因為失血過多已經快不行了,也不知道這次到底能不能撐過去。」
   第一個說話的板寸點了點頭:「可不是嗎!而且看他們幾個以前團體作案的樣子,也不知道這次是因為什麼,突然內訌了起來。嘖,不愧是十四五歲就常駐警察局的人,這一內訌直接就敢要人命……現在的孩子真是……惹不起惹不起。」
   「哎,我怎麼覺得這兩年未成年人犯罪越來越多了?成年人都沒他們做事凶殘!那群半大小子要是發起了瘋,那可是真真正正的六親不認!」另一個警察有些唏噓。
   板寸便接著話道:「還能因為什麼,還不是因為仗著年紀小,不用坐牢唄。誒,我跟你說,你別以為這群孩子小,其實他們心裡跟明鏡似的,一個個都聰明得很。我身邊就有一個,才十二歲,有一次我去逗他,說要是有人欺負你怎麼辦,你知道他跟我說什麼嗎?」
   「說什麼?」
   「他跟我說,要是別人惹了他那他就十倍百倍地報復回去。反正他這個年紀還小,就算殺了他們也不需要坐牢。」
   「啥?真的假的,才十二歲就能說這個話啊!」另一個警察一聲驚呼,「誒呦臥槽,這話讓人聽著怎麼覺得這麼瘮得慌。」
   板寸點點頭:「現在信息發達了,小孩子也都會上網了,他們一個個可早熟的很,不能再用老思想看他們了啊……哎,未成年人的教育也挺煩人的。」
   兩人說話間,那頭已經問話結束將人放了出來。
   板寸朝著問話的同事看了過去擠了擠眼睛,那頭一眼就看明白了他的意思,歎了口氣搖了搖頭:「別問我,我還什麼都沒問出來呢。」
   「不會吧,老徐,你幹刑偵這麼多年了,現在連個孩子你都套不出話來?嘖嘖嘖,你這要是傳出去,以後還怎麼混?你也不怕別的分局的人笑話咱們嗎!」
   被叫做「老徐」的警察瞪了他們一眼,伸手拿著文件夾拍了拍他們的腦袋:「就你們嘴皮子利索,一個個在這說風涼話說得起勁,有本事你們問去!」
   「哎,不敢不敢,你都問不出來,更別提我們了。而且現在上面查的嚴,又不准打又不准罵的,我們可沒本事跟他問話。」板寸躲了躲,隨即笑著道,「只不過都三個小時了,就真的什麼都問不出來?」
   那頭往天上翻了個白眼,咂了咂嘴,又點了點頭:「有。」又低頭看著那兩人一臉興致勃勃,「那小子三個小時一直說是他遇見鬼了,他想殺的其實是半年前就去世的一個曾經被他們欺負到自殺的小姑娘……你們怎麼看?」
   板寸愣了愣,伸手抓了抓腦袋,似乎是沒明白那頭什麼意思:「他這是……故意撒謊,胡言亂語想要逃避責任?」
   老徐伸手點了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眉頭皺的緊緊的,好一會兒搖了搖頭:「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但是怕的就是不是這樣。」
   另一個警察愣了愣,突然覺得背脊有點發冷:「你、你的意思是,他說的是真的?真的是那個女孩回來報復了?」
   老徐定定地看著他,還沒來得及說話,旁邊的板寸突然伸手在那個警察頭上呼嚕了一把,爽朗地笑著道:「你小子腦子裡成天到晚想些什麼?你還記得你當初入黨的時候發誓自己不迷信的嗎,你現在說這話,這是犯了原則性錯誤你知道嗎,小心上面批鬥你!」
   板寸把他的手撥弄開,皺著眉道:「是徐哥說——」
   「沒說謊也不是說有鬼啊,」板寸理所當然地,「也有可能是趙勇那小子精神出了問題,有被害妄想症呢?」回過頭看著老徐,「對吧徐哥?」
   老徐沒作聲,只是又深深地吸了幾口煙。
   煙的濃霧在空氣中飄散著,將他臉上的表情遮掩了起來,好一會兒,從朦朧的煙霧中,兩人才聽到那頭淡淡地「嗯」了一聲。
   「大概……是吧。」
   說著,將手上的煙在煙灰缸裡摁滅了,隨即轉身離開了。
   剩下兩個小警察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怔怔好一會兒,又互相對視了一眼,心裡莫名就有些惴惴不安:「徐哥這個表現,幾個意思啊?」
   另一個板寸也有些笑不出來了,又伸手撓了撓自己的腦袋,嘟囔一聲:「誰知道啊?」
   --
   持續發酵了幾天的青少年持刀行兇案在不久之後由X市當地的檢察院正式對犯罪人趙勇和黃秋玲提起了公訴。
   但是由於黃秋玲本人在被趙勇實施了暴力行為後,直到開庭也一直處於植物人的狀態,法庭對其做出了了取保候審的決定。
   而針對本案唯一能夠到場的犯罪人,儘管趙勇年紀不滿十六週歲,但是由於他的犯罪手段極其殘忍,造成一人昏迷,另一人重傷搶救無效後死亡的眼中後果,犯罪影響十分惡劣,所以法庭還是依法做出了其需要承擔刑事責任的判決。
   一審的審判判處了趙勇六年的有期徒刑,緩期一年執行,但是判決結果出來後,這個處罰卻受到了所有人的質疑。
   在趙勇接受審判的期間,關於案件中的幾個孩子,有知情人早已經將他們的信息扒得一清二楚。包括一直在學校無法無天,霸凌同學;包括曾經凌辱一名初中女生導致其退學自殺;包括之後再次霸凌曾試圖解救前一位女生卻不幸被牽連,之後長達半年都被四人打罵欺凌的同年級男孩……
   所有人的痛覺神經像是都被瞬間挑動,質疑的聲音鋪天蓋地的翻湧上來。
   未成年人保護法到底保護的是誰的權益?為什麼當一個已經擁有辨別是非能力的孩子惡意犯罪,甚至已經親手造成了一個人的死亡,但因為未成年人保護法,他們就能夠免去大部分的刑事責任?
   刑法裡頭明文規定出來的條例保護的究竟是未成年人,還是未成年的畜生?
   一個未滿十四週歲就能逼迫他人自殺,未滿十六週歲就能拿著管制刀具致人昏迷、重傷的人,在六年之後出獄也不過二十出頭,這樣的人再回到社會,難道不會再次成為一個「定時炸彈」?
   難道非要等這群已經泯滅了人性的青少年成年之後,具有更加強大的殺傷力了,法律才會在出現了更多無辜的被害者後發揮它的效用嗎?
   迫於輿論的壓力和受害人家屬的申訴,法院無奈地在二審中重新開庭進行審理,經過長時間的研究推敲,對於這一樁未成年人犯罪的案件,終審結果判處了犯罪人十一年的有期徒刑,緩刑半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雖然對於未滿十六週歲的未成年人,這個判刑已經是盡可能地重了,但是民眾卻還是不滿意。
   在短短的時間內,由於媒體對於相關案件的持續關注,各地學校的霸凌事情也紛紛井噴似的出現在新聞上,周圍所有擁有孩子的家長對於孩子以後的學校學習環境不由得都陷入了深深的憂慮之中。與此同時,提議修改刑法中第十七條中對於未成年人犯罪免於刑事責任的年齡的聲音也越來越大了起來。
   雖然一開始只是星星之火,但這火卻很快地燎了原。
   這次的事件像是一根導火索,一經點燃,聲勢浩大得叫人無法再去忽略。無數人都投身進入了這場「革命」,修改刑法關於對未成年犯罪的保護年齡似乎已經成了大勢所趨。
   葉長生雖然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會引發爭議,但是倒是沒有想到這次的事件會鬧得如此轟轟烈烈,他的視線從手機滿屏討論著該如何修改、完善法律,如何加強孩子自我保護能力的新聞中挪了開來,看一眼身旁的賀九重笑了笑:「雖然有點出乎意料,但是看樣子,結果總算是好的。」
   他將手機放到一旁,將頭擱在賀九重的肚子上,躺著瞇著眼看著天花板好一會兒歎息著道:「如果真的是按照這個架勢持續下去,說不定等下一次人名代表大會,關於這方面的法律就真的可以修訂了。」
   賀九重作為一個異世人自然是不明白在華國想要修改憲法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但是這也不妨礙讓他感受到葉長生的此時此刻的好心情,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垂,淡淡道:「如果真的能夠修改,你是不是也算是做了一件功德?」
   葉長生笑起來,抬著眼望他:「就算這事真的成了,那也是民意所向,跟我有什麼關係?我頂多算是在這把火裡添了一根柴罷了。」
   賀九重又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頭髮,看上去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葉長生翻過身看著他:「行了,不管算不算我的功德,這都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他從沙發上坐起來,「既然都已經這麼高興了,不如趁著時間還早,我們就高高興興地出門吃個飯吧?」
   他朝著賀九重笑著:「這個月忙得厲害,我好久都沒去羅小曼那裡吃過甜點了。擇日不如撞日,不如就現在吧,說好的全場免費呢!」
   賀九重看著那頭笑眼彎彎的模樣,眸子微微地瞇了一下,但是最終卻還是沒說什麼,只是站起了身,輕輕地揉了揉他的腦袋:「走吧。」
   「好勒!」

   第123章

   羅小曼的店生意還是一如既往的紅火。
   或者說,甚至比起他們上次來還要紅火。
   雖然葉長生和賀九重兩個人的次數並不多,但是由於兩個人極具辨識度的外貌和氣場,前台的幾個小姐姐倒是早就將兩個人記了個臉熟。
   見著葉長生排隊走過來,負責在前台給客人點單的小姐姐笑著問道:「今天要吃什麼?」
   葉長生往菜單上看了一圈,然後對著上面主打的當季新品指了指:「就要這個吧,再加一個芒果千層還有兩個大份雪媚娘。」點完單又往後廚看了一眼,「你們老闆還在裡面幫忙呢?」
   小姐姐應了一聲,沒用機器,反而是拿了支筆在便利貼上「唰唰唰」地將他剛才點過的餐點記上去後,又將便利貼直接透過窗口朝裡面正在工作的甜點師父們塞了進去。
   「可不是麼。」百忙之中那頭抽著空回答著他們道,「從早上上班的時候就呆在裡面了,一直到現在忙得連飯都顧得上吃呢。」
   葉長生看著自己身後都快排到街口的長隊,唏噓一聲,自己拿著號去裡面找位置坐了過去。
   等到甜點快要吃完的時候,那頭羅小曼才勉強地忙裡偷閒從後廚偷溜了出來。她穿著一件大圍裙,頭頂著個大的廚師帽,依舊素面朝天的臉上蹭了一抹白,看起來竟有些可愛。
   羅小曼搬了個小馬扎坐到兩人對面毫無形象可言地張開腿坐了下來,一手將頭上的帽子摘下放到一邊,將胳膊交叉著擱在桌子上,再將自己的下巴擱上去,望著那頭神色裡帶著些許疲憊:「哎呀,可累死我了。」
   葉長生將還沒有喝過的檸檬水插上吸管給羅小曼遞了過去,笑著道:「這還是在外面,大庭廣眾的,羅老闆得注意注意公眾形象啊——好歹是被《饕餮盛宴》這本雜誌做過首封專訪的甜點師,你不要面子的麼?」
   羅小曼咳了一聲,將腿併攏了坐直了些,四處望了望周圍,見應該沒人往這頭望過來,將身子探過去了一點,小聲道:「你們也看了那個啊?」
   葉長生點頭道:「雜誌上登出的照片很好看,就是和羅老闆本人的氣質不大像。」
   羅小曼聽著他這話不覺得生氣反而是忍不住大笑了起來:「是吧是吧?當時攝影師說要拍一種溫柔優雅知性感的時候,我整個人都覺得有點不好了,後來因為表情動作太僵硬被那邊嫌棄的不行,最終選得都是不露正臉的那種半側臉,說是看起來勉強還算溫柔——哎呦喂,前幾天雜誌買回來,我手下那群人看到了,一個個都笑得不行。」
   葉長生看著羅小曼一笑起來就格外活力元氣的臉,往椅子後面靠了靠:「非要溫柔知性幹什麼呢,我倒是覺得羅老闆現在這樣就挺好的。」
   羅小曼嘿嘿兩聲,似乎是因為被誇獎而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將葉長生遞過來的檸檬水捧在手裡喝了一口:「不過本來店裡的生意就已經忙不過來了,現在被饕餮盛宴一推薦,就算已經緊急新招募進了幾個員工,但是卻也還是忙不過來。之前只是黑色週末,但現在連工作日也已經沒有什麼餘力了。」
   葉長生看了看的確對於目前的人流而言已經顯得有些小的店面,考慮了一下道:「或許羅老闆可以準備一下開分店了?」
   羅小曼咬著吸管點點頭:「最近的確是有這個打算了……不然再這樣忙下去真的是要累的猝死了。」說著,又像是想到了什麼笑了起來道,「就我妹妹,小柔她最近也不知道是看了什麼新聞,天天擔心擔心我工作時間太長了勞累過度,每天還不到十一點呢,盯著點就要我休息。」
   葉長生能從她止不住笑意的臉上讀出她愉悅的心情,往她被白色大褂包裹下的手臂方向看了一眼:「傷也沒事了?」
   羅小曼幅度頗大地動了動自己的左胳膊,笑嘻嘻地:「早就沒事了,不過就是那條疤看著有點難看。我倒是覺得沒什麼,多酷啊,但是我妹妹每次看到那條疤就有點難過。」又喝了一口檸檬水,「所以我也想好了,等店裡稍微不那麼忙的時候,我就去找個靠譜的師父做個文身,無論什麼圖案,能把那條疤遮掉就行。」
   和這邊說了不到十五分鐘,眼看著後廚實在是忙不過來,羅小曼也是沒辦法再偷閒了,和這邊打了個招呼後就又趕緊帶著帽子和口罩又準備回後廚去,只是臨走前,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回過頭對著葉長生道:「對了,說起來這兩天好像有人在打聽葉天師你的事情……誒,說不定你又要接個大單子了呢。」
   沒頭沒尾的說完,都不等這邊在問些什麼,被那頭催著趕緊就跑了。
   葉長生看著那頭匆匆忙忙的背影,好一會兒搖頭感歎:「有時候生意太好也有生意太好的煩惱啊。」
   賀九重坐在一旁側頭看他一眼,淡淡提醒他道:「上次去羅小曼家裡的時候,我記得,那是一幢別墅?」
   葉長生的表情稍微僵硬了一些:「……」
   賀九重繼續道:「坐地一百多平,上下三層的豪華小別墅?」
   葉長生側過頭也望著他:「……」
   賀九重:「天道酬勤?」
   葉長生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突然感覺到了來自生活的壓力:「我覺得你說的對。」
   賀九重看著那頭陡然蔫兒下去的樣子,唇角微微地揚了揚,伸手將他的髮梢放在指尖輕輕捻了捻,不怎麼走心地鼓勵著:「嗯,一起努力吧。」
   兩個人從羅小曼那裡吃完了甜點後,又順便去超市買了一些雜七雜八的零食,等再吃過晚飯再坐車回到家,天色已經有些晚了。
   太陽要墜不墜地切合在地平線上,天空被晚霞染成了一片濃稠的橘色。
   十月的天暑氣已經基本散去了,晚風吹在身上有一種格外涼爽的舒適感。葉長生仰著頭看著顏色格外絢麗的天空,再偏頭看看站在自己身旁,輪廓被淡橘色的霞光柔和下來的賀九重,伸手摸了摸自己撐得鼓鼓的肚子,頓時幸福感就滿溢了出來。
   「如果國家能夠信任我,將兩億塊放在我這裡,我發誓我這輩子都不會挪用一分錢,絕對盡心盡力好好看顧!」葉長生感慨著,嘖嘖兩聲,「只要將這筆錢放進銀行,每年的利息都足夠我一輩子混吃等死、車房無憂了呢。」
   賀九重垂眸看著他,聲音有些許玩味:「只可惜看起來國家似乎並不怎麼信任你。」
   葉長生有些憂愁地點了點頭:「哎,真的是太可惜了。」
   兩個人一路說著話走上樓,正等著再上一層樓梯就要到家時,一抬頭突然看見了自家門前正站著一個中年男人。
   看起來大約三十出頭的年紀,身材大高魁梧,腰板挺得很直,精神氣很足,都不用那頭介紹自己的職業,彷彿站在那裡就自帶著一種軍人的氣場。
   葉長生瞇著眼仰頭將那邊打量了一圈,隨即順著樓梯朝那頭緩緩地走了過去:「你好,請問你找誰?」
   男人聽著動靜,轉過身來看了葉長生一眼。他的眼神很銳利,像是帶著一絲審視,快速地將葉長生和賀九重都打量了一遍,然後才開口問道:「請問是葉長生葉先生是住這裡嗎?」
   葉長生停在了他的對面,彎起唇來笑了笑:「我就是葉長生,請問有什麼事嗎?」
   男人似乎是早就知道了這個情況,看著葉長生的表情也不是很驚訝,他微微沉默了一下道:「我是xx警察局的警察,姓徐,徐城。」頓了一頓,朝著門口示意了一下,「我有一些事情想要請教葉先生,能夠進去說話嗎?」
   葉長生偏了偏頭和身旁的賀九重對視了一眼,隨即笑眼彎彎:「哦,徐警官是嗎?進來坐吧。」
   用鑰匙將門打開,隨手將手上的購物袋放到一旁的櫃子上,然後領著徐城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了。去廚房泡了一杯茶回到客廳給那頭遞了過去,坐在他的對面道:「徐警官今天光臨寒舍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事情呢?」葉長生笑著望他,「我做人做事一向正經本分,應該沒有什麼需要警察特意上門詢問盤查的吧?」
   徐城捧著葉長生遞來的茶,他環顧了周圍一圈抿了抿唇突然問道:「葉先生還記得九月發生的那個xxx私立中學青少年傷人案麼?」
   葉長生眸子動了一下,點了點頭:「這件事不是網上鬧得沸沸揚揚的嗎,別說是我,恐怕全國範圍內也沒幾個不知道了吧?」
   徐城「嗯」了一聲,又緩緩地道:「那葉先生又知不知道,當初我們警察能夠及時趕到犯罪現場抓獲犯罪嫌疑人那個報警電話……究竟是誰用學校教務處的電話撥打出來的呢?」
   葉長生唇邊的弧度似乎更大了些:「徐警官說這個話,我就聽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了。」不緊不慢地又道,「而且犯罪人都已經抓獲,是誰先發現的第一案發現場還重要嗎?」
   「嗯,是不重要了。」徐城看著葉長生那副淡定自若的樣子,歎了一口氣,將水杯放到桌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請問這裡可以抽煙嗎?」
   葉長生點了點頭,示意請隨意。
   徐城想了想,還是沒抽,只是將煙夾在自己的指縫裡,用另一隻手在上面輕輕地捻著,好一會兒才道:「之前我給趙勇……也就是那個殺了人的孩子做審問的時候,他說所有的一切都是夏莎——那個半年前已經因為他們而死的女孩為了報復而搗的鬼,葉先生你對這個怎麼看?」
   葉長生笑出聲來:「徐警官,你既然會找到我,就應該知道我的職業。作為一個靠靈異神鬼吃飯餬口的神棍,你覺得我應該怎麼看?」
   徐城又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看著葉長生道:「葉天師,我也不和你賣關子了。找到你這來之前,我也曾經問過一些人關於你的事情……我這次找你也不是想根據上一次的案件來找你麻煩。」
   葉長生聽到這話,眸子微微抬了抬,腦子裡卻突然想起下午羅小曼那頭跟他說的有人似乎在打聽他那件事,心底下稍微有了點眉目。
   他咬了咬牙:「其實……我是有一件事想要拜託你。」
   葉長生看著他,重複了一遍:「事情?」
   徐城點頭,他將手上的眼放到茶几上,聲音有些啞:「是關於我弟弟的事。」

   第124章

   「我弟弟徐池跟我年紀差的比較大,算是我爸媽的老來子,從小家裡就寵得比較厲害。」徐城緩緩地道,「跟一直像是缺著學習那根筋的我不一樣,他自己也很爭氣。就小成績就名列前茅,一直到高中都是整個學校數得上的尖子生,所以爸媽也一直都對他寄予了厚望。」
   「只不過高中那會兒,不知怎麼回事,我弟突然就迷上了攝影,也不願意再讀書了,一心想著出外闖蕩,當個專業的攝影師。我父母的思想比較傳統,又一直是想著我弟能夠考個頂尖的學校光宗耀祖,所以自然是不同意。」
   他歎了一口氣,將身子往後靠了靠挨著沙發的靠背:「一來二去爭吵了好幾個月,就在高考前不久,我弟趁著有一天家裡沒人,從學校裡面翹課回來收拾了點東西,之後就離家出走了。」
   葉長生聽著那頭說話,給自己倒了一杯涼白開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雖然我很想說這真的是一個不幸的故事,但是……」抬頭掃一眼對面的徐城,笑了笑,「如果是找人的話,徐警官你們警察對於這方面案件的偵破效率要比我這種吃陰陽買賣的神棍要高的多吧?怎麼好好的找到我的頭上來了?」
   徐城苦笑了一下,他搖了搖頭道:「不,不是找人。實際上在家裡告訴我,我弟弟他離家出走的第一時間我就已經擺脫分管這方面的同事幫忙調動關係替我去找了,大約也就不到半個月的工夫,在臨市也就將人找了回來。」頓了一下,面色有些沉重,「只是……人雖然是找回來了,但是魂卻丟了。」
   如果是說別人說出「丟了魂」這種話可能還只是一個隨意的比喻用詞,但是徐城這會兒是在葉長生面前說了出來,那這裡面的含義自然就完全不同了。
   葉長生眉頭微微皺起來:「什麼意思?」
   徐城對著他道:「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呆在一個破舊潮濕的地下室裡,手裡抱著一個盒子,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神色恍惚。一開始我也沒在意,只當他是因為從小被家裡寵著,這幾天一個人在外面吃了苦頭,所以一時之間心裡出現落差,精神萎靡……但是等回家休息了一天後,家裡人發現他還是這個樣子,我們才反應過來事情不對。」
   葉長生聽著那頭的話,敏銳地從他的話裡捕捉到了一絲異常:「你發現你弟弟時,他手裡抱著的那個盒子裡裝的是什麼?」
   徐城回答道:「是一張照片。」
   「照片?」葉長生追問道,「是什麼照片?」
   徐城將自己的手機打開,翻到一張圖片遞了過去:「就是這個。」
   葉長生將那頭的手機接了過來。
   那是一張風景照。
   在一片鬱鬱蔥蔥的森林中間,有一汪淚滴形狀的湖泊。那湖泊並不怎麼大,但是令人驚奇的是它的呈現出來的顏色卻不是尋常的藍綠色,不知道是光線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整個湖面盈盈地泛著一種淡粉色,像是一塊粉水晶被鑲嵌在了地面上。
   湖水的周圍栽種了一片桃林,大約正是花開的季節,大片大片的桃花怒放著,將本來就充滿著不真實的美感的畫麵點綴得更加如同人間仙境。
   葉長生久久地凝視著這張照片,好一會兒將手機上的圖片發送到了自己的手機上,然後才將那邊的手機遞還給了徐城:「這是哪兒?」
   徐城搖了搖頭,他道:「我弟弟像寶貝似的收藏著那張照片,平時放在盒子裡藏著,無論是誰過去都是不給碰的,只要一碰,立刻就會發瘋。」點了點自己的手機屏幕,「就連這張照片,我也是趁著他不留意的時候才偷偷拍下來的。」
   葉長生點了點頭,然後問道:「除了一天到晚捧著這個照片神思不屬,你弟弟還有其他什麼表現麼?」
   徐城捧著茶喝了一口,應了一聲回答道:「聽家裡說,自從將他找回來之後,白天的時候他就會捧著那張照片發呆,等到了晚上,他就會開始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裡自言自語。」說到這裡,他微微頓了一下,搖了搖頭道,「不,或者說『自言自語』這個詞也用的並不恰當。更準確地來說,每天晚上,他似乎都在和一個我們看不見的人在做著交談。」
   將一隻錄音筆遞了過去:「這是我讓我爸在晚上的時候守在我弟弟屋子外面錄下來東西。雖然用人耳去聽的時候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對勁,但是後來當我專門讓人對這個錄音進行分析比對後,我們發現這段錄音裡面除了我弟弟的聲音之外,似乎還有一些無法解析出來的奇怪的雜音。」
   葉長生將那隻錄音筆拿在手中看了一眼,又看徐城道:「所以你才想到你弟弟可能是在離家出走的那段時間撞了邪?」
   徐城點了點頭,他將身子微微彎下來,雙手撐著額頭:「醫院我們也帶他去過了,中醫也請上門來瞧過來,如果無論如何從科學的角度都沒有辦法找到合理的解釋的話,那我除了相信這個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又緩了一會兒,抬起頭來看著葉長生道:「而且,之前那個案子裡丁航他們入室搶劫的那家男孩子……那個叫做趙一州的孩子,他不也是葉天師你出手救過來的嗎?」
   葉長生眸子微微動了一下,唇角稍彎:「徐警官不虧是警察,調查得倒是很仔細。」
   那頭的聲音太過於溫和平靜,倒讓這邊的徐城聽不出他到底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低低地歎了一口氣,苦笑一聲:「如果冒犯了葉天師的話,那麼我在這裡給您鄭重地陪個不是。我也並不是有意想要調查天師,只是小池這件事出來之後,我家裡兩位老人都有些受不住……他們畢竟年紀大了,我也不忍心看著他們這樣,所以這才想著能不能找葉天師您出手,救救我弟弟。」
   葉長生「唔」了一聲,像是在思考著這樁買賣到底合不合算,好一會兒看著那頭略顯得有些忐忑的表情,笑了一下點頭道:「救你弟弟倒也不是不行。」
   徐城聽到葉長生這麼說,一雙眼睛頓時就亮了起來。
   他整個背都挺直了,朝著葉長生的方向傾了傾,連聲音都因為激動而略微有些發顫:「真的嗎?葉天師這是同意了?」
   葉長生眉眼彎彎的:「送上門的生意,哪有不做的道理。」又歪了一下頭,看著那頭緩緩道,「只不過關於你弟弟那邊具體的情況究竟如何,我還得親自上門看過才能確定。」
   徐城連忙點頭道:「這是當然的。」又問道,「不知道天師什麼時候有時間過來看看呢?」
   葉長生思索了一會兒:「如果你那邊沒有問題的話,那就這個週六吧。我準備一會兒,大約早上九點可以出發。」
   徐城又點了點頭:「沒問題的,沒問題的。那就這個週六早上,我到時候親自開車來接葉天師。」
   葉長生和那邊敲定了大致的行程,然後便起身將徐城送了出門,臨出門的時候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一拍腦袋「啊」了一聲,再看看那頭笑瞇瞇地道:「對了,我忘記跟你說了。」
   徐城偏過頭來看著葉長生:「什麼?」
   葉長生清了清嗓子咳了一聲,笑得一張臉看起來倒是越發的純良無害:「救人可以,但是我的收費可也不便宜啊。」
   徐城無奈地笑了笑:「葉天師放心,這些年下來我也還有一點積蓄,只要能夠將我弟弟救回來,就算是砸鍋賣鐵我也願意。」
   葉長生聽著這話,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一點,站在門口目送著那頭下了樓,然後才樂顛顛地趿拉著個拖鞋走回了客廳。
   賀九重從臥室裡走出來朝著葉長生看了一眼:「新單子?」
   葉長生點了點頭:「對啊對啊。」
   賀九重彎了彎唇,緩步走到他身邊坐了,伸手將他額前有些散落的:「看樣子是上天都看不慣你繼續偷懶下去了。」
   葉長生聽著那頭的話,思考了一下自入夏以來自己的確是懈怠不少,摸了摸鼻尖有些心虛的道:「磨刀不誤砍柴功,再、再說,我也不是完全沒有做事啊!」
   賀九重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接口問道:「羅小曼和趙一州?」
   葉長生挺了挺自己的胸膛,突然理直氣壯:「對啊,我們今天才享受的全場甜點免費賀先生你忘記了嗎?」
   賀九重低低地笑了一聲,倒是沒再繼續反駁他。
   葉長生往賀九重那邊湊了湊,緊挨著他坐了,然後拿起自己的手機將之前用徐城手機發來的那張圖片下載保存了下來,然後點開圖片往賀九重那邊送了送:「你看著這個圖片有什麼感覺?」
   賀九重垂眸掃了一眼,臉上的表情不變:「就是一張普通的風景照。」又偏頭看一眼葉長生,「怎麼了?」
   葉長生問道:「你就不覺得這個地方美得有些古怪,似乎特別地抓人眼球麼?」
   賀九重聽著葉長生的話,又重新將那個照片看了一遍,然後帶著些許疑惑地問道:「美得古怪?」側頭看著葉長生,「你是說這個粉色的湖?雖然顏色的確是奇怪了一些,但是除此之外這不是很普通的風景嗎?」
   葉長生偏過頭上下將他打量一圈,點了點頭:「果然這個對你是沒用的。」
   賀九重瞇了下眸子,算是明白了葉長生的意思:「所以你的意思是,這次遇到的古怪的確就是在這張照片上?」
   葉長生指間隔著屏幕在那張照片上緩緩摩挲著,好一會兒才點了一下頭,歎著氣道:「大概是這樣吧,但是具體情況也還是得等星期六和那邊見過面之後才能弄清楚。」
   將手機又收了起來,仰頭看看賀九重:「時隔幾個月,好歹是主動送上門的開門第一單,這次我們一定要竭盡全力,爭取吃肉!」
   賀九重看著那頭幹勁滿滿的樣子,忍不住湊過去在他的唇上親了親,然後將他整個人抱在懷裡,沒忍心拆穿他即使沒掙錢的事實也在奢侈地頓頓吃肉的事實,唇角揚了一個不明顯的弧度,淡淡地「嗯」地應了一聲。

   第125章

   星期六一大早,一輛黑色的吉普就靜靜地停在了葉長生樓下。
   從晨光熹微等到日頭高照,等了不知道多長時間,那邊的樓梯道上才緩緩地走下來了兩個人來。
   葉長生剛剛下完樓梯,還沒等著出樓梯口,一抬眼就看見了那個正靠在車門邊低著頭一個勁兒抽悶煙的男人。
   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確定自己這邊並沒有遲到,又朝賀九重那頭瞥了一眼,投過去一個帶著點無奈的眼神,然後這才往那邊走了過去。
   徐城聽到又腳步聲傳過來便下意識站直了朝那頭望了過去,見這次的確是葉長生和賀九重過來了,忙將手裡的煙扔到地上用腳踩滅了,然後幾步朝那頭迎了上去:「葉天師、賀先生,你們來了?」
   徐城的身上帶著濃重的煙味,都不用細問,就知道他在這裡等待的時間絕對不短了。
   葉長生點了點頭望著他笑了一下:「在上面做了些準備,讓徐警官在樓下等久了。不過時間已經差不多了,要麼現在就出發吧。」
   那頭聽著葉長生的話,點了下頭應了下,又隨手替兩人將後車車門拉開了,然後自己才坐上了前面的駕駛位。
   車子裡面的煙味比起外面來的還要濃,前面放著的煙灰缸裡密密麻麻的都是抽完的煙頭。葉長生坐在後車座上垂眼瞥了一下那個煙灰缸,笑了笑道:「徐警官看樣子很緊張?」
   徐城自然是也注意到了自己車裡的煙味,一邊將所有的窗戶都打開了散散氣味,一邊苦笑著道:「說出來不怕天師笑話,為了我弟弟這個事,昨天我幾乎一晚上都沒能睡著覺。」將車掛擋起了步,聲音裡帶著些疲憊,「只希望天師這次出手能夠讓我弟弟恢復正常了就好。」
   葉長生坐在後面透過車內的後視鏡往前望著,好一會兒點了點頭:「徐警官放心,我一定盡力。」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這才算是到了目的地。
   一路開進小區將車停在了空著的停車位,徐城帶著兩個人就往面前的一幢樓走去。樓底下正站著一對大約六十歲左右的老夫妻,他們相互倚靠著,不時地向四周張望著,臉上的神情憔悴而焦急。
   徐城帶著葉長生他們徑直地就走了過去。
   那對老夫人看到了徐城,整個人的精神頓時就振奮了起來,往前連走幾步走到了徐城面前小聲地道:「你可算回來了,我和你爸兩個等得心裡都發慌了。天師人帶來了嗎?」
   徐城伸手在自己的母親肩膀上安慰性地拍了拍,還沒來記得說話,就看著面前的老夫妻兩人已經用充滿著期待的眼神繞過他又往他身後看了看。
   視線從葉長生臉上又挪到了旁邊賀九重的身上,反反覆覆將兩個人看了個來回,似乎是感覺這兩個年輕人哪個都不像是他們印象中的那種能夠降妖捉鬼的大天師,把視線再挪回徐城臉上,眼裡的期待變成了一種複雜的失望。
   將徐城拉到一邊,王翠荷聲音壓得更低了點:「兒子,葉天師這次……沒來?那邊兩個年輕人是誰?天師的徒弟嗎?」
   徐城聽著那頭的話有些哭笑不得,但是側頭看看葉長生和賀九重的模樣,也確實覺得那兩個人就外形而言的確沒什麼說服力,歎了一口氣又走到那兩人身邊指了指葉長生然後給王翠荷介紹道:「這位就是葉長生、葉天師,旁邊這位是他的朋友賀先生,也是個很厲害的術士。」
   看著王翠荷眼裡流露出的震驚和疑惑徐城這會兒也沒時間再去解釋什麼了,只是朝著自己父母的方向肯定地點了個頭,然後帶著葉長生和賀九重便上了樓去。
   「葉天師請跟我這邊來。」
   進了屋子,徐城將兩人直接就帶到了一扇緊閉的房門前。葉長生伸手擰了擰門把手,發現門已經被人從裡面鎖了起來。
   側頭看一眼徐城,那頭的眼神裡閃現過一絲無奈:「上次我趁他洗澡的時候進了他屋子,將他藏在盒子裡的照片翻出來的事情被他發現之後,他大吼大叫了很久,再之後就已經開始徹底地防備著我們家裡所有人了。」
   說著,他從口袋裡摸出一串鑰匙,又從那一大串鑰匙中找出一把綁了紅絲帶的小鑰匙插進了鑰匙孔,只聽一陣輕微的「卡嚓」聲後,他再伸手去擰門把手,眼前被鎖上了的門便應聲而開:「天師進來吧。」
   葉長生在一旁觀望著他這無比熟練的一套操作,好一會兒才誠懇地開口道:「所以說,果然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啊……你弟弟他知道你特意去配了他房門的鑰匙嗎?」
   徐城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苦:「鑰匙是偷偷地去配的,如果被他之前發覺了,只怕他那邊又要做出什麼事來。」
   推開了門,整個屋子乍一眼看過去似乎並沒看見有人。葉長生和賀九重走進屋子裡往四周打量了一下,然後就看見徐城繞過他們徑直走進了屋,左右觀察了會兒,隨徑直往衣櫃的方向走了過去。
   伸手打開衣櫃,稍稍垂眸往裡面一看,只見衣櫃裡的衣服被歪七扭八地踹到了一邊,而在那堆衣服上,一個蒼白纖細的少年正皺著眉頭抱著一個盒子似乎正陷入了沉睡。
   葉長生和賀九重跟了過去。
   仔細地將少年上下觀察了一遍,然後眉心微微地挑了挑,衝著徐城道:「你給他餵了安眠藥?」
   徐城應了一聲,將躺在衣櫃裡的少年抱起來放回到了床上。
   雖然有著超過一米七五的身高,但是少年的體重卻輕的可怕,配著他在暴露在光線中就顯得更加蒼白的皮膚,整個人看起來帶著一種濃濃的病態的感覺。
   「他的防範心太強了,有時候只是在他門前停留的稍微久了一點,裡面就會傳來用東西砸門的聲音……而且他似乎極少會真正地睡覺,或者說就算是睡著了,只要我們一靠近他就又會清醒過來,只不過樣子像是丟了魂,一雙眼睛看人的時候都沒有焦距,只有在我們動了這個盒子的時候才會有點反應。」
   徐城將他放平在了床上,又拿了個薄被將人的身子蓋住了,站起身來對著兩人道:「如果不用點非常規手段讓他熟睡,恐怕今天又是一樁麻煩。」
   葉長生點了點頭,覺得這話說的也有道理。
   低頭看著他懷中抱著的盒子,眼神裡劃過一絲詫異:「這是……桃木做的盒子?」彎腰湊過去自己看了一眼,嘖嘖兩聲,眼裡的驚訝之色更重,「竟然還是百年以上的桃木?」
   賀九重在旁邊看著他臉上表情微妙,也掃了一眼那個桃木盒,而後開口問道:「我記得你說過,桃木是用來辟邪的?」
   葉長生點點頭,視線還是在那個可以稱作是小極品了的盒子上流連:「桃木的別稱就是『降龍木』和『鬼怖木』,五十年以上的桃木就算不經過施法也會擁有一絲辟邪的力量,一百年以上品相完好的就更是難得,按照道理來說,男孩子本來陽火就旺盛,又有這麼個東西在身邊庇護著,要不是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惹了血債,普通陰靈邪祟應該近不了身才對啊。」
   徐城聽到葉長生這麼嘀咕,臉上馬上嚴肅起來:「我弟弟雖然因為一家人寵著有時候可能任性了一點,但是我敢用我的職業保證,從小到大他從來沒有犯過什麼原則上的錯誤……至於血債更是不可能了,如果真的有這種事,那我在警局不可能半點風聲都沒聽過。」
   葉長生瞥一眼徐城認真的神情,微微笑了一下:「既然徐警官這麼肯定,那我們就先排除這一種可能。」頓了一下,視線又在那個盒子上流量一圈,聲音壓低了些,「不過,如果不是陰靈作祟的話……」
   說著驀地伸手從那個昏睡的少年手中將他手中的盒子抽了出來。
   就在盒子脫離徐池手心的一剎那,原本正陷入沉睡的少年一瞬間睜開了眼睛。
   深棕色的眸子上面似乎浮著一層薄薄的暗光,明明視線看上去是渙散著的,但是臉卻精確地朝著葉長生的方向扭了過來。
   「還給我!……還給我!!!」
   他的聲音瘖啞而粗嘎,帶著一種像是沙礫摩擦過皮膚表面的刺痛感,聽著一點都不像是他這個年級的少年人應該有的聲線。
   葉長生看著他連面孔都微微扭曲了的模樣,迅速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符,口中唸唸有詞,然後就在那頭側過身想要從床上爬起來朝著他這邊撲過來的一剎那,眼疾手快地將那張符紙「啪」地一聲拍到了他的額心。
   就像是突然拔掉了電源似的,再被葉長生貼完符紙後,那頭身子微微一顫,然後又漸漸地安靜了下來。
   雙眼裡閃爍著的奇怪的暗光一點一點地消退下去,不多會兒,似乎是抵抗不住安眠藥湧上來的藥力了,眼皮子垂下去,頓時又昏睡了過去。
   徐城在旁邊看著葉長生這一系列如行雲流水般流暢的動作,心底下那隱約的一絲顧慮終於是徹底被打消了,眼看著那頭打開了盒子將那張被徐池當做命根子般護著的照片拿出來後,稍稍湊近了些,聲音裡不自禁地就帶著點小心翼翼:「天師,您看這……」
   葉長生沒作聲,他拿著那張照片仔仔細細地看了許久,一雙黑色的眼瞳裡面似乎有一雙魚尾在裡面游動得正歡。
   過了好一會兒,他用力地閉了閉眼,將腦子裡正在翻騰的一種像是被誘惑了一般的悸動感強壓下去,然後將照片重新用那個桃木盒裝起來。
   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濁氣,葉長生揉了揉自己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再看著那頭正滿臉不安地看著他的徐城緩緩道:「你弟弟這的確是衝撞了什麼所以被勾去了一半的生魂……只不過,這次遇到的卻還不是一般意義上的陰靈。」
   看了一眼手中的桃木,葉長生的眉頭微微皺了皺,輕輕歎息一聲隨即低聲嘀咕起來:「要是真的是這樣,這可就難辦了啊。」

   第126章

   徐城看著葉長生的樣子,神經陡然又緊繃了起來:「葉天師是什麼意思?我弟弟他、他救不了嗎?」
   葉長生低頭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徐池。
   因為被符紙控制住了,這會兒整個人是徹底地安靜了下來。因為長時間沒有接觸到陽光,皮膚蒼白得有些病態,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證明著這個人只是陷入了沉睡:「救倒是能救,不過……」頓了頓抬頭瞥他一眼,有些意味深長地,「只怕你弟弟自己不願意醒。」
   徐城愣了愣,看著葉長生的表情似乎是隱約地明白了點什麼,他有些艱難地道:「天師是說,是我弟弟自己願意才會變成這樣的?」
   葉長生覺得這種說法似乎並不準確,但是有沒有更好的解釋了,他搬了一把椅子坐下來看著徐城道:「你還記得我們以前學過陶淵明的寫的一篇文章叫做『桃花源記』麼?」
   徐城點了點頭。雖然他在學習這上面一直沒什麼天賦,但是畢竟是當初被學校老師耳提面命地要求背誦默寫的課文,這會兒雖然記不全乎原文,但是文章大致的內容還是記得的。
   「有一個打魚的人因為中途迷路結果找到了一個世外桃源的故事?」
   葉長生「嗯」了一聲:「那個捕魚人在桃花源裡住了幾天,等回到了家將這個地方告訴了當地的太守,太守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後來一個叫劉子驥的人去找,在尋找的過程中就病故了,再後來,其他人就將這個桃花源當做一個傳說,從此沒有人再試圖找尋過了。」
   說完,看著徐城:「除了最初的那個打魚的人,再沒有其他人見過所謂的桃花源。那麼徐警官你覺得這個桃花源是真的存在還是只是那個捕魚人的一個謊言呢?」
   徐城一愣,似乎沒想到葉長生好好地突然問起了他一篇語文課文來,拚命回憶了一下,有些不確定地道:「但是這個桃花源不是陶淵明自己編造出來的嗎?說是為了表達對現實生活的不滿?」
   他說完,看著葉長生有些微妙的表情,語言上頓了頓,然後像是突然有一道靈光在腦子裡乍現,讓他眼瞳猛地縮了一下:「葉天師的意思是,這個桃花源真的存在?——就是那張照片上的地方?!」
   葉長生「唔」了一聲,他的手指在被自己捧著的那個桃木盒上輕輕地點了點:「某種意義上的話,大概就是這樣。」
   徐城擰緊著眉頭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幾步,似乎還是覺得有些不可置信:「可是,現在科技那麼發達,就算是按照整個世界的範圍來算,不能被檢測到的地方也是幾乎不存在的吧?要是真的有什麼桃花源,那消息還不早就滿天飛了?這個地方總不可能藏在地底下去了吧?」
   葉長生笑了笑,他道:「科技再發達,也還有很多不能被科技檢測和解釋的東西不是嗎?要不然徐警官這次怎麼會找到我的頭上來呢?」
   徐城覺得自己從小一直堅信的某些東西在見到葉長生的時候已經坍塌了一半,而現在,似乎僅剩的另一半也在搖搖欲墜。
   「所以,我弟弟他真的是……去了這個什麼桃源?」徐城艱難地開口問道。
   「準確的來說,是他的一魂兩魄被留在了那裡。」葉長生將手中的盒子遞給了徐城,「你從照片上看到了什麼?」
   徐城遲疑地打開了盒子,將照片拿了出來,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覺得雖然照片的色調和整體環境看起來如夢似幻,但是這跟網上那些隨處可見的風景照也並沒有什麼區別。
   「森林,湖還有這是……嗯,桃花?」徐城疑惑地看著葉長生,「怎麼了?」
   葉長生仔細地打量了一下徐城,發現他眼神清明,整張臉上除了一點茫然之外並沒有什麼其他的表現,終於覺得自己的推論的方向大約是沒錯了。
   他思索著措了一會兒詞,然後對著他解釋道:「也許現代科技無法檢測出『桃源』的原因有很多,但是我猜想,最主要的一點就是因為『桃源』它其實並不真實存在於客觀的世界上。」
   似乎是覺得自己這句話不夠通俗易懂,偏了偏頭,決定換一個詞,「比如電視小說裡經常出現的那種由法術或是其他什麼構建出來的『幻境』,你能明白嗎?」
   徐城聽著那頭一本正經地說著充滿著魔幻色彩的詞彙,臉上的表情有著些許微妙,但是卻還是配合地點了一下頭,再低頭看一眼手中怎麼看都覺得平平無奇的照片:「天師的意思是,我弟弟的魂魄去了一個幻境……但、但是,他一個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怎麼其他人找都找不到的地方偏偏就讓他給闖進去了呢?」
   「雖然可能對於你們一家來說不是什麼好的消息,但是這的確就是一種運氣。全國那麼多人買彩票,總有一個人會中獎不是麼?」葉長生聳了聳肩:「能夠進入『桃源』的人也是被『桃源』所選上的,比如想要逃避現實的,比如心底無比純淨的……又或者像我這種一直遊走於陰陽交界的人。」
   說著,又指了指徐城:「但是像你這樣對現實生活充滿了熱情而又陽氣旺盛的男人,再加上『警察』這個職業帶來的煞氣,『桃源』對你來說就不存在吸引力了。」
   徐城攥著那張照片的手稍稍地緊了緊,他沉默了一會兒問道:「我弟弟他之所以被『桃源』吸引,是因為什麼?」
   葉長生笑了笑:「每個能進入『桃源』的人受到吸引的原因都不一樣,他到底是因為什麼,這個你就得自己去問他了。」他看著徐城又問道,「每次你弟弟開始會和不存在的另一個人進行交談的時間大約是幾點?」
   徐城回憶了一下道:「大約是在半夜十一點左右。」
   葉長生算了一下,低聲嘀咕一句:「子時前後嗎?」
   微微地歎了一口氣,又抬頭看著徐城,再次和那頭確認了一遍:「徐警官你是真的想將你弟弟救出來嗎?哪怕他現在其實一點都不想回到這邊的現實世界中?」
   徐城被葉長生這樣的問法弄得有些發怔,好一會兒嘴唇微微動了動才低聲道:「無論『桃源』再怎麼好,那邊終究是虛幻的不是嗎?」
   葉長生聽明白了那頭的意思,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既然徐警官的想法已經確定不做更改了,那麼我們就可以來敲定下一步的行程了。」
   他緩步走到徐城的面前,仰著頭看著他,臉上帶著點笑:「只不過,解鈴還須繫鈴人。這一次的要去的地方特殊,所以還需要徐警官跟我一同過去才行。」
   徐城愣了愣,垂在身側的右手在褲子上擦了一下,隨即趕忙應道:「葉天師要去哪裡,我現在馬上去定車票。」
   葉長生搖了搖頭,然後視線朝著他手上拿著的那張照片望了過去:「我們要去的地方,入口不就在你的手裡麼?」
   徐城有些驚愕地將手上的照片舉了起來,反應了好一會兒才確定那頭說的真的是他聽到的那個意思:「所以說,葉天師的意思是,我們要進入這張照片裡面?」他低頭看看自己五大三粗的身子,再看看自己手上那張不過巴掌大小的照片,儘管已經知道現在遭遇的事情已經不能用常理來思考了,但是他還是覺得有些不可置信,「就、就這麼進去?」
   葉長生看著那頭有些瞠目結舌的樣子,頗覺得有些有趣地揚了揚唇,但是卻不把話明說,只是淡淡地道:「等到了晚上,徐警官你就能明白了。」
   又道:「不過在那之前……」
   視線朝著門外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徐警官還是先將老先生和老太太安撫下去吧,他們在門外已經等了不少時候了。」
   徐城聽著葉長生的話臉上表情微微一動,將手裡的照片重新往桃木盒裡裝好了,然後幾步走到門前,將掩著的門拉了開來。
   徐富和王翠荷兩個正趴在門上聽著裡面動靜聽得正著急,突然見裡面的門被拉開了,身子下意識地往裡頭倒了倒,再定住了身子抬頭看著自家大兒子的臉,臉上閃現出了一抹急切,一邊側著身子想要透過徐城的身子和門之間的間隙往屋子裡頭望,一邊壓低著聲音問道:「怎麼樣,怎麼樣?那個葉天師怎麼說?」
   說著,又覺得有些不放心:「兒子啊,你這是從哪裡找來的天師,怎麼這麼年輕?他到底靠不靠譜啊?」
   徐城怕裡頭葉長生聽見了外面他父母的質疑聲,將房門順手關了起來,帶著徐富和王翠荷就往客廳走,聲音沉穩地:「爸、媽,你們也別擔心了。葉天師雖然看著年紀小,但是我敢肯定沒鑰匙這次他都沒法救小池,別的人那就更沒辦法了。」
   王翠荷聽到他這麼說,心裡又是鬆了一口氣但又還是覺得擔憂:「那你們在屋子裡聊了那麼久,葉天師究竟跟你說什麼了?他說了什麼時候咱們小池才能好嗎?」
   徐城猶豫了一會兒,到底還是沒將葉長生同他說的那些什麼「桃源」之類的告訴老夫妻兩人,只是道:「天師的意思是,如果順利的話,可能就是這兩天了。」
   聽到這個話,原本面容憔悴的徐富和王翠荷像是突然被打了一劑強心針似的,眼睛都亮了起來。徐富衝過去攥住徐城的手腕:「真的,天師那頭真的那麼說?」
   徐城點了點頭,安撫地拍了拍徐富的背:「爸,都這麼大年紀了,你先緩緩,別激動。」說著,眼眸微微動了一下,又道,「只不過天師說了,他做法不希望有太多人在一旁干擾。這樣吧,這兩天爸媽你們先去我的公寓住兩天,我就在這邊看著,要是有什麼情況了,我再打電話過去通知你們。」
   那頭聽著連連點頭應道:「對對對,我們不打擾!不打擾!」說完,從徐城手裡接過他那邊的鑰匙,又急切地道,「但是城啊,要是你弟弟有什麼消息,你可千萬得第一時間告訴我們啊。」
   徐城笑了一下:「嗯,我知道的。」
   外面徐城為了怕夜裡發生什麼意外,正努力忽悠著老夫妻兩個人暫時離開這裡,而與此同時屋子裡頭葉長生也正在接受著賀九重的盤問。
   賀九重拿著那張照片看了一眼,然後望了望葉長生:「這個『桃源』真的就是你們剛才討論的那種世外桃源?」
   葉長生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歪了歪頭思索著道:「本來就是靠著迷惑人心才能存續的東西,只要你認為它是人間仙境世外桃源,那它就是。」
   賀九重將照片反扣下來扔到了一旁:「危險嗎?」
   「誰知道呢?」葉長生笑起來,臉上帶著一點有恃無恐,「但是不管危不危險,你不都要陪著我一起的麼賀先生?」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一臉理直氣壯的模樣,低低地笑了一聲,心裡居然覺得莫名熨帖得很。伸手捻了捻他的髮梢,好一會兒,「嗯」地應了一聲。

   第127章

   徐城將徐富和王翠荷送到他自己的公寓再折返回來已經是傍晚五點多了。
   回來的時候葉長生和賀九重已經出來呆在了客廳,那頭葉長生正抱著個筆記本,辟里啪啦地敲擊著鍵盤似乎是在搜索著什麼。
   見到徐城回來了,正埋頭在電腦屏幕裡的葉長生便抬了下眼朝那頭望了過去,揚了點笑意道:「徐警官把徐老先生、老太太都安排好了?」
   徐城點點頭,看著樣子有些許疲憊:「我媽千叮嚀萬囑咐,說是要定時給他匯報情況進展,所以稍微拖沓了一會兒。」
   又往裡面走了走,鼻間突然嗅到一陣誘人的食物的香氣,側頭往餐桌的方向看了一眼,發現不知什麼時候桌子上竟然擺滿了一堆還散發著熱氣的外賣。
   葉長生將筆記本電腦合起來放在了一旁,和賀九重一齊走了過來:「徐警官還沒吃飯吧?正好外賣點的多了,要一起吃一點嗎?」
   徐城下意識地想要拒絕,但是畢竟是一天都沒進食,這會兒又疲又累,再被那些食物的香氣一勾,人就實在是繃不住了,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點了點頭同意了。
   三個人分成兩邊面對面地在餐桌邊上坐了下來,徐城正巧對面坐下的賀九重,微微一抬眼,正撞上那頭往這邊看過來的視線。
   那只是漫不經心的一瞥,沒有帶著分毫的感情波動,連表情都寡淡的很,但是徐城卻在與那頭視線相撞的一瞬間就產生了一種類似於驚懼和恐慌一樣的下意識反應。
   他從第一次看見賀九重這個人的時候,本能地就知道這個人的來歷只怕有些古怪。他身上那種讓人驚駭的氣勢他曾經在一些手握數條命案的重犯身上見到過,但是他比起他們,那種從骨子裡透露出來的血腥氣卻還要更加不動聲色而又狂肆囂張。
   但是這樣一個人卻能夠和葉長生這種身份的人一起同進同出,姿態親暱,也不知道這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把視線下意識地移了過去,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著事情,臉上也不敢太過於表現出來,捧著自己的那份飯,低頭就迅速地扒拉了起來。
   坐在徐城斜對面的葉長生看著那頭微變的臉色,帶了些揶揄地側頭看了一眼賀九重,但是那邊倒是一臉的從容淡然,從自己的碗裡將葉長生喜歡吃的菜夾到了他那邊去。
   葉長生唇邊揚起的弧度大了一點,也沒作聲,拿起筷子也安安靜靜地吃起飯來。
   一頓飯吃到快結束,葉長生突然開口打破了一直持續著的沉默:「徐警官的弟弟是個怎樣的人?」
   徐城愣了一下,沒想到那頭突然問起了這個。他將嘴裡的飯嚥下去,想了一下道:「我比我弟弟大了整整十五歲,他還沒上幼兒園的時候我就已經去外地讀大學了,後來又中途去部隊呆了幾年,從部隊回來把大學讀完再回到X市這邊,他都已經快要將小學都讀完了。」
   「大概是因為這樣,雖然後來幾年接觸得多了些我們兩兄弟的感情還算可以,但是他一直也並不十分親近我。關於很多事情,我也是從爸媽那邊發來的照片、信件什麼的,才一點一點瞭解的。」他回憶著道,「小池從小就是個很乖的孩子,雖然家裡寵著,可能有時候會有些任性,但是從小到大卻從來都沒有惹過什麼岔子。」
   「學習也挺好的,就像我說的,跟我這種天生沒有學習神經的不一樣,他從小學習成績就特別好,從小學到中學,每次考試都是年級前十名。」徐城說到這裡,臉上也浮現出一點淡淡的自豪來,「我爸媽每次跟我提起小池,都說他以後是要考T大的。」
   葉長生點點頭,道:「所以當他說想要去學攝影的時候,徐警官的父母就開始激烈地進行反對了?」
   徐城想到這裡,微微歎了一口氣:「但是這個事情發生的也太突然了。」他道,「小池一直都沒有表現出對什麼有特殊的偏愛,結果臨高考前半年了,突然就說要幹這個,別說我爸媽,連我自己都是一頭霧水。」
   葉長生聽著徐城的話,若有所思地伸手摸了摸下巴。
   幾個人吃完飯又各自分散開做了一會兒別的事情,賀九重看著葉長生登入了那個名叫「陰陽界」的私密論壇,瞥了一眼問道:「還在查那張照片的事?」
   葉長生「唔」了一聲:「有人回帖說是曾經見過類似的影印圖,但是原版倒是沒人見到過。」看一眼賀九重,笑瞇瞇地,「所以說,這次如果我們碰見的是真傢伙,那我們也算是萬里無一的幸運了。」
   賀九重上下打量一圈葉長生,點了點頭道:「嗯,關於這方面的事,你一直是萬里無一的幸運。」
   葉長生假裝自己沒有聽懂賀九重那頭的調笑,理直氣壯地看著他:「就是就是。」
   賀九重揚了揚唇,伸手將他摟進懷裡,散漫地將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然後陪著那頭一起瀏覽著電腦上的網頁。
   看了一大圈,能翻找的地方都看了一遍,覺得實在沒什麼線索再繼續去探尋的葉長生索性將論壇又退了出來。見著時間還早,於是樂顛顛地隨手打開一個視頻,選擇和賀九重兩個人一起無聊地殺時間。
   視頻還算有趣,葉長生坐在客廳抱著電腦笑得前俯後仰,然而就在客廳的鍾剛剛過了十點四十五的時候,他卻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眉頭倏然皺了起來。
   原本窩著的身子漸漸坐直了,將電腦合了放在一旁,然後從沙發上站起來徑直走到了徐池的門前。
   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回頭和身後的賀九重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又走到另一個房間將正在裡頭補眠的徐城叫了起來。
   那頭睡眠極淺,幾乎是葉長生他們剛進了屋子就馬上醒了過來。從床上跳下來看了一眼時間,然後望著那邊的兩人聲音略有些緊繃地問道:「這是……已經開始了?」
   葉長生點了一下頭,轉了身道:「走吧。」
   徐城用雙手覆著臉用力揉搓了兩下,覺得徹底清醒了之後,才趕緊跟了上去。
   推開徐池的房門,裡面因為沒有開燈而顯得一片黑沉。
   空氣中浮動著若有似無的桃花香氣,不似桂花那麼濃郁,淡淡的,帶著一點隱約的甜味兒。徐城下意識地想要摸索著去開燈,但是動作剛做到一半卻被那頭給攔了下來。
   「噓,別動。」葉長生聲音低低地,偏頭往徐池那頭示意了一下,「看。」
   原本白天被他們放在床頭的那個桃木盒這會兒莫名其妙地又被徐池抱在了懷裡。
   因為那頭的額頭還被葉長生貼著符紙控制著,不可能是他起身重新將盒子拿了過來,那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個盒子他自己又飛回到了他的懷中。
   徐城睜大了眼往那頭看著。
   明明屋子裡因為沒有光照而黑的厲害,但是那個盒子卻像是自帶著一種淡粉色的光似的,叫人在黑暗裡也能瞧得清楚。
   一陣細弱的「卡嚓」聲之後,那個原本被扣緊的盒子微微地打開了一個縫隙,從那個盒子裡,有淡粉色的煙霧慢慢飄出來,與此同時,整個屋子裡桃花的香氣便更濃重了起來。
   那種清甜的香氣像是帶著小勾子似的,從鼻間被吸進去後迅速地順著四肢百骸流竄開來,將人的神智都勾的有些恍惚。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個盒子的縫隙越來越大,粉色的煙霧從盒子裡翻湧出來,匯聚成了一種粘稠的深粉色。整個房間的輪廓都被這一種深粉給模糊了,空氣似乎陡然都變得厚重了起來,壓在身上像是能感覺到到那種粘稠得仿若半固體的煙霧的重量。
   葉長生側頭看一眼徐城,問道:「你真的決定好了要跟我們一起去了嗎?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徐城收回自己黏在那個盒子上的視線,他伸手握了一把這泛著詭秘桃花香氣的煙霧,然後又緩緩地攤開了手。眸子輕輕地顫了一下,再抬頭看著葉長生異常堅定地點了點頭:「我要去。」
   葉長生看著徐城的樣子微微歎了一口氣,低聲嘀咕道:「裡面是什麼樣子我也不清楚,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可不負責的啊。」
   提醒了這麼多次,看著那頭似乎還是沒有動搖拒絕的意思,這頭終於也不再問了,拿了根半透明的線在他的尾指上綁了一個結,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要來就跟我來吧……不過記得跟的緊一點,別走散了。」
   說著,那頭和賀九重一起朝著那片桃粉色的煙霧裡頭就走了過去。
   徐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尾指上綁著的那根絲線。明明是半透明的樣子,但是纏繞在自己的手指上之後就泛起了一種奇怪的金色。他伸手捻了捻絲線的線頭,只覺得看起來雖然細得很,但是入手感覺韌性倒是很大。
   鬆了手,隨後也沒再多管。抬頭看著已經濃稠得讓視線的能見度不足一米的煙霧,皺了皺眉,也趕緊往前幾步緊跟著那兩人往前走了過去。
   而就在十一點的鐘聲響起的一剎那,被徐池抱在懷中的那個桃木盒微微搖晃了一下,隨即只聽又是「卡嚓」一聲,開啟的盒子又重新被鎖了上去。
   整個屋子裡那粉色的煙霧卻又全數散去了。黑暗之中,到處寂靜無聲,只有一絲若有似無的桃花香氣依舊在空氣中殘留著,似乎證明著剛才發生過什麼。
   夜色正深。

   第128章

   深粉色的桃花霧越來越濃,一開始徐城還能看清周圍大約一米左右的環境,但是很快地,除了前面跟著的葉長生和賀九重兩人外,其餘的一些像是都已經被那些霧氣吞噬了一般,天地之間彷彿一瞬間只剩下了他們三個人。
   徐池的房間總共才十幾平米,哪怕去掉床和傢俱,像他們這樣身高的男人最遠能走個十步也已經不得了了。能讓他們這樣腳下不停地連走了起碼二十分鐘——
   徐城將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握緊了一些:不管事情的在別人眼裡看起來有多麼匪夷所思,但是從現在看來,他們的確是已經從徐池的那個房間進入了那個「照片」的世界。
   ……那個「桃源」。
   徐城心底有些忐忑。
   雖然之前他就已經接受了他弟弟的這個樣子可能非人所為,但是真的進入到這種靈異現場,頭皮還是不由得地一陣發麻。
   葉長生和賀九重在前頭都沒有作聲,他縱然是想在後面說些什麼好稍微驅散一點自己心中的不安,但是這會兒看前面沒有半點說話的意思,猶豫了一會兒也不好第一個開口。
   三個人一路無話地又走了不知道多長時間,直到那層深粉色的霧已經粘稠得讓人連呼吸都變得困難時,前面的兩個人才突然地停住了步子。
   徐城一路走神,前面兩個人停得沒聲沒響,讓他差點一頭撞了上去。
   勉強將步子停住了,他有些好奇地透過葉長生的肩膀超前面望了一眼:「到了嗎?」
   葉長生點點頭,將身子讓過來了一點。
   前面有一個極矮極狹窄的山洞,裡面的間隙看上去只能勉強讓一個成年男人彎著腰通過而已。那些濃稠的霧在那個山洞前便四處散了,將面前通向那個山洞的路全部讓了開來。
   「初極狹,才通人……」徐城看著眼前這個山洞,不自覺地就將腦子裡閃現過來的幾個字低喃了出來,一說完微微一愣,對上葉長生那頭望過來似乎有些打趣的眼神,清了清嗓子,像是想要緩解尷尬地咳了一聲,「就、就突然想到了。」
   葉長生對著他笑了笑,倒是沒有於此多做調侃。伸手指了一下面前的那個山洞淡淡道:「這裡就是入口,進去之後會是什麼情況誰都不知道。現在我能給你的忠告只有三個。」
   「第一,進入了『桃源』後,無論是見到了誰,不要對著他說出自己和我們兩人真正的名字,也不要去吃裡面的食物。無論是什麼,水也不行。」
   「第二,人的頭頂和雙肩各有一盞陽火,如果你聽見背後有誰在叫你,無論是誰的聲音,不要回頭。」
   「第三……」葉長生的視線掃過他尾指上綁著的絲線,然後又抬了抬眸子緊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如果當你發現這條線變成了銀白色,代表著危險靠近了。無論你在幹什麼,記得要趕緊逃命,你聽明白了嗎?」
   從一開始見到葉長生開始,那頭就一直是個笑嘻嘻的模樣,徐城這還是第一次看見他表情這麼嚴肅地向他叮囑著什麼。視線不自覺地又緩緩落入到那個看起來黑黢黢的山洞之中,心裡的不安漸漸地又擴大了一些。
   他做了一個深呼吸,勉強將複雜的思緒全部按捺了下來,然後對著葉長生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葉長生又將他上下打量一遍,「嗯」了一聲:「那我們就繼續吧。」
   說著,又起身往那個洞口走了過去。
   三人按照順序依次走進去的。不過索性的是,裡面的情況比起外面看到的還要似乎要稍微好上一些。明明看起來狹窄到了身材高大些的成年男人幾乎都無法轉身的程度,但是真正進去之後就連賀九重和徐城似乎也沒有感覺到太吃力。
   山洞裡沒有照明,但是石壁上卻像是被灑了一層螢光粉似的微微散發著光亮。
   整個山洞並沒有出現什麼岔路,但是筆直而幽深,不知道到底是要通往何處。葉長生走在最前面,走了一會兒像是有點累了,抬頭往前看了看估摸了一下行程,隨即歎了一口氣道:「說好的『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呢?我們這都走了數千步了吧?」
   賀九重站在葉長生身後聽見了他的聲音,伸手安慰似的在他的肩膀上按了按,低聲問道:「休息一會兒?」
   葉長生搖搖頭笑道:「一鼓作氣,再而衰。要是現在休息了只怕明天這路都走不完了。」抓了抓自己的頭髮,繼續往前挪著步子,「還是趕緊出去吧。」
   又走了十多分鐘,這次倒真是豁然開朗了。按照原來的時間算這會兒應該是夜色最深的時候,但是洞口外面卻是照進來了格外明媚的陽光。葉長生微微瞇了一下眸子朝洞口看過去,嘴裡低喃了一聲「到了」,隨即腳下步伐加快了些,領著身後的兩個人趕緊走了出去。
   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並不灼人,間或有夾雜著淡淡桃花清香的微風吹拂而過,叫人身上的疲憊似乎在出洞口的一瞬間都全部消散了去。
   天藍的有些不可思議,像是除了那種湛藍之外所有的雜質都被剔除在外了一般,淡淡的雲飄在上面,看起來柔軟而澄澈。
   面前是一片巨大的桃花林,前後都望不到邊際。正是花開的時候,大片大片的桃花連綿著開了滿樹,姿態冶艷妖嬈得讓人心魂都要被攝去似的。
   葉長生看著眼前的桃林好一會兒,閉著眼呼吸了一下,隨即才緩緩放鬆下來身子。
   賀九重沒有去看那片花林,這會兒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葉長生的身上。微微皺著眉看著他略有些異常的模樣,低聲問道:「沒事吧?」
   葉長生搖了一下頭,然後抬著眼看了看那頭真的一絲一毫都未曾被這裡影響的模樣,有些感歎地對著他道:「你們這種人還真是意志力堅定得叫人嫉妒啊。」
   雖然這話說的沒頭沒尾,但是賀九重倒是也聽明白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淡淡道:「只有懦弱無能的人才會沉溺於這些幻境。」
   葉長生偏頭看了看賀九重沒什麼情緒起伏但是卻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即使知道那頭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但是卻還是覺得自己的膝蓋像是突然中了一箭,疼得有些厲害。
   摸了摸鼻子歎了一口氣:「雖然話是這樣說沒錯,但是現實裡面痛苦的事情那麼多,要讓其他人都像你這樣才是不切實際吧。」
   說著又偏頭看了一眼站在另一旁的徐城,他整個人的狀態看起來似乎也還不錯,稍稍放了一點心,轉身在身後那個山洞上貼了一張用硃砂畫滿了古怪符文的符紙,然後再對著徐城道:「行了,現在就去找你弟弟吧。」
   徐城微微愣了愣,朝著面前一眼看不到邊的桃花林望了一眼,隨即再朝著葉長生問道:「現在……去哪兒找?」
   葉長生笑了笑道:「這個就要問你自己了。」他手上掐了個指訣,口中快速地低語了幾句什麼,然後往徐城的額心和胸口各拍了一下,再道,「用你自己的全身去感受這個地方。在這裡,能找到你弟弟的只有你而已。」
   徐城還是沒有聽明白。伸手摸了摸自己被拍打過得額頭,在看一眼葉長生不像是開玩笑的模樣,將唇角抿成一條細線,點了一下頭應道:「那我試試看。」
   他往前走了幾步,又往著四周仔細看了一圈,隨後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斜前方刮來的風纏綿地在自己的身上撫過,恍惚間,徐城發現周遭的一切似乎變得有些不一樣了起來。額頭和胸口的地方微微地發起了燙,明明是閉著眼睛,但是周圍的風景卻像是被復刻出來了一般又完整地重現了出來。
   他像是在桃花林裡不停地穿梭著,腳步快得近似於是在飛。
   「小池?……小池你在這裡嗎?」
   他皺著眉頭在心裡喊了幾聲。聲音似乎並不大,但是那呼喊的聲音卻像是被粉碎成了無數的顆粒被風吹拂著一圈圈朝外擴散了去。
   「小池,要是能聽到我的聲音就給哥回個話,聽到了沒有?」
   徐城感覺自己像是在那片桃花林裡奔跑了很久,就在他已經感覺到有些許疲憊的時候,胸口被葉長生拍過的地方突然像是被火灼燒一般地疼痛發燙了起來。
   他捂著胸口緊緊皺起了眉頭,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沒能壓抑住的痛苦的悶哼聲,大腦似乎是因為這猝不及防的疼痛而變得一片空白。正當他試圖找一棵桃樹先靠著緩一口氣,突然,一陣極細微的聲音透過空氣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哥?你怎麼過來了?」
   徐城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記重錘砸了下去,他站在原地的身子猛地一顫,喉嚨上漫上了一絲鐵銹又被他強行嚥了下去,睜開眼視線渙散地朝著前頭看了一會兒,幾秒之後才漸漸恢復了意識。
   抬起胳膊將額頭上沁出的虛汗擦去,徐城回過頭對著葉長生和賀九重啞著聲音道:「我找得他了。」
   葉長生對這個結果看上去倒並不覺得意外。他應了一聲,又走過去將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你現在感覺怎麼樣,身體還好嗎?」
   徐城搖搖頭,雖然胸口的燒灼感依舊鮮明,但是他還是簡短地像那頭回答道:「沒事。」
   葉長生評估似的眼神依舊停在他身上,但是再瞥一眼徐城臉上異常堅決的模樣,歎息了一聲,又點了點頭:「這裡不是外面的現實世界,一切小心。如果真的有什麼不舒服,一定要記得提前告訴我。」
   徐城把眼睛往下垂了垂,應道:「嗯,我知道。」
   葉長生覺得徐城看現在的樣子就不像是「知道」,但是畢竟身體是別人自己的,他已經提醒到了這個份上也就不好再繼續多說,將視線從他身上移到面前的桃林:「帶路吧。」
   徐城微微頷首,然後領著他們兩人就走了進去。
   桃林比他們想像中得還要更大。
   裡面的每一顆桃樹枝葉都異常繁茂,看著樹樁的粗細大略估計隨意一顆都至少是百年之上。等再往深處走些,便是五百年往上也能偶爾得見了。
   葉長生跟在徐城的身後,微微仰頭看著在枝頭盛放著,密密麻麻連在一起幾乎要將所有的陽光都遮擋去的桃花,微微瞇了一下眼睛。
   賀九重偏頭看他一眼:「怎麼了?」
   葉長生似乎是思索了一會兒,但是最後卻還是搖了搖頭,沒有多說什麼。
   前面徐城步伐穩健地在這片普通人完全找不到方向的桃花林裡前進著,他的目的地似乎極為明確,明明周圍沒有任何可以辨識前路的標誌,但是他行走的過程中卻沒有半絲猶豫。
   帶著兩人又走了許久,突然,似乎開始變得有些潮濕了起來。一陣風刮過,有湖水的味道混合著桃花的香氣傳遞過來,讓正在桃林裡穿梭著的幾人精神為之一振。
   「就在前面了……就在前面了!」
   徐城神情激動地喃喃了兩句,腳下的步子瞬間加快,幾乎是以衝刺地速度朝著前面衝了過去。
   葉長生和賀九重對視一眼,隨即便也趕著跟了上去。
   果然沒走幾分鐘,他們終於是從那片大的有些詭異的桃林裡走了出來,而在他們面前的,正是照片裡出現的那一片泛著古怪淡粉色的湖泊。
   比起照片上靜態的模樣,真正看到這樣一片湖葉長生才知道什麼叫做震撼。
   湖水被桃花林所包裹著,像是一塊巨大的淡粉色的水晶被鑲嵌在了地面上,那湖水色澤純淨美麗到幾乎沒有詞彙能夠將它準確地描繪出來。
   葉長生下意識地朝著那頭走了兩步,但是沒等走上第三步,他突然感覺背後一陣拉力傳了過來,一回神竟然是整個人又被賀九重拖了回去。
   仰頭看著那頭似笑非笑的眸子,葉長生眨了眨眼,咳了一聲,乖乖地承認錯誤:「嗯,由此可見我真是個意志力不堅定的人啊。」
   賀九重伸手在他鼻子上捏了捏:「你知道就好。」又看了他一眼,警告地,「別亂跑。」
   葉長生趕緊站直了身子給他行了個軍禮:「是的,長官。」
   賀九重又看了他一眼,隨即也不理會他的耍寶了,朝著湖邊掃視了一圈,然後看著徐城小跑著奔過去的方向朝葉長生示意了一下:「看樣子,人找到了任務可以完成了?」
   葉長生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了過去,只見在湖旁邊,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看起來十七八的男孩正站在徐城對面似乎在和他說話,再仔細看看那人的眉眼,不是之前看過的那個徐池又是誰。
   他收回了放在那頭的視線,又看看周圍這美得如夢似幻的景色,歎了一口氣,眉心裡緩緩地浮起了一絲憂鬱。
   「哎,要是真是這樣就好了。」

   第129章

   葉長生和賀九重朝著徐城那頭走了過去。
   離得近了,那邊徐家兄弟兩個的對話便順著空氣傳了過來。雖然兩個人的語氣都算不上激烈,但是聽著應該是正在爭執著什麼。
   「小池,你清醒一點,能不能不要再糊塗下去了!爸、媽和我,還有你的朋友們,我們這麼這麼多人都還在外面等你,你卻說要還要繼續呆在這?這幾個月爸媽都快為你的事急出病來了,你知不知道啊?」徐城看著站在他對面的少年,說話的聲音因為壓抑著什麼而顯得有些低啞,「這裡再好也是假的,是假的你明白麼?」
   徐池的表情卻是異常平靜的,他看著徐城臉上甚至帶著一點笑:「哥,你在說什麼啊,什麼等不等的,這個年頭了還興說這個吶。我那些朋友就不說了,咱爸媽除了我這個兒子之外不還有大哥你在身邊麼?你那麼孝順,有你在身邊咱爸媽晚年過得肯定差不了,有沒有我也沒什麼關係啊。」有風吹過,將周圍樹上的桃花吹落下來,他伸手往風中抓了一把,正將那一抹飄落的桃粉握在了手中。
   將手攤開來,看著掌心那一抹妖嬈的顏色,徐池的眼神中閃現出來一絲癡迷:「再說,為什麼要回去,這裡多好啊,跟仙境一樣……」說著,又搖了搖頭,笑道,「不對,這裡就是仙境。」
   徐城看著徐池眼裡似乎沒有半點流連於現實世界的意思,心裡有些沉悶的痛楚蔓延了上來,他皺了皺眉頭:「小池,你——」
   徐池卻像是看不見徐城眼裡的複雜,他依舊看著手裡那朵花,嗅著縈繞在周圍的桃花香氣面上浮現出一種滿足的笑來:「哥,你說在現實裡面有些人做了那麼多事,為的不也就是死後能夠進天堂嗎?我現在都已經在天堂裡了,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為什麼還要跟你出去受苦呢?」
   葉長生和賀九重走過來正巧聽到這裡,抬眸瞥一眼被徐池的話問得有些啞口無言的徐城,歪歪頭想了一下,然後輕咳一聲將話頭接過來,一本正經地皮道:「大概因為『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的慈悲和大無畏精神吧?」
   賀九重側頭看一眼那頭一臉皮這一下非常開心的模樣,也忍不住揚了唇笑了起來。
   似乎是這頭出了動靜之後徐池才忽而注意到除了徐城之外,這裡竟然還多出了兩個外來者。他眉頭微微皺起了一點折痕,側身看了一眼已經走到了他們身旁的葉長生和賀九重,目光久久地在前者的眉眼上停留著,像是在評估著什麼,但隨即又將視線挪到了徐城的身上,似是帶了些不快地道:「哥,他們是誰?」
   徐城看著葉長生他們過來了,猜到自己剛才和徐池之間的爭執大概已經被那頭聽見了個七七八八,頓時心裡不由得浮現出了一點淡淡的尷尬,伸手有些疲憊地捏了捏自己鼻樑根,然後再轉頭對著徐池解釋道:「我剛才不是和你說過嗎,我是遇見了貴人所以才能進到這裡來找你。這兩位就是我說的貴人。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葉……」
   但是他才剛剛說到一半,那頭的名字含在喉嚨裡還沒來得及完全吐出來,站在一旁的葉長生就突然出聲將他剩下的話給打斷了。
   他往前稍稍走了半步往徐城的面前挪了挪,擋住了他一半的視線後抬頭對著徐池笑了笑,聲音淡淡的接著話繼續道:「不過就是個混飯吃神棍罷了,名字實在不值得一提,你哥哥的那聲貴人實在是過譽了。」
   徐城被那頭突兀的接話弄得微微一愣,看著葉長生面對著徐池時笑意溫和中卻透露出了一種說不出的疏遠樣子,不由得覺得些許困惑:他這是……不想讓自己對徐池介紹他們的身份?
   正愣神間,突然撞上葉長生那頭似是無意地側過來的一瞥,看著那雙純黑色的眼瞳,徐城心裡一驚,腦子裡突然就回想起了進入洞口時他對自己的那三個囑咐。
   不要對任何人說出自己和他們真正的名字。
   無論對誰。
   他垂在身側的手下意識地握了握,又將視線投到了正對面的徐池身上,腦子裡閃過一絲詫異:所以說,這個「無論對誰」也包括他的弟弟?
   換言之,這句話其實真正的意思就是只要是在這個幻境裡,他除了他們兩人之外的所有人都不可信任嗎?
   站在葉長生面前的徐池似乎也並不滿意那頭這種敷衍似的自我介紹,眉心的褶皺似乎更深了一點,他又看了一眼葉長生然後將視線重新落到了徐城身上,聲音比之前似乎要冷淡了一些:「哥,好了,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我的話已經說的很明白了。你不用再勸我,無論你說什麼我的想法都是不會變的。這裡很好,我想要留在這裡,我不會跟你走的。」
   「而且我們這裡不歡迎外人。如果哥你想要留下來,看在你是我哥的情分上那我也許還能說服他們,但是這兩個人……」說著,微微頓了一下,又看了葉長生和賀九重一眼,聲音裡排斥的意味更濃厚了一點,「我希望他們能立刻出去。」
   他說完這句話,徐城還沒來得及反應什麼,那頭葉長生的眸子卻是微微動了一下,他掀了眼皮盯著徐池異常銳利地直接開口問道:「『說服他們』?他們是誰,這個地方除了你還住著別人?」
   徐池聽到葉長生的問話,眼底似乎是閃現出了一點說錯了話一般的懊惱,但是那種情緒只是一瞬即逝,隨即便有被他仔細地掩蓋了起來。垂著眼皮冷哼了一聲,也不正面回應:「無論住著誰,這些跟你們都沒有關係。」
   這句話的語氣實在算不上友善,徐城聽在耳裡立刻皺著呵斥了一句:「小池,你這是怎麼跟人家說話的?」
   徐池自從發現了葉長生和賀九重之後態度就算不上什麼好,這會兒再聽著徐城似乎要擺出訓人的架勢,神情便變得更加不耐了一些。
   他看著徐城冷冷地道:「哥,他們也許是你的朋友,但是不是我的。他們對於『桃源』來說只是令人討厭的入侵者罷了。」
   「小池,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徐城雖然知道那頭並不怎麼樂見於他過來找到,但是儘管如此他也沒想到徐池對於葉長生和賀九重兩人會這麼排斥。
   畢竟是自己求著那頭他們才肯答應帶他進「桃源」救他弟弟的,這會兒徐池對著那兩人突然的出言不遜,讓他夾在中間,臉上不由得就浮現了一點狼狽和難堪來。
   徐池卻完全不顧這頭心情如何,他半垂的眸子裡眼神冷淡的:「我又沒有說錯。」
   有風從湖面往他們這邊吹來,一開始只是和煦的微風,但是這會兒風卻大的有些古怪了起來。
   徐城伸手抓住徐池的胳膊,面色有些難看:「在這裡呆的久了我看你都要被這個地方洗腦了。我不管這裡住著誰,反正不應該是住著你的,你也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來,快跟我回去!」
   徐池的力氣沒有徐城大,整個人被那邊被拉扯著踉蹌著往前走了好幾步,眸色登時沉了下去。
   望著前面徐城的背影好半晌,突然冷冷地道:「你們果然都是一樣的。」說著,緩緩鬆開了自己的右手,將手中先前握住的那枚桃花扔了下來。
   就在那枚桃花從徐池手中落下的一瞬間,順著那古怪的風突然從四面八方湧來了無數的桃花花瓣,徐城被這堵花牆迷了眼,下意識地就鬆開了抓著徐池肩膀的手往眼睛上擋了一下。
   這堵詭異的花牆只持續了幾秒後便又立即消失了,等徐城再回過神來,原本站在自己身邊的徐池卻是不知所蹤。
   葉長生和賀九重是眼見著這場變故發生和結束的,蹲下身子撿了一片花瓣放在指尖輕輕捻了捻,葉長生的眸子裡似乎有什麼輕輕擺動了一下。他吐出一口濁氣將花瓣又扔了,重新站起身走到了徐城身邊將他上下打量一遍:「感覺還好嗎?」
   徐城似乎還沒從剛才那場莫名其妙的桃花雨裡回過神,他四處張望了一下,聲音有些緊:「剛才那些……是小池做的?」
   葉長生聽到他的問話笑著擺了擺手,回答道:「要是你弟弟真有這個本事,那大概他也用不著我們來擔心了。」
   但是這頭徐城聽著葉長生的話,腦子裡不自禁地便往更可怕的方向聯想了起來,想著想著心裡卻不由得更加擔憂了幾分。
   葉長生看出了那頭的憂慮,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慰似的道:「放心吧,你弟弟已經來到這裡這麼長時間了,無論是好是壞,該發生的也早就發生過了,現在擔憂也改變不了什麼。當下最重要的還是先找到人,再趕緊將他控制住帶出去才對……嗯,他如果不配合的話,我想這也不是一個簡單的任務。」
   徐城伸手在臉上用力地搓了一把,然後歎了一口氣。
   先是點了點頭,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側頭看著葉長生道:「葉天師是預料到了這種情況所以才不讓我……」
   葉長生笑了笑道:「不不,我只是覺得這裡的一切我們都不瞭解,還是根據以前的經驗防患於未然的好。畢竟名字這個東西……」側頭在賀九重的臉上打了個轉,衝他眨了眨眼,然後又將視線落回到了徐城身上,帶著點意味深長地道,「有時候裡面包含著的力量那可大了去了。」
   徐城對這話內裡的含義聽得似懂非懂,但是卻也還是記下了不能再隨意向別人透露名字這件事,點了點頭朝那頭應了一聲,又道:「那我們現在還繼續找嗎?」
   葉長生往湖面看了一眼,覺得有些頭疼:「時間不等人啊……繼續找吧。」

   第130章

   但是這一次顯然不像之前那麼順利了。
   無論徐城怎麼嘗試著在心底呼喊,徐池那頭卻都沒再給出任何反應。三個人漫無目的地圍繞著湖邊找了一圈,但是卻還是一無所獲。
   明明光是走路都已經花去了不少時間,但是太陽倒還是一直懸掛在頭頂正上方,似乎是自始至終一步也未曾移動過。
   除了賀九重,剩下的兩個人經過這麼長時間的尋找顯然都有些疲憊了,尤其是葉長生,走到了最後步子已經跟挪差不了太多。勉強拖著步子找了棵粗壯的桃樹依靠著喘了口氣,微微彎下腰,一手撐著自己的大腿,用另一隻手輕輕地搖了搖喘息著斷斷續續地道:「不行了……這裡大的有些恐怖,如果沒有確切的方向靠我們三個就這麼硬找,也不知道得找到猴年馬月。」
   徐城雖然沒有葉長生那麼誇張,但是氣息比起一開始也是明顯紊亂了許多。伸手擦了一把額頭上出來的薄汗,再往周圍看了一圈,到處都是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過桃樹發出一點「簌簌」的聲響:「那現在怎麼辦?我們分散開再找嗎?」
   葉長生思索了一會兒,也沒有說這樣可不可行,只是掀了眼皮又看了他一眼道:「這裡畢竟不是我們的地盤,分散開來行動後,你遇到的危險說實話也要比現在大些。」
   說著,像是想到了什麼,走到附近的的桃樹旁伸手往樹上折了一根桃枝。
   腳下的土地也不知是不是被盛開著的桃花一直滋養著,土壤看起來鬆軟而肥沃。葉長生彎下腰,捏著那根桃枝在地上畫了個巨大的圓,然後又站在那個圓裡快速地在地上勾出了一個線條簡單但卻又叫人看不明晰的圖案。
   仔仔細細地畫完之後,將那桃枝隨手丟了,低喃了一句什麼,然後從自己的口袋裡隨手摸出一張人型的白符貼在了符紙正前方的入口處上。
   徐城看著葉長生行雲流水地做完這一整套的動作,有些疑惑地問道:「葉天師這是在幹什麼?」
   葉長生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眼都不抬地隨口問道:「看過西遊記嗎?」
   徐城先是怔了一下,再看看地上那個圈聯想著那頭說的話,琢磨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麼:「這是……給我畫的?」
   葉長生聽著徐城的猜測,點了下頭,給了那邊一個讚許的眼神:「看來徐警官的理解能力確實不錯。」
   徐城臉上有些急切:「但是——」
   話沒說完卻就被那頭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笑瞇瞇地:「徐警官,你沒忘記在外面的時候你曾答應過我什麼吧?」他淡淡地提醒道,「進入『桃源』之後,一切行動服從命令?」
   徐城還未說出口的話全被葉長生這一句給堵了個嚴實,他眉心深深地擰著,但是心裡卻也明白在這個他根本不曾瞭解領域裡,毫無疑問地他才是他們三人之中最拖後腿的那一個。現在葉長生選擇讓他原地待命,雖然是為了保護他,但是大概也是因為沒有他在一旁礙手礙腳,他們兩人才能更好施展拳腳。
   再一次認識道自己的無能,徐城有些不甘心地咬了咬牙,但是最終還是妥協點頭道:「好,那我就在這裡等葉天師和賀先生回來。」
   看著徐城老老實實地走進了自己給他畫好的那個圈,葉長生面上浮現出了一點滿意,衝著那頭瞥了一眼道:「如果找到了你弟弟,我們會盡快地回來通知你,在這段時間徐警官你就呆著這裡,千萬不要出來。」微微頓了頓,又格外認真地提醒了一遍,「西遊記裡出了唐僧每次出了圈子後都是什麼下場,徐警官應該不用我再細說了吧?」
   徐城舔了下乾澀的唇頷首道:「我知道天師的意思,天師放心吧,我不會出去的。」
   葉長生見那頭答得乾脆,又深深地看他一眼,隨即這才又動身和賀九重離開了。
   徐城看著那頭兩人相攜而去的背影,覺得心裡亂的厲害,在葉長生給他畫的那個圓圈裡反覆踱步走了一會兒,最後歎著氣搖了搖頭,緩緩地彎下腰單手撐著地面往下曲著腿坐了。
   微風和煦,明明頭頂上的日頭正烈,但是陽光照在人的身上卻是剛剛好的溫度,暖洋洋得叫人有點犯困。
   他的身後就是一顆桃樹,側著身子伸了手可以撫摸到那外面那層略有些扎人的樹皮。桃花的香氣一層層地被風送了過來,清雅的甜香味兒混合著湖水潮濕的氣息被吸進鼻腔,然後緩緩地從肺部滾過,莫名地竟產生了一種類似於每次吸入尼古丁時那種叫人上癮的快感來。
   徐城又深呼吸了幾下,隨著桃花香氣的攝入,腦子裡頭那些令人焦躁的思緒漸漸地平靜了下來,他整個人的精神似乎也慢慢地放鬆了下來。
   重新將視線投放到對面那片淡粉色的湖泊上去。
   從之前的那張照片看上去,這片淚滴形狀的湖泊似乎總面積並不很大,但是儘管如此,他坐著這頭遠遠地瞭望著,卻也依舊無法看見它的全貌。
   徐城從沒看過有水域可以像一塊真正的水晶一樣澄澈明淨,湖面乾淨得像是一面鏡子,上面印著天上的雲,往下一眼便能夠見到底。
   這樣乾淨的一片湖,也不知道裡面的水嘗起來是什麼味道呢?
   徐城看著那片淡粉色,心裡止不住地溢出來一絲好奇:會也帶上了桃花的甜味麼?
   他這麼想了一會兒,突然渾身打了個激靈清醒了過來,將垂在身邊的手猛地攥住了。因為下頜繃得太緊,讓他將整張臉上的線條頓時顯得更僵硬了些,他眸光閃爍了一下,似乎是在為自己心底下突然升起的這個念頭感覺到了詫異。
   伸手揉了揉自己正在脹痛著的太陽穴,徐城這會兒不得不承認這個地方的確是具有一種迷惑人心的魔力。就算他對此明明並沒有什麼嚮往,但是現在不過是因為身體疲乏,精神上稍微鬆懈了一點,人就不自覺地被這個幻境給誘惑住了。
   再想想葉長生之前說過的被「桃源」所吸引的幾類人,喃喃地重複了一遍:「想要逃避現實……嗎?」
   可是,為什麼呢?
   雖然他們家早先年過得貧困,他小時候跟著徐富、王翠荷後面的確吃了些苦,但是徐池出生的晚,正巧趕上了好時候。等到他牙牙學語的時候,他們家裡的日子已經蒸蒸日上,雖然說比不得那些身家幾千萬的富家小少爺,但是徐池從出生開始,衣食住行哪樣也沒短著過他。
   老來子得寵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可能也是想要將徐城小時候沒享受過得全部補償給小兒子,從幼兒園開始,他們給徐池選擇的學校就一直是經濟能力能夠承受範圍內的最高檔的。
   無論他想要什麼,只要能夠給,徐父徐母掏起錢來半點不含糊。等稍微大些了,各種發費簡直讓人聽得頭皮發麻的興趣班,他們掏錢的時候也是乾脆得不像話。
   徐富、王翠荷,連帶著徐城一直對自己都是盡可能的節約,恨不得一塊錢掰成兩半用,為的就是能讓自家弟弟能夠過得好一些。
   一家人都是從小吃苦吃慣了的,只有徐池一個人是真真正正地從蜜罐子裡泡大,要什麼有什麼,家裡只恨不得將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摘到他手裡去。
   ——可是都已經坐到了這樣,他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徐城覺得自己怎麼也想不明白,徐池想要逃避的究竟是什麼呢?
   正陷入著沉思,突然,地面上又傳來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來。他身子迅速地緊繃住了下意識地抬起了頭,迎著陽光,他正看見徐池緩緩從另一頭朝著自己走了過來,然後停在了距離他……或者是說他身下那個奇怪的圓圈外三米的地方,微微低著頭朝他的方向看了過來。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連深棕色的眼睛裡眼神都是冷淡而平靜地,但偏偏又有正午陽光灑落在他身上,暖洋洋地將他所有的冷淡用淡金色的柔光包裹了起來,讓他的氣息乍一看上去似乎變得稍微柔和了一些。
   徐城趕緊從地上一個骨碌地爬了起來,往這頭的圈子邊緣快步靠近了一點:「小池!」
   徐池靜靜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淡淡地道:「哥,如果你這次來真的是想帶我走,那你可以放棄了。我在這裡過得真的很好,我覺得很幸福。這裡的生活才是我一直都想要的。」
   徐城聽著徐池的話只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地隱隱作痛,他低吼著道:「你想要的?你想要什麼啊?從小到大你要什麼爸媽和我,我們一家不是處處緊著你?小池,你說話也不摸摸良心嗎?」
   徐池的臉色更冷了一點,他看著徐城,忽地又笑了:「哥,你捫心自問,你們一股腦地塞給我的東西,真的是我要的嗎?」他笑意極燦爛,「你們透過我,看到的究竟是我本身還是只是一個替你們彌補人生缺憾的工具呢?」
   徐城被徐池尖銳得幾乎有些刺耳的話說的愣了好一會兒,再看著那頭明明笑著卻感受不到什麼愉悅意味的眼睛,他這才反應過來徐池是真的打從心底地在責備著他。
   「小池,你胡說什麼!」徐城感覺自己的喉嚨更乾澀了一點,明明應該是充滿怒火的責備,但是說出口的時候卻不知道為什麼就帶上一絲無措和狼狽來。
   徐池依舊笑著看著他,好一會兒,輕輕地道:「哥,你想看看我現在過著怎麼樣的生活嗎?」
   徐城下意識地想要點頭,但是眼睛瞥到了自己腳下那個被葉長生畫起來的圈,臉上的表情又不由得遲疑了起來。
   徐池自然是看出了他的遲疑,眉心裡的笑意摻雜了些嘲諷的意味,他的聲音淡淡的,帶著一點早就看透了什麼似的了然:「你看,哥你果然最在乎的還是自己不是嗎?」
   徐城咬了咬牙:「小池,我不是那個意思,但是我不能離開這裡,我——」
   「那就這樣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徐池點了點頭,轉過了身,「等那兩個外來者回來找你後,你們就趕緊離開吧。哥,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你拒絕了,就算你再在這個地方呆上十年,我保證我們之間也不會有下一次的見面了。」
   說著,毫不猶豫地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了。
   大約是那頭話裡的意味太過於決絕,徐城看著那頭離去的背影,整個人的精神都緊繃了起來:「等等!等等,小池!」
   有幽幽的桃花香一陣陣地吹拂而過,熏得腦袋更是昏昏沉沉無法再去進行什麼思考。眼看著那頭已經越走越遠了,徐城低頭看著腳下那個被葉長生叮囑著絕對不能跨過的圈,緊緊地咬了咬牙,還是橫下心朝著前面那個已經有些模糊了的背影追了上去。

   第131章

   幾乎是在徐城離開那個圈子的一瞬間,另一頭正半跪在湖邊打量著什麼的葉長生就像是突然感應到了那頭的情況似的微微挺直了身子。
   右邊的眼瞳裡淡白的魚尾輕輕擺動了一下,他站起了身子隔著大半個湖朝徐城看了過去,神色有些凝重。
   賀九重將葉長生拉了起來,看著他的臉色,心裡明白大約是徐城那頭又發生了什麼,隨口問道:「出事了?」
   葉長生往徐城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又閉了下眼,把視線收了回來。再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抓了抓頭髮,望著賀九重的表情上雖然有些無奈但總體上竟也還算平和:「嗯,不出所料,這會兒大概是自己已經走出去了。」
   賀九重看著那頭臉色實在算不上怎麼愉快,便伸手在葉長生微微皺起的眉心揉了揉,帶著點玩味地笑了一下道:「先前你在他面前說過的那個,西遊記裡唐僧如果出了孫悟空給他畫的救命圈,結果會是什麼?」
   葉長生歎一口氣:「還能是什麼?被妖怪抓走後,等著孫悟空去救他啊。」又有些糟心地,「不過人家唐僧是主角命,光環頂在頭上想死都死不掉,別的人能比嗎!」
   說著,再看看賀九重,對著他異常不滿地吐著槽:「而且我一直覺得這個故事真的很不寫實!」他憤憤地指控,「那些妖怪知道唐僧有孫悟空這麼厲害的金大腿,好不容易趁著他不在,抓了唐僧之後就地生吃了不行嗎,每次都磨磨唧唧等金大腿重新登場幹什麼?」
   賀九重伸手拍了拍葉長生的腦袋,聲音淡淡的:「要是不這麼寫,那你還看什麼?」又朝著徐城原先應該呆著的方向看了一眼,「別抱怨了,你不是早就已經預料到這個情況了嗎?再不過去救他,要是真等他被這裡頭『寫實』的妖怪吃掉了,你這次的酬金又要全部打水漂。」
   葉長生聽了賀九重的話擺了擺手,隨意地道:「吃了他又不能長生不老,更何況皮糙肉厚的,一看口感就不好。那些東西雖然是壞,但是又不是傻。」
   話是這麼說,但是眼神還是凝著的,低聲嘀咕一句:「還好我有先見之明進來的時候已經給他的魂魄上綁了根線。」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千紙鶴,一隻手在那紙鶴的頭部輕抹了一下,上面應該是眼睛的部位便忽地閃爍過一陣紅光。
   將紙鶴托在手心低聲快速地念了幾句什麼,只見著紙鶴晃晃悠悠地就從它手中漂浮到了空中。雖然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制了一般,紙鶴只能在成人腰部的高度上下浮動著,但是好歹終於是動了起來。
   葉長生看著正扇動著自己的小翅膀,在自己面前艱難飛行著的千紙鶴,對著賀九重瞥了一眼示意,而後跟了上去道:「走吧。」
   --
   徐城只記得自己出了葉長生給自己畫的圈子之後,還沒等追上徐池,突然間似乎是嗅到了一股極為濃郁甜膩的甜香味兒。腦子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棉花似的暈暈乎乎,所有的記憶到了這裡也就徹底斷了片。
   等到他再恢復了一點意識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床上。有個小姑娘坐在旁邊看著他,見他醒了,就笑嘻嘻地從凳子上跳下去,一邊跑一邊喊:「小池哥哥小池哥哥,他醒了!」
   徐城有些驚愕地掀開被子坐起來,還沒來得及下床,就聽那邊「吱呀——」一聲有人將門推開走了進來。
   徐池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哥,你醒了?」
   徐城穿了鞋從床上站了起來往四周看了看。不同於現代社會慣用的鋼筋水泥堆砌成的房屋,他現在所處的地方是一幢充滿了原始古樸氣息的小樓。整個樓用竹子和木頭搭建而成,明明應該算的上簡陋了,但是細看卻又似乎有一種說不出的雅致:「這是哪?」
   徐池笑了笑:「還能是哪?當然是我家啊。」
   徐城聞言,本來正觀察著周圍的視線一下子僵住了,再將頭轉過來,像是聯想到了什麼,眼神裡閃爍著顯而易見的驚愕:「那、那剛才那個小姑娘是……」
   徐池聽到那頭這麼問,先是一愣,隨即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哥,你在想什麼呢?那是隔壁人家的孩子。」
   徐城聽到這裡心底下才稍微安定了一些,隨即再想想那個小姑娘看起來都已經五六歲了,也不像他徐池這個年紀能生出來的,不由得暗自感歎自己的神經確實是有些過於敏感了。
   「既然你醒了,那,哥你就跟我一起出去看看吧。」
   徐池說完話,將門推開,轉身就又走了出去。徐城看著他出了門,也來不及細想,趕緊將鞋帶繫了,也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
   外面的天已經不知在什麼時候完全黑了下來。
   有一輪滿月掛在天空上散發著清幽的光,滿月的周圍綴著無數繁星一閃一爍地,天空美得叫人屏息。
   徐城仰頭往天上看著,一時間竟覺得有些說不出話。
   也許小時候在鄉下也看過這樣的夜空,但是那時候生活太苦,苦的他根本沒有心思去欣賞這樣的景色。等後來生活好了,落戶在了X市,他就再也沒看見過這麼繁星密佈的夜景了。
   徐池將雙手舉起來做了個照相機的模樣對著天空比了比,嘴裡模擬著發出按下快門時的「卡嚓」聲,再將手收了回來看看徐城:「感覺到震撼了嗎,我第一次見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心情,這裡真的太美了不是嗎?」
   徐城被他的這句問話拉回了神,抿了抿唇低下頭來看他:「這裡確實很美,但是……」
   徐池沒讓他把話說下去,只是笑了笑道:「有什麼可『但是』的呢,哥,跟著我繼續看看吧,你很快就會知道和這裡比起來,外面的那個世界真的是沒有半點可以留戀的。」
   徐城看著徐池信誓旦旦的一張臉,心裡轉過許多的念頭,但是終究還是暗自歎息了一聲,決定先將人穩住,其他的話等之後那邊情緒稍微緩和一點再找機會繼續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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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長生和賀九重順著紙鶴前進的方向走了好一會兒,但是無論怎麼走,來來回回地卻還是在圍繞著那片湖在打著轉。
   這頭已經累得體力不支,拽著身旁的人在大喘氣,看著那頭第一次失了準頭的千紙鶴,開口說話時聲音都有點斷斷續續的:「我不行了……再走下去,我覺得我……呼……呼呼……我整個人就要廢了……」
   賀九重將葉長生大半個身體扶了起來,看了看那隻像是喝了假酒似的不停搖晃著的紙鶴,頓了一下思索道:「是幻境對紙鶴的效用產生了影響,所以才無法找到目標?」
   葉長生皺了皺眉頭,伸手將已經被某種看不見的壓力壓得幾乎快要到腳踝位置的紙鶴收了回來。將它握在手心感應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不,不會。就算是這裡有所干擾,但是紙鶴畢竟是根據我在徐城魂魄上面綁著的那根固魂線去找的,怎麼樣也不該有這樣的偏差。」
   說著,身子靠著賀九重調整了一下呼吸,等感覺整個人稍稍緩和了一點,再從賀九重懷裡掙脫出來,站直了身子又擰著眉頭仔細將周圍打量了一圈。
   太陽依舊掛在正上空,涼爽的風一陣一陣地吹過,將那些開的正盛的桃花從枝頭吹落。葉長生和賀九重離得近了,偶爾便又一兩片花瓣落在了他們的領口和發間,帶來絲絲縷縷的甜香。
   葉長生的視線從周圍的桃花林落到眼前的湖面上,他眸子瞇起來,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異常似的又往那頭走了兩步。
   粉水晶似的湖乾淨剔透得不可思議,從水面上能夠一眼望到湖底下那些圓潤美麗的碎石。
   他往下望了一會兒,突然開口問道:「賀先生,你說這塊水域到底有多深?」
   賀九重瞥了一眼湖面,因為這水面乾淨澄澈得太過於異常,從這樣一眼都能望到底的視覺差上來說反而叫人無法做出判斷:「從湖的大小上來推算,至少也得有數丈的深度吧……怎麼了?」
   葉長生沒作聲,只是從自己的背包裡摸出了一個鴿蛋大小的深藍色彈珠,然後伸手水平地放在水面上,鬆開手將那顆彈珠扔了下去。
   隨著一聲清脆的「噗通」聲,整個湖面像是水晶的表面驟然被外力敲碎了一般,一圈一圈的漣漪在彈珠掉落下去的地方往外擴散了開來,但是不多會兒,那些漣漪又漸漸淡去了,整個湖面重新平靜了下來。
   湖水依舊無比澄澈,湖底的石子清晰可見。
   只不過葉長生剛剛扔進去的那顆異常顯眼的深藍色彈珠卻已經消失不見了。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的動作立刻反應了過來,他眸子微微瞇了一下低聲問道:「你的意思是,問題出在這個湖上?」
   葉長生點了點頭,他將手中的紙鶴放進湖水上方,只見紙鶴眼中一陣紅光閃爍,緊接著便突然自然化作一小捧灰燼散落了開來,再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冷。
   「我說難怪之前那麼長的時間裡,無論我們怎麼找,在這周圍卻怎麼都找不出什麼痕跡。用桃花來做障眼法拖延時間,自己的真身卻躲在湖水裡暗度陳倉……原來是這樣啊。」

   第132章

   賀九重聽著那頭低喃,問道:「那你的意思是要現在下去?」
   葉長生覺得自己的頭有點疼:「雖然我們帶進來的這個不過是徐城的一魂一魄,但是畢竟那一魄是主意識的『伏矢』,要是真的受了什麼衝撞那也不是開玩笑的。」再看看那面平靜得被風都吹不起波瀾的湖面,「早去早回,今天費神太多,我已經開始想念我們家那張柔軟的大床了。」
   賀九重注意到了葉長生臉上浮現出來的疲憊,安撫似的將他攬了過來,微微低了頭在他的頭頂上落下一吻,聲音低低地:「嗯,再堅持一會兒。等出去之後,我帶你回家。」
   說著,右手的雙指緊並成一線然後倏然凌空一劃,只見整個湖像是被一把刀整個兒劈成了兩半。就在湖水被分開來的那一剎那,原本靜止著的水面卻突然間就翻湧咆哮了起來。
   兩側的湖水都像是掀起了浪潮似的一浪高過一浪,拚命地想要將中間那道奇怪的缺口堵上重新合併道一塊兒,然而無論聲勢陣仗有多嚇人,中間那足有半丈寬的裂縫依舊安然地橫在湖面之上。
   葉長生嘖嘖稱奇地看著面前奇特的景象,再偏頭看看賀九重,若有所思地道:「是我的錯覺嗎,我總覺得你比之前似乎要更厲害了。」
   賀九重垂眸看了他一眼道:「大約是因為在幻境裡,這個世界對於異類的力量壓制被削弱了吧。」
   葉長生點了點頭,覺得這個說法似乎有些靠譜,順著面前被賀九重劈開湖水而露出的河床就往裡走了去,嘴上隨口問道:「我記得你之前就說過,你因為渡劫身受重傷,被我召喚過來的時候身體裡的力量本來就所剩不多……那現在呢?」
   賀九重跟在葉長生身側,將手伸出來微微握了握:「渡劫時候經脈受到的傷已經好了大半,最嚴重的幾處也好轉了不少。在此之上,功力的恢復倒在於其次了。」思索了一會兒道,「大約至多不過半層吧。」
   葉長生聽著那頭的輕描淡寫,羨慕地覺得自己的胃都有點疼:所以,到現在賀九重所向他展示的力量也不過是他渡劫前狀態的十分之一點五?——哦,如果出了幻境,那還得加上一個被位面壓制的debuff。
   他搖搖頭歎息一聲,有些憂鬱:網上有句話,說是人和人之間的差距有時候簡直比兩個物種之間的差距還要大。以前他還覺得那是胡扯,現在想想,嗯,說的可真特麼對啊。
   兩個人順著長長的河道往裡走著,起初兩側的湖水還是那種剔透澄澈的粉色,但是等他們再往深處走了些,視線陡然就暗沉了下來。
   明明乍一眼看上去還是乾淨的,但是上面的陽光卻無法穿過湖水再照射進來。
   原本的天氣雖然並不算高,但是也算是涼爽宜人,但是這會兒走得深了,便覺出了一種奇異的陰冷,一陣陣地直往骨子裡頭鑽。
   葉長生又掏出了一隻紙鶴放飛到了半空,那紙鶴眼睛紅光閃爍,圍繞著湖底飛了一圈,最終在某一處像是被什麼擊中了一般突然墜落了下來。
   兩個循著紙鶴跌落的方向走了過去,葉長生將紙鶴收起後半跪在地上輕輕地在地上抓了一點泥土往手裡摸了摸,然後點點頭:「就是這裡。」
   賀九重聽到那頭肯定的答覆,抬起眸子微微瞇了一下,只聽一陣輕微的爆破聲後,那股一直支撐著河水分離的力量一瞬間便消失的無影無蹤,兩側一直在翻湧的湖水這會突然沒了阻擋,咆哮著就朝中間的兩人奔騰而來。
   然而就在那些湖水以滅頂之勢壓過來的一剎那,葉長生和賀九重身上突然出現了一層淡紫色的半透明薄膜。那薄膜看上去就如普通的肥皂泡泡一般厚度,但是卻結結實實地將湖水瞬間灌下的千鈞之力全數都吸收了進去。
   周圍到處都是黑漆漆的一片,除了薄膜之中還有淡淡的光亮,外面已經幾乎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
   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們正在不斷地往下墜落著,明明剛才應該已經到了湖底,但是這會兒卻像下面還連接著一個海洋似的,整個湖的深度這會兒已經無法再用常識去估量。
   墜落的速度先是由慢到快,不止持續了多長時間之後,那快得有些不正常的速度又開始慢慢平緩了下來。本來漆黑一片的湖水裡也漸漸透出來了些許的光,等到他們再次著陸,腳下已經變成了一片柔軟的草地。
   賀九重將包裹著兩個人的結界撤去了,隨意地抬頭往四處看了看。
   明明看起來是一副夜晚的模樣,但是前頭的街道上倒是燈火通明。像是在舉行著什麼慶典似的,縱使隔得遠了,那頭的鑼鼓歡呼聲也能叫人聽得清清楚楚。
   葉長生側頭看一眼賀九重,突然地將他的手拉過來,用手指在他掌心畫了一個古怪的符文,等畫完了之後,又往自己的手心裡畫了一個,然後衝著那頭眨了眨眼笑了一下:「雖然我們是強闖進來的,但是,如果能不動干戈將人帶出去,那不是皆大歡喜。畢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麼。」
   說著,抬步朝著那頭大搖大擺地就走了過去。
   街道看上去喜慶的很,到處都掛著艷紅色的綢緞,所有人臉上都喜氣洋洋地,像是在期盼著什麼一樣。街道邊上有賣一些小玩意兒的攤販,葉長生拿了兩個面具,給賀九重帶了一個惡面閻羅的,又給自己找了個孫悟空的,擠在人群之中嘻嘻哈哈地朝著身旁的人搭著話。
   「好熱鬧啊,這是在幹什麼?」
   被搭話的小哥似乎一點都沒有看出葉長生這個「外來者」的身份,他舔了舔嘴唇,神情興奮地:「什麼幹什麼,今天是十年一次的狂歡夜啊,大家等這一天很久了!」
   葉長生看著他眼眸裡閃動著的近乎於狂喜的光芒,眼瞳裡閃爍了一下,將他的話重複了一遍:「狂歡夜?」
   小哥笑嘻嘻地應了一點,然後抬頭仰望著天空,看著頭頂上的那輪圓月,整張臉詭異地扭曲著:「啊,快開始了。」
   --
   徐城被徐池帶領著將周圍幾乎都逛了一圈,路上遇到了很多人,但是他們像是都與徐池熟識一般,只要見到面就會親切熱情地與他打起招呼,順帶著連跟在他身後的徐城也得到了不少問候。
   一開始徐城只以為這裡不過是一個類似於外面鄉村的小小村落,但是他很快發現,這裡比他想像中的似乎要先進的多。
   雖然大體上看上去是古樸的民族風,但是其他該有的先進科技設備卻也是一應俱全。徐池將徐城帶進了一個大廳,大廳裡面掛著滿滿噹噹的照片,一幅幅地,如夢似幻,將這周圍的風景與人物用極美的手法拍攝記錄了下來,一眼看過去叫人震撼不已。
   而在整個大廳正中央掛著的,那副約有一人高的最搶眼的照片,正是徐城之前從徐池手裡攥的桃木盒裡所看到的那一張!
   「哥,你也喜歡這一張照片嗎?」徐池走了過來,他目光癡迷地流連在照片上,「我也喜歡。這是我有史以來最滿意的作品。」
   徐城又看了好一會兒,感覺自己的視線都像是被這章照片黏住了似的,好一會兒才勉強將目光挪開,環視著周圍問道:「這些都是你拍的?」
   徐池笑起來,他伸出手在牆上輕輕地撫過:「所以說這裡真的很好不是嗎,沒有金錢的困擾,沒有生活的壓力,也沒有人會對你有什麼奇怪的期待。只要你願意,你想做的事都可以做到。」
   徐城愣了愣,下意識地反駁:「可是,如果真的是這樣,人人不事生產、不勞而獲,只用一心追逐自己的夢鄉就足夠了的話,那這個社會還怎麼運轉呢?」
   徐池似乎是覺得徐城說的這個話聽起來很有趣,忍不住就大笑了起來:「哥,你在說什麼?什麼運轉,這裡不是外面,這裡是『桃源』啊,桃源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你不是看到了嗎,所有的人都活得很好,大家在這裡沒有利益糾葛和其他紛爭,所有人都很祥和,這才是天堂真正的樣子。」
   徐城覺得徐池這番話說的應該是有問題的,但是不知怎麼的卻又感覺像是被說服了一般,皺了皺眉頭好半天,搖了搖頭道:「可是人和人之間相處,怎麼可能完全沒有利益紛爭呢?」
   徐池那頭聽著他的話卻是斬釘截鐵:「但是桃源裡就沒有!」他看著徐城緩緩道,「哥,你還記得你當初為什麼要當一個警察嗎?你說你希望能夠盡自己的力量讓那些違法犯罪的壞人得到懲治,你說你希望有一天社會治安能好到所有人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你看,桃源裡的人不就是這樣嗎?」
   他走了過來,湊近著他道:「哥,這裡就是你的理想國,我們在外面一輩子也做不到的事情,在這裡就可以輕輕鬆鬆地辦到。這裡這麼好,我們為什麼要出去呢?」
   徐池的聲音有些低,說出的話語聽到耳裡顯得異常的誘人:「哥,『桃源』就是世界最好的模樣,你也別走了,跟我一起留下來吧。」

   第133章

   徐城感覺自己像是被徐池的話給迷惑住了,他的精神恍惚了一下,剛準備說些什麼,突然身後有一道熟悉的聲音通過空氣傳了過來,讓他混沌的意識又瞬間恢復了清明。
   「我覺得你的說的很對,在外面的世界裡面累死累活也賺不了什麼錢,但是在這裡就好了,我聽說房子還是包分配的?」帶著孫悟空面具的少年聲音清潤,裡面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能讓我也一同留下來嗎?」
   徐家那兩兄弟同時朝著大廳的方向看了過來,等瞧見門口那兩個身影時,徐城的眼睛明顯裡亮了亮,但另一旁的徐池臉色卻是倏然地沉了下去。
   徐城有些激動地往這邊走了半步:「葉天師!」
   葉長生將臉上那個孫悟空的面具往頭頂上挪了挪,露出自己的大半張臉來。他看了一眼徐城,而後一本正經地衝他點了點頭,道:「師傅,俺老孫來救你了。」
   徐城先是一愣,隨即想起之前葉長生臨走之前對他的千叮嚀萬囑咐,一時間心裡也是不由得有些愧疚,低聲聲音道著歉道:「葉天師,實在是對不起啊,我當時腦子一熱就沒顧忌其他走出來了……我這……又給你們添麻煩了。」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葉長生聽著那頭的道歉聳了聳肩,聲音淡淡地:「顧客就是上帝,上帝任性一點也是應該的麼。」
   那頭的表情很平靜,聲音也沒什麼欺負,乍一眼也看不出來他心底到底是生氣了還是沒有,徐城在這邊心底下琢磨著不由得就更覺得忐忑:「葉天師,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徐池在旁邊卻實在是忍不下徐城這煮熟的鴨子就要這麼飛了,冷著聲音道:「哥,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你不是也覺得這裡是個好地方嗎,為什麼非得聽這兩個外人的挑唆?我的話就放在這裡了,今天你只有兩個選擇,要麼你跟我留在這,要麼——」
   徐城一怔,面色複雜地看著徐池,剛準備說什麼,原本站在一旁的葉長生卻突然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太過於突兀,引得那頭的兄弟兩人的對話被臨時打斷,一齊偏過頭來將視線落到了他的身上。葉長生擺了擺手,一邊繼續笑一邊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打斷你們,只不過,這個笑話實在是太有趣了一點,讓我實在忍不住。」
   他看著徐池,明明臉上的笑意正燦爛,但是黑色的眸子裡神色卻沉冷:「今天是十年一次的狂歡夜,我還以為你是想要將我們一齊當成貢品用來祭祀,沒想到你居然還想著放我們走的嗎?」
   說完,又微微地頓了頓,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道:「雖然別的本事不怎麼樣,但是幻化之術倒是爐火純青——咦,還是說將徐池拉進這裡的就是你嗎?」
   葉長生話音未落,身旁徐城倒是聽明白了他話裡所指,一瞬間驚得臉色都變了幾變。
   他側頭看著那個在葉長生的話說完後面色卻格外陰鬱森冷,但是偏偏眉眼形體都與自家弟弟一般無二的男人,嘴巴張了張,有些不可置信:「葉、葉天師說的是什麼意思?」
   徐池的眼珠子動了一下,他將身子轉向徐城,聲音很淡:「哥,我是誰難道你自己看不清楚,還要讓別人來提醒你嗎。他不過是挑撥我們兄弟關係的一個外人罷了,你是信他還是信我?」
   徐城沒有作聲,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又側頭看了看站在另一旁的葉長生,臉上的神情有些掙扎。
   徐池看到了他這個表情,嗤笑了一聲,轉過身就要走。
   「誒,等等——」徐城看著他這個樣子,下意識地就伸手往他那邊拽了一把。然而就在他的手拽住了徐池衣服的一瞬間,空氣卻像是被什麼突然扭曲了一般,只一眨眼的工夫,那兩個人竟然就這麼硬生生地消失在了眼前。
   變故來得猝不及防,葉長生眼瞧著那兩人毫無預兆地就這麼在大廳裡消失了,原本懶散的神情倏然沉了下來,循著徐城殘留的氣息往大廳外面追了幾步,四處看了看,皺緊了眉頭低喃一聲:「糟了,大意了。」
   賀九重攤開手,一簇幽綠色的火苗自掌心躍起,朝著面前的大廳舔舐了過去。
   在火苗接觸到那建築的一剎那,原本不過巴掌大小的火焰驀然竄到了一丈高,它將整個建築全部吞噬了下去,然後不過片刻就全數燒成了灰燼。
   而等那灰燼全部被吹散後,原本大廳的地方破開了一個黑漆漆的洞。是被精心製作出來的佈景被燒壞了一個邊角似的,透過那個邊角,一直被困在佈景裡的人終於能夠一窺佈景外的真實場景。
   「他們的氣息都還停留在著附近,追?」賀九重收回了手,側頭看著葉長生問道。
   葉長生面色複雜地看看站在自己身側,神色無比淡定從容的賀九重,再扭頭看看面前那個被他硬生生從幻境裡破開的缺口,打從心底地感歎道:「果然,在絕對的武力值面前,所有的機關算盡都是毫無用處的。」
   賀九重停下步子:「嗯?」
   葉長生擺了擺手:「沒什麼,沒什麼。我的意思是咱們快追吧。」
   --
   徐城拽住徐池那一瞬間,只感覺整個人一陣的天旋地轉,等到再回過神,他和徐池兩個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出了那個大廳,轉而來到了一條偏僻的林間小路上。
   月色清幽,風刮在身上有止不住的涼意。
   徐城看著周圍荒涼的景色,終於明白過來葉長生說的一切應該都是真的。他鬆開了抓著徐池的那隻手,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壓抑著因為緊張和面對未知的恐懼而越跳越快的心跳聲,咬著牙將聲音擠了出來道:「——你到底有什麼目的?你把小池弄到哪兒去了?」
   原本背對著他的年輕人低低地笑了起來,他轉過身子,一雙眼直勾勾地看著徐城。
   明明是深棕色的眼瞳,但是這會兒看起來卻總覺得在散發著一種瑩瑩的綠光。他的面容在月色下顯得有些蒼白,笑容說不出的古怪和僵硬:「哥,你在說什麼?我就是小池啊。」
   徐城緊緊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雙手捏成拳,突然轉頭就朝另一個方向跑了去。
   徐池站在原地也並不追,只是尖銳而刺耳的笑聲一直順著空氣傳了過來,像是能直直地能鑽進腦子似的。
   徐城並不知道往哪裡走才能和葉長生他們重遇,也不知道徐池到底在哪。他慌不擇路地跑了好一會兒,從荒無人煙的郊區跑出來,他一抬頭突然看到了一點光亮。
   他又喜又疑,雖然這會兒他的確急需一個地方休息一下,但是經過剛才那個假徐池的時間,現在在這個古怪的地方他卻又不敢隨意地靠近什麼人群了。
   然而就在他猶豫的時候,身後突然又傳來了幽幽的呼喊聲:「哥,哥……你在哪?你不是特意過來找我的嗎……嘻嘻,你現在怎麼跑了呢?」
   徐城臉色一青,感覺著呼喊聲似乎離自己的方向越來越近,一顆心幾乎都提到了嗓子眼兒。扭頭往身後看看那一片黑黢黢的暗色,又看了看面前不遠處閃爍著燈光的屋子,一咬牙,還是快步走過去敲了敲屋子的門。
   開門的是個年歲不過十三四的少女,她仰著頭,看著徐城臉上閃現出了一絲詫異:「你……」
   徐城看著裡面是個小姑娘,心裡的防備放鬆了一點,剛準備說什麼,聽著不遠處又傳來了徐池夾雜著古怪笑聲的叫喊,臉色一變,趕緊先朝著房子裡面擠了進來,順手將門給「砰」地一聲關上了。
   小姑娘似乎是被徐城這個看起來就身高馬大的不速之客給嚇到了,她臉色泛白,嘴唇微微哆嗦著:「你、你是誰?」
   徐城看著那邊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姑娘眼睛包著淚,渾身直哆嗦的模樣,連忙擺了擺手道:「不不不,你別哭,我不是什麼壞人,我只是在躲外面那個人罷了……你別怕。」
   小姑娘又看了他一會兒,似乎是被說服了,點了點頭:「嗯,今天是狂歡夜,外面好多壞人的。叔叔你跟我來,這裡的房子是特別的,只要我不從裡面打開,他們從外面就進不來。」
   徐城聽了這個話,心裡頓時鬆了一口氣,隨口問了一句:「狂歡夜是什麼?」
   「狂歡夜就是大家一起狂歡的日子呀,十年才會有一次。」小姑娘將他帶到餐桌的方向坐了,然後又倒了一杯水給他,細聲問道:「叔叔你是新進來的嗎?」
   徐城將水接了過來。
   他現在正渴得厲害,一天滴水未沾,剛才又劇烈地奔跑了一會兒,現下喉嚨都快要冒煙了。剛準備喝一口潤潤嗓子,但是腦子裡一回想道之前葉長生的提醒,猶豫了半晌還是將水放了下來。
   舔了舔已經有些乾裂的唇,搖了搖頭:「我只是來找個人,找到了就離開。」又看著那個小姑娘,見她正是剛上初中不諳世事的年紀,忍不住地道,「你也是被那些人騙到這個地方來的嗎?這裡不是個好地方,你的父母可能正在外面等你回家。不如你也跟我一起走吧?」
   小姑娘眨了眨眼,粉嫩的臉上浮現著天使般可愛的笑意:「叔叔你在說什麼呀?我的家就在這裡啊。」
   徐城看著小姑娘純潔的笑臉,不知怎麼的,背後卻陡然就生出了一陣寒意。
   「你——」
   就在說話的工夫,女孩已經順著餐桌朝著他的方向爬了過來。黑色的眼瞳變成了一條豎線,她的手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被磨得極為鋒利的刀。
   她咧著嘴笑著,一嘴雪白的鋸齒如同食人魚一般觸目驚心。再次開口說話,聲音陡然粗嘎起來,像是年歲過百的老人:「叔叔,我真的是太幸運了。今年的狂歡夜,我終於可以一個人獨自佔有一個祭品了。」
   她全身都因為極度的興奮而微微戰慄著:「我已經很久都沒有吃飽過了呢。」

   第134章

   徐城被這猝不及防的變故驚得整個人直接從椅子上站起來,猛地往後退了幾步。
   因為起身太過於慌亂,胳膊直接打到了椅子背,椅子整個兒地自己被這後退的力道帶著摔倒了地上,發出了「砰」地一聲巨大的聲響。
   徐城看著面前那個面目詭異猙獰,幾乎已經看不出人形的女孩,臉色鐵青:「……怪物。」
   女孩聽著徐城的話,「咯咯」地笑出了聲來:「叔叔,你說話可真令人討厭。在這個桃源裡,像你這樣 『祭品』才應該被叫做怪物呢。」
   說著,從餐桌上一躍而起,尖聲笑著高舉著手中的刀便朝著徐城的方向撲了過來。
   徐城在女孩朝他撲來的一剎那眼疾手快地拉過一旁的座椅橫在頭頂擋了一下,只見那把看起來並不起眼的刀砍在實木的椅子上,竟像是在切豆腐一般,「卡嚓」一聲,直接將那厚實的木椅劈成了兩半。
   女孩用手擦拭了一下刀刃,一雙豎瞳看著那頭臉上寫滿驚愕的徐城,發出桀桀的笑聲:「叔叔,下一個就是你了。」
   面對著這個看起來半人半鬼的女孩,徐城終於切身體會到了什麼叫做恐懼。
   不同於面對那些窮凶極惡卻終究還是肉體凡胎的罪犯,他現在面前站著的,是他真的從未遇見過的東西——他甚至不知道對方是妖是鬼,要害在哪,以及到底要怎麼才能解決掉她。
   他全身緊繃著,一雙眼牢牢地緊盯著對面那個女孩,竭力地想要利用屋子裡的傢俱擺設來逃避著女孩的攻擊。
   然而這一切的躲避在女孩面前似乎都是徒勞。
   女孩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她嘴裡叼著那把鋒利的道,從牆壁上快速地爬到天花板,然後從徐城的頭頂猛地朝他的臉上撲了過去。
   徐城已經盡可能躲避了,但是女孩彷彿是在空中還能改變自己的軌跡似的,整個人將他撲倒在地上,然後一手掐著他的脖子,另一隻手將叼在嘴裡的刀取下來,高舉著就朝徐城的眼睛扎去。
   徐城的臉因為缺氧而變得脹紅,他瞪大著眼看著面上閃爍著寒光的尖刃,連忙舉起手握住了女孩的拿著刀的手臂,試圖將她整個人從自己的身上掀下去。
   但是那邊的力氣卻大的不可思議。
   明明徐城感覺自己已經將全身的力氣都使出來了,但是那頭手握著刀扎過來的趨勢卻是一點都沒有減緩。眼看著那把刀的刀尖距離自己的眼球只有幾公分的距離了,突然聽得「砰」地一聲,大門竟被人整個兒地從外面踹了開來。
   徐池從外面走進來,他的眼睛也變成了一種恐怖的豎瞳,直直地看著坐在徐城身上的那個女孩,聲音陰冷的:「狂歡夜還沒正式開始,誰跟你說你能動我的祭品的?」
   女孩看著徐池,桀桀地笑了一聲,緩緩地站起來:「祭品都已經跑進了我的地盤,那他就該是我的不是嗎?」又瞇了瞇眼,「而且我記得你不是已經有一個祭品了嗎,難道你還想一個人獨吞兩個?你的臉未免也太大了一點吧!」
   徐池的皮膚鼓起奇怪的包,像是有什麼要從的皮膚裡鑽出來似的,看起來猙獰而又詭異:「這兩個都是我弄進來的,就算我要獨吞又有什麼關係?」他舔了舔唇,聲音異常森冷,「同類的味道雖然令人作嘔,但是填飽肚子倒是沒問題的。還是說,你也想成為祭品?」
   女孩似乎是被徐池的這一句話給激怒了,她陡然尖嘯一聲,外面的一層皮全數皸裂開來,然後從那些皸裂的皮膚裡緩緩流淌著一種青綠色的粘液。粘液流淌在地上,很快地將地面都腐蝕得坑坑窪窪。
   她看著對面也開始起了變化的徐池,嘴巴輕輕張合,裡面鯊魚一般的尖牙看的人不寒而慄。
   「你找死——」
   話音未落,舉著手裡的尖刀就朝徐池衝了過來。
   徐城雙手撐著地悶聲咳了幾聲,看著面前突然顫抖起來的兩個人,掙扎著從地上翻了個身站起來,然後朝著門外又拚命地跑了出去。
   狂歡夜?怪物?祭品?——這裡是怎麼回事!
   喉嚨上被掐過的地方依舊火燒火燎地疼痛著,他悶頭朝著一個方向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喉嚨裡已經溢滿了鐵銹的腥甜味,腿也實在再抬不動了,這才扶著一棵樹喘息著停了下來。
   粗重地喘著氣徐城感覺自己因為長時間的劇烈跑動導致現在的眼睛眼花得厲害,腦子裡也暈暈乎乎地像是裝滿了棉花,他勉強直起身子,回想了一下剛才那兩個人之間的對話。
   「已經有一個祭品了」?這是說誰?
   真正的小池嗎?
   徐城的臉色刷白:所以,那些東西將他弟弟誘拐進這個地方,其實是為了在今天吃了他?
   天上的圓月不知是什麼時候突然地殘缺了一塊,周圍的風刮得更大了,將樹上的葉子吹得不停發出了「嘩啦啦」的響聲。
   那他現在該怎麼辦?他還來得及去救小池嗎?
   他正這麼想著,胸口處又突然傳來了一種熟悉的灼熱感。本來身子就疲憊不堪,這會兒再加上這陣灼痛感,徐城整個人搖晃了一下,直接忍耐不住地跪倒在了地上。
   把眼睛閉上,徐城晃過無數的地方,最後在之前他呆過的那個假徐池的小樓裡,突然地又看見了他弟弟。
   他坐在一個角落裡,臉上的表情有些木然。一雙深棕色的眼睛看著門口的方向,但是視線卻是渙散的。
   這是徐池!這是真正的徐池!
   雖然那頭沒有說一個字,但是徐城心裡莫名就無比清晰地閃過了這個念頭。他著急地往那頭走了兩步,啞著聲音喊道:「小池!」
   像是被這兩個字陡然喚醒了似的,縮在角落的徐池身上打了個激靈,眼睛裡突然有了一點焦距。他抬頭望著徐城的方向,臉上先是一驚,隨即浮現出來卻不是喜悅,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哥,你怎麼來了?你也被他們騙進來了?」
   徐城幾步走到他的面前,搖了搖頭,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頭卻突然站起來猛地推了他一把,聲音顫抖著:「你快走,你快走啊!快走啊哥!」
   徐城被推了一個趔趄,他有些驚訝地看了那頭一眼,隨即站定了又往那頭走了兩步,伸手抓住了徐池的胳膊:「小池,我當然要走,不過要走我們兩個也要一起走。這裡的怪物會吃人,他們把我們都當做祭品來看的。你快跟我回去!」
   「回去?」徐池喃喃一遍,他的臉上露出一個似哭似笑的表情,然後他對著他搖了搖頭,身上若隱若現地浮現出了幾條黑色的籐蔓,將他的四肢都緊緊地束縛在了牆壁上,「哥,我回不去了。」
   徐城渾身打了一個激靈,然後突然地又睜開了眼。
   雙手撐在地上急促地呼吸著,冷汗順著他的鼻尖滴落下來,落在地上很快又不見了蹤影。
   胸口的灼燙感燒的他連呼吸都有些困難,他一手撐著樹幹站起來,覺得太陽穴疼得像是誰在拿小錘子在一個勁兒地往下砸。
   「回不去了」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回不去了?
   仰著頭看了一下天空,剛才只是缺了一個邊角的月亮這會已經缺了一半,幽幽冷冷的,看在徐城的眼裡讓他有些說不出的發慌。
   不行,他現在得馬上和葉長生他們會合。
   這個地方的危險程度已經遠遠地超出了他的想像,他引以為豪的體力在這個幻境裡簡直不值一提。在這裡,他無能得猶如一個四五歲的幼童。面對那些怪物,他不要說是擊殺,甚至就是自保逃命他都沒有什麼餘力。
   再這樣下去,徐池真的就要被他們當做祭品給分吃掉了!
   靠著樹喘了口氣,感覺到自己的體力稍微恢復了一點,剛準備起身繼續走,身後卻突然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徐警官!」
   清清潤潤的少年音。
   是葉長生的聲音。
   徐城心裡一動,面上出現了一點驚喜之色。然而就在他想要回過頭時,他的眼角卻突然瞥到了在進入這裡前,那根被葉長生綁在自己尾指上的細線。
   而那根本來應該閃爍著金色光澤的細線在幽幽的月色下,已經全數變成了淡淡的銀白色。
   徐城的背脊僵硬起來,雞皮疙瘩一瞬間爬滿了全身。
   「第三,如果當你發現了這條線變成了銀白色,代表危險靠近了。無論你在幹什麼,記得要趕緊逃命。」
   徐城感覺自己的腦子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在這一刻最終只化作了一個字。
   ——跑!

   第135章

   徐城感覺經過連續的長時間奔跑,體力已經瀕臨極限,但是令人絕望的是,尾指上的那根細線依舊散發著淡淡的銀白色光澤。
   天空懸掛著的那輪月亮被蠶食得更厲害了些,彎彎的邊角弧度銳利,看起來像是一把鐮刀。
   除了一點微弱的月色照明,其他到處都是黑黢黢的,視線所及暗色湧動,像是有無數的怪物藏在裡面伺機而動。
   極度的疲憊讓徐城不得不漸漸地放慢了腳步,他弓著身子,雙手撐著膝蓋不停地喘氣。背上冒出的汗被風吹乾,順便將熱度也一併帶走了,這會兒一停下來不禁就一陣陣地打起了冷顫。
   身後叫他的聲音卻沒停,只是從葉長生那種清潤的少年音變成了一種尖利而森冷的古怪聲響。
   「徐警官,你跑什麼?嘻嘻……你怎麼不回頭看看我呀……」
   那聲音越來越近,近到徐城恍然間都似乎能感覺有一種黏膩的東西一點點地爬上了自己的背脊。森冷的氣息在他的耳邊一陣陣吹拂著,他的瞳孔緊縮了一下,身子陡然就僵硬了起來。
   他拚命忍住自己想要回頭的慾望,往前面張望了一下,看著不遠處有一顆樹,幾步衝刺了過去,然後背對著樹幹猛地將自己的後背朝著樹上撞了過去。
   徐城這一撞用的勁兒極大,就連他自己也感覺自己的五章六腑都被撞得挪了個位。他身後的那個東西自然也受到了不小的衝擊,他尖嘯一聲,從徐城的背上滾落下來。
   他在地上打了個滾,隨即抬起了一雙泛著幽光的豎瞳,顯然是被徐城的表現給激怒了。
   徐城看著對面那個大約只有七八歲的孩童大小,但是卻凶相畢露的怪物,覺得心裡漫上了濃濃的絕望。那怪物的皮膚也像之前他遇到的小姑娘一樣皸裂了開來,從裂口處流淌出來的粘液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惡臭。
   徐城下意識地便想繼續跑,但是他這會兒的體力實在是跟不上了,只勉強小跑了一段路,就感覺強烈的缺氧感上湧,使他的胸口疼得快要炸開。
   「祭品……嘻嘻……這是我的了……」
   面前的那個怪物以一種詭異的姿勢朝著徐城爬行了過來,明明臉只有一個巴掌大小,但是長著鯊魚般尖牙的嘴卻佔據了整張臉近乎一半的位置。
   徐城伸手撐著樹樁勉強地再挪動了一段距離,最終還是體力不支地半跪了下去。看著那頭張開的血盆大口,腦子變得一片空白,只有深深的無力和絕望感不停地翻湧了上來。
   而就在那個怪物準備跳到他的身上的一剎那,突然一道火球從怪物的身後飛了過來。
   那怪物眼角瞥到火球,已經看不出人樣的臉上卻明顯閃過了一絲驚懼,他腳上在樹上蹬了一下,迅速向另一側滾去,但是衣角卻還是被那火球的邊緣給燎著了。
   只是一絲火星,在一瞬間卻又突然躥起了一簇火苗,緊接著那火苗舔舐著怪物皮膚上的那些粘液後竟像是被添了汽油一般越燒越旺,不多會兒那邊整個身上都被火焰給包裹了起來。
   慘叫聲淒厲而尖銳,叫人聽著都覺得恐怖。徐城坐在地上怔怔地看著那個被火吞噬了的怪物,似乎半天都沒能反應過來。
   從黑暗之中,兩個熟悉的身影緩緩地走了出來。其中稍矮些,額頭上還架著一個孫悟空面具的少年幾步走到徐城的面前,欠了身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聲音輕快地:「徐警官,你還好嗎?」
   徐城眼珠子微微轉動了一下,再看看葉長生,不知是不是因為剛才經歷了太多事情,這會兒臉上的表情不禁就帶上了幾分複雜和防備:「你是……葉天師?」
   葉長生看看他,然後起身對身旁的賀九重嘀咕道:「完了完了,我們兩個不會是來晚了吧,他現在看起來好像有點傻。」
   賀九重伸手在葉長生耳垂上捏了捏:「嗯,那還救嗎。」
   葉長生想了想,又瞥了一眼徐城,歎了一口氣愁眉苦臉地:「他還沒付錢呢。」
   徐城坐在地上看著那頭兩人一唱一和,再瞥一眼尾指上重新變回淡金色的細線,終於確定了面前這是真的葉長生和賀九重,重重地舒了一口氣,撐著地將身子支起來站定了,啞著聲音喊了一聲:「葉天師,賀先生。」
   葉長生聽著他的聲音側過頭去,視線將他上下打量一圈,臉上浮現出了點微妙的笑意:「看樣子徐警官在同我們分開的這段時間裡收穫了一段永生難忘的經歷。」
   徐城自然聽出了那頭話裡的一絲指責,苦笑著低著頭,道著歉道:「對不起,我、我也不知怎麼就昏了頭……」
   葉長生看著他這個樣子覺得有點頭疼。
   徐城這樣樣子顯然是被折騰得厲害了,看著就覺得狼狽淒慘。而且那頭畢竟借用的是徐池的臉,連他們這種內行一開始都沒能看出來,又怎麼能讓徐城突然地相信那邊是個怪物呢?
   「行了,道歉的話等出去之後再說吧,時間要來不及了。」葉長生衝著他搖了搖手,「你弟弟在哪你現在有頭緒了嗎?」
   徐城聽到那頭這麼問,連忙點頭道:「我之前看到過,就在我之前醒過來的那個竹樓裡!」說著,微微一頓,又回想起徐池對他說的那些話,聲音裡帶了些不安,「但是我看到他渾身被黑色的籐蔓纏繞著,跟我說他回不去了……」
   葉長生聽著他的話皺了一下眉頭,心裡已經有了猜測,只是卻不好明說,沉吟一聲道:「先帶我們去看看吧。」
   徐城點點頭,又閉著眼睛感受了一下徐池的方位,然後睜開眼,朝著一個方向轉過去:「是這邊!」
   葉長生頷首應了一聲道:「那就帶路吧。」說著,和賀九重立刻隨他走了過去。
   天上的月亮已經只剩下了一條細細的線,天空整個黑沉下來,連星星也不見了蹤影。街道上那些原本披著人皮的行人這會兒已經一個個顯現出來自己原來的模樣。
   他們全部仰頭看著看上幾乎消失的月亮,泛著幽光的豎瞳閃爍著令人不寒而慄的癲狂之色。
   葉長生拿出另一個面具給徐城戴上了,然後在他身上貼了一張符,低聲道:「他們的狂歡夜馬上開始了,趕緊找到你弟弟,不要再耽擱。如果不是必要,就不要開口說話,明白嗎?」
   徐城連忙點了點頭,然後領著兩人從街道上穿梭而過。
   夜風刮過,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怪的腐臭似的味道,周圍那如夢似幻的景色在那群怪物身上粘液的侵蝕下慢慢地像雪一般消融了去,露出了它真實的模樣。
   但是徐城現在已經顧不了這些了。他仔細地回憶著這附近的地形,帶著葉長生、賀九重兩人盡可能地避開路上的那群怪物向目的地行進著,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遵循著記憶找到了那個竹樓。
   不同於來時那樣看到的精巧雅致,現在眼前的那棟樓像是已經被擱置了許久,簡陋破敗,到處都透露出一種濃重的腐朽味道。
   徐城直接踹開門朝屋內衝了進去。
   屋子的牆壁和地面上充滿了坑坑窪窪的痕跡和不明的屋子,屋頂部分的竹子已經被風雨腐蝕了大半,搖搖欲墜地掛在上面,露出了一小塊的天空。
   天上的月亮已經全數消失了,緊接著,一輪血月卻又緩緩地浮現了出來。
   外面的歡呼聲震耳欲聾,尖叫聲和桀笑聲交織在一起,即使不用細想也能明白這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狂歡夜開始了。
   徐城的心臟因為緊張而全部緊縮在了一塊,他身子動了動就像趕緊去樓裡找人。只是還沒等他挪動步子,衣服卻突然被身後的葉長生一把抓住了。
   「葉天師,怎麼了?」徐城側過頭朝著葉長生的方向看了看,卻見那張臉上常年掛著的笑意全數消失了,眉頭微皺著,一雙黑色的眼底似乎有什麼游動著,眼瞳裡泛著一圈圈的漣漪,讓這眼睛看起來有幾分妖異。
   「這裡的氣息跟其他地方似乎有點不一樣。」葉長生聲音放得低低地,「你跟在我們身邊,別再脫隊行動。」
   徐城本來就因為之前所感應到的徐池說出來的那些話而憂心,這會兒聽到葉長生的叮囑,心底的不安更是越來越大,他的視線將這破敗的竹樓掃視了一圈,咬牙點頭應了一聲:「我知道了。」
   葉長生頷首,又和賀九重相互對視了一點,吐出一口濁氣來,將幾張符紙分別貼在門前幾處地方,而後才看了一眼一半都隱匿於黑暗的樓梯道:「先去樓上找找吧。」

   第136章

   然而上上下下仔細搜尋了一圈,卻始終還是沒有發現徐池的蹤跡。
   徐城又感應了一次,眉頭緊緊地皺在了一塊。明明他的氣息就在這個樓裡,明明像是近在咫尺,但是卻偏偏怎麼找也找不到。
   「怎麼會呢?」
   外面的歡呼聲和屬於人類的慘叫聲交織在一起,隱隱約約地傳進來,讓徐城聽著更是急得心裡發慌,他壓低著聲音喃喃:「怎麼會呢,我明明看到就在這裡!我能感覺到他就在這裡!」
   葉長生望著徐城的樣子琢磨了一會兒,又帶著他回到了一樓,看了看周圍,突然對著賀九重道:「把這裡也燒了吧。」
   賀九重瞥了他一眼,倒也沒有多問什麼,支起一個結界將他們三人裹起來後,手掌緩緩抬起猛地一握,只見於虛空中突然閃現出了一道亮白色的閃電。那閃電夾雜著千鈞之勢直直地朝著整個竹樓劈過來,而後只聽「轟」地一聲,整個屋頂都被那閃電劈成了兩半。
   緊接著,那屋頂又漸漸地躥出了一絲火花,原本只是星星點點的火星,被風一吹,「呼」地就徹底燒了起來。徐城有些不解地看著葉長生和賀九重,張了張嘴想問什麼,那頭卻將食指抵著唇對他比了個噤聲的動作。
   眼看著那火接著風勢一點一點地燒灼著,建在地面上的二層小樓瞬間化為了烏有。少了牆壁的阻隔,外面空氣中的惡臭和那些令人頭皮發麻的狂歡聲便更加清晰了起來。
   大約是那邊的慘叫聽著太過於刺耳,徐城下意識地將視線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是隨意地一瞥,卻正巧看著一群面目猙獰的怪物正尖利地笑著分食著一個年輕的女孩。
   雖然女孩被撕裂開的身體裡並沒有血流出來,但是被扯隨的四肢伴隨著淒厲的慘叫,這極具視覺衝擊的場景還是足以叫人嚇得魂飛魄散。
   徐城臉色鐵青,他雙手緊緊地垂在身側,牙齒緊咬,一方面是單純的為此感到驚懼但另一方面卻又為自己的無能而感到了痛恨。
   大概是因為他的目光太過於強烈,那頭本來正在分食著女孩的怪物微微動了動,然後敏銳地朝著這頭看了過來。站在徐城身邊的葉長生察覺到了這個小小的變故,趕緊伸手將徐城的腦袋轉過來往下扣了扣,與此同時指間迅速又夾起了一張白符全身緊繃著做起了應戰的準備。
   不過好在那頭的怪物看了一會兒,似乎是在這邊並沒有看見什麼異常,隨即便又低下頭去異常歡欣地瓜分起了獵物。
   女孩很快就被分吃了個乾淨。
   因為本來就是魂魄的形態,這會兒被分吃之後竟是連個骨頭都沒有剩下。吃完了這個女孩,一群怪物又怪笑著分散開來,興致勃勃地繼續投入到了街道上尋找起了下一個獵物。
   好不容易等這次危機過去了,葉長生才緩緩鬆了一口氣,看著徐城皺了皺眉,聲音從喉嚨裡溢出來:「你不要命了嗎!」
   徐城臉上閃現過了一絲掙扎,他看著葉長生道:「葉天師,能不能……」
   葉長生鬆開他,斬釘截鐵地拒絕道:「不能!」
   徐城似乎是沒想到葉長生會這麼直接的拒絕,怔了一怔,問道:「但是……但是他們也都是些無辜的孩子……」
   葉長生扭著頭看他,反問道:「你怎麼知道他們是無辜的呢?萬一他們是在外面殺人放火了之後覺得在現實生活裡過不下去了所以才逃進了『桃源』裡的罪犯呢?」
   徐城被葉長生的那雙眼盯著一瞧,本來覺得理所當然的話就哽在了喉嚨裡:「可是……」
   葉長生歎了一口氣道:「徐警官,我明白因為職業的問題你可能會比較……嗯,比較善良熱血,但是你別忘了你進來的目的是什麼。」瞥一眼外面那數以千計的大大小小的怪物,「聖母心我覺得也很好,但是你也要看看我們現在到底還有沒有那個餘力去管別人的事情不是嗎。」
   再看看整個竹樓被燒完後,地面上依舊完好的一塊有些異常的地板,蹲下去用手撥弄了一下,只見底下竟又突然出現了一個狹窄的入口。
   葉長生沒有再理會徐城,口中低念了一段口訣,將一張白符拍到入口周圍的牆壁上貼住了,本來黑黢黢的通道立刻散發出了一種淡淡的光來。
   「走吧。」
   他說著,自己首先順著樓梯走了下去。
   地底的空氣極為潮濕,一種古怪的腥臭味不斷地傳過來,熏得人都快要暈過去。
   葉長生往身後跟著的賀九重看了看,覺得自己的腦袋都被這種腥臭味弄得發疼,他皺了皺鼻子唉聲歎氣:「每次到了這種時候我就恨不得割掉鼻子……老實說我覺得這個味道不拿去做生化武器真的是屈才了。」
   賀九重看起來倒是淡定從容,似乎根本沒被這種氣味所影響到一般。垂眸看著葉長生臉上的痛苦之色,伸手在他的頭頂安慰似的揉了揉:「再忍忍。」
   葉長生點頭應了一聲:「哎,只能忍了……速戰速決吧。」
   三個人順著樓梯走到一般,忽地發現底下的路全部被水給淹了起來。賀九重手心裡浮起一團橘色的火焰飄到半空照明,然後之間污濁的水底竟然正聚集個一個個的胚胎,隔著胚胎外面那一層半透明的膜看過去,裡面一個個已經成型了的生物正是外面那群擁有著豎瞳鋸齒的怪物!
   徐城看著這一水池密密麻麻的胚胎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
   「這是……那些怪物的孩子?」
   葉長生仔細觀察了一下那些胚胎,思索了一下道:「與其說是生出來的孩子,倒不如說是被新孕育分化出來的同類。」又抬頭看了一眼,「你弟弟呢?」
   徐城順著頂上那簇火光趕緊往四周望了望。
   明明從上面看著竹樓並不大,但是底下的空間卻大了不知多少倍,乍一眼看著,竟然望不到邊際。
   「在那!葉天師,小池在那!」
   仔細又感應了好一會兒,徐城突然往一個方向指了指,臉上閃現過激動的神色。
   葉長生遙遙地看了徐城值得方向一眼,因為隔得實在是太遠光線又太暗,縱然他自認視力還算不錯,但是卻也什麼都沒能看見。
   無奈地朝著賀九重看了一眼,虛弱地道:「你帶徐警官過去,我在這裡原地候命你覺得怎麼樣?」
   賀九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要是那群怪物被驚動了衝了下來,你確定能自保嗎?」
   葉長生左思右想,覺得自己大概不是很能確定。苦大仇深地生了一會兒悶氣,還是妥協了,面對著賀九重伸手將他脖子摟住,把臉整個兒埋到他的胸前悶聲道:「記得飛低點。」
   賀九重單手摟住他的腰,低低地笑了一聲應道:「嗯。」
   徐城站在兩人旁邊,看著那頭突然旁若無人的你儂我儂,一時間整個人被驚得竟完全說不出話來。
   ——雖然從最一開始,他就覺得這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有點說不出來的親密無間,但是沒想到他們竟然真的是這種關係!
   不過,等等,現在這個時候,他們兩個突然談起了戀愛……這真的合適嗎?
   徐城臉色有些複雜,還沒等他想好要怎麼委婉地打破那兩個人之間容不得第三人插入的氣氛時,突然地,只見那頭賀九重將葉長生攔腰抱著就朝他走了過來。
   「怎、怎麼了?」
   看著賀九重的表情寡淡的一張臉,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剛剛問出話還沒等到那頭的回答,突然只覺得那邊伸出手猛地抓住了他的後衣衣領,然後將他整個人調轉了個面,然後拎著他就朝先前他先前指過的方向飛了過去。
   作為一個身高超過了一米八,體型壯碩的男人,徐城大約是第一次體會到被人這麼凌空拎起來的感覺。整個大腦空白了幾秒,等再回過神來的時候,他才反應過來,賀九重竟然是拎著他飛了起來。
   「那就是你弟弟?」
   看著那個被密密麻麻的黑色籐蔓綁在石柱上,半個身子都淹沒在了水底的少年,賀九重淡淡地開口問道。
   徐城先是一怔,隨即瞪大了眼,喉嚨像是被誰掐住了一般:「小池,小池他……他……?」
   賀九重沒有回話,只是瞇了下眼朝那頭的少年望了過去。
   葉長生緊緊地攔著賀九重的脖子,一張臉上血色盡褪,連嘴唇也不由得發白。雖然現在賀九重抱著他飛行的高度並不高,但是自己懸在半空的這個事實還是讓他感覺自己的大腦止不住地一陣陣地泛起暈眩感。
   他試圖轉過頭來看一下,但是嘗試了一次還是失敗了,認命地將頭繼續埋下去,聲音透過賀九重的胸口傳出來顯得有些悶悶的:「什麼情況?」
   賀九重安慰性地在他髮頂上吻了吻,然後一手抱著葉長生,一手拎著徐城飛得更近了些:「魂魄還未散,但是,現在這個狀況跟散了估計也差不了多少。」仔細地看了一下纏在少年身上的那些黑色的籐蔓,猩紅色的眸子劃過一絲異色,「我想,他的弟弟是被那些怪物當做孵化胚胎的養料了。」

   第137章

   賀九重的聲音很輕很淡,但是落在徐城耳朵裡產生的效果卻不壓於投下了一顆定時炸彈。
   「什麼養料?——小池給這些怪物當養料?!」徐城的聲音像是被強行撕碎了又拼湊了起來一樣,破碎得似乎透著風。他怔怔地看著那個虛弱得連眼睛都睜不開的少年,搖了搖頭,神色先是有些恍惚,緊接著又激動了起來,語氣異常激烈地,「放我下去,放我下去!我要去救他!!」
   賀九重被那頭吵得耳朵有些疼,微微皺著眉頭異常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聲音冷的嚇人:「閉嘴。」
   徐城下意識地抬頭,正撞上那雙猩紅色的眼睛,只是對視了一秒,他渾身不由得就僵硬住了,刻在骨子裡的恐懼一層一層地向外翻湧著,讓他一瞬間竟失去了所有反抗的意識。
   賀九重見他不說話了,眉間的皺褶才平復了下來,再一甩手,竟是直接將他朝徐池的方向扔了過去。
   強烈的失重感在賀九重鬆手的一瞬間便傳了過來,徐城感覺到自己被扔了出來,聽著耳邊風聲呼嘯,整顆心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然而就在他緊閉著眼準備好了跌落進底下那片不知名地浸泡著無數怪物胚胎的水域時,腳底下一個趔趄,卻不可思議地踩到了地面。
   略帶著點詫異地睜開眼往地面一瞧,正看見腳下一道淡紫色的半通明薄膜正浮在水面上,他踩在上面,那薄膜便將他整個人和底下那污濁的水域全部隔離了開來。
   狂跳的心臟在看清眼下的情況後緩緩地又恢復了平靜。再抬頭朝那邊望望,看著賀九重那頭環著葉長生的腰也落地走了過來,剛想低聲道個謝,就聽那頭聲音毫無感情地對著他道:「如果想要找死的話沒人攔著你,但是要死的話請付完錢之後再自己找地方去死。」
   徐城張著的嘴微微抖了抖,整個人被那頭的聲音凍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雖然賀九重的話不怎麼好聽,但是徐城也知道自己在進入這裡之後的確是因為衝動而給他們帶來了不少麻煩,這麼想著,臉上不自覺地就浮現了一絲混合著愧疚與惶恐的神情來。
   葉長生在被賀九重放到了那層像是玻璃一般的薄膜上後,這才像是又活了過來。伸手拽著賀九重的胳膊緩了幾分鐘,直到感覺自己的腿不軟了,這才深深地舒了一口氣。
   抬頭看一眼賀九重異常冷沉的臉,忽地雙手舉到他臉頰上輕輕往兩邊扯了扯,衝著他唇角揚起了一個淺淺的弧度,聲音淡淡地道:「行了,好好的你嚇他幹什麼?徐警官也是愛弟心切。你自己想想看,要是換做是我被困在這裡,你恐怕比他還要急。」
   賀九重的臉被那頭拉扯出了奇怪的形狀,但是看起來竟然還是好看的。他垂眸望著葉長生,片刻,開口的聲音淡淡的:「不可能。」
   「嗯?」葉長生有些嫉妒地看著賀九重怎麼看都好看的臉,不禁將他的臉頰往外又扯了一點。
   賀九重將葉長生扯著自己臉的手拉了下來放在自己手裡握住了,再一次補充著解釋:「我絕不會讓你落入這個情境。」
   葉長生看著賀九重眸子裡溢出來的極為認真的神色,歎息了一下,隨即再想了想那頭的話,覺得他這樣信誓旦旦的他實在是可愛得厲害,心裡暖洋洋得便又忍不住笑了起來,頷首應聲:「是了是了,誰不知道我家賀先生是世界宇宙第一厲害,只是想要護著一個我還不是輕輕鬆鬆。」
   將這邊安撫下來,又回過頭看著徐城,見他還是心神不寧便走過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別著急,你弟弟雖然情況不大好,但也沒說徹底玩完了。別先自亂陣腳。」
   葉長生的聲音很淡,但是這時候在徐城耳裡聽著卻無疑是一針強心劑,他有些著急地將雙手緊握在兩側,啞著聲音道:「天師,天師你一定要救救我弟弟!」
   葉長生點了點頭笑了一下:「徐警官你別這麼緊張,我們這次過來的目的不就是為了你弟弟嗎?能救的話我自然不會含糊的。」
   說著,往那頭又看了一眼,然後抬步往徐池的方向就走了過去。
   之前遠遠看過去的時候,他們就發現了徐池露出水面的半個身子上全部密密麻麻地纏著一種奇異的黑色籐蔓,但是等這會兒葉長生湊近了看過去,才發現那根本不是什麼籐蔓,而是接連著水底那些胚胎的類似於臍帶的東西。
   那些黑色的臍帶將徐池整個人牢牢地綁在他身後靠著的石柱上,它們像是具有自主意識的活物一般,不時地還會順著徐池的身子爬動著。
   在靠近頸部的位置,有一根格外粗壯的臍帶整個兒紮了進去,不時地輕輕顫動一下,看起來似乎是正在吸食著徐池的生命力。
   葉長生看著那些東西,眸子微微顫動了一下。就在他又湊近了些,正準備伸手去觸摸一下那些黑色的臍帶時,突然,只見徐池一直緊閉著的眼「唰」地睜了開來,與此同時緊纏在他身上的幾條臍帶夾雜著一股腥臭的味道,猛地就朝著葉長生的面門彈射了過去。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半透明的淡紫色屏障突然便在葉長生和徐池之間立了起來,那臍帶直接撞到了淡紫色的屏障上,「砰」地一聲悶響後,那頭與屏障接觸的地方又立刻像是被腐蝕了一般發出了明顯的「滋滋」的聲響。
   似乎是吃了痛,那些臍帶立刻又縮了回去,示威似的將徐池整個人纏繞得更緊,讓那頭的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了痛苦的表情來。
   「小池!」
   徐城看到這個情況,忍不住往這邊走了幾步,開口朝著徐池喊了一聲。
   徐池深棕色的眼睛渙散地看著面前的三個人,好一會兒,嘴唇微微開合了兩下,勉強能聽出似乎是叫了一聲「哥」。
   徐城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他緊咬著牙,下頜繃出了一個僵直的弧度,因為太過於用力,額頭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他側頭看著葉長生,喉嚨滾動了一下,顫抖著問道:「葉天師,是不是只要將小池身上纏著的這些東西砍掉就能將他帶走了?」
   葉長生眉頭緊皺著:「雖然理論上是這樣……」
   徐城馬上道:「那我們現在就——?」
   「不行。」那頭聽著徐城的話又搖了搖頭,「你弟弟被這些東西吸食了太多的生命力,本來魂魄就不穩,現在能勉強魂魄不散。要是現在直接將這些臍帶燒了,就怕你弟弟立刻就魂飛魄散了。」
   徐城身子顫了顫,他伸手抓住了葉長生的胳膊,聲音緊繃得像是一根快要斷了的弦:「沒有……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葉長生看著他,剛準備說什麼,眼角卻突然朝著他們來時的路看了一眼,眼底的溫度沉了下來:「他們來了。」
   賀九重看了一眼那些纏在徐池身上的那幾根被他的結界所腐蝕了的黑色臍帶:「因為這些胚胎?」
   葉長生覺得除此之外也沒有更好的解釋了,對著賀九重道:「替我爭取十分鐘。」
   賀九重淡淡地「嗯」了一聲,伸手在他髮頂上按了一下,說了一句「自己當心」,之後也沒再多說別的,直接就從結界裡飛了出去,朝著來時停留的那個樓梯口直奔而去。
   徐城聽到葉長生和賀九重的話神情有些緊張起來,他想著外面數以千計的那些怪物,雞皮疙瘩止不住地就往外冒:「葉天師,讓賀先生一個人這麼過去真的沒事嗎?」
   葉長生擺了擺手:「與其擔心他,你還不如擔心一下我們兩個。我比他的實力可弱得多了。」說著,又自己的口袋裡又夾出幾張符紙,朝著那頭的石柱就扔了過去。
   口中快速地低喃著口訣,手中結印,只見那些符紙驀然閃爍出了一陣強烈的紅光,然後將石柱上纏著的那些臍帶全數封了起來。
   側頭看著徐城,神色極認真地問道:「即使你弟弟缺失這一魂兩魄,在現實世界裡他也並不會真正的死亡,最多不過是個植物人……但是如果你要是非要救他,自己就要付出很大的代價。等你們出去之後,現實世界的你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我是不能保證的。就算是這樣你也要救他嗎?」
   徐城的面上閃現出了一絲掙扎,但是片刻,他用力地閉了閉眼卻還是點了頭,苦笑一聲道:「他畢竟是我的弟弟,我們一家人都在等他回去啊……也許葉天師你覺得我這個人是有些太聖母心了,但是這已經成為了我的本能,想改也沒有辦法了。」
   葉長生深深地看了徐城一眼,隨即又笑了:「不,我想徐警官你誤會了什麼。實際上我並不討厭那些以不麻煩別人為前提的聖母心。看到有困難的人能夠想著盡自己力量幫襯一把,正是因為有這種人的存在,人和人之間的善意才能不停地傳遞下去不是嗎?」
   徐城看著葉長生,見那頭眉眼彎彎,並不像是在嘲諷他的樣子,垂下眸子又笑了一聲,低低地道:「謝謝你啊,葉天師。」
   葉長生又取了一張符夾在指縫間,看著徐城輕聲道:「徐警官你準備好了嗎?」
   徐城緊閉起了眼點了下頭,看上去一臉的視死如歸。
   葉長生極輕地歎息了一下,然後「啪」地一聲將那張符紙貼在他的額心,一邊低聲念著咒語,一隻手沾染著硃砂,凌空比劃了一個奇異的圖案。
   徐城感覺一直繫在尾指上的那根細線漸漸鬆了開來,緊接著頭就開始劇烈地疼痛,像是有什麼正從自己的腦子裡被抽走一樣,那種無法言說的疼痛感讓他渾身都劇烈地戰慄起來。
   明明前後只有大約不到半分鐘的工夫,但是徐城卻感覺像是持續了一個小時似的難熬。好不容易等那陣疼痛過去,他整個人徹底脫力地跪倒在了地上。
   賀九重從那頭又飛了回來,垂頭看一眼半死狀態的徐城,又看看葉長生:「數量太多了,後面被驚動趕來的恐怕還有更多,速戰速決。」
   葉長生點頭應了一聲,瞇眼看著那些被自己封印在了石柱上像是因為感應到了危險而不停顫抖著的臍帶,對著賀九重叮囑道:「注意不要傷到徐池。」
   賀九重「嗯」了一下,一抬手,倏然一捏,只見徐池背後的石柱「砰」地一聲碎裂開來,那些臍帶迅速地想要退回到水裡,但是還沒等它們落水,那些臍帶就被雷電凝成的利刃全數斬斷,七零八落地化作碎塊掉落了下去。
   葉長生這頭看著賀九重出手的一瞬間,將從徐城手上取下來的細線迅速綁到了徐池的身上,與此同時嘴裡快速地低聲念了一段咒語,一手拽住還扎根在他脖子下側的臍帶,猛地扯落了下來,又將了另一隻手上攥著的淡白色的東西貼上去,迅速將他身上的那個缺口給堵了上去。
   行雲流水地將這一切都做完了,側頭看一眼賀九重:「走!」
   賀九重點了點頭,抱著葉長生又將一旁的徐城和徐池一起提溜住,迅速地就朝外面飛了出去。
   水底的胚胎用於汲取養分的臍帶被全數砍斷,這讓整個『桃源』裡的怪物感知到後幾乎全部都發了狂。他們尖嘯著朝著葉長生他們所在的地方奔湧過來,攻擊比之前甚至還要迅猛。
   儘管賀九重和葉長生兩人配合著出手,那些怪物一時也近不了身,但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群蜂擁而至堵住去路,一時也讓人覺得頭疼得慌。
   天上的血月發出陰森的光,地面上的怪物們一個個目露凶光,尖銳的牙咧著,看的叫人背脊發涼。
   賀九重被這群彷彿怎麼殺也殺不光的怪物弄得有些煩躁,右手微微抬起,自上而下猛地一劃,一道橘中帶青的火牆猛地從地面上躥了起來。那火焰明明並沒有什麼溫度,但是只要那些怪物靠近了,整個身子在接觸到那火苗的一瞬間,就立刻被吞噬了化為了灰燼。
   「那邊!」葉長生將一隻紙鶴放飛到了半空,看著紙鶴指引的方向皺著眉頭出聲提醒道。
   賀九重點了一下頭,拎著徐家那兩個現在都呈現著半死狀態的兄弟兩,與葉長生順著紙鶴就飛奔了過去。
   在兩人的身後,已經越過火牆和從其他方向趕來的鬼屋一直緊追不捨,他們的喉嚨地發出可怕的咆哮,周圍的山體彷彿都在輕輕的搖晃。
   「就是這兒了。」
   確定到達了他們墜落的地點,葉長生對著賀九重道了一句,那頭一抬手,又支起一個結界將四個人全數裹起來,然後順著空氣就浮了上去。
   葉長生低頭看著騰空的地面,雙腿一軟,又是覺得一陣頭暈目眩。賀九重趕緊將人扶住了,上下打量他一眼,有些奇怪地道:「你之前下來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嗎?」
   葉長生有氣無力地看他一眼,連反駁的聲音都顯得虛弱了:「我下來的時候是在水裡,還沒注意呢,結果就落地了……誰知道上去的時候非得飛?」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的樣子,覺得有些擔憂的同時卻又忍不住覺得有些可愛,將他的腦袋扣進懷裡:「實在害怕就把眼睛閉上吧,待會兒就該上去了。」
   葉長生悶哼一聲,乖乖地將眼睛閉了起來。
   往上又漂浮了一截,周圍陡然又黑沉了下來,耳邊能聽見水流的聲音,估摸著應該是回到了之前的湖裡。
   底下的那群怪物很快地也追了上來,他們在水裡游動的速度奇快無比,不消片刻就完全追上葉長生幾人。
   將身子當做利器拚命地撞擊著他們身旁的那層結界,當幾次嘗試都發現無果時,緊接著又一齊開始用牙啃咬。賀九重在站在結界裡,能夠清晰地看見一個擠著一個緊貼在結界外面的血盆大口,尖利的牙在嘴裡密密麻麻的,啃在結界上發出「卡嚓卡嚓」的動靜。
   大約因為擠壓著結界的怪物多了,整個結界的上升速度也受到了影響,賀九重微微皺了皺眉頭,終於覺得不耐煩了,一揮手,將圍繞著結界外的那群怪物全部彈了開來,然後加快了速度向湖面上升了過去。
   好不容易從湖面躍出來,葉長生抬頭往四處望了望,發現原本陽光溫暖溫風和煦的湖面世界也已經變了個樣子。
   天上的太陽變成了詭異的紫紅色,四周狂風大作,力道強勁得似乎是要將人整個兒掀過去一般。
   葉長生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湖水,先前那澄澈得仿若水晶的湖面已經變得渾濁不堪,湖面不斷地翻湧著,不時地冒出古怪的氣泡。
   周圍的桃花早已經凋零了,樹木也全數枯萎發黑,只剩下桃樹的枝幹縱橫交錯,像是惡鬼伸出來的枯瘦的魔爪。
   湖水裡已經有游得快的怪物追了上來,葉長生不敢耽誤,和賀九重帶著徐家兩兄弟穿過那一片已經枯死了的桃林就往來時的入口那邊趕。
   身後那群怪物的尖嘯一聲接著一聲連綿不絕,葉長生伸手捂著被吵得有些耳鳴的耳朵,臉上的表情有些痛苦:「果然,『桃源』什麼的都是騙人的!這世界上哪有那麼好的地方啊!」
   賀九重揚了揚唇,又一抬手,將那些想要攔住他們去路的桃樹枯枝都砍斷了,低著聲道:「怎麼,要是真的有,你還想去小住幾天?」
   葉長生輕咳一聲,立馬表忠心道:「哪能啊,要是沒你在身邊,就算是真讓我上天堂我也不去啊。」一臉誠懇地,「沒有你的地方在我眼裡跟地獄沒有差別!」
   賀九重淡淡地瞥他一眼,哼笑了一聲,倒是沒再說什麼,又一揮手往身後築了一道火牆,提著徐城和徐池帶著葉長生快速地奔向了入口。
   入口這會兒已經縮小了很多,還沒有完全閉合大約是因為葉長生來時在入口外貼著的那張符紙正起著作用。
   「看樣子防患於未然的確是有道理的。」葉長生為自己的機智默默地點了一個贊,然後又追貼了一張白符,將洞口撐大了一點,「快走!」
   賀九重「嗯」了一聲,拖著那兩人就走了進去。
   葉長生在最後掃尾,眼看著幾隻怪物張著血盆大口朝著這邊湧來,連忙進了洞口,然後將外面的符紙又撕了下來。
   就在符紙被撕下來的一瞬間,洞口就開始閉合了起來,那頭的怪物看著這個模樣猛地朝著邊衝了過來,最後卻是半個身子都被卡住了。
   隨著洞口的完全閉合,他的半個身子被攔腰截斷。腦袋和小半截身子在山洞裡滾動了幾下,鯊魚般的利齒試圖朝著不遠處的葉長生咬過來,但是沒撲騰一會兒,又徹底化作一灘血水消失了。
   葉長生看到那邊的怪物徹底消失,心裡這才長舒了一口氣,再轉身看著不遠處正停下步子等著他的賀九重,連忙加快了步子趕了出去。
   回去的路似乎要比來的時候短得多,只不過十來分鐘,他們就已經看到了出口。
   從出口走出去,在葉長生的授意下賀九重將洞口的地方全數震碎了。山體塌了下來,將那窄窄的山洞全部填埋了起來。
   來時的濃稠的桃花香和深粉色的煙霧已經全數散去了,周圍只浮著淡淡的白煙,幽幽的,模糊了真實和虛幻的交界。
   葉長生站在對面,看了看已經差不多被堵嚴實了的入口,好一會兒,微微彎著唇笑了一下,然後對著賀九重招了招手:「走吧,這件事該結束了。」
   賀九重看了他一眼,唇角也淡淡地揚了一個弧度,隨即提著那兩人又跟了上去。

   第138章

   徐城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已經透過窗戶照射進了屋子裡。他猛地從地上坐了起來,臉上帶著些許驚慌地朝著周圍看了看。
   熟悉的傢俱,熟悉的環境。
   這是徐池的房間。
   他將手握成了拳頭錘了錘自己隱隱作痛的額頭,似乎一時之間還無法回過神來:他們這是……回來了?
   用另一隻手撐著地面支持著整個人從地上站起來,感覺整個人還有些暈暈乎乎的。微微偏過頭朝床上望了一眼,只是那頭的徐池依舊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身子一動也不動。
   徐城勉強地用自己還未完全恢復過來的腦袋思考著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發生在「桃源」裡的那些事簡直就像是自己做了一場荒唐的噩夢,只不過那個噩夢太過於真實了,真實到就算讓現在他再回想,他依舊還能清晰地記起桃源裡那些有著豎瞳和鋸齒的怪物的模樣、還有那些美得不真實的景色背後那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記憶一點點地回籠,那個像是噩夢一般的經歷隨著他的意識的清醒不但沒有淡去,反倒是越是回想就越是清晰了起來。
   將整個過程又從前往後全部梳理了一遍,所有的記憶最終截止在葉長生詢問他是否願意付出代價去救徐池的那一刻。
   他想到這裡,覺得自己的腦袋更疼了,像是有人正在拿錘子擊打著一般,疼得他眉頭不由得深深地擰了起來。
   他記得他是同意了,現在他也回來了。那麼徐池呢?他弟弟的情況又怎麼樣了?
   徐城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徐池。不知道是不是心裡作用,雖然他看著依舊虛弱,但是徐城卻總是覺得那頭的呼吸似乎比之前要平穩綿長了許多,之前額頭上被葉長生貼著的那張符紙也已經被撕去了。
   徐城的視線一路打量過來,最後在徐池放在被子外面的交錯在一起的手上猛地頓了頓——那個本應該被徐池抱在懷裡的桃木盒和照片這會兒竟然都不翼而飛了。
   ——是葉長生將那些東西都帶走了嗎?
   心下這麼想著,徐城撐著自己莫名感到疲憊異常的身子又出去找了一圈。門口葉長生和賀九重的鞋已經不見了,但客廳的茶几上倒是留下了一張字寫的龍飛鳳舞的字條。
   字條上只有寥寥數語,配著那筆行草,顯得乾脆俐落得厲害。
   「任務已經完成,報酬稍後再談。葉長生。」
   徐城看著那為數不多的幾個字,視線先是快速掃過一遍,隨即又調轉回來在第一行上頓了兩秒,隨即腦子「嗡」地一聲就炸開了:任務已完成?已完成的意思是——小池真的被救回來了?!
   心口窒了窒,他將紙條緊緊地捏在手裡,腳下不敢耽誤,急匆匆地轉過身便又趕緊衝進了徐池的屋子去。
   「小池?小池?」
   幾步走到床頭,徐城伸手輕輕地拍了拍徐池的臉,啞著聲音喊了幾聲。見著那邊微微皺了一下眉,呼吸急促起來,似乎是正在噩夢裡掙扎著的模樣又趕緊卡著他的肩膀不輕不重地搖了兩下:「小池,醒醒!小池?」
   似乎是連續不斷地叫喊終於起了效果,一直緊閉著眼睛的徐池突然間驚叫了一聲就睜開了眼,他的視線渙散地往天花板上看了一下,緊接著又漸漸找到了焦距,看著正面色焦急地望著自己的徐池,面孔扭曲了一下,隨即「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
   「哥……哥……我錯了,我錯了,哥……」
   他的哭聲太過於淒慘,夾雜著委屈、驚恐和愧疚,太多太多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像是洪水決了堤一般一發不可收拾。
   徐池作為家裡的老來子,學習成績又拔尖,家裡一直都是捧在手心裡寵著,將那頭是硬是養出了一身清傲的勁兒。除了徐池還不記事的那幾年,後來長大了,徐城就沒看見他這個弟弟在他跟前這麼不要形象地嚎啕大哭過了,這會兒乍一看,不由得就有點懵。
   「哎,你……你別哭,好好的,你哭什麼啊……」
   徐城之前本來也想過來,徐池這次犯了這麼大的錯,要是將他找回來,他肯定是要好好教訓他一頓的。但是這會兒看著那頭哭的厲害,所有教訓的話堵在嗓子眼裡,也是不好再說出口了。
   徐池一手緊緊地攥著徐城的衣袖,拚命地搖頭,因為哭的太厲害了,眼淚鼻涕都流下來糊了一臉,看上去又可憐又狼狽。
   徐城看著這樣的徐池,彷彿又看到了在他三歲的時候,他帶他出去玩,結果他自己一不小心玩的太忘乎所以,差點將徐池給丟在了路邊。等他回想起弟弟這茬回去找他的時候,那頭就正在路邊悶不做聲地站在,直到他過去將他抱起來後,那頭看著他的臉,這才終於抓著他的袖子忍不住地大哭了半天。
   徐城歎了一口氣,也不說話了,就輕輕地拍著徐池的背等著那頭哭完,腦子裡不由得就想起了葉長生之前的那些話。
   ——「桃源」也是會選擇人的。能夠被吸引的大多是那些想要逃避現實的人。
   等了好一會兒,好不容易等那頭哭聲緩和了些,徐城從床頭拿來了抽紙遞到了徐池的面前,緩聲問道:「小池……那些事情,就、就是『桃源』那個……你都還記得吧?那個不是夢,你應該明白的是嗎?」
   徐池的身子微微地僵了僵,睫毛不安地顫抖了起來。他沒有作聲,但是從神情上卻就已經能夠得出了答案。
   徐城覺得那頭大概是並不怎麼想討論這個話題的,但是這件事既然他知道了,就彷彿是往肉裡扎進了一根刺,如果不徹底問個清楚,他們兩個人今後誰都不會舒服。
   「我之前進去那會,我聽你跟我說,你覺得自己只是我和爸媽為了填補人生缺憾的工具——」
   徐池將頭猛地抬了起來,因為之前哭的太凶,這會兒沒法全部收住,聲音斷斷續續地還在抽著氣,他用力地搖了搖頭解釋:「哥,那不是我!」
   徐城舔了舔唇,在這種有些凝重的氣氛下他下意識地想要抽根煙,但是手指在口袋裡那包煙的外殼上摩挲了兩下,到底還是記著自家弟弟不愛聞煙味兒所以沒將煙拿出來。
   他點點頭:「我知道那不是你。」看著那頭似乎微微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又緩緩地道,「但是,那肯定是你心裡想法的一部分。」
   「那個怪物,正是因為瞭解了你的想法,所以才能將你誘騙進了那個地方不是嗎?」
   徐池對於徐城的這個推斷卻是沒有辦法再說謊了。他吸著鼻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出聲道:「哥,不是你們的錯。所有的一切,我知道,那都是我自己的問題。」
   他的聲音低低地,帶著一點大哭之後殘餘的哽咽:「其實我也不是討厭你們讓我學習。」
   徐城聽著徐池終於願意開口,微微將背挺直了一點,仔細地聽著那頭說話。
   「因為我天生就很擅於學習……或者說是擅於考試,每次只要我稍微努力一點就能拿到特別漂亮的名次,別人的羨慕會給我帶來強烈的滿足感。雖然我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這些,但是如果是單純從這方面來說,我應該是樂於接受你們對我的期待的。
   所以真的不是你們的問題。」
   徐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眸子低垂著,手指輕輕地抓著被子的衣角,看上去有些不安:「但是一切在高中之後就不一樣了。」
   「哥你知道的,我現在讀得高中是X市最好的重點中學,裡面入學的都是全市成績最拔尖的那些學生。在那群人之中成績優秀的太多了,我的那一點優秀在他們之間很快就變得平凡起來。等升入高三,經過了一個暑假,這種情況就更加糟糕。在學校裡,我的名次一跌再跌,無論再怎麼努力,卻也還是到達不了之前的狀態……」
   徐池說著,聲音又哽咽了一下:「所以,我對你們的所有指責,不過是因為想要逃避自己是個失敗者的事實所以才對你們遷怒罷了。」
   徐城似乎沒有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這樣,他將嘴唇抿成了一條僵硬的線,好一會兒又問道:「那你當初因為要當攝影師,所以跟爸媽吵架,最後還在高考離家出走其實也是因為這個?」
   那頭的聲音並沒有透露出什麼指責的味道,但是徐池聽在耳裡,卻還是有一種深深的羞恥和愧疚蔓延了上來,讓他坐在徐城面前簡直是想要找個地縫將自己整個兒地埋起來:「……一半是吧。」
   徐城覺得自己的頭又有點疼了,他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在手指裡揉搓著,看著徐池繼續問道:「那還有一半呢?」
   徐池咬了下牙,老老實實地坦白道:「因為高三的時候學習成績下滑的厲害,我後來曾偷偷地翹了幾次晚自習跟初中的同學出去玩,是他們帶我接觸了攝影。我也不知道這是因為想要逃避學習上的壓力還是別的什麼,但是我確實迷上了那種每次按下快門,將眼前的景物記錄下來感覺。」
   徐城覺得自己並不懂按下快門有什麼好癡迷的,但是又想想看自己每次抓到罪犯時的滿足感,覺得這兩者雖然性質不同,但是大概也能粗淺地類比代入一下。點了點頭道:「你如果真的以當攝影師為目標這也很好,那後來呢?你從家裡出去之後又遇到什麼事才會被拉進那個地方去了?」
   徐池又沉默了一會兒,聲音瘖啞地道:「因為我發現我是色弱。」
   徐城捻著煙的動作頓了一下,他「啊」了一聲,像是窺探到了什麼隱私似的,臉色有點尷尬了起來:「色、色弱啊……」語塞了好半天,勉強擠出一句安慰,「色弱又不是色盲,對攝影師應該、應該沒什麼關係吧?」
   說著,覺得自己的安慰實在是太過於乾巴巴,又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再擠出來一句:「再說了,如果是黑白照片,就算是色弱應該也沒影響的?」
   徐池勉強地笑了一下:「哥,你不用安慰我了,經歷了那些事,我現在已經徹底想通了。跟把命都丟了比起來,其他的那些雞毛蒜皮的小挫折算什麼啊。」
   他把眸子垂下去,啞著聲音微微顫抖著道,「我之前也是鬼迷了心竅。我從小沒吃過苦,從出生開始就一直被你和爸媽他們寵著,結果都已經這個年紀了,遇到這麼一點點事,就覺得承受不住,馬上就想著做逃兵……如果不是因為我這麼懦弱,也根本不可能發生後面那些事……」
   說著,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整個人瞬間坐直了,一把伸手抓住了徐城的胳膊,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整個人的表情都緊張了起來:「哥,在那裡面的時候,你最後為了救我,把什麼東西交出去了?」
   說起這個,徐城也是怔了怔,他看著徐池稀奇道:「你那時候不是沒什麼意識了嗎,怎麼還記得這個?」
   徐池看著徐城一臉不在意的模樣,急的臉色都變了:「哥,你說話啊!你到底把什麼東西交出去了啊?」
   徐城見著那頭真的急了,趕緊按著他的肩膀安撫道:「你別急,你別急,你看我現在,不是還好好的嗎?也沒少胳膊也沒少腿的。」說著,自己也感受了一下,覺得雖然身體疲憊了一點,但是除此之外也的確沒感覺到有什麼其他不適,納悶道:「當時情況緊急,葉天師只說是救人要付出代價,但是他要的是什麼跟沒跟我細說。再後來我就感覺腦子一疼,隨後就沒了意識,具體什麼情況我也不知道。」
   徐池雖然看著徐城沒什麼異常,但是想著葉長生當時從徐城身上抽出來的淡白色物質怎麼想都覺得心底不怎麼放心,皺著眉頭好半天,還是不安地道:「哥,你還是給葉天師打個電話問問吧。」
   相比起徐池的忐忑不安,徐城作為當事人反倒是看起來毫不在意:「就算是真的有什麼,給都給了也拿不回來,與其擔心這個,你還不如好好想想之後要怎麼跟爸媽道歉。」他站起來,皺著眉頭指責道,「你出事這幾個月爸媽都擔心得快病了!」
   徐池聽著那頭的責備,臉上內疚和羞愧的神色更重,囁喏半晌悶悶地道:「哥,我,我有點怕……」
   徐池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做的時候膽大包天,你現在倒知道怕了?」看著那頭低垂著頭一臉喪氣的表情,又歎了一口氣,有些遲疑地將手輕輕地放在他頭頂摸了一下,緩緩地道,「小池,其實之前你抱怨的那個也沒錯。雖然我們出發點是覺得為了你好,但是也不能完全否認,我們或許真的是在你身上存著那麼點填補遺憾的意思,所以不自覺地就給了你壓力。」
   「就比如說,你看你哥我,當年那麼努力也就擦著本科線上了個大學。現在好不容易有了個聰明的弟弟,可不想著你能考個名牌大學,讓你哥說出去能虛榮一把麼?我覺得吧,咱爸媽他們估計也是這個想法。」
   他認真地看著徐池,「但是這些不過都是附帶的。比起那些虛名,我們當然是想以你健康、快樂的成長作為首要目標的。爸媽當初反對你去當什麼攝影師,也不是因為覺得你不考大學丟人,他們只是純粹地怕攝影師不穩定,加上東奔西跑地太辛苦,所以才不願意你走這條路罷了,怕你十年後、二十年後年紀大了後悔了,你明白嗎?」
   徐池聽著那頭說話,眼圈又紅了起來,垂著眼睛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好半天,低低地「嗯」了一聲。
   「我知道你們都是為了我好。」他聲音啞啞的,「我不是討厭你們……我想逃避的,我討厭的,一直是那個沒用的自己。」
   「我怕我讓你們失望了。」
   「在『桃源』裡面的時候一開始我過得很開心,但是沒幾天,我就後悔了。可是等那個時候我再提出來想要離開,卻就已經晚了。明明是我一個人犯了蠢,但是還連累了你,哥,真的很對不起啊。」
   徐城看著他,好一會兒,突然問道:「小池,你現在起得來床嗎?」
   徐池愣了愣,抬頭看了他一眼:「什麼?」
   徐城對著他笑了一下,從桌子上把車鑰匙拿起來晃了晃:「要一起去我公寓那邊把爸媽接回來嗎?他們等你這邊的消息也等了整整一個晚上了。」
   徐池眼睛裡掉下一滴眼淚,他又抬起手用力地擦了擦眼睛,然後點了點頭:「好。」
   --
   從這邊去到徐城的公寓已經是中午快十一點了,徐富和王翠荷兩個在屋子裡焦灼不安地踱著步,不時地看一眼時間。
   「誒,我說老婆子,咱們城子……還沒打電話來吶?」徐富實探著頭朝著那頭正攥著手機的王翠荷問道,神色有些焦急。
   那頭王翠荷瞪他一眼:「你這才問幾分鐘?一直在我旁邊轉悠,這要是要是打了電話你不知道啊?」
   徐富搖頭歎著氣:「哎,我這不是心裡急的慌嗎。」又圍著客廳轉悠著,皺著眉頭,「這都大中午了,做什麼法都該做完了吧?我說,要不你打個電話過去問問?」
   王翠荷聽著他的話有些猶豫:「這、這不好吧?萬一那邊正是進行到要緊時候,我這一個電話打過去壞了事可怎麼辦?再說,要是真的結束了,城子他總會告訴我們一聲的,我們在這邊乾著急也沒用啊。」
   徐富想想覺得也對,只是一時沒得出消息,一時心底就還是繼續地火燒火燎。
   兩個人繼續不安的在屋子裡轉悠著,突然,門口傳來了一陣鑰匙開門的動靜,兩人往外一看,正看見徐城開門進了屋來。王翠荷一愣,忙走過來:「城子你怎麼過來了?你弟弟他……」
   話未說完,越過徐城,正看見跟在大兒子身後臉色還帶著些病態蒼白的小兒子,她嘴唇顫了顫,喊出來的聲音都破了音:「小池!!」
   本來在客廳站著的徐富聽著這頭王翠荷的聲音,整個人一愣,隨即也趕緊的就跑了過來:「你、你、你……」聲音陡然哽咽了起來,「你好了?」
   徐池聽著徐富和王翠荷的聲音,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他從徐城身後走出來,抬頭看著似乎比記憶中憔悴了許多的兩人,聲音哽了哽,好一會兒才低聲道:「爸、媽,對不起啊……讓你們擔心了。」
   徐池的話一出來,王翠荷的眼淚「唰」地一下就滾下來了,她哭著衝上來將自己的小兒子摟在懷裡,一隻手拍打著他:「你真是長本事了啊?養你這麼多年,就吵了幾句你就要離家出走?嗚嗚嗚,好好的孩子在外面呆了十幾天還變成那樣了,你這是要逼死你媽啊!」
   徐池被那頭一哭也忍不住有點想哭,吸了吸鼻子:「對不起啊,媽。」又抬頭看看站得稍遠些,一臉複雜地看著他的徐富,嘴唇抖了一下,張了張嘴,「對不起啊,爸。」
   徐富也深吸了一口氣,擺了擺手背過身去,看著樣子像是偷偷地擦了一把眼淚:「行了,人好了就行,人好了就行……大中午的了,我去廚房給你們做幾個菜。」
   說著,匆匆忙忙地就往廚房走了去。
   王翠荷鬆開徐池,回頭看了一眼徐富的背影,一邊哭一邊笑地看著他道:「你爸這是害臊呢,他也一直可擔心你了。」
   徐池點點頭:「我知道。」
   徐城走過來,伸手一人一邊將兩人摟住了往餐桌的方向推:「行了,小池回來了不是高興的事情嗎,哭哭啼啼地幹什麼?」
   又看一眼王翠荷:「媽你看樣子昨天就沒休息好吧,眼底都泛著烏青了。」
   王翠荷往自己的眼底下抹了一把,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這不是擔心嗎。」又看一眼徐池,幾個月來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下來,拉著那頭的手反反覆覆地念叨著,「人回來就好,人回來就好啊!」
   徐城看著王翠荷就知道她大約是攢了一肚子的話要和徐池說,又想了想徐池的情況,覺得這會兒他們正需要溝通,索性也就識趣把時間讓了出來。對著對面的王翠荷道:「媽,小池他也有些話要告訴你,你們先聊著,我去廚房幫我爸做做菜,給他打打下手。」
   說著,又朝徐池使了個眼色,在他的肩膀上輕輕地按了按,繞過兩人就去了廚房。
   廚房裡徐富已經炒好了一個菜正在裝盤,看到徐城進來了,將那菜遞過去道:「城子你來得剛好,嘗嘗看爸做的這個菜味道怎麼樣。」
   徐城聞言便笑了,他把菜接過來:「爸你做的菜哪有不好吃的,誰不知道你年輕的時候曾經……」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裡,嚼了嚼,誇獎的話哽在了嗓子裡,眉頭稍稍皺了一點疑惑道,「爸,你是不是忘記放鹽了?」
   徐富疑惑地看了那盤菜一眼:「沒有吧?」說著,拿了雙筷子夾了一點,嘴裡嘀咕,「我記得放了鹽的啊……」
   將夾起來的菜嘗了嘗,眉頭舒展開來:「我就說我怎麼可能會忘記放鹽,這不是剛好嗎?」又看一眼徐城,開口嘮叨著,「城子你平時是不是在外面天天吃那些重油重鹽的外賣把口味吃重了?我早就跟你說了,飯菜啊,還是家裡做的最健康。你啊,就是不聽。今年都三十二了也不談個對象,整天就在警局裡泡著,盡讓我們操心……」
   徐富那頭的話徐城卻是都聽不進去了,凝神看著那盤熱氣騰騰的菜,好一會兒,像是重新驗證一般地又夾了一筷子菜塞進了嘴裡。
   不止是沒放鹽那種程度而已。
   徐城眉頭深深地擰了起來:就算是沒有鹽的鹹味,至少也該有菜食材本身的味道吧。
   可是,什麼都沒有。
   將筷子放下來,深深地思考了好一會兒,然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一道靈光從腦子裡閃過,他微微一怔,隨即有些哭笑不得地將視線重新投放到了正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食物上。
   ——難道說……他救小池的代價就是這個?失去味覺?
   徐城深深地歎了口氣,覺得自己的頭有點兒疼:可要是真的是這個,那他後半輩子也太慘了吧?

   第139章

   而與此同時,在另一頭的屋子裡,葉長生好不容易和賀九重一同從「桃源」裡逃出來,而後將徐家兩兄弟的魂魄歸位,又將那些照片之類的東西全部處理善後結束,再一路趕回了家已經是到了黎明時分。
   匆匆地洗了把戰鬥澡鬆了口氣,隨即撲騰著躺倒在柔軟而又巨大的床上,閉眼倒頭就睡了整整一個白天。
   心滿意足地睡到自然醒時外面的天色都已經又暗了下來,伸了一個懶腰往身邊躺著的人身旁湊近了些,然後將臉貼在他身上親暱地蹭了蹭:「親愛的,早安啊。」
   賀九重垂下眸子來看了他一眼:「『早安』?」
   葉長生坐了起來,偏頭看了一眼已經快走到「七」上的時針,臉上沒有半絲不好意思,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恍然大悟地道:「哦,原來都已經晚上了,難怪我這麼餓。」
   賀九重瞧著他這麼個理不直氣也壯的樣子笑了一下,起了身淡淡道:「先去洗漱吧,我去訂飯。」
   葉長生笑瞇瞇地應了聲「好」,將身上的被子掀開了趿拉著拖鞋踢踢踏踏地就往浴室走。
   先在洗臉台刷了個牙,這會清醒之後又好好地洗了個澡,直到確定將從「桃源」裡沾染上的氣息全部沖掉了之後,然後這才哼著不成調子的小曲兒頂著濕漉漉的頭髮一邊用毛巾胡亂地擦著一邊走了出來。
   訂餐的酒店就在附近,不久前下的單,不到二十分鐘東西就已經全數送了過來。本來就一天沒吃飯,加上之前消耗的體力太大,葉長生看著這一桌子飯菜,肚子立刻頗為捧場地咕嚕嚕地唱起了歌。
   迅速地拉開凳子坐好,從打包袋裡拿了雙筷子,迫不及待地就吃起了飯來。
   「嗯,睡飽之後就能吃到好吃的飯菜果然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了。」葉長生將嘴巴裡的菜嚼了嚼嚥下去,喟歎一聲,臉上浮現出滿足的表情感歎道。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彷彿再吃滿漢全席一般享受的神情唇角微微揚了揚,不禁就被他的樣子勾起了食慾來。
   陪著那邊將桌上的飯菜吃完,再看看那頭吃飽了之後靠在椅子上,一臉幸福地拍著自己的小肚子的表情,像是想到什麼問道:「你之前從徐城那裡抽了其中一魄大半的力量用來固定徐池的一魂兩魄,這真的不會出事?」
   葉長生立刻睜大著眼回道:「當然會出事,那可是七魄之一的大半力量!是隨隨便便能抽的嗎?他付出的代價足以讓他後半輩子都在痛苦和後悔之中苦苦掙扎!」
   賀九重看著那頭誇張的表情挑了挑眉:「所以?」
   葉長生衝著他笑了一下,對著自己的嘴比劃了一下:「所以,他這輩子與世界上各種美食都無緣了啊。」靠在椅子上,兩條腿垂下來晃啊晃啊,一臉認真地,「沒有什麼比味覺正常的人突然間失去味覺更淒慘了,徐警官以後那吃什麼什麼都不香的日子真的想想就讓人覺得同情啊。」
   賀九重聽了葉長生的話,稍稍回憶了一下曾經在萬劍宗吃的那些簡直讓人難以下嚥的東西,隨即點了點頭,對他的結論表示讚許:「嗯,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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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城帶著徐池過來登門拜訪是第二天上午的事兒了。
   雖然那頭徐池因為幾個月不曬太陽,也不正常進食,所以身形消瘦、臉色慘白,但是至少眼睛裡有了神采,整個人的精神狀態看起來就好了不少。
   葉長生將兄弟兩個上下都打量一圈,然後笑了笑,往後靠在了沙發上道:「看樣子你們從『桃源』出來之後整體恢復得不錯。」
   徐城聽到葉長生的話,瞬間便又想到了之前在那個可怕的幻境中遇到的一系列事情,站在他面前朝著那頭拉著徐池一道給葉長生鞠了個躬,道著歉道:「只在在那個地方,我們兄弟兩個實在是給天師添了很多麻煩,現在想想真的是太衝動了,甚至差點也連累了葉天師和賀先生……」他說著,將頭更低了一點,「對此我們真的是感到非常抱歉。」
   徐池也朝著葉長生的方向深深的彎下了腰。所有的一切都是始於他的懦弱和退縮,比起徐城,他身上所背負的羞愧和歉意要來得更加濃厚。他聲音壓得低低地,跟在徐城後面道歉:「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葉長生擺了擺手:「倒是算不上麻煩,畢竟是我親口和徐警官約定好了的交易,將你們帶出來也只是盡自己本分罷了。」伸手指了一下旁邊空著的沙發,「徐警官和小池小弟弟別乾站在那裡了,坐吧。」
   徐城點點頭「誒」地應了一聲,拉著徐池到另一側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葉長生給兩個人分別倒了一杯茶遞過去,那頭徐池將被子接了過來捧在手裡,手指在杯口上摩挲了一會兒,似乎是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朝這邊開口吞吞吐吐地開口問道:「葉天師……那個照片……」
   「照片已經昨天就被我們拿出去燒了。」葉長生掀了眼皮瞧他,眼睛彎彎的,說出的話不知是在打趣還是在警告:「怎麼,你覺得幾個月的體驗不夠鮮明,還想要將照片要回去,再去一次『桃源』?」
   徐池聽到那頭的話,大約是因為聯想到了之前那讓人不堪回首的記憶,本來就沒什麼血色的臉立即更白了一點,搖了搖頭趕忙道:「不,不是,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只要沒了那張照片,」他聲音略微哽了一下,又壓得稍低了一點,「其他人就再也不會被騙進那個地方了?」
   葉長生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水,抿著杯口潤了潤嗓子,好一會兒,等到那頭望著這邊都暗自猜測著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而感覺到緊張時,他才緩聲開口問道:「這個問題,小池弟弟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他抬了抬眸子,一雙眼直直地望著他的眼睛,「在『桃源』裡除了你之外,你也看到過很多其他的從現實世界逃過去的人不是嗎?」
   他笑了笑:「這個世界上通往『桃源』的入口有千千萬萬,那張照片不過只是千萬中顯露出來的一個罷了。」
   徐池聽了這個話,抿著唇把頭低下去,似乎是陷入了某一種掙扎之中。
   徐城看著徐池這個樣子,伸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隨即又看著葉長生問道:「葉天師,我想知道那個所謂的『桃源』到底是什麼?那裡面的怪物呢,它們是妖怪還是鬼?真的沒有辦法徹底清除乾淨嗎?」
   葉長生笑瞇瞇又抬眸看了他那邊一眼,將水杯在手心中微微轉了一下:「徐警官應該明白,實際上『桃源』這個概念很久以前就存在了。古今上下幾千年,鑽研精通陰陽之術的大能天師不計取數,如果真的能徹底清除乾淨,『桃源』怎麼可能到現在還依舊存留著呢?」
   他笑著歎息道:「桃源本來就是由人自己構建出來的東西。只要人類還繼續繁衍著,『桃源』大概就永遠不會消亡。」
   那頭徐池一愣抬起頭,隨即琢磨了片刻,反應過來:「你是說……是因為我們想要逃避現實的想法太過於強烈,所以才會催生出『桃源』和裡面的那些怪物嗎?」
   葉長生用「孺子可教」的慈愛眼神看了他一眼,又繼續補充道:「那只是很小的一部分而已,更多的還包括人類的恐懼、懶惰、不正當的慾望等等這些情緒,這些巨大的負面的意念結合在了一起,最後就催生了之前我們所見的那個所謂的『桃源』。」
   「只不過,根據現在的情況來看,光憑藉著那些負面意念凝聚的力量他們似乎已經無法滿足,所以就會選擇更加直接地方式將人類誘騙進去,直接從人的魂魄本身汲取自己所需要的養分。」葉長生調整了一下坐著的姿勢,「雖然出來的時候,我和賀先生已經盡可能地將洞口封閉了起來,但是這也不過是治標不治本的方法,誰知道那個『桃源』會在哪一天又重新開啟呢?」
   徐池微微地垂下頭似乎是在仔細咀嚼著葉長生的話,好一會兒,嘴唇微微顫了顫,喃喃道:「是啊,遇到了事情總是要自己去面對的。逃避又有什麼用,世界上哪兒有什麼真正的桃源呢?」
   徐城有些擔心地看了一眼徐池,猶豫了一會兒,到底也沒說什麼,只是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臂稍稍用了點力,安慰似的往下按了按。
   徐池感覺到了那頭的擔憂,朝著他笑了笑,搖了搖頭低聲道:「哥,我早就想通了,我已經錯過一次,不會再繼續犯傻了。」
   「哎。」徐城聽到徐池這麼說,心裡又是覺得寬慰又是覺得有些心酸,最終只能搖了搖頭,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葉長生的視線又將那邊兄弟倆掃了一遍,最後把目光落在了徐池的身上:「那小池弟弟今後的打算呢?我聽徐警官的意思是你喜歡攝影,你是準備以後繼續走這條路?」
   徐池緊抿著唇,點了一下頭:「雖然我先天在把色彩辨別的條件可能稍微欠缺了一點,但是難道遇見了一件想要做的事情,我還是想試試。」又頓了一下,補充著道,「但是在那之前,我的打算是先去完成學業。就在最近兩天,我準備一下插班進XX中學復讀一年,至少先考上大學。有關於攝影方面,到底是把它作為職業還是愛好,我可以等大學的時候再去仔細考慮。」
   葉長生看著徐池,眉眼舒展著:「看樣子這一次,你的確是有在認真地為自己的未來去做著計劃了。」
   徐池輕輕地「嗯」了一下,雖然模樣看上去依舊青澀的很,但是至少終於有了一點韌勁兒,不再像是最初那種一踢就碎的玻璃瓶樣了。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天師家的洗手間在什麼位置。」
   葉長生往身後指了指:「那個門後面就是了。」
   徐池道了個謝,將一直捧在手中的水杯放到了茶几上,隨即順著葉長生手指的方向走了過去。
   眼看著那頭進了廁所了,葉長生這才又將視線放在了徐城身上,身子湊過去,壓低了幾分聲音道:「你的……」手指在自己的嘴上比劃了一下,眼瞳裡閃過一絲深深的同情,「還好嗎?」
   徐城讀出了葉長生眼底的那絲同情,臉上不由得便浮出了點艱難來。將手指插進頭髮裡往後扒拉了一下,苦笑著道:「除了吃飯的時候無論吃什麼都味同嚼蠟,其他的都還好。」
   一向信奉「民以食為天」的葉長生聽著那頭親自承認自己現在的所面臨的慘狀,眼中的同情之色更甚:「哎呀呀,這可真是……見者傷心,聞者落淚。」
   徐城本來已經覺得失去味覺很令人絕望了,再看著葉長生這會兒的反應心中更是蕭瑟無比。手指在褲子上輕輕地搓了搓,將想要抽煙的衝動忍了下來,唇角揚著一個弧度,強行安慰自己道:「不過是味覺罷了,反正我平時對於飯菜的味道也不算挑剔,用這個換回小池平安也是值得的……哎,總比斷手斷腳要來的好吧?」
   葉長生眨了一下眼,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一本正經地道:「不,我覺得失去味覺可比斷手斷腳嚴重多了。」
   咂了咂嘴:「我的夢想一直是吃遍世界美食,如果失去了味覺,活著還有什麼意思?」說著,微微一頓,又將身子朝那頭傾了傾,眼珠子往那頭示意了一下,「他知道嗎?」
   徐城下意識地往那頭看了看,然後搖了搖頭:「因為這次的事,小池本來就已經很愧疚了,我不想讓他再背負更多的罪惡感了。」
   葉長生看著徐城,覺得那頭聖父的光輝閃亮得簡直要晃瞎他的眼,大約只差頭頂上一個光圈就能直接晉陞入天堂。
   「失去味覺雖然不像斷手斷腳那麼明顯,但是到底是家人,朝夕相處得怎麼瞞得住呢?」
   徐城笑了笑:「我在警局裡事情多,平日也不和爸媽、小池他們住在一塊。小池又馬上就要復讀,緊接著就是大學,更是湊不到一起去,只要平時注意著點,應該也不會被發現的。」又將被自己搓皺了的那一小片褲子的布料用手指抹平了,「至於再之後……哎,再之後就隨便糊弄糊弄,就說是生病了唄,世界上沒有味覺的人總不會只有我一個的。」
   「你真的不會後悔?」葉長生不死心地帶著好奇心又追問了一遍。
   「老實說,我現在就開始後悔了。」徐城聽著葉長生這麼問,居然異常誠實地直接這麼回答了一句。
   「當我發現一日三餐吃什麼都完全沒有味道的時候,感覺日子真的像是在活在地獄裡一樣,後悔的我心裡像是有隻貓在抓。」他說著說著,臉上微微地帶了點了笑,雖然是一直在這麼抱怨,可眉眼之中卻沒有半絲怨憤不平,「但是除此之外,每當我看見小池,比起後悔,我感覺到的更多的是慶幸。我慶幸在那個時候,我最終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我覺得這是值得的。」
   葉長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又往後倒回到了沙發,看著徐城,眉眼彎彎:「那我就只能祝徐警官賀小池弟弟兩個人以後生活順利了。」
   說著,又一臉誠懇地安慰著那頭道:「而且,說不定什麼時候你被抽去的魂魄力量被重新養回來了,味覺突然就恢復了呢?雖然幾率有些小,但是人總是要有夢想的。沒有夢想,我們和鹹魚有什麼差別。」
   徐城砸了下嘴,不抱什麼期望地笑著附和了一聲:「對啊,也許呢……奇跡這東西,誰說的準呢。」
   兩個人將報酬的金額確定了下來,又隨意地聊了一會兒,隨即徐城帶著徐池便又告辭離開了。葉長生將兩人送走之後,伸了個懶腰趿拉著拖鞋往自己的臥室裡走了過去。
   賀九重正盤腿在臥室打坐,葉長生便踢掉自己腳上的鞋,貓兒似的從旁邊鑽到了床上躺下了。
   那頭將身體運轉著的魔氣收回丹田,睜開眼往旁邊看了看,正瞧著那頭趴在床上用手肘支撐著身子,雙手托著腮幫子往他這頭望。
   「跟那兩兄弟說了什麼?」賀九重將手放在葉長生的頭髮上輕輕地撫弄著,手下的黑髮細軟,摸起來有一種格外舒服的觸感。
   葉長生仰著頭在他手心裡蹭了蹭,又睞他一眼彎著唇問道:「你沒聽見?」
   賀九重的視線從他的頭髮一路滑落到他的眉眼上,半垂的睫將猩紅的眸子遮得影影綽綽,但是眼底的繾綣倒是依舊分明:「嗯,我想聽你再說一次,不行麼?」
   葉長生眼睛眨了一下,看著賀九重,好一會兒問道:「賀先生,你這是在對我撒嬌嗎?」
   那頭低笑一聲,也不反駁,只是不輕不重地扯了一下他的頭髮,反問了一聲:「不行嗎?」
   葉長生聽到這個話,臉上的笑意就繃不住了,甜膩膩又在他手心裡蹭了蹭:「行啊行啊,歡迎撒嬌啊。」說著又翻了個身,抱著個抱枕整個身子湊過去,將頭枕在他的大腿上,抬著眼睛往上望,「也沒什麼好說的,就是徐城的那個弟弟在鬼門關前頭晃悠了一圈之後終於幡然醒悟,願意回去上學了。」
   賀九重來這個世界已經又一年多的時間,雖然對於所謂的「地球」已經有了初步的瞭解,但是有很多觀念聽起來還是覺得有些奇怪。捻著葉長生的髮梢:「在X市,讀書是這麼重要的一件事?」
   葉長生理所當然地點頭:「重要啊,而且不光是在X市,就算在華國在全世界,有關於教育的問題都是重中之重啊。」將抱枕扔來扔去的,「而且不說其他的什麼理想啦、報效國家啦這些話,至少一定的學歷也是以後大部分工作的一個門檻嘛。」
   賀九重垂眸若有所思地看看葉長生,問道:「我記得你好像也讀過大學?」
   葉長生聽到這話,立刻坐了起來,轉過身懷裡抱著個枕頭,微微昂著下巴理直氣壯地道:「我當年可是拿滿了大學四年一等獎學金,正正經經地從Z大畢業出來的高材生!」
   「高材生。」賀九重點了點頭:「畢業之後就出來當了神棍?」
   葉長生聞言嘻嘻笑著又湊到他身邊靠了過去,將背靠著他的肩膀,腿懸在床的邊沿晃啊晃的:「我那不是生活所迫麼。你知道剛畢業的大學生要想靠著企業那點微薄的工資在X市生活下來多難嗎!」
   賀九重看了一眼現在他們住著的這間簡陋的經濟房,「嗯」了一聲:「看起來確實很難。」
   「對吧。」葉長生說著,微微一頓,又偏過頭來望他道,「而且要不是這樣,我怎麼會遇到那麼多陰靈邪祟,在路上的時候怎麼會想到要買什麼《入門召喚術》,又怎麼會把你召喚過來跟你相遇呢?」摸了一下下巴,煞有介事的,「所以說,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嘛。」
   賀九重聽著葉長生再說起這段,先是忍不住一笑,但是隨後像是想到了什麼,微微瞇了一下眸子,緩聲道:「不過,長生……」
   葉長生抬了抬頭:「嗯?」
   賀九重看著他道:「雖然你說,你通過那個陣法將我召喚過來只純粹是一場意外……但是仔細地想想,能夠打通兩個世界的隔閡,那真的只是單純的一場意外嗎?」

   第140章

   葉長生聽著賀九重的問話,稍稍直起了身子回過頭,將臉上的嬉笑之色瞬間都收了起來。
   當初賀九重的出現在意外之餘又實在太過於理所當然,再加上之後一直快節奏的生活,讓他這麼長時間以來從沒有仔細地想過這個問題。
   皺了皺眉頭,眸色微沉:「你的意思是……」
   賀九重看看他,將手伸過去,指腹貼在他皺起的眉心上揉了揉:「別多想,我只是一時想到隨口說說罷了……只不過,你還記得當初你是從哪裡買到的那本什麼《入門召喚術》的嗎?」
   葉長生想了一會兒,道:「我記著也就是隨便在街邊一個流動的二手書攤販上看到的。」頓了一下,將頭抬起來看著賀九重道,「你記得七月份的時候,我曾發作過的那次怪病嗎?」
   賀九重道:「突然發燒,燒了整整三天的那次?」
   葉長生點點頭「嗯」了一聲,回憶著道:「雖然自從成年之後,發病的日子已經固定在了七月前後,但是具體的時間卻也是不確定的。那一次病發得也很突然,我是自己用意志力強撐著才能從外面趕回了家,不過再往後,我就徹底昏死了過去,直到三天之後才勉強恢復了意識。」
   他頗為唏噓地搖了搖頭歎息一聲,道:「不過好在當初還有扇桃木門替我擋了一擋,要不然憑著那時候的狀態,三天裡我怕是早就死了幾百次了。」
   將腿盤起來,托著腮歪頭看著賀九重:「所以等醒來之後,我看在被那群陰靈折騰的亂七八糟的客廳,覺得這朝不保夕的日子過得實在太過於淒慘。為了不至於有一天突然橫死街頭,所以從那之後到我將你召喚來的兩個月之間,我就漸漸開始瘋狂地尋找各種方法以求保命了。」
   賀九重回想了一下自己剛來的時候,在這個本就狹窄得如鴿籠一般的客廳裡堆積如山的「幸運物」和「平安符」,微微挑了一下眉道:「難為你自己就是吃這行飯的,竟然還能中招花錢去買那些毫無用處的廢物?」
   葉長生嘖嘖兩聲,掀了眼皮望他一眼,一本正經地道:「這你就不懂了,陰陽之術之外還有一種叫做『玄學』,玄學這事誰都說不准的。雖然你看著我買的那些東西好像是沒什麼用,但是要是萬一量變產生質變,那麼多沒用的東西堆積在一起產生了什麼奇妙的反應了呢?」
   賀九重點了點頭:「所以你這是病急亂投醫,所以被你的那些同行們給騙了?」
   葉長生清了清嗓子,略有幾分心虛地伸手摸了摸鼻尖:「……嗯,如果你非要這麼說的話。」
   賀九重輕聲笑了一下,伸手在他的頭髮上揉了揉。
   「不過,雖然大部分的錢都是拿去交了智商稅,但是也不是全無收穫啊。」葉長生仰著面努力給自己進行辯解,「比如那本《入門召喚術》也就是那個時間段裡被我無意中買回來的。」
   他微微皺著眉頭,似乎是在大腦中努力翻找、還原著當時的片段:「買書的人我倒是沒什麼印象了……你知道我的記憶一直不怎麼出色,只隱約記著好像是個年輕不很大的男人,頂多二十七八,頭上戴著個帽子把臉遮住了一大半。」停頓著又想了想:「書就放在那種流動的小三輪車後面,因為是收購的二手書,雜七雜八的什麼都有。」
   「不過我買的那個書倒是被擺在最上面幾本裡,藍色的封皮,繁體的字,用白色的線縫得書脊,一眼看過去跟電視裡放得那種武林秘籍似的,夾在一堆書裡面特別抓人眼球。」葉長生伸手比劃了一下,笑瞇瞇地,「因為看著像是已經有了些年頭,翻了幾頁覺得裡面內容也玄乎得很,什麼『召喚萌寵消災擋禍』啊之類的東西剛好切合了我的需要,越看越覺得勾人的慌,所以再後來自然而然也就順手買了下來。」
   「哎,一本書可花了我整整二十塊呢,那麼薄的一本書,我都估摸著該是那個書攤的全場最高價了……現在想想看你要是說那書有問題也不是沒有可能。你想想啊,我當時窮的連吃飯都成問題了,二十塊錢可是我兩天的菜金呢,要不是被鬼迷了心竅,我能好好地花那麼一筆錢去買什麼一看就在胡說八道的破書嗎?」
   賀九重聽著葉長生在那頭長吁短歎,揚了揚唇似笑非笑:「怎麼,你現在後悔花那二十塊錢,覺得書買的不值了?」
   葉長生聽到賀九重這麼問,眼睛一眨,馬上舉手錶忠心:「怎麼會呢?要是早知道能夠遇見你,別說是花二十,就是兩千、兩萬,二十萬!」聲音一頓,咳了一聲,「那我也沒有。」
   迎著那頭賀九重的臉,葉長生掰著手指一件件地數著:「賀先生你應該明白我那時候有多窮的,手上唯一能見到點紅色的現金全拿去給你買衣服了——哦,雖然最後你還沒領情。」
   說到這兒,又忍不住繼續翻舊賬:「那時候賀先生你對我可真是特別不友好,給你買了衣服你看都不看就扔了這也算了,竟然還想要折斷我的胳膊!」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眼睛眨都不眨地在他這頭惡人先告狀,手順著他的頭髮滑到後頸上輕輕地捏了捏,看著那頭因為有些癢而笑著縮起了脖子的模樣,淡淡出聲提醒道:「當初我對你動手,你半點傷害都未受到,但是我這邊卻是直接就受了反噬。」
   說完,又補充著道:「而且我會對你動手,難道不是你慫恿唆使的嗎?」
   葉長生眨了眨眼:「是這樣嗎?我都不記得了……證據呢?」
   賀九重被那頭理不直氣也壯的無賴樣子給氣笑了,舌頭往後抵了抵上牙膛,伸手將那邊整個人都摟緊了自己的懷裡。
   單手捏著他的下巴往上抬了抬,張著嘴用牙在那頭紅潤的下唇唇瓣上輕咬了一下,隨即又立刻用舌尖在剛才被自己咬過的地方一點一點地舔舐了過去,兩人的鼻尖相抵,連呼吸都交融在了一處,濕熱的鼻息讓人的心頭不由得就有些躁動起來。
   另一隻手扣著葉長生的後腦勺,與他細緻而又纏綿地接了個長長的吻,一吻罷了,將他的腦袋扣在了自己的胸膛前。
   兩個人的呼吸都有些微的紊亂,葉長生將耳朵貼近他左邊的胸口,隔著薄薄的皮膚,能夠將他心臟跳動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怦。怦。怦。怦。」
   強勁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在耳邊回想,恍惚間他都覺得像是與自己的心跳頻率一起重合了似的,他靠在他懷裡,一種莫名的安心感便翻湧了上來。
   緩了好一會兒,葉長生因為溫暖舒適的體溫和懷抱而懶洋洋地半瞇起了眼睛,哼哼一聲有些睏倦散漫地開口道:「怎麼,賀先生因為拿不出證據就開始利用美色,打算用美男計來迫使我屈服嗎?」
   賀九重就拿著手一下一下地順著葉長生的髮往下梳理著,聽著那頭的控訴責問,無聲地勾唇笑了一下。他微微低下頭,將唇貼在葉長生的耳側,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能夠撩撥人心的味道,性感的讓人耳朵都快要懷孕似的:「嗯,這個對你有用麼?」
   耳邊的氣息又濕又熱,配著那能要人命的沙啞聲線,葉長生感覺自己的心臟都陡然地顫了顫。捂著自己的耳朵抬起頭看著那頭因為眼底浮著笑而顯得面部輪廓莫名溫和下來的賀九重,好半天,歎了口氣,又將自己摔進了他的懷裡。
   嗯,他的投降絕對不是因為我方的戰鬥意志太薄弱,要怪只能怪敵人的力量太過於強大了——用這張臉這個聲音來進攻,這明明是開掛犯規啊。
   將下巴擱在他的肩上,認命地點了點頭應著聲:「嗯,我屈服。你長得好看,說什麼都是對的。」
   賀九重聽著那頭拖長了的調子,又在他耳邊低笑了一下。
   雖然說一個男人,尤其是像賀九重這樣一個實力逆天的男人,對於別人誇讚自己的樣貌就算不至於生氣,但是大概率也不應該感受到什麼愉悅。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當這種話是從葉長生嘴裡說出來是,他聽在耳裡,心裡卻又的的確確覺得受用得很。
   賀九重思索了一下:也許倒也不是在於被誇讚了什麼,而只是因為說話的人是葉長生,所以不自覺地就會開始心生歡喜。
   又微微側過頭在他耳垂上親了親,繼續回到之前的話題道:「雖然根據你剛才說的那些經歷聽上去似乎也沒什麼問題,但是若是真的只是巧合的話也未免太過於剛好了,你覺得呢?」
   葉長生思索了一會兒;「雖然的確是巧了一點,但是現在畢竟書也扔了,那個書攤也無處可尋了,就是我們再在這裡糾結也沒什麼用處啊。」又笑了笑,語氣輕快地道,「而且當初我的情況,也的確是用窮途末路形容也不為過了,那本書能夠將你帶到我的身邊,的確是救了我一命。就算這真的是有人有意預謀的,對我來說也是絕對的利大於弊不是嗎?」
   「現在我有了你,已經不再是孤軍奮戰了,無論之後發生什麼事,我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見招拆招就是了,沒什麼需要特別擔心的。」
   賀九重看著那頭說的頭頭是道的樣子,上下打量他一圈道:「怎麼你看起來似乎很有信心?」
   葉長生嘿嘿一笑,挪到他的身邊去:「那不是因為有你這個『金大腿』在旁邊麼?既然上天給我的人生都開了這麼大一個掛了,那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賀九重被他沒心沒肺的笑臉笑得心裡有點癢,稍稍低了頭,在他的鼻尖上又輕輕地吻了吻,然後喊了一聲他的名字:「長生。」
   聲音雖輕但是卻又無比堅定:「無論如何,我絕對不會讓你出事的。」
   葉長生點點頭,唇角的弧度更大了一點:「嗯,我知道。」
   --
   十月中旬的時候,A市某個酒店內,一對看起來並不那麼年輕的夫婦辦了一場小型的家宴用來慶祝自己的孩子滿月。
   宴席邀請的人並不很多,一個廳裡只擺了兩小桌,來的全是夫婦兩個關係最親近的親人和朋友,相互之間就算不算親近但是基本個個都是眼熟。然而就在宴席開席之前,眾人陸續相互打完了招呼落座了之後,卻突然發現屋子竟又來了兩張陌生的面孔。
   那是兩個年輕的男人,個子高些的那個穿著身黑色的休閒裝,大約二十五六的模樣,雖然一張臉長得極為俊美,但是表情寡淡,看上去氣勢叫人有些害怕,不像是來參加宴席倒像是來砸場子似的。
   但是那個黑衣男人身旁的矮個少年看上去倒是面善。一張白嫩嫩的瓜子臉,烏黑的眼睛圓溜溜的。
   他微微探頭往大廳裡掃了一圈,視線往某處定了定,也不知是看到了誰,臉上揚起了些笑,圓圓的眼瞬間便彎了起來,看上去有一股說不出的乖巧,配著一身淺灰色的休閒服,乍一眼竟叫人看不出具體年歲來。
   廳內的一群人面面相覷,也不知道這兩個陌生人到底什麼來頭,正竊竊私語著,突然見到那頭正在一旁抱著正哇哇大哭的孩子哄著的夫婦臉色一變,緊接著小跑著朝著門口的兩個年輕人就走了過去。
   葉長生看著那頭周定安夫婦兩個人微微笑了笑:「好久不見。時間過得真快啊,都已經一年了吧。」
   那頭林紅因為剛剛生產結束,身材還沒有恢復,但是大約是因為新生命的降臨,比起一年之前那副蒼白憔悴的模樣,現在的她看起來面色紅潤,連眼睛裡都閃爍著幸福的光。
   她看著葉長生,神情異常激動:「葉天師……好久不見,你……我、我……」
   周定安看著妻子突然間激動得話都說不完整了,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摟住她的肩膀,和那頭對望一眼,然後又對著葉長生點了點頭,克制著自己同樣也不怎麼平靜的心情清了清嗓子開口道:「葉天師,我們這是見到你太高興所以都語無倫次了……真的非常感謝……非常感謝你能百忙之中抽空來參加琳琳的滿月宴。」
   「既然是周先生和林女士親自寫了請帖來請的,無論多忙自然也是要抽空過來賀一賀的。」葉長生說著,又低了低頭,將視線落在林紅懷裡抱著的那個還在不停啼哭著的女嬰身上,眉眼之間神色溫柔:「周念琳是麼?」
   林紅頷首,垂眸也看著自己懷裡的孩子,眼底流露出了一種失而復得的幸福:「嗯,我和老周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叫這個名字。琳琳是我們的寶貝,是上天殘忍的奪走過一次卻又還回給我們的寶貝。」
   葉長生伸手在那個襁褓上撫摸了一下,輕聲道:「挺好的,她以後肯定也會喜歡這個名字的。」又有些疑惑地道,「孩子是不舒服嗎?怎麼哭的這麼厲害?」
   林紅聽著葉長生問了,無奈地低頭看了看懷裡把一張臉都哭的通紅的小嬰兒。低頭憐愛地親了親她的額頭,再歎一口氣,忍不住又覺得有點頭疼,「這孩子啊,真是跟琳琳小時候一模一樣,乖得時候乖得厲害,可只要一哭起來,怎麼也哄不好。哎。」
   葉長生想了想,又掀了眼皮看了看林紅,笑著問道,「那不知道方便把孩子給我抱一會兒嗎?」
   「當然,當然!」林紅聽到葉長生這麼問,微微一愣,隨即連忙點了點頭,走到他的側邊,然後將懷裡的襁褓小心翼翼地交到了葉長生臂彎之中。
   葉長生這是第一次抱這麼小的孩子。
   小小的腦袋,小小的胖胳膊,小小的個子。
   所有的一切都是小小的。
   不僅是個頭小,身子到處還軟的不可思議。
   葉長生抱著她,感覺自己的手臂都無處使力。孩子的脖子都是軟綿綿的,讓他抱著的時候不由得就開始擔心會不會一不小心就將他給弄傷了。
   而更令人驚奇的是,幾乎是在葉長生抱住她的一瞬間,原本啼哭不止的孩子突然就停止了哭聲。她眼睛睜得大大地朝上望著葉長生,嬰兒那純淨得似乎沒有半點雜質的黑色眼瞳將他整個兒地縮小囊括了進去。
   她就這麼眼眨都不眨地望了他一會兒,一雙白嫩嫩的小胖手探出來攥緊了葉長生的衣角,然後突然「咯咯」地就笑了起來。
   幾個人都是一愣,隨即林紅眼圈卻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她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葉長生,又哭又笑:「葉天師,你看,琳琳她……她還記得你呢!」
   葉長生顯然也是極詫異的。
   按照道理來說,陰靈被超度去了黃泉,經過那頭的審判再投胎,無論如何都是要在孟婆那裡走一遭的。喝了孟婆湯怎麼可能還能留下前世的記憶呢?
   不過說雖然是這麼說,看著懷裡笑得叫人的心裡都甜得出蜜的笑臉,葉長生心底也不由得就柔軟了一點,伸手在她的鼻尖上蹭了蹭,彎唇笑了笑道:「看來這個孩子的確是和我有緣。」
   又回過頭看著賀九重,問道:「你要抱抱看嗎?」
   賀九重視線在周念琳粉嫩嫩的臉上轉過一圈,淡聲道:「我身上的煞氣太重,嬰兒還太小,只怕受不住。」
   葉長生思索了一會兒覺得確實是這樣,覺得有些可惜地搖了搖頭,但隨即又將孩子給林紅還了回去,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隻小香包塞進了襁褓裡。
   「這次來得行程也是匆忙,也沒能好好準備什麼給她的滿月禮。不過好歹和這孩子也是緣分一場,也就隨便做了個小玩意兒。」
   周氏夫婦兩個人一聽這個香包是葉長生親自做出來的,心底一怔,自然是明白了這句話是什麼份量,等回過了神,連忙不由得連聲和那頭道起了謝來。
   葉長生笑瞇瞇地擺了擺手:「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不過裡面放得香料還算有些功效。孩子還小,正是容易招惹邪祟的年紀,將這個香包貼身放著,總歸是能叫你們做父母的安心一些。」
   伸手在她眉心上又輕輕地點了點,隨即才將懷中抱著的襁褓還了回去,看著那頭夫妻二人更加激動的模樣笑了笑道:「那我們就不打擾周先生你們的宴席了。賓客們都在裡面等急了,快進去吧。」
   周定安聞言,連忙將視線從孩子身上挪了過來,看著葉長生問道:「葉天師這麼急著走嗎?都已經大老遠地趕來了,怎麼不留下一起吃個飯?」
   「對啊,對啊,留下吃個飯吧?」林紅也趕緊點頭應和了一句。
   但是那頭兩個人卻是並不打算再留下了,笑了笑搖了搖頭道:「這是周先生你們的家宴,有我們兩個外人總歸是不大好。我們來也只是想要看看琳琳,現在人見到了,禮物也帶到了,這就足夠了。」看了一眼時間,「時間也不算早,我們還得趕回去的末班高鐵車,也就不再多打擾。要是有機會的話,下次有空再見吧。」
   說著,告了別便同賀九重一道轉身又準備離開了。
   隨著那頭兩人離去的背影越來越遠,懷中剛才還「咯咯」笑開的周念琳轉頭又突然哇哇大哭了起來,林紅心裡莫名有些不安,突然就對著那頭喊了一聲:「葉天師!」
   葉長生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林紅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突然地喊住他,只是剛剛那一瞬間,她看著那頭兩個人的身影,心裡忽地就升騰起來一點不怎麼好的忐忑感來。
   她嘴唇動了動,半晌,著那頭出聲道:「等到今年過年了,我和老周帶著琳琳過去給你和賀先生拜年啊。」
   葉長生笑起來:「來是歡迎的,只不過我家裡窮,紅包可是沒有的啊。」
   說罷,又朝那邊揮了揮手,在那頭兩人的視線裡漸漸走遠了。
   周定安看著林紅倚著門框一直愣愣地看著葉長生消失的方向,有些不解地往那頭看了一眼:「怎麼了?」
   林紅回過神,伸手輕輕地拍了拍懷裡又哭起來的周念琳,一邊哄著孩子一邊輕聲道:「沒什麼,我就是突然覺得……」
   「覺得,像是以後再也見不著葉天師他們了似的。」
   周定安笑道:「怎麼會呢,你啊,就是剛生完孩子還沒恢復所以愛胡思亂想。葉天師不就住X市麼,倒時候咱們直接過去他家不就行了?」
   林紅點了點頭,抱著孩子和周定安又回到了大廳裡。
   大廳裡頭,早就好奇得不行的眾人見兩夫婦進來了,忍不住都直接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起剛才來的那兩個陌生人的情況。
   「剛才那兩個是誰家的孩子,模樣可真俊啊……哎,不過那個個兒高的可真嚇人。」
   「就是就是,我說老周你們什麼時候認識了那麼兩個人?他們也是來給琳琳過滿月的,怎麼不留下吃飯啊?」
   「對啊,他們是誰啊,我都沒聽你說起過。」
   林紅被眾人圍在中間,聽著他們的七嘴八舌,頓了好一會兒,和周定安對視了一眼,笑了笑:「他們啊……是我們家的貴人。」
   「是我和老周兩個都願意拿命去祈求他們一生平安的人。」

   第141章

   從周定安那邊出來,葉長生臉上的笑意便一直未間斷過,賀九重在旁邊用眼尾向下壓了壓瞥他一眼,問道:「從當初第一次和周琳琳相遇我就覺得,你似乎很喜歡那孩子?」
   葉長生聽著那頭的問話,笑著側過頭去,微微仰了臉睞他一眼,打著趣:「怎麼,你嫉妒麼?」
   賀九重聽著那頭微微上揚的尾音,將手從他的後衣衣領裡探進去,在後頸的位置上輕輕捏了一把,唇邊揚著個弧度,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那你覺得,我應該嫉妒嗎?」
   葉長生被那頭微涼的手弄得有些發癢,笑著縮起脖子來躲了一下,將他的作怪的手從後衣領裡拿了出來握住了,又隨意地捏了捏,笑嘻嘻地道:「不過是個孩子,人家兩輩子的年紀加起來還不抵你年歲的一個零頭呢,你有什麼好去嫉妒她的。」
   賀九重聽著那頭說起年紀的話題,微微瞇了一下眼,眸底猩紅色的暗芒翻湧著,神情看起來突然顯出幾分危險:「怎麼,長生,你的意思是……現在開始覺得我年紀大了?」
   葉長生聽著這話,臉上笑的弧度不由得更開了些。朝周圍看了看,將人牽著走進了一個僻靜的巷口,然後朝著那邊突然就「吧唧」一口親了上去。
   「賀先生,我突然發現一件事,」葉長生眉開眼笑的,「你吃醋的樣子也很可愛。」
   賀九重垂著眸淡淡地看著站在自己對面偷親成功後,笑得狡黠的少年人,聲音有些許沙啞:「這麼一下就想將事情糊弄過去了?」
   那頭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輕輕地眨了下眼,隨即伸手將賀九重的脖頸環住,將他的身子拉下來了些,湊過去將唇貼在了他的唇上。
   一開始只是輕輕貼著,舌尖不疾不徐地在對方的唇瓣上舔舐,直到那邊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煩了伸手扣在了葉長生的後腦勺上微微施加著力氣催促了,然後這邊才又用牙在他的下唇上輕咬一下,舌尖順著他的唇縫滑進去,開始積極地攻城略池。
   這個纏綿細膩的吻一開始還是由葉長生是在做著主導,但是很快地,那頭本來正乖順地接受著葉長生的賀九重卻漸漸又開始不安分了起來。他的手從他衣角的邊緣探進去,輕輕地在他細瘦的腰線上摩挲了起來。
   賀九重的指腹上帶著一層薄繭,在皮膚上劃過時便帶上了一種略有些粗糙的觸感。說不上是舒服還是不舒服,但是卻在一瞬間會產生一點細小的電流,讓人整個身子都不由得地開始輕顫著。
   感覺到了葉長生的悶哼和陡然甜膩起來的呼吸,賀九重的眸色更深了一些,他扣在他腦後的手微微用力,與此同時腳下步子稍稍挪了幾步,一個轉身將懷中人反抵到牆壁上,唇舌更加熱情地與他糾纏著,又重新將主控引導權掌握在了自己的手裡。
   一個親吻持續了許久,直到兩個人的氣息都有些紊亂後,他們才結束了這個吻。
   抱著賀九重緩了一會兒呼吸,葉長生將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好一會兒又忍不住笑了起來。稍稍將人推開了一點,仰頭看著那頭的臉笑道:「現在不生氣了?」
   賀九重低頭回望著他,張嘴輕咬了咬他的鼻尖:「暫時。」
   葉長生摸摸鼻尖上被咬的那一小塊地方,有些無奈地睞他一眼,但是到底沒再多說什麼,又帶著那頭從這邊走了出去。
   隨手攔下一輛出租準備去往高鐵站趕末班車,但是就在賀九重那頭先進車的那一瞬間,葉長生突然開口歎息著開口說了話道:「其實你要說是我喜歡那個孩子,倒也沒什麼錯。」
   賀九重在後車座上坐定了,側頭朝他的方向看了過去。
   葉長生手矮身坐到了他身邊,隨手將車門關上了,向司機說了地點之後,略顯得有些放鬆地靠在了身旁人的肩上:「畢竟緣分這東西奇妙的很,能和一個人兩輩子都結緣這本身就是很難得的事情了,更何況琳琳本來就是個可愛的孩子不是嗎?」
   賀九重的視線在葉長生的眉眼之間掃過,最終卻沒從中探尋出什麼。將他的手拿過來放到自己的手心裡握住了,半晌,聲音低而緩開了口道:「沒什麼難不難得的——」
   話說到一半,剩下的半句沒再說出口,但是那頭的葉長生卻也瞬間就從他的眼神中讀懂了下半句的意思。
   ——沒什麼難不難得,因為我們之間早已約定了永生。下輩子、下下輩子,只要靈魂不覆滅,我們餘下的時間將永遠屬於彼此。
   葉長生對於賀九重的話並沒有做出回應,只是眼角眉梢染上了些笑意,他合上眼靠在他的肩上享受著這狹小空間內溫馨而平靜的氣息,好一會兒才「嗯」地應了一聲。
   兩個人從A市回到X市時間已經不早了。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有彎彎的殘月掛在天空上,散發著淡淡的光。
   葉長生和賀九重就近在自家附近吃了點飯填了填肚子,等吃飽喝足後,葉長生為了消食,拉著那頭兩個人又順著馬路隨意地散起了步來。
   「誒,你看,天上有星星。」
   葉長生仰頭看著漆黑的夜空,好半天,找到了幾顆難得沒有被月色和城市裡的燈光所掩蓋到光華的星,忍不住有些開心地伸手指了指。
   賀九重用一隻手攔著那邊的肩膀,以防止那頭一不小心撞上了馬路旁邊的電線桿。抬了眼朝天空看了一點,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嗯,是有星星。三顆。」
   「三顆星星怎麼了?這三顆就足夠了!」葉長生仰著頭笑著,將雙手比成一個框,將那可憐兮兮的幾顆星囊括進去,理直氣壯地道,「對於這種東西我們要看重質,數量不重要。那就算再少,好歹也比月亮多。月亮還只有一輪呢?」
   賀九重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嗯,你說的對。」
   「對吧。」葉長生也不在意那頭這會兒的話是不是反話,只是得到那邊的肯定回答後,便又繼續仰頭望著天空。
   雖然是十月中旬,但是距離月底也沒兩天的時間了。明明半個月前天氣還炎熱得猶如七八月似的,但是這會兒卻是陡然溫度就降了下來,讓人瞬間就感受到了秋冬的味道。
   若是白日裡艷陽高照,感受還不至於那麼鮮明,但是等到了夜裡,驟然拉開的溫差加上徐徐的夜風,叫人頓時就不由得打起了寒顫來。
   「哈啾!」
   一陣夜風刮過,葉長生身上一顫,忍不住地就打了個噴嚏。將黏在天空上的視線收了回來,揉了揉正在發癢的鼻子,趕緊地就將身上的衣服扣得更緊了點,低聲嘀咕道:「哎,真的是深秋了,這天氣越來越冷了。」
   賀九重用手背貼在他臉側感受了一下。他手上的溫度本來就偏低,但是這會兒感受到那頭的溫度卻明顯比他的手更加冰涼,將手收回來,朝著那邊眉頭微微皺了皺問道:「如果實在是覺得冷,不如現在回去休息吧,時間也不早了。」
   葉長生剛想要拒絕,突然地又是一陣冷風,他拒絕的話含在嘴裡還沒來及得說出口,緊接著便又是一個打了個噴嚏。
   雖然還沒入冬,但是X市地勢偏北,夜裡的時候,隱約已經能窺到了不久後的那一絲冬天的氣息。
   「啊,果然是老了,熬不住冷了。」葉長生又揉了揉鼻子,因為力度不小,手指將鼻尖甚至都揉搓出了一點可愛的紅色,「要是放在以前的話,這點降溫我還是能夠扛得住的呢。」
   賀九重將葉長生的手牽住了,睞了他一眼道:「自己疏於鍛煉就好好承認錯誤,怎麼又歸咎於年齡上去了?」
   葉長生被那頭牽著調轉了方向往回走去,這會兒倒是也就沒有再反對了,只是吸了吸鼻子理直氣壯地道:「我怎麼就疏於鍛煉了?遠的不說,就說上次在桃源,我走了多少路啊,算一算這都比得上人家馬拉松的全程了吧?就這樣還叫疏於鍛煉麼!」
   賀九重點了下頭,然後毫不留情地戳穿:「那在這之後呢?」
   葉長生思考了一下,又清了清嗓子,咳了一聲道:「鍛煉得厲害了,總要花費時間去休息恢復的。」
   賀九重短促地笑了一聲:「嗯,鍛煉了一天,休息了快要十天。」
   葉長生又望了望天,突然心虛,然後在沉默三秒之後,決定對於這句指控選擇性地進行無視。
   兩個人回到屋子時間已經將近十一點。
   將房門關上,門將樓道間不斷吹動著的夜風全部阻隔在了門外,一進了屋子,身上的冷意頓時被驅散了不少。
   葉長生換了拖鞋走到客廳坐了會兒,隨手將沙發上的靠墊抱在懷裡,瞥了一眼時鐘,歎息了一聲下意識地就道:「啊,再過一小時就又是一天要過去了。」
   賀九重走到他身邊:「所以?」
   「所以很快就要到十月底了。」葉長生將臉埋在懷中的靠背上,只將自己的兩隻眼睛露了出來。他的聲音被抱枕捂著,傳出來時顯得有些模糊和沉悶,「等到十月底,再稍微過幾天,馬上就要十一月了呢。」

   第142章

   賀九重淡淡地垂著眸,看著葉長生從抱枕後面露出來的那一雙眼,又微微欠下身去,將自己湊近了那頭的臉,與他對視了好一會兒,笑了一下:「所以你這幾天的不對勁都是因為這個?」
   葉長生眨了下眼,往後挪了挪,並不承認那頭的推測:「別胡說,我這幾天哪裡不對勁了?」
   賀九重又看了他一會兒。
   眉心浮出一絲若有似無的玩味,隨即轉過身來坐到了他的身邊,然後伸手從他懷裡將那個巨大的充當靠背的抱枕抽出來又擱到了一旁,將他整個人調了個邊兒,面對面地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第一,早上六點自己就會醒了。」賀九重望著他開口提醒著。
   葉長生將坐姿稍稍調整到一個更加舒服的狀態,然後看著那頭一雙猩紅色的眸子,理直氣壯地道:「早睡早起身體好,我終於意識到了年紀大了需要養生了不行嗎?」
   「可以。」賀九重點了點頭,勉強算是接受了這個理由,但是話音剛落,立刻又不疾不徐地繼續道,「第二,就算是平常愛吃的菜,這兩天你吃的也變少了。」
   葉長生聽著他說起這個話,似乎是仔細地思考了一會兒,用手抓了抓腦袋,有些不確定地道:「真的嗎?我怎麼記得我吃的蠻多的。今天晚上我還吃撐了帶你一起在街上遛食呢,沒少吧……」
   「少了。」賀九重搖了搖頭,異常肯定地道:「平均每盤菜比起之前,你都至少減少了十分之一的用量。」
   葉長生看著賀九重表情寡淡但是卻又偏偏溢出了一種說不出的認真神情的臉,眼珠子轉動了一下,狡辯這道:「就算是我吃的少了那又怎麼樣,說不定那是我想要控制飲食,好好減肥呢。」
   賀九重沒立即作聲,只是眼神緩緩地自上而下地打量過他消瘦的身體,然後似笑非笑地將他的話重複了一遍:「減肥?」
   「怎麼了,這個年頭誰說瘦就不允許減肥了?減肥還得提前打報告預約了嗎!」葉長生一本正經地說完,緊接著立刻戲精附身,看著賀九重像是又突然想起來了什麼似的,眼神裡瞬間浮出了點夾雜著微妙的驚恐。
   往後挪了挪身子,稍稍捏著嗓子驚慌道:「減少十分之一你也能看出來,你是癡漢嗎賀先生?你每天到底都是在觀察著些什麼啊!」
   賀九重瞇著眼看著他誇張的表情,好一會兒,伸手捏著他的下巴,將他後退的身子又強迫著順著自己的力道往前挪了過來,然後一低頭忽地在他的眼角上吻了吻。
   薄薄的唇壓在眼角上,溫熱而柔軟,葉長生眼睛眨了一下,先前那副脫線鬧騰的樣子倒是瞬間收了起來。
   他沒有再動了,眸子微微低垂著,睫毛順著那頭呼吸而不時地顫動一下。他的手將那頭兩邊的衣角稍稍攥了一點握住了,整個人看上去有一種說不出的乖巧和無害。
   賀九重並沒有再進行其他多餘的動作,他只是將自己的輕輕地壓在那塊薄薄的皮膚上。偶爾那頭顫動著的睫從他離得過近的臉上掃過,有一種撩人而又親暱的感覺。
   他聲音低低的,混合著那呼在眼角上的熱氣,透過那薄薄的皮膚滲透下去,然後就像是化成了一隻小貓爪子,在葉長生的心口輕輕地撓了撓:「我每天在想著什麼,你難道想不到嗎?」
   葉長生感覺那隻小貓爪子撓的似乎更厲害些了,他掀了眼皮看著那頭好看得離著這麼近也根本挑不出什麼瑕疵的眉眼,覺得牙齒癢得慌。忍了又忍,到了最後也還是沒忍住,膩過去在他的臉上咬了一口。
   他咬得並不很重,但是力度卻也足以在那皮膚上留下一圈青白色的牙印來。
   賀九重被那頭猝不及防地一咬,些微的疼痛感讓他像是因為受到了刺激而更覺得興奮一般,眸色微微地又暗了一分。伸手從懷中人的後腦勺的頭髮上穿過去,不輕不重地梳理著手中那一大把細軟而略顯得有點長的黑髮,一直等到他鬆了口,才重新與他對上視線:「好吃麼?」
   葉長生半仰著面,看著那邊本因為表情寡淡而顯得有些禁慾的臉因為多了一個牙印而陡然多出幾分情色味道的樣子,都不知道是羨慕還是嫉妒了,哼哼一聲:「一般般吧。」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口不對心的樣子,唇邊的陷落的弧度深了一點。插在他頭髮裡的手又順著他的脖頸、背脊一路向下,停在了他的腰側,而後不輕不重地在那一小塊裸露的皮膚上摩挲著:「還有第三——」
   那頭話音未落,葉長生倒是又把眉頭皺了起來,似乎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怎麼還有第三?」
   賀九重掃他一眼,然後一手將葉長生的整個腰身攔住了,讓他不至於從自己身下被掀下去,然後稍稍往前挪了挪,欠著身子從茶几下摩挲了一會兒,從下面摸出好幾本樓盤宣傳的小冊子和兩張零散的傳單來。
   「第三,你似乎是突然就想買房子了?」
   葉長生看著賀九重連將這些東西都翻了出來,眼神不由得因為心虛而朝外飄了飄。
   賀九重自然是將葉長生的反應全部收入了眼底,心底的猜測自然是越發的明晰起來。眉心微挑,攔著他腰的手又從衣角邊緣往裡頭探了探,冰涼的手在他暖和的皮膚上緊貼著輕輕掐了一把:「嗯?」
   那頭手勁兒自然是輕的幾乎與無的,但是陡然傳來的冰涼和那種被撓癢的不適感卻讓葉長生「啊」叫喚一聲,腰上一軟,整個人就因為怕癢而笑著縮成了一團。
   「誒,說話就說話,君子動口還不動手呢,賀先生你別撓我癢哈哈哈!」
   賀九重看看那頭癢的不行的樣子,勾了勾唇淡笑道:「我什麼時候跟你承認自己是個君子過了?」
   話雖然是這麼說,不過手上的動作倒是停下了。將手從他的腰側挪開,轉而隔著衣服替他在背上順了順氣兒,然後才道:「而且,我剛才對你那些問話,長生,你不應該向我解釋解釋嗎?」
   葉長生沒笑了,他趴在賀九重肩膀上歇了好一會兒,然後這才又緩緩地坐直了身子,舉著自己手格外認真誠懇地反駁道:「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買房子這件事我都計劃了好久了,怎麼就算突然呢?」又掰著手指數了數日子,「你看,明明從你來的第一天起,我們就一直在計劃著買新房並不是嗎?」
   賀九重視線在葉長生的臉上掃視著,聲音因為刻意壓低,而顯得壓迫感十足:「你這麼長時間賠本買賣做了不知道多少次,突然想要買房,這錢是從哪裡來的?」
   葉長生眨眨眼,咳了一聲:「所以我這不就是看看嗎。」眼神朝外飄了飄,往下往下,反正就是不與賀九重正面對視,「而且……嗯,雖然這一年下來剩下的錢確實買不起那種坐地三百五十平的別墅,但是,要是只是在四環之外買一個風水好的,普通的二居室,我想,這筆錢咬咬牙還是能拿出來的嘛。」
   賀九重沒作聲,只是繼續望著他。
   他的視線直勾勾的,雖然葉長生並沒有對他對視,但是那樣的視線卻像是有重量一般,沉甸甸地壓在身上讓人覺得重的慌。
   熬了好一會兒,這頭的葉長生終於是在那頭的視線裡首先投了降,歎了一口氣將視線轉了回來:「好吧,我承認,雖然之前說大話說的頭頭是道,但是現在我確實是有一點擔心那個所謂的『審判日』。」
   賀九重見那頭終於鬆了口,神情也終於緩和了將來。伸手在他的頭頂揉了揉,開口道:「所以呢?你突然想買房也是因為這個?」
   葉長生將身子倒在賀九重身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哎,畢竟審判日到底是什麼情況還不好說,總不能臨了臨了,我連個像樣的住的房子都沒有吧?那樣我變成鬼都不會安心的。」
   賀九重按在他頭頂的手稍稍用力重了一點:「我說過不會有事的,你不信我嗎?」
   葉長生感受到了那頭的不悅,趕緊對著他的脖頸處蹭了蹭,討好地笑笑:「我這不是忍不住就瞎操心麼。」又道,「而且我也就是隨便看一看,還沒真的準備買呢!真的!」
   賀九重將他推開了些許,淡淡地看著他。
   「真的真的!畢竟是我們兩個的家呢,要是真的想要買房,可不得帶你一起去選址、一起準備裝修方案麼!」葉長生努力從眼神裡表達出自己的誠意。
   賀九重久久地看著他,好一會兒,又將人抱住了:「……長生。」
   葉長生連忙應著:「在呢。」
   「長生。」
   「嗯,在呢。」
   「不會有事的。」
   「……嗯。」葉長生聽著那頭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麼,臉上不自覺地就有笑意浮了上來。他抱著懷裡的那個人,原本不安焦躁的心情奇跡似的在這一瞬間都平復了下來。他半垂著眼輕輕地問道:「無論如何——就算出了什麼意外,你都會等我的是嗎。」
   賀九重立刻反駁:「不會出什麼意外——」
   「如果萬一的話。」葉長生打斷他,笑著執拗道,「你會等我的是嗎?」
   賀九重看著他,許久,無比低沉卻又清晰地應了一聲:「嗯。」

   第143章

   今年的冬天似乎來得特別的早,十月還未過完,一場強烈的冷空氣經過,X市陡然降溫了十幾度,當天夜裡便開始下起了雪。
   暴雪下了一整夜,整個城市都像是要被雪花淹沒似的,拉開窗簾到處都是刺眼的白。
   葉長生早上被這陣寒意凍醒的時候還不到六點,外面天色還未大亮,但是屋頂樹梢堆積在一塊的白雪反射出來的光卻格外搶眼,讓人在屋子裡一時間都分不清這會兒到底是什麼時間。
   自從上一次和賀九重開誠佈公地討論過自己的擔憂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得到了那頭的承諾,突然放下了心,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左右從那以後他的生活又已經開始恢復了正常。
   早上也依舊一覺睡到大天亮,一天下來該吃吃、該喝喝,再也沒有焦慮到早上六點就醒的情況。
   這會兒難得再次感受了一次,瞥一眼鐘錶上時針走動到的位置,葉長生先是一愣,隨即伸手在自己被凍得有些泛起雞皮疙瘩的手臂上搓了搓,隨即翻了個身,將身子縮成了小團。
   將並不算很厚的被子往上又提了提,雖然確定自己的渾身都已經被薄被遮蓋住了,但是冷意還是一陣比一陣的鮮明。
   折騰了這麼久,身上的熱度沒能提上來,腦子裡的睡意倒是被驅趕得差不多了。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小小的呵欠,隨即側頭睡眼惺忪地看了看躺在自己身側呼吸平穩的賀九重。
   視線在他的平靜的睡顏上停留了許久,葉長生眨了下眼,這會兒似乎徹底清醒過來了,眸底緩緩地就浮現出一絲不懷好意的笑來。
   偷偷將自己的手從那頭的衣角下探了進去捏了捏他精瘦結實的腰,見著他沒醒,緊接著整個人冰涼的身子也跟著挪了過去。
   然而就在他整個人都貼上去的一剎那,那頭本來緊閉著的眼卻突然睜了開來。稍稍地偏過頭,視線直直地正對上那頭葉長生的臉,猩紅色的眼裡神情淡淡的,一點兒都看不出剛剛從睡夢裡清醒過來時那種惺忪。
   葉長生見被自己騷擾著的正主似乎早就醒了,臉上的笑意有些無賴了起來,手上的動作不但沒收斂,反而更加肆無忌憚。他伸手抱著他的腰,側著身子意圖整個兒鑽到他的懷裡去,臉在那頭的下巴上蹭了蹭,然後揚著頭笑得異常燦爛地對著賀九重打著招呼道:「啊,早上好呀。」
   賀九重被葉長生的晃得眼花,側了側身將人摟進了懷裡,低聲問了一句:「怎麼這個點醒了?」
   葉長生便順著賀九重的姿勢將自己往他那頭更縮了縮,將臉埋在他的胸前,甕聲甕氣地:「被冷醒了。」
   賀九重的視線朝窗戶那頭瞥了一眼。有強烈的白光透過窗戶透進來,只不過乍一眼瞧去卻並不能確定這究竟是雪天的反射還是晨光終於降臨。
   窗戶的玻璃上這會兒因為內外的溫差而氤氳了無數的小水珠,水珠細細密密地擠在一起,將整面玻璃都遮蓋了起來,讓裡面的人無法瞧見外面現在到底是什麼模樣。
   但是倒是還能隱約聽到屋外的風聲呼嘯。
   風一陣一陣地抽在玻璃上,發出一種讓人就覺得冷的慌的撞擊聲。
   賀九重對於寒冷的感知並不敏銳,但是低頭看看葉長生的樣子大概知道這確實是冷的厲害了,又看了一眼時間,見才剛剛過了六點,思索了一會兒問道:「需要去櫃子裡將厚些的棉被搬來嗎?」
   本來葉長生就是被強行凍醒的,這會兒在那頭格外溫暖的懷中窩著,頓時一陣又一陣的睡意便又重新翻湧了起來。他半闔著眸子環抱著賀九重的腰,將自己盡可能地被他的溫度所籠罩,聲音不由得就有些斷斷續續:「現在別去了……等我白天……等白天再……」
   話沒說完,整個人的呼吸漸漸緩和綿長下來,再仔細一看,竟然已經是又昏睡了過去。
   賀九重垂著眸淡淡地瞧著懷中人露出來的側臉,葉長生那本就格外細軟的頭髮經過一夜的折騰這會兒顯得格外凌亂,後腦勺一簇頭髮不聽話地向外捲翹著,襯著他安靜乖巧的臉便多出了一抹略帶稚氣的可愛。
   白嫩嫩的臉頰因為靠近熱源而被熏得有些泛紅。擁有一雙烏黑眼瞳的眸子輕輕閉合著,長長的睫毛乖順地垂落下來,在眼下投射出了一片淡淡的陰影。
   賀九重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葉長生的時候,他只覺得這是個從裡到外都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凡人。單說外貌,除了那一雙特別些的眼睛,其他的別說是在盛產美人的魔界,就算是在地球,那也遠遠排不上號,最多只能歸為中上之姿。
   但是現在卻又不同了。
   他將環著葉長生的手挪出來,緩緩地順著葉長生臉部的輪廓描摹著,眸子裡泛起了一層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笑意。
   明明還是那個人,還是那張臉,可現在再看著葉長生,他卻覺得懷裡的這個人真的是哪兒哪兒都像是為了討他歡心而雕琢出來的一樣,從整體的輪廓到每一根頭髮絲,怎麼看就覺得怎麼合心意,怎麼看就覺得怎麼心生歡喜。
   不管是他笑的沒心沒肺的樣子,還是偶爾閃現出的嚴肅沉銳的樣子,哪怕是平時見錢眼開時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樣子,他看著都覺得抓人得厲害,讓他有時候都恨不得將他變小揣在懷裡,像是惡龍守護著自己的寶藏,誰都不允許靠近、誰都不允許惦記才好。
   明明是這耀眼的一個人,他當初怎麼會覺得他普通呢?
   賀九重將手最後停在他尖尖的下巴上,看了好一會兒,無聲地揚了揚嘴角:還是說,其實是葉長生給他下了什麼蠱,所以讓他和他在一起呆了不過短短一年的工夫,連自己的審美也就這麼被改變了?
   在腦子裡胡亂地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卻也並沒有思考出什麼結論來。將懷裡的那個人抱著微微調整了一個姿勢,好讓他不至於被堵住呼吸,然後側身將手攔住他,俯身在他的額頭上輕輕地吻了吻。
   然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又抱著他一起陷入了睡夢之中。
   但是這一次睡眠卻也並沒有持續很久,大約時間才剛過七點,屋子裡突然地響起了一陣手機鈴聲。
   雖然那鈴聲並不算很大,但是在極為安靜的屋子裡便就顯得格外突兀了起來。
   本來正在賀九重溫暖的體溫裡做著美夢的葉長生幾乎是受到了驚嚇一般整個人大幅度地一顫,然後雙手攥著被子的邊角就「噌」地坐了起來。
   睜著雙眼略有些茫然地往房間四周看了看,似乎是看見了周圍熟悉的環境、擺設,輕輕舒了一口氣,高度緊繃的神經又漸漸地放鬆了下來。
   將身子緩緩地往後靠在靠背上,從床頭摸到了還在不停響著的手機,看了一眼電話,見是一個沒有備註過的陌生號碼,眸子裡閃現出一點疑惑,然後隨後滑向了接聽鍵,將手機放到了耳邊:「喂?請問您是?」
   電話那邊卻不等他禮貌性的問候語說話,急急忙忙地便啞著嗓子開始說起話來:「喂,葉長生葉先生嗎,我是你前些日子聯繫過的翟根青你還記得嗎?」
   葉長生聽到那頭叫出自己的名字,先是微微一愣,隨即,因為剛被從睡夢中驚醒而顯得一片混沌的腦子終於開始緩緩運作了起來。
   在自己的海裡搜尋著有關於「翟根青」的信息,但是也不知道是記憶力實在是太過於差了還是什麼,左思右想也沒能回憶出什麼相關線索。但是好在,還不等他這頭說出什麼,那邊的男人很快地便善解人意地接上了話,緩解了兩人之間無聲的尷尬。
   「就是、就是兩個星期前,葉先生不是曾經打過電話詢問過我關於房子的問題嗎?」
   葉長生聽到他說這句話,手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這才恍然大悟。
   半個月前他正處於莫名的焦慮期,期間也的確是產生了趕在審判前完成買棟房子的心願,所以很是積極的查看了一些關於房子的相關信息。只不過大多數看得上的樓盤對於囊中羞澀的他來說都是可望而不可即,其他能夠買的起的地方,風水和地理位置又不是很得他的意,雖然看的不少,但是真正他打電話聯繫過的也不過那麼幾家。
   他記得這個翟根青的房子的話……
   眸子裡微微流轉過一絲光,隨即清了清嗓子應了一聲道:「哦,是翟先生是吧,不知道這麼早打電話過來有什麼事?」
   那頭男人的呼吸略有些粗重,像是格外緊張:「葉先生,我是想要問問你是不是還想要買房呢?如果你誠心想要買,我可以在我之前給你說的價格上再下降百分之五。如果你能半個月全款交齊的話,我可以給你優惠百分之十!您覺得怎麼樣?」

   第144章

   和那頭約好見面詳談的時間後,葉長生才將電話掛斷了。
   將手機放到一旁,一偏頭,正看見賀九重朝他這邊望過來的若有所思的眼神,眼珠子微微動了一下,略有幾分心虛地輕咳一聲:「這次不能怪我啊,這是人家房主主動打電話找過來的,跟我可沒有關係。」
   「我也沒說跟你有關係,你心虛什麼?」賀九重將眸子微微瞇了瞇,凱酷淡淡地問了一句,隨即坐了起來,偏頭看著他:「所以你真的打算去看房?」
   葉長生點了點頭,理所當然地:「他答應給我再便宜百分之十呢,三環的房子,這可是別的地方絕不可能見到的優惠了!」
   賀九重伸手捻了捻他後腦勺上翹起來的那一縷頭髮,舌尖抵了抵上牙膛,然後又問道:「這麼大的優惠力度,你就不怕那房子有什麼問題?」
   「所以我這不是才說要去看看嘛。」葉長生看著賀九重,一張臉上揚著燦爛的笑,看起來格外的天真爛漫,「那麼親愛的賀先生,剛才我在電話那邊約的時間你也已經聽到了,對於可能成為我們未來的新家的地方,你下午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考察一下?」
   賀九重看著他唇角些微地揚起了一個弧度,又不輕不重地拽了拽手上的他的頭髮:「你以為這麼說就能將你之前私自聯繫那些售房中介和賣房房主的事情掀過了?」
   葉長生被那頭發現了自己的真實意圖,伸手抓了抓臉,無辜地睜著眼睛看著他道:「掀不過嗎?」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的模樣,自然是知道他這會兒所有展現出來的表現都是為了迷惑他,但是不得不說他卻還偏偏該死的就吃這一套。
   略有些不滿地伸手在他白嫩嫩的腮幫子上捏了一把:「下午兩點?」
   葉長生點了點頭:「只不過地方有點兒遠,可能還得提前打車過去。」
   賀九重聽著淡淡地「嗯」了一聲,也沒有表現出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反而是轉了個話題問道:「才七點,還準備睡嗎?」
   葉長生伸手輕輕地錘了錘自己的腦袋。
   雖然這次是被電話給徹底吵醒了,但是畢竟昨天休息的早,這會兒休息的也還算充分。搖了搖頭將被子掀了開來:「醒都醒了,再睡下去就真的越睡越冷了。」
   站起身,從櫃子裡將厚被子搬出來擺到了床上,又翻出一件薄薄的羽絨衣套在睡覺時穿著的單衣外面,全身被羽絨服包裹起來的一瞬間,溫暖的感覺頓時升騰了起來。
   賀九重也跟著起了身,看一眼葉長生身上的羽絨服:「真的這麼冷?」
   葉長生低著頭將衣服的拉鏈拉了起來,感受著身上的暖意,舒服的喟歎一聲,然後衝著那邊點點頭:「可不是冷嗎,你沒看今天氣溫都零下了麼?」
   走到窗戶邊,用手指在擠滿了水珠的那一面玻璃上劃了一下,一股涼意直接從指尖傳遞到了皮膚下面的血肉裡。
   對著手呵了一口氣,然後將窗戶推開,只見外面銀裝素裹的一片,暴雪雖然已經停了,但是整個世界卻像是被雪全部掩埋起來了似的,放眼望去屋頂樹梢、整個街道,到處都是皚皚白雪,乍一看視線所及除了純白竟都找不出第二種顏色一般。
   風聲依舊呼嘯著吹著,偶爾吹得猛烈了,便將樹枝無法承載的雪全部吹落到了地上,發出一點輕微的聲響。
   葉長生站在窗戶前不到一分鐘,臉已經被狂風刮得有些發紅。趕緊又順手將窗戶關上了,一邊用手揉著自己僵硬冰冷得有點生疼的臉頰,一邊側頭看著走過來的賀九重納悶地道:「雖然X市每年的冬天也都不怎麼溫暖,但今年的冬天來得也太早了點吧?」
   「夏天剛結束不久,這深秋也才剛剛有了一點感覺,還沒讓人適應適應,怎麼就突然掉到隆冬了?」葉長生往回走了幾步,走到賀九重身邊對他歎著氣道,「昨天晚上那場雪一下,街上的積雪估計都快要到腳踝深了。」
   賀九重伸手替他將凌亂的頭髮稍稍理了理,隨口道:「不是說最近是遇上冷空氣了嗎,也許只是天氣暫時變化而已,幾天後就恢復正常了。」
   葉長生點了一下頭:「也只能這麼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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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中午出門的時候外面已經出了太陽。
   明明陽光格外燦爛明媚,但是由於地面上、樹上、屋頂上的雪也開始一點點地吸收著熱量而融化,葉長生在路上行走著,覺得周圍的溫度比起之前只是單純的下雪時漸漸地就變得更低了幾分。
   葉長生感覺自己已經穿得已經盡可能的多了,但是站在外面依舊感覺古怪的冷意在一陣一陣地透過外面的羽絨服而往裡面滲。
   搓著自己的手,葉長生又帶著些疑惑地嘀咕了一聲:「這種天真的會凍死人的吧?」
   賀九重倒是沒再多說什麼,只是伸手將葉長生的手抓住握在了自己的手裡,然後緩緩地渡了一絲魔氣過去將他身上所感受的鮮明冷意驅散了開來:「既然覺得冷,房子的事就快點看完快點結束吧。」
   葉長生感受著從賀九重的手心傳遞過來那股暖洋洋的熱流在自己的四肢百骸裡流淌,舒服地喟歎了一聲,然後像是又活過來了似的,朝著那頭愁眉苦臉地道:「是我一開始錯誤地估計了形勢,要是當時接電話的時候早知道是現在這種天氣,我肯定也不願意多動。」
   賀九重聽著那頭蔫蔫兒的聲音,唇角略微地揚了一個淡淡的弧度,對著他道:「我還以為,就算是為了拿百分之十的購房優惠,你也肯定願意多跑這一趟路的。」
   「咳,話雖然是這麼說……」那頭被說破了自己的小心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稍稍清了清嗓子。而且畢竟話都已經說出口了,也沒法子再做更改,瞇著眼掃視一圈周圍,妥協著道:「哎,快去快回、快去快回。」
   只不過大約是因為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平常極為熱鬧的商業街道上這會兒只有一些稀稀拉拉的人群和車輛。
   拉著賀九重一路走到主幹道,又等了很久,這才勉強找到了一輛空的出租車。一路緊趕慢趕,再從出租車下來進入到約定好的奶茶店,時間大約剛好卡在了兩點前後。
   大約因為天氣原因,奶茶店了沒有什麼人,除了三三兩兩湊在一起的女學生之外,唯一一個坐在窗邊神情焦躁,不時地低頭看看手機上顯示時間的中年男人就顯得無比突兀扎眼了起來。
   他穿著一身厚實的棉衣,面容看上去有些憔悴,眉頭緊緊地擰著,像是在擔心著什麼而顯得憂心忡忡。
   點了杯熱奶茶捧著手裡,朝賀九重那頭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隨即兩個人這才朝著那頭走了過去。
   男人看見了那徑直朝著他走來的兩名陌生的年輕人,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一樣趕緊從座位上猛地站了起來,隨即視線投了過去,帶著點打量地往他們身上停了停。
   先是下意識地在最搶眼的賀九重身上頓了一下,但是聯想到電話裡的乾淨清潤的少年音,覺得與他形象不太相符,轉而又將視線落到了旁邊的葉長生身上。
   這會兒人倒是和聲音對上了,但是仔細地看著對方那張學生氣還沒褪去的臉,想想自己房子的價格,不免心底又生出了幾分擔憂。
   葉長生走到了男人面前,笑著問了一聲:「翟先生?」
   翟根青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看著他點了一下頭:「是葉先生吧?」又朝著賀九重望了一眼,「這位是……」
   葉長生笑了笑:「他姓賀,是要和我在一起生活的人。買房畢竟不是小事,所以我帶他過來準備一起看看。」
   翟根青聽到葉長生的介紹微微一愣,似乎是沒能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視線在對面的兩個年輕人身上來回看了一眼,但是倒也沒再多問了,只是禮貌地朝著賀九重也點了下頭:「賀先生。」
   賀九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沒有作聲。
   翟根青被那頭不帶什麼情感色彩的眼神看的微微打了個顫,隨即也不敢再和他對視了,趕緊又把視線挪到了葉長生那頭:「葉先生,關於房子的事情您看……」
   葉長生將手中的吸管插進奶茶杯裡,咬著吸管喝了一口奶茶,再看著對面神色焦灼的翟根青出聲問道:「說實話,翟先生的房子如果信息屬實的話,無論是裝修還是地理位置,我其實都非常滿意。」說著,頓了頓,「但是——」
   翟根青聽著他這一個停頓,臉上的焦灼突然就更加明顯了起來,他忍不住地往葉長生那頭又挪了兩步,快速地道:「是房屋的價錢問題嗎?如果葉先生實在覺得沒辦法一次性付清這麼多錢,分期也是可以的。只要你確定要,我們價錢還可以再商量!」
   葉長生笑了笑:「價錢什麼的都不是最主要的因素,只不過,翟先生,我這個人一直覺得做買賣最主要的就是雙方的誠信,您覺得呢?」
   翟根青聞言先是一怔,手指不自禁地在自己的褲子上搓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來的表情有些尷尬了起來:「葉先生的意思是?」
   葉長生也沒直說,只是笑著直直地看了他一眼,好一會兒轉了身道:「翟先生的房子應該就在著附近吧,其他的話不如等我們看過了房子之後再說。」
   翟根青被那頭看著莫名就覺得有幾分心虛,微微把視線低了一點,「哎」地應了一聲,隨即抬著步子就往奶茶店門口走了過去。
   「葉先生、賀先生,兩位跟我這邊來。」

   第145章

   翟根青的房子離一開始約定好的那家奶茶店只有不足十分鐘的車程,那頭開著車帶著兩個人往前開了一會兒,很快地便進入了附近的一個中高檔小區。
   將車停在一幢樓的樓下,搖開車窗往那頭的小樓方向指了指,朝著身後解釋道:「就是這裡了。」
   葉長生聽著這話,隨即也將車窗搖了下來,然後微微側著頭從裡面朝那頭看了一眼。
   那看起來是一個小戶型的複式樓,整體的造型偏歐式,但是光從複式樓的外牆看起來,牆皮的斑駁證明著這幢小樓已經有些年歲的事實。
   不過地段選得倒是好,鬧中取靜,小區內整體的綠化做的也好,將周圍的樓都規律的圍繞了起來,環境清幽安靜。
   翟根青先下了車,將那兩人從車上請了下來,然後拿著鑰匙帶著兩人就進了屋子。
   這是個簡約的雙層小複式,一共四室兩廳兩衛。雖然房子的面積不足一百平,但是屋內倒是不像外面看著那麼具有年代感。
   似乎才剛剛被翻新不久,整個屋子裝修用的歐式極簡模式,看著格外大氣雅致。空間佈局精巧合理,看起來整體明亮溫馨,乍一眼望過去倒也不覺得空間狹窄。
   葉長生和賀九重跟在翟根青身後將房子下面逛了一圈,偶爾問那邊幾個問題,雖然某些細節處還是覺得有些瑕疵,但是就房子本身而言,無論是裝修還是採光,看著大體上還是滿意的。
   翟根青將周圍的情況大致介紹了一遍,隨即便跟在一旁略有些緊張地看著葉長生的表情,等到他將樓下一層的所有地方都看完了,略繃著點聲音朝著那頭問道:「葉先生和賀先生你們覺得這房子……怎麼樣?」
   葉長生正站在廚房裡,伸手推開廚房的那道推拉門,走到外面那個小陽台朝外看了看。
   這一側的陽台是露天式的,朝外能看見正對面的小區公園和外面的街道。乳白色的欄杆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上面的屋簷有長短不一的冰稜懸掛下來,被陽光一照,折射出了炫目的光。
   葉長生瞇著眼睛瞧了一眼陽光,然後伸手將面前欄杆上的積雪團成兩個小球,然後疊在一起,做成了一個小小的雪人。
   聽著身後翟根青說話,被他並沒有立即作聲,彎下腰將手上那個小雪人立在了這個露天小陽台的某個照不到陽光的邊角上,然後才微微笑了笑回頭看他一眼:「不急,買房子是件大事,總得看好了再決定不是嗎?」
   「對對對,買房子確實是不能大意。」翟根青往那頭點了點頭應著聲,也勉強笑笑附和了一句。
   葉長生從廚房前的小陽台又走了出來,重新回到了客廳,和正從底下的另一個房間裡出來的賀九重交換了一個眼神,對著像個尾巴一樣緊隨在他們身後的翟根青道:「下面都看完了,接下來就去上面看看吧。」
   翟根青聽到葉長生這句話,本來掛著笑意的臉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這房子上下其實格局差得不大,裝修的風格也比較統一,基本上就是一個主臥和書房,沒什麼特別的,看不看都無所謂。」
   葉長生側頭看了他一眼,黑亮的眸子裡盈著笑,但是態度倒是不容拒絕的:「翟先生這話說的,這怎麼能無所謂呢?畢竟房子買來是用來住的,萬一哪裡在看房的時候瞧得不仔細導致後期沒法入住,那之後可不就麻煩了麼?」
   翟根青聽著那頭說話,像是被戳穿了什麼似的,心底猛地一驚。抬頭往葉長生那邊瞧了瞧,訕笑道:「怎麼會沒法住呢,這房子的裝修當初我可是親自過來盯著的!」頓了一下,又道,「既然葉先生想看,那就跟我過來吧。」
   說著,似乎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咬了咬牙帶著那頭兩個人順著樓梯走了上去。
   二樓的主臥就在客廳的正上方,將房子尖頂的部分經過吊頂做成了斜坡,窗外的陽台做成了室內的樣式,裡面放著一張單人的小籐椅,這個點兒陽光灑進來,正好能將籐椅整個兒籠罩起來。
   緊連著主臥,旁邊就是一個獨立的衛生間,衛生間的另一側設計了一扇乳白色的門,推開門就直接從臥室通往了隔壁的書房。
   書房裡也設計了一扇極大的窗戶,頂上還有一扇小小的天窗。但是奇怪的是,明明外頭陽光正明媚,書房的採光也應該沒受到什麼阻礙,但是不知道是房間的吊頂太低還是別的什麼,站在這間書房裡,卻莫名就生起一絲陰冷和壓抑的感覺來。
   葉長生和賀九重圍著這個小小的書房看了一圈,而後視線一垂,忽地發現了面前的櫃子邊角的陰影處那一點不怎麼明顯的污漬。
   蹲下身伸了手在那層污漬上抹了一把,然後仔細觀察了一會兒,將指尖上沾上的那點污漬搓了搓,眸子裡閃過一絲若有所思,隨後又站了起身。
   那頭的翟根青看著葉長生和賀九重在屋子裡觀摩,他臉上的神情混合著一絲惶恐和焦灼。目光不安地在周圍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反覆搜尋著什麼,一雙手不自禁地就在褲子兩側攥緊了。他站在樓梯口與上面的過道上不停地徘徊著,但是猶豫了好半天卻還是沒有進屋。
   好不容易等到那邊兩個人參觀完了重新出了屋子,這頭臉上才稍稍鬆了一口氣,趕緊將他們忙不迭地又帶著下了樓梯。
   「葉先生,這房子上上下下你也已經看了,所有的情況也大致都給你們說過一遍了,不知道你們還有什麼疑問嗎?」
   葉長生思索了一下,笑著道:「雖然這裡的房子比我預想的要稍微小一點,但是地理位置合適,風水不錯採光很好,各個方面的環境也很合心意,只不過——」
   「只不過?」翟根青忍不住往這頭又走進了一步。
   葉長生手指在客廳沙發的邊緣輕輕地點了點:「聽翟先生的意思,這個房子你到手實際上也才不足一年,加上後續親力親為的裝修翻新,真正入住應該還不到一個月吧?」笑了笑,「怎麼突然地就想著要將房子給賣了呢?」
   翟根青聽到那頭問起這個,眸子略有幾分心虛地閃爍了一下,隨即道:「其實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原因,只不過是本來這房子買來是想就近上班,通勤方便。但是住了一個月,現在還是覺得一個人獨居的話,複式樓空蕩蕩的,不如普通的樓房住起來舒服。所以再後來,我就想著與其勉強自己,還不如趁早將房子賣了,還能收回點本錢好去重新換個合心意的房子。」
   葉長生點了點頭,像是被那頭的理由給說服了。將手緩緩地從沙發上收回來,衝著那頭笑瞇瞇地道:「能夠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能夠及時止損其實也挺好的。不過,翟先生,我還有一個問題……」
   翟根青看著那頭的反應,心裡覺得這筆生意似乎有戲,臉上的表情更加熱切了起來:「葉先生您說。」
   葉長生聲音不重,但是不疾不徐的咬字在那頭的腦子裡卻像是投下了一顆炸彈似的,炸得他整張臉頓時變了顏色。
   「請問,樓上那個書房裡呆著的小男孩,跟翟先生是什麼關係?——是你認識的孩子嗎?」
   翟根青臉上的笑意幾乎一瞬間便消失了,他從葉長生的話裡似乎是聯想到了什麼,眸子裡泛起了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來。他垂在雙側的手緊緊地握著,臉上卻勉強地擠出一個笑,竭力地保持著聲線的平穩朝著那頭否定著道:「什麼男孩,你在說什麼?這個屋子、這個屋子只有我一個人住啊。」
   葉長生就繼續笑瞇瞇地看著他,繼續補充著:「是個穿著深藍色衣服的孩子,看起來大約不到十歲……翟先生要和我一起上去再看看嗎?」
   「——不!不不!」
   聽到葉長生的話,翟根青這會兒是徹底維持不了正常的表情了,他臉上血色盡褪,異常激動地擺著手,整個人的精神看上去異常緊張。
   葉長生半瞇著眸子看著他,心裡的猜測倒是因為他現在的這個表現被印證了大半:「翟先生,之前見面的時候我就已經跟你說過了,我這個人一直覺得做買賣最主要的就是雙方的誠信。關於這個房子,除了現在我看到的這些硬件條件之外,還有其他我所不知道的事情,你是不是也應該開誠佈公地和我好好聊一聊了?」
   他直直地看著他,黑色的眸子裡似乎是有什麼輕輕地擺動了一下,他笑了笑,語氣輕快地:「也許我可以給你提供一點解決的辦法也說不定呢?」

   第146章

   翟根青看著葉長生,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啞著聲音開口問道:「你真的……也看見他了?」
   葉長生點了下頭,反問著道:「他是誰?」
   翟根青神色有些頹唐地一屁股坐到了沙發上,雙手插進自己的頭髮裡,聲音帶著點崩潰的味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我不認識他,我好好的買的房子,突然他就出現了,我也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葉長生站在一旁看著他一副不堪重負的樣子,想了想問道:「這棟房子你是怎麼得到的?」
   那頭的聽著葉長生的問話抬著頭朝這邊看了一眼,眸底帶著濃濃的疲憊:「大約是今年年初的時候,我是在有關中介上看到的這套房子。當時手上正好寬裕,想著買個複式以後結婚有了孩子空間也大,再加上這邊的價錢實在是很合適,實地看了看,覺得環境什麼的都還不錯,所以最後就買下了。」
   「難道你沒有想過,這麼一幢無論位置、風水都還算不錯的房子,如果沒有問題,為什麼它最後售出的價格會這麼便宜嗎?」葉長生追問著道。
   翟根青苦笑一聲:「想過啊,但是中介那邊只是說這邊只是因為房子使用痕跡比較明顯,看上去比較老舊,房主又急著用錢,所以在房子的價格上才會出現一定的讓步。」
   說到這裡,稍稍停頓了一下,又直起了身子往沙發的靠背上靠了過去,歎了一口氣,眸子裡面泛著紅血絲:「其實說到底也是當時被利益沖昏了頭腦。第一想著這是天上掉餡餅的事情,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第二又實在是喜歡這個房子,所以最後還是選擇掏錢將房子買了下來。」
   「然後等著年過完,我這邊就去找了專門的設計師,好好地給房子做了個裝修設計。前前後後折騰到了五月底,又將屋子擱置了幾個月散味道,這個月月初的時候,我才正式搬進來入住,但是沒想到的是從住進來的第一天,噩夢就開始了。」
   翟根青不知道是聯想到了什麼,喉結不安地滾動了一下,聲音略有些低啞:「首先是半夜的時候,我總是會被隔壁書房搬動桌椅時,椅子四角在地板上拖行時尖銳刺耳的聲響吵醒。前兩次的話,我還只當是因為最近工作壓力太大出現了幻聽還是別的什麼,但是當這樣的事情發生得多了,我就再也沒辦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然後呢?」葉長生聽著那頭的自白,又繼續追問著道。
   翟根青手上微微發著顫從口袋裡摸出一包香煙,然後從裡面抽了一根放進嘴裡,用打火機點燃了煙,深深地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從肺裡蔓延,像是起到了短暫的鎮定和麻痺的作用,讓情緒已經有些失控的翟根青稍稍恢復了一點理智:「然後,沒辦法用科學解釋清楚的事情就越來越多了起來。我是一個強迫症很嚴重的人,什麼東西放在哪裡就是哪裡,不然就算挪動了一點,我都會立即發現。
   於是在書房事件之後,我開始發現我的東西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會被這個房間裡不存在的第二個人挪動。一開始痕跡還並不明顯,但是最近一段時間,東西無端失蹤的現象卻越來越多了……而且我在房間裡活動的時候,偶爾還能看到一個身影從眼前一閃而過……」
   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緊接著吐出一個白色的煙圈來,眉頭緊緊地擰在一起看著葉長生,似乎是不想相信地試探著問道:「你們真的在上面的房間看到了一個男孩?」
   葉長生笑了笑:「這個很重要嗎?」
   翟根青被他這麼一問便又不作聲了,指縫間夾著的煙有一點火光明明滅滅地閃爍著,直到那煙灰長的都快要掉到地上去時,他這才回過神,將煙灰在煙灰缸上敲了敲,然後將煙頭往裡面摁滅了。
   心裡估摸著這一單大約是徹底黃了,翟根青這會兒也懶得再在葉長生他們面前強撐著友好熱情的樣子,歎了一口氣站起來道:「我知道我隱瞞這個屋子的實際情況的事對你們來說,做的確不地道,這點上我跟你們道歉。」
   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替自己辯解了一下道:「只不過我也有我的難處。之前租的房子早已經在住進來的時候就退了,為了買這個房子,我也幾乎將這麼些年的積攢下來的底子全部掏空。現在這個房子我已經住不下去了,如果不想點辦法盡早賣掉回血,我恐怕真的就要這個天氣裡睡大街了。」
   葉長生對於那頭的解釋只是稍稍抬了眸子往翟根青身上掃了一圈,視線又在一樓的屋子裡面環顧過一圈,對著那頭問道:「所以翟先生是準備繼續降低售價、隱瞞這裡鬧鬼的事實,好把房子賣給別人?」
   翟根青沒有再回答那頭的問題,只是將車鑰匙拿在手裡,對著那頭兩人有些疲憊地道:「昨天下的暴雪路上雪太厚了,大概不怎麼容易打到車,我送葉先生你們回去吧。」
   但是葉長生那頭倒是沒動,他依舊站在翟根青前頭,微微笑著道:「在X市這麼個寸土寸金的地方,買到一套自己喜歡價格又合適的房子一直是個可遇不可求的事情,翟先生就這麼放棄這個地方真的不覺得可惜嗎?」
   翟根青被屋子鬧鬼的事情折磨了將近一個月,心裡焦慮與其他東西夾雜在一起,本來就憋火憋得厲害,這會兒聽到葉長生這麼一問,整個人像是突然找到了發洩口似的,情緒一下子就激動了起來,衝著他就怒吼著道:「如果不放棄我還能這麼辦?難道要我繼續呆在這個該死的屋子裡等死嗎?!」
   葉長生站在他的正對面,正好成為了那頭用來宣洩心裡情緒的遷怒對象,他本人對於此倒是沒有什麼太大的感覺,但倒是站在葉長生身旁的賀九重微微掀了掀眼皮,朝著翟根青看了過去。
   那是一雙沒什麼感情波動的眼,明明瞳色漆黑,但是在被他盯上的一瞬間,翟根青卻像感覺有一種古怪的血色翻湧,讓他激動的情緒一瞬間就被冰凍了起來,連帶著身子也變得僵硬無比。
   他聽到這個這一路上一直只是靜靜地跟在葉長生身邊的黑衣男人難得地開了口說話,他的聲音偏低,聲音很淡,但是說出的話卻帶著濃濃的叫人膽寒的血腥味兒:「不會說話的話,那你的舌頭留著也就沒什麼用處了。」
   如果這句話是由別人說出來,大約不過只是一句挑釁,但是當它從眼前這個男人的嘴裡說出來時,翟根青卻就清醒地意識到他絕對是認真的。
   垂在身側的手剎那間就不可遏制地小幅度顫抖了起來,臉色比起之前來似乎也更難看了一點。
   葉長生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緊張和慌亂,伸手輕輕地在賀九重胳膊上拍了拍,隨即又對著那頭安慰地笑了笑道:「我家賀先生有時候說話比較幽默,翟先生你別太緊張。而且剛剛只是隨便聊天罷了,正事還沒談,急著走幹什麼?」又指了指旁邊的沙發,「翟先生坐吧。」
   那頭的賀九重在葉長生對他示意後就已經將自己的視線收了回來,但是儘管如此,那頭的翟根青身上還是滯留著那一點幾乎被凍住似的僵硬感。
   幽默?這種彷彿能叫人窒息的殺氣如果也能叫做幽默?
   翟根青再偏頭看看那頭頂著一張極具欺騙性的少年面孔的葉長生,覺得自己這次可能正巧走了霉運,招惹了什麼不該惹的人物,一時間心裡不由得覺得苦不堪言。
   雖然是百般不情願,但是迫於無奈,他還是動了動身子往葉長生指的地方坐了下去。微微抿了抿唇,壓低著聲音道:「如果葉先生覺得我欺騙了你們,耽誤了你們的時間,我可以再鄭重地道一次歉。」
   「翟先生,放輕鬆點,我想和你談論的可不是這件事。」葉長生拉著賀九重坐到了他的正對面,搖了搖頭笑道。
   那邊微微一愣,似乎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那你……」說了兩個字,似乎是覺得有些不可置信,「難道葉先生你還願意買這個房子?」說著,又有些激動起來,「如、如果你願意要這個房子,那我們價錢可以再討論,我可以再便宜點賣給你!」
   葉長生又搖了搖頭,整個人看起來一本正經地:「翟先生給出的房子價錢其實都已經非常優惠了,但是這並不是錢的問題……況且君子不奪人所好。這房子是你所看中的,我這麼好用過分的低價從你手裡把它要過來呢,這不是跟明強差不多了嗎?」
   這句話結合著現下情況來聽,怎麼聽都只能算作耍弄諷刺無疑了。翟根青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似乎是想要發火,但是又礙於賀九重那邊的威壓,緊緊咬著牙也只能將所有的不滿強吞下去,勉強聲音平緩地出口道:「那葉先生是什麼意思?」
   那頭望著他,倏然就笑了起來,一雙圓圓的眼睛完成月牙狀,看起來似乎異常無害純良:「既然翟先生中意的是這個房子本身,唯一的擔憂只是屋子裡面的邪祟的話,那麼我們只要將屋裡的邪祟超度了不就可以了嗎?」
   從口袋摸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唇角上揚著,露出裡面一點糯米似的小尖牙:「翟先生你覺得呢?」
   翟根青有些不明所以地將那頭遞來的名片接了過來。視線隨意地往名片上掃了掃,然後一眼就瞧見了那名片正面除了名字外最顯眼的兩行黑字。
   ——職業捉鬼,逆天改命。
   怔怔地看著那幾個字好幾秒。再抬頭看看那頭一張白皙乖巧、怎麼看都是一副未成年的模樣,眼底浮現出一絲微妙而複雜的感覺來:所以說,這兩個人其實就是個……神棍嗎?

   第147章

   雖然並不是想要相信葉長生所謂的「捉鬼」和什麼「逆天改命」,但是畢竟這個房子現在已經成了翟根青的一塊心病,讓他這會兒只要遇到了一丁點可以幫他解決心病的機會,就會忍不住地動了心思去關注。
   而且那頭說的也沒錯,當初他會花光所有的積蓄買這麼一棟房子,也是覺得實在是合心意。如果能有其他方法解決房間裡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的話,他自然也不願意將剛剛才裝修好的房子就這麼低價轉手。
   猶豫了一會兒,覺得也不能就這麼直接地將那頭兩人這麼趕出去,抿了一下唇,然後抱著一絲試探的語氣問道:「你說你是天師,但是我憑什麼相信你?」
   葉長生笑得篤定:「因為我想不到任何你不去相信我的理由。翟先生是個聰明人。一個聰明人自然會根據現實的情況做出最聰明的決定來的,你覺得呢?」
   這個恭維話其實算不得什麼高明,但是在這個時間節點讓翟根青起來,心裡又不自禁地就動搖得慌。咬了咬牙,想著反正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合適出手的賣家,抱著死馬當作活馬醫的想法又問道:「那如果我選擇相信你,我需要做什麼?」
   葉長生搖了搖頭,笑瞇瞇地:「翟先生什麼都不需要做,你只要出去找個賓館好好休息一天,然後靜靜地等待我們的消息就可以了。」
   翟根青聽著他的話微微睜大了眼睛,表情上似乎是覺得有些不可置信,但與此同時眼底又不可抑制地浮現出了一絲驚喜:「你、你的意思是……只要一天時間就可以將這些東西徹底解決了?」
   葉長生不置可否:「如果一切進展順利的話。」
   翟根青雙手交握著在周圍小幅度地來回走了幾圈,雖然理智在提醒著自己對方很有可能就是一個滿嘴謊話的神棍騙子,但是心裡卻還是不由得地在動搖著。
   「那關於報酬的問題……」翟根青終於還是沒能按捺住心底盤旋著的那一絲僥倖,停到葉長生面前,掙扎著道,「我剛才已經說過,我手裡最近這麼些年積攢下來的錢幾乎全部都用來買這房子了,如果葉先生你要求的數字太大,我可能一時也沒有能力去拿出錢來。」
   葉長生擺了擺手,異常寬容地道:「沒關係,我這裡也支持分期付款。」又抬著眼看著那頭,模樣異常誠懇地,「而且我們做生意,講究的就是一個誠信。今天我替翟先生先將事情辦妥當了,翟先生自然日後關於錢這一方面,肯定也不會失信,你說是吧?」
   翟根青被那頭從容的笑意看的有些心情微妙。
   但是轉念想了想那頭答應先替他捉鬼,等驗收了成果之後才會再要求他付錢,心裡也稍稍感覺安心了一些。
   如果那頭有真本事,能夠真的替他將房子裡的邪祟除盡,就算再多花一點錢倒也算值得。但如果那邊只是弄虛作假,那他實際上除了浪費了一天時間和自己的一點期待值之外,也沒有什麼其他損失。
   正反情況都想了想,覺得無論如何自己答應下這筆交易於他這頭也沒有什麼壞處,狠下狠心,還是點頭應了下來:「好,那我今天就將這個屋子交給葉先生,只希望明天的時候,我已經能夠聽到葉先生這邊傳來的喜訊了。」
   葉長生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從翟根青那頭拿了一把備用鑰匙,然後和賀九重兩個人一同將依舊臉上浮現著滿滿不放心的男人送出了門。
   眼看著那邊一步三回頭的走到了自己停在樓下的車子旁,又欲言又止地抬頭往這邊站著的兩人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才終於打開車門開著車子遠去了。
   葉長生目送著那輛車在雪地裡漸漸消失不見了,然後才側頭看看賀九重笑著道:「行了,礙事的人已經走了,趁著時間還早,我們還是快進去做事吧。」站在陽光下伸了個懶腰,「這次的任務看起來似乎很簡單。」
   賀九重聽著葉長生的話,稍稍側頭垂著眸掃他一眼,唇角勾起了一個淺淡的弧度,表情看上去有些微妙:「哦?」
   伸手在葉長生的耳垂而輕輕捏了捏,迎著那頭略有幾分不滿的眼神不緊不慢地道:「嗯,希望這次的確如你所願。」又朝著屋子的門口示意了一下,「進去吧。」
   葉長生本來愜意的表情在聽到賀九重那頭頗有幾分反諷意味的話之後顯出了幾分愁苦,擺了擺手,歎了一口氣:「行了,別烏鴉嘴了,我們遇到事情的時候思想還能不能積極向上一點了?」
   賀九重挑了一下眉,沒再作聲,只是跟著那頭一起進了門去。
   將門關起來的一剎那,原本被陽光照射著看起來還算明亮的屋子似乎陡然暗了一個色度。外面的風呼嘯著,透過客廳未關嚴實的那扇窗戶吹進來,將屋子裡的窗簾吹得「呼啦」作響。
   葉長生走過去將那扇窗戶關嚴了,將那聽起來有幾分恐怖的風聲盡量地隔絕在了窗外,再回頭朝著客廳環視了一圈,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聲音淡淡地,朝著某一處喊了一聲:「行了,別躲了。出來吧。」
   然而屋子裡卻並沒有什麼動靜。
   除卻那依舊隱約可聞的風聲,整個屋子極安靜,看上去除了正站在客廳的葉長生和賀九重兩個人外再沒有什麼第三個人。
   葉長生見自己說完話後屋子裡並沒有人來回應他,微微聳了聳肩歎息了一下,倒也沒有嘗試著再去呼喚一遍。
   走到沙發旁邊坐了,將身子放鬆地鑲嵌入柔軟的沙發裡,仰著面看著賀九重微微笑了一下感歎道:「看樣子這次我們遇見的是一個害羞的孩子。」
   賀九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似乎是覺得有些有趣:「所以?」
   「所以我們得從長計議。」葉長生往自己的身側拍了拍,對著賀九重招呼著道,「過來坐、過來坐,這款沙發我當初看好多人推薦來著,就是覺得價格貴了,一直沒敢多看……誒,到底是一分錢一分貨,坐著真的感覺很舒服啊。」
   賀九重瞧著那頭臉上神采飛揚,心情似乎也就頓時變得舒暢了起來。走到他身側坐了問道:「你要是真的喜歡這裡,不如就花點錢買下來算了。我看你不是覺得這裡到處都不錯嗎?」
   葉長生全身放鬆地靠在沙發上,聽著那頭說話就順著靠背將腦袋轉過去望著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賀先生你在說什麼呢?我們之前不是說好的要買坐地三百五十平的大別墅嗎?」
   賀九重點了點頭:「的確是這樣說的沒錯。」稍微停了一秒,又問,「那麼,買房子的錢呢?」
   「錢可以慢慢攢,這些都不是問題。我們做人最重要的是什麼?是有底線,是守原則,是不忘初心!」葉長生表情更嚴肅了,他伸著手指虛空地比劃了一下,義正言辭地,「我們怎麼能這麼輕易地就被現實所擊垮,向罪惡的金錢勢力所低頭呢?俗話說得好,『駑馬十駕,功在不捨』,我相信只要我們努力,總有一天,我們一定能夠實現心中的理想!」
   賀九重看著那頭慷慨激昂的模樣,似笑非笑地揚了一下唇:「最近你在家裡是不是又看了什麼?」
   葉長生收起了臉上嚴肅認真的表情摸著鼻尖嘿嘿一笑:「晚上閒著無聊,就將最近的新聞聯播看了一遍。」說著,又回憶似的嘖嘖一聲,點頭讚賞道,「還真別說,別的不行,但是節目催眠效果倒是挺好的。」
   伸手拿了遙控器,將正前方擺著的電視打開,隨意地換了幾個台,還沒等他仔細選一選有沒有什麼合心意的電視節目,突然,只見電視屏幕一陣扭曲,再接著,當前的畫面就變成了大片的雪花點兒。
   葉長生連續換了幾個台,發現所有的都是如此,一側的眉毛微微挑了挑,只能將電視又關了起來。
   將遙控器隨手扔在沙發上,他看著那頭眼露玩味的賀九重,無奈地道:「看樣子這個孩子不單害羞,還有點排外。」
   賀九重點了點頭,頗有些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低笑了一聲:「看樣子你被討厭了。」
   「不是我,」葉長生斜了他一眼,認真地糾正著,然後往客廳裡看了看,唇邊又緩緩露出一個淡淡的弧度來,「是我們兩個人。」
   雙手交錯在一起搓了搓,勉強從自己這個行為裡獲得了一點暖意:「實際上,我已經覺得身子都快被凍僵了——親愛的賀先生,你沒有覺得,這個客廳裡的溫度在這麼一會兒工夫已經變得越來越低了嗎?」

   第148章

   又朝著四周看了看,葉長生突然從沙發上起了身,徑直地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口後面的陰影處。但是還沒等他完全靠近,只見一道小小的人影迅速地從眼前閃過,緊接著便消失了。
   就在他消失的一瞬間,客廳的溫度又漸漸上升,恢復到了正常。賀九重那頭再拿著遙控器隨意地將電視打開看了看,發現屏幕上的雪花點也全數消失了,這會兒電視上正放著電視購物的廣告,兩個主持人一唱一和的「不要998,158帶回家」從電視裡傳出來,慷慨激昂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尤為清晰。
   葉長生在樓梯口前停了一會兒,又抬頭往上張望了一下,隨即偏過頭朝著賀九重的方向聳了一下肩:「又跑了。」
   說著,又轉身重新走到沙發邊上坐了,嘖了一聲嘀咕著道:「雖然咱們兩個以前也不是沒遇到過被陰靈排斥的這種事,但是那些大多應該都是手上沾過人命的厲鬼吧?」
   賀九重拿著遙控器漫不經心地換著頻道,中間聽到葉長生那頭近乎自言自語的嘀咕,勾了勾唇打趣道:「怎麼,接受不了被討厭了的事實嗎?」
   葉長生思考了一會兒,點點頭,坐在沙發上身子挺直了,理不直氣也壯:「嗯,我一直以為我應該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世界上怎麼會有人不喜歡我呢。」說完,又補充道,「哦,鬼也一樣。」
   賀九重伸手捻了一下身旁人的頭髮,似笑非笑地接著他的話:「嗯,不喜歡你的基本上都已經被你收拾完了。」
   葉長生抓了抓臉,「嘿嘿」地笑了一聲,眼珠子動了動竟然沒有反駁:「啊,原來是這樣嗎?」
   賀九重看著那頭一臉恍然大悟的模樣,本來正撫弄著他頭髮的手又順著下來捏了捏他的鼻子,但是這會兒倒是沒再說那頭什麼了,只是兩人靠在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起來電視來。
   已經是十月底了,夜晚降臨的自然也比夏天要早得多。還不到六點,外面已經暮色沉沉,太陽已經完全沒入了地平線以下,整個天空泛著一種奇異的淡紫色。
   大約是看了一下午電視看得有些疲憊,葉長生坐在沙發上伸了一個懶腰,然後又起了身,伸展了一下胳膊和腿,然後抬了抬眸子去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鐘錶。
   「都已經這個點兒了嗎?」
   賀九重顯然是明白他的意思的,瞥他一眼:「餓了?」
   葉長生感受了一下,然後對著那頭的賀九重點了點頭認真地道:「還真有點餓了。」又將手腳都輕輕地甩了甩,「我先去洗個手,等回來之後再討論吃什麼。」
   說著,也不等那邊應聲,溜溜躂達地便直奔著洗手間走了過去。
   一樓的洗手間與浴室是連著的,站在洗臉台前側頭能透過沒有合上的推拉門看見浴室裡面一人大小的一個小浴缸。
   伸手擰開水龍頭,但是熱水卻出不來。低頭檢查了一會兒,好不容易將出熱水的那一邊重新給折騰正常了,一抬頭卻見面前那個半身鏡的鏡子裡這會兒竟然突然站了一個小小的男孩。
   洗手間頂上裝著的那盞節能燈與此同時也突然就開始閃爍了起來,白色的燈光明明滅滅,伴隨著燈管發出的「茲拉」聲,將鏡子裡的那個男孩分割成奇怪的樣子,一時間,本就因封閉而顯得逼仄的空間便被這一系列的變故襯托得更加詭異了起來。
   葉長生沒有回頭,只是一雙眼透過鏡子靜靜地觀察著他。男孩看起來很瘦小,最多不超過十歲,鍋蓋頭頂在腦袋上,前面的瀏海稍微有些長,在他低著頭的時候,那些瀏海就垂落了下來,將他的眼睛都微微遮蓋了大半。
   就在他打量的時候,那個原本低著頭的孩子緩緩地又抬起了頭來。他的臉色在不斷閃爍的燈光下越發顯得蒼白古怪,一雙棕色的眼睛看著葉長生,好一會兒嘴唇輕輕地動了一下。一開始只是在無聲地說著什麼,漸漸地,隨著最初的那段無聲之後,終於也有一點聲音溢了出來。
   「離開……這裡……」
   「這是我的……我的家。」
   粗嘎得不像孩子的聲音被從喉嚨裡強行擠出來,音量並不大,甚至可以稱得上細弱了,但是聽起來隱約覺得像是直直地傳到了腦中一般,帶著一種莫名的尖銳。
   葉長生倏然回過了頭,但是那個男孩卻又再次消失不見了。
   頂上的燈最後再閃爍了一下便徹底熄滅了,失去了唯一的照明工具,整個洗手間頓時暗了幾個色度,只有屋外昏暗的暮色透過了浴室那頭的一扇小窗戶映照了進來,發出了淡淡的光亮。
   在安靜的空間之中,洗臉台裡還在不停流淌著的水聲就顯得嘈雜了起來。葉長生歎了口氣,根據著那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的光洗了個手,然後推開了洗手間的門又朝著客廳走了過去。
   賀九重那頭正在用葉長生的手機翻開著外賣,見那頭人從洗手間出來了,便微微掀了掀眼皮望了他一眼:「遇見什麼了,怎麼這個表情?」
   葉長生思考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神情有些微妙道:「大概是……被警告了吧?」
   賀九重挑挑眉:「嗯?」
   「就剛剛,那孩子又過來找我來著……你說明明我們兩個都在這屋,他怎麼就願意過來嚇我呢?難道我看著就好欺負一點嗎?」坐到賀九重身邊,單手托著腮,葉長生回憶了一下那個孩子的臉,想著那一雙明顯還沒有被怨氣腐蝕的眼瞳,微微彎著唇笑了一下,帶著幾分感歎地道,「不過為了將住在這個房子裡的人趕出去,那個孩子倒也真的是很努力了。」
   賀九重見葉長生那頭的表情不像是在諷刺挖苦,帶了一點興趣:「什麼意思?」
   葉長生衝著他笑笑,露出自己的一排小白牙:「意思就是,我真的餓了,你剛才看了那麼久,決定好晚上到底要吃什麼了嗎?」
   賀九重看著那頭插科打諢,避重就輕,瞇了瞇眼睛喊了一聲他的名字:「長生。」
   葉長生眨了眨眼,無辜地望著他:「我真的餓了。」
   雙方對視了一會兒,賀九重那邊看著葉長生模樣,到底是妥協了下來,伸手帶著些許不滿地將他的頭髮隨意地揉亂,隨即將手機遞了過去,淡聲道:「先去訂飯吧。」
   而在另一頭,穿著深藍色衣服的男孩正躲在陰影處偷偷地探頭看著那邊的兩個人。視線在葉長生的臉上晃了好幾圈,見他臉上表情興高采烈,似乎完全沒有被他剛才的那些舉動所影響,臉上忍不住地劃過一絲懊惱。
   怎麼會呢?他竟然真的都不怕他的嗎?
   明明這些方法之前對其他的人都很奏效的,怎麼今天突然就不行了呢?
   男孩將自己垂在身側的手捏成小小的拳頭。他明明那麼拚命地才將翟根青從房子裡趕出去,怎麼這麼快就來了新的「入侵者」?
   又偷偷地往那頭望了一眼,臉上的煩惱和焦灼顯得更加明顯了起來:特別是這兩個新的入侵者似乎都不怕他……那他該怎麼辦?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男孩觀察了那邊許久,似乎是沒能想出什麼更好的能將那邊的兩人趕走的方法,緊緊地擰著自己的小眉頭,穿過牆壁來到了廚房外面的小陽台上。
   露天小陽台上面的雪被太陽照射到的地方已經全數化去了,只有一小半藏在角落裡的雪還依舊好好地被保留了下來。
   他低頭往還留著殘雪的地方看了一下,如何略有些驚奇地發現,在那一片雪白之上,竟然立著一個小小的雪人。
   雖然因為缺少著材料,只是純粹用雪捏成的雪人看起來有些粗糙寡淡,但是男孩蹲在那旁邊卻依舊看的目不轉睛。
   「要是能夠再大些,加上眼睛鼻子和嘴,像書上畫得那樣就好了……」
   看了好一會兒,男孩帶著點遺憾,突然吶吶地小聲出聲道,然而還沒等他話音落下,在他身後,一道清潤帶著些許笑意的聲音卻猝不及防地響了起來。
   「要是你真的想看,我記得過兩天之後倒是好像還有一場暴雪。」
   男孩被這道聲音嚇得身子猛地一怔。他驚慌失措地回過頭,看著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廚房的葉長生和賀九重,一瞬間所有的思緒都斷了片,大腦整個一片空白。
   怎、怎麼可能?他們什麼時候過來的?
   葉長生看著那頭的孩子明顯浮現出錯愕表情的臉,揚著唇心情頗好地笑了起來。他沒有解釋什麼,只是將一雙烏黑的眼完成月牙的形狀,對著那頭開口,聲音輕快地:「怎麼樣,如果你有興趣的話,要跟我去試試一起堆個雪人嗎?」

   第149章

   男孩怔怔地看著葉長生的臉,嘴巴微微抿了抿,看起來似乎剛剛準備說些什麼,眼神一偏落到了葉長生身後的賀九重身上,整個身子猛地縮了縮,然後像是小動物似的微微弓著身子往後退了半步,然後往牆壁裡一躍,瞬間又消失不見了。
   葉長生看和那頭的孩子一氣呵成的動作,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再側頭看看站在自己身後,一臉寫著事不關己的賀九重,聲音裡帶著點打趣:「我說賀先生,你就不能稍微態度和藹可親一些麼,看看把人家孩子嚇的。」
   賀九重垂下眸子淡淡地掃他一眼,聲音語調平穩無波:「我以為我現在這樣已經足夠和藹可親了。」
   葉長生略有幾分詫異地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一圈,忍不住笑了:「如果你是認真的,那我覺得你對『和藹可親』這四個字可能是有什麼誤解。」轉身朝著屋子裡面走過去,隨口調侃道,「我覺得你這樣子倒是更適合用來止小兒夜啼。」
   賀九重也跟著葉長生走回了客廳:「你這是諷刺?」
   葉長生偏過頭,把翹起來的兩邊嘴角強壓了下去,對著那頭一本正經地:「怎麼會呢?我這明明是誇獎啊。」
   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符紙,「啪」地一聲貼在了客廳通往二樓的樓梯口的最下面的扶手欄杆上,再衝著他眨了眨眼:「走吧,趁著外賣還沒送到,我們速戰速決還來得及過來給外賣小哥開個門。」
   賀九重緩步走到了他身邊,伸手在他背上微微推了一把:「行了,上去吧。」
   葉長生點了點頭,順著樓梯就緩步走了上去。
   樓上的空間要比下面要小,從主臥一間間地找過去,沒多會兒,兩人就找到了最裡側的那間書房。打開書房的門,裡面有個小小的身影正站在書房的天窗下,滿臉驚慌和戒備,看起來似乎下一秒就要再次落荒而逃。
   「好了好了,愉快的捉迷藏時間就此結束。」葉長生拍了一下手,將那頭男孩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自己的身上,彎唇笑著,盡可能地向對方傳達著自己的善意,「接下來的時間是更加愉快的聊天時間,小弟弟你要不要——」
   話音未落,那邊一直在原地站著的男孩像是被突然間按動了什麼按鈕似的,整個人猛地一跳,像是一顆子彈似的又朝著門的方向彈射了過去。
   葉長生感覺到了一陣陰冷的風朝著自己這頭就衝刺了過來,下意識地偏了偏身子,讓那陣風擦著自己的肩膀穿了過去。縱然沒有與那頭完全接觸到,但是就僅僅是那雙相接觸的一小塊,已經讓他無法抑制地打了個顫。
   等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微微瞇了下眼睛順著那頭逃離的方向轉過身朝著門口的方向望了一眼,頓了好半晌,然後只能默默地將剩下未說完的話又強嚥了下去。
   「看樣子,這個小鬼怕的也不僅僅只是我一個。」賀九重見著這個情況,伸手在葉長生的後頸上捏了捏,對著那頭說話的聲音裡不免就帶上了幾分看熱鬧似的玩味,「——同樣能夠嚇得別人奪門而逃的葉天師?」
   葉長生聽著他的幸災樂禍,抬頭和那頭互相對視一眼,隨即略有些無奈地聳了聳肩:「我一直還以為自己挺面善的。」
   兩人說著話,轉頭又從書房退了出來,然而還沒走幾步,就聽著樓梯底端驀然就傳來了一聲短促的尖叫聲來。
   葉長生眸子動了動,順著樓梯往下面看了一眼,正見在最底層的位置上,一個穿著件深藍色衣服的小小身影正蜷縮成了一團窩在樓梯上,隨著他痛苦呻吟聲傳出,整個身子一直在不停地細細顫抖著。
   而在他的面前,原本應該沒有任何阻礙的地方卻是憑空出現了一層幾乎完全透明的空氣牆,似乎是因為他的碰觸,那層本該透明的空氣牆略微出現了一點波動,成了肉眼也能分辨出來的半透明狀。
   葉長生將視線收了回來,和賀九重一起順著樓梯又緩緩地走了下去。
   蜷縮在樓梯口的男孩似乎是感覺到了那邊兩人的靠近,他雙手撐著台階似乎是掙扎了一會兒想要起身,但是身體上的疼痛感卻讓他掙扎了好一會兒之後還是徒勞無功地重新跌了回去。
   葉長生一直走到男孩上面的那個台階才終於停下了步子,蹲下身,坐在身後的台階上,然後雙手環著膝蓋,盡可能地將視線放低到與那邊齊平。
   「如果我想除掉了,你現在早已經死了十次不止了。」
   葉長生笑了一下,朝著他緩緩開口這麼感歎了一句。
   那頭的男孩聽著他的聲音,沒有抬頭望他,只是將自己的身子蜷縮得更緊了些,小小的腦袋埋下去,身子因為過於緊張地繃著勁兒,反倒是不再繼續打顫了。
   「所以,我想我們之間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了對嗎?」葉長生微微地偏著頭,看著那個似乎確實是被他們嚇到了的孩子,輕聲道,「有些事情我想我還需要再向你瞭解一下具體情況——好嗎?」
   葉長生說話的時候聲音並沒有大的起伏,但是聽起來卻有一種莫名溫和的感覺。男孩猶豫了一會兒,遲疑地將腦袋抬了一點,露出一側的眼睛來偷偷地往那頭看了一眼。
   「……這是我家。」
   他的聲音小小的,但是卻帶著一點說不出的執拗和倔強。葉長生與他對視了一會兒,歎息了一聲,伸手將他之前貼在扶手下的那張符紙揭了下來,淡淡應了一聲:「嗯,那我們就從先你家開始聊起。」
   在那張符紙被撕去的一瞬間,男孩身上那種讓他幾乎無法再站起來的疼痛感和壓迫感也就立即褪去了。他躺在地上怔了一秒,隨即反應過來,趕緊一骨碌地就又爬了起來。
   背後靠著樓梯一側的扶手站著,一雙眼緊緊地盯著葉長生,似乎是在暗自判斷著現下的情況到底應不應該進行再一次的逃跑。
   葉長生那頭神情倒是異常輕鬆的,他的視線在男孩身上只略微地停頓了一秒,然後便徑直朝著客廳的沙發走了過去。
   站在樓梯口看著葉長生毫不設防的背影,男孩子又是猶豫了好一會兒,四處張望一圈,最終卻還是緊張地攥著拳頭小心翼翼地跟在那兩人的身後一步一步地挪了過去。
   葉長生看著最後停在距離他大約一米遠的男孩,也沒再勉強他再繼續靠近,只是側著身子趴在沙發的靠背上,微微偏著頭朝著那頭笑瞇瞇地問道:「我叫葉長生,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迅速地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即又把頭低下去,好一會兒,聲音極輕地吶吶道:「……嚴思齊。」
   葉長生想了想,又問:「『見賢思齊焉』的那個思齊嗎?」反覆在嘴裡念了兩遍,然後笑著點點頭道,「真是個好名字。」
   名叫嚴思齊的男孩聽到葉長生這麼說,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忍不住地就仰頭看向了他,再開口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點小驕傲:「是我爸爸給我起的名字,他說希望我以後成為一個能夠虛心向別人學習的人。」
   葉長生看著嚴思齊一臉自豪的樣子,笑著問道:「看樣子你也很喜歡你的爸爸,那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嚴思齊不假思索地道:「他是一個特別好、特別帥氣、特別厲害的爸爸!」
   那頭又追問著:「那又是個怎麼好法呢?」
   嚴思齊這次倒是稍稍地被問得卡了一下殼,他低垂著頭想了一會兒,然後掰著手指一件一件地認真地數著道:「就是特別好。每次我考了一百分,他都會給我買很多玩具,還會很溫柔地揉我的腦袋,會把我抱起來架在脖子上到處跑。」
   說著,剛剛有些興奮的聲音稍稍低了一點,嘟囔著道:「嗯,雖然、雖然後來他和媽媽都變得很忙,沒有什麼時間再留在家裡陪我,但是……但是他們都答應我了,只要我好好地呆在家,乖乖聽話,等到夏天有時間了,他們就帶我一起去水上公園玩兒。」
   他說著,伸手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聲音裡似乎有些困惑:「但是為什麼,我明明一直有在好好聽話,一直乖乖地呆在家裡了,但是爸爸媽媽他們卻不見了?」又抬起頭來看著葉長生,一雙眼睛裡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純粹,「為什麼這裡明明是我的家,但是卻還是不斷的有別的人會住進來?」
   嚴思齊聲音裡帶上了一點嘶啞的哭腔,他看著葉長生,異常委屈地:「——明明我就在這裡啊,為什麼爸爸媽媽他們這麼久了都還不回來看看我呢?」

   第150章

   葉長生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伸手朝他的方向輕輕地招了一下。
   嚴思齊自然是看見了那頭招呼的動作,垂在兩側的手指在身側的衣服上輕輕地絞了絞,似乎是對那頭散發出來的善意還是抱有一絲猶豫。
   但或許是因為葉長生的態度太過於溫和,之前相互說了一會兒話後,那邊讓他稍稍起了一點親近感,這會兒雖然看著他心裡面還是不自覺地有點緊張,但是倒也不像一開始那麼防備了。
   在原地磨蹭了一會兒,然後又偷偷地抬頭往那邊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似的,緩緩地抬著步子,順著那頭招手的手勢,朝著他的方向走了過去。
   葉長生就反過身趴在沙發靠背上,將下巴擱上去,看著那孩子三步一停地朝著這邊挪動著。直到那邊走到自己的面前,這才朝著他微微笑了一下問道:「因為你覺得自己家被別人侵入了,所以你才會對之前那個姓翟的叔叔去做那些惡作劇嗎?」
   嚴思齊聽到葉長生的問話,睫毛顫了顫,絞著衣服的動作似乎更緊了一點,囁喏一聲,下意識地回答道:「我、我不是惡作劇,我只是……只是……」他抿著唇,好一會兒才低著聲兒繼續辯解,「我只是想讓他離開我家而已。」
   葉長生看著他努力緊繃著,但是還是顯露出了濃濃沮喪的表情,眸子微微動了動,隨即將手越過沙發朝那邊探過去,放在他頭頂的位置虛虛地撫摸了一下。
   嚴思齊似乎是很久沒有被人這樣安撫過來,他看著葉長生的動作先是渾身一僵,隨即卻又像是有點不好意思地垂下了頭。
   葉長生覺得有些話說起來實在是有些殘忍,但是這個情況下卻又並不能再這麼繼續裝傻下去,半晌,看著嚴思齊的臉輕輕地問道:「但是如果這裡已經不是你家了呢?」
   嚴思齊原本低下的頭在葉長生那句話說出的一瞬間就猛地抬了起來,像是被按到了什麼開關似的,他從葉長生的手下往後退了幾步,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剛剛才卸下的防備一瞬間又被重新裝了回去。
   他的手激動地攥成拳頭放在兩側,有一絲淡淡的黑霧在他的印堂處盤旋著,本來低軟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些,尖銳刺耳:「你胡說!你胡說!這就是我家,這是我家!!「
   隨著他聲音的爆發,客廳原本平和下來的氣流陡然又四處竄動了起來。直面著那頭衝擊的葉長生能夠明顯地感覺到了溫度的驟然下降,有陰冷的風從臉頰上劃過,帶來夾雜著涼意的輕微刺痛感。
   原本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的賀九重瞧著似乎已經有些失控的男孩微微皺了皺眉,他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但是還沒等他做什麼,那頭的葉長生卻是感應到了他的想法似的,偏過頭來安撫性地朝他看了一眼。
   先是與他對視了幾秒,然後將手輕輕地覆蓋在了他剛剛動了一下的手指上,動作極小地搖了一下頭,直到看著那頭直起的背脊又緩緩地放鬆了一點靠了回去,然後這才鬆了一口氣,重新將視線落回到了嚴思齊的身上。
   雖然周圍陰風大作,但是他卻像是一無所覺似的,神情依舊平靜從容的很。
   「思齊是好孩子對嗎?」
   他看著那頭,須臾,忽地笑著開口問了一句。
   原本情緒正激動著的嚴思齊聽到他這麼問,先是微微一愣,隨即卻還是忍不住回答了一聲:「是好孩子。」說著,又像是覺得不夠似的,趕緊補充著道,「爸爸媽媽還有老師,他們都說我是好孩子。」
   葉長生聽到他接了話,點了一下頭:「那麼好孩子是不會惡作劇,也不會因為控住不住自己的情緒而胡亂發脾氣的對嗎?」
   嚴思齊咬咬唇,這才反應過來葉長生的話是什麼意思。有些無措地看了看周圍被自己剛才發狂時爆發出來的陰氣刮得獵獵作響的窗簾,趕緊緊閉著眼試圖著將情緒又壓了下來。
   「我、我不是故意的。」好不容易周圍的一切再度平靜下來,嚴思齊睜開眼看著周圍的一片狼藉,眉心之前縈繞著的那絲淡淡的黑色消散了,他吶吶地,「是你先胡說,所以我才會……」
   說到一半,看著葉長生的臉,又不安地把頭垂了下去,支吾半天,聲音更小了一些:「對不起。」
   葉長生聽到那句微弱到幾乎都聽不大見的道歉聲,一直沒有表情的臉上緩緩地露出了一個笑。
   從沙發上起了身,幾步走到那邊嚴思齊的面前,然後半蹲下了身子仰面看著那邊:「那大哥哥也跟你道歉,哥哥不應該亂說話,小思齊原諒哥哥好不好,嗯?」
   嚴思齊低著頭怔怔地看著那頭微微帶著笑的臉,好一會兒,嘴巴輕輕憋了一下,眼淚突然就從眼眶裡滾落了下來。
   他伸手擦著眼淚,但是淚水卻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似的,他越是擦,那頭滾落得就越是兇猛。
   「嗚嗚……我知道……我知道這裡不是我家了……嗚嗚,我家不是這樣的,牆壁和沙發都不是這樣的……他們把我的家變得不是我的家了。」
   他用手揉著眼睛,哭得壓抑而又傷心,「我看到好多人來我家裡進進出出,他們帶著很多工具,將家裡的東西全部破壞扔掉了,我想讓他們離開的,但是他們看不見我……他們都看不見我。嗚嗚,爸爸……媽媽,我害怕,你們在哪兒啊,我害怕!你們怎麼還不回來啊……」
   葉長生見那頭哭的淒慘,眼底浮現出了一點無奈,卻也沒有說什麼多餘的話來安慰他。
   他只是依舊維持著那個蹲著的姿勢靜靜地陪著他,一直等到那頭哭了很長一段時間,終於漸漸停住了哭泣,只斷斷續續地抽噎後,然後才思索了一會兒,朝著那頭表情溫和地輕聲問道:「那如說——」
   他說到一半,頓了頓,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而微微歎了一口氣。回過頭朝著那頭的賀九重看了一眼,與那頭對視了幾秒,隨即卻還是將視線回了過來,下定了決心一般問著他道,「如果我現在可以帶你去見你的爸爸媽媽,你願意跟我們一起走嗎?」
   嚴思齊聽著葉長生的話,瞬間瞪大了眼睛。他沒有立即作聲,只是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葉長生,裡裝的滿滿的都是一種不可思議。好半會兒,他緊張地吞嚥了一口口水,鼻子用力地吸了一下。
   因為過於震驚,他甚至連無法抑制的抽噎聲在這會兒都被強行忍了下來。
   「……我、我可以見到他們嗎?你知道他們現在在哪兒嗎?」嚴思齊震驚了好一會兒,終於從石化狀態回過神,他張了張嘴,小心翼翼地問了一聲道。
   葉長生雙手環著自己的膝蓋,仰著頭笑瞇瞇地望著他,緩緩地道:「找人不是問題,只要你想要見的話。」
   嚴思齊小小的臉上散發出了一種耀眼的光亮,他拚命地點了點頭,張了張嘴剛準備說什麼,但是卻像是又想起了什麼時候,眸底的光又一點一點地黯淡了下去,臉上的表情有些沮喪。
   「我不能離開這個房子。」他垂著頭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悶悶地道,「從我有一天突然從醒來之後,我就發現自己再也出不了這個屋子了。」
   葉長生偏了偏頭,將手在嚴思齊低下來的視線前晃了一下,繼續笑著道:「先不要去管這些問題,我現在只是問你想不想見他們。」
   嚴思齊看著葉長生,腦子裡想著他的話,一時間又忍不住有點想哭。緩慢而又用力地點了點頭:「……想。」
   「這樣就行了。」葉長生撐著膝蓋站了起來,稍微活動了一下因為蹲坐得太久而發麻的雙腿,語氣輕快地道:「今天時間有些晚了,我們現在這裡再休息一夜,等明天我們回去準備準備,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這兩天就能帶你去見你的爸媽了。」
   縱使葉長生在那邊信誓旦旦,但是嚴思齊似乎還是覺得有些不能相信。可雖然覺得自己不應該因為這個奇怪的「侵入者」說的話而產生不必要的期待,整個人卻還是因為喜悅而不可抑制地顫抖了起來。
   一雙棕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裡面混合著期盼和惶恐,說出話的時候反而就顯得越發的小心翼翼起來:「真的……我真的能夠見到他們嗎?」
   葉長生又虛虛地拍了拍他的腦袋,打著趣道:「如果你不再惡作劇的話。」
   嚴思齊身子一顫,又立即站直了,將手握成小拳頭,身子繃得緊緊地認真道:「我不會的!」
   「嗯,我知道。」葉長生笑了起來,溫和地看著他,「因為我們小思齊是好孩子啊。」

   第151章

   第二天翟根青抱著忐忑的心情回到自己的屋子的時候,那邊葉長生和賀九重兩人正在客廳裡交談著什麼,見門口有人進來了,談話聲稍稍停了一會兒,然後雙雙將視線往那頭看了過去。
   屋子還是那個屋子,看上去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翟根青四處打量了一圈,往那頭走了過去:「葉先生,這屋子……」
   葉長生站起身來走了過去,朝著他微微地點了一下頭,淡淡地笑著回道:「幸不辱命。」
   翟根青聽著他的話,表情裡立即浮現出來一點欣喜。急匆匆地朝著那頭快走了兩步,站到沙發的椅背後面往那頭望著問道:「真的?真的全部解決了?」
   葉長生又應了一聲,笑了笑道:「翟先生要是心裡有所顧慮可以先在這裡再住上一段時間,等確定了結果後再聯繫我這邊討論一下具體的報酬問題。」
   翟根青雖然心裡還是有那麼一點顧慮,但是聽到葉長生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地步,倒也沒什麼好再猶疑的了,用力地點了一下頭,對著那邊應道:「如果事情真的像葉先生你承諾的那樣順利解決,那麼之後的報酬我一定會盡力湊齊交給葉先生的。」
   葉長生擺了擺手,臉上笑瞇瞇地道:「從面相可以觀人,我既然已經選擇和翟先生你做遮蔽交易,當然就是相信翟先生你絕對不會是個會耍賴的人,不是嗎?」
   這句話說得輕飄飄的,態度也溫和,但是翟根青看著那邊的一雙帶著笑意的黑色眸子,卻不知道怎麼就微微背脊上有些發毛。
   「葉先生放心,我肯定不會食言而肥。」翟根青按捺住身體上那種因為發寒而微微有點僵硬的感覺,清了一下嗓子,又開口說著話,將事情再一次應承了下來。
   葉長生聽著他的話,臉上的笑意明顯地更歡快了一點。但是那頭在將話應承下來之後,再回憶一下自己這段時間所受的驚嚇,眉心微微皺了皺,遲疑了好半晌還是忍不住地朝著這頭看了一眼,低聲詢問著道:「不過,葉先生……呆在我屋子裡的那個東西——他到底是什麼?」
   葉長生低垂的視線漫不經心地從自己身旁約莫半人高的地方劃過,隨即又將視線落在翟根青身上,笑了一下淡聲道:「沒什麼,不過是個迷了路的孩子罷了。」
   說著,看著那頭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要繼續追問的模樣,又接著繼續道:「而且不管是什麼,左右現在事情都已經解決了,那翟先生又有什麼必要再去深究呢?」
   葉長生的話一出,明顯就是不想再讓翟根青就此事詢問下去了,那頭似乎是有些不甘心地皺了皺眉,但是隨即還是妥協了,歎息了一聲有些疲憊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葉先生說的是,只要所有的事情都徹底解決了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葉長生頗為讚賞地朝那頭看了一眼,隨即帶著賀九重繞過沙發,一直走到翟根青面前,然後微微仰面看著他問道:「不過,關於這個房子,我這裡倒是還有一件事想要問問翟先生。」
   翟根青愣了愣,臉上的表情有些困惑:「葉先生想知道什麼?」
   葉長生問道:「你之前說,將房子賣給你的那個上一任房主是因為急著用錢才將房子價格略微低了些賣給了你,你知道具體是因為什麼事情嗎?」
   翟根青似乎是沒想到葉長生好好地會關心這個,仔細地回想了好一會兒,才不確定地道:「好像……是因為那家人裡頭的孩子出了什麼事吧?具體的情況我也不清楚,只是當時聽著中介隨口提了一句罷了。」
   葉長生聽著他的話又微微偏頭朝著自己右手旁的下方瞥了一眼,看著不知名的某處大約持續了兩三秒,隨即又掀了眼皮瞧他:「那翟先生你現在手機裡還存有那個房主的聯絡方式嗎?」
   「那都是快一年以前的事情了,聯繫方式什麼的……」翟根青不確定地將自己的手裡從口袋裡拿了出來,剛剛用指紋解了鎖,還沒等翻查完通訊錄,不經意地將所有的事情前後串聯了一下,腦子裡在電光火石之間突然就閃現過了一個可怕的想法。
   他身子一僵,臉上的表情變得異常複雜微妙起來,緩緩地抬頭朝著正站在自己面前的那個少年人看過去,像是被扼住了喉嚨一般,聲音吞吞吐吐的:「所以那個孩子——」
   葉長生並沒有作聲,只是眸子半瞇著看著他,一雙純黑色的瞳孔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湧動著,臉上浮著不置可否的笑意。翟根青看著他的表情,心裡「咯登」一聲,剛才那彷彿天方夜譚的猜想似乎瞬間被證實了一般。
   雖然腦子裡有無數的疑問正混亂地交錯在一起,心裡也像是有隻貓爪在不停抓撓似的,但是這會兒看看葉長生和賀九重,竟也不敢再去深入地向那頭詢問什麼了。
   將眸子又垂下去,大約是突然間知道了本不應該知道的一些東西,停在手機屏幕上的手指因為緊張而極細微地發起了顫。
   他悄悄地做了一個深呼吸將加快的心跳強行抑制下來,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著,對著通訊錄上幾百個聯繫人仔細地搜尋了一遍,翻找了好半會兒,然後視線突然地在靠近末尾的位置停了下來。
   「——楊雯慧。」
   翟根青輕輕地將這個名字念了出來,然後把手機給葉長生那頭遞了過去。
   看著那頭將手機接過去的動作,他的嗓音聽起來似乎略微地緊繃著:「就是她了。」
   就在翟根青將前房主名字念出來的一瞬間,葉長生發現本來一直乖乖地垂著頭站在自己右手邊的嚴思齊像是受到了什麼刺激一般,神情異常激動地猛地就將頭抬了起來。
   他有些焦急地看著葉長生,聲音顯得格外急促:「是我媽媽!這就是我媽媽的名字!」
   葉長生對著他安撫性地看了一眼,然後將翟根青手機上的那個手機號用自己的手機記錄了下來。
   將手機重新還給那頭,笑著道了一聲:「那麼我的到現在為止已經算是全部結束了。名片之前我已經給過,如果翟先生信任我,以後還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忙,請儘管過來找我。」將自己的手機也揣進了口袋裡,「那麼今天也就不多打擾,後會有期。」
   說著,衝著那頭禮貌性地點了點頭,然後和賀九重那頭一起便準備出門。
   「等等!」眼看著那頭兩個人都已經走到了門口,翟根青心裡一悸,突然開口又將人叫住了。看著那邊的葉長生略帶著些疑問回過頭來朝他看過來的眼神,喉結滾動了一下,頓了頓才低聲開口問道,「那、那個孩子他是已經……?」
   葉長生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了一隻千紙鶴來,他微微垂著眸看著某處,手上一晃,像是將什麼東西引入了那個紙鶴之中。伸手用指腹輕輕地在紙鶴頭部上蹭了蹭,隨即朝著那頭笑了笑:「誰知道呢?」
   說著,也沒再解釋更多,用掌心托著那隻小小的紙鶴同賀九重一道就徑直走出了屋子。
   屋外的陽光正明媚,但那陽光將堆積在周圍的雪曬得融化了之後,空氣的溫度倒是變得更低了一些。
   迎著迎面吹來的寒風打了個寒顫,有些苦惱將自己身上的衣服裹得更緊了些,葉長生看著賀九重憂鬱地道:「我覺得這個天再再這麼持續下去,總有一天我會被凍死的。」
   賀九重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揉,語氣裡帶著些不滿:「胡說什麼。」
   葉長生看著那頭的表情,知道自己是說錯了話,趕緊微微仰著臉對著他的手心裡帶著幾分討好意味地蹭了蹭:「開個玩笑嘛。」
   那頭的臉色還是有些嚴肅的:「以後別再說這些話。」
   葉長生沉默了一下,又揚唇笑了起來,乖乖地立正衝他行了個軍禮:「嗯,我知道錯了,保證絕對沒有下一次了。」
   賀九重又半垂著眼看著他好一會兒,手又順著頭髮落下來,在他耳垂上輕輕捏了捏,算是勉強饒過了他這一次。
   見終於將那頭安撫了下來,葉長生心裡這才算是鬆了一口氣。頂著明媚的陽光,他想了一會兒,又將手機拿了出來,點開通訊錄看著新存進去的那個電話號碼,思考了一會兒,指尖點了一下,直接順著號碼撥打了過去。
   只是短暫地「嘟嘟」了兩聲,電話就被那頭接了起來。
   是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帶著一點低沉的沙啞:「喂?」
   葉長生垂著眸看著自己另一隻手心裡托著的千紙鶴,對著手機那頭緩緩開口問道:「你好,請問是楊雯慧楊女士嗎?」

   第152章

   那頭的女人聽見葉長生的問話,聲音中明顯帶了一點遲疑:「對,我是楊雯慧。請問你是——」
   葉長生笑了一下道:「我姓葉,葉長生。」
   「哦哦,葉先生。」那頭順著他的話喊了一聲,但是稍稍頓了一下,語氣中的困惑依舊顯而易見,「我的手機裡似乎沒有存過葉先生的號碼,請問我們是在哪裡見過嗎?」
   葉長生否認道:「這倒不是。」
   「那……葉先生這個電話的意思是?」
   葉長生看著手中似乎在微微扇動著翅膀的紙鶴,眸子微微動了動,對著電話那頭的女人道:「不過,如果楊女士的時間允許的話,我想最近兩天我們最好見上一面。」他聲音緩緩地,「你兒子現在的狀況,或許我能想點辦法。」
   --
   雖然聯繫上了人,但是由於時間上的衝突,最後兩人將見面的時間定在了第二天的上午。
   楊雯慧在電話中報給葉長生的地址距離市中心很遠,遠的幾乎都快要出了X市的地界。就算葉長生和賀九重兩人起了個大早,打了車直奔目的地而去,也大約花了兩個多小時才終於趕到了目的地。
   那是個很破舊的小筒子樓,從外面看上去,牆皮已經脫落了大半,看起來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像是只要稍微吹的風大些就能將整棟樓連根拔起似的。
   葉長生觀察了一會兒面前這危房似的建築,又偏頭和賀九重對視了一眼,有些感歎地道:「你看,比我們條件還差的房子還是存在的。比上雖然不足,但好在比下還是有餘的,所以我們要學會知足。俗話說得好,知足者才能常樂。」
   賀九重垂下眸子淡淡地瞥一眼葉長生,伸手在他的後脖頸上輕輕地捏了捏,提醒著道:「先做正事。」
   葉長生「嘿嘿」地笑了一下,站直了身子乖乖地在自己的嘴上比了個拉上拉鏈的動作,然後與賀九重一同朝著筒子樓的裡面走了進去。
   因為整幢樓的位置都不朝陽,樓道裡又灌著風,葉長生剛一進入樓道就感覺有一種濕寒直往骨頭裡鑽,「嘶」地一聲被冷得抽一口涼氣,隨即只能趕緊將雙手交互在一起搓了搓,以期從這個行為裡獲得一點熱量。
   不過好在沒等他冷得更厲害,那頭賀九重便發現了他此時的狀況,將自己的手覆在了他的手上,將熱量通過兩人雙手相觸的地方傳遞了過去,好歹讓葉長生那頭能從這股寒意中緩過氣來。
   葉長生感覺到暖意像是順著血液流動的方向正緩緩地往四肢百骸中擴散開來,這讓他不由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異常感慨地看了賀九重一眼,歎息著道:「如果今年整個冬天都像現在冷的這麼異常的話,我覺得我可能要一整個冬天都抱著你過活了。」
   賀九重聽著葉長生的話,勾了一下唇角低笑一聲道:「求之不得。」
   葉長生也笑了起來,被包在賀九重手心的那隻手反過來握住他的,帶著幾分頗為親暱的意味在他的指尖捏了捏,隨即倒是沒再多耽擱下去,接著順著樓梯往上爬了上去。
   接連爬了幾層,停在了五樓,然後順著外面的走廊一路掃著門牌號走過去,最後停在了電話那頭說過的506號房間。
   一共有兩扇門,一扇不銹鋼的門柵欄似的擋在外面,裡面的那扇則是普通的木門。兩扇門看上去也很有些使用痕跡了,似乎隨便來個成年男人就能夠從外面一腳踹開,看起來安全性似乎並不怎麼住戶值得信任。透過極薄牆壁,兩人站在門外能清晰地聽見屋子裡面傳出來的動靜,「吱呀吱呀」地,像是在拖動著什麼。
   葉長生將手從賀九重手裡拿了出來,輕輕地在門上敲了敲,然後就聽裡面原本的動靜一瞬間停了下來,緊接著一陣略顯急促的拖鞋摩擦著地面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不多會兒只聽「卡嚓」的細微開門聲,最裡面的那扇木門便應聲而開。
   從屋子裡面,一個穿著厚棉衣的中年女人緩緩走了出來,隔著最外面的那道不銹鋼的門,警惕而又緊張地打量起外面的兩個陌生男人。
   葉長生與此同時也在打量著她。
   如果根據推算,楊雯慧最多也不過三十剛出頭,如果生活富足、保養得當,這個年紀的女人甚至可以比外表看起來更年輕一些——但是面前這個女人卻顯然要比他想像中要蒼老的多。
   女人很瘦,臉頰微微向內凹陷著,一雙本應該閃亮動人的眼睛這會兒卻滿是血絲,帶著一種濃濃的疲憊感。
   膚色是蠟黃的,眼角已經有了細紋,眼底下因為睡眠不足而顯出的青黑令她整個人顯得沒什麼精神。
   「楊女士,我是葉長生。昨天在電話中冒昧地提出要上門叨擾實在是不好意思。」
   葉長生微微笑著朝那頭首先打了個招呼。
   楊雯慧卻沒什麼心思聽那頭的客氣話,上上下下將面前那個笑得無害的少年審視一遍,看著他的模樣心中琢磨著應該不是特意上門來找她麻煩的,心底的不安稍稍放下了一些。她的手緊緊地握著木門的邊緣,朝著這邊聲音沙啞地開口問道:「你們是怎麼知道我電話的?」
   葉長生沒有直接地回答,就看著那頭彎彎唇角問了一句道:「你還記得翟先生嗎?」
   那頭顯然是不記得了,聽著葉長生問出這個話時面上顯出了一點茫然。直到那頭又在後面加補地提示了「房子」兩個字後,她才像是突然回憶到了什麼,面色變得有些複雜複雜起來,好半晌才稍稍地點頭應了一下。
   「但是你們怎麼會跟他有聯繫?」楊雯慧細想一下,皺了皺眉頭覺得有些奇怪。再看一眼葉長生,腦子裡倏然又回想起昨天在電話裡他所說的有關於嚴思齊的那些事情,眼神晃了晃,身子下意識地前傾了半分,再開口時不免就帶上了幾分克制不住的焦灼感來,「對了,還有我兒子……你昨天說你有辦法——」
   不等那頭把心中的疑問一股腦地全部倒完,葉長生微微比了下手勢直接打斷了那頭追問。用眼神往四周稍稍示意了一下,笑著道:「事情有些複雜,恐怕三言兩語說不清楚。楊女士確定我們現在就要在這裡進行對話嗎?」
   楊雯慧一時語塞,顯然也是想起了這裡隔音到底有多差。
   看了看葉長生,又稍稍猶豫了一會兒,但是最終卻還是狠了狠心上前將門給他們打了開來,然後退後兩步側了側身,讓出一條路來請他們進了屋:「進來坐吧。」
   葉長生微微頷首,和賀九重一同跟在她身後就往裡頭走了進去。
   屋子裡面倒是比想像中的樣子要好上不少。
   雖然面積很小,但是好在主人家勤於收撿,所有的東西擺放得井井有條,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肥皂香氣,整體看上去乾淨明亮,空間也不至於顯得那麼逼仄擁擠。
   將兩人帶去客廳坐下了,又去廚房泡了兩杯茶給他們送了過去:「家裡簡陋得很,沒什麼好茶,葉先生要是不嫌棄就隨意潤潤喉嚨吧。」
   葉長生笑著朝那頭道了一聲謝,隨即將水杯接過來捧在手裡暖了暖手。視線往屋子四周掃了一眼,出聲問道:「嚴先生不在家嗎?」
   楊雯慧大約是沒想到葉長生還會突然地向她提起嚴超,身子不自然地頓了一下,隨即緩緩地抬起頭望著他,表情異常複雜地:「你怎麼知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