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神棍召喚萌寵後 BY 醉笑浮生(上)



攻:賀九重
受:葉長生

【感謝戲子的推薦!】

作為神棍,作為一個現代社會中能看見鬼的神棍,葉長生人如其名,整天琢磨的,就是怎麼才能在這艱難的世道下過得更加長生。
於是,某年某月某日,當葉長生根據傳說中的《入門召喚術》,成功召喚出能夠替他消災擋禍的萌寵後,終於如願地過上了性命無憂的性福日子——等等,好像有哪裏不對。
葉長生看看面前滿身血跡、神色不善,似乎比那些鬼怪還要恐怖三分的賀九重,皺皺眉頭,腦袋上打出一排問號:萌寵???
魔尊:呵呵。
秒天秒地武力值爆表魔尊攻 X 外熱內冷扮豬吃老虎神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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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擁有陰陽眼的小神棍在召喚出了自己可愛的小萌寵(大霧)後,兩人一起打臉虐渣、升級打怪,最後成為一代大神棍的故事!
我們的目標是星辰大海!

內容標簽: 強強 靈異神怪 穿越時空 甜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葉長生,賀九重 ┃ 配角: ┃ 其它:穿越,升級,醉笑浮生

當神棍召喚萌寵後 BY 醉笑浮生

   第1章

   漆黑的空中驀然被一道紫色的光電劈開,那光張牙舞爪地,如同一隻巨獸藏在夜色之中俯瞰地面,準備隨時擇人而噬。通天崖上,穿著黑色衣袍的男人站在懸崖旁正興致勃勃地仰面瞧著天上難得一見的光景,似乎全然察覺不到身後拿著各類法器,正殺氣凌冽地圍堵著他的名門修士的存在。
   「賀九重,當年宗主見你心術不正,只廢了你的內丹將你逐出師門已是仁慈,可沒想到現如今你竟然依舊不知悔改,甚至弒父弒母墮身魔族,實在是令我萬劍宗蒙羞!」
   一穿著白色長衫的男人持劍而立,聲音鏗鏘有力,望著黑衣男人的視線裡帶著毫不遮掩的厭惡與鄙夷:「自古正邪不兩立,今日我等便要將你挫骨揚灰,已告枉死在你手中的無辜修士之靈!」
   「正?邪?」面對著聲勢浩大的圍剿隊伍,站在崖邊的男人突然狂笑了起來,他轉過頭,帶著些許玩味的視線一一在那些自詡「名門正派」的修士臉上掠過,猩紅的眸子裡閃著不可一世的狂傲,「就憑你們這些只會趁本尊渡劫時功力只剩一二才敢成群結隊一擁而上的鼠輩,也敢在本尊面前叫囂什麼正邪?」
   「你——!」
   「本尊記得你。」賀九重的視線忽然在先前聲討他的劍修身上停了一停,眉頭一揚,笑道,「三年前,你與本尊在孤芳城偶遇,你曾匍匐在本尊腳下磕了一百個響頭求本尊不要殺你。」
   此話一出,眾人一片嘩然。先前義正言辭的劍修被身旁同行者的竊竊私語弄得臉色乍青乍白,憤恨地握緊了劍,怒聲道:「賀九重,休得胡說,辱我聲譽!」
   「胡說?」賀九重玩味地望著他,「便是本尊胡說,你卻也不敢棄了你的防護罩過來本尊此處同本尊來個較量——名門正派?哈哈哈哈,好個縮頭縮腦的名門正派!」
   紫色的閃電盤旋在他的上空,亮度甚至有些灼目了。耳邊隱約有雷聲響起,像是在預示著接下來將要降臨的風暴。賀九重站在崖頂瞧著與他在此處僵持著的正道大能,驀然一抬手,將周遭所有的防護罩都撤了去。
   刺目的光電下,他額心中暗色的火焰圖騰像是驀然活了似的,在那猩紅的眸子映襯下顯得越發鮮艷奪目起來。
   轟鳴的雷聲中,望著因為失去保護而驀然陷入恐慌的眾劍修,賀九重張狂大笑:「今日渡劫,本尊能以一人之身得了這麼多正派大能一起同歸虛無,本尊實在高興。」
   紫色的閃電將漆黑的天空瞬間割裂,它像是終於找到獵物的巨獸,兇猛地張開獠牙向通天峰劈來。處於雷劫中心的男人張開了雙手,狂風將他寬大的黑色衣袍吹得獵獵作響。那一雙猩紅色雙眼微微瞇著,閃著叫人不寒而慄的冷光:「若本尊不死,歸來之日,便是九州染血之時。」
   --
   八月,蟬鳴陣陣,正是熱的時候。
   葉長生擦一把額頭上的汗,仔仔細細地將自己畫的符陣與書上又對照了一遍。直到確定了分毫不差,這才將書放到了一邊,從檀木盒子裡取出早就準備好了的香點燃放在了神龕裡,然後用刀劃破手掌,將噴湧出的鮮血灌進了地上的符陣之中。
   像是被他的血所影響了一般,原本死寂的屋子裡突然開始傳出了輕微的躁動。明明先前還如蒸籠一樣的屋子似乎在瞬間就陰冷了下來,夾雜著忽近忽遠的竊笑聲,聽的讓人汗毛倒豎。
   一雙手緩緩地從葉長生的背脊攀爬到他的脖子上,比冰還要更尖銳的寒意透過薄薄的皮膚鑽入血肉裡,像是要將裡頭的血液都凝固起來。
   那雙手很小,仿若不過學齡的幼童,但是掌心卻乾枯粗糙得像是早已枯死的古木樹皮,帶著大得幾乎讓人無法反抗的怪力死死地掐住了他。
   窗外,熾熱的陽光將樹木烤出了油亮的綠色,熱氣翻湧著,將空氣都炙烤得有些扭曲。但這一切都跟屋內沒什麼關係。
   陰冷的屍寒擴散開來,因為脖頸處長時間的壓迫力讓葉長生的臉色已經開始發紫,但是他卻沒有試圖伸手將掐在自己脖子上的那隻手拉下來,反而是一咬牙在手上繼續拉了一道口子。口子拉得很深,殷紅的血如同被開了閘,爭先恐後地被符陣陣眼處吸了進去。
   缺氧和過多的失血讓葉長生的眼前不停地發黑,他等了又等,見除了吸血之外依舊毫無其他反應的符陣,心裡絕望地哀歎一聲「吾命休矣」,隨即眸色一沉,忙將手上的刀扔了。
   單手伸進衣服裡,扯下了脖子上掛著的紅繩,將繩上繫著的玉石握在手裡,口中快速低聲喝道:「我是天目,與天相逐。睛如雷電,光耀八極。徹見表裡,無物不伏。急急如律令!」
   身後傳來一種奇怪的焦糊味,伴隨著一陣短促的尖叫聲,那雙手緊緊扼住他的手像是被灼傷了一般驀然收了回去。但那東西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空氣中陰冷的氣息變得更加沉悶逼人,原本細碎的竊笑細語漸漸轉為憤怒的尖嘯,一聲聲的,刺得人耳膜發疼。
   葉長生伏在地上虛弱地咳了幾聲,終於暫時得到了喘息的機會。
   他並沒有抬頭直視房間裡那些被觸怒了的死靈,只是將手上還未止住的血抹到玉石上,又反覆念了幾遍咒語,直到耳邊的尖嘯與呻吟聲全部平靜下來,他才抹了一把唇角溢出的鮮血,劫後餘生般地癱坐到了自己的沙發上。
   從沙發底下撈出破舊的醫藥箱,找了個紗布將受傷的左手包紮了一下,又瞇著眼看了看那被自己用十塊錢淘回來的,封面上歪歪扭扭印著《召喚術入門》五個大字的破書,暗自歎一聲「假書害人」,一抬手,將書準確地投進了門邊的垃圾桶裡。
   瞥一眼時間,十一點五十,正是陽氣最重的時候。
   用完好的右手抓了抓自己的頭髮,葉長生眼裡閃過一絲煩悶:明明是一天裡陽氣最盛的時候,他這屋子裡還是能聚集這些不乾不淨的東西,看樣子他真的是該攢錢換一間風水好點的房子了。
   可問題是,要從哪兒來錢?葉長生想想自己銀行卡上那幾乎要支持不起飯錢的可憐餘額,煩惱得想將自己變成一台印鈔機:神棍這行業最近幾年不景氣,天知道他有多少天沒能開張了!
   看看外頭驕陽似火,再看看屋內滿室狼藉,葉長生思考了一會兒,立即識時務地放棄了自己剛才立下的賺錢換房目標,打了個呵欠,溜溜躂達回了自己的小房間:今天這麼熱,出去也沒生意。再加上之前浪費了那麼多血,當務之急還是先睡一覺休養好身體。至於賺錢這種事——從長計議、從長計議。
   而與此同時,在誰都沒有發現的時候,X市晴朗的天空上突然詭異地出現了一道紫色的閃電,再緊接著,葉長生還未來得及消去的符陣中心隱隱傳來了細小的嗡鳴聲,先前被陣眼所吸收的血像是擁有了生命似的緩緩向四周擴散開來,直到均勻地將所有的紋路都用血液浸染了一遍,再緊接著,一道刺眼的猩紅色光圈炸開,只聽「砰」的一聲巨響,一個巨大的黑影憑空從低矮的天花板上砸落了下來!
   那聲震動實在是過於巨大了,彷彿像是整個屋子都被輕輕地晃動了似的,原本在屋子裡正進入淺眠狀態的葉長生直接就被驚得從床上跳了起來。
   他赤著腳站在地上,反射性地握緊了手裡的玉石,暗自感應了一下,確定了整個屋子裡沒有再出現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後,這才將緊繃著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下來。
   他警惕地走到自己的門前,趴在門上聽著客廳的動靜:如果不是鬼,那剛才的巨響到底是什麼?
   聽了一會兒沒聽出什麼動靜,正準備開了門一探究竟,手剛放到門把手上,葉長生卻突然記起了那個自己還沒來得及收拾的召喚符陣。他微微後退了半步,清秀的臉上浮現了一絲微妙的狐疑。
   難道——真的成功了?!
   賀九重知道自己命硬,但是儘管如此,他也從沒想過自己在以那種方式渡劫後竟然還能形魂不散。身上仿若被凌遲一般的痛在這一瞬間彷彿也算不了什麼了,他低聲笑起來,幾乎是帶著幾分愉悅感受著自己依舊活著的憑證。
   伏在地上緩了半分鐘,終於存了些力氣,賀九重慢慢扶著牆壁站了起來,緩緩打量起自己目前所在的地方。
   這是件很小的屋子,比他當初在萬劍宗的所住的地方還要小。光是小也就罷了,偏偏裡頭堆積的東西卻還多。巴掌大點的地方,除了腳下這裡空間寬敞點,剩下的幾乎讓他覺得稍稍挪動幾步都有點費勁兒。
   而且,這些東西是什麼?新式的法器?賀九重覺得這屋子有些古怪:但是他卻感受不到任何靈力的波動。
   遊遍九州魔界,自詡見多識廣的魔尊大人將視線落在不遠處的冰箱和一大堆亂七八糟的電器上,臉上浮現出一絲戒備。
   一抬手,將正前方的門劈開,瞧著站在門後呆若木雞、彷彿正做出開門動作的少年,賀九重瞇了瞇眼,神色裡帶著一點難得的詫異:「凡人?」
   葉長生呆呆地低頭,看著自己省吃儉用,特意買了最好的桃木、放在香火最旺的廟裡、供奉了七七四十九天後做成的辟邪桃木門的殘骸:「……」
   賀九重再次確認了一遍,發現少年身上確實沒有一絲半點修士的氣息,心中先前便隱約泛起的古怪此時更加鮮明瞭起來。
   無論是在九州還是魔界,的確是還存在著無法修仙、修魔的凡人,但是這樣的人應該都生存在九州那些修士庇佑下的俗世才對。魔界與俗世素來有著極深的結界隔閡,就算他從通天崖上跌落下來,也不可能會被移動到九州之下的俗世吧?
   他半垂著眸望著葉長生,低沉的聲音裡浮動著若有似無的殺意:「此是何處?」
   葉長生還沒有從破財的噩耗中緩解過來,他看都沒看一眼賀九重,只哆哆嗦嗦伸手指了指地上桃木門殘骸,悲痛欲絕地發起控訴:「你弄壞了我的門。」
   賀九重自從墮入魔道後,大約是從沒見過能這麼近距離與他對峙還能不怕他的人,猩紅的眸子緊緊盯著眼前的少年人,聲音冷的嚇人:「下一次,就不只是門了。」
   葉長生被這聲音凍得不輕。搓了搓爬滿雞皮疙瘩的手臂,暗自感歎這世道真是變了:明明是個行兇者,說話竟然都比受害者要大聲了。
   「本尊再問一次,」再次出聲,賀九重的聲音裡的不耐和殺意明顯濃厚了許多,「此是何處?」
   「地球,中國,X市。」葉長生長歎一口氣,掀了掀眼皮,終於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了男人的問題,「我家。」
   這個滿身血跡、神色不善男人很高,將近一米九的個頭在天花板本就偏矮的經濟房裡顯得更加高大。他穿著一身與時代不符的黑色長袍,雖然那長袍此時已經有些破爛了,但只一眼也依舊能夠瞧出衣服的質地絕對不俗。
   男人身上的血腥味很重,不止是外在的,更從骨子裡散出來的,壓迫感強到幾乎令人想要跪伏。
   但毫無疑問的,男人的俊美的容貌也是具有能與自身氣勢相媲美的絕對震撼力。斜眉入鬢,一雙罕見的赤色雙瞳印著額心的火紋,對視的瞬間,像是能夠將你的靈魂都吸走似的。
   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這都的確是個能讓所有的同性都羨慕到仰望的男人。
   葉長生毫不吝嗇地給予賀九重最高的讚揚——只不過,這就是他召喚出來的,書上記載著的貓科萌寵?
   他苦苦地皺著眉頭,再次將眼前似乎比那些鬼怪還要恐怖三分的魔尊打量一遍,腦袋上打出一排問號:萌寵???

   第2章

   賀九重深深地看著眼前的少年,猩紅的眸子微微瞇著,似乎在判斷這他是不是在對自己說謊:「地球?中國?」
   葉長生又忍不住想要歎氣了,他從屋子裡找了雙拖鞋穿了,繞過已經四分五裂的桃木門殘骸,溜溜躂達走到沙發旁坐了。伸手拍了拍身旁的位子,衝著賀九重瞥了一眼:「坐吧,我想這對你來說,是個很長的故事。」
   賀九重望著葉長生,揚了揚眉頭:「你看起來不怕死。」
   「不,我怕。這世界上沒誰比我更怕死了。」葉長生說著話,又從沙發下面將醫療箱翻了出來,抬著頭衝他比劃了一下,「要給你處理一下傷口嗎?還是它們會自己癒合?」
   賀九重望著葉長生蒼白的臉上那雙不閃不避直直地望向他的眼睛,終於確定面前這個少年人是真的不怕他:「你認為本尊不會殺你?」
   葉長生搖了搖頭,他將醫療箱打開了,翻了翻裡面還有哪些可用的醫療用品:「我認為你殺不了我。」掀了眼皮瞧他,漫不經心地,「你要試試嗎?」
   賀九重的眸子裡閃現出了罕見的興味盎然:他從沒見過這樣嘴裡說著怕死,卻還是偏偏要來他這裡找死的人。
   「怎麼試?」
   葉長生看著賀九重猩紅色的雙眼,慎重地想了想,將左手遞了過去:「折斷它。」
   賀九重將葉長生的手臂握了在了手裡,似笑非笑:「你不是讓本尊試著殺了你嗎?」
   他用右手撓了撓臉,似乎有些尷尬地咧了咧嘴:「萬一真死了呢?我說了我很怕死的。」
   賀九重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少年人真的有點有趣了。活了這麼多年,他很少能遇見能讓他感覺有趣的人,就憑這一點,他決定暫時不殺他。
   心裡這麼想著,賀九重握著那頭手臂的手卻毫不遲疑地做出了一個掰折的動作。
   然而,就在他意圖使力的一瞬間,如同是從靈魂上傳來的痛處卻像將他在剎那間撕碎了一般,令人無法忍耐的痛苦卸去了他全身的力氣,他整個人「砰」地一聲跪倒在地,明明是最熱的時候,賀九重卻因為從未體會過的劇痛而滲出了一身的冷汗。
   果然是這樣。
   不管因為什麼紕漏導致明明應該召喚出貓科萌寵的召喚陣,最後召喚出的是一個看起來就很危險的古怪男人,但是不管怎麼樣,主寵契約至少是成功了。
   葉長生看著賀九重半跪在地上,痛苦得幾乎發不出聲音的模樣,略有些後怕地摸了摸自己完好的左手臂,整個人算是徹底安心了下來。
   ——換言之,不管這個男人看起來有多可怕,殺傷力有多高,在契約的約束下,作為他召喚出的「寵物」,賀九重是永遠不能傷害他的。
   葉長生摸了摸鼻尖,努力遮擋住嘴角上揚的弧度:這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寵物」意圖傷害主人時所受到的反噬幾乎是致命的。
   葉長生抱著醫療箱雙腿盤坐在沙發上等了差不多半個小時,那頭的賀九重才終於從那陣劇痛中和緩了過來。
   緩緩起了身,男人僵硬地往前挪動了幾步,濃重的黑影將沙發上纖瘦的少年幾乎完全覆蓋住了,他薄薄的唇僵直得抿成了一條直線,猩紅色的眼裡戾氣翻湧得叫人甚至有點驚駭了:「你早就知道了?」
   葉長生仰面,抿唇一笑謙虛異常:「剛剛知道、剛剛知道。」又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毫不避諱地直視著賀九重的雙眼,「時間還很長,現在我想我們能夠好好聊聊了,你覺得呢?」
   賀九重仿若要吃人一般的視線緊緊地鎖住了沙發上赤腳盤坐著的少年,許久,卻還是像妥協了一般,目光緊鎖著他,緩緩走到了少年身邊坐了下來。
   沙發本就不大,賀九重這一坐,身體便幾乎要與葉長生挨在了一塊,那令人難以呼吸的壓迫感瞬間倒是感覺更加強烈了。
   但是一旁的葉長生卻像是一無所覺,他擺弄著醫療箱裡的東西,自來熟地用剪子將賀九重血腥味最重的幾處衣料剪破撕開,一邊用鑷子鉗住藥棉沾著酒精給他清洗傷口,一邊思考著要怎麼通俗易懂地將他所能知道的事情告訴給賀九重。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過於大膽的舉動眉頭微微動了動,但到底未再說什麼,只是瞇著眼仍由那頭動作了。
   「所謂地球嘛……地球,就是……世界,嗯,對,一個世界。」葉長生絞盡腦汁地尋找合適的詞彙語句,「看你的樣子,你應該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異世,平行世界,不同的星球,你能理解麼?」
   賀九重冷漠地看著他糾結在一起的眉眼:「你是說,這裡不是我所居住的世界?我因為某些意外,落入了你們的世界……地球?」
   葉長生眉開眼笑,簡直想要為他強大的理解能力鼓掌:「對對對。」清理好傷口塗上藥膏,再用紗布包紮了一圈,「只不過你不是意外落入,你是被我……嗯,召喚出來的。」
   「召喚?」賀九重突然想起自己因受雷劫而重歸混沌時,身體卻仿若被某種奇怪的拉力強行吸入的奇異感,皺了皺眉頭,「什麼意思?」
   葉長生抽空指了指客廳裡已經被破壞了一小半的符陣:「通過特殊的陣法、咒語和其他媒介,將異世的生物傳送過來與自己簽訂契約的一個儀式。」
   「契約?」賀九重一皺眉,敏銳地抓住了葉長生刻意模糊的重點,「什麼契約?」
   葉長生望了望賀九重密密麻麻、遍佈全身的傷口,乾脆俐落地將他整件外袍都撕了:「沒什麼特別的,」他眨了眨眼咳了一聲,避重就輕,「只是一個需要陪在我身邊,保護我別死於非命就行的小契約罷了。」
   賀九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知道葉長生沒有對他說實話:「怎麼解除契約?」
   葉長生舉著鉗住藥棉的鑷子斬釘截鐵:「除非我壽終正寢!」
   「壽終正寢?」
   葉長生將鑷子放下了,踞坐在沙發上狗腿地望著賀九重,一雙烏黑的眼睛裡閃著晶亮的光:「我們凡人壽命很短的,我給自己算過命,最多也不過一百歲。你看我今年已經二十一了,你只要陪著我再熬七十九年就行了。七十九年,對你來說簡直就是彈指一揮間!」
   「七十九年,是不長。」賀九重冷冷地笑了一聲:「但你憑什麼要本尊留在這異世陪你乾耗七十九年?」
   葉長生瞧了賀九重一眼,從沙發上跳下來,汲著拖鞋「啪嗒啪嗒」走到洗臉池前,「嘩啦啦」地接了一盆水,又吭哧吭哧地搬過來,熟練地用單手擰了乾淨地毛巾替他將身上的血跡擦了擦。他笑瞇瞇開口,聲音清清淡淡的:「憑我救了你。」
   賀九重垂著眸看著葉長生頭頂的髮旋。少年的頭髮很軟,細細的,看上去有些乖巧的錯覺:「本尊並無叫你出手。」
   「但我還是救了你。」葉長生仰面和他對視,一咧嘴,露出一口糯米似的白牙,「你要知恩圖報。」
   知恩圖報?賀九重玩味地低笑一聲,終於難得地開始正視這個弱的幾乎讓他感覺不出分毫力量的「凡人」。
   大約因為過度的失血,他的面色很蒼白。臉是清瘦的瓜子臉,眼睛卻圓潤烏黑,笑起來便會彎成一個討喜的月牙狀,透著孩童似的清亮的光。
   ——雖然這個人的本質可能比表現出的單純無害要惡劣狡詐得多。
   同修仙界和魔界那些名動天下的美人比起來,這個少年的臉只能算得上清秀,但是不知為什麼,看得久了,卻自有一種叫人舒服順眼的味道來。
   「本尊留在這裡等你七十九年,保你壽終正寢,」賀九重問道,「本尊能有什麼好處?」
   葉長生馬上舉了舉爪子,自告奮勇道:「我能給你上藥!」
   賀九重瞇了瞇眼睛。
   「還能給你做飯洗衣捏肩捶腿!」葉長生不假思索地說完一串,又乾巴巴地笑了兩聲,「只要你不嫌棄我手藝太差。」
   「地球很有趣的,跟你的世界肯定不一樣!你難道就不想留下來看看?就算不打算入籍,當做觀光旅遊小住個幾十年也不錯啊!」
   賀九重玩味地看著葉長生狗腿的模樣,緩緩地起了身,朝著葉長生的臥室走去。
   葉長生苦惱地皺皺眉,有些不明白賀九重到底是同意還是沒同意。
   扒拉著沙發探頭望著那頭男人被繃帶纏得亂七八糟還依舊的完美得一塌糊塗的腰背線條,葉長生垂死掙扎地揮了揮爪子捏著聲音嬌聲嗲氣:「奴家還能給大爺生娃暖床!」
   賀九重的步子略微頓了頓,他偏過頭,猩紅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嗤笑:「最後一條如果免了,本尊或許能夠考慮考慮。」
   葉長生的眼睛「蹭」的一下就亮了起來,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倚著門框往裡頭望:「真的?同意了?不反悔了?」
   賀九重卻沒說話,只是逕自進了屋,霸道地佔據了整個屋子裡的唯一一張床。
   「你不說話,那我就當你是默認了。」葉長生笑瞇瞇地,「那麼最後一個問題——我叫葉長生,長生不老的那個長生,你叫什麼名字?」
   賀九重依舊沒理睬他,躺在床上合起眼,像是進入了沉眠。
   葉長生也不在意。對他來說,只要這個看起來就戰鬥力爆表的男人能夠答應留下他保他不死,他就已經非常滿足了。
   晃晃悠悠在客廳裡轉一圈,從堆積如山的各式各樣「平安符」、「幸運物」裡找出自己乾癟的錢包,往裡頭翻了翻自己唯一的一張粉紅色紙幣,歎了口氣,又將銀行卡揣在了兜裡:好歹是他召喚出來的寵物,又撕了他的衣服……總得再賠他兩件換洗著穿吧?
   葉長生忍不住又覺得自己實在是命苦:就為了活得長點,他這麼多年翻來倒去不夠折騰的。他容易嗎!

   第3章

   不知沉睡了多久,躺在床上的賀九重終於又緩緩地睜開了眼。
   他靠著床頭半坐起身,隨手將身上被葉長生纏得密密麻麻的繃帶全部扯了下來。原先傷口遍佈的身體早已恢復如初,只是額心的那枚赤色火紋此刻看上去卻有些許黯淡。
   輕輕地握了握手,令人不快的無力感讓賀九重眸色驀地一沉:雖然葉長生的干預的確是避免了他灰飛煙滅的結局,但是那場雷劫對他的傷害卻也是不可逆轉的。現在這具身體裡,他能夠動用的力量甚至連十分之一都沒有。
   若是憑他現在的模樣,就算重回魔界也得閉關修養上幾十甚至幾百年。
   賀九重將眸子瞇起,衡量了一下利弊:這個叫做「地球」的異世界對他來說無疑是陌生而新奇的,或許花費一點時間在這裡看看有沒有什麼利於他恢復功力的東西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至於保護葉長生……賀九重不屑地勾了勾唇:一個凡人罷了。
   縱然因為契約的關係他不能親手殺他,但是凡人的生命有多脆弱他是再清楚不過。只要讓他確切知道了如何解除契約的方法——世界上每天都會發生那麼多無法預測的意外不是麼?
   他起身,赤腳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窗外天色已經有些擦黑,一排排高的幾乎望不到頂的大樓鱗次櫛比,壓抑得幾乎讓人喘不上氣來。
   賀九重抬頭瞧著被大廈環繞得只能瞧見一小塊缺口的天空,微微皺了皺眉,又將窗簾拉上了。視線掠過桌上時針已經快走到「七」的鬧鐘,心裡突然傳來了一陣莫名且古怪的悸動感。
   眉心一跳,他幾乎是本能地在瞬間便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葉長生出事了。
   葉長生覺得自己最近可能有點命犯太歲。
   他拎著手中的兩個購物袋靠著公交站台的桿子站著,竭力不讓自己的餘光落到身旁那個奇怪的女人身上去。
   那是一個面容姣好的女人,長長的黑髮垂直到腰,一襲不合時節的艷紅色風衣包裹住她纖細的腰身,給她青白得有些古怪的臉上更添了幾分詭異。
   「請問,」女人走到葉長生身邊朝他淺淺地笑了一下,聲音輕緩溫柔,「現在幾點了?」
   葉長生眼觀鼻鼻觀心,並不理睬她,只是望著地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暗自祈禱下一班公交車來得再快些。
   只是無奈天不遂人願。
   平常十分鐘一班的公交這會兒卻像是平白消失了一樣,任憑葉長生在心底怎麼催促也半天不見蹤影。
   「他約我下午三點在這裡等他,我等了很久,他都沒有來。」女人並不在乎葉長生不對她作出回應,只自言自語著,眼底緩緩流出血淚。
   她望著葉長生,纖細的手指像撫摸著愛人一般輕輕地摩擦著他的臉頰,聲音輕柔甜蜜地宛若一個少女,「我等了你很久。」
   葉長生依舊不答話,只是微微垂下眼將手插進口袋,不動聲色地將兜中的玉石捏在了手心裡。
   她的指甲很長,在燈光的籠罩下卻泛出了詭異的紫黑色光澤:「老師……車子從身上軋過去,好疼啊……好疼啊……你為什麼不來?為什麼不來!!!」
   尖利的指甲驀然在眼角下劃出一道深深的血痕,突兀的疼痛讓葉長生下意識「啊」地一聲抬了頭,但這一抬頭,他的視線好巧不巧地便正與面前的女人對了個正著。
   ——完了。
   女人死白的臉因為殷紅的淚痕顯得更加詭異,她沒有瞳仁的眼緊緊盯著葉長生,而後緩緩地,塗抹著艷紅色口紅的唇角咧開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你看得見我。」
   葉長生有些痛苦地笑笑:「我說看不見你信嗎?」
   「你看得見我……哈哈哈,你看得見我!!」
   像是年久失修的老舊房屋一般,隨著女人尖利的大笑聲,一塊塊完好的皮肉便顫動著迅速地從她的臉上脫落下來。幾乎一眨眼的工夫,女人的姣好的臉像是被潑了硫酸似的立刻因為皮肉脫落而變得血肉模糊了起來。
   葉長生絕望地看著眼前這個突然間莫名陷入瘋狂狀態的女鬼,暗自盤算著在這裡距離下,自己召喚賀九重過來救駕然後獨自的逃生機會有多大。但是,還不等深想,突然意識到問題所在的葉長生面色有點僵。
   ——等等,召喚?
   ——他還不知道那個男人的名字!
   女人已經只剩兩個窟窿的眼閃爍著幽幽的鬼火,她看著葉長生,帶著笑意的聲音陰冷刺骨:「你是天師?」
   葉長生被四周驟降的溫度凍得有點哆嗦,他看著眼前模樣驚悚的女鬼,思索了一下,覺得她好像沒有要將他就地正法的意思,握著玉石的手緊了緊,小心翼翼地試圖進行談判:「不,我只是一個普通人。」
   呼嘯的陰風如同一支利箭向葉長生的胸口猛地射來,葉長生嚇了一跳,連忙丟了手上的購物袋迅速側身將那道陰風躲了過去,陰風撞擊到他原先靠著桿子上,那桿子立刻被攔腰截斷,倒在地上發出「砰」地一道巨大的聲響。
   ——然而對這一切,往來的路人似乎都一無所覺。
   葉長生被驚得一頭冷汗,還沒等緩過神,就聽那女鬼幽幽道:「我最恨別人騙我。尤其是男人。」
   葉長生哭喪著臉,只差指天發誓:「雖然我有陰陽眼,但這是天生的沒辦法,平時也就擺個攤算個命混口飯吃。姐姐你看我連你都對付不了,哪裡配得上什麼『天師』的名頭呢?」
   女鬼聽了葉長生的話,不喜反怒,周圍的陰氣倒是越發濃重起來。
   她雙手的指甲爆長,長至腰際的黑髮張牙舞爪地飛散開來,聲音尖利地彷彿要刺破耳膜:「一個神棍騙子,那我留你還有什麼用處?」
   葉長生見形式不好,眸色一沉,忙後退數十步,將玉石舉在胸口處,又將左手已經止了血的傷口重新撕扯開來,將血接連塗抹在三張人型白紙上,嘴裡快速地低聲念道:「五星鎮彩,光照玄冥。千神萬聖,護我真靈。巨天猛獸,制伏五兵。五天魔鬼。亡身滅形。所在之處,萬神奉迎。急急如律令!」
   只見那白紙在空中微微一動,隨即像是突然有了意識一般衝向對面的女鬼,而後在接觸到女鬼長髮的一瞬間,接連爆開了三道奪目的火光。
   那女鬼尖叫一聲,像是被傷的不輕,葉長生見狀,頭也不敢回,立刻拔腿便往人群中跑。
   只是還未跑幾步,身後那陰冷狂躁的氣息便重新黏了上來,就在葉長生還在思考著能不能掙扎一會,與那女鬼再談判一次時,女鬼長長的頭髮已經從他的腳踝纏繞了幾圈,並迅速將他絆倒拖在地上往回拉去。
   葉長生被拖行數十米,後背跟地面摩擦著像是要著了火一樣。他飛快地摸了摸褲兜,發現自己僅剩的白符剛剛已經一次性用完了,心裡頓時無比蒼涼:天要亡他!
   然而就在葉長生以為這次凶多吉少的時候,卻見眼前一片黑影掠過,緊接著隨著一聲女鬼淒慘無比嚎叫聲響起,纏在葉長生腳上的長髮也像觸電似的立即鬆開縮了回去。
   ——得救了?!
   齜牙咧嘴地扶著腰從地上爬起來,葉長生以一種奇異的姿勢痛苦地微微彎著腰單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再抬頭望望那個從天而降,連背影都那麼英勇帥氣的黑衣男人,他思索了無數個如何完美表達自己敬仰之情的開場白之後,十分感動地開了口。
   「我說……你身上的衣服是從哪兒變出來的?」

   第4章

   賀九重看都不想看一眼站在自己背後灰頭土臉的葉長生,一雙猩紅的眸子緊緊地盯著眼前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紅衣女鬼,若有所思:「鬼修?」
   葉長生幾步走到賀九重身邊站了,仰頭看看男人一米九的身高、冷酷無情的側臉,登時找到了久違的安全感:「什麼鬼修,她不過是個枉死的地縛靈罷了。」
   賀九重玩味地揚了揚眉:「這種怨氣,可不像是普通的地縛靈。」
   葉長生點點頭,深以為然。
   「要殺了她嗎?」賀九重問道。
   那頭聳聳肩,示意隨便。
   女鬼聽見了二人的對話,驚叫一聲,倉皇地抬起頭來,拚命地搖著腦袋:「別殺我……別殺我!我、我等的人還沒來,我不想死!!」
   賀九重一勾唇,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身旁少年人清秀無害的臉:「她明顯是枉死,我以為你心很軟。」
   葉長生回望他,覺得他的腦子可能有點問題:「她差點殺了我!就剛剛!」
   賀九重嗤笑一聲,沒再看他,只是一抬手,從掌心裡漂浮起了一個幽綠色的火球。
   女鬼看著賀九重的動作,全身顫抖的更加厲害了,她將自己縮成一團,淒厲的哭喊道:「我不想灰飛煙滅,求你,別殺我!只要等到趙孟,只要找到趙孟,我會自己消失的,我不敢再作惡了,求你別現在殺我!」
   賀九重顯然不是個憐香惜玉之人,他淡淡地看著掌心裡的幽火,正準備動手,卻見身旁的葉長生突然像是被按到什麼開關似的,「噌」地一聲,無比敏捷地跳到他身上努力地伸手扯住了他的胳膊:「住手住手!哥們兒等等,刀下留人!」
   賀九重眉頭一皺,下意識地收了手反拽著葉長生的衣領將他丟了下去。
   葉長生貓兒似的在地上打了個滾,也不看身後的男人,屁顛兒屁顛兒地湊到了女鬼的身邊,眼睛幾乎發著光:「趙孟?拿了XXX各項大獎並且擔當了OOO協會名譽主席、Z大學校長的那個趙孟?」
   女鬼一抬頭,血肉模糊的臉立即給了近在咫尺的葉長生最強烈的視覺衝擊:「你認識他?」
   這頭的葉長生突然便笑了起來。
   圓圓的眼睛彎成了討喜的月牙形,唇角一咧,露出一口糯米似得小白牙。他望著女鬼,看起來十足的乖巧純良。
   「——要不要跟我做個交易?」
   為了顧及到從異世穿越而來的魔尊可能適應不了我華夏泱泱大國的擠公交文化,思量再三,看著自己空癟的錢包,葉長生還是咬牙奢侈了一把帶著他打了車回家。
   進屋已經過了九點半,精力透支的葉長生將購物袋隨手扔在桌上,汲著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到沙發上便癱了下來。
   賀九重倚著門冷眼看著葉長生:「為什麼要放過那個女鬼?別告訴本尊你心軟了。」
   「因為我缺錢!」葉長生擺了擺手。回答得鏗鏘有力。
   賀九重問道:「那個女鬼能給你錢?」
   「不。」葉長生搖了搖頭,不知從哪摸出一個糖果,剝了糖紙將糖丟進了嘴裡。他舔了舔嘴裡的糖,「嘎崩嘎崩」咬碎吞了,再抬頭看著賀九重,紅潤的唇角含著一點狡猾的笑意,「但那個女鬼要找的男人能給我錢。」
   賀九重挑了挑眉,似乎明白了什麼:「你是想利用那個女鬼——」
   葉長生笑得陽光燦爛,烏黑清亮的眼睛裡瞧不出一絲半點的愧疚不安:「作為一個很久沒張開了的職業神棍,好不容易遇到的肥羊,我們怎麼能夠輕易放過呢?」
   賀九重稍稍起了一點興趣:「那你打算怎麼辦?」
   葉長生想了想,道:「今天你將那個女鬼傷的狠了,就怕她撐不住。這兩天我去做一個殼子將那女鬼接回來,具體的事情之後再做打算。」
   賀九重覺得葉長生真的是膽大包天:「那種厲鬼你也敢往家裡帶?」
   「以前是不敢的,所以我到現在都這麼窮。」葉長生掀了眼皮望了他一眼,甜蜜蜜的,「現在不是有你了麼。」
   賀九重不上當:「本尊為什麼要幫你?」
   葉長生笑瞇瞇地膩聲道:「如果有了錢,我就可以帶你去最好的飯店逛最貴的商場。」
   賀九重不為所動。
   葉長生從沙發上盤腿坐起來,舌燦蓮花:「如果有了錢,我還可以帶你坐豪華游輪環遊世界!」
   賀九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葉長生瞇了瞇眼,祭出殺招:「如果有了錢,我們就能換一套坐地三百五十平起的大別墅,你能有自己的房間,不必跟我一天二十四小時低頭不見抬頭見!」
   賀九重深深地望著身旁的少年,終於笑了:「葉長生。」
   葉長生擯住呼吸,期待地望著他。
   賀九重的聲音難得沒有帶上那種駭人的壓迫力,他的聲音有些低沉,略帶著些許沙啞的笑意:「你是第一個讓本尊覺得活著比死了更有趣的人。」
   葉長生想了好一會兒,覺得這對於殺人如麻的魔尊大人而言可能算是至高的誇獎了。他眨了眨眼,決定謙虛地接受:「謝謝,謝謝。我會不驕不躁、再接再厲,在接下來的日子中努力成為你心中『最想讓他活下來』名單排行榜裡的第一人!」
   賀九重似笑非笑地給了他一個眼神,隨手將門關上了:「先前我們乘的鐵車就是地球上的代步工具?」他思索了一會兒剛剛在出租車上看到的沿途風景,揚了揚眉,「雖然速度比起修仙界那些飛行的法寶稍慢了些,但若是連凡人都可操作,那倒是有些意思。」
   葉長生靠在沙發上歪著頭望他:「除了地上跑的,也有能帶著幾百、幾千人在天上飛的,你想見識見識麼?」
   賀九重意識到葉長生這是話裡有話:「你在盤算什麼?」
   「盤算怎麼賺錢帶你一起過好日子!」葉長生笑瞇瞇地,伸手一指浴室的方向,「熱死了,你要洗個澡嗎?」
   賀九重瞇著眼望他。
   「你不洗我就先洗了。」葉長生撐著沙發坐了起來,穿了拖鞋回屋扒拉出換洗的衣服,「吧嗒吧嗒」地就往浴室走,「別偷看啊。」
   賀九重倚著牆不屑地揚了揚唇以作回應。
   迅速洗了個戰鬥澡,葉長生帶著一身水汽從浴室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走出來,然後從不知哪個犄角旮旯處翻出了一個空調遙控器,溜溜躂達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當空調開啟後的冷氣緩緩吹到身上時,累了一天的葉長生這才終於覺得自己算是活了過來。
   坐在床邊衝著賀九重招招手:「屋裡涼快,過來吹吹。」
   賀九重眸子微微沉了沉,卻也還是緩步往屋子裡走了進去。
   古怪的物件裡吹出冰冷的風,頓時蒸籠似的溫度便降了下來。賀九重抬眸瞧了一會兒正在運作的空調:「你們地球的凡人夏日便是這樣納涼的?」
   葉長生樂不滋滋地點點頭:「這就是凡人的智慧。」
   賀九重又望了一眼空調,難得對此表示了贊同:「驚人的智慧。」
   悠閒地晃了晃腿,葉長生看一眼賀九重衣袍,突然將這件事想了起來:「對了,你這件衣服怎麼回事?你會用……嗯,法術給自己變出衣服麼?」
   賀九重居高臨下地垂眸瞥他一眼,似乎是不屑於對此做出解釋。葉長生抓了抓腦袋,歎著氣道:「早知道你會自己變衣服,我還給你買什麼啊。有這些錢買點肉,夠我們吃好幾頓了。」又伸手扯了扯賀九重的衣角,嘀咕道,「只不過地球上的現代人也不會穿成你這樣,我的衣服應該也不算白買吧?」
   賀九重一抬手,將客廳的購物袋隔空拿到了手上:「給我的?」
   葉長生點點頭:「要試試嗎?」
   賀九重冷笑一聲,將購物袋隨手扔到了一旁。
   葉長生雖然覺得賀九重這種浪費金錢的行為實在是非常可恥,但是介於他今晚在敵人面前英勇地將自己救下的事跡,他決定寬恕自己「萌寵」的小小任性。
   「既然你不喜歡這種的,下次我帶你親自去商場挑。」葉長生端坐著,衝著賀九重微微一笑,「誰讓我們是搭檔呢。」
   賀九重看到葉長生的這個表情便知道他這是又在心底謀劃著什麼了,斜斜地倚著牆,並不接他的話。
   眼著自己的寵物在他挖的坑旁冷眼旁觀就是不跳,葉長生無奈地只能選擇單刀直入:「那麼,作為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要同住在一起的搭檔,我能有幸地問一下您的名字嗎?」
   賀九重不作聲。
   葉長生真誠地看著他:「難道你要我叫你小白小黑小紅?或者……咪咪咩咩旺財?」
   賀九重危險地瞇了瞇眸子。
   就在葉長生還在思考著自己要不要再下一劑猛藥騙出賀九重的真名時,巨大的陰影籠罩過來,還不等他反應便感覺身子一輕,整個人已經被人從屋內丟到了客廳的沙發上。
   怔怔地看著屋內無恥地鳩佔鵲巢並且還在門口劃了一道紫紅色結界作門的男人,葉長生張了張嘴,欲哭無淚:「哎……哎,床我不要了,你別設結界啊!空調的冷氣被你的結界擋著出不來了誒我說!」

   第5章

   葉長生在半夢半醒聽見窗外隱約傳來了嗩吶聲,像是誰家的亡人正出殯,吹吹打打的熱鬧中帶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有陰冷的風悠悠地在他面上吹拂,隨著那忽近忽遠的嗩吶聲,吹得他全身都泛起了雞皮疙瘩。
   他睜開眼,從沙發上起身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三點,正是一天裡陰氣最重的時刻。歎了一口氣,赤著腳走到了賀九重給他設的結界前,探頭朝裡望了望:「你睡了嗎?」
   賀九重停止了打坐,緩緩睜開眼朝著葉長生的方向望了過去。
   「這房子風水不大好。」葉長生倚著門框,虛虛地指了一下客廳的方向,「客廳那附近尤其不好。」
   賀九重揚了揚眉:「所以?」
   「所以,反正你也只是打坐,」葉長生見賀九重應了聲,立即試圖談判,「床也不算太小,勻給我半張對付一晚上就行,我保證不碰到你,怎麼樣?」
   賀九重冷冷一笑,閉上眼,重新讓自己進入冥想。
   「誒!等等,我們再商量一會兒!床給你,我睡地,我睡地上成不成?」眼看著談判破裂,站在結界外的的葉長生愁眉苦臉趕緊割地賠款,「這個點兒客廳裡陰氣太重,沒桃木門鎮著我一個人有點受不住。」
   賀九重依舊沒搭理他,葉長生望著自家寵物特別冷酷特別無情的側臉,長長地又歎了一口氣,覺得自己這個主人能當成這樣大約也是有史以來第一遭了。
   伸手抓了抓腦袋,背對著結界坐下來,隨手摸了個紅繩將早先取下來的那塊玉石串了又系到了脖子上。
   靜謐的黑暗中,少年烏黑的雙瞳中像是有色澤奇異的兩尾陰陽魚正緩緩遊走:沒辦法了,先這樣熬著吧,沒弄清楚這個「主寵契約」是怎麼回事之前,賀九重總不會讓他死的。
   伸手撓了撓臉,小小地打了一個呵欠,閉上眼靠著結界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等過幾天撈了一票大的,他立刻就去換房子!
   平穩的呼吸聲規律地在咫尺的距離外傳了過來,賀九重睜開眼,越過門口的葉長生,突然朝瞇著眸子朝窗外看了一眼,只聽一陣輕微的火焰爆破聲後,客廳裡污濁的空氣又漸漸恢復了潔淨。
   他緩緩地走到門前,微一抬手,將結界撤了去。
   支撐點的突然消失讓原本靠在結界上的葉長生立即仰倒在了身後賀九重的腿上,賀九重忍著自己下意識便想踢過去的動作,微微皺著眉看著靠在自己腿上此時睡得正熟的葉長生。
   雖然已經過了二十歲,但是葉長生卻長著一張明顯更加少年化的臉,他的五官明明精緻卻不富有攻擊性,組合在一張巴掌大點的臉上,瞧起來雖不如何驚艷,卻討喜得難以叫人難以對他生出什麼防備之心。
   賀九重的視線微微偏了偏,移到了他的眼角上。
   雖然經過一晚上,但那道被女鬼指甲劃傷的傷口依舊還沒能結痂,在葉長生白的似乎要發光的臉上,這樣一道足有三厘米長的劃痕突兀得實在有些礙眼了。
   鬼使神差地,幾乎是在賀九重自己明白自己在幹什麼之前,他便下意識地伸手摸上了葉長生眼角的那道傷——等到他反應過來時,那道傷已經在他手下完全癒合了起來。
   賀九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猩紅的眸子閃過一絲困惑:這也是契約所帶來的影響?
   思考了一會兒,到底沒能得出什麼結論,又看一眼睡得香甜的葉長生,心情微妙的魔尊終於人生中難得發了一次善心,微微欠了身,將他提溜著扔回了床上。
   這一晚葉長生睡得極好,幾乎一夜無夢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上午十點半。
   揉了揉睡得有些發腫的雙眼,從床頭摸到空調遙控器「滴」地一聲將冷氣關了,坐起身四處望了一圈,見視線之內沒能瞧見賀九重,跳下床套了雙拖鞋踢踢踏踏地往客廳走。
   客廳裡穿著黑衣的男人正坐在窗子上微微瞇著眼朝外望著,過於刺眼的陽光直直地照在他身上,將他的整張臉暈得一塌糊塗。
   葉長生穿過客廳晃悠到洗臉台刷牙,一抬眼,正瞧見自己完好眼角,刷牙的動作微微停了停,眼底劃過一點瞭然的笑意。
   洗漱完畢了走出來望賀九重一眼,瞧著他被八月正午的陽光暴曬後還依舊清爽乾淨的一滴汗都沒有的模樣,羨慕地道:「你都不怕熱的嗎?」
   賀九重望他一眼,似笑非笑:「修魔之後你也可以。」
   葉長生走到沙發上坐了拿起外賣單子翻了翻,臉上笑瞇瞇地:「我覺得我適合修仙。」
   賀九重嗤笑一聲,從窗戶上跳下來,近一米九的身高在這低矮的房子顯出了十足的壓迫力。
   「你有什麼忌口嗎?」葉長生正看著外賣,突然像是又想到什麼,「還是說你已經辟榖,不用吃飯了?」
   賀九重走到沙發的另一邊坐了,反問道:「你之前不是說要自己洗衣做飯?」
   葉長生擺擺手:「我怕出人命……我現在要是死了,搞不好就是一屍兩命的慘案!」
   賀九重側過頭冷冷瞧他一眼,那頭卻一無所覺,只是用手劃拉著外賣單,然後艱難地從沙發縫隙裡摸出一隻電話,對著外賣單上的號碼自顧自地定起了午餐。
   「那是什麼?傳信工具?」
   葉長生用餘光瞥了一眼貼在耳側的手機,而後眨了一下眼,著賀九重突然狡黠地一笑:「我突然覺得,或許有一天,你會愛上這裡的。」
   點了幾個愛吃的菜和賀九重一起填飽了肚子,瞧著時鐘已經快走到「十二」上了,火速地將碗筷收了收,從客廳堆滿的箱子裡扒拉出一個箱子,然後從中掏出一個暗紅色的盒子來。
   「槐木?」賀九重視線在葉長生的盒子裡打了一個轉,「你陽火虛、八字輕,雙眼又有陰陽魚寄生,本來就是個招厲鬼的命了,還敢藏這種槐木?」
   葉長生無所謂地聳聳肩:「本來命裡就多凶煞,當時想著,說不定能以毒攻毒呢?」說罷,瞄一眼身旁的男人,摸了摸鼻尖,深以為然:嗯,雖然這槐木沒什麼用,但現在他有賀九重在身邊,可不就是以毒攻毒麼。
   欠身從沙發下抽出一把小刻刀,將槐木拿在手中,坐在了沙發上。賀九重聽見葉長生口中似乎是低聲念了一句什麼,緊接著便見他左眼的陰魚驀然動了一動,手上倒是迅速地在那塊槐木上雕刻了起來。
   一旦沉入自己的世界後,葉長生與平時的模樣便截然不同起來。他的面色很冷,一雙漆黑的眼裡雖隱約能瞧見一點陰陽魚游動的痕跡,但是整個眼底卻瞧不見屬於他的半絲情感波動。
   整整刻了一整個下午,直到天色都暗了下來,葉長生那頭才終於算是歇了手。精疲力竭地靠在沙發上緩了一會兒,又撕了左手上的紗布,將掌心上多災多難的傷口再次撕裂後,讓血緩緩地滴在了已經頗有幾分精細的人形木偶的雙眼上。
   「這是什麼意思?」賀九重站在葉長生身後看著行雲流水的自殘動作,輕佻了一下眉問道。
   「趙孟在業界裡信佛是出了名的,這幾年到處花錢請菩薩放在宅子裡供著,我不用血遮一遮那女鬼的戾氣,只怕她都進不去他的屋。」葉長生說著話,又檢查了一下手中的木偶,直到確定沒什麼疏漏了,這才用一塊布包了揣到了兜裡。
   賀九重走到葉長生的面前,垂眸瞧著他忙前忙後地找紗布給自己包紮,好一會兒,突然出聲問道:「為什麼不求我?」
   葉長生正低頭用牙咬著紗布的一端,配合著右手的動作打結,聽見賀九重說話,頭都沒有抬:「不會死的傷浪費你的力氣幹什麼?」
   賀九重似乎沒有想到葉長生會這麼回他。明明嘴裡一口一句地承認自己怕死,但是到這會兒應該是真的發現他的便利之處了,葉長生的態度又叫人看不明白。
   欣賞了一下被自己纏得嚴嚴實實的左手,暗歎一聲這兩天確實折騰,葉長生搖搖頭暗自發誓過幾天一定要去廟裡去去晦氣,站起身來抬頭望望杵在一旁正打量著他的男人,眉頭一揚,笑瞇瞇的:「不過我臉上的傷,還是謝了。」
   ——真是個怪人。
   賀九重這麼想著,眼底卻浮上了一絲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淺淡笑意。

   第6章

   葉長生是特意選了後半夜陰氣最濃的時候帶著賀九重去的車站。夜深得厲害了,街上一眼望去已看不見什麼行人,只有三三兩兩的遊魂漫無目的地在街頭遊蕩著。
   葉長生的視線往周圍掃了一圈,有些感慨地歎著氣道:「自從我七歲那年,夜裡出門差點被鬼嚇掉了魂,我就再沒敢一個人這麼晚出門了。」
   賀九重垂眸看一眼一路緊挨著自己甚至恨不得跳到他身上來的葉長生,嗤笑道:「你現在也不敢。」
   葉長生四處亂瞟的眼正對上一隻遊魂,他心裡下意識地一咯登,趕緊把視線收回來,又往賀九重身邊擠了擠,點點頭,深以為然:「還好有你。」
   賀九重微微揚了揚眉,看著葉長生狗腿的樣子,竟然莫名覺得有點受用。
   兩人走到車站的時候,那女鬼正在之前和葉長生遇見的站牌前孤零零的站著。冷白的燈光下,她依舊穿著那一襲艷紅色的風衣,黑色的長髮柔順地垂下來,有一點溫婉的味道。
   似乎是察覺到了葉長生的氣息,那原本低垂著腦袋的女鬼驀然抬起頭,直直地朝著兩人的方向看了過去。
   「好久不見,今天一天過得好嗎?」葉長生沖女鬼招招手,笑瞇瞇地走了過去,「本著公平公正公開的原則,你還有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謝月女士,你確定要跟我走嗎?」
   被喚作謝月的女鬼視線掃到葉長生身旁的男人身上。當和那雙冰冷的猩紅色眼睛對視的一瞬間,彷彿是昨夜的記憶瞬間復甦,謝月全身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再看一眼眼前那張笑得人畜無害的臉,低聲道:「我不覺得我還有什麼選擇的餘地。」
   葉長生聳聳肩,從口袋裡掏出做了一下午的槐木人偶,順便表示那這樣真的是太遺憾了。
   謝月伸出手將人偶握住了,幾乎是當指尖捧到了那人偶的一瞬間,她的整個身體就全部被莫名的吸力吸進了人偶裡。
   原本還稍顯粗糙的人偶幾乎在一瞬間便有了奪目的艷麗色彩,尤其是那雙眼,烏黑而嫵媚,簡直不像是一個普通的木偶娃娃該有的工藝。
   葉長生把掉在地上的人偶撿起來,拍了拍上面沾上的灰,再看著人偶的那雙眼迷人的眼,突然問道:「你真的只是見他一面就滿足了?」
   人偶不會說話,只是那雙眼卻越發攝魂奪魄。
   葉長生便笑了起來:「我知道了,明天我就帶你去見趙孟。」
   --
   趙孟覺得自己最近很是春風得意。
   事業上一路高歌猛進已不必細說,家裡結婚近十年沒有動靜的老婆前幾天也終於查出懷了孕,最重要的是,那個一直糾纏著她離婚的謝月,如今也終於不會再來煩他了。
   所有的一切都再像最好的方向發展。
   他下班回到家,妻子已經做好了飯正在等他。
   趙孟進門剛脫了鞋,瞧見王芸朝他走來,便走過去給了她一個擁抱。溫柔地摸了摸她還未突起的肚子,笑著道:「孩子今天乖不乖?」
   王芸笑著輕捶他一下:「還不到三個月,胎動都沒有,有什麼乖不乖的。」
   趙孟低頭親她一口,道:「畢竟是我的第一個孩子,老婆,我這是高興糊塗了!」
   摟著王芸往屋子裡走,沒幾步,視線卻被櫃子上一個模樣異常精緻的木偶吸引了過去,「這是什麼?」
   王芸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下,笑道:「今天我下班的時候,看到一個小孩正在擺攤兒賣東西。我瞧著這人偶長得好看,就花了點錢買下來了。」說著,看了他一眼溫柔地道,「要是你不喜歡,我就不擺在客廳了。」
   趙孟將那人偶拿在手裡把玩了一會兒。
   明明只是一個人偶,雕刻和彩繪卻都美得無法言語。尤其是那雙嫵媚靈動的眼,看久了好像連自己的魂兒都能被這個娃娃吸走一樣。
   「不,就放這吧,我也覺得著人偶做的挺別緻的。」趙孟的手細細地摩挲著手上人偶的面容,幾乎都捨不得將它放下,他想了想,道,「要不然還是放在屋子裡吧,這樣隨時還能看到。」
   王芸似乎從沒想到趙孟會這麼喜歡這個人偶,她笑著道:「你以前不是不喜歡這個麼?老張家的兒子收集了一套娃娃,你還說他小家子氣呢!」
   「那些娃娃怎麼能和這個比呢?」趙孟的視線緊緊地鎖在人偶上,神情有些詭秘的興奮,「他們那些不過是些粗製濫造的破木頭,這個是藝術品!藝術品!」
   王芸覺得趙孟有點兒不對勁。雖然她也覺得這個人偶娃娃精緻得要命,但是趙孟這會兒看起來卻像是有點著魔了。
   但是她到底也沒多想,只是伸手輕輕打他,佯裝生氣地道:「那你是喜歡你的藝術品還是喜歡我和孩子?」
   趙孟一怔,隨即馬上笑著道:「當然是你和孩子!」
   王芸哼了一聲:「這還差不多。」看他手上還握著那個人偶娃娃,伸手便搶過來了,隨手放在了一旁,「還站著幹什麼?洗手吃飯了!」
   趙孟的視線離開了那個人偶,整個人好像又清醒了似的。怔了一怔,隨即回過神,親暱地抱著王芸又說了幾句甜蜜話兒,摟著她的腰和她一起去洗了手。
   而在趙孟和王芸都沒有看到的地方,那一隻面朝牆壁的人偶娃娃突然自己緩緩地轉過了神來。人偶臉上那雙美麗嫵媚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兩人離去的方向,幽幽散發出了一股驚人的怨毒。
   這天夜裡,趙孟很難得地做了一個關於謝月的夢。
   夢裡的謝月還很年輕,大約只十七八的樣子,穿著一件高腰的紅色連衣裙,唇紅齒白,嫩得像是一朵還沒來得及綻放的花兒。
   她微微掂著腳,伸手環著他的腰,一雙烏黑嫵媚的眼裡全是崇拜:「老師,我喜歡你。」
   十八歲的謝月實在是太美了,美得幾乎讓任何男人都生不起抵抗的心思。
   趙孟望著那雙眼,瞬間便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他鉗住她的下巴迫不及待地將自己的嘴印上去,自己的衣服都來不及脫,一手撕開謝月的衣服,急吼吼地就將她推到在了被紅玫瑰花瓣堆滿的圓床上。
   謝月的皮膚很白,白的像是能泛出光。她仰面躺在床上,伸出手臂纏繞著趙孟,柔軟得像是滑膩的蛇:「老師,我愛你。」
   趙孟望著她美麗的臉、雪白的肌膚,眼底升騰起所有男人都明白的火光:「我也愛你。」
   謝月咯咯地笑起來,嬌聲道:「你們男人呀,就會騙人。你不愛我,你就是愛我的臉。」說著,突然伸手將壓在自己身上的趙孟推到了一邊自己赤身坐了起來。
   趙孟看著背對著自己坐在床邊的謝月,癡迷地用手撫摸著她光滑的背:「我當然愛你。月月,無論你變成什麼樣,我都愛你。」
   謝月又笑了起來。她的聲音很柔,笑起來像是有些害羞。
   她緩緩側過頭,露出一張腐爛了大半的臉。原本應該是眼睛的地方,此時只留下了兩個閃著綠色幽火的黑洞,趙孟驚恐地往後一倒,癱在床上,他瞪大著眼甚至還能看到有蛆蟲正在那兩個黑洞裡爬行著。
   「老師,」謝月將腐爛的嘴咧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她的聲音柔媚的,帶著詭異的甜膩,「這樣……你還愛我嗎?」
   趙孟大叫了一聲驀然從床上驚坐了起來。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才剛剛過了凌晨兩點,天還沒有亮,屋子裡安靜的只能聽見他和妻子兩人淺淺的呼吸聲。
   「怎麼了?」王芸被趙孟的動作吵得也有些清醒過來,迷迷糊糊看他一眼,「做噩夢了?」
   趙孟勉強笑笑,將手機放到一旁又緩緩躺了下來:「沒什麼,被夢魘住了罷了。早點睡吧,明早還要上班。」
   王芸點點頭,也沒再多問,閉了眼翻個身又睡了過去。趙孟背對著王芸,想了想夢中的場景,還是一直心慌得不行,一夜睜著眼,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生了些睡意。
   而與此同時,另一頭的廉價出租房裡。
   因為有賀九重在身旁,葉長生舒舒服服地得了一夜好眠。快天亮的時候,突然聽見「砰砰砰」的聲音傳過來,葉長生倏然睜開眼,只見在自己窗外正有一隻人偶在用身子輕輕撞擊著窗戶。
   他從床上跳下來,赤著腳走過去開了窗,笑瞇瞇地跟人偶打了個招呼,問道:「見到面,滿足了?」
   那人偶站在窗台上,明明是彩繪出的一雙眼,裡頭卻翻湧著驚人的怨氣:「他騙了我!他說他會和那個女人離婚的!他說不喜歡孩子,他騙了我,他騙我打掉了我們的孩子!」
   葉長生撓了撓頭:「那你想怎麼辦?」
   人偶嗚咽一聲,聲音裡帶著夾雜著恨意和委屈:「他想忘了我跟那個女人生兒育女、快快樂樂的過日子?他妄想!」
   葉長生朝著身旁的賀九重望了一眼,突然覺得事情有點麻煩了起來。

   第7章

   從那天開始,趙孟就時不時地做起了噩夢。
   夢裡的謝月再沒有半點美麗可愛的樣子,反而是一晚比一晚面目更加猙獰恐怖。在夢裡,她總是帶著一身濃厚的腐屍味,像籐蔓一樣死死地纏著他,淒厲地在他耳邊嘶吼,問他那一天他為什麼不來。
   為什麼不來?他當然不能來!多日的失眠讓趙孟的情緒也變得越來越暴躁:當初就是為了徹底擺脫謝月,他才會特意將她約在車站,然後僱人開車撞死了她!
   趙孟神色晦暗下來:謝月曾經是他一門公開課的學生,她生得美性子又乖巧,他一直都很喜歡她。但是千不該萬不該,她竟然說自己懷孕了想要和他結婚?
   ——這一切都是她逼他的!
   可是為什麼?一切不應該都已經結束了嗎?為什麼那個女人還是這麼陰魂不散!
   從便利店裡買了一包煙,趙孟心裡計劃著抽的空再去廟裡供幾炷香,正準備開車回家,但車還沒啟動,隔著一條街道,不遠處一個算命攤子卻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個很簡陋的攤子,一個鋪了亮黃色綢緞的桌子上簡單地擺了紙和筆,上面的招牌用毛筆寫著四個甚是囂張的大字:「逆天改命」。
   若是放在平常,趙孟是絕對不會去這樣的攤子算什麼命的,但是這一天,不知是他實在被連日的噩夢折磨的不厭其煩了還是別的什麼,彷彿是有一種魔力似的,他下意識就從車上走了下來,抬步朝那算命攤子走了過去。
   擺攤的算命先生少見得竟是個少年人,白嫩的臉,一雙烏黑渾圓的眼睛,看上去便是個涉世未深的模樣。
   趙孟一挑眉,心下頓時起了幾分輕蔑,開口便嘲笑道:「小朋友幫爸爸看攤子嗎?」
   那少年人也不生氣,只是伸手指了指面前的板凳,笑瞇瞇地道:「相逢就是有緣,先生是要算什麼?」
   趙孟來著算命攤子本來就是尋個心安,他每年去廟裡供奉的香火就不少,這會兒也不介意施捨一點給這些神棍當做善事。雙腳叉開一手撐在大腿上坐下了,另一隻手擺了擺道:「就隨便算算吧。」
   少年人便道:「那先生寫個名字吧。」
   趙孟伸手拿起桌上毛筆,在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了一個「趙孟」。少年人見他寫罷了,便將紙拿過去看了看,只一眼,望著他笑道:「恭喜先生,尊夫人是懷孕了吧?」
   趙孟眉心微微一跳。他老婆懷孕的事查出來也就這段時間,除了一些關係親近的朋友別人他都未曾提過。這會兒他坐在這關於自己的情況半個字都還沒說,這算命的竟然就算出來了?
   「天師算得的確准!」趙孟笑了一聲道,「已經兩個多月了……也不知道是個姑娘還是個小子。」
   「從先生的字來,『趙』字取以右,『孟』字取以上,應該是個女孩。」
   少年人面色波瀾不驚,他將那寫著「孟」的宣紙放下了,又道,「只不過,尊夫人的身體不好,此胎為第一胎,又是求了多年,來之不易,接下來的時間,先生還是要好好照顧她們母女才是。」
   聽到這裡,趙孟才終於相信了面前的少年似乎的確在算命方面有兩把刷子。他把臉上的輕蔑之情收了起來,微微坐直了道:「天師說的是、說的是!這的確是我們結婚快十年才有的第一個孩子。不知道天師還看出什麼來了?」
   少年人微微一笑:「先生最近事業順利、家庭美滿,看來是因為解決了什麼煩惱已久的大事,整個人的運勢都呈現著吉兆。只不過……」
   趙孟忙探過身子問道:「不過什麼?」
   少年指了指他寫的「孟」,因為一筆拖得長了些,那孟字下面的「皿」瞧起來竟有點像個「血」字:「只不過,先生印堂紅中泛著黑氣,身上隱隱約約的,像是還有未還乾淨的血債,若是不謹慎,後期怕是有牢獄之災。」
   趙孟心裡一驚,回想這幾日的種種,整張臉頓時變了顏色。他雙手驀然抓住了算命攤字的兩側,急道:「天、天師!那我該怎麼辦?」
   少年人沉吟一聲,臉上似乎有些遲疑的神色。
   趙孟見狀,立刻從外套裡拿出一小匝空白支票,掏了筆在上面「刷刷刷」地寫了一串數字,然後將支票撕下來遞了過去:「天師,錢不是問題,只求你幫我度過這一難關!」
   少年人看都不看那支票一眼,他皺了皺眉頭,道:「也不是我不想幫你,只是解鈴還須繫鈴人。」
   趙孟道:「這是什麼意思?」
   少年人歎了一口氣道:「你的債主已經故去,想要還債,便須得去她墳前好好祭拜。點一盞長明燈在她墳頭連跪三日,只要燈火不滅,這債便算還了。」
   趙孟臉色慘白道:「可、可她幾月前死於非命,我並不知道她葬在哪裡,這可怎麼辦?」
   少年人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趙孟被這一眼看的心驚肉跳,只覺得自己的秘密似乎都要藏不住時,只聽那頭思索了一會兒道:「那你身邊能找到她的曾用過的東西麼?」
   趙孟忙道:「這個或許還能找到一點!」
   少年便點了點頭:「那就在屋子裡用這些東西立一個衣冠塚,在家供上七日。每到子夜陰氣最重時,你要為她點三炷香。這段時間,無論你看見什麼、聽見什麼,也千萬別回頭。七日之後,那些衣物找塊風水好的地方埋了,這債也就算還了。」
   趙孟面有難色:「這……」猶豫了一會兒,問道,「只要連續供上七日,當真就能消災解厄了?」
   少年道:「七日便足夠了,只是這七日,你必須不眠不休地守在她的靈位前,說出自己的罪過,誠心誠意尋求她的原諒。若有一絲懈怠——」說著,意味深長地望了他一眼,又拿出一疊咒符遞了過來,「將這些符貼在家中,可保你不受亡人侵襲。」
   趙孟大喜,趕緊雙手將符接過了,小心翼翼地將符放進皮夾中,又立刻開了張支票放在了算命攤上,口中直道:「謝謝天師,若是天師此法又用,七日後我再來,必有重謝!」
   少年衝他笑了笑,沒再說話,只是目送著趙孟的車飛馳著開遠了。
   賀九重從陰影處走出來,他倚著牆壁垂著眼看了一眼趙孟走後,立刻收回所有不食人間煙火模樣、正美滋滋地收攤的葉長生,開口問道:「你給他的那些符是哪兒來的?」
   葉長生正樂顛顛地捧著兩張五位數的支票觀賞,聽著趙孟的話,頭也不回地道:「網上郵購的,十塊錢一百張,還能包郵哦親!」
   賀九重聽得似懂非懂,但是也能明白那些符的效果大概也就如同廢紙:「你讓女鬼進了趙孟的家,還讓他為她立牌位供奉七日鞏固她的陰氣,你就不怕謝月會殺了他?」
   葉長生聽到這兒,微微掀了眼皮看了他一眼,眉心裡帶出一絲涼薄:「要是謝月真的殺了他,那他趙孟也是該要受著的。」
   賀九重道:「你早就知道是趙孟殺的謝月?」
   「不只是他。」葉長生笑笑,陽光下,他的瞳孔深處隱約像是有兩尾陰陽魚在游動:「人的身上有著因緣線的,種因得果,誰都逃不過。」
   賀九重來了些興趣:「謝月知道嗎?」
   葉長生歎一口氣,點到為止:「她馬上就會知道了。」
   賀九重挑挑眉,又回到了剛才的話題:「我身上也有因緣線?」
   葉長生點點頭,隨口道:「有,但是我看不見。」想了想道,「大概因為我是凡人吧。」
   他將東西打包齊了,豪邁地抗到了自己的背上,衝著賀九重一揚眉,晃了晃手上的支票樂顛顛的道:「走!今天好不容易開張了,我帶你下館子去!」

   第8章

   趙孟心事重重地回到家時,看見王芸正翻箱倒櫃地到處找著什麼。那頭一見到他回來了,便幾步走過來,對著他問道:「誒,老趙,你記得我們倆那結婚相冊了放哪去了嗎?」
   趙孟隨口道:「不就放在房間的床頭櫃底下了?」
   王芸幫他接過公文包,奇怪道:「我也記著是放在那了,但是找了一圈也沒瞧見……不行我得再去看看。」
   趙孟伸手將她按住了,問:「好好的你找我們結婚相冊幹什麼?」
   王芸笑了笑:「還不是我家那個表妹!她最近快結婚了,聽著我們的婚紗照拍的好,想著叫我帶過去給他看看攝影風格,我這不正給她找呢麼。」
   趙孟將她帶到沙發上坐了,寵溺地摸了摸她的腹部,道:「你現在有了孩子,怎麼還老是做些攀高走低的事?你啊,就乖乖在客廳坐著看會兒電視,我進去給你找找。」
   王芸甜蜜蜜地一笑,抬頭給了趙孟一個吻:「還是我老公知道心疼人。」
   趙孟又摸了摸王芸的腦袋,正準備說什麼,一抬頭,視線卻正好冰箱上那個人偶娃娃的眼睛對上了:「你怎麼把娃娃放這兒了?」
   王芸疑惑地抬頭,顯然也是瞧到了那個人偶:「咦?我明明是放在櫃子上的,怎麼跑到這兒了?」
   「大概是你隨手放忘了吧。」趙孟說著,將那人偶從冰箱上拿下來,重新放到櫃子上,然後才進了屋。
   屋子裡的床頭櫃還沒有合上,他蹲下去翻了翻,的確沒看到結婚相冊。正當他準備起身時,他的視線微微一偏,卻看到床底下一本薄薄的冊子正安靜地躺在那兒。
   趙孟鬆了口氣地笑了一下,伸手從床底將那本相冊拿了出來。然而就在那一瞬間,一股陰冷的氣流驀然從床底吹拂到他的手心,讓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他幾乎是觸電似的將手收了回來,低頭翻了翻手中的相冊,只見裡面十幾張照片都已經被像指甲似的銳物抓撓過,他的眼睛處甚至被硬生生挖出了兩個黑洞。
   趙孟嚇了一跳,臉上幾乎在一瞬間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啪」地一聲將已經面目全非的相冊扔了回去,站起身,逃也似的走出了臥室。
   外頭王芸聽到裡頭的動靜,有些好奇地站起身朝臥室的方向望了望:「裡面怎麼了?」
   「沒什麼,不小心碰到櫃子裡的書,書掉下來罷了。」趙孟竭力掩飾著眼底的不安,好一會兒,突然看著王芸道,「對了,媽前幾天不是說想要讓你回家小住兩天嗎?」
   「是啊,她說我懷了孕,還是讓她和嫂子一起照顧的好,等頭三個月胎兒穩定了再回來。」王芸覺得趙孟臉色太難看了點,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有些擔心地問道,「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大概是天氣太熱了吧,沒什麼。」趙孟將王芸的手拉下來,眼珠子快速而不安地轉動著,他道,「我覺得媽說得對,我這接下來工作忙,也照顧不到你,你懷著孩子,在媽家裡住幾天我也放心。這樣,我待會給媽打個電話,明天早上我找人送你過去。」
   沒等她說話,只見那頭像是怕她拒絕似的迅速起了身,火急火燎地掏出了手機立刻給王家打了個電話。
   王芸這會兒是真的覺得趙孟不大對勁兒了,她眼底有一絲沉色閃過,微微瞇了下眼,卻到底沒有再說什麼。
   第二天一大早,接王芸的車子便過來了,趙孟親自將王芸送上車後,回到屋子從櫃子深處翻出了一把鑰匙,沉下一口氣便開車去往了謝月生前居住的房子。
   那是一個普通地段的小二居室,小區有些老舊了,治安看上去也很一般。他將車停到一邊,熟門熟路地走到三樓裡間的屋子,用鑰匙打開了門。
   這個房子是謝月跟著他的時候,他私下買來給她住的。謝月是孤兒,生前身邊也沒什麼親近的朋友,她死了這麼久,這個屋子也沒有其他人進來過的樣子。
   趙孟忍著房間裡難聞的霉味和煙塵,迅速走到臥室,從裡面拿了幾件謝月最常穿的衣服,四處看了看,視線落在了她桌上的相框上。
   相框裡是一張明顯偷拍來的男人的照片,只有一個側臉,畫面還有些許的糊。他穿著一身得體的西裝,微微帶著笑,看上去有點溫文爾雅的味道——正是趙孟。
   謝月跟著趙孟的五年,趙孟從來不會讓她私下留下屬於他的照片。他在X市的年輕一輩裡,也算是數得上名頭的青年才俊了,他才三十六歲,還不想讓謝月這種上不了檯面的女人成為他性醜聞的對象。
   趙孟皺著眉頭將相框裡那張被她偷拍的照片取下來撕了,又拿了一個她單人的照片裝進相框裝進了袋子,直到確定差不多了,這才又帶著一袋子的東西,匆匆地在附近買了大量的紙錢後開車回了屋子。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王芸走後,他總覺得家裡似乎更加陰冷了起來。明明是八月的天,他坐在屋子裡竟然會冷得有些打顫。
   趙孟將裝著謝月衣服的帶子放到一邊,先是給客廳裡的觀音燒了一隻香,拜了一拜,然後將餐桌收拾乾淨了,把謝月的照片擺了上去,又從房間裡拖出一直紅木箱子,將那些衣服放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一抬頭,趙孟的視線正好能瞧見那餐桌的相框裡,那個十七八歲,笑意羞澀的謝月。他閉了閉眼,努力將心中的怯意壓下去,從身上掏出從葉長生那裡得來的咒符,在房間邊邊角角都貼了一遍。
   將最後一張符貼貼完,又在謝月的照片前點了一盞長明燈,感覺有些虛脫的趙孟坐在沙發上癱了一會兒,他看了看時間,已經快下午四點了。
   從早上到現在,他一粒米都沒有吃,但是這會兒竟然也察覺不出什麼餓。
   用手遮了遮眼睛,一陣猛烈的睡意此時卻突然湧了上來,趙孟仰面靠在沙發上,不一會兒便沉入了夢鄉。
   就如同往常一般,這一次短暫的睡眠中趙孟又夢見了謝月。她穿著一襲紅色風衣,臉上畫著精緻的妝容,一張紅唇看起來熱情又甜蜜。
   「老師,」謝月叫著他,一雙沒有瞳仁的眼睛望著他,泛著幽幽的光,「你為什麼要撕我的照片?」
   趙孟突然就醒了。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屋子裡沒有開燈,只有長明燈那一點昏黃的火光。在那火光的映照下,白日裡看還尚算甜美可人的照片此時卻顯出了幾分陰森。
   趙孟慌亂地摸著電源開關將客廳的燈按了開來,看一眼牆上的掛鐘,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他從冰箱裡拿出幾片麵包就著涼水吃了下去,又從浴室裡找了一個鐵盆放到了那裝著謝月衣物的木箱前,拿出白天裡買的紙錢燒了起來。
   「月月,你別怪我,我是真的愛你的,但是我沒有辦法啊。」趙孟對著謝月的照片低聲念叨著,「王芸的娘家勢力很大,我不可能和她離婚的。你實在是逼我逼得太緊了啊,月月。」
   「我給你多燒一點紙錢,你也別再纏著我了。人鬼殊途,你都已經死了,還是早點投胎去吧。說不定下輩子命好,能投個好胎。」
   趙孟跪在謝月的衣冠塚前絮絮叨叨念了很久,又記著葉長生的話給她上了三炷香,前半夜都相安無事,然而後半夜,正當他起了些睡意時,他卻突然感覺一直冰涼的手自他的脊柱緩緩爬上了他的脖子。
   「老師,我好想你。」
   陰冷的氣流吹拂在耳側,這是比夢境更加鮮明真實的感覺,趙孟只感覺一瞬間汗毛倒豎,整個人陡然僵硬了起來,「月……」他拚命地隨手將一張符紙抓在手裡,大聲喊叫著:「你別過來!你別過來!!!」
   謝月趴在趙孟的背上,她探著身子看著那個抓著一堆廢紙面如土色的男人,她將嘴裡咧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臉上緩緩浮起一個扭曲的微笑,「老師,我們好久沒有這樣獨處過了……嘻嘻……你不是愛我嗎,你怎麼不回頭看看我呢?」
   趙孟卻根本不敢回頭。
   他的身體抖似篩糠,竭力將自己蜷縮成一團啞聲喊叫著:「你別過來,你別過來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都是你,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我原本不想這麼做的!」
   明亮的燈光突然開始斷斷續續地閃爍起來,空氣裡慢慢浮起一種叫人幾欲作嘔的惡臭,趙孟似乎都能感覺到那貼在自己臉頰上的腐肉,他雙眼因為驚恐而瞪到了極限,聲音嘶啞到幾乎說不出話來:「走開……走開……別過來啊……」
   謝月的皮肉隨著她喉嚨裡發出的古怪笑聲從身體上震落,只剩著一點腐肉的手指緩緩在趙孟身上遊走著,她附在他的耳邊,聲音裡帶著幽幽的陰冷:「老師,我在約好的地方等了你很久,那一天……你究竟去了哪兒呢?」

   第9章

   趙孟再次驚醒已經是早上七點了。
   夏天的白日總歸是來的要早些,他從地上驚慌地爬起來,鐵盆裡的冥鏹已經全數燒成了灰燼,桌上的長明燈也燒掉了一小節。
   他看著外頭已經有些刺眼的陽光,撐著癱軟的身子發了好一會兒呆,等稍微緩和過來一點,踉踉蹌蹌走到沙發上躺上去,只覺得自己似乎是死了一次。
   趙孟到現在都不敢確定,昨晚的那一切到底是真實發生了還是又只是他睡著時做的一個夢。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裡感受到的觸覺到現在想起來都讓他感到恐懼——如果這是夢,這些夢也太過於真實了。
   他望了望桌上的那張照片,只一眼又恐懼地將視線移了過去:「還有六天。」趙孟喃喃著,有些神經質地拿手不停地揉搓著自己的衣角,「再過六天……再過六天我就解脫了。」
   再說這頭,王芸被趙孟送回了家,心情卻是不大愉快。
   王母見女兒瞧起來臉色陰沉,只當她大約是因為現在肚子裡懷著孩子,身體精神上都不那麼舒坦,除了生活上照顧得更仔細些之外,倒也沒有太在意。
   但王芸煩悶的卻不是因為這個。她吃過飯回到了房間,拿出手機看了看,上面連續的幾個不算陌生的號碼讓她臉色更加難看。
   她坐在床邊,拿著手機思索了一會兒,終於點擊了那個未接電話反撥了回去,只聽「嘟」的一聲,電話瞬間就被那頭接了起來,緊接著,一個年輕男人略帶幾分侷促的聲音順著手機傳了過來:「王小姐,那個……我、我……我出獄了。」
   王芸厭惡地皺了皺眉頭,壓低著嗓音對著電話道:「你還打電話來幹什麼?撞死謝月的錢,我老公一開始不就給你了嗎?怎麼,你還想跟我要更多?」
   「不是,不是!我不是要錢!當初我是自願幫你的!」男人說到這,聲音稍稍激動了些,「我現在馬上就要離開X市了,我只是想臨走前再見你一面!」
   「你不是幫我,你是幫你自己。」王芸淡淡地道,「坐半年牢換了三十萬,這買賣你做的不虧。」
   「王芸!你不能——」
   「事情已經結束了,我不會再見你。」王芸面色冷的驚人,但聲音卻還是溫柔的,「一凡,如果我想要一個人在這世界上消失,我可以有很多辦法。這一點你應該是最清楚不過的,不是嗎?」
   說完,也不再等那頭說什麼,單方面結束了通話,將手機扔到了一旁,略有些疲憊地半靠在了床頭。就因為這一通電話,讓她現在好端端的又想起了那個妄想將趙孟從她身邊奪走的賤女人。
   王芸想到謝月,忍不住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
   趙孟是她的大學學長,她從入學時第一眼看見趙孟時,就已經瘋狂地愛上了他。她知道,趙孟娶她是因為她娘家的勢力,但是那又怎麼樣呢?喜歡趙孟的人那麼多,最後這個男人不還是屬於她嗎?
   王芸從來不曾對自己的樣貌、身材有過懷疑,但是無論她怎麼自信,趙孟身邊總歸還是會出現比她更加年輕、更加貌美的姑娘。
   關於趙孟在婚後曾找的那些情人們,她也不是不知情的。雖然心裡也會因為嫉妒而抓狂,但是她心裡明白,趙孟需要的是什麼。
   只要她還是王芸,趙孟就不可能為了一朵登不上大雅之堂的野花所拋棄她。只要她活著,趙孟的妻子就只能是她王芸!
   但是她沒有想到,謝月懷孕了。
   她沒有想到她努力了快十年都沒有懷上的孩子,趙孟居然讓她之外的女人懷上了。那一刻被妒火燒紅了眼的王芸終於明白,她是不可能再容忍這個女人的存在。
   ——她要由趙孟自己親手為她拔掉謝月這個眼中釘、肉中刺。
   她在大學裡主修的是心理學,她明白心理暗示對一個人潛意識的影響有多麼可怕。
   從那一天開始,她花了很多工夫,在趙孟每次入睡前,會借由遊戲的名頭,對他下關於謝月的負面暗示。連續整整一個月,當她發現趙孟開始有意無意主動去搜尋做人流的醫院信息時,她就知道,她的試驗成功了一半。
   謝月的孩子很快就沒了。王芸嘗到了甜頭,於是繼續謀劃如何讓趙孟殺了謝月。
   而很顯然,她也成功了。謝月死了,死得悄無聲息,沒驚起半絲波瀾。
   撞死謝月的人也是在她的授意下與趙孟搭上的。
   男人叫丁一凡,偏遠地方出來的年輕人,一個月前剛剛拿的駕照,新車上路第一天,大雪路滑,不小心便叫可憐的女人做了無辜的車下魂。
   他與謝月素不相識,肇事後也沒逃逸,過錯方也不是他,再加上謝月那頭是個孤兒沒人替她出頭,法院一審後只判了他八個月邢期便草草將此案了結了。
   王芸伸手將滑落到臉頰的一縷頭髮別到了耳後,眼底閃過一抹愉悅的光:經歷過謝月的事之後,趙孟安分了很久。在家裡的時間多了,也和外面那些鶯鶯燕燕全部斷了個乾淨。
   更令人高興的是,彷彿真的連上天都在幫她似的,謝月死後幾個月,她也終於懷上了屬於她和趙孟的孩子!
   結婚到現在,她隱忍了這麼多年,如今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將這個男人緊緊地抓在自己的手裡了!
   王芸想到這,腦子裡忽然閃過這兩天趙孟魂不守舍的樣子,眼裡愉悅的光在一瞬間又冷了下來,她輕輕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神色溫柔而又陰沉:反正已經殺了一個謝月,這次如果再有別的不長眼的女人,她也不介意再殺第二個!
   賀九重打坐結束睜開眼的時候,看見葉長生坐在他身邊,拿著個水盆聚精會神地看著什麼。
   他的視線從水面上掠過,但除了盆底的金魚印花,卻什麼也沒看見。他伸手扯了扯葉長生的頭髮,那邊一回頭,果然便見在那雙烏黑的眼瞳深處隱約有兩尾陰陽魚游得正歡。
   「你在看誰?」賀九重淡淡道。
   「撞死謝月的那個人。」葉長生將水盆放到地上,眼裡閃過一絲旁人看不懂的光,「他出獄了。」
   賀九重望著他:「所以?」
   「所以我剛看你在修煉,已經把你的晚飯放在冰箱裡了。」葉長生赤著腳站起來望著他,「要我給你熱熱嗎?」
   賀九重揚了揚眉。
   葉長生不看他,套了個拖鞋,踢踢踏踏便往客廳走了過去。然後只聽那頭乒鈴乓啷一陣亂響,約莫三分鐘,他又哼著不成調的歌端著飯菜進了屋:「我給你擱床頭了啊,你吃完記得要刷牙!」
   賀九重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葉長生:「本尊不吃剩飯。」
   葉長生聞言大喜,瞬間將餐盤又端起來攏到了自己懷裡:「那倒是正好,我晚飯吃的早,這會兒正餓得慌……」
   話音未落,卻看手中的餐盤突然以一種違反重力的不科學模樣從他懷裡脫離飄到了空中,再緊接著,晃晃悠悠地飄到屋外,「嗖」第一聲進行了一次完美的自由落體運動。
   葉長生瞪大著雙眼控訴:浪費可恥!
   賀九重瞇了瞇眸子,猩紅色的眼瞳在夜色中泛出危險的色澤:「你還想說什麼?」
   葉長生立刻搖頭,捶胸頓足痛罵想要給魔尊大人吃剩飯的自己實在是豬狗不如、罪該萬死,順便再指天發誓自己以後絕對不會再幹出這種事,絕對要給他最新鮮的食材、最優質的服務,最後再誠懇地表示這次錯誤他將會牢記一生,在以後與大人共處的歲月裡也會時時警醒,要從身體到思想上全方面深刻地檢討自己。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終於滿意地勾勾唇,從床上起身站了起來走到了窗邊,往外看了一眼:「今天是第六天了,趙孟還沒有死?」
   葉長生歪歪頭,漫不經心地道:「大概是謝月還捨不得殺他吧?」走到賀九重身邊,探著頭看了看窗外街道上正在燒著蠟燭冥鏹的住戶,身上微微打了個寒顫,趕緊將窗戶關了起來。
   賀九重覺得葉長生的表情有些奇怪:「怎麼了?」
   葉長生神色有些微妙,又半垂著眼透過窗子看一眼窗外,小聲嘀咕一句:「怎麼給忘了,今兒個可是七月半啊。」

   第10章

   趙孟已經不知多少天沒有吃過東西了。
   他站在洗臉台前,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泛青,瘦的幾乎有些脫形的男人,壓根無法將他跟半個月前那個春風得意、恨不得將整個X市都踩在腳下的自己聯繫起來。
   他打開水龍頭掬了一捧水洗臉,但是洗著洗著,等他因為手上液體滑膩的觸感感到不對勁而睜開眼時,趙孟發現他剛才洗臉的水已經早變成了暗紅的散發著腥臭的血。
   他驚叫著癱倒在地,哆哆嗦嗦地拿著一旁掛著的毛巾胡亂將自己滿是鮮血的臉胡亂擦了一遍,然後連滾帶爬地從洗臉台前逃了出來。
   「老師,這是第一次,你能陪著我呆這麼久,我好幸福。」謝月咯咯地笑著,她全身的皮肉都腐爛了,身體四周不停有膿水混合著血水緩緩地往下滴著,「我愛你啊,好愛你啊。你不是也愛我嗎,這麼多天了,你怎麼不回頭看看我呢?」
   趙孟的臉上已經沒有什麼血色了,他的眼神略有些呆滯地看著桌上已經快要燒完的長明燈,好一會兒,嘴唇哆哆嗦嗦地,似哭似笑地道:「你放過我吧,是我對不起你,求求你,求求你放過我吧!」
   「放過你?」謝月嬌聲笑了起來,細細地往趙孟的耳邊吹著氣,「我當初讓你放過我們的孩子的時候,你怎麼就那麼無情呢?」
   她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濃濃的怨毒:「老師,你說過你不喜歡孩子,可是為什麼你殺了我的孩子之後,卻讓王芸懷孕了?你騙我!你騙我!」
   趙孟被嚇得嚎啕大哭,他跪在地上拚命扇自己耳光,啞著嗓子求道:「我是人渣、我是畜生!月月,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月月你不是愛我嗎,求求你放過我吧,我以後一定每年都給你去掃墓!」
   「掃墓?」謝月冷冷地笑了一聲,正準備說什麼,卻聽突然門口傳來「卡嚓」一聲細小的鑰匙開門的動靜,緊接著,緊閉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竟是王芸一個人提前回來了!
   王芸本是想著提前回來看看趙孟到底有沒有什麼事瞞著他,但是進屋,整個房子貼著的古怪咒符和客廳裡趙孟跪在地上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讓她不由得覺得古怪起來。
   門都來不及關,她幾步跑上前,趕緊伸手將趙孟攙扶起來,又心疼又生氣地問道:「你不是說你這幾天出差嗎,看你把家裡弄得烏煙瘴氣的!你到底怎麼了?」
   說著,一偏頭,正看著餐桌上放著的那一張謝月的照片,她瞳孔猛地一縮,憤怒地尖叫道,「趙孟!這是我們的家,你把這種女人的照片擺在我們的家裡是什麼意思?!」
   趙孟卻神色驚恐,他全身在不自覺地打著擺子,眼神看著她身後有些發直。略有些發紫的唇哆哆嗦嗦地,嘶啞地發出不成句的幾個字:「……月……月……你後面……」
   王芸不明所以地往身後望了一眼,四處望了望也沒看見什麼,再回過頭,這才真的覺得趙孟的情況不大對了:「你在說什麼?」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皺了皺眉,「老趙,我覺得你的樣子不大好,要不你換個衣服我帶你去醫院看看吧?」
   趙孟眼珠子瞪得已經爆出了血絲,他視線落在王芸身後,然後又僵硬地移到她的臉上,聲音因為過度的恐懼而支離破碎:「你……看不到嗎?」
   王芸看著趙孟的樣子,心裡已經有些發毛了,她皺皺眉頭:「看見什麼?屋裡就我們兩個人啊?老趙,你別嚇我。」
   「謝月……」趙孟哆哆嗦嗦地舉著手,「謝月在你背後……她在看著……我們……」
   王芸這一瞬間是真的感覺到了毛骨悚然,她腦子一亂,驚叫著道:「你在胡說什麼?謝月已經被你殺了,她死了!」
   趙孟整個身子猛地一怔,他眼珠子動了動望著王芸,一臉不可置信:「你怎麼知道的?」
   王芸慌了一下,但隨即立刻穩住了,垂著眼道:「我……我之前聽到你跟別人打電話,說要找個剛學會開車的人去撞死謝月。」
   趙孟整個人猛地一晃,他的牙齒突然因為冷而「咯咯咯」地打起架來。
   伸手猛地將王芸推到一邊,他突然重重地跪倒在地上,朝著一片空無的地方「砰砰砰」地磕起了頭:「別聽她的,她胡說的,我沒殺你,我沒想殺你的……我錯了!我錯了!你別殺我!」
   王芸被他推的一個趔趄,她看著地上那個像是中了邪一樣的男人,心裡的恐懼也是噴薄而出。
   「老趙,我帶你去醫院……走,我們去醫院……」王芸低喃幾句,上前強行將趙孟拉了起來,「你病了,我帶你去了醫院就好了。」
   趙孟傻呆呆地仍由王芸拉著,明明是個一米八的大男人,這會兒他的體重卻輕的叫人覺得有些古怪了。他踉踉蹌蹌像是被控制著一樣跟著王芸出了屋子,只是喉嚨裡卻溢出了古怪的笑:「她知道了……她知道是我殺的她了……我們跑不了了……」
   王芸不吭聲,只是半抱半扶著將趙孟帶到了電梯口。
   電梯很快就來了,但是當王芸看到空蕩蕩的電梯時,她的心卻有點發楚,想了想又帶著趙孟走了樓梯。他們的房子在七樓,並不是很高,但是王芸卻覺得這一次,這條樓梯長的彷彿永遠走不完一樣。
   「你看,我說的,我們走不掉了……哈哈哈,謝月不會放過我的……她知道我殺了她了……」趙孟嘶啞地笑著,面容看起來有些扭曲。
   王芸此時也已經害怕到了極點,樓梯口的白熾燈忽閃忽閃的,她看著彷彿看不見盡頭的樓梯,一咬牙,帶著趙孟坐上了電梯。
   這一次電梯好像沒什麼問題。
   王芸死死地盯著電梯上的數字緩緩從7降到了1,正鬆了一口氣,那電梯卻突然之間又以詭異的速度飛快地重新停回在了7樓。
   她恐懼地尖叫著,拚命又按下了1樓的按鍵。
   電梯門緩緩地再次合上,然而就在那門即將完全合上的一瞬間,一隻粗糙的手卻突然往門裡伸進來,將電梯裡的兩個人拖出來帶回了他們的屋子裡。
   「我不回去!我不要回去!帶我們出去,我們要去醫院!」王芸驚恐地看著面前高大的年輕人,哭喊著開口,「屋裡有鬼,謝月在裡面!!」
   年輕人笑了笑,他望著王芸和趙孟:「謝月?就是你們夫妻兩個要我撞死的那個女人?」
   趙孟和王芸臉色瞬間都變了。
   趙孟望著眼前這個眼熟的年輕男人,瘖啞地問道:「你說什麼?」
   男人望著他,突然陰狠地笑了一笑,拿出一把刀子猛地捅向了趙孟的腹部。王芸被男人的動作嚇得尖叫起來,她看著他,臉色慘白:「一凡,你瘋了嗎!」
   「我早就瘋了。」男人笑了笑,眼底有著一絲狂亂,「當初我為了你,幫你老公撞死了人……你知道我在牢裡過得是什麼樣的日子嗎?」
   他將刀從趙孟的身體裡拔出來,緊接著又捅了一刀,溫熱的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身:「王芸,我很愛你,我為了你敢去殺人!你愛你老公是嗎?好,我就殺了他,這樣,你就只能愛我了!」
   王芸沒有說話,她甚至沒有再看趙孟。她微微張著嘴,驚懼到幾乎呆滯的眼神透過丁一凡看向了後方。
   「怎麼,你還想說這裡有鬼?」丁一凡笑了笑,他的臉微微扭曲著,語氣有些不正常的興奮,「王芸,沒用的,我不會信的。」
   王芸卻再也聽不見男人的話了。
   她看著那個像是一塊巨型腐肉肉塊的女人渾身留著膿血慢慢朝他們走過來,每走一步,就有一小塊腐肉從她身上落下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惡臭,令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將眼睛睜到了極致,在謝月那腐爛的手爬上丁一凡脖頸的一瞬間,她終於承受不住,「砰」地一聲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第11章

   趙孟是眼睜睜地看著謝月當著他的面殺了丁一凡的。
   森白的手指骨上有尖銳的黑紫色指甲泛著詭異的光,她從後面掐住那個比她體型高大的多的男人,潰爛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能瞧見那沒有瞳仁的眼睛裡泛著幽幽的瑩綠色。
   丁一凡一開始還是在驚恐地掙扎的,但是很快,他整個人被緩緩地從地面上拽了起來,趙孟看著他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得紫脹,最後全身抽搐著七竅流血窒息而死。
   「別殺我……別殺我……我錯了……」趙孟捂著自己還在不停流血的腹部,用腳蹬著地,直到背後抵著牆退無可退了,才崩潰地哭了起來,「你也聽到的,是王芸要殺你的,不是我啊!你殺她吧,別殺我,別殺我!」
   謝月淡淡地看著地上那個蓬頭垢面,幾乎看不出人樣的男人,緩緩地走到他面前:「我以為你就算不愛我,至少也是喜歡過我的。」
   「我喜歡你!我愛你啊!」趙孟連忙道,「月月,我以前是真的很喜歡你的!是真的啊!」
   謝月又笑了起來。
   她潰爛的皮膚上一點點穿回來正常的人皮,一眨眼功夫變回了最初那個美艷的樣子。
   她蹲下來看著趙孟,一雙烏黑的眼睛嫵媚多情:「老師,我真的很愛你。那一天你約我見面,我真的很高興,雖然外面下著很大的雪,為了想讓你誇獎我,我還特意穿了你最喜歡的這件紅色風衣。外面真的好冷啊,我從中午等到晚上,等得我的身子都僵硬了。」
   趙孟聲淚俱下,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看起來都有些淒慘了:「月月……我,我對不起你……」
   「老師,謝謝你能陪我這六天,」謝月伸手想要摸一摸趙孟,只是指尖還沒碰到他,那頭明顯的躲避動作卻讓她眼神微微黯了黯,「你別怕,我只是想要你陪陪我。我愛你,怎麼捨得害你。」
   她微笑著,眼睛裡卻緩緩地流出血淚:「我已經沒有遺憾了,你以後也不用在擔心我再出現。老師,祝你和王芸幸福。」
   趙孟渾身微微一震,看著謝月離開的身影,張了張嘴喊了一聲:「月月!」
   謝月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我……」趙孟望著她舔了舔乾澀的嘴唇,乾巴巴地道,「我每年會給你燒紙錢的。」
   謝月笑了笑:「不用了,我就快消失了,老師你還是忘了我吧。」說著,整個人像是突然化作了一縷青煙,被夜風一吹,便消散了。
   趙孟癱倒在地,好一會兒,大約因為最大的心病終於去除了,此時腹部的疼痛感和失血多過後頭部的暈眩感開始越發明顯起來。
   他撐著最後一口氣,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打了120求救電話,在再緊接著,他只覺得一陣陰風吹過,眼前猛地一黑,便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次恢復意識,一睜眼,只看見滿眼陌生的慘白色。他看了一眼正在打著點滴的右手,知道自己這是得救了。
   他小心翼翼地避開腹部的傷口用另一隻手支撐著自己緩緩坐起來,再次整理一下他昨天最後的那些記憶,趙孟又是心驚膽戰又是鬆了一口氣:謝月真的走了?不會再纏著他了?等等,還有那個男人呢?
   趙孟想到這兒,心又提起來:謝月可是在他家把那個叫丁一凡的男人給親手掐死了!現在她放過了他,但那個男人的死他要怎麼解釋?難道要他現在去跟警察去說,丁一凡是被個女鬼殺掉的嗎?
   ——他還不想被人送進精神病院!
   正想得心驚肉跳時,突然只聽「卡嚓」一聲,病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緊接著一陣腳步聲傳過來,一個身材窈窕的女人抬頭見他醒了,眼睛微微一亮,趕緊快步走了過來:「老公,你醒了?」
   趙孟一怔,下意識喊了一聲:「老婆?」
   王芸聽到趙孟叫她,美麗的眼睛裡劃過一絲笑意,她走到趙孟身邊坐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關切地道:「你昏睡了兩天了,我很擔心你。」
   趙孟望著看上去精神還不錯的王芸,猶豫了許久,壓著聲音道:「謝月……」
   王芸臉上劃過一絲恐懼,她微微顫抖了一下,搖著頭道:「老公,事情都過去了,我們不要再提她了好嗎?」她將趙孟的手拉著輕輕放到自己的腹部,柔聲道,「你看,寶寶也好好的。等你出院後,我們重新換一套房子,以後我們一家三個在一起,快快樂樂的,不要再說其他的人了好嗎?」
   雖然趙孟早已經知道了謝月的死顯然王芸也插了一手,但是這會兒看著王芸溫婉美麗的臉,他也再說不出什麼責問的話。
   本來他出軌在先就沒什麼立場,而且謝月那件事如果當初不是他妻子從中幫忙,現在想想可能也不會進行的這麼順利。最後最重要的一點是,反正現在謝月死都已經死透了,鬼魂也都散了,再提起這件事對他也沒什麼好處。
   摸著王芸稍微有一點突起的腹部,趙孟臉上的神情也柔和下來:「好,不提她了。事情都過去了,已經都過去了,我們一家人都好好的就行了。」說到這,他又想起了丁一凡,趕緊出聲問道,「丁一凡呢?那個被謝月掐死的男人怎麼處理了?」
   王芸笑了笑,將臉側的髮別到耳後,溫柔地道:「哪有什麼死去的男人?」她望著趙孟緩緩地道,「家裡遭了賊,正巧遇上我們兩個回家,那賊一時慌亂拿刀捅了你就跑了,我當場被嚇暈了過去……難道不是嗎?」
   趙孟一怔,他看著王芸,突然反應過來,頓時眉開眼笑點頭道:「對對對,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說完,整個人是徹底放鬆下來,他深深地望一眼自己的溫柔美麗的妻子,歎息道,「哎,我的好老婆,要是沒有你,我可怎麼辦啊?」
   王芸笑笑,俯身在他唇上親了親,那雙黑色的眼睛帶著一點撩人的嫵媚:「放心吧老公,這一輩子,我和我的孩子都會陪著你的。」
   趙孟看著這樣有些奇怪的熟悉感的王芸,身體突然莫名地打了一個冷顫。
   「怎麼了?冷嗎?是不是空調溫度太低了一點?」王芸看著趙孟的反應,伸手將被子替他往上拉了拉,然後起身找了空調遙控器,將溫度稍微往上調了一點,口中道,「你現在可別貪涼,感冒了就不好了。」
   「還是我的老婆知道心疼人。」趙孟笑了笑,將之前心裡閃過的那點違和感趕緊壓了下去,視線微微一偏,突然瞥到了王芸包裡的微微露出一點的東西,他微微探過身子,好奇道,「那是什麼?」
   王芸回過頭看他一眼,走過來將包的拉鏈拉開,將裡面的人偶拿了出來遞給他道:「我看你最近住院,沒什麼樂子可找,就想著將這人偶帶過來給你玩玩。」
   趙孟將那人偶從王芸手上接過來,低頭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突然笑著搖搖頭:「大老爺們兒的,玩個人偶要是讓別人看到像什麼話?我不要這個,你給我拿走吧。」
   王芸輕輕拍他一下:「你這人怎麼一天一個變?之前對這個人偶不還是著迷的很麼,吃飯都要看著,跟入了魔一樣。」
   趙孟把人偶塞回給王芸:「大概當時真著了魔吧?現在看著也就是個破玩偶罷了,我反正不要,你帶回去!」
   王芸將人偶在手裡把玩了一下:「正巧我看這人偶也覺得不喜歡了,你要是不要,我可就丟了啊?」
   趙孟擺擺手:「丟掉吧,丟掉吧。」
   「那成,我回去就把它扔了。」王芸起了身,又親了親趙孟,柔聲道,「我待會兒還要處理一些搬家的事,現在就不再在這裡陪你了。你好好休息,等明天早上的時候,我再來看你。」
   趙孟點了點頭,看著那頭都走到門口了,還不忘囑咐:「你懷著孩子呢,路上小心點。」
   王芸扭頭一笑:「我知道了,你就愛瞎操心。」
   「怎麼辦,他說他不喜歡你,讓我把你丟了。」在關上病房門的一瞬間,王芸臉上原本溫柔的笑突然變得詭異起來,她的眸子黑而嫵媚,在醫院冷白的燈光下,隱約能看見一點幽綠的光,「怎麼辦,王芸,你已經沒用了。」
   人偶不會說話,只是那雙彩繪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起來顯得異常憤怒和驚恐。
   「我很喜歡你的身體,還有你的孩子。」「王芸」摸著自己的肚子,聲音輕柔而甜美,「雖然她因為接受不了我的死氣而死去了,但是沒關係,我覺得這樣的她更可愛。」
   「王芸」的纖細的手指重重地在人偶的眼睛上扣下了一塊彩漆,甜美的笑容讓她看上去卻陰翳異常:「這是你們欠我的!這是你們兩個欠我的!!」

   第12章

   葉長生看到謝月穿著王芸的皮來到他面前時,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你看起來過得不錯。」
   謝月笑笑,拿出一張銀,行卡遞給了葉長生:「我現在很好。」
   葉長生接過卡,又看一眼她手上那個被她用指甲刮得傷痕纍纍的人偶娃娃,揚了揚眉,笑瞇瞇的:「既然這個人偶你不需要了,那就把它還給我吧。」
   謝月站起身來:「這個娃娃已經壞了,我正準備拿去丟的。」
   葉長生微微動了動,擋住了她的去路。
   他依舊笑著,圓圓的眼睛彎成月牙狀,看起來有一種少年般的天真感:「我的人偶都是危險品,要是被人隨便丟棄,我會很頭疼的。還給我吧。」
   謝月瞇了瞇眼,似乎想要發怒,只是看著正坐在一旁,似乎漫不經心地看著窗外的賀九重,她終於還是妥協了。將手上的人偶遞還給了葉長生,神色裡閃著一絲不甘願:「那我們的交易——?」
   「結束了結束了!」葉長生樂顛顛地晃了晃手裡的銀,行卡,「那麼,期待你的下次再光臨——」
   眨了眨眼,看著謝月頭也不回朝著門外走去的背影,又垂著眸看著手裡破破爛爛的人偶,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如果還有下次的話。」
   賀九重微微側過頭,視線掠過葉長生明明含著笑卻莫名顯出一絲涼意的眉心,似笑非笑道:「你早知道會變成這個結果?」
   葉長生拿著人偶走到賀九重身邊挨著他在窗台上坐了,搖頭晃腦:「我又不是神仙,未來的事情我怎麼能知道?」
   賀九重與他相處些時日,漸漸地也算知道葉長生這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了,冷冷地揚唇笑道:「本尊倒覺得你對人、鬼的精通,怕是連真正的神仙也比不過的。」
   「我不是對人鬼精通,只是見得多了罷了。」葉長生掀起一小塊衣角,微微低著頭細細地擦拭著人偶的眼睛,嘴裡嘀咕一句:「嘖,這謝月的怨氣夠深的啊,我這人偶怕是用不了第二次了。」
   賀九重倚著窗框,低垂著眼看葉長生被燈光分割得半明半暗的臉,忽然道:「謝月已經要了王芸的皮,為什麼還要刻意地用鬼氣留下那個死胎?」
   葉長生掀了眼皮看他一眼,烏黑的眸子微微彎著,像是帶著笑:「所以說,女人的母性有時候真的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他將手上的人偶擺在窗台上,用手指抵在上方輕輕搖晃著,「謝月失去過一個孩子,以後也將永遠生不了孩子,王芸肚子裡的死胎,是她這一生唯一的一個希望。」
   賀九重似乎並不能理解這種母性,他挑了挑眉:「哪怕那個鬼胎正駐紮在她的魂體裡,瘋狂吸食著她的鬼氣?」
   葉長生笑瞇瞇的:「誰知道呢。」
   從窗台上晃悠著兩條腿,把手裡的人偶倏然往地上一砸,只聽一陣細微的爆破聲後,一縷霧氣一般的白煙從人偶裡緩緩升騰起來,隱約聚成了一個女人的樣子。
   「殺了她吧。」葉長生淡淡的道。
   賀九重的視線掃過王芸甚至還沒有凝聚完全的魂體,微微一抬手,一道火焰自掌心升起,瞬間穿過她的腰腹,隨著那頭的慘叫聲,火焰猛地竄到了一人大小的高度,眨眼工夫便將整個魂體包裹住蠶食殆盡。
   「本尊現在終於確定,你的確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好人了。」賀九重緩緩地將手收回來,猩紅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玩味的光。
   葉長生將自己便回了破爛槐木的人偶寶貝地收回到之前的盒子裡,對賀九重的控訴矢口否認:「王芸身上背著血債,死後的怨氣不必謝月的少。這會兒不趕緊處理了,我怕以後又要橫生枝節,所以這才懷著悲天憫人的心情讓你將危險扼殺在搖籃裡——你不懂就不要亂說話,小心我告你誹謗啊。」
   賀九重聞言不屑地笑了笑,覺得葉長生的詭辯這會兒聽起來很是無恥。
   但是葉長生卻不在乎賀九重在心裡怎麼diss他,將手上的東西收拾好了,高高興興地道:「不管怎麼樣,我們兩個合作接手的第一個案子終於結束了,不如我們去買個特大雙人床來慶祝一下?」
   賀九重倏然危險地瞇起了眼睛:「雙人床?」
   「雖然你晚上練功不用躺下來睡覺,但是這張床對我們兩個人來說也太小了點吧?」
   葉長生扭了扭腰,指著屋子裡尺寸標準的單人床,苦大仇深地道:「為了怕擠著你,晚上我只敢側著身睡一個小邊角。你知道每天早上醒的時候,我的腰背有多難受嗎?」
   賀九重冷冷地道:「你可以去睡客廳。」
   葉長生甜蜜蜜地膩過去:「我怕你一個人晚上寂寞。」
   賀九重一伸手,將葉長生的後領拽著扔到沙發上,眸子沉冷無比:「本尊記得你說過,這一次的工作結束,你就會去換房子?」
   葉長生趴在沙發上仰著頭看著面色不善的魔尊,眨了下眼看起來有些無辜:「是的,我說過。但是你知道X市稍微好一點的房子要多少錢嗎親愛的?難道你要我去賣腎嗎?」
   賀九重緩緩地扯開唇笑了,猩紅的眸子緊緊地盯著葉長生,一字一頓地道:「所以從一開始,你就打算騙本尊?」
   葉長生從沙發上打了個滾趕緊坐起來對天發誓:「我沒騙你,真的!你以為我想住這個破屋子嗎,要是有錢我肯定第一個去換房子,拎包入住的那種一天都不帶耽擱的!」說完,撓撓臉,討好的笑笑,「所以,在賺到足夠的錢之前,我們委屈一點,先去換一張大床你覺得怎麼樣?」
   賀九重問:「你還差多少?」
   「沒多少沒多少,」葉長生想了想,風淡雲輕地道:「也就一千來萬吧?」
   賀九重追問:「那你現在有多少?」
   葉長生心虛地瞥一眼拿到手裡還沒捂熱的銀,行卡:「大概……五……五十萬?」
   賀九重額頭的青筋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轉身便想走。
   「誒——你去哪?」葉長生抬抬頭,衝著他的背影喊了一聲。
   賀九重微微側過頭,半垂著眸望他:「你不是說要買床?」
   葉長生聽到這話,瞬間就將一雙圓圓的眼笑成了月牙狀,歡歡喜喜地跑過去亦步亦趨跟在他身邊,笑瞇瞇的:「走吧走吧,再磨蹭人家店都要關門啦!」

   第13章

   十月初的時候,X市隨著幾場秋雨的降臨,連續在三十五度以上徘徊了好幾個月的氣溫終於降了下來。
   賀九重打完坐剛睜開眼,便聽見屋子外頭傳來一陣吵雜的聲音。他從大的幾乎佔滿了整個屋子的床上起了身,一出屋子就瞧見葉長生正抱著個抱枕盤腿坐在沙發上聚精會神地看著電視。
   「你起來了?」葉長生掀起眼皮望了他一眼,隨即又立刻將視線挪回了電視上,嘴裡快速地道,「牙刷牙膏都給你弄好了,乾淨的毛巾在架子上,你用完放池子裡待會兒我再去洗。」
   賀九重微微揚了揚眉。
   雖然這樣有生活氣息的對話一開始是讓他很新奇的,但是同葉長生住了兩個月後,他竟然也開始習慣了這些日常。葉長生曾經對他說過,養成一個習慣只需要二十一天,現在看起來,似乎也不是完全的無稽之談。
   走到洗臉台前,漱口杯裡的水還是溫熱的。顯然,就像他似乎有些習慣了葉長生一樣,葉長生同樣也掌握了他的作息規律——比如什麼時候他會打坐結束,什麼時候他會起身,這一切葉長生都已經瞭如指掌。
   這對於賀九重來說,並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但是很意外的,這會兒看來,對於自己的生活被他人掌握甚至於掌控這件事,他竟也不算很反感。
   「我剛剛看了新聞。」看著賀九重洗漱完畢,葉長生側了側身單手架在沙發扶手上撐著下巴望他,「謝月在家裡難產死了,孩子卻不知去向。」
   賀九重似笑非笑:「按照王芸懷孕的時間,這個孩子應該才五個月?」
   葉長生從沙發上站起來,聳聳肩:「大概是那個鬼胎吸得鬼氣太多了,王芸那副皮撐不住了吧?」指了指還在循環播放的新聞,「電視上說謝月……嗯,應該是王芸,王芸的肚子上還破了一個洞。我估摸著是那鬼子把謝月鬼氣吸乾了,然後自己從裡面將她的肚皮撕開爬出來的。」
   賀九重掃了一眼電視:「趙孟呢?」
   「被嚇破了膽。而且現在因為他被懷疑故意謀殺王芸和丁一凡,已經被警方派人帶走了。」
   葉長生望了一眼電視上不停喊著「有鬼啊,有鬼啊」的趙孟,風淡雲輕地道:「他在謝月身邊呆了這麼久,本就陽火虛得厲害,這下三魂七魄已經被鬼子嚇散了,看上去也就這幾天活頭了。」
   說著掃一眼外頭還在下個不住的秋雨,找了個外套穿在了身上:「走吧,陪我出一趟門。」
   賀九重看他一眼,似乎覺得有些意外:「你要去找那個鬼子?」
   葉長生歎一口氣:「好歹是收了人家錢的。」
   賀九重倚著牆壁望他:「你不是對謝月說,交易已經結束了?」
   葉長生摸摸下巴,想了好一會兒,認真地道:「所以我跟你說過,我其實是個好人。但是你不信。」
   賀九重嗤笑了一聲,抬步繞過葉長生伸手開了門:「別囉嗦了,走吧。」
   初秋的夜褪去了白日裡殘餘的溫度,在夜風的吹拂下,竟也有了幾分冷意。葉長生撐著傘走在幾乎荒無人煙的暗巷裡,周圍死寂得彷彿只能聽見偌大的雨點細細密密地滴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空氣裡有被雨稀釋過的血腥味隱約地傳來開來,葉長生微微垂著眼,眸子裡兩尾詭異的陰陽魚正緩緩游動著,使得他一雙純黑的眼瞳顯出幾分妖異。
   「找到你了。」
   沉悶的空氣裡穿來一陣細小的嗡鳴聲,像是有誰在嗚咽,被雨揉碎了,隱藏在了嘈雜的雨聲中。
   「這裡不是你該呆得地方。」葉長生看著縮在角落裡因為身旁賀九重的威壓而一動都不敢動的鬼子,指尖夾著的一張人形符紙倏然脫手化作一道白光溫柔地將那團陰影包裹了起來,「厲鬼作孽,稚子何辜。往來處來,到去處去。你也不必再留戀於此,投胎去吧!」
   那陰影顫動著,突然,在白光中發出了微弱的哭泣聲。隨即,只看那嬰孩般的身體突然被白光吞噬,再下一刻,那光化作一抹刺眼的亮色,隨即全然消散去了,只有一張空白的人型符紙在空中落下又被葉長生收回了手裡。
   「結束了?」賀九重絲毫沒有遮擋地站著雨水中,但是他的身上卻仿若有一層薄薄的結界一般,縱然雨勢再怎麼猛烈,對於這個男人似乎也不能干擾分毫。
   葉長生望他一眼,點了點頭:「孩子身上沒什麼怨氣了,背著血債出生好在也不算真正的殺了人,超度起來要比枉死的怨靈要簡單的多。」將手上的紙符收到懷裡,皺了皺鼻子道,「這裡太僻靜了,人少陽氣弱,我們還是快回去吧……找了這鬼子一天,我都餓了。」
   賀九重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我沒想到你找了一天,居然真的只是超度她。」
   葉長生有些莫名其妙眨了眨眼:「不然還能幹什麼?」
   賀九重笑笑:「比如,我以為你會把她帶回去,做成傀儡什麼的?」
   葉長生被賀九重的話冷的打了個顫,擺擺手趕緊道:「你怎麼會這麼想?雖然我對鬼怪這些東西沒什麼偏見,但就憑我八字輕的隨便來個厲鬼就能要了我命的樣子,我怎麼敢去養小鬼?不怕反噬遭報應麼!」說罷,抬頭又看一眼賀九重,正兒八經地道,「而且我都說過了,我其實是個好人。」
   賀九重揚揚眉,視線在他清秀的臉上緩緩劃過一圈,但對於他的話卻不予置評。
   葉長生也不介意,將傘靠在肩膀上與他並排走在一起:「誒,我說,」葉長生低頭看著兩個人被拉得長長的影子,「都這麼久了,你也該告訴我你的名字了吧?」
   賀九重唇角微微陷落了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葉長生,你不像是那麼執著與一個稱呼的人。」
   葉長生歎了一口氣,偏頭看他一眼:「我知道你察覺到了。好吧,我坦白,我招供!事實就是如果沒有你的名字,分開的時候我是無法召喚你的。」撓了撓頭,「你看,因為不知道你的名字,這兩個月我無論去哪為了保命我都必須把你帶著,害你也跟著我一路奔波勞碌。但是如果你告訴我名字,我們就不必……」
   賀九重哼笑一聲,一擲袖,將手背到身後打斷了葉長生的喋喋不休:「本尊不覺得勞碌。」
   葉長生被賀九重不按套路出牌的發言噎的有點難受,又歎了一口氣,終於老老實實地道:「可是我馬上要出一趟遠門,如果你不想跟著我東跑西跑,不如就告訴我你的名字?這樣你只需要在我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出來一小下就能夠解決問題了。」
   賀九重微微瞇了一下眼:「你出遠門是要準備去哪兒?」
   葉長生愣了一下,似乎是沒想到賀九重會關心他,摸了摸鼻尖道:「A市的一個十八線小縣城的二十八線小鎮子。八月初你還沒來那會兒,我接了個電話,說是那邊採礦需要個風水師過去看看風水。現在時間差不多了,我就琢磨著該過去看看了。」
   賀九重道:「之前怎麼沒聽你提過?」
   葉長生訕笑道:「這不是最近翻日曆才想起來麼?」
   「說起來我主攻的本來就不是風水這一行,後來又出了謝月那件事,一忙就忙忘了不是?」轉了一下手中的雨傘傘柄,道,「再說這兩個月我強拉著你二十四小時跟我黏在一起,想必你也煩得很,這會兒正巧讓你透透氣,清閒半個月,不必時時刻刻再對著我這張臉,豈不是很好嗎。」
   「不必,」賀九重勾著唇笑了笑,「你的臉本尊雖然不滿意,但是倒也沒至於倒胃口。時常看一看,提神醒腦,倒也不錯。」
   葉長生:「……」好生氣哦。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愁眉苦臉的樣子,突然便覺得心情大好起來。
   他自然還未曾告訴葉長生,這兩個月裡他突然發現,不知是不是契約的附帶作用,只要是有葉長生在身邊,他夜裡打坐時功力恢復的就要比正常快上許多。
   雖然一開始他還以為這是錯覺,但是經過兩個月的修煉,在他發現身體裡因雷劫所造成的那些本不可逆的傷也已經在漸漸恢復時,他便肯定了,不管究竟是因為什麼,現在的葉長生對他而言,無疑是他加速恢復功力的最佳爐鼎。
   而現在葉長生想離開他?猩紅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玩味:他怎麼可能會允許?
   「你什麼時候要去A市?」賀九重問道。
   葉長生悶悶不樂地瞥他一眼道:「如果你肯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回去收拾收拾東西,明後天就可以出發了。」
   賀九重瞇著眼望了望天空:「明天會是個晴天,你回去就收拾東西去吧。」
   葉長生怔了一下,眼睛亮了亮:「你的意思是——」
   賀九重點了點頭,唇角上揚到了一個分外好看的弧度:「明天,本尊陪你一起去A市。」
   葉長生透過細密的雨簾望著賀九重俊美無儔的臉,抿了下唇陷入深深的思考:難道他的這隻寵物的真名很難聽?難聽到他寧願跟著他這麼個凡人四處顛簸,也不願意把名字告訴他,舒舒服服地在家躺著休息?
   但是他還是覺得知道名字會方便很多啊。
   那麼問題來了,作為一個優秀的主人,為了照顧自己寵物那可憐可愛的自尊心,是不是最好還是不要再問這些比較敏感的問題了?
   ——哦,不要問他為什麼不想想賀九重是因為喜歡他才願意跟著他東奔西跑什麼的……這種纖細又可愛的感情在他現在飼養的高危寵物身上是不存在的。
   葉長生思考了一會兒,終於算是下定了決心不再詢問有關賀九重名字的問題,帶著些憐憫地看了一眼那頭帥的能夠殺死人的臉,點點頭道:「那我今晚到家就去準備準備。」
   賀九重瞇著眼看著葉長生眼底的那抹憐憫,眉心微微皺了一下,心裡本能性地產生了一點暴躁:他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第14章

   X市通往A市的大巴一天只有兩班,葉長生看著兩張加在一起高達四位數的車票,覺得自己的胃突然有一點疼。
   側頭看一眼換上襯衫長褲,順便將眼瞳變成了黑色,瞧起來除了俊美的有些過分之外似乎與普通人沒什麼兩樣的賀九重,苦大仇深地幽幽開口道:「如果你同意讓我召喚你,我們本來可以節省一個人的車票錢。」
   賀九重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你說什麼,本尊沒聽清。」
   葉長生深深歎了一口氣,乖乖地自己放好旅行箱,帶著賀九重上了大巴。
   本來如果是圖省錢省時間,他們應該是去火車站坐最早一班直達A市的高鐵。但是都等出了門,葉長生這頭才恍然想起身邊這個被自己從異世召喚來的偷渡民根本沒有我朝身份證的事實,急急忙忙趕到汽車站又輾轉折騰了好一會兒,這才終於買上了最後一班去A市的長途大巴車票。
   「汽車會比較慢一些,你如果不打算在這裡修煉的話,可以靠著我睡一會兒。」葉長生自覺主動地將靠窗的位子讓給賀九重,自己坐到靠外的一側,從著背包翻出一袋小零食,衝著他晃了晃,「要吃嗎?」
   賀九重沒接茬,只是視線從車內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掠過,聲音聽起來有些低沉:「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
   葉長生將手裡零食的包裝袋拆開,叼住一根巧克力棒,起身又將背包收拾好放到架子擱住了,嘴裡說出的話因為含著食物而顯得有些模糊不清:「畢竟是人口大國麼。」
   「卡嚓卡嚓」將巧克力棒咬碎了嚥了下去,舔了舔嘴角殘餘的甜味兒,笑瞇瞇地望著賀九重道:「還不是我心疼你不捨得帶你擠公交,每次出門都是出租去出租回?要不然擠一次地鐵公交,你才能真正體會什麼叫做人山人海!」
   賀九重淡淡地斜了一眼葉長生,明顯對這個話題興致缺缺。將右手手肘架在車窗窗台上,撐著下巴朝外頭看著明媚得過了頭的陽光,微微瞇著眼道:「要走多長時間?」
   葉長生用手機查了一下:「這趟車全程走高速也要小半天,等到了地方大約得晚上九點以後了。」
   賀九重又不說話了。葉長生瞄瞄他,見他不笑的時候,側面輪廓冷硬的猶如一塊大理石,當下也猜不出他滿意還是不滿意,撓了撓臉也不再管他,自顧自地插上耳機燒著流量看起視頻來。
   長途大巴一路朝著A市飛馳,葉長生看完兩部電影,正覺得胃裡空了想要將包拿下來找點吃的,還沒等他動彈,突然只覺得右邊肩膀一沉,稍稍偏了偏頭,一垂眼就恰好近距離地對上了賀九重那張好看得簡直讓人想要犯罪的臉。
   葉長生微微挑了挑眉,似乎有些詫異賀九重在這個環境裡居然真的能夠睡著。
   他向上望了望近在咫尺這會兒卻顯得遙不可及的背包,歎息一聲,放棄了翻包覓食的打算。向後靠在車背上,稍稍放鬆下肩膀盡量讓身旁的人能睡得更舒服些,視線帶著些打量緩緩地從賀九重的睡顏上掃了過去。
   往日裡總是夾雜著幾分冷色的猩紅色眸子現在正安靜地閉合著,黑色的睫隨著呼吸微微閃動。暗色的赤焰紋印在額間襯得那張本就俊美無比的臉越發狂傲不羈。
   他看起來睡得很沉,只是眉心微微隆起的皺褶可以顯示出他似乎睡得並不如何安穩。
   葉長生淡淡地觀察著這頭暫且在自己的身側沉睡過去的猛獸:縱然閉上了眼睛,這個男人渾身散發的氣場依舊是警惕而危險的。
   甚至不需要他咆哮著發出警告,只要他站在此處,別人目光所及,就會本能地知道這個人與他們是不同等級的生物體,他們在他的強大面前,脆弱的不堪一擊。
   葉長生暗暗地歎一口氣,養一頭這樣桀驁不馴且無法掌控的野獸在身邊,也不知道哪一天一不小心就會被他咬斷喉嚨、生吞活剝。
   微微合上眼,也準備稍微瞇一會兒:只希望他們身上契約的效應能再長一點吧,說不定時間久了,他就能做個合格的馴獸師了呢?葉長生懷著樂觀的想法,漸漸地也沉入了夢鄉。
   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肩膀上的重量已經消失了。
   葉長生睜開眼,正對上一雙瞧起來深沉的有些可怕的黑色眼睛,他用左手稍微錘了錘自己隱隱有些酸脹的右半邊肩膀,笑瞇瞇地道:「難得見你睡覺,我都沒敢叫你。睡得好嗎?」
   賀九重微微垂下眼,視線在葉長生消瘦的身形、突出的鎖骨上緩緩劃過,語氣裡帶著些許嫌棄:「骨頭太硬。」
   葉長生摸摸鼻尖,委屈道:「大約是小時候營養沒跟上,現在年紀大了,反而吃什麼都胖不起來了。」說著,眼珠子微微一轉,清了清嗓子隨即便堅定地舉手錶忠心道,「等我們有錢了,我一定天天一日六餐決不懈怠,爭取早日長出一身讓你滿意的肥肉!」
   賀九重揚了揚眉,似笑非笑:「你這個人倒是乖覺。」
   葉長生笑瞇瞇的:「謝謝、謝謝,我還要繼續努力,繼續努力。」
   說著掃了一眼車上的掛著的數字鐘,伸手將背包夠了下來:「車到站還要幾個小時,我估摸著補給站的便當你也不愛吃。就還給你帶了點水果,你要麼?」
   這回賀九重總算是沒拒絕,等著葉長生替他將果皮剝好了,才將遞來的橘子接了過來。
   「我見你先前睡著的時候樣子不大安穩,怎麼,做噩夢了?」葉長生丟了塊餅乾進嘴裡,又舔了舔自己的手指,眼尾瞥一眼賀九重,壓低著聲音隨口問道。
   賀九重掀了眼皮望著他,唇角一揚,皮笑肉不笑的:「你應該明白,有時候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葉長生想了一會兒,隨即認真地點點頭:「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說著,當真也不再多問了,從包裡拿出充電寶和數據線,給自己電量即將告罄的手機充上電,戴上耳機又樂顛顛地看起電影來。
   賀九重微微瞇了瞇眼看著葉長生,黑色的瞳孔下隱約有猩紅色的光在躍動。
   他見過很多識時務的人。
   比如那些整天嘴裡講著要如何剷除他,正面對上卻會跪地求饒的所謂名門正派;比如那些明明厭惡懼怕他到發抖,卻為了種種目的還是在他面前諂媚討好的各界美人;再比如他那些明明巴不得他死,卻因為實力能力不如他而只能夾緊尾巴替他做事的手下。
   ——但是他從沒見過像葉長生這樣的人。
   毫無疑問,他是識時務的。他不懼怕他,甚至因為契約的存在,從某方面來說,葉長生應該是掌控著他的,但是這個人在他面前,卻從來不會因為擁有這樣的主導權,而試圖去強行探尋那些他不該知道的事情。
   只要他表達出拒絕的訊號,葉長生就絕不會再多問半個字。他對於他們兩人相處時該有多少距離感的問題把握上總是精準得讓人吃驚。
   賀九重一直以為按照自己的性子,其實是不適合與其他人共處在一起的。他厭惡吵鬧,厭惡謊言,厭惡眼角眉梢藏都藏不住的慾望和貪婪。但是葉長生似乎不大一樣。
   賀九重想,雖然他不僅吵鬧,還是個以撒謊為職業素養的神棍,甚至還對金錢和長生有著熱切的慾望和渴求,但是在和他相處的這兩個月,他竟然難得的沒有覺得厭煩。
   即使葉長生在面對著他時,總是溫和乖順得似乎看不出半點攻擊性,但是賀九重知道,葉長生真正的本性其實要比他表現出來的冷酷涼薄的多。
   葉長生明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但是賀九重卻不得不承認,他似乎看不透他。
   用餘光瞥到賀九重望過來的眼神,葉長生微微偏過頭望他一眼,下意識地取下左耳的耳機遞過去:「一起看嗎?」
   賀九重將耳機接過來,視線從耳機緩緩移到葉長生烏黑的眼睛上,眉梢微微揚了揚,沒說什麼,只是將耳機試著放進了自己的耳朵裡。
   他沒看見視頻畫面,卻聽見有聲音順著長長的耳機線清晰地傳到了他的耳裡。
   是個女人的聲音,嗓音裡帶著滄桑的沙啞:「有的人,你從第一次遇見時心裡就會有所感應,那是你一生只有一次的……命中注定。」

   第15章

   葉長生和賀九重從車站出來的時候已經將近十點了,正準備坐車就近找一家餐飲店吃點東西,等車的時候視線一瞥,卻看到了旁邊地上散落的幾張尋人啟事的單子。
   單子上是個約莫十歲大小的女孩兒,紮著個羊角辮,綴著精緻蕾絲的泡泡裙將女孩裝扮得如同一個可愛的小公主。
   「最近A市也不太平啊?」賀九重見葉長生矮身坐進出租車,將那單子隨手放到了一旁的座位上,對著司機笑瞇瞇地突然開口問了一句。
   司機透過後視鏡瞥了那單子一眼,歎著氣道:「可不是,這都已經是這個月第五個丟的孩子啦,聽新聞上說是在少年宮上舞蹈課回來的時候被人販子抱走了。這找快了一個月了,看樣子也是沒什麼希望了。」
   葉長生沒作聲,只是看著那單子上公主似的小女孩若有所思。
   下了出租車隨便找了家大排檔對付了一餐,付完錢正準備再找個飯店歇歇腳,還沒走幾步,卻聽到後面突然有孩子脆生生的聲音傳了過來:「大哥哥,等一下,你的錢掉啦!」
   葉長生微微停了停步子,回過頭,便見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手裡攥著兩張粉色的鈔票小跑著追過來,她身上粉色的泡泡裙隨著跑動的幅度微微起伏著,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裡閃著明媚的笑意:「喏,還給你。」
   葉長生蹲下身子將視線與那個小姑娘齊平,他看著小姑娘靈動的笑臉,好一會兒,伸手將那錢接了回來,然後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笑瞇瞇地道:「都怪哥哥丟三落四的,幸好有你,要不然哥哥晚上都沒錢住店了。」
   小姑娘被表揚了似乎是有些害羞,她眨巴著眼有點靦腆地道:「我爸爸教我的,說好孩子就要樂於助人、拾金不昧。」
   葉長生笑了笑:「你爸爸把你教的很好。」
   小姑娘聽到這個話更開心了,她仰著臉笑著向葉長生揮了揮手,脆生生地道了一句「大哥哥再見」,轉過身,便朝著遠處跑遠了。
   賀九重垂眸瞧著蹲在地上,側臉看上去有幾分沉冷的葉長生,淡淡地道:「那個小姑娘是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葉長生緩緩地站起來,看著手上的兩張冥幣,又慢慢地將那兩張冥幣攥緊揉皺了握在手心,一雙黑色的眸子顏色有些沉:「小姑娘身上沒有怨氣,做不成厲鬼。今天是她頭七,家裡人牽掛得厲害了,所以才能暫且讓她聚了形。」
   賀九重望著那個女童消失的方向,慢悠悠地開口道:「她脖頸上有勒痕,身上有被虐待過後留下的燙傷和青紫,明顯不是正常的死法。」
   葉長生偏頭望他一眼:「你想說什麼?」
   賀九重對上他的視線,揚揚眉:「你臉上刻著『想要多管閒事』六個大字。」
   葉長生皺皺眉頭:「她可沒跟我做交易!」
   賀九重繼續望著他:「所以?」
   葉長生抓抓臉,愁眉苦臉:「沒人給錢的!你知道在A市多留幾天要再倒貼多少住宿費嗎?這可是個虧本買賣!」
   賀九重好整以暇:「那麼?」
   葉長生長歎一口氣,終於舉了白旗,討好地湊到賀九重身邊,親暱地蹭蹭他:「那麼,遇到危險你會保護我的對嗎?」
   賀九重向前邁了一步,拉開與葉長生之間的距離,似笑非笑。
   葉長生趕緊快走兩步跟上去,絮絮叨叨:「我是說真的,你不告訴我你的名字也無所謂了,但你千萬要跟緊我啊,我的命就交付給你了,你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了嗎親愛的?」
   賀九重終於不勝其煩:「如果你現在閉嘴的話。」
   葉長生站直了,立刻做了一個給自己的嘴縫上拉鏈的動作。亦步亦趨地跟在賀九重身後走了一會兒,那頭舉舉手,忍不住還是開了口:「最後一個問題。」
   賀九重側眸瞧著他。
   葉長生眨了下眼,認真地道:「你知道晚上我們預定的賓館究竟在哪嗎?」
   賀九重:「……」
   最後的最後,折騰了一陣還是找不到路的葉長生終於放棄抵抗,拉著賀九重又奢侈地叫了一輛出租車,好不容易用自己的身份證取了房卡,再通知沒有身份證的黑戶偷渡者賀九重悄悄潛入定好的房間,直到將近十二點了,兩人才終於能夠坐在床上好好地休息一會兒。
   身強體壯的魔尊跟體力廢的葉長生自然是不同的,他冷眼瞧著癱在床上跟沒了骨頭似的葉長生,帶著點嘲笑地開口道:「在魔界,便是女人也不會像你這麼弱不禁風。」
   葉長生倒是絲毫不介意賀九重對自己的嘲諷,他將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裡,搖晃著手懶洋洋地辯解:「畢竟我只是個凡人,輸給你們這些修魔修仙的,算不得什麼丟人。」
   翻了一個身抱著枕頭靠在床頭,一雙腿在床邊晃呀晃的:「說起來你今天一整天都沒時間修煉,現在還在這裡悠閒自在的,沒關係嗎?」
   賀九重的眼瞳已經重新恢復了原本的猩紅色,瞧著葉長生時眸底劃過一絲意味深長:「沒關係,只要你在本尊身邊呆著,便是不刻意修煉,似乎也足夠了。」
   葉長生眼睛眨啊眨啊,看著眼前寬肩窄腰,身高腿長,目測有八塊腹肌,臉還碾壓當紅男星的賀九重,唇角泛起一個神秘的微笑:「你這是在跟我告白嗎?」
   賀九重也笑了,不答反問:「你知道魔界那些魔修們曾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是喜歡將九州里靈根好、與自己相性合適的修士抓來留在身邊,吸食他們的靈氣,待靈氣用罷再將他們做成人肉爐鼎提升功力的嗎?」
   葉長生怔了一下,剛剛泛起的神秘微笑又瞬間消失。他緊皺著眉頭,神色似乎有些苦惱:「……告訴我,你說的不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
   賀九重的視線像舔舐一般從上而下緩緩掃過葉長生,然後唇角一揚,扯出一個讓人背後發涼的笑來:「本尊發現,這兩個月有你身邊,我功力恢復的速度都要快不少。雖然你沒有靈根,但或許因為那個契約,你會成為最適合我修煉的爐鼎。」
   葉長生把下巴陷進枕頭裡,只露出兩隻眼睛透過枕頭望著他控訴道:「我們有契約的,你再考慮一下,你真的要殺了我嗎!」
   賀九重坐到葉長生身旁,伸手抽走他手裡的枕頭,望著那人一直翻不起波瀾的眼眸深處,突然就起了一點戲謔的心思:「以爐鼎本體煉藥是殺雞取卵的方法,用一次便不能再用,對於你難得契合本尊的這具身體也太浪費了。我們之間有更合適的,比如,」賀九重把唇角一勾,一字一頓道,「雙、修。」
   葉長生與賀九重對視著,好一會兒,突然彎起眼笑了:「如果是雙修,那很好啊,我不介意……」烏黑的眼睛亮晶晶的閃著一點期待的光,「什麼時候開始,今晚嗎?」
   或許是葉長生的態度太過於出乎意料,賀九重把眸子瞇了瞇,忍不住問道:「與男子交合,你居然一點也不介意?」
   「我沒告訴過你嗎?」葉長生撈過另一個枕頭抱在懷裡,樂不可支,「我本來就喜歡男人啊。」
   上上下下將賀九重打量一遍,微微歪著頭,烏黑的眼睛彎成月牙的形狀,揚起的唇裡隱約能看見一點糯米似的小尖牙:「你長得這麼好看,跟你雙修我穩賺不賠啊。」
   賀九重:「……」
   葉長生湊過去,甜膩膩地壓低著嗓音:「只不過你不喜歡男人還硬是要跟我雙修,看見男人的身體,你心裡不覺得膈應的慌嗎?你真的能有反應嗎?」
   賀九重:「……」
   葉長生看著身旁人不怎麼舒爽的臉色,頓時忍不住大笑起來。抱著枕頭在床上翻了個滾,全身都因為笑意而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賀九重終於意識到自己是調戲不成反倒是被葉長生給戲耍了,危險地瞇了瞇眸子,聲音壓得有些低:「你在騙本尊?」
   葉長生把眼睛笑得彎彎的眼睛露出來,聲音隔著枕頭顯得有些悶:「看我們兩個今天過得這麼沉悶,說個笑話開心開心罷了。」眨眨眼睛,又親暱地湊了過來用肩膀撞撞他,「再說我們有之間什麼騙不騙的?這麼說多傷感情啊!」
   賀九重將葉長生拎著後領丟開,葉長生就熟門熟路地在床上打了個滾,將枕頭放回到床頭起身坐起來,笑瞇瞇地側過頭望著他道:「明天一天還要奔波,我去洗個澡,回來就準備睡了。」
   套了個拖鞋走了幾步,忽而像是想起什麼,扒拉著浴室門框探出半個腦袋往床上那人又看了過去,「對了……既然我在你身邊你能恢復的快些,那就也不用客氣了。等我睡了你就繼續修煉吧,要是什麼地方真的需要我配合,把我叫起來,我絕對不說二話。」
   說罷,又汲著拖鞋,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踢踢踏踏」地往浴室裡頭走了去。
   賀九重坐在床邊,久久地看著葉長生離去的方向,好一會兒倚著床頭,垂了眸子,似有若無地笑了一下。

   第16章

   葉長生醒的時候才剛剛過凌晨三點,他坐起來在黑暗中摸索著穿上衣服,還沒站起身就聽那頭突然傳來賀九重的聲音:「時間到了?」
   葉長生隨手按亮了床邊的大燈,一邊穿著鞋一邊頭也不抬地道:「這會兒陰氣是最重的時候,再晚點只怕頭七一過,那小姑娘的魂就要散了。」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麻溜地穿好衣服,飛奔著去洗臉台臉刷牙洗臉,緩緩踱步過去,忍不住勾了勾唇道:「難得見你這麼積極。」
   葉長生刷完牙,拿冷水沖了一把臉,又重新拆了個牙刷,將牙膏擠好了,隨手遞給了賀九重:「我去做些準備,你洗完臉就趕緊過來。」
   說完也沒再看賀九重的反應,轉身又走回了床邊,從自己的背包裡翻了翻,找到了昨天夜裡小姑娘給他的那兩張冥幣。
   思索了一會兒,又從包裡拿出一個裝滿了硃砂的鐵盒和一隻狼毫筆,將筆尖先沾了點水化開後,緊接著挑了些硃砂,在那冥幣正中寫了個小小的「琳」字。
   賀九重走出來的時候正看著葉長生已經將一張冥幣折成了一個三角,掃一眼另一張還未來得及折疊的冥幣中間的那個小字,半垂著眸問道:「這是什麼?」
   葉長生將手上的狼毫筆放到一旁,將第二張冥幣折疊了一層而後折成了千紙鶴的模樣,口中道:「那個女孩的名字。」
   賀九重聞言,立即想到了昨天夜裡葉長生撿起的那張散落在車站地上的尋人啟事單頁,揚揚眉道:「你看得倒是仔細。」伸手拿起被他隨手放在桌上的鐵盒,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猩紅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玩味,「我是問你這是什麼?」
   「你不是看出來了麼。」葉長生掀起眼皮瞧了那硃砂一眼,伸手拿回來用蓋子蓋好了和那隻狼毫筆一同仔細地收起來,唇角一揚,笑瞇瞇地道,「總不能每次畫符都讓我自殘取血吧?提前備一些混著硃砂存著,雖然效力要稍差些,但是可以隨取隨用,你不覺得很方便嗎?」
   賀九重似笑非笑地望他一眼,道:「你準備好了?」
   葉長生點點頭,把包又檢查了一遍,隨即帶著那兩張冥幣和賀九重一道出了門。
   凌晨三點多的街道上萬籟俱寂,除了葉長生和賀九重幾乎一個行人也沒有。路邊有路燈正散發著慘白的光,幽幽地將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投射在了地上。
   葉長生走到一個巷口,將手上的千紙鶴放在了掌心,口中低低念了幾句什麼,只見那紙鶴兩側的眼睛處突然閃過一道紅光。
   緊接著,他薄薄的翅膀輕輕地扇動了幾下,隨著最初的晃蕩過後,那紙鶴開始越飛越穩,在一人高的地方四處轉悠了一圈,隨即便開始緩緩地在燈下朝著一個方向飛了過去。
   葉長生和賀九重便跟在那紙鶴身後,走了約莫二十分鐘,只見那紙鶴猛地一震,然後那閃著紅光的眸子在一瞬間失去了神采,整個紙鶴便從空中直直地掉落了下來,而後在觸地的那一瞬間,被驀然爆出的火花燒成了灰燼。
   賀九重瞧了瞧周圍,淡淡地道:「這是晚上你遇見那個小鬼的地方。」
   葉長生點點頭道:「她在這裡現形,想必她家也就在這附近。找找看吧。」
   賀九重正準備說什麼,剛一張嘴眼尾卻忽地瞥見了什麼,唇角一勾,挑挑眉道:「看來不用找了。」
   葉長生聽見這話,便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就見幾十米外,空無一人的過道上有一個小小的孩子正蜷縮在綠化帶旁,一身粉色的泡泡裙像朵花兒似的綻放著,不是他們正準備找的那個小女孩又是誰?
   離得近了,能聽見有低低的嗚咽聲傳出來,那哭泣的聲音像是被死死地壓抑在了嗓子眼裡,只偶爾實在壓抑不住了才溢出一兩聲抽泣,小小的,聽起來有些讓人心疼。
   葉長生半跪在小女孩的身邊,聲音輕輕的:「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回家?」
   女孩像是受到了驚嚇一般全身顫動了一下,緊接著,她微微地抬起頭,已經哭腫的雙眼在看到葉長生時,突然便蓄滿了淚水:「哥、哥哥……怎麼辦,我的爸爸媽媽,看不見我了……嗚……嗚嗚……」
   葉長生伸手替她擦了擦被哭花的臉,歎著氣笑道:「別哭、別哭了。我們琳琳這麼好看的臉,哭了就不好看了。」
   小女孩聽到葉長生叫了自己名字,略有些吃驚地瞪大了眼,她抽了抽鼻子,哽咽著道:「哥哥,你、你怎麼知道我叫琳琳?」
   「哥哥怎麼知道的?」葉長生歪歪頭,突然對她眨眨眼,笑道,「因為哥哥是魔法師,會一種讀人心的魔法啊。」
   小女孩不哭了,她把臉又揚起一點,帶了些天真地期盼道:「那你能用魔法讓我爸爸媽媽看見我嗎?我看見媽媽在哭,我想親親她讓她不要哭,但是她看不見我……他們都看不見我。」
   葉長生望著她:「你真的想見他們嗎?」
   小女孩拚命地點頭,眼淚又「簌簌」地留下來。
   「那你要答應哥哥一個條件。」葉長生伸出手,用小拇指輕輕勾住她的小拇指晃了晃,「你這一路上都不能哭好不好?你一哭,魔法就會失效了。」
   小女孩連忙用另一隻手將眼淚狠狠地擦去了,她拚命地又點點頭:「我不哭,哥哥,我不哭!」
   葉長生緩緩起身,笑瞇瞇地將小女孩也拉了起來:「好了,契約達成。你帶哥哥回家,哥哥給你施魔法!」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努力揚起一個微笑,道:「我家就在這邊,哥哥跟我過來。」
   賀九重站在不近不遠地地方看著葉長生拉著那個身上已有些許怨氣籠罩著的小女孩,眸子裡快速地劃過一絲什麼,唇角邊隱約陷落了一個細微的弧度,垂了垂眸,終於還是抬步跟了上去。
   小女孩家從屬的小區的確很近,大約只走了五分鐘,拐了一個彎便到了。站在樓下,她指了指三樓依舊燈火通明的房間,聲音帶著點急切:「哥哥,那個燈還亮著的屋子就是我家!」
   葉長生微微瞇著眼抬頭掃了一眼那屋子,伸手揉了揉小女孩的頭頂,笑瞇瞇地道:「你記得我們的約定的,對嗎?」
   小女孩點點頭,認真道:「絕對不能哭!」
   「真棒。」葉長生輕輕地捏捏她的臉,「那我們上去吧。」
   小女孩臉上揚起一個明媚的笑,趕緊又點了點頭:「嗯!」
   三樓很快便到了,透過防盜門上的貓眼,隱約還能瞧見一點裡頭亮著的燈光。葉長生過去按了一下門鈴,刺耳的門鈴聲在寂靜的凌晨顯得無比突兀。
   門很快就被人從裡面打開了,是一個中年男人,雖然因為連續的奔波和失眠讓他看上去異常疲憊,但是從他的臉上依稀還是能看出幾分原本的儒雅。
   男人疑惑地看著門外的葉長生,當視線落到一旁高大的賀九重身上時,眼裡不由得生起了一絲防備:「你們是……?」
   葉長生微微笑了一下,他緩緩地道:「周定安先生嗎?我姓葉,和你的女兒周琳琳有一面之緣。方便進屋子裡說話嗎?」

   第17章

   也許是對女兒長久的尋找已經讓這個男人筋疲力盡,在聽到女兒名字的一剎那,甚至都顧不上對陌生人的防備,他幾乎是本能裡立刻沖了幾步上前:「你們見過琳琳?她在哪?她現在好嗎?你在哪見的她?求求你,求求你們告訴我,帶我去見她好嗎?」
   葉長生歎了一口氣,垂眸看著正緊緊握著他的手,不停地對男人喊著「爸爸」的小女孩,正準備說什麼時,卻聽到屋子裡一陣巨大的動靜,緊接著,裡屋裡一個臉色蒼白、蓬頭垢面的中年女人穿著件睡衣,跌跌撞撞地就跑了出來:「老周,是不是女兒有消息了?是不是女兒有消息了!」她衝過來拉著男人的胳膊,「我聽見琳琳的名字了!你說話啊,琳琳在哪?」
   男人看著自己妻子的模樣,眼底也是一紅,他伸手將她摟進懷裡,低聲安撫了一下,望著葉長生深吸了一口氣道:「這是我妻子林紅,讓你們見笑了,進來坐吧。」
   葉長生抿了一下唇,把門隨手關了,同賀九重一起進了客廳。
   這是個不大的房子,佈置上卻頗有情趣。客廳正中央的牆上掛著一個小女孩跳著芭蕾舞的照片,她微微昂著頭,光打在她的身上,像是一隻漂亮的小天鵝。
   「你們……想見琳琳嗎?哪怕她已經不在了?」葉長生把視線從客廳的那張照片移到照片下,已經憔悴的不成樣子兩夫妻身上,緩緩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原本伏在男人懷裡的女人突然抬起頭,她瞪大著眼看著葉長生,眼淚順著眼眶「刷」地一下滾下來她也顧不得擦,張了張嘴,嘶啞著問道:「你說什麼?你胡說什麼?什麼不在了……你說什麼不在了?」
   比起女人的激動,男人倒是顯得冷靜得多,只是他的雙眼一瞬間也因為充血而通紅,雙手緊握著,像是在克制著身體的顫抖:「……你知道我女兒在哪裡?」
   葉長生伸手輕柔地撫摸了一下小女孩的羊角辮,搖了搖頭輕輕地道:「你女兒的屍體我不知道在哪,但是如果是她死後的魂體,那她現在就在你們面前。」
   周氏夫妻倆一時俱愣住了。男人最先緩過來,他眉頭緊皺,全身顫抖著,看著葉長生和賀九重怒聲道:「滾,你們給我滾出去!是不是你們看到了我的尋人啟事,覺得拿別人的女兒開玩笑很有趣?滾,你們快點給我滾!」
   葉長生看著男人極度激動的模樣,深深地又歎了一口氣,對著一旁冷眼旁觀顯然是不打算插手的賀九重小聲嘀咕了一句「真是個虧本買賣」,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了那一張被折疊成三角的冥幣,用手肘撞撞他:「來,借個火。」
   賀九重瞇了瞇眼,視線在一臉驚疑不定的周氏夫妻兩身上掠過,指尖倏然從空中劃了一道線,便聽「彭」地一聲,那冥幣忽而被一簇幽火燒成了一團灰燼。
   「夠了夠了!」葉長生見手上的冥幣被燃盡了,忙喊了一聲,而後將那灰燼盡數收到了手裡,看著兩人又驚又怒的表情,不等他們反應,忽地將灰燼對著他們的眼睛一吹。
   周氏夫妻二人被葉長生的動作弄得猝不及防,「啊」地驚叫一聲,慌忙地伸手揉著自己的眼睛,好不容易等能看清東西了,正準備報警趕人,但這頭剛一睜眼,一低頭卻就看見了葉長生身邊站著的那個小女孩。
   她紮著羊角辮,身上穿著她最愛的那一件粉紅色的泡泡裙,看起來像是一個小公主。女人怔怔地看著她,嘴唇微微地開合了幾下,然後瞬間因為失去力氣而「砰」地一聲跪倒在了地上。
   她並不起身,反而是連跪帶爬地挪到了小女孩身邊,望著她的眉眼,似哭似笑地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女兒的臉:「琳琳……琳琳……你這些天都去哪兒了啊?你都不知道,媽媽有多想你……」
   然而,她眉眼裡含著的微笑,在看見自己的手硬生生穿過了女兒的臉頰時又剎那間全數崩塌了,她渾身僵硬了一瞬,緊接著又嘗試著摸了摸周琳琳的身體。
   當她發現自己怎麼都無法碰觸到自己的女兒時,她終於崩潰了,跪在地上瘋狂地試圖擁抱面前的孩子,「琳琳,琳琳?你怎麼了,媽媽碰不到你……媽媽抱不到你!怎麼會……為什麼?為什麼!」
   葉長生站在一旁看著瞬間陷入瘋狂的女人,眉心裡閃過一點不忍:「琳琳已經死了。」
   「死了?胡說!胡說!我的琳琳就在這!她就在這!」女人搖搖頭,她重新看著自己的女兒,神色溫柔卻又歇斯底里,「她明明就這兒!」
   周琳琳望著林紅,唇角小小的彎著,伸手虛虛地在她的眼下做了個擦拭的動作,軟軟地道:「媽媽,不哭。」
   林紅一直強撐著的情緒在周琳琳的這一句話中瞬間土崩瓦解,她雙手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琳琳……我的……我的……」
   周琳琳也跪下來,她伸手,發現自己接觸不到林紅,急的眼眶也紅起來,但是她卻不敢哭,只是哽咽著喊:「媽媽,媽媽不要哭。媽媽,你不要哭……我親不到你。」
   一直僵硬地站在一旁的周定安在聽到這一句話時,終於也忍不住顫抖著身子蹲下來嗚咽出聲,他雙手緊緊地握成拳頭用力地敲擊著自己的頭,喉嚨裡溢出的哽咽像是野獸的哀嚎。
   「爸爸,別哭,你們別哭……」周琳琳彎彎唇,努力地想要微笑,「哥哥說不能哭的,哭了的話,讓你們能看見我的魔法就會消失了……你們不要哭……」
   她說著,豆大的眼淚卻順著眼眶不聽話地滑落了下來。慌張地用手背抹著臉上的淚,語氣裡帶了些慌張:「我不能哭的,不能哭的……我和哥哥約好了,我不能哭的……嗚……不能哭的……」
   「不、不哭……不哭,我們……都不哭!」林紅從地上爬起來,她也拚命地擦了眼淚,「老周,你也別哭……晦氣的!孩子好不容易回了家!」
   周定安抬起頭,像是一瞬間蒼老了許多。他看著女兒脖子上青紫的掐痕,雙眸血紅,緊緊將手握成拳,聲音帶著滲出血味的嘶啞:「嗯,琳琳回家了啊,該高興的,高興的。都不哭……誰都不許哭。」
   葉長生帶著賀九重靜靜地呆在一旁,並不出聲打擾這個平凡的三口之家最後的相聚。
   他們看著周琳琳笑得像個小天使一樣在客廳給周氏夫婦表演著一個月前在少年宮裡學會的新的芭蕾舞曲,看著她坐在周定安和林紅的中間,甜蜜蜜地給他們唱著歌。
   直到第一縷陽光終於劃破夜色時,一直努力笑著的小女孩終於忍不住問葉長生:「哥哥,我現在可以哭了嗎?」
   葉長生點了點頭,他看著周琳琳,笑瞇瞇地道:「琳琳是好孩子,很努力的遵守了約定呢。」
   「爸爸,哥哥誇琳琳是好孩子呢。」周琳琳笑著,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她抽噎著,「爸爸,媽媽,琳琳是好孩子對不對?」
   「對,琳琳永遠是爸爸媽媽心中最好的,誰都比不上的好孩子。」周定安強忍著淚意,微笑著望著自己的女兒,「你是爸爸媽媽的驕傲。」
   「爸爸,我有一個秘密,一直都沒有告訴給你們,」周琳琳哭著笑了,她站起來,將手做成喇叭的樣子,大聲地衝著周定安和林紅喊道:「你們也是琳琳的驕傲,你們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和媽媽!」
   她稚嫩的身影在初升的陽光之下漸漸變得透明,臉上的淚水在陽光下像珍珠一樣,她揮揮手:「……我愛你們。」
   林紅眼睜睜地看著周琳琳消失在陽光裡,她驚慌地站起來,徒然伸手,卻只是抓到了一把微涼的空氣。
   「琳琳,琳琳?你在哪,你別嚇媽媽……你在哪?」林紅捂著臉,張著嘴只能發出類似於「啊啊」的啞聲叫喊,「別走,別走琳琳……你帶媽媽一起走,一起走啊……那邊太黑了,你那麼怕黑,媽媽怎麼放心你一個人走啊……」
   周定安此時也是心痛如絞,但是看著自己已經完全崩潰的妻子,他咬住了牙沒敢讓自己也倒下。握緊著拳頭站起來,緩步走到葉長生面前,然後突然「咚」地一聲重重地跪倒了他的面前,他渾身不可抑制地顫抖著:「天師……葉天師……求求你、求求你替我們幫琳琳報仇!」
   林紅聽到周定安的話,也瞬間抬起頭,跪著走到了葉長生面前,用力地擦著眼淚,嘶啞地道:「求求你了,你要多少錢都可以,求你幫我們把兇手找出來,求求你,我們不能讓我女兒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我要讓兇手血債血償!」
   葉長生微微一怔,側頭看了一眼臉上大寫著「事不關己」四個大字的賀九重,有些憂愁地撓了撓臉:「我的收費可不便宜……」
   「不管要多少錢!」周定安輕輕拍了拍林紅的肩,抬起頭看著葉長生時,那雙充滿了血絲的眼裡燃燒著的是刻骨銘心的痛苦和恨意,「哪怕我去賣房子、賣腎也無所謂,只求天師能讓殺了琳琳的兇手被千刀萬剮而死!」
   葉長生長長的歎了一口氣,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終於還是點了點頭:「這個工作我接了,兩天後,等我的消息。」
   「葉天師,錢——」
   「你的電話我在尋人啟事上已經看見過了。」葉長生揮了揮手,「事成之後,我電話聯繫你們。到時候別忘了去XX路ZZ大酒店替我將8851號房間多餘的房費付了,要一次性付清,我不接受賒賬的啊。」
   說著,帶著賀九重,迎著最早的晨光晃晃悠悠地離開了周琳琳的家。
   側頭看一眼正瞇著眼抬頭望著太陽的葉長生,賀九重似笑非笑:「你這次的收費還真是不一般的昂貴。」
   葉長生拿手遮了遮陽光,笑瞇瞇的:「至少房費有著落了,不算虧,不算虧。」
   賀九重深深看他一眼道:「有時候,本尊會覺得你真是讓人看不明白。」
   「看得明白又沒什麼好處,要看明白做什麼呢?你會在意一隻螞蟻整天在想什麼嗎?」葉長生笑了笑,懶洋洋地望他一眼,沒了骨頭似的膩過去:「不過現在我很容易明白……親愛的,你發現我可能馬上就要成為一個廢人了嗎?」
   賀九重下意識地垂眸看了他一眼。陽光下,葉長生的臉色蒼白到有些不正常,明明氣溫還不算低,他的身體摸上去卻陡然變得冰涼。
   葉長生微微閉著眼,氣若游絲:「我可能暫時要掛機一會兒,接下來就全交給你了。」
   賀九重甚至來不及開口,眼睜睜看著留下最後一句話,便徹底昏死在自己肩上的葉長生,好一會兒,對著人群漸漸開始密集起來的街道,眉頭漸漸地擰成了一個結。
   交給他?一個人生地不熟的異世人?他甚至還不清楚如何乘坐交通工具。
   賀九重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伸手將葉長生橫抱起來。垂著眸試著回憶著葉長生平時的做法,又望了望街道上攢動的人群,在魔界一向出門靠飛的魔尊終於艱難地開始了自己在異世的第一次叫車之旅。

   第18章

   葉長生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他只有四五歲的模樣,茫茫然地站在一片沒有人煙的廢墟裡,在目之所及的遠處,有一團黑霧正不斷向他這裡逼近著。
   那樣遮天蔽日的暗色像是一頭巨型的野獸,張著血盆大口,面目猙獰地追著他,像是要將他整個人吞噬下去。
   他望著那團黑屋,本能性地感覺到了危險,幾乎是下意識地,他便轉過身拚命奔跑了起來。只是那團暗霧擴散的實在太快了,一眨眼的工夫,那霧的邊緣就已經延伸到了他的面前。
   他拚命地掙扎,但在在這團暗霧面前,他所有的反抗都顯得格外脆弱和無力。
   葉長生瞪大著眼,眼睜睜地看著那團夾雜著濃厚血腥氣的暗霧將他的身子一點一點地包裹起來。在透不進半點光的霧氣裡,他的所有感官似乎都被封鎖了起來。
   然而正當他茫然無措時,突然間,卻有一個男人的聲音穿透了那黑霧直直地傳到了他的耳中。
   明明像是帶著笑意,但是那溫和的聲線卻叫人不自覺有些發寒:「我找了這麼久都無所獲,沒想到陰陽魚最後竟是寄生在一個娃娃眼裡了?有意思。」
   葉長生一下子就被驚醒了。
   睜開眼,眼前依舊沒有邊際的黑暗讓他有一種還未從夢中掙脫的錯覺,半坐起身摸索著牆壁按開了牆上突起的開關,只聽「啪」地一聲,屋子裡的燈光瞬間全部亮了起來。
   過於明亮的光線溢滿整個屋子,讓剛從黑暗中清醒過來的他略有些不適應地瞇了瞇眼,待得最初的幾分鐘過去後,慢慢能夠睜眼視物的葉長生才終於在這個看上去還算眼熟的房間裡找回了自己漸漸平緩下的心跳聲。
   在寬大的雙人床的另一邊,穿著一襲黑衣的賀九重正盤腿坐在床上打坐,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葉長生望著他,竟隱約看見了一絲月華之氣縈繞在他周圍。
   但還未待他瞧仔細,便見一呼一吸之間,它又瞬間溶於了賀九重自身的氣息中,再無跡可尋。
   賀九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而後收了勢,睜開眼,微微側了頭朝著葉長生望了過去:「你睡了整整一日。」
   葉長生靠在床頭,臉色還是蒼白的,只是眼裡倒已經恢復了幾分以往的神采,他看了一眼時間,強詞奪理的:「明明還有五分鐘才過十二點,這怎麼能算一天!」
   賀九重瞇了瞇眸子,又問道:「剛才你氣息亂了,夢見了什麼?」
   葉長生微微垂了垂眼,似乎是想了一會兒,然後才緩緩開口道:「我夢見我小時候。那時候怕鬼怕的厲害,每次出門回來就要發高燒。我師父為了治我這個毛病,特意找了幾個厲鬼封印了鎖在屋子裡讓我瞧,說是什麼刺激療法。我當然不願意啊,就哭著求著拍門,正拍著呢,那頭門突然開了——」
   他忽然掀了眼皮看他一眼,挺直了背脊用一本正經地道,「於危難之中,我就這麼看到了你英勇的身影。再然後一激動,就醒了。」
   賀九重似笑非笑:「葉長生,你說謊的時候是不是眼睛都不會眨的?」
   葉長生想了想,搖搖頭反對道:「還是會眨的……這是人體的本能!」
   賀九重驀然探過身去,他一手握成拳抵著牆,另一隻手猛地地卡住他的下巴,將他的臉微微往上抬了一分,猩紅的眸子緊緊盯著他,幾乎是要在他的臉上瞧個窟窿出來:「老實說吧,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葉長生被迫仰起臉看著賀九重,好一會兒緩緩地眨了一下眼,揚揚唇笑了起來:「你在擔心我嗎?」
   賀九重的神色裡流露出幾分危險,對於葉長生插科打諢的態度似乎十分不耐:「你的陽火有一瞬間幾乎全滅了。」
   葉長生望了他一會兒,抬手將賀九重卡著他下巴的手拿下來。矮身繞過他手臂的包圍圈,赤著腳下床從包裡翻出一顆糖含在了嘴裡,再掀了掀眼皮望過去,帶著些漫不經心笑瞇瞇地解釋道:「啊,大概是那小女孩哭的太厲害了,不小心沾染上她眼淚裡的怨氣了吧。」
   賀九重坐在床邊與他對視,沉聲問道:「你早知道會這樣?」
   葉長生將嘴裡的糖嚼碎了嚥下去,舔舔嘴唇,感覺恢復一點元氣了,這才歎著氣道:「所以我說了,這次幫忙我真的是虧大了。」
   賀九重道:「你可以選擇毀約。」迎著葉長生眼裡透露出「你怎麼能這麼不要臉」的震驚,神色冷淡,「反正你本來就是一個以坑蒙拐騙為生的職業神棍。」
   葉長生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
   賀九重揚揚眉頭:「那麼?」
   「那麼這會兒剛好差不多了,我們不如現在就出發?」葉長生趕緊從旅行箱裡拿了一套乾淨的外套換上,一臉嚴肅認真,「畢竟時間不等人啊。」
   賀九重望著他:「你都已經這樣了還是要去?——你不是怕死麼?」
   「不是有你在嗎?你這麼厲害,就算我死了你也能從閻王那兒把我搶回來的對吧親愛的。」葉長生拍拍身上衣服的皺褶,又道:「而且我覺得你對我可能有什麼誤解——雖然我是個神棍,但是我絕對是個愛崗敬業、誠實守信,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的遵紀守法好神棍!已經答應下來的事,不管前方有多少艱難險阻,我們一定會不懼艱辛、不折不扣的全部完成!」
   他抬了頭,烏黑的眼睛笑成彎彎的月牙形,「所以親愛的,我們走吧?」
   賀九重似乎想不出葉長生這麼執著的原因,他深深地看著他那雙笑意盈盈的眼,好一會兒才緩緩道:「你從周琳琳身上看到了誰?」
   葉長生擺擺手,特別正直地道:「什麼看到誰?這位同志注意你的遣詞用句,那可還是個孩子!」說罷,卻又忍不住笑了,衝著賀九重聳聳肩,「誰知道呢,也許我只是突然有點羨慕她,所以才想幫她一把。」
   賀九重起了身,問道:「羨慕什麼?」
   「羨慕她就算故去了,至少世上還會有人一直記掛她、愛著她。」葉長生歎了一口氣,隨即又揚著唇角瞥了賀九重一眼道,膩過去揶揄道,「要是以後我死了,你就算裝裝也好,就為我哭一場唄?不然我生時孤苦伶仃,死後做了鬼都沒有人祭奠我,多沒有面子。」
   賀九重冷笑一聲,聽著葉長生的夢話,瞧都不屑於瞧他一眼。
   葉長生見忽悠賀九重陪在自己身邊,給他辦身後事無望,有些可惜地歎了一口氣,將錢包收進懷裡。
   正準備帶著他出門,低頭瞄一眼陡然癟了一小層的皮夾,他嘴唇抖了抖,再開口,幾乎語不成調:「等……等等……白天我不省人事後,我們兩個,是怎麼回來的?」
   賀九重聽到了他的話,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不太美好的回憶,眉頭倏然一皺,不耐道:「就如你平時那樣。」
   葉長生瞪大了眼,顫抖著手搖晃著錢包:「平時那樣?你告訴我,我平時哪次打車花了一千三?你是雇了車繞著A市來了環城一日游嗎?」
   賀九重居高臨下瞥他一眼,猩紅的視線帶著濃濃的警告:「那又如何?」
   「不如何,」葉長生看了他許久,終於僵硬著手把錢包緩緩地收起來。垂著頭片刻後,又仰著面從牙縫地擠出一個笑對他誇讚道:「我覺得你做得非常好!」

   第19章

   夜已經很深了,外頭起了些許的風,將屋子裡沒關好的老舊窗戶吹得「咯吱咯吱」作響。
   屋子裡頭,一個面色蠟黃的男人粗暴裡將屋裡那個嘴上貼著膠布,被繩子綁的結結實實的男孩一腳踹到了門邊。他看著那個男孩彎下腰短促地嗚咽著,視線又掃過那因為痛苦和恐懼而扭曲起來的面孔,嘴唇向上一咧,愉悅地咧出了一口黃牙。
   「跑啊,不是很能跑嗎?」男人陰森森地笑著,又在他肚子上猛踹了幾腳,渾濁的眼裡浮現著病態的狂熱,嘴裡粗暴而又興奮地喊著,「老子讓你再跑,讓你再跑!」
   男孩的慘叫聲都被那嘴上的膠布封住了,只有沉悶的悲鳴一陣陣地透過來。他被踹得匍匐在地上,整個身體隨著男人的暴行而不自覺地顫動著,這個過程持續了不知道多長時間,直到那個男人終於發洩夠了,低頭一看,地上的男孩早就又昏死了過去。
   男人用腳在男孩的臉碾了碾,看見他下意識瑟縮了一下的動作,臉上又閃現了一絲扭曲的光。點了根煙坐到男孩身邊,抽了幾口,然後一抬手,又猛地將煙蒂按在了男孩身上。
   煙頭與皮膚接觸的那一剎那,空氣裡便傳出一股肉被燒焦了的焦糊味,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先前踹得太狠了,縱然這會兒被煙頭燙傷了一塊皮,男孩除了生理性的抽搐之外,卻也沒能再清醒過來。
   男人皺皺眉頭,似乎對於男孩的反應不是很滿意,又猛地將他踹到了一旁,吐了一口唾沫,轉過身背對著門開始掏出一把菜刀在磨刀石上磨了起來。
   夜深的更厲害了,風也漸漸大了起來。老舊的木板門被風吹的晃悠了好幾下,隨即只聽「砰」地一聲,那門竟是硬生生地被風給刮了開來。
   男人停下了磨刀的動作,他回頭看了看被風刮開的門,渾濁的眼珠子微微動了動,起身去將那木門關了,又不放心地推了推,見確實是關嚴了,然後才又重新坐回去磨刀。
   但是這一次,也沒有多久,那被關好的門再次猛地被風吹了開來。男人一回頭,就看見木門正往兩邊敞開著,破舊的木板隨著風的吹動而微微晃悠著,不時發出「吱呀——」的聲響,在這樣寂靜的夜裡聽得讓人有些毛骨悚然。
   男人慌忙地將桌上的菜刀拿了起來,他警惕而又帶著些許驚慌地走到門前往四周望了望,見周圍似乎並沒有什麼異常,便第三次小心翼翼地將門關了起來。
   站在門前確認再三,又拿了個椅子將門抵住了,好不容易稍稍寬了心,一回頭,猛地瞧見屋內的情況卻讓他因為驚駭而驀然瞪大了眼——
   葉長生帶著賀九重首先去的是周琳琳走失的那個少年宮。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繞著少年宮的圍牆,一邊嘴裡嘀咕著什麼一邊拿著那隻沾了硃砂的狼毫筆在牆上畫了幾個點,他跟在他身後不近不遠處,忍不住道:「你來這裡有什麼用?」
   葉長生卻不理他,只是微微皺著眉頭繼續用筆在牆上描著點,然後將一張人型的白符寫上一個「琳」,低喝一句什麼,迅速地拍到了牆面上。
   只見那白符微微顫動了一下,又顫動了一下,掙扎著從牆上晃晃悠悠地飄落下來,緊接著,他便像是活了似的,從地上顫顫巍巍地站立起來,朝著西南方挪動了幾步。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的動作,一瞬間終於明白了他之前那種反常的虛弱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眉頭一皺,伸手拉住跟著那白符欲走的葉長生,聲音分外冷沉:「難怪我說之前明明從她身上瞧見了聚集起來的怨氣,昨天那小鬼怎麼還能那麼簡單的消失!你陽火本就不旺,還敢將她的怨氣以自己的眼睛為媒介存在身體裡——你不要命了?」
   「我要啊。」葉長生仰了仰頭,卻是滿不在乎地一笑:「放心吧,我啊,比誰都要惜命。我自己有分寸的。」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的眉眼,心裡沒由來的升起了一團無名火,抿了抿唇將手放開,對著他冷冷一笑道:「本尊只怕你在這裡玩大發了,到時候神魂俱碎,累及與我。」
   葉長生的視線在賀九重冷硬的側面輪廓上緩緩劃過,像是不經意間發現了一點叫人意外的東西似的,他的眸子不動聲色裡斂了半分,隨即勾了勾唇,笑瞇瞇的點了點頭:「好,那我下次就不做這樣的事了。」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笑起來分外人畜無害的模樣,心裡頭的無名火不但沒熄滅,不知怎麼的竟還有點愈演愈烈的趨勢。他瞇了瞇眼,也不再看他,抬步便朝那白符追了過去。
   葉長生站在原地淡淡地瞧了一眼前面那人的背影,微微抿了抿唇,隨即也跟了上去。
   那白符走得很慢,遇到岔路多的時候還會停下來猶豫很久,走走停停好一會兒,耗費了好幾個小時,將兩人帶到了一個略有些偏頗的荒地上,這才徹底不動了。
   葉長生氣喘吁吁地繞過各色各樣的垃圾走到了白符停下的地方,彎下腰用雙手按著膝蓋休息了好一會兒,然後才撿起那張白符,朝著四周看了看:「是這裡了。」
   賀九重道:「埋屍點?」
   葉長生點點頭,低頭看著白符上被染黑的點數,對他道:「失蹤的幾個孩子都在這,等天亮了,可以讓警察直接來這裡挖了。」
   賀九重道:「那兇手你打算怎麼辦?」
   葉長生看著站在遠處因為害怕賀九重而不敢靠近的幾個孩子模樣的惡靈,從包裡掏出一塊木香:「再借個火。」
   賀九重垂眸瞧了一眼葉長生手裡的東西:「這是什麼?」
   葉長生看著賀九重用幽火將那木香點燃了,微微將那香的煙氣朝著那頭吹了吹,見著那群惡靈因為這木香而開始發生騷動的模樣,彎唇笑道:「引魂香。」
   賀九重眸子裡閃過一絲若有所思。
   葉長生用餘光瞥見賀九重的眼神,偏頭望他:「怎麼了?」
   賀九重揚揚唇:「我只是覺得,如果說你只是個神棍,未免也太委屈你了。能夠馭鬼引魂,所謂天師怕也不過如此了吧?」
   「什麼天師不天師的,一點都不低調。」葉長生撓撓臉,笑嘻嘻的:「你不是說我專職坑蒙拐騙嗎?我覺得神棍這個稱呼挺好的,甚合我意。」
   賀九重望他一眼,沒再說話,只是同他一道順著那些惡靈的指引朝著一處偏僻的農戶走了過去。
   那是一個與還算繁華的A市極不相稱的破敗磚瓦屋,獨門獨戶的,除卻這一戶周圍都沒有人煙。
   凌晨四點的夜裡,正是萬籟俱寂的時候,葉長生和賀九重走到離那農戶不遠處,正準備進院子,卻聽到那屋子裡突然傳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葉長生和賀九重對視一眼,心裡知道這是發生了什麼。快步走了過去,發現這屋子的門竟沒有鎖,伸手推開那木門,只見不大的屋子裡有一股濃稠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門邊上一個看起來六七歲的男孩正被繩子捆綁著昏迷不醒地躺在地上,而另一邊,一個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已經倒在了血泊中,他的頭被一把磨得極為鋒利的菜刀一刀砍斷,只有些許的皮還粘連在脖子上,讓那整個頭要掉不掉地轉了一百八十度,帶著極度驚懼的表情朝著門口看了過來。
   賀九重是見慣了血的,對於男人淒慘的死狀也並無什麼感覺。
   微微側頭看一眼葉長生,卻見那頭雖然稍稍皺了眉,但是眼神倒是清明冷靜得很,隨即不由得一挑眉:到底也是看過各種厲鬼的人了,想來也是不會再對這些東西有所恐懼。
   然而屋子裡頭葉長生和賀九重面色鎮定,屋子外頭一路跟來的小鬼惡靈卻是忍不住了。
   他們在這一瞬間甚至顧不得對賀九重本能性的害怕,感覺到了那頭並沒有阻止他們的意思,數十隻惡靈突然暴起,幾乎瞬間穿過牆壁來到男人的屍體面前,面目猙獰地將他的魂魄強行從剛剛死去的肉體上拉出來,撕扯著咬蝕起來。
   「看來有什麼東西趕在了你前面?」賀九重冷眼看著正被一群惡靈分食著靈魂而顯得無比驚懼痛苦的男人,聲音裡帶了一絲興味。
   葉長生的眼瞳深處陰陽魚緩緩地動了一下,他微微垂了一下眼,聳聳肩道:「也許是他平時作惡太多,有別的厲鬼搶先我們一步過來索命了。」
   賀九重看了葉長生一眼,對他的話不置可否。
   葉長生也不在乎賀九重怎麼想的,他蹲下身子探了探那個昏睡中的小男孩鼻息,見還在喘著氣,性命基本無礙,神色似乎瞬間有些奇怪。拿出手機給周定安打了個電話將事情交代了清楚,隨即起身便要帶著賀九重離開。
   「那個孩子你不管了?」賀九重挑挑眉道。
   葉長生眨了下眼,莫名其妙地望著他:「我又沒答應救他!」
   賀九重瞥他一眼:「你不怕他也被那群沒有意識了的惡靈吃掉?」
   葉長生挺起了胸膛,鏗鏘有力:「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一臉理直氣壯的模樣,忍不住揚了揚眉。
   「走吧走吧,我已經打電話給了琳琳的爸爸,他是個聰明人,至少會去報警順便打個救護電話的。」葉長生揮揮手催促著,「再耽擱下去,萬一等警察來了,我們在這有一萬張嘴也說不清了!你知道他們那些唯物主義者對於我這種神棍都不怎麼親切——哦,對了,他們還很有可能會發現你其實是個黑戶!」
   賀九重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躺在惡靈旁邊,微弱得僅剩一絲生機的男孩,又看看身邊這個一臉沒心沒肺,絲毫不將那條人命放在眼裡的葉長生,瞇了瞇眼,終於覺得自己是真的看不透這個人了。

   第20章

   天還未亮,整個A市卻已經猛然騷動了起來。
   困擾了警方三個月之久的幼童連續走失案終於在熱心群眾的匿名舉報下得到了重要線索,總局連夜下達了出警命令,結合附近所有能夠出動的警力,幾十名幹警傾巢而出,奔赴電話中所提示的地點連續搜查挖掘了整整兩個小時,終於在清晨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將所有失蹤兒童的屍體挖了出來。
   而更令人不寒而慄的是,除卻新聞報道中所說的五名走失兒童外,警方一共還挖出了八具已經腐化成白骨的殘骸——經過法醫檢驗,這些屍骸年齡大約都在五到十二歲之間,死前皆接受到了極為殘忍的虐待。
   事件一出,全市嘩然。
   而與此同時,失蹤兒童的家人在警方的通知下也開始陸續抵達了埋屍現場,由於時間的原因,孩子的屍體早已腐爛得辨別不出長相,父母們只有靠著失蹤時的衣物和鞋子,才勉強辨別出他們的身份。
   周定安和林紅是第一對到達埋屍地點的被害者家人。因為連續多日的失眠與擔憂,他們的面容看起來慘敗而憔悴,濃重的黑眼圈裡,一雙眸子因為充血而通紅。
   在被警方排列在一旁的被害人屍體中,林紅幾乎是一眼就看見了那件周琳琳最喜歡的粉色泡泡裙。
   她的身子猛地一軟,眼眶裡的淚水瞬間噴湧而出,在原地幾乎要站立不住,周定安連忙將她攙扶起來,夫妻二人相互支撐著對方走到了那個已經腐爛了大半的女童屍體面前。
   眼前的女孩五官已經完全扭曲,再看不出來半分那個一笑起來就像小天使的模樣。林紅掙脫了周定安的攙扶,顫抖著跪在女兒的屍體面前,她望著她,唇角抽搐地彎出一個笑,眼淚卻「啪嗒啪嗒」地掉落下來:「琳琳……琳琳……媽媽帶你回家了。走,我們走,媽媽接你回家了。」
   周定安想要伸手安撫一下自己的妻子,只是顫抖的手伸到林紅的肩上,卻是連自己都抑制不住地哽咽了起來:「孩子他媽,」他喉頭滾動著,忍著鼻頭的酸澀抬著頭硬生生不讓眼淚滾落下來,「走,我們帶琳琳回家。」
   林紅點點頭,顫抖著雙手用布將女孩的屍體蓋了起來,她站起身一個趔趄,旁邊辦案的年輕小警察連忙伸手將她扶住了。
   「謝謝。」林紅木然地跟警察點了點頭道了謝,然後同周定安一起,將放著周琳琳屍體的擔架抬了起來。
   年輕的小警察看著這對夫妻的模樣似乎是於心不忍,張了張嘴開口道:「有什麼我可以幫忙——」
   「你能幫我將殺了我女兒的兇手千刀萬剮嗎?」林紅打斷他的話,一雙彷彿失去了所有生活希望的眼直勾勾地望著那個警察,聲音帶著因為長期的哭喊導致的沙啞。
   小警察一愣,面上浮現了一絲窘迫:「我們沒有這個權利,但是請您放心,有法律在,兇手他一定逃不過法律的制裁!」
   「不用了。」林紅又木然地低下頭去,她和周定安將周琳琳放到了他們的車上,一回頭,蒼白的臉上浮起一個古怪的笑,「那種豬狗不如的畜生,用法律解決他,實在是太便宜他了。我要的是他永世不得超生!」
   說著,也不等小警察明白過來她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林紅和周定安便已經迅速地坐車遠去了。小警察愣愣地看著遠去的車尾,又看了一眼排在旁邊的一溜兒幼童的屍體,許久,搖搖頭歎了一口氣走開了。
   葉長生在賓館裡一覺睡醒準備去前台退房的時候,發現自己房間的房費已經被結清了。前台將他付的押金退還給他之後,又拿了一個信封遞過去:「這是給您付清房費的先生委託我們交給您的東西,請您查收。」
   葉長生撕開信封看了一下,只見薄薄的信封裡頭,一張銀行卡正躺在裡頭,背面用圓珠筆端正地寫上了卡的密碼。
   賀九重用眼尾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看樣子買房子的目標似乎又進了一步?」
   葉長生歎了一口氣,隨手將那張卡又塞回了信封裡,臉上似乎有些苦惱,他歎了一口氣隨口應道:「嗯,加上這筆錢大概可以再多半個廁所吧。」
   賀九重挑了挑眉,看著葉長生皺著眉將那張卡仔細地收到了背包裡,倒沒再多說什麼。
   正是中午人流密集的時候,出了賓館,不遠處大廈外懸掛著的大屏電視正在滾動播報著警方最新破獲的兒童走失案的結果——包括之前報案的五名兒童外,此次共發現十三名兒童受害者的屍體。而在距離埋屍地點不足三公里處,警方鎖定了兒童虐殺案嫌疑人的窩藏地點。但當警察趕往嫌疑人藏生處時卻發現嫌疑人已經在屋裡離奇死亡。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在嫌疑人的家中,警方還找到了一名年僅六歲的男性倖存者,該倖存者現已被警方送往第一人民醫院進行緊急救治。
   葉長生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左眼眼底有什麼緩緩動了一下,然再後指了指屏幕,對著賀九重道:「你看,我說的吧,就算我們不出手,那個孩子不也得救了嗎?」拉了拉背包的帶子,理直氣壯的,「我們普通的群眾要學會相信人民政府和公安警察的力量!要不然作為納稅人每年要上繳那麼多的稅給國家豈不是很虧?」
   賀九重的視線掃過屏幕上那個被醫護人員用擔架抬著送上救護車的男孩,又緩緩落在了站在自己身旁侃侃而談的葉長生身上,似乎是在認真地審視他:「你交過稅?」
   葉長生回想起自己每次都是從委託人那裡壓搾現金的行為,摸了摸鼻尖心虛道:「……合理避稅也是一門學問。」
   賀九重不屑地冷笑出聲。
   「行了行了,我逃稅還不是為了給你早點買房子嗎?我也不容易啊!」葉長生覺得自己十分委屈,伸手攔了一輛出租,嘴裡嘟囔著,「都已經耽擱兩天了,趁著去鎮上的大巴還有班次,我們還是快點走吧!」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神采飛揚、分外積極的樣子,微微瞇了瞇眼,緊隨著他之後也矮身進了出租車裡:「是個大單子?」
   葉長生對司機道了一聲「直接去車站」後,側過頭望著賀九重,唇角一揚,露出一口糯米似得小白牙。他眼尾彎彎,興奮地將雙手握拳抬至胸前:「這一單要是成了,我們兩個二環內的臥室就差不多夠了!」
   賀九重瞧著他的財迷樣,似笑非笑地揚揚唇:「既然你這麼說,那本尊就等著我們兩個的新臥室了。」
   葉長生把頭點的很歡,他趴在車窗上樂滋滋地盤算著即將到手的巨款能夠在X市的幾環內買一個臥室,盤算來盤算去,好一會兒終於察覺出了一點不對。
   等等,既然賀九重已經認為他是他的爐鼎,就連睡覺都要黏在一起,那麼他們現在還要買什麼房呢?
   ——難不成,要用來做他們兩個愛的同居新房嗎?
   葉長生側頭瞥一眼賀九重俊美無儔的側臉,托著下巴開始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這麼想想還真有點小激動呢。

   第21章

   葉長生這次要去的青山鎮異常偏僻,坐著大巴從A市來到底下的縣,又趕著末班車搭了長途公交顛簸了一個小時,折騰到了晚上六點多,這才勉強算是到了站。
   說是站,卻也不過是馬路邊孤零零樹立著的一個站牌。葉長生帶著賀九重下了車,站在站牌前茫然地看了看道路兩旁高聳著的山壁,一時覺得有些摸不著頭腦,甚至懷疑他們兩個是被丟在了異世界。
   不過好在他的疑惑並沒有持續很久,正當他四處環望時,只聽一陣汽車的轟鳴,一接輛黑色的小轎車「唰」地一下從他身旁開過,緊接著又從前頭慢慢地倒車停到了他身側。
   副駕駛位上的車窗被緩緩搖下來,從裡面探出一個肥碩的腦袋往外看了看,視線鎖在了身材高大面容冷峻,一看就很有壓迫力的賀九重身上,立即諂笑道:「你、你就是……王老闆介紹的那位天師,葉長生、葉天師吧?」
   賀九重沒有答話,只是用眼尾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在他的襯托下顯得格外纖弱的葉長生。
   葉長生自然是感受到了來自車內和身旁的雙重嘲諷,伸手摸了摸鼻尖,清著嗓子解釋:「你好,我是葉長生,這位是我隨行的助手。不知您怎麼稱呼?」
   副駕駛上的矮胖男人顯然是愣了一會兒,把視線從賀九重身上艱難地移到葉長生臉上,瞧著他那張因為舟車勞頓而略有些蒼白,因此少年感更加充足的面孔,嘴角一咧,將本就不大的眼睛瞇得更是只剩一條縫:「哎呀哎呀,怪我!有眼不識泰山!誰成想英雄出少年,王老闆介紹來的天師竟然這麼年輕!」
   伸手作勢拍了拍自己的嘴,又趕緊開了車門挪下車,替他們開了車,「一路折騰這麼久了,快上車、快上車!鎮子裡我老早就給天師定下了最好的飯店,就等著天師過來給你接風吶!」
   賀九重自然是不會理睬男人的熱情,他微微垂著眸,冰冷的視線落在男人意圖拍在他背上的手上,只見那頭僵住了手上動作不自禁打了個寒顫,這才冷冷地勾了下唇,繞過他自己坐到了車後座上去。
   「不要介意,我的助手一貫來都有點小脾氣。」葉長生倒是在這種熱情裡如魚得水,伸手拍了拍男人的肩,笑瞇瞇地又重複了一遍,「不知怎麼稱呼?」
   「沒關係沒關係,有本事的人哪個沒有點脾氣呢。」男人被凍僵的四肢因為葉長生的話而漸漸回了暖,下意識地摸一把額頭上被賀九重硬生生嚇出來的虛汗,搓了搓手趕緊從衣兜裡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我姓孫,是在鎮上承包做銅礦開採工程的。」
   葉長生掃一眼名片上的名字,點點頭:「孫老闆。」
   「不敢當,不敢當,天師叫我老孫就好。」孫超把車門又拉開了些,微微欠著身道笑著道,「時間不早了,天車還是快上車,我們到了地方邊吃邊說!」
   葉長生把名片隨手收了起來,頷首應了一聲,矮身進車坐到了賀九重的身邊。
   車子沿著這條路開了十多分鐘,再一拐彎,眼前終於開始出現了些聚集的人家,雖然比不上城市裡頭的繁華,但是看上去至少沒有之前那麼荒涼了。
   坐在前頭的孫超似乎是注意到了後面的視線,忙笑著解釋道:「青山鎮是個小鎮子,鎮如其名,三面環山,除了山什麼都沒有。前些年沒修路,這裡頭封閉著還要貧困些,這兩年多虧政府花錢把通往外面路修好了,慢慢地招商引資也開始要發展起來了。」
   葉長生抬頭透過車子裡頭的中央後視鏡看了一眼孫超,隨意地問道:「孫老闆也是最近兩年被青山鎮裡的政府招商引資招進來的?」
   孫超歎了一口氣道:「我就是青山鎮本地人,只不過八九十年代趁著改革開放勢頭正猛的時候出去闖了闖,後來賺了一點小錢,想著在外頭漂了這麼多年,自己的根啊還是在這裡,所以就又回來了。哪成想——」
   說到這兒,他似乎是想到什麼,面色有些難看下來,只是剛準備開口,一看車子外頭已經到了地方,這便又將話嚥了下去,推開門下了車熱情地道:「走走,菜我都點好了,都是這飯店裡頭的特色,別的地方我保管你吃不到這麼正宗的野味!」
   葉長生回頭給了賀九重一個眼神,在他手上輕輕拍了一下,隨即便同他一起下車跟在孫超的身後進了飯店。
   孫超沒讓司機跟上來,只單獨帶著葉長生和賀九重進了屋子。
   那是一個裝修的很是雅致的小包間,裡頭的裝修都是故意做舊的中式風格,牆壁使用竹子鑲嵌起來的,頂上掛著幾隻精緻的仕女圖紋的木製燈籠,微風一吹晃晃悠悠,瞧起來還頗有幾分韻味。
   上的菜也是精巧。雖然味道並不算如何驚艷,但是勝在食材新鮮,都是白天裡才從獵戶家收來的新鮮山珍,一餐吃起來確實也算得上大飽口福。
   「孫老闆剛才在車上好像還有話沒說完?」葉長生摸摸被自己吃的微微有點突起的小肚子,終於心滿意足地放下了筷子。提了茶壺給自己倒杯茶,微微抬了眼對著那頭開口問道。
   孫超聽到葉長生的話便也就放下了筷子,他望著滿桌子的菜也沒什麼胃口,愁眉苦臉地道:「不瞞你說,我這是發愁啊。」
   葉長生捧著茶杯望著孫超:「這裡也沒外人,孫老闆不如跟我說說看?」
   孫超又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道:「原來我在外頭賺了點錢,正好聽到鎮子裡頭政府想要引資回去搞建設,我想著這會兒出資將鎮子裡的採礦權拿下來,既能自己依靠政策福利賺上一點,同時也算是回報家鄉了。
   哪成想也不知是這地風水不好還是怎麼的,眼見著半年前項目動工,不是山體滑坡就是發生泥石流的,折騰幾回死了好幾個工人了。
   這不,礦沒開採,還沒進賬倒先是陪了一大筆工傷費和死亡撫恤金。再後來,鎮子上各種流言滿天飛,說是衝撞了山裡的山神,弄得我們也實在不敢再隨便開工,只能商量著要麼先去請個風水先生過來看看。」說著,又訕笑著給葉長生倒了一杯酒,「您看我這不就托人找到葉天師您這裡來了麼。」
   葉長生並不看他倒過來的酒,只是捧著自己的茶淺淺抿了一口:「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了,只是沒去現場瞧過,我暫時也不能確定是什麼情況。」
   孫超馬上慇勤地道:「天師下榻的賓館我已經替你定好了,今夜你和你的助手好好休息一夜,明天一早,我親自來接你們去礦場看看,天師覺得怎麼樣?」
   葉長生偏頭看看賀九重,見他臉上也沒顯露出什麼意見,便點了點頭微微揚了揚唇,神色從容地將事情應承下來:「那就先這樣定了,明天早上八點,你再過來吧。」

   第22章

   孫超讓底下的人給葉長生和賀九重定的是一間商務標準雙人房。
   兩個人上去晃悠一圈,葉長生倒沒覺得什麼,只是賀九重覺得標間的床實在是太小了,葉長生沒有辦法,只能帶著賀九重下樓,頂著前台微妙的眼神硬是將標間又調換成了浪漫大床房。
   捂著臉哀歎著帶著賀九重去了新的房間,見那頭視線落在中央那張圓床上時,眼底所浮現出來的滿意表情,葉長生歎一口氣,到底也沒有說什麼。
   從旅行包裡翻出換洗的衣服,又將行李塞進櫃子裡,快速地進了浴室沖了個戰鬥澡後,頂著一頭還在往下滴水的頭髮撲倒柔軟的圓床上打了個滾,葉長生這才感覺顛簸了一路的疲憊終於消除了幾分。
   賀九重坐在一旁冷眼瞧著葉長生帶著一身濕氣在床上撒歡,好一會兒才開口道:「你察覺到了什麼?」
   葉長生手腳並用地抱住一個枕頭,從床的一邊「咕嚕嚕」地滾到另一頭,然後又「咕嚕嚕」地滾到賀九重身邊,將濕漉漉的頭不客氣地壓在他的大腿上,抱著枕頭笑瞇瞇地仰面望他:「那你察覺到了什麼?」
   賀九重垂著眸看他,額心那一點暗色的赤焰紋在燈光下像是隱約浮現出一絲躍動的亮色:「本尊什麼也沒看見。」
   葉長生用手輕輕扯了扯枕頭的四角:「這就對了。我也什麼都沒看見。」一抬眸,黑色的瞳孔裡那一雙陰陽魚卻游得歡快,「只不過,這個鎮的氣,不太對勁。」
   有水珠從葉長生的黑而細軟的髮梢順著臉頰滑落下來,綴在他尖尖的下巴上,配著屋內暖色的燈光瞧起來竟莫名有一點煽情。賀九重伸手用拇指將那水珠拭去了,猩紅色的眸子裡帶著一絲興味:「怎麼不對勁?」
   葉長生想了想,道:「青山鎮地勢高,本就易得氣,三面環山,也能藏氣。按照風水來說,是塊寶地,便是真的有什麼災禍,也輕易累及不到此地。但是,從政府修那條路的格局上來看,是改變了整個鎮子的風水的。好壞且先不說,只要有這條路在,這鎮子裡的『氣』必然會因為這條路而流動。只是就夜裡我們在街上走得這一遭,這整個鎮子的『氣』也未免太穩了一些。」
   賀九重勾了勾唇笑道:「你認為孫超的工程不順利也是因為這鎮子的氣不對?」
   葉長生眸子微微動垂了垂,似乎是在思考著什麼,但是不一會兒他又搖搖頭:「風水運勢這東西牽扯得太多,我本來就不是主攻這個,要我詳細說我也是說不清的。」
   又一揚唇,把一雙烏黑的圓眼笑成月牙狀,「我本來就是個以坑蒙拐騙為己任的職業神棍啊,你忘了麼親愛的?」
   賀九重起身將枕著自己大腿的葉長生抖落下來,葉長生便眼疾手快地起先一步又抱著枕頭「咕嚕嚕」地滾到了床頭坐了起來,歪歪頭,漫不經心地:「再者說來,說不定鎮上的流言也不是全無道理。青山鎮一直封閉得很,幾千年靠山吃山,也許真的是孫超要動這山頭所以觸怒了山神降下神罰呢?這又有誰說得準。」
   賀九重側身望著他:「那要是真的山神發怒,你準備如何?」
   葉長生眸子轉了轉,唇邊溢出一個帶著幾分狡黠無賴的笑:「等明天去了現場瞧過,到時候我們再隨機應變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幾乎是天剛亮沒多久,心急如焚的孫超便帶著司機提前來到了賓館樓下等候葉長生和賀九重起床。
   左等右等,直到大廳的時鐘準準地走到了「八」字上頭,他們才聽電梯「叮」地一聲,一抬頭,正見那兩個異常顯眼的人從電梯裡走了出來。
   葉長生瞧見已經在大廳裡候著的孫超微微揚了一下眉,緩步走過去,視線掠過桌上煙灰缸裡的好幾個煙蒂,笑著道:「孫老闆等了很久了?」
   孫超本想搖頭,但眼尾瞥到自己留下的煙蒂,也不由得窘迫地笑笑,用手拍了拍自己肥碩的腦袋,把眉毛擠出一個愁苦的「八」字型:「葉天師你是不知道啊,這工程一天不開工,我這就是一天再賠錢。眼見著我前幾十年賺的老本都要賠進去,我這心裡頭實在是苦啊。」
   葉長生笑笑,倒是並沒有調笑他,他衝著那邊點了點頭開口道:「事不宜遲,那我們現在就出發吧?」
   孫超自然是求之不得的,連聲道了幾遍「請」,忙把二人迎上了車子。
   去往礦山的路有些顛簸,前頭孫超被顛得有些難受,忍不住就想同後面的葉長生說會兒話緩解一下氣氛:「葉天師,我聽說昨天晚上你們還特意去前台換了房?怎麼,是那間房間風水不好嗎?」
   葉長生笑了笑,正準備回答,卻見自己身旁的賀九重突然涼涼地搶先應了聲:「是本尊讓他去換的。」
   孫超被賀九重仿若能夠刺入骨頭裡的視線凍得一哆嗦,他嘴唇動了動,連忙賠笑道:「哎呀,怪我怪我,沒有提前打聽天師和您的喜好。要不您現在把您的要求給我說說,我回去給您和天師安排個更合心意的?」
   賀九重忽而掀了眼皮望了他一眼,明明是純黑色的眼眸,但是看起來卻彷彿閃過一絲猩紅色的異光。他薄薄的唇角一勾,勾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沒什麼特別的喜好,本尊和葉長生只要房間裡的床夠大、經得住折騰就好。」
   葉長生震驚地側過頭與剛剛發出勁爆發言的賀九重對視著:「……」
   「怎麼了,這不是你的原話嗎?」賀九重半垂著眸似笑非笑地與葉長生對視著,聲音溫涼中又帶了一絲若有似無的調笑,「你忘了麼親愛的?」
   葉長生像吞了蒼蠅一般地把眉頭皺了一遍又一遍,然後卻是又緩緩地笑開了,轉過頭對著正面帶震驚的孫超,煞有其事地點點頭:「沒錯,就是這樣。」
   孫超嘴唇開開合合好一會兒,終於知情識趣地閉上了嘴,乖乖地坐在自己的副駕駛席上,一路上再不敢多說半個字。
   他就說這麼個一眼瞧過去,光憑氣勢就能將人嚇破膽的小哥,怎麼可能好端端地去給個看起來還沒成年的小娃娃做什麼助手!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只不過,他自稱「本尊」,這「本尊」到底又是怎麼個稱謂?孫超一頭霧水,心裡暗暗感歎:果然兩個都不是普通凡人,就連性癖也如此特別!
   他這麼想著,突然又回憶起與他有著多年交情的王老闆,當初將葉長生通過電話牽線介紹給他時,拍著胸脯將葉長生誇得天上有地上無的模樣,暗自歎了一口氣:不管怎麼樣,只希望一切順利吧……不然再拖下去,他可是真的要去宣告破產了。

   第23章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一行人才終於抵達了礦場。
   因為已經停工了數月,礦場裡外面幾個採礦車間都已經閒置了下來。
   葉長生從包裡拿出羅盤,站在礦口處看了看,隨即又順著羅盤指針的方向往裡走了一段,孫超戴著安全帽慌忙跟在葉長生後頭,見他眉頭微皺口裡唸唸有詞,心裡雖然惴惴不安卻也不敢出聲打擾。
   好一會兒,終於見那頭將羅盤放了下來,孫超憋了許久終於忍不住湊了上去:「天師,我這礦……是不是風水太凶?」
   葉長生抬頭瞧他一眼,把羅盤雙手捧著,神色有些凝重:「確實不太好。」又緩緩看著羅盤道,「這山頭比周圍地勢低,朝向不好不聚氣;山體裡礦產雖豐富,卻又將樹木山林本身蘊藏的靈氣耗費殆盡。且孫老闆屬羊,命相正與這礦場卦命相沖,是以這半年來只要開工礦場就禍事不斷。現在初時不顯,待到日子長了,孫老闆在這礦中怕是也要染上血光之災。」
   孫超聽了這話,頓時面色垮了下來:「這可怎麼辦啊?我的全副身家可都交代在這裡了,要是這個礦動不得,那我可真是要將命賠進去了啊!」
   葉長生望著孫超心如死灰的模樣,他把羅盤放下,突然又彎唇一笑:「只是,卻也不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孫超聽到這句話,臉上瞬間又生起一絲希望:「天師有什麼辦法?」
   葉長生緩緩道:「這兩日我會留在此處為你做法,五日後你再過來此處上三炷香,之後再開工,便可逢凶化吉、萬事順利,之後自然是財源滾滾不在話下。」
   孫超聞言激動地眼裡都放出了光來,他對著葉長生深深拜了一拜,口中直到:「若是天師能夠助我度過這一劫,日後我資金鏈運轉稍有起色,一定再帶著厚禮登門拜謝!」
   葉長生將羅盤收起來,微微一笑,盡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這些且都是後話了。只不過這礦山眼下的確是凶險得很,在我做完法事前,這幾日孫老闆便不要再靠近了,免得壞了法事,恐有災禍發生。」
   孫超在一旁忙不迭地點頭,唯恐答應得慢了:「我知道,我知道,這幾日我就在家裡等著天師的好消息,絕不敢亂走半步!」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道,「天師的祭壇……?」
   葉長生眸子不動聲色地轉了一轉,一抬眼,臉上依舊風淡雲輕:「這些就不用孫老闆擔憂了,我待會兒自有法子回去去取,你在家中等我消息就是。」
   孫老闆見葉長生不願多說,心裡估摸著這大約是屬於什麼特殊的秘術,當下也不敢再問,連連又說了些漂亮話後,忙帶著司機開著車又原路開了回去。
   午間的陽光灑落下來,照得人身上竟還有幾分熱。賀九重站在一旁看著正顛顛兒地收著羅盤的人,淡淡地道:「你方才說的那些話——」
   葉長生一揚唇,滿不在乎地道:「啊,對,我騙他的。」
   賀九重挑了挑眉,心裡暗道果然如此。
   葉長生將背包收好了又重新背起來,嘴裡道:「這座山真是因為氣運、風水好,才能孕育出這樣的礦產。再加上孫超本人面相和善,前半生接了不少善緣,命裡福澤深厚,這座礦對於他來說,便是稱作聚寶盆也不為過。」
   賀九重視線在面前的礦山上停留了一會兒,淡淡道:「但若是依照孫超的說法,這座山對他可算不上什麼寶山。」
   葉長生瞇起眼笑了一下,慢吞吞地道:「那是因為有人用別的法子,現下強行將這整座山的運給全數借走了。」
   賀九重揚了揚眉:「你又發現了什麼?」
   葉長生思考了一會兒,偏頭望著賀九重突然道:「你會飛嗎?」
   賀九重大約是第一次被人問到這個問題,他垂眸望著葉長生心底本能地就知道他似乎又在打著什麼主意:「你問這個做什麼?」
   葉長生道:「能將整個礦山的運道全部借走,這並不是一般的術士能夠做到的。你如果能飛,替我在這礦山中找找,有沒有那處明顯氣流不尋常之處——或許那裡就是借運陣法的陣眼。」
   賀九重望著他道:「既然你想找,不若自己去找?」
   葉長生忙擺擺手,苦著臉推脫:「不行不行,我恐高。」
   賀九重的視線自上而下將他打量一遍,似乎是不怎麼相信他的藉口:「哦?」
   「真的。」葉長生指天發誓,「我曾經坐飛機的時候,就因為恐高而全程身體僵硬的動都不敢動。打那次之後,哪怕去再遠的地方,我寧願輾轉買票坐火車、坐高鐵也不會再去坐飛機了!我真的恐高!」
   賀九重突然勾起唇笑了起來。
   葉長生被他這一笑笑得背後一涼,腦子裡閃過尖銳的警報聲,正當他打算轉身逃跑,還沒來得及挪動一步,便見身旁那個高大的男人便一手攬過他的腰,「嗖」地一聲騰空而起,幾個眨眼的工夫便飛到了那片礦山山頂。
   葉長生臉色剎那間變得慘白,他根本不敢往下面看,只能死死地抱著賀九重的腰,努力的把視線放在面前那張俊美到挑不出半點瑕疵的臉上,一呼一吸間聲音都變得虛弱起來,他的身體微微打著顫,嘴唇也變得慘白:「求、求你了,放我下去,我真的恐高。」
   賀九重似乎是從來沒見過這麼脆弱而無助葉長生。
   縱然在A市那次他曾經在他的面前虛弱到失去意識,但是他認識的葉長生,一直像是藏在棉裡的針:看起來從來都是溫和無害,但是骨子裡頭卻是有自己尖銳的地方。
   葉長生是個聰明到極致的人,再與賀九重相處時,他永遠知道怎麼去適當地向他示弱。但是賀九重心裡同時也無比清楚,這個人,在骨子裡是有多麼驕傲。
   儘管葉長生知道自己在他的眼裡,脆弱得如同一隻螞蟻,但是他其實卻從未真的將自己擺在弱者的位置過。
   然而這樣的驕傲到甚至於有些傲慢的人,如今竟終於肯真心實意地向他求饒了。毫無疑問,這是他想看到的結果,但是當他真正看到了,自己卻好像也並沒有得到如期的快感。
   不但沒有絲毫愉快——賀九重垂著眸瞧著葉長生蒼白的眉眼,他甚至隱約還覺得從心裡的某一處卻傳來了一種稱不上舒服的律動。
   這是什麼?也是契約對他傷害葉長生所進行的處罰嗎?
   賀九重這麼想著,雙手卻將懷裡的葉長生抱得更緊了些,微微俯身將唇貼在他的耳側,他聲音很低,吐息之間帶著一些濕熱的暖意:「本尊不會讓你掉下去的。你若是真的怕,就別向下望,抬起眼,只看著我便是。」
   葉長生依舊全身止不住地微微顫抖著,他抬眼虛弱地望了一眼賀九重,而後卻突然將雙手死死地摟住了他的脖子。
   深深地將自己的頭埋在他的脖頸之間,聲音裡帶著一點無可奈何:「親愛的,下次玩情趣咱們挑些難度低點的,你知道我一直身嬌體弱,像這次這種的挑戰性太強我可能有些受不住……哎,你手緊點……再抱緊點
   ——哎,你勒死我算了!」
   賀九重聽著從自己胸膛前傳來的葉長生悶悶的聲音,眸子動了動,臉上似乎流露出幾分不耐,但是當他的視線劃過埋在自己懷裡那人細軟的黑髮時,猩紅色的眸底深處卻還是微不可查地溢出了一點溫和來。

   第24章

   賀九重抱著葉長生幾乎飛躍了一整個礦山,轉悠了一圈,當他們飛到礦山的西北角時,懷裡一直很安靜地的葉長生突然微微動了動。
   「是這裡?」賀九重垂著眸子朝著下面望了望,出聲向懷中人詢問道。
   葉長生並不往下望,只是閉著眼感受了一會兒,悶聲問道:「你看看那裡樹木是不是比附近要稀疏得多?」
   賀九重望了一眼,淡淡道:「不是稀疏,而是這一片的樹木都已經全數枯死了。」
   葉長生聞言,微微抬了頭用眼尾往下面掃了一眼,但是還不等他看清什麼,劇烈的暈眩感又讓他趕緊把頭埋了回去:「應該就是這附近了,你帶我下去看看。」
   賀九重揚揚眉,抱著葉長生找了一塊空地又緩緩地落了下去。
   終於從空中著陸,暈頭轉向的葉長生忙不迭地從賀九重懷裡跳下來,只是腳沾上地的時候,小腿卻不自禁地一軟,他打了一個趔趄又趕緊扶著身邊的枯樹,正想要穩住身子,哪知道他這一扶,原本只是枯死的樹幹卻立即細細密密地碎開了無數的裂紋,緊接著風一吹,便瞬間化成了粉末隨著風的方向散去了。
   「這就是被借運的下場?」賀九重伸手摸了摸身旁的枯樹,見它也同樣在自己手下瞬間被風化成了粉末,忍不住挑了一下眉頭。
   葉長生望著大面積不正常地枯死的樹林,點了點頭道:「找找看吧,應該就在這附近了。」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白色的人型符紙,又用筆染了硃砂在符紙上刻畫了一個小小的「葉」字,隨手一揚,便見那些符紙便在這林子裡四處飛散了去。
   賀九重淡淡地看著葉長生動作,突然道:「若是地球上真的只存在沒有修行靈根的凡人,那你這一身畫符馭鬼的修行又是從哪裡得來的?」
   葉長生望他一眼,倒是也沒想要隱瞞:「幼年的時候,我曾跟在一個厲害的天師身後呆過幾年。」他垂頭望著地面走著,不時地踢一踢地上的碎石,臉上的表情倒是輕鬆愉悅的,「只不過師父在我十歲的時候就去世了,所以這些陰陽界的東西我也不過是略知些皮毛罷了。」
   賀九重聽著葉長生的話,臉上裡閃過一點若有所思的神色,用眼尾壓著瞥一眼身旁人沒心沒肺側臉,眸子微微一動,卻是沒再更深地問下去。
   走了約莫二十分鐘,葉長生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突然一抬手,只見先前四散開去的符紙又全數飛回了他的手中。他將所有的符紙收了起來,抬頭望了望,視線落在不遠處的一塊突起的巨石上,眸色深了半分:「就是這裡了。」
   那是一個龐大的巨石陣,數塊足有一人高的石塊依次排列在八個方位上,裡頭羅列著或大或小、數量繁多的石塊,佈置精密得幾乎都讓人有些震撼了。
   賀九重往陣裡瞧了瞧,似是覺得這借了整個礦山運道的陣法與自己想像的似乎有所不同:「本尊怎麼看著,覺得這裡似乎是個聚氣之陣?」
   葉長生點點頭,回道:「若是算算最開始這陣擺出來的時候,那的確是個聚氣之陣。」他謹慎地靠近巨石陣探尋了一番,暗自盤算著這陣法的出處,這越是瞧得仔細心中的想法越發確定,他道,「這個陣起碼已經做了有二十年的時間了……青山鎮底下有一條細小的靈脈,整個鎮子一直依著這靈脈而存。這個巨石陣想必也是很多年前有人專門請了高人來做成的,為的就是聚天地之氣溫養已經快要枯竭的靈脈,好庇佑青山鎮氣運不衰。」
   賀九重道:「那現在是怎麼回事?」
   葉長生想了想,從背包裡翻出了一個蘋果投進了巨石陣裡。果然,你蘋果「砰」地落在空地上,還沒來得及滾一滾,只見一陣細小的「辟啪」聲響起後,那前一秒還鮮紅透亮的蘋果瞬間焦化成了黑炭,風一吹便同先前那些枯木一樣化成了碎末。
   賀九重挑了挑眉,似乎是對這個陣的威力頗感興趣。
   「你覺得,」葉長生側頭望著賀九重,嚥了一口口水,伸手比了比那個看起來平靜無害的巨石陣,哂笑著道,「如果你進了那個陣,那還能活著回來嗎?」
   賀九重深深地望著他,唇角陷落一個弧度,似笑非笑:「你的意思,是讓本尊以身試法,替你進去瞧瞧那陣裡到底有什麼?」
   葉長生想要點頭的慾望在對上面前那人閃爍著危險光芒的猩紅色眼眸時,又慫巴巴地縮了回去。他摸摸鼻尖,有些挫敗地嘀咕:「我原本以為這一單是送錢題,也不用鬥鬼也不用鬥人,只要過來嘴皮子碰碰,說幾句話忽悠一下,然後坐等收錢就行了。」
   賀九重視線掃過巨石陣裡那個已經看不出原來模樣的蘋果的炭末,出聲道:「那你打算怎麼辦?放棄這一單,我們就這麼回X市?」
   葉長生瞪著眼,恨鐵不成鋼地望著賀九重:「那可是一百萬!」劃著重點強調,「不是一百,是一百萬!」
   賀九重把路讓開來,給了葉長生一個眼神,示意他可以不用客氣直接進陣。葉長生望著那個連氣流都逃脫不出去的石陣,望望天,歎了一口氣:「我覺得我們還需要從長計議。」
   賀九重唇角揚了一個弧度:「所以?」
   「所以我決定今日暫且鳴金收兵,等明天我想好對策了,我們重振旗鼓,再來一戰!」葉長生將手握拳放在胸口,慷慨激昂地作了總結,隨後腳下剛挪了一步,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偏過頭看著賀九重道,「從這裡再走到礦場入口,大概需要多久?」
   賀九重玩味地笑著看他:「你可以嘗試一下。」
   葉長生探頭眺望了一下這一眼都看不到邊際的礦山,許久,認命似的歎了一口氣,湊到賀九重身邊甜膩膩地蹭蹭他:「回去的時候記得一路上千萬要抱緊我啊親愛的。」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此時此刻分外諂媚的模樣,帶了些涼意勾了勾唇,一伸手將葉長生攔腰抱起,不等他的驚叫聲脫口,「嗖」地一聲又瞬間飛上了半空。
   A市。第一人民醫院。
   「誒,我說,裡頭那個孩子還沒醒吶?」年輕的小護士湊到從病房裡出來的護士身邊,帶了些同情與好奇,輕聲問道,「這都已經昏睡一天了。」
   負責照顧男孩的護士歎了一口氣:「聽朱醫生講,因為受到那個變態虐童犯持續的虐打導致內臟也受了傷……天可憐見的,全身都是淤青。」
   小護士也有些不忍心地歎了一口氣,隨即道:「孩子的家裡人呢?還沒聯繫上?」
   護士搖搖頭:「還沒消息,聽說警局那邊正在查呢。」
   「真是作孽啊,」小護士有些義憤填膺:「呸,還好那個變態已經死了!」
   「可不是麼!只不過……」先前的護士壓低了聲音道,「我聽著局裡頭做法醫的朋友說,那個嫌疑犯好像死的有些不同尋常,看起來啊,你還別說,可真像是厲鬼索命呢!」
   「索命?不會吧,你可別嚇唬我……」
   兩人說著話,漸漸地也遠去了,而與此同時,病房裡本應該意識不清的男孩卻在一瞬間突然睜開了眼睛。
   黑色的眼瞳中閃過無機質的光,他緩緩地從病床上坐了起來,木然地看看手背上插著的點滴針頭,毫不遲疑地將它拔下扔到了一旁。
   赤腳走到窗邊,低著頭在附近掃視了一圈,隨即突然微微一頓,將視線落在了樓下倚著樹、正懶洋洋地抬眼往他這處瞧的男人身上。
   他深深地望著那個男人,然後輕輕地彎起唇,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

   第25章

   葉長生被賀九重折騰了一路,待飛到稍有人煙的地方打了個車回賓館,他整個人已經是奄奄一息,躺在床上一臉不久於人世的模樣。
   賀九重隨手拿了一瓶運動飲料擰開了瓶蓋遞過去,聲音涼涼的:「你若是生在魔界,單單是恐高這一點,怕你就已經無法在眾魔修中立足了。」
   葉長生接過飲料猛灌了幾口,然後將空瓶子盲投投進了一旁的垃圾桶裡,虛弱地擺了擺手:「感謝地球,感謝中國,感謝我偉大的母親將我生在了如此平凡的一個世界!」
   賀九重坐到床邊,斜眼望著他:「或許你多飛幾次就不恐高了?」唇角一揚,扯出一絲笑意,「你不是一直都心疼於坐車往來所花的錢麼?若是你治好了現在這個毛病,我帶著你也能省下不少支出。」
   葉長生聽到這句話,眼神裡明顯閃現出了一絲動搖,但是好在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後,最終對生命的熱情打敗了對金錢的渴望,葉長生撐著身子坐起來,艱難地拒絕了賀九重誘人的提議:「我寧願再去找別的法子來多賺些錢。」
   賀九重揚揚眉,表示如果你真的這麼想,那可真是太遺憾了。
   同樣感覺到遺憾的葉長生決定不再去看故意撩撥他的賀九重的醜惡嘴臉,存了點力氣起身下床,去櫃子裡拖出旅行箱,將裡頭的筆記本電腦翻了出來,抱著電腦坐回到床頭,連上網絡後迅速查找到了一個名叫「陰陽界」的私密論壇,然後仔細地從裡面開始搜索起了帖子。
   賀九重雖然在地球同葉長生居住了兩個多月,但是對於凡人創造的所謂「現代科技文明」還是覺得很是奇妙。他看著葉長生十指翻飛在鍵盤上快速地敲擊下什麼,然後微微皺著眉掃視著電腦裡大篇幅的數據。
   他略有幾分蒼白的臉上被電腦深藍色的頁面染上了一點暗色,乍一看上去,脫離了平日裡沒心沒肺的模樣,竟顯出了一絲深沉來。
   「你在看什麼?」
   葉長生掀了眼皮看他一眼,然後將電腦的屏幕對著他轉了過來。
   雖然葉長生和賀九重不知是因為契約緣故還是奇跡般的巧合,兩人的語言並沒有多大的差異,但是畢竟是兩個世界,使用的文字還是有所不同的。
   賀九重的視線快速地跳過了那些他幾乎都看不明白的文字,按著鼠標徑直拖到了文章的末尾,瞧著末尾處那個簡略了很多的聚氣陣草圖,眉梢一揚,臉上浮現出一絲玩味。
   「這像不像我們白天看到的那個簡易版巨石陣?」葉長生問道。
   賀九重將筆記本還回去,似乎來了一點興趣:「你白天就察覺到了?」
   葉長生似乎是沉思了一會兒,神色有些微妙:「我只是覺得,我似乎在哪看見過這個陣法。」
   賀九重道:「你認識擺陣的人?」
   葉長生的神情更古怪了,他吞吞吐吐好一會兒:「若是不出意外,那個擺陣的人應該姓陸。」他歎了一口氣道,「就是我白天跟你說過的,那個在我十歲的時候就意外病故的短命師父。」
   賀九重望他一眼,點點頭:「這就是傳說中的『無巧不成書』?」
   葉長生深以為然,他將筆記本關機放到了一旁,盤腿坐直了清了清嗓子,看著賀九重道:「那麼現在我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一個?」
   賀九重瞇了瞇眼,一旁極善於察言觀色的葉長生立刻放棄了賣關子的想法,他眨眨眼,乖覺地回答道:「好消息是,如果巨石陣的原型是師父留下那個的聚氣陣,我或許有辦法演算出如何破陣!」
   「壞消息是?」賀九重一看葉長生此時一本正經的無辜樣,就下意識地明白他這又是打算給他挖坑了。
   「壞消息嘛……」葉長生摸摸鼻尖,圓圓的眼睛被他彎成一道月牙,「我需要有一個英勇帥氣,高大威猛的勇士,代替身嬌體弱,八字還輕的我去破陣。」說著,佯裝著虛弱側身躺倒在一旁的枕頭上,用眼尾偷瞄著那頭的男人,見他面色不善不為所動,甚至還忍不住做作地咳出了聲來控訴:「你看我身體都這樣了!」
   賀九重扯著唇,陰森森地笑了笑:「你知道嗎,這麼多年,心懷叵測想要利用本尊的人,墳前的草差不多都有一人高了。」
   葉長生抓了抓臉又正坐了起來:「沒有商量的餘地?」
   賀九重不說話,只是用那雙猩紅色的眸子冷冷地瞧著他。
   「哎,那就算了吧。」葉長生又撓了撓腦袋,似乎有些苦惱,「你本來被我召喚來的時候就受了傷,現在讓你冒險也的確是不合適……你明天和我再去一趟礦山,我準備準備,試著看看有沒有什麼其他方法能夠破解。若是真的不成,那也沒辦法。到時候便同孫老闆說一聲,將這一單推了就是。」
   賀九重似乎是沒想到葉長生這麼簡單便妥協了,頗有些意外地揚了揚眉,道:「就如此算了?」
   「不然呢?」葉長生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跪著求你幫我破陣嗎?」
   賀九重沒作聲,但是眼底卻明明白白地浮現出了「本尊就是這麼認為的」九個大字。葉長生覺得自己十分冤枉:「我雖然是想要多攢些錢,但是那還不是為了給你換新房子嗎?」他理直氣壯地,「要是沒了你,我要那麼多錢幹什麼!」
   賀九重的眸子猛地抬了起來。
   他自然知道葉長生話裡真實的意思是什麼,但是不可否認,這句聽起來像是表白一般的話從葉長生的嘴裡說出來竟讓他覺得頗有些受用。
   「葉長生……」賀九重喊了一聲他的聲音,迎著那頭略帶了些疑惑的眼神,沉默了許久,突然低低地笑了一下,他吐字的聲音緩而沉,「本尊覺得你真的很有趣。」
   這是葉長生第二次聽見賀九重誇他有趣。他不動聲色地抬了眼在對面那人猩紅色的眼眸裡搜尋了一圈,心下覺得這次的誇獎似乎與他們剛見面那會兒的含義略微有些不同,但是具體哪裡不同他又說不上來。稍稍歪了歪頭,帶著些試探地回答道:「謝、謝謝?」
   賀九重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抬手將燈熄了,遮住了葉長生試圖探尋著什麼的眼神:「休息吧,明日早去早回,這A市待得也夠久了,該回去了。」

   第26章

   烏雲將天空遮得嚴嚴實實,天空陰沉沉的,看起來彷彿隨時都有一場大雨要傾盆而下。
   葉長生再一次迫不得已地被賀九重抱著飛到巨石陣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飛著飛著就習慣了,他這一次雖然依舊頭暈目眩,但是好歹著陸時不至於再腿軟了。
   風刮得有些凶,耳邊能聽到暴風席捲山林而傳出的呼嘯聲,但是這一切的一切彷彿都與此處沒有半點干係。葉長生站在巨石陣前,看著眼前這個連風的能量都能完全吸收的陣法,突然覺得頭有點疼。
   「你真的要試?」賀九重側眸瞥一眼身旁的葉長生,「本尊不通陣法,你若是在其中出了意外,便是本尊也無把握能將你再帶出來。」
   葉長生點頭道:「我有分寸,這會兒也只是進去瞧瞧,若是有什麼不對,我會立即退出來。」抬眸望他一眼,見他面色有些微妙,突然彎唇一笑湊了過來,「怎麼,你突然想通了,想要代我進陣麼。」
   賀九重的視線緩緩從一片死寂的巨石陣上掠過,隨即又移回到他身上,淡淡道:「本尊說過,我不通陣法。」
   葉長生瞧著他並無表情的臉,一下也摸不準他這是個什麼意思,微微揚了一邊的眉頭,疑惑道:「那……?」
   「但本尊可以同你一起進去。」賀九重微微垂著眸瞧他,迎著葉長生眼底些微的驚奇之色,扯了扯唇,淡淡道,「畢竟你若是現在死了,我想我大約也會很頭疼。」
   葉長生眨了下眼,瞧著那頭面色依舊冷淡的黑衣男人,突然笑了起來,湊過去膩著聲兒道:「我就知道,親愛的你雖然嘴上不說,但是心裡還是疼我的。」
   賀九重倒是沒挪開步子,只是冷眸瞧著斜斜地倚著自己的葉長生:「如果你再耽擱下去,本尊也許會更加疼你。」
   此疼非彼疼,思及可能會再次降臨的空中漫步一日游,葉長生摸摸鼻尖,也只能悻悻然地收起了耍寶的架勢。站直了舉了舉手,對著賀九重做了一個投降認輸的動作,隨即又檢查了一下背包。確定沒有什麼疏漏了,帶著那頭又一同繞著那巨石陣走了一圈。
   一直走到了西北方代表「開門」的巨石處,葉長生步子驀然停了一停。一腳踢開了面前的一塊碎石,見面前並無什麼異樣,便側過頭對賀九重低聲道一句「跟緊我」,然後不等那頭回話,抬步走了進去。
   巨石陣內眾多巨石聳立,地形複雜,兩人幾乎是剛一進陣,層層疊疊的巨石便將他們的視線遮擋了起來,一時間竟是再不能感應外頭的動靜。賀九重跟在葉長生身後慢慢走了一會兒,仰頭瞧瞧陰沉得越發厲害的天空,他突然皺了皺眉,低低地開口道:「有人進來了。」
   葉長生微微一怔:「誰?」
   賀九重沒有答話,他稍稍偏過身,只見目之所及處,竟有一道黑影以不可思議地速度從陣法間穿梭著朝他的方向移動過來。初看時明明還有數百米距離,但是不過幾個眨眼的工夫,那黑影便倏然停在了離他十米開外的巨石石塊之上,再仔細一瞧,那黑影不是別人,竟是他與葉長生前些天在A市看到的那個倖存下來的男孩!
   賀九重微微挑了眉,視線自上而下地將那個正以詭異的姿態徒手攀爬在石壁上的男孩打量了一遍。毫無疑問,如果單從外形和氣息上來判斷,這的確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與地球其他幼年體的凡人一樣,沒有靈根,沒有魔氣,平凡到根本不值得他去花費額外的精力多看半眼。
   但是,普通人類的幼年體又怎麼會有這麼詭異的行動力?
   男孩從石壁上一躍而下,他遙遙地越過賀九重望向他身後的葉長生,黑色的眼瞳裡突然閃發出了幽幽的綠光:「離開這裡。」
   「原來是傀儡人?」葉長生望著眼前的男孩,好一會兒,做恍然大悟狀,低聲嘀咕,「我說那時候我怎麼看不見你身上的因緣線,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賀九重瞇著眼望他:「你當時怎麼不說?」
   「啊,我以為我學藝不精,看錯了。」葉長生眨了下眼,沒心沒肺地笑起來,又帶了點意外地道,「只不過我見過養小鬼做傀儡的不少,但是做出的傀儡能有自己意識的卻是頭一遭,」揚揚唇,笑瞇瞇的,「不知道你家主人是誰?」
   那男孩幽幽地著眼前的葉長生,氣息越發陰冷:「滾開!」
   葉長生似乎是被他身上驚人的戾氣怔了一下,眸色一沉,扯著唇笑道:「以陰養陰,借運化形。你家主人看樣子是真心疼你的,為你做了這麼損陰德的事,也不怕受了反噬遭報應麼?」
   聽到葉長生的話,男孩無機質的瞳孔裡猛地暗沉下去,他白皙幼嫩的臉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滿密密麻麻的青色滕文,喉嚨裡發出野獸一般的嘶吼,他緊盯著葉長生,突然身形暴漲,以一種快得幾乎能瞧見殘影的速度,露出細長的獠牙猛地朝著他衝了過來!
   賀九重看著被葉長生激怒而猛然發起攻擊的傀儡人,猩紅的眸子微微一瞇,一抬手一簇赤紅色的火焰自掌心躍出,朝著那男孩的方向便直直地衝撞過去。
   男孩急忙原地打了一個滾,閃身避開,但是縱然他閃避動作再快,那簇火焰卻像是有了生命一般黏在了他身後,直到將他半邊手臂都灼燒成焦炭,那火才漸漸熄了。
   男孩痛苦按著自己的左臂跪在地上低吼出聲,他抬眸怨毒地望著賀九重,只見那張稚嫩的臉上滕文越來越多,直到連他的眼瞳裡也爬滿了,忽聽那頭尖嘯一聲,朝著賀九重又衝了過來。
   強大的怨氣與戾氣和整個巨石陣彷彿產生了共鳴,賀九重退後幾步,略略側身避開他的攻勢,正當他抬手準備反擊,卻見那已經半鬼化的男孩突然望著他對他擠出一個詭異的笑來,緊接著便見他身形一晃,竟是直直地朝著葉長生衝撞了過去!

   第27章

   賀九重一皺眉,瞳孔微縮,身子定了定正待再移到葉長生面前,但腳下還未動,卻見周圍的巨石陡然開始發出某種嗡鳴聲。
   與此同時,地面上也開始傳來細小的震動,緊接著就看著那些足有一人高的巨石竟自己緩緩地移動起來,他面前原本毫無流動的空氣也突然出現一陣詭異的波動,等再定眼細瞧,他整個人竟然已經被莫名其妙地送出了石陣外。
   葉長生在看見賀九重因對面那個傀儡而誤走了那幾步時,心裡隱約就知道不妙,只是還來不及提醒他注意那頭布下的陷阱,一抬眼便見周圍的陣法已經開始產生了巨大的變動。
   一陣地動山搖,他沒有可以倚扶的東西,只能半蹲下身子用手撐住地面,放低了重心再去艱難地試圖在原地穩住身形,但不過眨眼功夫,等他再抬頭,竟然發現先前還只是離自己不足幾十米的賀九重就這麼生生地消失在了眼前。
   心下「咯登」一聲,再微微偏了偏頭,瞧著此時已經全看不出人形的那個惡靈傀儡,葉長生頓時覺得頭大如斗。
   「礙事的人已經走了,葉長生,」明明是個六歲男孩的身軀,但是從他口中發出的聲音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粗嘎,像是砂石摩擦在瓷器表面,帶著一種銳利刺耳的尾音「——要麼滾,要麼死!」
   「有第三個選項嗎?」葉長生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撓了撓頭訕笑著試圖談判:「或許我們可以談談?比如你的主人究竟是誰,比如為什麼要動我師父的法陣,或者說,他們是不是有什麼世仇之類——」
   但不等葉長生把話說完,只見在他面前已經等得不耐煩的男孩仰天嘶吼一聲,指甲暴長,往前幾個騰跳,朝著他的心臟猛地抓了過來。
   葉長生眸色一沉,掏出五張事先便準備好的符朝著男孩扔去,口中低沉而快速地念叨:「太上老君,教我殺鬼,與我神方。上呼玉女,收攝不祥。登山石裂,佩帶印章。頭戴華蓋,足躡魁罡,左扶六甲,右衛六丁。前有黃神,後有越章。神師殺伐,不避豪強,先殺惡鬼,後斬夜光。何神不伏,何鬼敢當?急急如律令!」
   五張白符迅速將男孩包圍了起來,白中泛紅的光微微一閃,但還不等那光爆開,卻見符紙一軟,竟是全數掉在了地上。
   葉長生心裡又是一個「咯登」。
   這個凶陣本就是吸收天地靈氣的,賀九重和這個傀儡能夠施法,是因為他們一個修魔一個是鬼,所用之力皆無需靈氣,但到了他這,唯一能用上的招數便全數使不上力了。
   葉長生心裡忍不住地哀歎:換句話說,這個巨石陣,誰都不克,就光克他!
   男孩看著四處飛落下來如同廢紙的白符,爬滿了滕文的臉上咧開一個森冷的笑意。葉長生望著男孩的表情,微微舉手晃了晃,對著他虛弱地笑笑:「現在我選擇滾還來得及嗎?」
   男孩沒有回答,只是攜裹著一身仿若能凝為實質的森然鬼氣朝著葉長生衝了過來。葉長生慌忙一閃身,躲到身後的巨石的背面,感受著近在咫尺的惡鬼氣息,心裡不由得再次哀歎出聲:他好好的,為什麼要見錢眼開,平白招惹這麼一樁禍事!
   ——一百萬很多嗎?
   好吧,是很多。葉長生沒出息地想著:再添一點,甚至都能在二環買個臥室了呢!
   「砰」地一聲巨響,他躲身的巨石被攔腰劈成了兩半,葉長生被碎裂的石塊猛地撞到腰腹,整個人匍匐在地面吐了一小口血。狼狽地伸手擦了擦嘴邊的血漬,他的眉心裡閃過一絲憂傷:但是二環的臥室又怎麼樣?現在就算送他一整套房子他都沒命去住了!
   葉長生看著已經完全鬼化的男孩,精神上試圖著再掙扎一下,但是已經受了內傷的身體確實動彈不得。手下意識地隔著薄薄地單衣摸到了脖子上掛著的那塊被自己的體溫捂得發熱的玉石,正想著要不要拚死一搏,卻聽得自己的腦海裡,突然響起了一個冰冷的聲音。
   「……重。」
   葉長生猛地瞇起眼,竭力抑制下了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從腦海深處再次搜尋那道自己無比熟悉的男人的聲音。
   「吾之名曰,賀九重。」
   葉長生終於笑了起來。他伏在地上輕輕咳了兩聲,掀著眼皮看著那個正在緩緩向他靠近的惡鬼傀儡,突然低聲開了口:「以名為引,以命相牽——賀九重,你還不來救我!」
   幾乎是話音剛落,只見密閉的巨石陣彷彿陡然被一張看不見的手撕裂開了一道口子,緊接著,已經鬼化的男孩驚恐地發現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賀九重竟瞬間移到了他的面前。
   那雙猩紅的眸子裡閃著冷冽得幾乎要使人窒息的殺意,緊接著他微微一抬手,像是夾雜著千鈞之力,不給他任何反抗地徑直擰掉了他的腦袋,然後一甩手,將他的腦袋連著身子整個兒猛地丟到了一旁。
   葉長生匍匐在地上,抬頭便看見那個高大的身影真背對著自己安靜地矗立著,有風吹過他寬大的衣袖,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不得不承認,從賀九重消失後便一直緊繃著的神經,在現在再一次看到他的瞬間,他才終於不自禁地真正寬下心來。
   看著殺了那鬼娃娃的賀九重垂眸看了他一眼然後緩步向他走過來,艱難地仰頭朝著他笑了一下,一邊捂著疼的厲害的腰腹一邊咳嗽幾聲道:「我沒想到你會願意用這種方法來救我。」
   賀九重伸手將葉長生拉起來,眸子淡淡的:「一個名字罷了。本尊說過,若是你在這裡死了,我也會很頭疼。」
   葉長生藉著賀九重的力量勉強站起來,他笑笑:「那我原先問你的時候,你怎麼不跟我說?」
   賀九重的視線掠過他唇邊的血跡,微微頓了頓:「你會告訴一隻螞蟻你的名字麼?」
   葉長生道:「那現在呢?」
   賀九重沉默了一會兒,望著他淡淡道:「……現在你是葉長生。」

   第28章

   葉長生聽著那頭的話,唇角一彎,倏然笑了起來。
   賀九重皺了下眉望他:「你笑什麼?」
   葉長生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眉心舒展開來:「原先你一直不肯告訴我名字,我還以為你的名字很難聽。」望他一眼,眼尾彎彎,「賀九重……嗯,我發現我竟然很喜歡這個名字。」
   賀九重瞧他一眼,眸子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接茬,只是環顧四週一圈道:「你還準備繼續?」
   葉長生按著自己被碎石撞擊得發疼的胃部,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咬牙切齒:「繼續!都已經折騰成這樣了,要是這麼走了才是真的虧了!」
   賀九重望著身旁人灰頭土臉卻又神采飛揚的模樣,挑了一下眉,沒說什麼,只是繼續跟在他身側陪他一道在這個巨石陣裡探索起來。
   他們二人原先是從西北方的「開門」進來的,經過一番折騰,這會兒正停在了原本應該在東南方的「生門」上。從生門再次出發,走到巨石陣正中央,葉長生帶著賀九重緩慢地在整個陣內移動著。
   他的每一步走得都異常謹慎,每每到了一些不確定的地方,他便就停下來,將手裡提著的那一袋子彩色彈珠隨手丟下一粒去探路。
   走走復停停,小心翼翼地繞過死門、驚門,又提心吊膽地在傷門外探了一遭,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依舊還是一無所獲的葉長生終於生了一點放棄的心思。
   只是正準備鳴金收兵按照著原路返回時,他的視線卻掠過正北方一直最是平靜無波的「休門」上。
   若是按照最初建造的聚氣之陣,「開、生、休」三門應最是吉利,也是生機最旺盛之處,但是如果這陣已經變成了一個極凶之陣呢?
   葉長生沉吟一聲,穩住了氣,將手中最後一個彈珠扔進了「休」門的方位,隨即只聽「啪」地一聲,那顆玻璃彈珠瞬間粉碎,碎開的粉末撒了一地。
   ——果然是在休門!
   「找到了?」賀九重看著他問道。
   「就是『休門』了。」葉長生點點頭,心裡微微鬆了一口氣但是卻也並不敢完全鬆懈下來,他環顧了一下四周,仔細回憶了一下記憶中聚氣陣應有的樣子,而後抽絲剝繭地反推演算著這個陣究竟是哪裡出了錯。
   這樣龐大而精細的一個陣,佈置起來需要耗費數月的心血。若是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改動他,自然不可能是如何勞師動眾。
   葉長生仔細地觀察著巨石圍城的休門,一寸一寸地尋找著不該出現在此地的變動:陣法這東西向來是牽一髮而動全身,想要改變整處的風水,說難也並不難:只需找到極凶之物壓在關鍵陣眼之處——
   葉長生巡查的視線倏然在某一處停了下來。
   那是一塊已經有一半被埋進土裡的血玉,露出的部分約有一節尾指指節大小,通體暗紅,在光的照耀下散發著瑰麗而又陰冷的光。
   他陡然打了個冷顫。
   賀九重察覺到了葉長生不自在的動作,皺皺眉頭:「怎麼了?」
   葉長生指了指那玉,意味深長地道:「血玉形成本就不易,便是最普通的血玉都需要隨著亡人在地底下陪葬幾百年,你猜這種色澤純正,屍寒迫人的又須得多少年?」
   實際上,就這麼一小塊玉,估計得要讓數位女子死後帶去陪葬,再含在嘴裡藏上數千年,吸取無數怨氣才能結出來。這改陣的人真的只是為了養一個傀儡就這麼破費?嘖嘖,如果真的是,那還真是壕氣沖天,好大的手筆!
   ——將這麼個至邪之物壓在「休門」上,再吉利的陣可不也得變凶麼!
   葉長生突然便能明白為什麼這個鎮子所有的氣運都並不流通了,感情這個法陣不僅僅只是想借靈脈的運道——埋玉的人這是想要趕盡殺絕,將整個鎮子的氣運全數轉借過去啊。
   嘖嘖,這真是,心狠手辣啊心狠手辣!
   葉長生蹲下來看著那塊血玉,歎一口氣:幸好這凶陣成型至多不過半年,若是再長久一些,怕是這整個鎮子上的十萬百姓全都要死於非命。
   從口袋裡將所有的符紙都掏出來,揚手撒到空中,用匕首在手上拉開一道血口,只見血液噴濺在那些符紙上,只見那些符紙吸了血,竟只散發出一陣微弱的光,在休門裡撐了不足眨眼工夫便又滑落了下來。
   葉長生眸色微沉,側頭看一眼賀九重,湊過去靠在他腿上蹭了蹭,「親愛的我可能需要你的幫助。」
   賀九重冷冷地望他一眼,沒多話,卻是將指尖一劃,給他在血玉周圍劃出了一個小小的結界。
   葉長生看著賀九重口是心非的模樣不知道怎麼的竟然覺得有些有趣,衝著那頭帶著些興味地瞧了一眼,隨即又挪了回來,將還尤滴著血的手伸進休門陣眼處去取血玉。
   當他指尖方碰觸到那血玉的一刻,卻見那暗色的玉倏然顏色變得鮮亮起來,它如同一隻嗜血的獸,開始瘋狂地從他手上的傷口處開始吸食鮮血。
   陰冷的屍寒隨著傷口拚命地往四肢百骸裡蔓延,葉長生眸色很沉,扯了脖子上掛著的玉石也握在手中。嘴裡低聲反覆地念了些什麼,隨後只見那翠綠色的玉石驀然散發出一點溫潤的光,而一旁因為吸了血而顏色鮮亮起來的血玉在那溫潤光澤的壓制性又漸漸黯淡了下了來。
   這頭正待鬆一口氣,但是緊接著,只聽「卡嚓」一聲,那塊他已隨身佩戴了十幾年的玉石卻突然應聲而碎。葉長生皺著眉頭看著手裡已經碎裂成兩節的玉石和一旁終於徹底安靜下來的血玉,許久,歎息了一聲,將他們收進了之前裝著彈珠的袋子裡。
   賀九重偏過頭,視線落在他再次光榮負傷的左手手心上,眉心微不可查地一皺,出聲問道:「結束了?」
   「結束了結束了。」葉長生單手從背包裡翻出紗布和藥膏,笑嘻嘻的搖了搖手裡裝著玉的袋子,「雖然害我碎了一塊玉,但是多了這麼個極品,這次算是我賺了。」
   從葉長生手裡將紗布和藥接過來,賀九重嘗試著給他包紮了一下。試了好一會兒,看著被自己越裹越顯得糟糕的傷口,一揚眉,不耐地將紗布扯了,飯將自己的手覆在葉長生的手心上。暖暖的熱流順著他的掌心傳了過去,不一會兒再鬆手,卻見那頭手心裡的傷口竟已恢復如初。
   他將自己的手收回來,冷笑道:「那血玉是極陰邪之物,若非陽氣重、福澤深厚的人收了不日便會遭受災禍。你拿著它,不丟了性命就算萬幸,還提什麼賺?」
   葉長生沒心沒肺地將袋子扔進包裡,眨眨眼,掀起眼皮瞧了他甜蜜蜜地道:「不是還有你麼。」
   賀九重視線掠過那塊葉長生因為失血過多而比平常更加蒼白的臉,許久,像是終於妥協了:「事情結束了,回去吧。」
   葉長生點點頭,與賀九重又尋著地上彩色彈珠的找到了出陣的生門。只是就在二人準備出陣的時候,賀九重的視線一瞥,卻落在了那個本該躺著一具屍體此的角落。
   「怎麼了?」葉長生順著賀九重的視線望過去,在瞧見那個只留著一些血跡卻在沒有其他的角落是眼眸也深了深。
   ——天陰的更厲害了。要落雨了。
   而與此同時,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
   「我早同你說過,現在還不是時候。」男人看著顫顫巍巍挪到自己面前,腦袋怪異地耷拉在肩膀上,身體已經破損得幾乎不能行走的男孩,琥珀色的眼裡神色淡淡:「好不容易花費半年時間,用十三具幼童屍體的陰氣和整個青山鎮的運道給你溫養了一具身體,你就這麼又給弄壞了?」
   男孩低低地嗚咽一聲,跪在他腳下深深地把頭埋了下去。
   男人垂眸望著他,好一會兒,又輕輕地笑起來。伸出手溫柔地撫摸了一下他的頭頂:「罷了,這次就算了,如果再有下一次——」
   雖然男人的動作很溫柔,男孩卻因為他聲音裡的冷意而微微顫抖了起來。
   --
   葉長生和賀九重回到鎮上去了另一家賓館又開了一個房間,這幾天累慘了的葉長生躺在床上,頭剛剛挨到枕頭,甚至來不及在跟賀九重交代什麼,一合眼便陷入了深眠。
   他這一睡,就整整睡了一天兩夜,等到他再因為胃裡的飢餓悠悠轉醒時,時間已經是第三天的早上了。捂著餓到隱隱作痛的胃從床上爬起來,偏著頭欣賞了一會兒床邊人美好的側臉,直到那頭因為察覺了他的偷窺而側過頭來,他才眨眨眼,無辜地道:「我餓了。」
   賀九重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如果不是你尚且還會喘氣,本尊都要以為你是不是要就這麼駕鶴西去了。」
   「那不會的。」葉長生笑瞇瞇地瞄他,甜膩膩地拖著尾音:「我怕有人捨不得。」
   賀九重猩紅色的眸子危險地瞇了瞇,葉長生見狀,連忙知情識趣地見好就收,打了個滾從床上跳下來去浴室刷了牙又衝了一把澡,再出來,終於神清氣爽感覺自己原地滿血復活。
   拿著浴巾隨意地擦了擦頭髮,葉長生偏頭看著賀九重,視線掠過他的眉眼,突然開口道:「是我的錯覺嗎,我怎麼覺得同樣是兩日未進食,你的氣色比我明顯要好得多?」
   「你這兩天睡得昏天黑底,的確是滴水未進。」賀九重勾了勾唇,懶洋洋地掀了眼皮瞧他:「但是誰跟你說本尊這兩日是陪著你辟榖的?」
   葉長生震驚地僵住了正在擦拭頭髮的動作,有些不可置信地道:「你居然拋下餓的前胸貼後背的我一個人跑去吃獨食?」突然像是想起什麼,快步走過去翻了翻自己明顯少了幾張鈔票的錢夾,轉過頭,哆哆嗦嗦地控訴,「居然用的還是我的錢!」
   賀九重斜眼望他:「如何?」
   葉長生愁眉苦臉地擠出笑:「您做的真是太對了。」
   賀九重點點頭,對他言不由衷的馬屁表示很滿意。
   哀歎著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地縮成一團,慫巴巴地撥打前台電話叫了兩份蓋澆飯送上來,這會兒他也不再挑什麼味道好壞了,風捲殘雲地將兩盤子蓋澆飯一掃而光,又接連喝了幾大杯水,餓的發慌的胃才終於被填滿了起來。
   滿足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葉長生突然想起之前自己拿到的那塊血玉,四處看了一下,沒能感應到它那股陰寒邪乎的氣息,疑惑地想了想,將視線落到了賀九重身上:「你把那玉扔了?」
   賀九重一挑眉,從袖口裡摸出一塊什麼扔了過來,葉長生忙伸手接了,一攤手,那樣瑩潤光滑約莫尾指兩根指節大小的緋紅玉石不是他帶回來的那塊血玉又是什麼。
   「你——怎麼做到的?」葉長生將那塊玉在手上翻來覆去的把玩,眼底不由得漫上來一點驚奇。雖然玉還是那塊玉,但是一直浸裹在玉石裡,沉澱了千餘年的陰寒怨氣卻全數消散了,握在手裡觸而生溫,竟是隱約有了一點大吉之貌。
   「在九州大陸上,若是想要修仙,便要先有靈根,再修成內丹,期間需吸取靈氣無數。再若是想要成為一方大能,除卻本身資質,更是要配上天時、地利、加之無數資源環繞,千百中方可成一。但是修魔卻沒有這麼麻煩。」賀九重語氣輕鬆,像是在回憶著什麼,「無需靈氣,無需靈根,便是內丹碎了了也無礙,只要你懂得掠奪便可——」一抬眸,猩紅的眸子裡帶著些狂傲和玩味,「那血玉裡的千年陰氣,已經被我吃了。」
   嚴格來說,這是賀九重第一次對他說起他那個世界的情況,雖然只是這樣寥寥數語,葉長生卻敏銳地從他的話裡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他望了望賀九重,又看了看手裡的血玉,決定將自己一開始打算把它賣掉的心思徹底掐滅,找了根繩子將玉捆住了戴在了脖子上,隨口調笑道:「既然你特地費了這麼多心思,那我就當這玉是你給我的定情信物了。」擺弄了一下,笑瞇瞇的,「謝謝你啊親愛的。」
   賀九重抬眸將視線在樂不滋滋的葉長生身上定了定,他的眸子裡劃過一絲什麼,但是緊接著卻又在旁人發現前又悄無聲息斂了下去。
   葉長生倒是沒有注意到賀九重情緒的變化,他將屋子裡的行李簡單地收拾了一下,套了件外套,便帶著賀九重下樓退了房。給孫超打了個電話,將人約到了離賓館不遠處的一個小公園裡。
   兩人在公園的涼亭裡大約等了不到二十分鐘,便見一輛黑色轎車「嗖」的從面前飛馳著停下,緊接著車門一開,一個矮胖的男人看到他們兩個,便靈活地橫跨過公園的柵欄,一翻身,三步並作兩步地就飛奔到了葉長生的面前。
   「天、葉天師!」孫超渾身地肥肉隨著他的喘氣而微微晃動著,他拿了一塊手帕擦了擦一腦袋的汗,又上氣不接下氣地用手撐著膝蓋緩了一會兒,「我正在家裡等著呢,一、一接到你電話,我馬上就趕過來了!」
   葉長生笑瞇瞇地望著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孫老闆看樣子是等急了?」
   孫超坐下來,愁眉苦臉的:「怎麼能不急呢?銀行那邊貸款辦不下來,底下那些人催債已經催了好幾次了。再這麼乾耗下去,我這是真要破產了!」又抬起眼,帶著些小心翼翼地期盼望著葉長生,「葉天師,我那礦——」
   葉長生含著笑點了點頭,迎著孫超眼裡驀然迸發的狂喜緩緩道:「我替你在礦山上做了三日法事,又布了個招財陣改去了山上與孫老闆你命格相沖的部分,明日裡只要孫老闆再去入口上三炷香,日後便可放心無憂了。」
   孫超又是喜又是疑,他舔了舔唇,望著葉長生道:「葉天師,我……我也不是不信你。只不過,如果這法事做了,萬一日後再——哎,我真不是不信你,只是我最近的資金鏈也……」
   葉長生卻是擺了擺手,對於孫超的話並不動怒,他微微一笑,道:「孫老闆的難處我也不是不理解,只不過老闆眉心霉運已盡去,於錢財方面的憂慮盡可寬心,好消息最多半日便到。」
   孫超一愣,正在琢磨葉長生的話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只聽突然一陣手機鈴聲響起,他下意識地將手機拿出來一看,不好意思地對著葉長生和賀九重笑了笑,起身走到一旁接起電話:「小劉?怎麼了,我不是說我現在在外頭跟一個重要的客戶見面,沒事不要來打擾我嗎?」
   那頭被稱作「小劉」的男人聲音卻是很激動,他道:「孫總孫總!我這邊是有急事兒!剛才XX銀行給回復,說我們之前提交的那個一千萬貸款請求上頭已經批下來了!!」
   「什麼?」孫超似乎是恍惚了一下,緊接著瞪大了眼睛,雙手捧著電話,又驚又喜地放大了些聲音,「批下來了?」
   小劉忙道:「是的,十分鐘前剛剛來的消息,我這接到消息不馬上就來通知您了嗎!」
   那頭再說了什麼,孫超都一概沒有聽進去了。他側頭看著涼亭裡那個微微含著笑朝他這裡望來的少年人,小腿肚子一軟,終於開始相信這個世上真的是有天師高人。
   掛了電話走回涼亭,對著葉長生彎下腰深深地就是一鞠了一躬,顫著嗓子道:「葉天師今日救我一命,此等大恩,孫某將銘記在心,永生都不敢忘!」
   葉長生失笑,起身走過來將孫超扶了起來,輕聲道:「孫老闆是個福澤深厚的善心人,只是命裡注定該有此劫。今年這一劫熬過去了,日後便是平坦順遂,財源廣進的福相了。」
   孫超點點頭,忙道著謝,將葉長生和賀九重又送回來最初他們來時所租住的那個賓館裡。
   第二日一早,兩人又陪著孫超去了一趟礦場,當眾請了香,又正正經經做了開工儀式,忙了一天,直到下午才徹底將這一樁事了結了。
   孫超是親自將兩人送去的縣裡車站,臨別的時候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地給葉長生,臉上帶了些窘迫:「葉天師,這裡是十五萬……不是我想到手殺價,只是我現在資金緊張,一時間拿不出約定的數目——天師再等我幾個月,只要等到工程動工盈利,我必定帶著厚禮親自登門拜訪!」
   葉長生將銀行卡收了,點了點頭,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孫老闆品性如何,我自然是看的出來的。」
   孫超聞言,更是感動。千恩萬謝地將兩人送上大巴,又目送大巴開動了,這才又開車回了鎮上。
   而坐上了直達X市的長途大巴,終於能夠鬆一口氣的葉長生瞬間褪去了人前那副仙風道骨、視金錢如糞土的模樣,他寶貝地將手裡的銀行卡塞在包裡的夾層放好了,雙手抱著自己的背包,美得簡直渾身都在冒泡。
   賀九重望著他,扯了扯唇玩味道:「若是讓那些人看看你現在這幅樣子,怕是以後也沒人再敢叫你替他們驅鬼算命了。」
   葉長生用眼尾瞄瞄他:「我這個樣子是別人想要看就能看到的嗎?」一彎唇,笑出一排糯米似的小白牙,「也就特別貢獻給你了!」
   賀九重深深望他一眼,隨即揚了揚唇,意味不明地低喃一聲:「也好。」
   葉長生歪歪頭,沒有聽清:「你說什麼?」
   「我說,」賀九重側過身壓在他的肩上,緩緩合上眼,「我累了,想要睡一會。」
   葉長生一怔,指指自己消瘦的肩膀,翻舊賬道:「你不是嫌我骨頭硌得慌麼?」
   賀九重卻只是低低地笑了一聲,他沒睜眼,只是唇角略微陷落下一個不明顯的弧度:「現在不嫌了。」
   葉長生撓撓頭,暗自感歎一聲他的喜好還真是多變。沒再多想,只是單手艱難地給手機插上了耳機,然後打開音樂,靠在椅背上閉著眼,不一會兒也睡了過去。
   --
   房間裡的厚厚的窗簾第遮蓋住了窗戶,黑沉沉地透不出一絲光。
   程詩苗從床上坐起來,愣愣地靠在床頭大約發呆發了足足十分鐘後,一手掀開身上的被子,艱難地下床,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衛生間,然後對著鏡子的自己開始怔怔出神。
   明明是很精緻的一張臉,只是氣色卻很難看。蒼白的臉上一絲血色都沒有,眼底下浮現著大片的烏青,蓬頭垢面得看起來彷彿蒼老了十歲。
   多久了?程詩苗伸手接了點水拍在自己的臉上,黑色的眼睛裡帶著深深的疲憊麻木與絕望:十天?半個月?一個月?——天知道她能夠看見「那個東西」之後,她有多久都沒能睡上一個安穩覺了!
   事情到底是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程詩苗有些想哭,但是卻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滾下來。
   做了一個深呼吸,匆匆地洗了臉刷了牙,正將毛巾放進盆裡,準備從衛生間走出來,只是剛剛轉過身,不遠處驀然出現的人影卻讓她倒抽一口涼氣,小腿一軟直接癱坐到了地上。
   那是一個幾乎全透明的人影,看不清楚她的五官,從衛生間的方向望過去,只能朦朦朧朧地看清一團淡白色的人型,模糊卻又無比清晰。她站在她的床頭,離她甚至不足三米遠。
   程詩苗望著那個鬼影,全身痙攣似的顫動著,她唇瓣哆哆嗦嗦,好一會兒,終於崩潰地哭出聲來:「我求求你,你別纏著我!我求求你,世界上有這麼多人,你為什麼非得找上我呢?我真的沒做過什麼壞事,你別害我!」
   那團鬼影聽著她的哭喊,微微晃動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往她的方向飄動。程詩苗將她的意圖看在眼裡,立即忍受不住地尖叫了起來。她用手撐著地拚命地坐在地上往後挪動,直到背脊抵住了冰涼的瓷磚,退無可退的窘迫下,她終於一臉恐懼地一邊大叫著一邊匆忙拿起洗臉台上的瓶瓶罐罐拚命朝著那團鬼影砸了過去:「滾開!滾開!別過來!啊啊啊!你別過來!!」
   激烈的尖叫聲持續了很久,直到一陣女人的聲音突然隨著拍門聲響起,程詩苗像是突然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從地面上彈跳起來,連滾帶爬地走到門前顫抖著手地把門打了開來。
   「錦姨……錦姨,救救我!」
   縱然是平日裡十分討厭的女人,在經歷了那樣絕頂的恐怖之後現在再看著似乎也變得可愛了起來,程詩苗「砰」地將身後的門關起來,掙扎著往前挪,嘴唇顫抖著,聲音裡帶著恐懼的哭腔:「有、有鬼……我的屋子裡有鬼!!」
   汪錦似乎是愣了一愣,隨即彎下身子,溫柔地替她將臉上哭的亂七八糟的淚痕擦去了,又伸手將她扶起來抱在懷裡給她順了順氣,輕聲細語道:「苗苗,你這是又做噩夢了吧,說什麼胡話呢?大白天的,哪來的什麼鬼呢?你是不是又在寫那些什麼神啊鬼啊的小說了?」
   程詩苗拚命地搖著頭,她不敢再往自己的房間裡望,只能顫抖著伸手往自己房間的方向指了過去:「她就在裡面,她一直纏著我!嗚……嗚嗚……她一直都在纏著我!」
   汪錦鬆開程詩苗,推開門走進去將屋子裡厚實的窗簾拉了起來。外頭的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原先那些恐怖的氣氛彷彿一瞬間便消散了大半是的。她在屋子裡頭轉了一圈,視線不著痕跡地掠過地上被砸碎了的瓶瓶罐罐,眸子動了動,隨即又轉過身笑著對站在外頭的程詩苗道:「你看,這屋子不是好好的嗎,哪有什麼鬼?」
   程詩苗卻還是搖頭,慘白憔悴的面容讓她看上去有些神經質:「有鬼,她一直纏著我……真的有鬼,真的有鬼!你相信我,我真的沒有騙你,這屋子裡真的有鬼!」
   汪錦看著她的樣子,微微歎了一口氣:「你這丫頭呀,就是心思太重,最近壓力大了。」拉著她下了樓去客廳坐了,「我知道你最近忙著你那本靈異小說的出版忙得厲害,但是再忙也得注意身體啊。你爸平時工作忙,沒幾天著家的。我這個後媽也當得不稱職,與你平時裡說不上幾句話。但是終歸我們已經是一家人了,你要是有什麼煩惱了,想要與我說說,我還是很樂意聽的。」
   坐在光線明亮的客廳裡,身邊有人陪著,程詩苗一直緊繃的精神終於漸漸放鬆了下來。她抿抿嘴,疲憊地抬眼看了看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且與自己眉眼間有著些許相似的女人,壓了壓心裡好多年的芥蒂,好半天才低聲道了一句:「謝謝錦姨。」
   「都已經是一家人了,還談什麼謝不謝的,這聽起來多生分?」汪錦笑著伸手拍了拍程詩苗的手背:「你最近精神都不大好,今天也就別忙著工作了,就現在這坐著休息一下吧。我去廚房給你倒杯橙汁。」說著,又輕輕地按了按她的肩膀,隨即便起了身往廚房的方向走了過去。
   從櫃子裡拿出一隻玻璃杯,將橙汁緩緩倒進去後,隨即她又放下橙汁,從自己的口袋裡拿出一粒藥片,用刀背碾碎成粉末倒進了橙汁裡頭。用勺子將橙汁與藥粉攪拌均勻,看著那橙黃的液體,她嬌美的臉上緩緩地浮現出了一絲陰毒與得意,隨即一斂眸,又將那神色收了,端著杯子回到了客廳。
   「喝了飲料就在沙發上上躺一會兒吧。」汪錦微笑著將橙汁遞了過去,「你現在什麼都不需要想,你只需要好好休息就行了,不管出了什麼事,還有我和你爸在呢。」
   程詩苗點點頭,她知道汪錦對她的話是根本不信的,這會兒話說得好聽也不過是在哄她。從汪錦手上接過了那杯橙汁,怔怔地看著杯麵好一會兒,直到那頭低聲催促了,她才仰頭將那杯橙汁一飲而盡。
   --
   自從有了賀九重作為自己堅強的後盾之後,葉長生覺得自己的神棍生涯像是陡然開了掛一樣,不但一直困擾他的來自惡靈的侵襲煩惱通通都消失不見了,就連平日裡占卜抓鬼的生意也日漸興隆起來。
   笑瞇瞇地將一對占卜未來婚姻的小情侶送走,將桌上的錢收起來,看看天色不早,正準備趕在逢魔之時前收攤回家,只是還未動手,眼尾卻瞥見街頭突然出來一個女人。約莫二十五六的年歲,她臉色慘白,黑色的眼睛裡帶著一點神經質的緊張,跌跌撞撞地像是丟了魂兒一樣地朝著街的這頭走了過來。
   葉長生眼神在那個女人身上定了定,眸子裡閃過一絲微妙的光,瞧著她失魂落魄地走到了自己攤子前頭,突然開口將他喊了下來:「這位小姐,請稍稍留步!我見你印堂發黑,陽火微弱,怕是近來有血光之災——要算個卦嗎?」
   程詩苗微微一怔,僵硬地轉動著眼珠子,側頭朝葉長生的方向看了過去,好半天,有些遲鈍地重複了一遍道:「算命?」
   葉長生點點頭,指了指自己牌子,笑瞇瞇地道:「逆天改命,治病消災。無論是姻緣、財富、健康、前途,甚至壽命皆可一算。不靈不要錢!」
   程詩苗聽著葉長生的話,原本木然的眼裡突然迸發出一陣詭異的亮色,她側身將雙手按在桌子上,身子往前探過去,聲音因為乾渴而微微有些粗嘎:「我不要你算命——」她憔悴的臉上帶著一點狂亂的神色,壓低著聲音帶著一絲恐懼與激動,「你會抓鬼嗎?」
   葉長生微微愣了一下,隨即瞇著眼笑起來:「可以是可以。」他慢吞吞地道,「只不過,若是要抓鬼,我收的費用可不低的。」
   「我有錢!我有錢!」程詩苗聽到葉長生的話,臉上突然揚起一點神經質的笑來,伸手在身上摸出一個皮夾子,然後將裡面的鈔票全部倒出來捧到了他的面前,「這些夠嗎?要是不夠……要是不夠等我的出版稿費下來了,我全給你!我一分錢都不要,全給你!」
   葉長生沒有接下錢,只是微微皺著眉頭看著程詩苗明顯呈現出不正常的癲狂的眼神,似乎在想著什麼,半晌都沒作聲。
   「……還是不夠嗎?我全部都給你了,還是不夠嗎?」程詩苗因為葉長生的沉默而有些慌張,她嘴唇輕輕地顫抖著,似是有些無助,但是頃刻,她瞪著那頭卻又勃然大怒起來,「你還想怎麼樣,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故意不肯幫我?」她語無倫次地,眸子隱隱有些發紅,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狂躁來,「你們都是一夥的,你們都想害我……你們都想害我!」說著,將算命的攤子往旁邊猛地一推,伸出手就朝著葉長生的脖子掐了過去!
   然而還沒等程詩苗的手碰到葉長生,卻見身後驀然一道極具壓迫力的身影靠了過來,緊接著她只覺手腕一緊,竟是整個人被捏著手腕騰空提起扔到了一邊。
   「誒誒——別那麼粗暴,那可是我的客戶!」
   聽著那頭痛苦的哀叫聲,葉長生忙伸手將面色冰冷的賀九重攔住了,迎著那頭略閃著一絲紅芒的黑眸,嚥了一口口水又對著他眨眨眼,膩著聲兒插科打諢道,「親愛的,你每次出場都那麼的及時和帥氣,我簡直要再一次愛上你了!」
   賀九重用眼尾睨他,冷笑一聲將無尾熊似的黏在自己身上的葉長生扔下來,將手中剛剛買來的運動飲料扔給他,垂眸瞧著正蜷縮在地上,單手握著自己右手手腕瑟瑟發抖的程詩苗微微揚了眉道:「這是怎麼回事?」
   忽悠了別人一下午而正口乾舌燥的葉長生接了飲料,趕緊將瓶蓋擰開仰頭灌了幾口,等到將那一瓶飲料牛飲了大半,這才舒了一口氣,擦了擦嘴角道:「你剛才不是看見了嗎。」
   賀九重瞥他一眼:「我只看見她好端端地突然便暴起了,你對她說了什麼?」
   葉長生搖搖頭:「我可什麼都沒說。」將飲料瓶丟進路邊的垃圾桶裡,幾步走到程詩苗身邊,半蹲下來望了望她那隻明顯被賀九重甩得脫了臼的手腕,看了好一會兒,低聲問道,「你是磕了藥嗎?」
   一直在不正常地打著顫的程詩苗抬起頭,她的眼神已經有些散了,望著葉長生似乎有些不能立即反應她究竟在說什麼:「什麼……藥?」
   葉長生仔細地看了她一會兒,突然將她脫臼的那隻胳膊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給「卡」地一聲接了回去,在那頭痛苦的呻吟裡卻是微微笑了起來:「行吧,你的單子我接了。」站起身,朝她又伸了一隻手,道,「時候不早了,那我們要不要先去找個地方來談談抓鬼的具體事宜?」
   程詩仰面呆呆地望著葉長生,因為之前手腕脫臼的疼痛而造成的面部扭曲似乎還沒有緩和過來,她似乎是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明白過來他在說什麼,眼珠子呆滯地動了動,而後微微點了一下頭,用完好的那隻手拉著葉長生的手站了起來。

   第29章

   本著能省則省的原則,在腦中迅速排除掉所有能夠確保談話空間私密的高消費場所,葉長生考慮了三秒鐘,果斷地選擇直接將程詩苗帶去了自己的小破屋。
   用鑰匙開了門,隨意地換了雙拖鞋,讓程詩苗去沙發坐了,然後踢踢踏踏地走到廚房裡翻出一袋不知道什麼時候買的砂糖,舀了幾大勺放進一個巨型的保溫杯裡,用燒了一壺熱水倒進去沖勻了,端著水走到客廳遞給程詩苗:「先把水喝了。」
   程詩苗眼珠子微微動了動,在葉長生遞來的保溫杯上看了幾眼,隨即臉上浮起了一絲下意識的防備:「這是什麼?」
   「糖水。」葉長生回著話,便從那個巨型保溫杯地給自己也用小杯子倒了一杯喝了,又看看身邊的賀九重,將剩下的半杯遞過去,笑瞇瞇的,「你要嗎?」
   賀九重淡淡瞥他一眼,好一會兒,伸手將杯子接過來抿了一口。
   只是那糖水剛剛沾到唇,還沒潤到喉嚨,就見著那頭皺著眉頭略有些嫌惡地道一聲「太甜了」,旋即又立刻把杯子還了過去。
   他瞧著葉長生接回杯子,又樂滋滋地將僅剩的半杯水喝光了,微微瞇了下眸子。偏過頭,警告似得看了看正坐在沙發上的程詩苗,隨後倒沒再出聲,轉了身便自顧自地回了房間裡,將客廳讓給了葉長生和程詩苗兩人。
   程詩苗被賀九重那一眼凍得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
   說實話,她這一輩子都沒曾見過像賀九重那樣好看的男人。別說是現實生活中,就是電視、電影裡的那些當紅男星也絕沒有他那樣幾乎看不見任何瑕疵的俊美。
   ——但是有那樣危險到讓人覺得有些恐怖氣質包裹著,便是好看得臉上開出花來,她卻也是不敢再多看半眼了。
   她這麼想著,再看看葉長生一張清清秀秀、少年感十足的臉,不知怎麼的,竟隱約覺得有些親切起來。
   捧著那巨型的保溫杯喝了幾口糖水,正準備放下,那頭卻突然道:「別停,繼續喝。」他單手托著臉頰側頭望著她,笑瞇瞇的,「等你喝完了,我再跟你談接下來的事。」
   程詩苗覺得葉長生有些奇怪,但是心裡的直覺卻告訴她這個少年模樣的男人對她並沒有什麼惡意。
   忍耐著將一大瓶糖水喝光了,又上了好幾次廁所,雖然肚子被水撐得有些難受,但是奇怪的是這麼折騰了一下,她先前異常亢奮卻又莫名疲憊的精神卻好像有些舒緩了下來。
   「舒服點了嗎?」看著程詩苗的眼神漸漸恢復了些清明,葉長生比劃了一下腦袋,對著她揚了揚眉問道,「我們可以繼續往下談了?」
   程詩苗一怔,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再看著葉長生的時候表情裡帶了些警惕:「你……」
   「看來藥性已經代謝的差不多了?」葉長生嘀咕一聲,把身子側過來盤腿坐了望她,眼尾彎起來,露出一口小白牙,模樣瞧上去格外的純良無害:「你還記得多少?還記得是怎麼跟我做的交易嗎?需要我將下午的事再給你重複一遍嗎?」
   程詩苗抿著唇,好一會兒搖頭道:「我記得。」但是正是因為記得,那段自己像是被鬼附身了一般的狂躁模樣才顯得更加不可思議,她微微皺著眉頭,緩緩地道,「我讓你幫我抓鬼。」
   葉長生滿意地點點頭:「而且我也已經收了你的定金,確定接受這個單子了。」望著她道,「現在能跟我詳細說說是什麼情況嗎?」
   程詩苗聽著葉長生的詢問,回想起來之前發生的種種,眼神裡驀然又浮上了一絲恐懼,她雙手下意識地抓著自己風衣的衣角,吐出來的聲音帶著略微的顫抖:「事情發生在兩個月之前。」
   她緩緩地道:「我姓程,筆名禾苗,是JJ網站的一個寫手。兩個月前,我的一篇靈異題材的小說確定要被出版,那一天我很開心,便約了幾個朋友一起出去吃飯慶祝了一下,但是從那以後,所有的事情就全都不對了。」
   「起先是我的東西回經常莫名其妙的挪動位置。一開始我也沒有在意,只當是隨手將東西放錯了地方。但是這樣的事情多了,我便特意留了心眼將所有的東西放在了特定的地方——果然,我的東西還是會自己出現在不同的地方,就像是誰在我之後又去使用過一樣……再然後我會在半夜裡聽見走廊上有女人高跟鞋走動的聲音。」
   她聲音帶著些微的顫抖,「我家的房子是獨門獨戶的別墅,傭人住在一樓,我的後母和我爸住在二樓,我獨自住在三樓的房間。我曾在發現了這件事的第二天詢問過他們有沒有上來過三樓,他們都說沒有過。就算我後來偷偷地在走廊安裝了監控,也並沒有查出什麼來。」
   「再後來,除了女人穿著高跟鞋在門外徘徊的聲音外,我又開始聽到嬰兒啼哭的聲音。每天的凌晨一點四十,斷斷續續的哭聲就會傳過來……但是除了我,整個別墅裡卻沒有一個人說聽到過那樣詭異的哭聲——最近兩天,我甚至看到有鬼影出現在了我的房間裡。」
   程詩苗抓著自己的頭髮,眼底閃現出濃厚的絕望和痛苦,「我將事情說出來,卻沒有一個人信我。他們都懷疑我的精神因為創作靈異小說而出了問題。」
   葉長生聽著她的話,望著她道:「那你自己覺得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程詩苗抬著頭直直地望著他:「有鬼!真的有鬼纏著我!」她的情緒有些激動起來,「我不是精神出了問題,那本小說我很久之前就寫完了,我一直好好的,怎麼可能突然精神失常?」
   葉長生沉默了一會兒,又突然道:「如果有人想要讓你覺得自己精神失常呢?」
   程詩苗突然一愣,似乎有些沒能聽懂葉長生在說什麼:「你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隨便說說罷了。」葉長生笑笑,指了指已經走到了「十」的時針:「今天已經很晚了,夜裡陰氣重,讓你一個人回去只怕又要出什麼亂子,你要是不嫌棄就在我的客廳裡睡一晚,明天早上我帶著我的助手和你一起回你的屋子看看,你覺得怎麼樣?」
   程詩苗聞言似乎是也想到這兩天的遭遇,臉色微微一變,聽見葉長生願意讓她留宿一夜,隨即忙點頭道:「我願意!我願意住下來!請一定要讓我住下來!」
   葉長生點點頭,又從屋子裡抱了一床被子給她:「如果你害怕,客廳的燈就不用關了。新的洗漱用具我給你放在了洗臉台上,你明天自己用。」彎著眼笑了笑,「放心吧,所有的事情都會變好的。」
   程詩苗感激地看一眼葉長生,低低地道了一聲「謝謝」,看著那頭進了屋子,又將這兩個月想了一遍,躺在沙發上翻來覆去好一會兒,然後這才緩緩地躺下睡去了。
   屋子裡頭正半躺著百無聊賴地想著什麼的賀九重看見葉長生進了屋,便微微抬了眼皮去看他。
   葉長生把門掩了,瞧著他難得的無所事事,有些稀奇地揚了下眉,隨即搖頭晃腦地感慨道:「你這個點兒了竟然在房間裡摸魚,真是世風日下啊世風日下!」湊過去坐了,眨眨眼問道,「怎麼不修煉了?」
   賀九重仰面半瞇著眼瞧著他,好半晌,勾著唇,似真似假地笑了一下,道:「沒有你在旁邊呆著,便是修煉也沒甚進度,又何必做無用功。」
   葉長生聞言,臉上浮現了些小得意,驕傲地昂起下巴笑嘻嘻地:「這麼說來,我這個爐鼎對你還是很重要的嘛。」
   賀九重不接他的話茬了,他直起身坐起來望著他道:「在外面問出什麼了?」
   葉長生用手指虛虛地指了一下門外,神色微妙:「她說她遇見鬼了。」
   賀九重挑了下眉,道:「你覺得她是在騙你?」
   葉長生脫了鞋上床,將枕頭抱在懷裡盡力拍的鬆軟一些:「她這些日子三魂七魄都快被嚇散了,怎麼敢拿這種事來騙我。」將枕頭豎起來墊在背後靠了,望著賀九重道,「她是真的覺得自己撞了鬼。」
   賀九重似乎隱隱約約明白了些什麼:「你是說——是有人在裝神弄鬼?」
   葉長生單手托著下巴,像是在思考著什麼:「所有真正撞了鬼的人,無論如何他的面相上都會有浸染上陰寒邪氣,時間越久、與鬼牽扯越深,他的陽火也就越弱,等到那些陰氣滲透到了骨子裡,除非有高人出手,不然這人便就算是廢了。
   你還記得趙孟嗎,他和謝月在一起呆了幾個月,謝月死後沒幾日他便也就魂魄離散而死了。」
   頓了頓,又想了一會兒才道,「但是外面那個,雖然看上去面色青白,三魂七魄也並不穩固,但是身上卻是沒有惡靈的陰邪之氣的。」
   話說到這兒,眨了下眼,卻又像是想到什麼:「不過——」
   賀九重重複:「不過?」
   葉長生抓了抓臉,思索了一會兒又搖頭道:「其餘的我也不敢確定,還是等明天早上那頭醒了,跟她一起去她家裡看看便就知道了。」
   賀九重知道葉長生這大約是看出了什麼,只是這會兒他不說,他便也就不問。看著那頭抱著枕頭眼睛笑得彎彎地跟他說了句「晚安」,微一垂眸,抬手將屋裡的燈熄了去。
   第二天,葉長生和賀九重出屋的時候,客廳里程詩苗竟然已經起身許久了。葉長生快速地洗漱了一遍,走到程詩苗面前同她打了個招呼,然後又問道:「昨天晚上休息得好嗎?」
   程詩苗笑了笑,她的臉色雖然依舊憔悴,但是眼底清明,整個人身上的氣質乾淨了不少,她的聲音裡依舊帶著些疲憊:「這大概是這段時間以來,我睡得最沉的一次了。」
   葉長生笑笑,對於她道:「等這事瞭解了,你便是躺在床上睡個三天三夜也沒有關係了。」
   程詩苗苦笑一聲,點頭道:「只希望能早些了結吧。」
   在客廳裡等著賀九重也洗漱完了,葉長生點了三份早餐在一起分吃了,隨後這才三個人一道出了屋。
   外頭是個艷陽天,雖然十一月的天氣已經有些涼了,但是暖暖陽光照在身上還是叫人覺得有些熱了起來。
   這個點程詩苗家除了一個打掃的傭人並沒有其他人在家,隨便將傭人打發了,將兩個人帶到了三樓。站在自己的房間前,程詩苗似乎是又想起了之前那段恐怖的回憶,她深呼吸了好一會兒,才用鑰匙開了門將兩人帶了進去。
   「就是這裡了。」程詩苗指了指屋子道。
   葉長生應了一聲,抬步走了進去。
   這是一個典型的女孩子的房間。牆壁是淺淺的藍色,頂上鋪滿了星光燈。一張巨大而柔軟的雙人床上裝了一層帶著漂亮蕾絲的床幔,看上去有一種公主似的夢幻。
   程詩苗看著葉長生的視線落在那層蕾絲床幔上,臉上微微浮起一點不好意思,她過去輕輕扯了扯那床幔,道:「這是我媽弄的。她從小就說我是她的小公主。」
   「小時候條件苦的很,一家人擠在一個三十平的小房子裡,什麼都沒有。後來爸爸生意做大了,日子好了,買了大房子,說是要補償我,我媽都沒聽我的意見,就自顧自地將東西都裝上了。」伸手輕輕在淡藍色的牆壁上摩挲著,「這個房間所有的裝修,包括牆壁的塗漆,都是我媽當年在去世前,自己親手一點一點弄好的。」
   葉長生道:「你喜歡這個房間嗎?」
   程詩苗搖搖頭,神情溫柔下來:「我愛它。這個房間的一切都是我的寶物。」
   葉長生眼神裡劃過一絲微妙,隨即卻又將視線收了回來:「你就是在這裡遇見鬼的?」
   程詩苗點點頭,又指了指床頭的一個位置,神色複雜:「這幾天,我一直都看到有一團模糊的白影在這裡站著,每天、每天,每天都這樣盯著我,可是等我叫別人過來看的時候,它卻又不見了。」
   葉長生蹲下來,將手貼在地面上,好一會兒,唇角微微一彎,嘀咕道:「果然是這樣。」
   程詩苗緊張地道:「果然是有鬼嗎?」
   葉長生仰面對著她,頗有些意味深長地道:「你如果說她是鬼,倒也不是不行。」
   程詩苗似乎聽出了葉長生話中有話,忍不住追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要不是鬼,那到底是什麼?」
   葉長生笑道:「要是讓我說出來未免太沒意思,還是讓她現形,親自跟你說吧。」
   說著,也不能那頭拒絕,只見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咒符,指尖夾著一端猛地往空中一揚,手指再那些符紙上畫了一個什麼圖案,緊接著便見那符紙閃過一陣淡金色的光在地上圍出一個陣來。
   低呵一聲「聚」,再緊接著,便見原本緊閉著窗戶的房間突然起了一陣古怪的冷風,定睛一看,在那被符紙圍出的陣裡已經隱隱約約顯現出了一個幾近透明的人形來!
   程詩苗認出這就是這幾日她一直看到的那個「鬼影」,忍不住倒退了半步,看著葉長生勉強忍住了湧到嗓子眼裡的驚叫聲,帶著三分害怕和七分解脫地道:「你看,不是我瘋了,不是我瘋了!是真的有鬼!」
   葉長生卻是望著她伸出食指在自己嘴上壓了壓,示意她噤聲。他的聲音低低得,夾雜著一些別的什麼東西,指了指那團在陣法中漸漸變成半透明,隱約能瞧清五官的詭異道:「看。」
   程詩苗忍著心底的恐懼,將視線緩緩地挪到那個離她只有不足三米遠的鬼影上。
   那是一個身量纖細嬌小的女鬼,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棉布裙子,齊肩的長髮襯托出她小巧的鵝蛋臉。
   與想像中厲鬼所該有的充滿陰鷙和怨毒的眸子不同,在半透明的鬼影下,程詩苗看到的卻是一雙溫柔得近乎溫暖的眼,她望著她,帶著她熟悉的愛意。
   「媽……?」程詩苗腳下微微打著顫向前走了兩步,她顫顫巍巍地繞過賀九重和葉長生,走到那個鬼影正對面,一雙眼緊緊地鎖在那張與她有著五分相似的臉上,突然有眼淚從眼眶裡滾落下來,她慌忙地將淚水擦去了,低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她側頭望著葉長生,臉上帶著些茫然:「……為什麼?鬼……是我媽嗎?是她要害我嗎?」
   葉長生望著那個雖然沒有半絲陰邪鬼氣的淡白色「鬼影」,撓了撓頭解釋道:「我想,大概事實真相恰好相反。」
   程詩苗的臉上更茫然了,她似乎想要伸手觸碰一下那個鬼影,只是手剛剛伸過去,指尖便就徑直地穿過了她的身體裡。
   她愣了一下,又嘗試了幾次後,終於發現自己的徒勞無功,她用雙手把眼摀住,似是想要掩蓋住自己的無助,嘴巴張張合合好幾下,帶著些鼻音低聲喃喃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葉長生看著那鬼影慈愛地看著程詩苗,伸出手虛虛地摸著她的髮,臉上也閃現出來了一點悵然。她似乎是不會說話,只能將求助的眼神投向一旁的葉長生。
   葉長生摸了摸鼻尖,覺得自己作為一個來捉鬼的神棍真的不適合應付這種煽情的場面。歎了一口氣,對著程詩苗道:「她不是鬼。」
   程詩苗抬起頭來,看著那與記憶中的模樣一模一樣的鬼影,瘖啞道:「什麼意思?」
   葉長生道:「在這個世界上,不僅僅是物件,其實思念和愛也是有形態的。」
   他的手貼在牆壁上,緩緩道:「當年你母親為你裝修這件屋子的時候,這個屋子就作為載體承載了她的對你的期盼與愛。而這之後,你居住在這個屋子裡,又不斷地回報以對母親的愛與思念,時間久了,這個屋子便自己產生了『靈』。只不過在日常生活裡,『靈』通常是以守護者的形式存在,而普通人也沒有辦法感知到他們的存在就是了。」
   程詩苗有些訝異地瞪大了眼,她看著那個鬼影望著她的溫柔眼神,原本想要拔高的聲音也不禁放輕了下來:「那為什麼我現在能看見她了?」
   葉長生望著她笑瞇瞇地道:「大約是她感應到了你遇到危險了,想要顯現來提醒你吧。」又看了那個鬼影一眼,「只不過她的靈力實在有限,連顯現也只能隱約顯出一點影子來,倒是弄得你反而更加害怕了。」
   程詩苗聽到了這裡,終於隱約意識到了一點什麼。如果說她之前還是一頭霧水的話,現在聯繫葉長生對她說的這一切,再回想一下這段時間她不同尋常的精神狂躁,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咬著牙道:「我被下藥了?」
   葉長生攤攤手:「雖然沒有去醫院檢驗,但是根據推斷應該是這樣。你心裡有合理懷疑的對象了嗎?」
   程詩苗雙手緊緊地抓著手下的床單,腦子裡驀然想起最近汪錦對她特殊的友善和關心,還有那一次次親手端來的果汁飲料,她的心底突然油然而生一種說不出的噁心感。
   「可是為什麼?」程詩苗聲音壓得極低,「她汪錦靠著一張跟我媽相似的臉才能嫁進我們家。六年了,我雖然不喜歡她,但是也從沒故意刁難得罪過她!她為什麼非得想我死?!」
   葉長生道:「人心比鬼心要複雜的多,你如果想知道就要自己去問她了。」
   又看一眼那個一臉擔憂地望著程詩苗的鬼影,歎了口氣道,「而且比起別的,現在還有更緊急的一件事。看你出現各種幻覺和精神狂躁的狀態,我勸你最好趕緊去個靠譜的醫院檢查一下血樣。如果你的後媽給你喂的藥不是致幻劑而是毒品的話,經過這麼長時間,你的身體很有可能已經對毒品成癮了。」
   程詩苗的表情有著一瞬間的扭曲,她死死地咬著唇,用力之大幾乎讓她嘴裡都嘗到了血腥味兒。
   「那麼,言歸正傳。」葉長生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皺著,視線掠過程詩苗和那個鬼影,笑瞇瞇地,「我們的交易是抓鬼,現在『鬼』已經找到了,你是要抓還是不要抓?」
   「天師,這只『鬼』就不勞煩您出手了——」程詩苗嚥下喉嚨裡的血腥味,她緩緩站起來,走到了葉長生面前,「錢我明天會匯到你的卡上。除此之外,我還會再多付你三十萬。這一次,我不求別的,我只求一點。」
   她的眸底赤紅,一字一頓:「我要讓所有害我的人,長命百歲、生不如死!」
   --
   汪錦從美容院回來已經是下午四點了,將外套脫給傭人到一邊掛好了,視線在屋子裡掃過一圈,微微笑了笑對著傭人放輕了聲音問道:「苗苗回來了?」
   傭人點點頭,對著汪錦道:「上午的時候回來的。」想了想又補充道,「還帶了兩個年輕男人。」
   汪錦的眼裡微微閃過一絲詫異,只是隨即又趕緊遮掩了過去,側過臉問傭人道:「苗苗這孩子性子一直孤僻得很,平日裡也不怎麼愛出門交朋友。這次怎麼就突然夜不歸宿還帶男人回來了?」微微皺著眉頭有些擔憂地,「她最近精神一直不大對,該不會……是在外面交了什麼壞朋友吧?」
   傭人一愣,隨即搖搖頭道:「這我就不知道了。那兩個年輕人一進屋就跟著小姐去樓上屋子呆著,沒多會工夫就又走了,連午飯都沒留下來吃呢。」
   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替程詩苗辯解了一句,「那兩個年輕人我看著規規矩矩的,模樣也好,應該是個正經人家的小少爺……小姐是我看著長大的,向來乖得很,不會交壞朋友的。」
   汪錦微微地動了一下眉頭,看著那傭人,臉上笑著,話裡卻軟中帶著點兒刺:「我也知道苗苗一直乖,但是這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王嬸你也知道我這後媽不好當,萬一要是苗苗學壞了,等我先生回來不瞭解情況,可不得要怪我不把苗苗當親生女兒,平時照顧她不盡心麼!」
   「再者說,知人知面不知心,王嬸你才見那兩個年輕人幾面?怎麼就能知道他們是個正經人家的體面人了?苗苗以前可從沒不告訴家裡就夜不歸宿,我看啊,這事就是被他們教唆的!」
   手指在沙發背上摩挲了一下,「這可不行,苗苗今天能被他們攛掇得晚上不回家,明天就能——」
   「就能什麼?」
   程詩苗站在二樓的樓梯上微微垂著眼往一樓的客廳裡望,慘白的臉上浮著兩團眼底的烏青,襯著她本就纖瘦的身材讓她這會兒看上去憔悴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將她刮跑似的。
   汪錦的眼底微不可查地滑過了一抹快意,她揮了揮手讓傭人退下去了,自己快步走上了樓梯,微微蹙著眉頭道:「苗苗,你昨天晚上去哪了?怎麼不回家也不給家裡打個電話報個平安?你爸也不在家,我一宿沒睡都要急死了!」
   程詩苗微微偏過頭,烏黑的眼睛在那張慘白的臉上顯得似乎格外尖銳,她的視線緩緩在汪錦的臉上望了一圈,然後定格在她精緻複雜的髮型上,咧開嘴笑了一下:「錦姨,早上做頭髮了?真好看,很適合你。」湊過去似乎在她身上嗅了嗅,「『魅影之都』家的精油味兒還是那麼好聞——這是做了全身按摩?」
   汪錦帶著擔憂表情的臉迅速地僵了僵,她稍稍地退了半步,視線跟程詩苗撞在了一起,被那雙烏黑的眼睛盯著這麼一瞧,她突然有種自己被從內到外看穿了一般的狼狽感。
   她張了張嘴,強笑道:「是張太太今天早上非拉著我一起……你也知道,我們家生意一直受張家不少照顧,她開口,我怎麼好拒絕。」
   程詩苗點點頭,她把視線收了回來:「張家?那確實拒絕不了的。」說著,扶著樓梯,像個幽靈似的晃晃悠悠飄下了樓,只是走到了底層,又回過頭昂著頭朝著還站在原地不動的汪錦笑了一下,聲音帶著些沙啞的:「錦姨,我知道你是心疼我的,我又沒怪你。我不會和爸爸告狀的,你怕什麼?」
   說著,又晃晃悠悠地走到沙發上坐了下去。
   汪錦聽到程詩苗提到程磐,眼底又生了怨憤,用力地將手握了一握,隨即又趕緊換上了一個笑模樣下了樓。走到程詩苗身旁坐了,笑著道:「我哪是怕你跟老程告我的狀呢,就算你不想認,但是名義上我好歹還算是你媽,我是真的擔心你啊!」
   汪錦的話音未落,卻見本微微垂著頭的程詩苗突然抬頭朝她望了過來,她的眼瞳很大,這會兒看著人的時候,竟然讓她感覺有一點陰森的鬼氣。
   「錦姨,我的媽只有一個。」程詩苗聲音幽幽的,讓汪錦覺得背後竟有些發涼,「你去問問我爸,我爸那頭他認不認你是我媽。」
   汪錦整張臉都有一瞬間的扭曲。
   問程磐?她何必自取其辱!
   就算是她未曾正面去問,但是她也不蠢,從一開始她就知道,憑程家這麼大的家業,他程磐憑什麼能找上她這麼個要學歷沒學歷,要背景沒背景的小護士——還不是全因為這一張跟去世好多年的苗橙幾乎有七分相似的臉!
   剛和程磐搭上線的時候,她是很得意自己的命好,憑藉著一張臉輕輕鬆鬆就能從底層翻身,一躍成為富人圈子裡的闊太太。但是沒多久她就知道了,她要想成為真正的程太太,光有這張臉是遠遠不夠的。
   程磐摯愛死去的苗橙,作為他和苗橙唯一的女兒,他幾乎是要將程詩苗寵到天上去。
   她與程磐在結婚前就做了財產公證,為了打消他心底她是圖謀程家家產的顧慮,她也只能忍氣吞聲,先將所有的要求答應下來——反正她還年輕得很,只要她以後再為程家生個一兒半女,難道還怕家產沒她的一份嗎?
   但是事實證明,程磐真的是對她狠的下心——至始至終,他就沒想過要和她再生下別的孩子。就在不久前,她甚至已經發現他偷偷立了遺囑,所有的不動產和公司股份全數盡歸程詩苗,而她呢?她這個嫁給他六年的程太太,除了每個月幾萬塊錢的零花錢,他死後她什麼都得不到!
   汪錦終於明白了以前的自己是有多天真!只要還有程詩苗在,只要程詩苗還活著,她就永遠不可能成為程家真正掌權的程太太!
   那麼既然這樣,那她為什麼不趕緊將這個眼中釘、肉中刺盡快除掉呢?一旦程詩苗死了,那麼她就會擁有自己的兒子,而這偌大一個程家,遲早也會是她和她兒子的所有!
   這是多麼美妙。
   而現在,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計劃所進行,她已經成功了百分之九十,只剩最後百分之十——畢竟有了毒癮的富家女一不小心嗑藥嗑大發了不小心心臟驟停,也實在怪不了別人不是嗎?
   汪錦這麼想著,僵硬的身子又緩緩舒展下來,她看著程詩苗微微笑道:「哎,你這孩子,是錦姨說錯話了好不好?哎,其實我也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關心你呀。」
   程詩苗倒了一杯水,推到了汪錦面前,又把眼微微垂下來:「嗯,我知道,這幾天我情緒不大穩定,多虧了錦姨在一邊照顧我,我心裡也是明白誰對我好的。」
   汪錦有些驚訝地接過水,這還是程詩苗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在尚算清醒的時候對自己示好,她心裡頓時定了定,先前那些積攢起來的些微不安都暫且放下來了,捧著水喝了幾口,笑道:「我聽王嬸說,你上午的時候帶朋友回家了?」
   程詩苗似有若無地笑了笑:「不算是朋友,才剛剛認識的。」
   汪錦皺皺眉頭,猶豫地道:「那……你昨晚……」
   程詩苗又點點頭:「我昨晚就是在他們家裡睡的。他們說,夜裡陰氣重,我陽火虛得很,出門容易撞鬼,讓我在他們的屋子裡留宿一晚。我想想看,覺得他們說的很有道理就同意了。」
   汪錦一拍茶几,柳眉倒豎怒道:「哪裡來的小流氓?竟然說這種話鬼話糊弄你!」把手裡的水杯放到一旁,急急忙忙站起來地走到程詩苗面前,「苗苗,你怎麼這麼傻,這種話都會信!昨晚……有沒有事,你有沒有被他們佔便宜?」
   程詩苗掀了眼皮抬抬眼瞧她,幽幽地笑了笑:「沒有,他們都是好人。」
   汪錦的眼裡幾不可見的閃過一絲失望,只是那神情只一瞬間便消失了,快得幾乎讓人要以為是自己眼花所看到的錯覺:「你沒吃虧就好。」
   又坐下來,緊皺著眉頭道,「什麼好人,哪有兩個大男人騙小姑娘外頭有鬼,所以讓小姑娘在自己家裡留宿的?這分明是心懷叵測!苗苗,我一直以為你很乖的,你到底是在哪裡認識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的?你是不是去酒吧了?」
   程詩苗揚了揚唇:「錦姨,他們說的是真的,這世界上真的有鬼。」
   汪錦覺得程詩苗的表情有些奇怪:「苗苗,你說什麼呢?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怎麼可能有鬼。我們這都已經是新世紀了,可不信那什麼鬼啊神啊的。」
   程詩苗深深地望著她,聲音輕輕的:「錦姨,你這話不對。」她異常甜蜜地笑起來,「你天天在我門前走動,找嬰兒啼哭的錄音帶卡著點在我屋外放,可不就是想讓我覺得世界上有鬼麼?」她驀然湊了過去,慘白的臉與她貼的很近,聲音陰冷彷彿吐著毒信子的蛇,「現在我終於信了,也看見了,你怎麼反倒是不信了呢?錦姨。」
   汪錦心裡「咯登」一聲,下意識覺得不大對勁:「苗苗……你,你在說什麼?」
   她略有些驚慌地伸手推開近在咫尺的程詩苗,猛地站起身,只是突然席捲而來的暈眩卻讓她踉蹌了一下又一個趔趄倒了下去。
   她伸手死死地按著太陽穴,幾次想要再站起來,但是卻都是還未完全起身就又癱倒了下去。視線掃過茶几上那個被自己喝了幾口的被子,神情虛弱裡帶著些些凶狠:「程詩苗,你給我……喝了什麼?」
   程詩苗安安靜靜地靠在沙發上,她沒有動,只是用眼尾輕瞥著身旁已經沒力氣再動彈的汪錦,聲音淡淡的:「不過是幾片安眠藥罷了。比起你給我喝得那些,這些安眠藥應該根本不算什麼吧?是不是,錦姨?」
   她知道了!她知道了!
   汪錦聽到程詩苗說起這句話,她才真的徹底驚慌了起來——她知道了多少?知道是她裝神弄鬼?知道她為了弄死她故意給她餵了毒品?
   如果真的知道了,她想對她幹什麼?
   ——她難道也要殺了她嗎?
   但是所有的疑惑還來不及全部問出口,她只覺得強烈的暈眩感一波混著一波朝她席捲而來,很快的,她就在這陣暈眩中失去了所有的意識。

   第30章

   程詩苗聽到身邊人失去了動靜,便微微偏頭看了她一眼。視線從汪錦的臉緩緩下滑到她心臟的位置,稍稍頓了頓,又起身將桌上的杯子和茶壺拿去廚房洗了洗。
   將茶具洗完擱在櫃子裡,再去王嬸一樓的屋子敲了敲門,見裡頭探了探身子,便笑了笑道:「嬸子我記得你家裡姑娘最近要搬家吧?」
   「小姐還記得這事兒啊。」王嬸搓搓手,點頭道:「可不是嗎,最近正折騰著呢。」
   程詩苗望著她道:「嬸子這幾年都在我們家勞心勞力的,平時也沒什麼休息,今天我就給你半個月的假,你回你姑娘家看看吧。」
   王嬸猛地一驚,有些緊張地道:「小姐,是不是我哪裡做的不好——」
   「沒事的,這是帶薪假,我跟錦姨也已經商量好了,你就這麼先回去吧。」程詩苗擺了擺手,神色雖然平靜,但是語氣卻不容拒絕,「半個月後再回來就行了。」
   王嬸心裡惴惴,但是卻也不好再說什麼,在屋子裡隨便收拾了點東西便離開了。
   屋子裡唯一的傭人一走,客廳便只剩下了她和陷入昏睡的汪錦兩個人。程詩苗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汪錦精心保養的臉,唇角往上揚了揚,眼底終於毫不掩飾地向上翻湧起一種令人生懼的戾氣與恨意。
   汪錦醒的時候到處都是黑濛濛的一片,她起先是以為天色晚了,但是很快,全身不正常的束縛感讓她知道自己是被用黑布綁上雙眼,並被膠帶捆著禁錮在了床榻上。
   巨大的恐懼在汪錦心裡蔓延開來,她瞪大著眼看著眼前的黑暗,拚命地試圖掙扎著,手上的手銬與床頭不停地發出碰撞的聲響,只是除此之外,整個屋子都是死寂的,幾乎聽不到半點其他的動靜。
   掙扎了二十分鐘,終於最後一點力氣也用完了的汪錦終於氣喘吁吁地停止了動作,僵直地躺在床上,只能聽著自己的心跳聲,不斷地猜測著程詩苗到底想要怎麼對待她。
   現在家裡除了他們就一個常住的老傭人,但那個傭人的心明顯偏在那個死丫頭身上,就算她求救,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幫忙。
   至於程磐——汪錦心裡有點絕望。
   程磐最近正在洽談一個項目,忙得腳不沾地。這兩個月都不怎麼著家,接下來的半個多月也應該不在X市。
   ——之前也正是因為這樣,她才會大著膽子在這個時間裡對程詩苗下手。可是現在偷雞不成蝕把米,程詩苗萬一想對她做什麼,她可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在完全黑暗的空間裡一動都不能動的呆了不知道多長時間,直到汪錦覺得自己就要在這股黑暗裡崩潰時,突然「吱呀——」地一聲開門聲響起,緊接著,便是鞋跟與地面摩擦發出的「得得」聲,再緊接著,有人走到她的床頭,扯住她眼上的布條猛地一拉,一道強光直接朝著她的眼睛掃來,讓她痛苦地微微偏過頭閉上了眼睛。
   「錦姨,這一覺睡得好嗎?」程詩苗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身邊,微微啜著笑垂眸望著她,聲音柔柔的,「五人份的安眠藥……你真是奢侈。因為你,我可是太久太久沒有敢在晚上安心合眼了呢。」
   好不容易適應了光線,終於睜開眼的汪錦程看著詩苗越看越陰森恐怖的臉,好一會兒,顫顫巍巍地動了動嘴唇:「殺……殺人是……犯法……的……」
   「犯法?」程詩苗重複了一遍,在嘴裡咀嚼了一會兒這兩個字,然後輕輕地笑了起來。
   她垂下眸子,就著手銬拉過汪錦一隻手放在自己掌心裡細細地瞧著。只見那纖長細膩的手指上,玫紅色帶著亮片的指甲正在光線下閃出瑩潤的光澤,將整隻手襯托得更加白皙誘人。
   「錦姨,你的手可真好看,跟七年前我剛認識你那會兒那雙做慣農活的手完全不一樣了呢……就是這指甲艷俗了點。」唇角揚起的弧度更大,「不過畢竟是靠著臉爬上來的女人,眼皮子淺,我也不能怪你。」
   汪錦看著程詩苗嘴上輕輕巧巧地說著話,手上卻拿出來一個指甲剪,頓時身體抖得更厲害了:「你……你想要幹什麼!」
   「這指甲不好看,錦姨你要是這樣出去,別家富太太會笑你的。」程詩苗微笑著,「你畢竟對我那麼好,我也不能薄待了你。來,我這來幫你修修。」
   說著,一手捏住她的手指,另一隻手拿著指甲剪毫不猶豫地猛地剪了下去。
   「啊——!」
   指尖上傳來的尖銳的疼痛讓汪錦尖叫起來,程詩苗笑著睞她,輕聲細語地:「錦姨,你好好的動什麼,你這一動我就不好給你剪了。怎麼,剪到肉了不是?」低頭看看那冒出血的指尖,笑著道,「疼不疼?」
   汪錦眼裡飆出淚花,手指上的疼痛倒是其次,但現在的程詩苗實在是太讓她害怕了,她幾乎不敢想像接下來她要對她做什麼。
   「苗苗,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汪錦哭著道,「我不該鬼迷心竅,我不該做那種事!但是苗苗,你這樣是犯法的,你想想你爸,你爸知道你這麼做會多擔心,求求你放過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我爸?」程詩苗笑笑,垂著眼給汪錦細細地剪著指甲,雖然她沒有再剪到她的肉,但是那一聲一聲清脆的「卡嚓」聲,卻像是一下一下剪在汪錦的心裡,嚇得她幾乎暈厥,「你說我爸要是知道你給我灌毒品,你猜猜,除了你,你們整個汪家會怎麼樣?」
   將那剪平的指甲對著光瞧了瞧,滿意地勾勾唇,一雙黑色的眼在慘白的臉色下顯得更加深沉,「我記得你爸不久前已經過了六十大壽了?你說他這個年紀要是出個車禍,這以後還能不能再站起來走路?」
   汪錦臉色慘白:「你……你不能……我爸什麼錯都沒有……你不能……」
   「我能。」程詩苗將指甲刀緩緩地從汪錦的額心上往下滑,然後停在她的眼皮上,笑得甜美,「你爸最大的錯,就是有一個女兒叫汪錦。就這一條,就足夠他死上一萬次。」
   說著朝著她顫抖的眼皮「卡嚓」一聲剪下去。
   汪錦嚇得閉上眼瘋狂地尖叫起來,她叫得實在是太淒慘,聲音幾乎要刺破別人的耳膜。
   但是程詩苗在旁邊聽著卻是愉悅地笑了起來,她將指甲剪收回來,看著指甲剪上被剪斷的幾根睫毛,再看看進閉著眼的她抖似篩糠,大笑不止:「你在怕什麼?怕我虐待你?放心吧,你不值得我髒了手。」
   聲音驀然低沉下來,臉上的笑意明媚而詭異:「我會是世界上最希望你長命百歲的人。」
   汪錦哆哆嗦嗦地睜開眼,她看著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程詩苗,發現自己這麼多年真的是一直沒有看清這個看似有些孤僻的大小姐本性到底是什麼樣,她哭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你、你……到底想要……對我……做什麼?」
   「做什麼?」
   程詩苗拽著汪錦的頭髮站起來,臉上的笑意甜美中帶著狠戾:「昨天我喝了你給的橙汁後神情恍惚地出門,甚至還夜不歸宿,你是不是很開心?想著我可能一時沒注意被車撞死了或者是不小心失足掉進河裡,最不濟也是被人在外頭『撿屍』帶回去糟蹋了,是不是美得你一晚上都睡不著,一大早就忍不住出門做了個頭髮?」
   「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頭皮拉扯的疼痛讓汪錦崩潰得大哭,她拚命道著歉,「我真的是被鬼迷了心竅,你給我一個機會……求求你,我以後不敢了……求求你,你放過我,我等你爸回來就會跟他離婚了,我會滾,滾得遠遠的,以後再不污你的眼……求求你,你不要害我!」
   「離婚?」程詩苗低低地笑著,她從床頭摸出一把鋒利的美術刀,用刀背在汪錦臉上輕輕地劃著線,「你不是一心想要取代我媽成為整個程家真正的程太太,想著擠進上流圈子裡風光無限嗎?你會捨得離婚?」
   「我會離的,我會離的!」汪錦一雙眼緊張地盯著程詩苗手裡的美工刀,她屏住呼吸甚至連哭泣帶來的喘息死死地壓抑住了,「明天……不,不,今天,我馬上就去簽離婚協議。所有的東西我都不要,我淨身出戶馬上就走!苗苗,苗苗你不要衝動!」
   程詩苗冷笑一聲,舉起手裡的美工刀,猛地朝著她的頭髮割了去。
   「啊!!殺人了!救命啊!救命啊!!」
   汪錦看著那把鋒利的刀就要朝著自己刺過來,一時間害怕地拚命垂下頭大哭著尖叫起來,因為極度的恐懼,她甚至下身失禁了,隨著被褥的上淋濕的污跡漸漸擴大,一股刺鼻的尿膻味也在小小的房間裡擴散了開來。
   程詩苗看著汪錦的醜態,嫌惡地將手裡割下的一縷長卷髮丟到一旁的垃圾桶裡,居高臨下地垂眼望著她,聲音冷冷的:「錦姨,有時候我倒也是真的可憐你。」她把美工刀收起來,又漫不經心地笑笑,「我說過,我不會殺你的,我會比誰都更向上蒼祈求你能夠長命百歲。」
   汪錦淚眼朦朧地望著她,雖然並沒有受到什麼實質性的傷害,但是幾次的驚嚇讓她整個人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她聲音嘶啞地:「……你到底想怎麼樣?」
   程詩苗似乎是思考了一會兒,突然地,像是想到什麼,薄薄的唇勾起一個似有若無的笑,她將重新將視線挪到了她的臉上,聲音輕柔中帶著些許詭秘:「汪錦,你覺得世界上有沒有鬼?」
   汪錦以為程詩苗說這句話是為了諷刺她,但是當她抬了眼向她望去,他們兩人視線相撞的那一剎那,她從程詩苗的眼裡讀到了一種詭異的認真,那種認真的神情讓雞皮疙瘩一瞬間爬滿了她的身上,讓她甚至有些毛骨悚然:「你是什麼意思……你現在問我,是想責難我嗎?」
   程詩苗搖了搖頭,她望著汪錦,神情冷漠而又憐憫:「我以前是覺得沒有的,但是我現在知道了,這個世界上是真的有鬼的。」她倏然一笑,緩緩地抬了抬手,「不信,你看啊。」
   汪錦茫然地看著程詩苗手指的方向,只見頭頂上懸掛的吊燈突然閃了幾閃,然後熄滅了,整個屋子重歸了一片黑暗。
   但是卻又不是完全的黑暗。
   屋外有路燈燈光透過窗簾斜斜地投射進來,讓整個屋子隱約能看清楚一點東西的輪廓。
   緊接著,汪錦就在一片黑暗中,突然聽到了一陣細碎的聲響,再接著,一陣陰森竊笑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汪錦躺在床上,模模糊糊地看見黑暗裡,原本應該只有她和程詩苗的屋子裡突然多出來些什麼。
   ——那是什麼?
   汪錦不安地轉動著眼珠:「苗、苗苗,那是什麼?那是什麼!你別嚇我……」
   「是什麼?」黑暗中,程詩苗的笑聲顯得格外陰森,她聲音很慢,一字一句地,「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嗎?」說著,緩緩地走到門邊,又是「吱呀」一聲,推開門走了出去。
   雖然開門只有一瞬間,但是走廊的光投射進來,卻讓汪錦清楚地瞥見了屋子裡的情況:那些模模糊糊的黑影,竟然是三四個孩子。只不過與其他的孩子不同的是,這些孩子一些沒有頭,一些沒有腿,全部漂浮在半空中,正在咫尺處望著她,用腐爛的臉對著她獰笑。
   「啊——!!!」
   激烈的慘叫聲透過木門悶悶地傳了過來,程詩苗背貼在門上一點點地滑落下來,雖然毒癮發作的痛苦讓她整張臉都扭曲了,但是她的心情卻異常愉悅。
   低垂的視線裡緩緩出現了一雙腳,她艱難地抬起頭,正對上葉長生那笑成月亮形狀的黑色雙眸,勉強地彎彎唇角,衝著他點點頭道:「謝謝……葉天師,我已經……撐、撐不住了……」她用力咬了下舌頭,利用疼痛讓自己盡力保持一點清醒,「接下來,就……麻煩你們了。」
   葉長生伸出手將程詩苗拉起來:「真的不去醫院?」
   程詩苗搖搖頭,她渾身抽搐著,眼神渙散得厲害,嘴裡語無倫次地斷斷續續:「我、我會……熬過去……」
   葉長生回過頭,看在站在另一旁的賀九重,討好地朝他笑笑:「親愛的過來搭把手。」
   賀九重瞇了下眼,看起來似乎全身散發著拒絕的氣息,但是看見葉長生叫他卻還是抬步走了過來:「本尊為什麼要幫你做這種事?」
   葉長生眨眨眼,想了一會兒,鏗鏘有力地道:「因為她還沒付我們尾款!」
   賀九重挑挑眉,覺得這個理由非常充分以及正當,自己似乎找不到什麼拒絕的藉口。又低頭掃一眼程詩苗,伸手抓住她的後衣衣領,絲毫不曾憐香惜玉,提溜著她便朝三樓的房間走了過去。
   葉長生在後面跟著,看著賀九重分外粗魯的姿勢搖頭晃腦感歎一句「注孤生啊注孤生」,隨即回過頭看一眼正不停傳出哀嚎的房間,一抬手,拍了張符紙貼在門上,瞬間將屋子裡所有的聲音隔絕了起來。
   三樓的房間裡苗橙的靈還未散,看著賀九重提溜著程詩苗破門而入,一雙眼直直地便看了過來。
   賀九重也不看苗橙,離得很遠就伸手將手裡的程詩苗粗暴地丟回床上,那頭的身體撞擊在床墊上,發出「砰」地一聲,緊接著便痛苦地呻吟了出來。
   苗橙將程詩苗痛苦的模樣看在眼裡,心疼的厲害,但是對於賀九重卻也是敢怒不敢言,正焦急地在床頭飄了飄去,就見門又突然被人一把推開,再一看,是葉長生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四處環顧一眼,皺皺眉:「都傻愣著幹什麼?親愛的,你沒看見我們的僱主在床上都要抽過去了嗎?」
   說著,去衛生間裡拿了塊毛巾,沾濕擰乾了走到程詩苗的床頭,俯身伸手掰開了她緊緊咬住牙齒,將手裡的毛巾往她嘴裡塞了進去。
   賀九重和苗橙就在一旁看著他,面上表情各異。
   「你們都望著我幹什麼?我臉上長出花來了?」葉長生掀了眼皮瞧他們一眼,「看我可是收門票的,十塊錢一眼。」又從背包裡拿出兩幅帶絨毛的手銬,將程詩苗的手往床上拷住了,又從床上找出一開始就準備好的繩子將人捆了起來。
   雖然活不算是重活,只是床上正犯毒癮的程詩苗力氣大的厲害,旁邊苗橙指望不上,賀九重又是個擺明不肯幫忙的甩手掌櫃,只能一人埋頭苦幹的葉長生前前後後折騰了一個小時,才氣喘吁吁地勉強將程詩苗捆住了束縛在了床上。
   「繩子綁的不錯。」坐在一旁冷眼望著葉長生忙活了許久的賀九重見那頭終於歇了手,揚著眉頭表揚了一句道。
   葉長生累的直接面對面地跨坐在賀九重身上,把下巴癱在他肩頭蹭了蹭,語氣竟有些驕傲地:「那是!你也不看看我當初專研龜甲縛專研了多長時間!」
   賀九重用眼尾瞥他,聲音玩味:「龜甲縛是什麼?」
   葉長生眼睛一眨,直起身子望望他,笑瞇瞇地:「一種繩藝,以後有空我教你啊。」
   賀九重勾勾唇,意味深長地:「好啊。」
   葉長生看著賀九重猩紅的眸子,不知怎麼的,竟然下意識地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伸手在他肩頭按了按,借一把力趕緊從他腿上跳下來,又晃晃悠悠走到苗橙身邊,陪著她一起看著被結結實實地困在床上,已經出汗出得像是從水裡撈起來一般的程詩苗:「你很擔心嗎?」
   苗橙點點頭,視線卻未從她身上挪開。
   「你雖然不是鬼,但是在她身邊久留,對她也不一定是幸事,你能明白吧?」葉長生繼續道。
   苗橙明顯愣了一下,她微微偏頭,看著身邊這個明明長了一張少年感十足的長相,但是這會瞧起來卻莫名有幾分冷漠的葉長生,許久,艱難地點了點頭。
   她對著葉長生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床上面目猙獰扭曲的程詩苗,眼裡流露出了幾分哀求。
   「你想用你的靈氣幫她?」葉長生撓了撓頭,「也不是不行,但是,你也該知道,你成型不久,其實身上並沒有多少富餘的靈氣的,要是幫了她,這次你就真的會消散了。」
   苗橙深深看了程詩苗一眼,然後對著葉長生點了點頭。
   葉長生歎了一口氣,從口袋摸了一張符,將右手食指指尖咬破,擠了一滴血印上去,又一巴掌拍到床上的程詩苗額頭上,他手上掐了一個訣,低聲念了幾句什麼,大喝一聲「收」,指尖苗橙身上白光一閃,隨即整個人影化作一團白煙全部附在了那張符紙上。
   而與此同時,原本神情痛苦的程詩苗卻在苗橙被符紙吸收的一瞬間面目逐漸緩和下來,她雙眼微微張開,渙散的視線似乎是在房間裡找尋著什麼,但是沒多會兒,她卻又像是極疲憊了似的,緩緩地沉入了夢鄉。
   賀九重朝她那處望了望,挑眉道:「這就好了?」
   葉長生搖搖頭:「毒癮比你想的要厲害多啦,這才是萬里長征第一步,以後還有的熬呢。」
   賀九重似乎有些不能理解道:「如果是這樣,那剛才的那隻『靈』消失的有什麼意義呢?」
   「也許只是想讓她稍微好受一點吧,至少她以後發作的時候都不會那麼痛苦。」葉長生聳聳肩,回頭望他,「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說過,母性對我來說一直是個偉大而又奇妙的東西。」
   賀九重垂眸冷冷地勾了勾唇:「並不是所有的母親都是這樣的。」
   葉長生想了想,覺得這句話也沒錯,點點頭道:「當然,凡事都有特例。」
   賀九重抬眸深深望他:「你不想問什麼嗎?」
   葉長生笑嘻嘻的回望著賀九重:「你想我問下去嗎?」
   賀九重站起來走到葉長生的身旁,他高大的身材完全能將葉長生覆蓋住,微微低下頭,猩紅的眸子帶來一種要命的壓迫感:「如果本尊說,我想要你繼續問下去呢?」
   葉長生歪著頭思索了一下,然後仰面地迎上了賀九重的視線,緩緩地道:「那我也還是不問了。」又掂著腳替他將被衣襟壓住的髮放了下來,笑瞇瞇地,「我等著你有一天親自告訴我。」
   賀九重瞇瞇眼睛,聲音壓得有些低:「你很有信心?」
   葉長生眨眨眼:「畢竟我們的時間還長。」
   他揚著唇,露出一口糯米似得小白牙,理直氣壯地道:「畢竟你還要和我一起過完我的一輩子呢。」
   賀九重望著葉長生彎彎的笑眼,不知怎麼的,對他口中所說的一輩子,突然覺得也不是那麼令他反感起來。
   ——或許更甚一步來說,不僅僅是不反感,或許還有產生了一丁點兒模糊的期待。
   他這麼想著,卻沒有作聲。
   而另一旁的葉長生也不並在意他冷淡的回應,他只是自顧自地從程詩苗房間裡的櫃子裡又翻出兩床被褥往地上墊了,坐在上面拍了拍身邊朝著賀九重望過去:「要過來打坐嗎?」
   其實如果說距離的話,無論是在這裡還是在葉長生旁邊,恢復功力的效果都是一樣的。但是看著那頭葉長生微微歪著頭望他的模樣,賀九重心裡稍稍動了一下,沉默了片刻,還是順從著自己的心意起了身,坐到了他身邊去。
   「時候不早了,那我就先睡了。」葉長生在賀九重身邊躺下去,拿個毯子將身上蓋住了,嘟嘟囔囔繼續道,「夜裡要是有什麼情況就叫醒我,到時候我來想辦法。」
   賀九重依舊沒回話,只是垂下眸來望他一眼,隨即一抬手,將屋子裡的燈熄滅了。
   事實證明,葉長生的話果然不是虛的。程詩苗到了凌晨四點,頭一波壓下去的毒癮又再一次發作起來。葉長生從睡夢中驚醒,四處張望一圈,正看到自家魔尊大人深深地擰著眉頭站在她床頭,視線在她身上掃動這,似乎是在計算動哪裡可以最快地結束她的生命。
   他嚇得趕緊從地上爬了起來,幾步衝了過去:「手下留人,好漢饒命!」他伸手將從側面將賀九重環腰連兩隻手臂一把抱住了,驚慌地道:「她錢還沒給,你可千萬別衝動!你這一爪子下去可都是錢啊錢!」
   賀九重涼涼地瞥他一眼,淡淡道:「本尊沒想殺她。」
   「……真的?」葉長生半信半疑地望他一眼,見那頭眼神篤定,這才鬆了環住他腰的手,鬆了一口氣,「我還以為你嫌她吵,所以……」
   「本尊是覺得她有些吵。」賀九重並不否認,他似笑非笑,「所以本尊正在想辦法能讓她永遠地閉上嘴。」
   ——那不還是想殺她嗎?
   葉長生臉上的笑意有些許的僵硬。暗地裡歎一口氣,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臉,隨即又忍不住慶幸:還好他醒的及時,要不然這回算是白幹,一出一進他可虧大發了!
   想到這兒,去衛生間擠了個毛巾替程詩苗擦擦汗,隨口問道:「先前我不是說,如果有什麼情況就把我叫醒的麼,你怎麼不叫我?」
   賀九重眸子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他的手收到了寬大的袖袍裡,臉上卻是神色如常:「本尊叫了。」側頭看他一眼,「但是你沒醒。」
   葉長生怔了怔,不可置信地側頭望著賀九重:「不可能,我睡眠可淺了,別人翻個身我都能醒過來!」
   賀九重揚起唇來笑了笑,瞧他一眼,說出的話頗有一番意味:「你晚上睡著的時候聽過誰翻身了?」
   葉長生想了一圈,確實沒能想出來,撓撓頭:「我就是打個比方。」說完還是覺得有些困惑,低聲嘀咕起來,「難道是因為有你在身邊後,我因為安心了所以睡眠變沉了?雖然我的確世是覺得這幾個月越睡越熟,可這也不應該啊……」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嘀嘀咕咕,斂眸冷聲道:「別囉嗦了,快點做事吧。」
   葉長生聞言點點頭,倒也趕緊把這事放到了一邊,又用口訣催動了一次貼在程詩苗額上的符紙,趕緊將她強烈的反應緩解下來。
   雖然通過符紙的效應程詩苗很快又安靜下來,但是比起第一次時那樣迅速的效果,這一次符紙的效力明顯要下降了許多。葉長生收回手看著那符紙,好一會兒小聲嘀咕一句:「消耗比想像中還要快啊。」
   賀九重看著他一副要準備出門的模樣,抬抬眸子,道:「你要去哪兒?」
   葉長生伸手指了指櫃子上的螢光燈道:「都已經五點多了,我去廚房弄點吃的。」又往下面比了個手勢,「別忘了樓下還有一位已經一整天沒進食了,到時候別一不小心將人餓死了,那就完了。」
   賀九重回憶起了當初在他的強壓下,曾讓葉長生下廚的那一次慘痛經歷,眉心忍不住動了動:「你做?」
   葉長生笑瞇瞇的:「這麼大清早的,總不能讓人送外賣過來吧。」又皺了皺鼻子道,「還是說你對我的廚藝有什麼懷疑嗎?」
   賀九重一臉冷淡地擺了擺手:「你去準備他們兩個人的份便行了,左右還死不了人。」
   葉長生站在門邊上,無辜地眨眨眼:「你不要嗎?」
   賀九重抬眼望他,皮笑肉不笑地:「你自己吃嗎?」
   「我又不是味覺失常了,活著不好嗎。」葉長生認真嚴肅地與賀九重對視三秒,然後突然笑了,「來的時候我偵查過地形,附近有個包子店,味道還不錯,我待會兒去買點包子過來,豆腐粉絲餡兒的你吃嗎?」
   賀九重手指輕輕在牆上點了兩點:「只要不是你做的,本尊都可以勉強下嚥。」
   葉長生將右手舉至太陽穴往前小小一揚,彎著唇道了一聲「收到」,隨即開了門便迅速地下了樓去。
   程詩苗暫時遣散了屋子裡的傭人和鐘點工,屋裡的雜事就暫時全落在了葉長生一人身上——賀九重天生富貴命,不說他有沒有心思幫忙,反正葉長生是從來沒有指望他能出手的。
   ——他不給他添亂已經是萬幸了!
   兩個人在程詩苗的別墅裡整整住了兩個星期,那頭的毒癮才算初步地戒斷了。只不過戒毒是個長期任務,這會兒強行戒斷了,以後也還是需要處處仔細就是。
   她讓葉長生將她全身的捆綁束縛除去了,一個人好好地在浴室洗了個澡,又出來換了身乾淨衣裳。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苗橙的靈氣起了作用,雖然這兩個星期戒毒程詩苗過得苦不堪言,但是她整個人的氣色倒是好看了不少,雖然臉上還是缺少了一點血色,可比起半個月前那副慘白似鬼的模樣,這會兒瞧起來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
   葉長生望著她,笑眼彎彎:「這個時候我應該對你說恭喜?」
   「禮尚往來,這個時候我應該跟你說謝謝。」程詩苗回以一笑,她倚著牆,烏黑的眼裡帶著一絲疲憊和解脫,「這段時間……多謝。」
   「畢竟是我親口答應下來的交易,」葉長生笑笑,煞有其事地道:「作為一個職業的神棍,我靠得就是一個『誠信』嘛,要不然怎麼會有回頭客光顧呢?「
   程詩苗點點頭:「錢我這幾天就會匯到你賬戶上,」她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很沉,「葉天師,你挽救了我的整個人生。」
   葉長生笑瞇瞇地:「救你的不止我們,你要感謝的還有另外一個。」
   程詩苗這會兒才像是想起什麼,她道:「我媽……我是說,那個『靈』呢?」
   「哦,」葉長生道,「她本來就是被我用咒符強行化形的,前些日子看你差不多要康復了,心裡寬慰便又重新回去了。」
   程詩苗眼裡有一抹悵然若失:「我還沒有向她道謝。」
   「你就在這房子裡道謝,她會感應到的。」葉長生眼睛眨都不眨,「本來那個『靈』就是這個屋子幻化而來的嘛。」
   程詩苗聽了葉長生的話,像是覺得有些道理,她轉過身做了一個深呼吸,伸手貼在牆壁上,閉著眼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心裡默念了什麼,然後轉過身,望著他道:「我以後還能見到她嗎?」
   葉長生思索了一會兒,點點頭道:「她是你的守護靈,你要是有危險,說不定她還是會現形的。」
   程詩苗聽著葉長生的話,似乎是有些無奈地勉強揚了揚唇:「天師你這麼說,我都不知道該是希望她現形,還是不希望她現形了。」
   葉長生笑著擺擺手:「這也不是能隨你自己的意願而改變的,順其自然、順其自然!」說著,開了門便往外走。見他出門,賀九重緊隨其後,走到他身側壓低了聲音極輕地笑道:「葉長生,這就是你所說的『誠信』?」
   葉長生瞥他一眼,也壓低著聲音為自己辯解:「這是善意的謊言,你不懂!」
   賀九重不屑地冷哼一聲,用眼尾的餘光睨他:「本尊發現你說謊的時候還真的是草稿都不需要打的。」
   葉長生不服:「你怎麼知道我沒打草稿,說不定我從第一天答應那個『靈』的要求時我就打好了腹稿呢?沒有做過嚴謹調查的話不能亂說,也就是我包容你,要換做是別人,早就告你誹謗了!」
   兩人說著,一路正走到關著汪錦的屋子,伸手掀開貼在門上的「禁言符」,伸手推開門,屋子裡安靜地近乎死寂,只有一種惡臭撲鼻而來,叫人忍不住想要奪門而逃。
   但是葉長生和賀九重卻對這種難以容忍的惡臭似乎沒有絲毫的反應。兩人一同走進屋,先是四處瞧了瞧,隨即一人走到窗邊將窗簾拉開推開窗戶讓屋內的惡臭稍微消散了些,另一人便彎下腰將地上幾張殘缺不全的人型白符一張張收回來。
   葉長生走到汪錦身邊,連續半個月的驚嚇已經嚇得她三魂七魄都有離體的症狀,要不是他每日還來用符咒替她鞏固魂體,也許這會兒她早就被他的那些符紙做成的惡靈幻覺給活生生嚇死了。
   或許是兩人的動靜將已成驚弓之鳥的汪錦嚇醒了,她猛地睜開眼,眼神渙散,臉上表情似哭似笑:「有鬼啊,有鬼啊!我錯了,嗚嗚嗚,我錯了!有鬼啊……」
   屋子外頭,剛剛從樓上走下來的程詩苗緩緩走進了屋子,她站到汪錦的面前,突然輕輕地笑了:「錦姨,你還認得我嗎?」
   汪錦看見程詩苗似乎是瑟縮了一下,但是隨即她便嚎啕大哭:「有鬼啊!放我出去!有鬼啊!!」
   程詩苗望著面色慘白眼底烏青,骯髒憔悴得像一個真正的瘋子的汪錦,恍惚間像是看到了半個月前的自己,她的表情既快意又冷然,她伸手將她伸手的膠帶全部撕扯開來,又拿了鑰匙將她手上的手銬解了開來。終於身子能動彈了,汪錦小幅度地活動了一下,然後迅速將自己抱成團,縮在一旁瑟瑟發抖。
   「看樣子你是不認得我了。」程詩苗笑笑,「無論你是裝瘋還是真瘋,對我來說都無所謂。錦姨,我不像你那麼狠心,我是不會殺你的。」
   汪錦並不敢看程詩苗,只是抱著自己的腿渾身發抖,嘴裡一直嘀嘀咕咕:「有鬼,我錯了,放過我……」
   程詩苗彎了彎唇:「錦姨,如果不出意外,這將會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你以後一個人,會在精神病院過得很好。你放心,不用跟爸爸離婚,到死你汪錦都會是程太太,怎麼樣,高不高興?」又微微欠下身,湊到她耳邊,幽幽地道,「還有,我希望你長命百歲是真的。以後的每一天,我都會衷心地祝你在精神病院裡,長命百歲——生不如死!」
   說著,啜著一絲笑,優雅地起身,轉身便又出了屋子。

   第31章

   葉長生看看程詩苗的背影,又看看瘋瘋癲癲的汪錦,摸摸鼻尖對著賀九重感歎道:「以後不管得罪誰,千萬不要得罪女人。」
   賀九重似笑非笑地望著他:「你還想得罪哪個女人?」
   葉長生想了想,深以為然:「說的也是。我向來與人為善,怎麼會有人狠心對我不軌?」又衝著賀九重眨眨眼,「而且我現在不是有你嘛!」
   賀九重睞他一眼,唇邊有點笑模樣,只是臉上卻還是繃著的,嘴上只是淡淡地道:「你也只會這一句了。」
   葉長生瞧著那頭的模樣,立即心領神會對方鬆動的語氣,湊得近了些,馬上順桿子上地拍馬屁道:「我這說的不是事實麼!」
   這話雖然諂媚的味道十足,但是由葉長生說出來,賀九重聽在耳裡便覺得有些受用,又看他一眼,便同他也一起出了屋子去。
   屋外程詩苗正在客廳坐著,低垂著眉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葉長生走過去,道:「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程詩苗抬頭望他,笑笑:「就像我說的那樣。」又緩緩道,「程家最近邪氣衝撞,小姐、太太接連中招,只是小姐有貴人相助,大難不死,只可憐太太福薄,落得個癡傻瘋癲——既然都已經瘋了,送去精神病院,讓她在那邊享受專業人士的照顧,這不是最好的結果嗎?」
   葉長生望著她,只見她的眼裡雖然有著疲倦,卻是堅定果決,看起來很是清醒冷靜,不由得就點了頭笑瞇瞇地:「你心裡已經有了主意那我也就不再多嘴了。」看了看時間,道,「這會兒事情也算差不多了結了,那我們也就不再在你這裡多叨擾——以後要是有什麼事需要幫忙,歡迎再來找我,老顧客我給你打八折!」
   程詩苗微微彎唇:「等到我爸回來,所有的事情徹底結束,我一定會登門拜訪,請你上門在給我們做場法事去去邪氣,到時候還請葉天師一定要為我們留出一天時間來。」
   葉長生聽到後續還能接單子,立即樂滋滋地笑著道:「一定來,一定來!為了你們家宅平安,我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說著又和程詩苗說了幾句客套話,帶著賀九重便離開了。
   已經是十一月下旬,X市已經冷的有些厲害了。從程詩苗的屋子裡出來,一陣冷風吹來凍得葉長生打了一個冷顫,賀九重在一旁微微皺了皺眉道:「很冷?」
   葉長生痛苦地點點頭,竭力用並不怎麼厚實地衣服將自己裹起來:「沒事、沒事,打個車趕緊回去就好了。」
   賀九重望了他一眼,見他自己渾不在意,也就沒再多說。
   只是也不知道這會兒是不是天公故意刁難,明明平時一攔就能打到的出租,這會兒站在寒風裡等了二十多分鐘也沒能等來,眼瞧著自己快要被冷風吹成一根冰棍兒,葉長生突然聽到身邊傳來另一個冰棍兒似的冷冰冰的聲音。
   「手。」
   葉長生側頭望了他一眼,看著那人冷硬的側臉輪廓曲線,覺得自己剛才可能是出現了幻聽:「我剛才好像聽到你說話了?」
   「手。」賀九重有些不耐煩地重複一遍,「給我。」
   葉長生眨眨眼,扭扭捏捏羞答答地膩著聲兒湊過去:「怎麼?你想牽我手嗎?討厭,你怎麼突然這麼浪漫!」
   賀九重看著突然間如同被戲精附身了的葉長生,更加不耐煩了:「手。」
   敏銳地讀出他話語裡不耐氣息的葉長生馬上老實了,乖乖滴站直了將手伸過去,有些好奇道:「你要幹什麼?」
   話還未完,他便看到賀九重的手向他牽了過來,緊接著,一股奇妙的暖流便自他們相貼的掌心傳來過來,而後隨著血液的流動向他四肢百骸源源不斷地流淌了過去。幾乎只是幾秒鐘的工夫,原本還被冷風吹得幾乎要全身僵硬的葉長生便馬上活了過來,他扭過頭,看著依舊一臉冷淡的賀九重,有些受寵若驚:「你是為了給我取暖?」
   賀九重似乎也是第一次為別人做這種事,眸底隱約有一絲淺淺的不自在,但是卻被他面上的淡漠給覆蓋了下去,微微一揚眉:「你不是冷嗎?」
   但葉長生卻沒有錯過他眼底那絲想要強行掩飾下去的彆扭,他彎著眼笑起來,捏了捏賀九重的指尖,感歎著道:「怎麼辦,我發現我真的會越來越離不開你的。」
   賀九重將手收回來,淡淡道:「就憑你現在的爐鼎之身,就算你想跑,本尊也不會讓你如願的。」
   葉長生笑瞇瞇地點頭:「不跑,不跑。我現在恨不得長到你身上去呢,沒事瞎跑什麼!」又把手伸過去,眨眨眼,可憐巴巴的,「再給我暖會兒唄?」
   賀九重冷冷望著他,好半天,「嘖」了一聲,視線落到正前方川流不息的街道上,手卻還是伸了過來,牽住了另一隻微涼的手。
   --
   程詩苗再次登門是在半個多月後。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A字型棉襖,底下一雙黑色長靴,臉上畫了一點淡妝,一雙烏黑的眼明亮而堅定,看上去就覺得冷艷逼人。
   葉長生上下打量她一圈,倒了杯茶遞給去:「看樣子你最近的日子過得很舒心。」
   程詩苗把杯子接到手裡,笑了一下:「是之前的樣子太難看了嗎?」
   「是現在太好看了。」葉長生笑瞇瞇地誇讚,「剛才一開門,哎呀,我乍一眼看過去還以為是哪家的仙女下凡了呢。」
   類似於這樣的奉承話,自從程磐事業做大、程詩苗一躍成為豪門大小姐後她就沒少聽過,但是不知怎麼的,這會兒聽著眼前這個笑眼彎彎的少年人講起來,心裡聽著卻覺得熨帖得很。
   她將自己臉側的髮撩到耳後別住了,喝了一口茶,淡淡道:「我爸已經將那女人送到精神病院了,後來我又特意找了人專門好好看顧她。不管她是真的被嚇瘋了,還是只想裝瘋騙我,都無所謂了。反正這輩子她再也不可能踏出那道圍牆一步。」
   葉長生點點頭,捧著自己裝了熱水的玻璃杯暖手:「那你今天來,是想約個時間讓我再去一次你家嗎?」
   「這是目的之一。」程詩苗望著他道,「除了想讓葉天師你年前能找個時間再來我家做場法事外,其實我這次來還有一件事想要請天師幫忙。」
   葉長生略有些詫異地微微揚了揚眉:「什麼?」
   程詩苗從包裡翻出一張照片放在了葉長生面前。
   照片上是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姑娘,戴著一頂毛線帽,甜美的臉上綻放著大大的笑容,看起來元氣又陽光。雖然不比程詩苗五官精緻,但是一眼瞧上去就像個小太陽一樣,面相也算是十分討人喜歡。
   「她叫紀筱,是我大學的舍友,也是跟我關係最親近的唯一的同性朋友。」程詩苗道,「兩個多月前,她跟我說她要回老家參加自己一個表嫂的葬禮,只是那時候我這邊剛好也因為鬧鬼弄得筋疲力盡,也就沒心思再去管她。不過前幾天我整理郵箱的時候,突然看見她給我寄了一封郵件。」
   葉長生來了點興趣,他微微探了探身子朝著程詩苗望過去:「她對你說什麼了?」
   程詩苗抿了下唇,緩緩地道:「她說……她表嫂死而復生了。」
   葉長生眉頭一動,正準備說什麼,卻聽突然「吱呀」一陣聲響,臥室的門被推開,裡頭不緊不慢地走出了一個異常高大的男人來。程詩苗下意識地回過頭,正對上賀九重那雙沒什麼感情波動的猩紅色眼眸,那樣冷且桀驁的視線讓她本能性地察覺到了濃厚的壓迫與危險,幾乎立即讓她在心裡產生了一絲深深的怯意。
   「早飯呢?」賀九重只是隨意地掃了程詩苗一眼就將視線又落到了一旁的葉長生身上。
   葉長生起身走到他身邊,將自己一直捧著暖手的水杯遞過去:「潤潤嗓子。」見他接了杯子,又彎彎唇歪著頭道,「早飯待會兒再去給你買,你不是不愛吃剩的麼,一早買了你別又給我扔了。」
   賀九重挑挑眉,喝了幾口水又將杯子遞回到了他手上,轉過身便去洗臉台洗漱去了。
   縱然已經不是第一次瞧見兩人之間的相處模式,但是對賀九重沒由來的恐懼已經根植在骨子裡的程詩苗對這樣的情景還是由衷地覺得神奇。
   「怎麼了?」葉長生重新坐回到沙發上,看著程詩苗正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眼神看著他,忍不住撓撓頭,咧嘴笑道,「我的臉上開出花兒了?」
   程詩苗神情微妙:「我有時候覺得葉天師你不像是捉鬼的……」
   葉長生莫名:「那像什麼?」
   程詩苗猶豫地把視線掠過那頭隔著磨砂玻璃,隱隱約約能看清一個輪廓的男人,壓低了聲音,細若蚊吶地:「馴獸師。」
   葉長生的表情有些古怪,他咳了一聲,也壓低了聲音回答道:「有時候我也這麼覺得。」
   兩人對望,相視一笑,整個屋子的氣氛頓時輕鬆了起來。
   洗臉台那頭的水聲卻在這時候驀地停止了,賀九重用手撐開推拉門朝著客廳走過來停在了葉長生身邊,微微壓了一點眼皮望著他,唇邊揚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也覺得什麼?馴獸師?」
   葉長生剛才還漾著笑意的臉迅速垮下來,狗腿地起身將位置讓給賀九重,乖覺地走到他身邊給他捏肩捶腿:「說什麼呢?什麼馴獸師,這是敵人惡意挑撥我們關係的炮彈,用心險惡簡直難以言表!我們可是最契合的靈魂伴侶、最親密的完美搭檔,絕不會因為這種等級的離間就輕易分裂的對不對啊親愛的。」
   惡意挑撥二人關係,用心極其險惡的程詩苗:「……」
   賀九重的視線又緩緩地在程詩苗身上打了個轉,然後勾唇一笑,將葉長生拉到自己身邊坐了:「如果你真是這麼想的就很好。」
   葉長生小心翼翼地用眼尾瞥一眼身旁陰晴不定的男人,見他的表情似乎並不是打算要秋後算賬的樣子,一顆心放回到肚子,往他那邊擠了擠,屁股都快要坐到賀九重的大腿上了,這才勉強將兩個人塞進了一張單人沙發裡去。
   偏過頭看著程詩苗,繼續上一個話題道:「你朋友的表嫂死而復生,然後呢?」
   聽那頭重提這事,程詩苗神情又嚴肅了起來,她道:「那份郵件已經是一個月前寄來的了。如果是我這事發生以前,我大概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但是經過我那事兒之後,在家裡我是越想越不對勁,就給她打了幾個電話——可是到昨天為止卻也都沒有人接。」
   「那她家裡人呢?」葉長生問道,「你去問過沒有?」
   程詩苗道:「筱筱是他們哪兒唯一一個考出來的大學生,她成績好,又肯吃苦下功夫去學東西,後來念完大學就直接被W公司錄取留在了X市,她的家人現在全部都還留在老家那邊。」又道,「昨天下午的時候我也去她的出租房找了一次,沒人在家。公司那頭也說她從兩個月前請了一個月的年休假後,到現在都還沒回去上班。」
   葉長生沉吟一聲,問道:「你沒試著去聯繫你朋友老家那邊嗎?」
   程詩苗眉頭微微皺著:「其實我們在一起認識這麼多年,她很少會跟我們談論關於她老家那邊的事,只說是一個很偏僻的村落,有時候訊號不好連電話都打不出去。」
   賀九重突然道:「你是想讓我們替你過去那邊看一看?」
   「按理說這種事情應該是要去報警的,但是我聽筱筱講,他們那邊太偏遠了,是個連警察都沒有的地方。往上再去找縣裡,那頭也不樂意派什麼警力過去,都是能糊弄就糊弄,我想著我就算在這邊報警可能用處也不大。」程詩苗不敢直視賀九重,只能微微垂眼看著自己杯子裡起起伏伏的茶葉,低聲道,「而且筱筱最後給我傳得那封郵件,我怎麼看都覺得不對勁。別的人我信不過,也只能過來再拜託你們了。」
   葉長生道:「那你希望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程詩苗輕輕咬了一下唇,抬眸望他道:「可以的話,我希望越早越好。如果筱筱真的是在老家到現在都沒回來,我懷疑她可能已經出了事了。她一向是一個很有計劃的女孩,也很珍惜在W公司的工作,不是什麼大事牽絆住了,她不可能年假休完了卻還不回來的。」
   說著,又拿出一張支票:「這是十萬,先給天師做個路費。等你們回來後,我會將剩下的十萬直接匯入天師的銀行賬號裡去。」
   葉長生視線掠過她放在茶几上的支票,指尖在沙發上的坐墊上輕輕捻了捻:「救生不救死,程小姐,萬一你的朋友——」
   「不管怎麼樣,我至少得知道她現在究竟怎麼樣了。」程詩苗皺著眉頭,「若是筱筱還有一線生機那當然最好,若是有了什麼萬一……」她眸色沉了沉,聲音低緩了些,「也希望葉天師能夠替我為她上一炷香,幫她找出害她的兇手!」
   葉長生掀了眼皮望她,語氣裡帶著點歎息:「倒沒想到你對這個朋友竟然這麼掛念。」
   程詩苗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地道:「大學的時候幾個朋友一起去野營,我不通水性,一不小心掉進河裡差點死了,那會兒她是唯一一個奮不顧身地跳進河裡救我的人。我欠她一條命。」
   葉長生聞言微微揚了揚唇角,他把支票拿在手裡把玩了好一會兒,放在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縫裡夾著晃了晃,笑瞇瞇地:「行吧,這個單子我接了。今天讓我收拾準備一下,你回頭把地址傳給我,我明天一早就出發。」
   賀九重看著他的動作,又偏了偏頭淡淡地掃了他一眼。
   程詩苗卻是眼睛亮了亮,她站起來朝著葉長生深深鞠了一躬:「謝謝……謝謝你。葉天師,我馬上回去找一下地址,那這件事就拜託你們了。」
   葉長生擺了擺手:「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小事情,小事情。」
   程詩苗又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點點頭,道了個別,拿著自己的包便快步離開了屋子。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偏著頭朝著程詩苗離開的方向久久地望著,心裡沒由來地起了一點煩躁,他瞇了瞇眸子,淡淡道:「有那麼好看?」
   葉長生聽到他的聲音回過頭來,略有些疑惑:「什麼?」
   賀九重微微朝大門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又淡淡地重複了一遍:「你覺得她好看?」
   葉長生眨眨眼,似乎是回想了一下程詩苗精緻的臉和那雙又細又直的大長腿,點點頭,真心實意的:「啊,挺好看的。」
   賀九重感覺心裡的煩躁隨著葉長生誠懇的小模樣變得更濃重了,他不屑地勾勾唇,聲音帶了些冷意:「這樣便算好看了?魔界裡的美人便是最末等的,也遠勝她千百倍。」
   葉長生這回算是聽出來了賀九重的不滿了,但是饒是他怎麼聰明他一時半會也摸不透賀九重這會兒是為的什麼不高興,撓撓頭,也只能順著他的話道:「畢竟種族優勢嘛,我們凡人怎麼能跟你們那裡的人相比?」
   又突然側了身,雙手捧著他的臉仔仔細細地打量一圈,彎著眼睛一笑,「不說別的魔界人,光是看著你我就能知道,這世界上怕是沒有誰能比你生的更好看了。」
   他的手有些微的涼,貼在臉上的時候能嗅到一點若有似無的冷香。他和葉長生同食同宿,明明從沒見過那頭用過什麼香薰,也不知道這種莫名撩人的冷香香氣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賀九重半抬著眼望著他,似乎是被那雙手上的涼意一冷,他心裡的那份煩躁漸漸消退了去,連聲音都帶上了一點懶洋洋的味道:「你喜歡本尊的樣貌?」
   葉長生點點頭收回了手,撐著扶手從擠得不行的單人沙發上站起身來,微微偏著頭笑瞇瞇地道:「你長得這麼好看,有誰不喜歡呢?」又捏了捏自己瘦得沒有半點肌肉的胳膊,頗有幾分艷羨地,「我要是能有你身材的一小半,我怎麼至於到這個年紀了還沒交過女朋友。」
   本來心情已經舒暢了的魔尊大人聽到這兒又覺得心情似乎不是那麼舒暢了,挑挑眉,聲音聽起來隱約有幾分嘲諷:「你還想交女朋友?」
   「我還想要個孩子呢!」葉長生用眼角睨他:「怎麼,你還不許別人有理想嗎?」
   賀九重似笑非笑:「別人是別人,你是葉長生。別人可以,你不行。」站起身來,用絕對的身高優勢居高臨下地睥睨著他,「你的理想,只需要有好好賺錢、努力保命這兩條就可以了,不是嗎親愛的?」
   雖然唯我獨尊的魔尊大人一直都有些不講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這會兒的他看上去似乎格外的不講理。
   葉長生震驚地看著不可理喻地賀九重好一會兒,摸摸鼻尖,暗自歎口氣,態度又平和了下來。算了,不講理就不講理吧,誰讓他是他召喚出來的呢?一個好的飼主就要能夠包容自己愛寵的所有小脾氣。
   「我覺得你說的對。」葉長生真誠地揚起笑臉,「我都有你了,還要什麼女朋友呢。我現在的目標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努力賺錢讓好你過上好日子啊!」
   魔尊大人滿意地點點頭,絲毫不在意這句話聽起來彷彿自己像是被比喻成了一個吃軟飯的小白臉。
   「那麼,你也該餓了,我去給你買早飯吧……就樓下的小餛飩可以嗎?」
   葉長生看著賀九重的情緒終於穩定下來,微微鬆了一口氣,伸了個懶腰揉著自己的頭髮就往門邊走,「你要是沒事,就幫我把屋子裡的衣服收拾一下。哎……我聽著那頭的形容,只怕這回兒出門,我們兩個又是要有一番折騰了。」
   --
   對於遙遠僻靜的小村莊來說,冬天的夜晚似乎來得格外的早,天一黑,似乎整個村子便都沉寂了下來。到處都是安靜的,安靜的幾乎有些異常了。
   紀筱將自己縮成小小地一團,手裡死死地攥著一個幾乎快沒電了的手機,一雙大大的眼睛惶恐不安地望著門的方向,身子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害怕而不停地微微打著顫。
   「咚咚咚」
   有敲門聲響起,輕柔的,不疾不徐的,在這沉寂的夜色裡像是一下一下敲擊在紀筱的心臟上,壓得她險些喘不過氣來。
   這個家裡都是粗人,拍門的時候都是用手握成拳,砸的震天響,恨不得是要將門給砸爛似的粗暴。能這麼溫柔和緩的,整個家裡也只有一個人——她表哥花了三萬塊錢從人販子手裡買來的那個城裡表嫂。
   或者說,這會兒本應該已經入土埋葬了的那個死於疫病的表嫂。
   「筱筱,開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面。你這孩子,在家裡又把門關起來幹什麼?」
   女人的聲音很溫柔,帶著一點江南的口音,吳儂軟語的很是動人。紀筱曾經很喜歡這個和她認識的村婦完全不一樣的嫂子:她喜歡她教她讀書、識字,喜歡躺在她懷裡,聽她給她講遠方的故事,還喜歡她用帶著江南口音的聲音給她哼著小曲。
   只是,那都是曾經了。
   紀筱這會兒聽著門外那熟悉的吳儂軟語只覺得更加害怕了,她把雙手環著膝蓋抱住得緊緊的,頭深深地埋了下去,整個身子隨著那敲門聲更加劇烈地顫動著,惶恐不安地像是一隻受驚的兔子。
   突然,門外的敲門聲停了,但與此同時,門栓被撥動的悉索聲卻緊接著傳到了耳裡。紀筱略有些驚慌地稍稍露出兩隻眼睛望過去,一眼就看見自己明明已經插好的門栓這會兒竟已經搖搖晃晃地只掛了一個邊角。
   她瞪大著眼睛還不等反應,便聽「匡當」一聲,門栓逕自掉了下來,原本緊閉的大門被一陣風吹開,屋子外面一個氣質溫婉的女人看見門開了,便把視線直直地朝屋裡對了過來,這一看,正與她含著驚恐的眼神撞了個正著。
   「你這丫頭,怎麼吃個飯還要三催四請呢?你哥哥他們都在外面等著你,快和我一起過去吧。」
   女人溫柔的聲音裡帶著點嗔怪,緩緩抬步走了進來走到了窗邊坐了,視線在瑟瑟發抖的紀筱身上轉了一圈,似乎是察覺到了那頭的不對勁,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秀氣的臉上浮現出一點擔憂:「筱筱你怎麼在發抖,是冷麼?還是生病了?」
   紀筱強忍著自己想要躲開女人伸過來那隻手的心情,勉強仰起頭望著她笑著道:「大概是吹了點冷風,這會兒我身體不是很舒服……表嫂,今天我不大想吃飯了。」
   女人聞言皺皺眉:「這怎麼行?人是鐵飯是鋼,你身體不舒服才更要吃,要是餓壞了更難受怎麼辦呢?」說著,拽著紀筱的手腕就要將她拖下床。
   「表嫂!」紀筱被女人這一拉,脫口而出的聲音近乎於尖叫了,她對著女人疑惑的眼神,不自然地移開眼,微微哆嗦著唇瓣道,「表嫂,我是真的吃不下。求求你了,我就今天晚上不吃,明天……明天我一定好好吃飯。」
   女人深深地望著紀筱。也不知是不是她的眼瞳太過於黑亮了,在屋裡煤油燈的昏黃燈光下,雖然那雙眼的眼神似乎是溫柔的,但是仔細瞧來卻總是帶著一點冰冷刺骨的陰森感。
   紀筱不敢和她對視,卻也不敢在她面前表現出自己內心噴薄而出的恐懼,只能微微偏過視線,努力抑制住身上的顫意。
   「哎,你這孩子。」女人望了她好一會兒,像是終於妥協了,又摸了摸她的腦袋,輕聲細語地道,「既然不舒服,那就早點睡吧,明天早上我讓你哥給你煮粥吃。」
   紀筱拚命地點著頭,偷眼看著女人又站起來緩緩地走出了門去,這才趕緊起身又將門關上了,然後背靠著那老舊的木門,精疲力盡地緩緩滑落坐到了地上。
   溫柔的嫂子還是記憶中那麼溫和良善,就算是被人拐騙到深山,滿心委屈地嫁給她那個又醜又老的表哥,她對她這個小姑子依舊是那麼關懷備至。
   一切好像沒有什麼不對。
   紀筱把頭深深地又埋進了雙臂之間,竭力地想讓自己停止身上的顫抖。
   ——只是她卻分明看見,燈光下的她,早已經沒有了影子。
   --
   程詩苗給的地址似乎是用相機從什麼信件上照下來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只能勉強看清楚上面那字跡潦草的「紀家村」。
   葉長生拿著那張照片上的地址又去網上再查了查,那個所謂的紀家村大概位於中部的H市底下一個鄉鎮下面。
   H市離X市比起當初A市還要來的更遠,但顧及到賀九重的黑戶身份,葉長生只能又迫於無奈地帶著賀九重一同坐上了需要轉乘兩次的長途大巴。
   看著越來越貴的車票,葉長生唉聲歎氣憂鬱了好一會兒,正準備對著那頭再抱怨幾句,可轉念想想賀九重當初一言不合抱著自己就飛的經歷,抱怨的話哽在喉頭,到底沒敢再吐槽什麼,乖乖地放好了行李跟自己的魔尊大人一同承受起了路途的顛簸。
   車子開的不慢,只是這次路上運氣不大好,接連遇上車禍堵車和颱風來襲,兩個人在中轉站又不得不歇了一天,等到了第三天下午,他們才勉強抵達了H市。
   從車站出來,葉長生照例先打了個的去賓館,這回上車,他特意打開副駕駛那頭的車門坐到了司機的身邊,頂著一張少年感十足的臉,一上車便笑瞇瞇地同那司機師傅攀談了起來。
   不得不說,大概是從小就吃神棍這一行的飯,葉長生語言天賦全部點滿,特別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更是已臻化境,三言兩語的工夫,便哄的那司機喜笑顏開,恨不得把自家祖宗十八代的戶口都給他說個清清楚楚。
   葉長生也不嫌他聒噪,就微微含著笑認認真真地一路聽他叨叨。那頭好不容易將自己家的情況扒拉乾淨了,像是反應過來自己說的有些太多了,憨憨一笑轉而問向這頭道:「誒,我說小哥哪裡人?聽口音不像是本地的啊。」
   這頭便彎著唇笑笑,點了點頭回道:「確實不是本地的。」又透過中央後視鏡掃了一眼正坐在後車座上百無聊賴地望著窗外的男人,緩緩道,「我和我室友前幾天受到一個朋友的邀請過來這邊玩,這不,從X市出發折騰了好幾天剛剛才到這兒麼。」
   「X市啊,我的乖乖,那是遠得很。」司機咋舌,手上握著方向盤熟門熟路地打了一個轉,又熱情滿滿地道,「不曉得小哥你們要去哪?要不要我給你們指指路?不是胡吹,我在H市也開車開了二十幾年了,整個市上到市區下到底下的鄉鎮村落,還就沒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葉長生雙眼閃爍了一下,嘴角揚起的弧度更大,他笑嘻嘻地:「那正好,我正愁著不知道明天怎麼找路過去呢!」掃了一眼手機上的地址,「師傅,話說你知道『紀家村』怎麼走嗎?」
   這話一說出來,只見那開車的司機眉頭一皺,竟是「吱呀」一聲把車子在路邊停了下來。側過頭有些古怪地望了葉長生一眼,再開口,聲音配合著表情看起來有幾分微妙:「你們要去紀家村?」
   葉長生與賀九重對視一眼,隨即又狀若無事地點點頭,一臉無辜地問道:「地址上是那裡沒錯……師傅,紀家村怎麼了?」
   那司機深深地望了一眼葉長生清秀瘦弱的模樣,歎了一口氣,又緩緩將車開動了:「雖然這話我說不太好,但是吧,你知道H市不比X市,這裡的發展的晚,風氣有些地方多多少少也彪悍些。市區裡還好一點,底下的鄉村……特別是那個紀家村!」
   司機似乎是想到什麼,臉上也忍不住地露出一絲嫌惡來,好一會兒才啐了一口道,「窮山惡水出刁民這話也不是沒道理的,他們啊,不但刁,還排外得很,我們這邊的大姑娘小媳婦兒的一個人都不敢從那邊兒過……而且我看你這麼個斯斯文文的模樣,真要是就這麼過去了,怕是扛不住哩。」
   葉長生笑開了花,他往後努努嘴,狡黠地道:「沒關係,我這兄弟是個練家子,世界冠軍級別的,他們民風再刁,就算全村上我也不怕。」
   司機一聽愣了愣,下意識地便掀了眼皮子透過鏡子往後瞧,但他還沒來得及仔細瞧清楚後座那位客人的模樣,只見一雙黑得泛出一絲猩紅光澤的眼瞳突然也抬了起來,兩處視線撞到一處,竟生生將他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四十多歲老爺們嚇出了一身冷汗。
   「誒——哎!」司機緩了好半天,這才終於從賀九重那一眼的壓迫中回過神來,只是心臟還是跳的厲害,他吁了一口氣,望著葉長生算是服了氣,「是了是了,有了這兄弟在你旁邊護著,大約你們也出不了什麼岔子。」想了想,又道,「只是『紀家村』在全市的風評都差得很,地方又偏又閉塞,政府一直不願意撥款修路,除非你開天價包一輛車,不然大概也是沒有人願意去哪兒的。」
   「這樣嗎。」葉長生聞言,把眉頭微微皺起來,似乎是覺得有些頭疼。
   司機看著那麼清清秀秀一個少年人一臉犯難的樣子不自禁地想到自家在外面讀書的兒子,忍不住就動了點惻隱之心,他猶豫了一下提議道:「要不然這樣吧,明天我是要去木槿鎮辦事的,從鎮子到村裡你們再走,大概也就兩三個鐘頭的路。你們要是願意自己走這一節,明天我走得時候就給你們捎上。」
   葉長生當然是求之不得,他點點頭忙應聲道:「那就謝謝師傅了,不知道明天師傅幾點出發?」
   那司機將車停到了葉長生定的那家賓館前,看了下時間估摸了下道:「早上九點吧。冬天裡天黑的早,太晚了只怕你們到時候路都看不見了。」抽了一張名片過去,「這上頭是我手機號。」
   葉長生將名片接過來,付了車費與賀九重下了車,取了行李箱後衝著開著的車窗笑著道謝:「那真是謝謝師傅了,明天九點我就在這兒等你。」
   說著,沖那頭揮揮手,又帶著賀九重去賓館前台辦手續去了。
   拿著房卡開了門,賀九重望著葉長生淡淡道:「看來這個紀家村本來就不是什麼好地方。」
   那頭將行李箱往旁邊一擱,一個衝刺就往床上撲,巨大的衝擊力讓葉長生整個身子在床墊上小小的起伏了幾下,好不容易趴住了,伸手在床頭扒拉過一個枕頭墊在臉下,聲音透過枕頭傳過來顯得有幾分沉悶:「所以我才說這次的單子看起來還有的折騰啊,嘖。」

   第32章

   賀九重走到他身邊坐了,燈光下,少年人的髮烏黑細軟,看起來讓人很有伸手去摸一把的衝動。他眸子微閃了一下,偏過頭,將視線滑落在他的臉上:「既然你不想折騰,當時為什麼要答應?」
   「二十萬呢好歹。」葉長生把臉偏過來,微微搖晃著手比劃,烏黑的眼裡閃著亮亮的光,「蒼蠅再小好歹是肉!」
   賀九重這會兒卻沒心思再聽他在說什麼了,他的注意力微微下滑,完全落到了葉長生下滑的棉衣拉鏈下,裡頭鎖骨處那半明半暗的一小塊白的發光的皮膚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家賓館的大床房燈光要格外曖昧些,偏暖色調的光線打下來,在床上那人的身上勾勒出一片曖昧的光影。
   縱然因為天氣的緣故讓他穿得有些臃腫,但是或許正是如此,當那頭側躺下來透過寬大的棉衣偶爾窺見裡頭的一點玉色,反而半遮半掩顯得愈發撩人起來。
   賀九重的眸色微不可查地深了半分。
   強裝著若無其事將視線移到屋子裡頭的燈具上,壓了壓嗓子開口:「明天到了木槿鎮你想好了要怎麼去紀家村嗎?」
   葉長生蹬掉鞋,抱著枕頭坐起來抓了抓頭髮:「什麼怎麼去,不是早先那司機說了再走兩三個小時就到了麼。」
   賀九重用眼角斜睨他:「山路不好走,你的體力真的能撐上三個小時?」
   葉長生頓時覺得有些苦惱。
   實際上像他這中戰鬥力只有五的體力廢,就算是在水泥砌好的平地上,走上兩三個小時他也得累的半死……山路什麼的,他真走,到時候可能要給賀九重一根繩子讓他綁在他身上,將他吊著拖上去了。
   「那我不走還能怎麼辦?」
   賀九重望著他,對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葉長生一眼就看穿了賀九重的醜噁心思,他扯著手裡的枕頭,將頭搖成撥浪鼓:「不,不飛!」將手握成拳擺在胸口,異常堅定地,「哪怕這雙腿走廢了我也不會再讓你帶我飛一回!」
   賀九重把身子側過去,揚了揚眉:「上次飛到最後,本尊見你不是也沒那麼害怕了嗎?」
   葉長生憤怒地反駁:「什麼叫『沒那麼害怕』,我那明明是害怕過了頭反而大腦已經死機了你懂嗎?」
   賀九重點點頭:「那你明天要是真的走不動了,記得千萬別來求本尊。」
   葉長生仰面,一雙烏黑的眼裡展現出了新時代年輕一輩的鐵骨錚錚:「我不會的!」
   然而,打臉的時刻來的總是那麼快。
   第二天當那個好心司機將他們送到木槿鎮與紀家村的交界口時,下車的那一瞬間,看著滿地坑坑窪窪的泥巴路,真·體力廢·戰五渣·葉長生幾乎一瞬間就後悔了昨天夜裡他滿臉驕傲地在賀九重面前誇下了海口的行為。
   「我說,這泥巴路這麼髒,」葉長生舔舔嘴唇,看著站在自己身邊面色冷淡的男人,眨眨眼討好地道,「你要是這麼走,到時候別把你的衣服和鞋都給弄髒了。」
   賀九重偏過頭,猩紅的眸子裡帶著點玩味,勾勾唇笑道:「沒關係,反正你都已經知曉了本尊的真名,本尊可以等你走到了紀家村再來召喚我過去。」
   「這怎麼行!你不是說我作為你的爐鼎,一時一刻都不能離開你身邊嗎?」葉長生連忙搖頭,痛心疾首「我怎麼能夠殘忍地將你一個人拋棄在這種荒郊野外?」
   「偶爾一次沒什麼關係。」賀九重卻氣定神閒,「再說,你不是怕這泥地弄髒了本尊的衣服鞋子麼。」
   葉長生被自家召喚獸的無恥震驚到一時無話可說,沉默好一會兒,緊了緊自己的衣服,昂著頭繼續鐵骨錚錚:「紅軍萬里長征都走過來,這幾里山路算什麼!你在這裡等著,不用多久我就走到了,到時候我再召喚你!」
   說著,抬步便往前大步邁去。
   一步,兩步,三步。沒跟上來。
   九十八步,九十九步,一百步。還沒跟上來。
   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一千。
   葉長生回頭,終於忍無可忍:「賀九重,你給我滾出來!!!」
   幾乎是話音落地的一瞬間,黑衣紅眸的高大男人便立即出現在了他的面前。男人微微瞇著眸子,半垂著眼皮瞧他,唇角陷下去的弧度看起來似笑非笑:「你剛才說什麼?本尊沒聽清。」
   葉長生見他真的出現了便怔怔地眨了眨眼,作困惑無辜狀:「我說什麼了?我什麼都沒說啊。」又眨眨眼,視線在他身上轉一圈,更加困惑無辜,「你怎麼來了,我不是讓你在原地等我嗎?」想了一會,恍然大悟,湊過去靠在他身上甜膩膩地,「哦,我知道了,你還是心疼我,捨不得讓我一個人奔波的對吧親愛的?」
   賀九重看著彷彿被戲精附體的葉長生,唇角微微翹了翹,伸手在他頭頂按了按:「別廢話了,快走吧。」
   果然,那頭髮比想像中的手感還要細軟舒服,在掌心劃過的時候,便引起了一點淡淡的酥麻。
   而那一點酥麻隨即又像是活了似的,順著那掌心滲入皮膚流進血液,然後又一點點地瘙到了心臟的某處泛起一絲淺淺的漣漪。
   葉長生在身後瞧著前頭那人高大卻又異常堅定的背影,摸了摸鼻尖,眼底微微浮了一抹笑。拉了拉肩上背包的帶子,隨即也抬步跟了上去。
   後半段路葉長生到底是沒能自己走下來。
   熬過前半截凹凸不平的泥巴路後葉長生已經覺得自己體力瀕臨極限,帶這一段走完,再看看那到處都是碎石陡坡,幾乎下不去腳走的山路,已經紅藍條雙雙耗盡的他終於向賀九重舉了白旗。
   那頭嘴角勾了絲笑意望他,猩紅的眸子裡帶著點懶洋洋的挑釁:「你昨天在床上可不是這麼說的。」
   葉長生苦哈哈地立即道:「床上的渾話怎麼能當真呢?」
   賀九重挑挑眉,漫不經心地道:「那你現在是想跟本尊認錯了?」
   葉長生趕緊點頭,態度無比誠懇:「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應該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好歹!我真的走不動了,再往上爬這雙腿就該廢了——」伸手比劃一下自己的腿,聲淚俱下地,「親愛的,我是不是你最疼愛的人,你為什麼不說話?」
   賀九重冷冰冰地:「是不是你心裡沒點數嗎?」
   葉長生聽到這句話卻立馬喜笑顏開,一個小衝刺跳到賀九重背上像隻無尾熊似的將他攀住了,臉貼著他的長髮蹭一蹭,聲音甜膩膩的:「謝謝親愛的!」也不看那頭帶著涼意的視線,只是自顧自地給他鼓勁兒,「不要用飛的,反正就這麼一點路了。加油麼麼噠。」
   賀九重感受著耳邊溫熱的氣息,眸子微不可查地瞇了一下。
   如果是按照他以往的脾氣,葉長生敢對他這麼放肆,他早該將人拽著衣領丟出去了。但是要命的是,他現在心底明明還盤旋著這個念頭,只是身體再無法果斷地做出這樣的動作來。
   他最近一段時間似乎已經越來越縱容葉長生了。
   賀九重這麼想著,手上卻不自覺地環住了背上那人垂下的腿,好讓他趴得更舒服一些。
   嘖。太瘦了。
   雖然乍一眼瞧過去,他就知道葉長生的身材是纖瘦單薄的,但是直到背在身上親手觸摸到後,他才知道他比他看到的還要更加瘦弱。
   明明平日裡吃的也不少,那麼多東西吞下肚子後又被藏到哪裡去了呢?
   賀九重下意識地捏了捏葉長生難得還長了一點肉的大腿。那頭自然是察覺到了他的動作,腦袋懶洋洋地壓在身下人寬厚的肩膀上,聲音漫不經心中帶了點提醒:「親愛的,你再捏下去,我就要告你性騷擾了。」
   賀九重聞言,唇角似乎是揚了半分,用眼尾往身後輕瞥了一下,一副有恃無恐地嘴臉淡淡道:「那你是要自己下來走?」
   葉長生歪著頭看了看一眼似乎望不到盡頭前路,思考一秒鐘,重新趴回去揮了揮爪子笑瞇瞇地:「啊,性騷擾是什麼?我們兩個都老夫老妻了,不存在的,不存在的!」
   前頭的賀九重微微側頭望他,眼底含了點似笑非笑的玩味,只是到底沒再說什麼,緊了緊環著葉長生的手,然後加快了腳下的步子。
   因為後半程賀九重的功勞,才剛過十二點不久兩個人就已經抵達了所謂的「紀家村」。只是說是村落,往裡頭一眼瞧過去也不過寥寥三四十戶人家,大約是能算是個生產隊的數量。周圍是已經開墾好的農田,將裡頭的農戶不規則地環繞著,形成了一個深山裡頭的小小聚集地。
   先前還算明媚的陽光一瞬間便消失了,風一吹,刮在身上更顯得陰寒。
   大概是因為村子裡封閉的厲害,基本上沒來過什麼外人,葉長生和賀九重剛一出現便立刻受到了好幾個村民遠遠地圍觀和議論。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看上去已經年歲很大的老太太朝他們走了過來,她的臉上已經滿是皺紋,身材也是異常瘦小乾癟,渾濁的眼睛望著人的時候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敵意:「外鄉人?」
   她說的是紀家村的本地話,帶著濃重口音話聽起來有些艱澀難懂。
   賀九重偏頭看了一眼葉長生,卻見那頭一點也不怯,微微欠下身,將視線與那老太太齊平,笑瞇瞇地用著還算地道的本地話與老太太道:「是從外地來的。朋友說紀家村人傑地靈、山清水秀,是個好地方,特地請我們過來做客的呢。」
   老太太似乎愣了愣,狐疑的視線在葉長生清秀討喜的臉上轉了下,眼底的防備稍稍去了一些,開口又問道:「哪個叫你來的?」
   葉長生便將程詩苗給他的那張照片從包裡掏了出來遞過去,嘴裡問道:「奶奶您認識紀筱嗎?」
   老太太伸出的手還沒接穩照片,聽到葉長生的話身子猛地抖了抖,再抬頭望過去,眼神裡重新裝上了濃厚的防備:「什麼紀筱?我們這沒這個人!」話音未落,又伸出手就將葉長生往外推,嘴裡一邊不乾不淨地罵著什麼,一邊嚷嚷道,「我們村不歡迎外鄉人,滾,滾出去!」
   老太太這一鬧,原本只是遠遠地在外頭觀望的村裡人一時間全操著傢伙聚集了上來,有小孩子在旁邊怪叫著,性子虎一點兒的,甚至摸著地上的石頭就往葉長生這頭砸了過來。
   眼見著一塊雞蛋大小的石頭就要砸到他的額頭上,還沒來得及躲避,卻見一隻寬大的手驀然橫切過來將那石頭握住了,而後反手隨意地一擲,正中一旁那個鬧騰得最歡的孩子的腹部。
   明明只是塊並不很大的石頭,但是莫名巨大的衝擊力卻將那孩子撞得直往後滾了好幾圈才停住。那孩子像是被砸懵了,在地上狼狽地坐著愣愣地捂著肚子,呆呆著望著周圍的人,好一會兒才覺出疼張大了嘴巴嚎啕大哭起來。
   伸手卡著那個凶神惡煞嘴裡還在罵罵咧咧的老太太的脖子將人緩緩地提溜起來,黑中泛著猩紅色異芒的眼瞳冰冷地含著一絲狂肆:「從現在開始,你如果再多說一個字,本尊不介意抉了你的舌頭,縫了你的嘴。讓你這輩子再也不能開口。」
   老太太在這村子裡囂張蠻橫了一輩子,想來也是從來沒遇見過賀九重這樣的狠角色,她雙腳撲騰地試圖想要重新踩回到地面上,一張臉因為缺氧而變得紫脹,她對上了那雙冰冷的眼,一時間只感覺自己像是和死神相望了一樣,忍不住打從心底起了一絲戰慄。
   「媽!」一個壯漢從遠處趕來,看著賀九重正掐著老太太,怒吼一聲操著鐵鍬就朝著他就衝過來,只是這邊卻是連個眼神都欠奉,直接一腳踹在他心窩上,這一腳就將個近二百斤的漢子踹飛了十多米。
   「聽懂了?」賀九重將手中的老太太隨手丟到了一旁,冰冷的視線一一從周圍蠢蠢欲動的村民臉上劃過,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嗜血的戾氣,叫人聽在耳裡,便忍不住地想要跪在他面前求饒似的。
   所有的人在對上他雙眼的那一剎那便立即喪失了所有的戰意,他們戰戰兢兢地,只怕多動一下就要惹得那頭大開殺戒。
   「哎呀,幹什麼,幹什麼。」一直站在旁邊的葉長生看著成功被震懾住的一眾村民,心裡滿意地點個贊,面上倒是立刻擺出了笑瞇瞇的樣子上前來打圓場,「我們來紀家村是玩的,又不是尋仇的,把氣氛搞這麼僵幹什麼?」
   彎下腰,將掉在地上的那張照片撿起了放在手裡輕輕拍了拍灰,瞅一眼上面笑的陽光燦爛的女孩,然後將照片舉在手裡揚了揚,彎著唇角也朝四周看了一圈:「那麼現在有人能告訴我,紀筱她到底在哪兒了嗎?」
   村民們面面相覷卻並沒有一個人開口,面色似有古怪。正在一片微妙的沉默中,突然,一個女人細弱的聲音傳了出來,帶著一點外地的口音:「我、我知道。」
   葉長生一抬眼,順著那道聲音望了過去。
   那是一個和周圍的農婦畫風明顯不同的女人。大約只有十六七的年紀,一頭秀麗的長髮,一張小巧的瓜子臉。雖然因為風吹日曬皮膚已經開始粗糙了,但是依舊遮不住她原本白皙秀氣的模樣。
   女人的話一出,站在她旁邊的男人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是還沒等那個男人再做其他動作,眼見著葉長生和賀九重走了過來,他又只能趕緊龜縮下去,眼觀鼻鼻觀心,想盡量讓自己不去引起那頭那個黑衣煞神的注意。
   葉長生走到那個女人的面前,笑著放輕了聲音道:「你叫什麼名字?」
   女人瑟縮了一下,她把頭深深地低下去,雙手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吶:「嚴小秀。」
   「小秀,真是個好名字。」葉長生點點頭誇讚了一聲。
   賀九重淡淡地瞥了一眼身邊少年人的側臉。那張臉上一雙烏黑的眼微微彎著,笑意盈盈地竟看不出半點虛偽來。
   他一直覺得葉長生這一點確實非常的讓人佩服。他的長相明明也說不上多麼漂亮,但是當他一笑起來,卻像是整個人突然地有了一種魔力。這個時候無論他對你說什麼,彷彿都是真心實意,讓你忍不住地便想要去相信這個人。
   天生的欺詐師。
   賀九重這麼想著,卻又忍不住微微勾了一下唇角。
   很久沒有聽到這樣誇讚的嚴小秀抬起頭感激地看了一眼葉長生,做了個「謝謝」地口型,然後道:「紀筱家就在裡頭,你們跟我來吧。」
   說著,轉身就想走。
   只是她剛走一步,一直站在她身邊的男人終於還是受不了了,一手抓住她的衣角,焦急地低聲道:「你這婆娘,不要命了?奎子的那個婆娘說不定還在屋子裡呢!」
   嚴小秀側頭望了男人一眼,她微微抿了抿唇,雖然模樣依舊怯生生地,但是聲音卻很堅定:「你們怕蘭姐,我不怕。」又把眼睛垂下去,低低地補充道,「我沒害過她,我不怕。」
   說著輕輕地將衣角從男人的手裡抽了出來,悶著頭就往前走。
   葉長生跟在她身後,視線劃過周圍村人們乍青乍白的臉,眸底深處像是有兩尾陰陽魚緩緩地游動了一下,但緊接著,他便又斂了眸,帶著賀九重一道快步跟了上去。
   村落裡的屋子雖然大體是聚在一起的,但是也有離得稍遠些的。而在這其中,紀筱的家大約就是離得最遠的那個。
   嚴小秀領著兩個人走了好一會兒,直到停在了一個看上去就很破敗的屋子,才停了步子,伸手往前指了指,細聲細氣地道:「紀筱家就在這裡了。」
   葉長生點了點頭,又把視線落在了嚴小秀身上,眼尾輕輕掠過那跟在遠處的一群人,微微彎了彎唇,放輕了聲音似乎有幾分突兀地開口問道:「沒想過要逃嗎?」
   嚴小秀愣了一下,直直地朝著葉長生望了過去。
   她似乎是沒想到自己什麼都還沒說,僅憑著剛剛在人前的三言兩語,眼前這個乍眼瞧起來便覺得涉世未深的少年人竟已經將她的事情猜了出來,眼眶微微一紅,又把頭低垂下來,輕輕地道:「怎麼沒想過呢?」
   葉長生的眸子很黑,但是一眼卻看不出什麼情緒來。他似乎是看著她,但是又似乎是透過她在看著別的什麼,沉默了片刻他又突然道:「如果現在能逃出去,你還願意走嗎?」
   嚴小秀半低著頭笑了一笑。明明是一張依稀還殘餘著幾分稚嫩感的臉,只是神色卻帶著些悲涼和滄桑。她遲疑了一下,緩緩的搖了搖頭:「現在我在這裡孩子都生了兩個,人生已經全毀了。逃不逃出去,又有什麼區別呢?」
   葉長生又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只是瞧著她又轉身走遠了,這才微微瞇了下眼,轉過來抬手拍了拍門。
   開門的是個腿有點兒瘸的中年男人,他的皮膚蠟黃,一雙眼睛木然無神,朝外望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種病懨懨的遲鈍:「你們……找誰?」
   葉長生不動聲色地將男人打量了一圈,帶著點笑模樣問道:「紀奎?」
   男人似乎是沒想到會被人叫出名字,輕輕地點點頭,又僵硬地開口:「你是?」
   「我姓葉,是紀筱的朋友。」葉長生笑瞇瞇地,「紀筱在家嗎?」
   紀奎似乎看起來更困惑了:「筱筱的朋友?她怎麼沒跟我說過……」
   話音未落,卻聽後面一道溫柔的女聲傳了過來:「當家的,是誰過來了?」
   女人聲音響起的一剎那,只見門前的紀奎身子便猛烈地顫抖了起來,他木然的眼裡浮上了深深的恐懼,牙齒幾乎都在打架。他側過身,給身後的女人讓出路來,畏畏縮縮地道:「有、有人……來找筱筱……」
   女人便走了過來。
   她有一張年輕得看不出具體年歲的臉,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一雙水汪汪的黑色眼睛含著一點笑意,瞧上去溫柔又和善。她的視線掠過在門口站在的兩個人,微微點了點頭便將他們請進了屋子:「我是李蘭,紀筱的表嫂,這是她表哥……哎,這小村子太偏僻了,平時幾乎從見不著外人,真難為你們還能大老遠過來。」
   說著,泡了兩杯茶端了上來:「你們坐,一路走過來累了吧,筱筱在屋子裡,我這就給你們把她叫過來。」
   「表嫂不用麻煩了。」葉長生伸手虛虛地攔在了李蘭面前,一雙眼依舊是笑得彎彎,聲音低緩而溫和,「我們兩個是想給筱筱一個驚喜才特意事先都沒聯繫就這麼突然過來的,表嫂現在叫她不是就讓我們兩個的苦心功虧一簣了麼。」
   李蘭微微一怔,視線隨即在葉長生和賀九重身上轉了轉,像是想明白了什麼,捂著嘴忍不住一笑:「啊呀,那確實,我這一插手可真是不識趣了。」又伸手指了指,「那最裡頭那個就是筱丫頭的屋子,你們直接過去就行了。」
   葉長生眨眨眼,笑瞇瞇地:「那我就先謝謝表嫂了!」低頭掃一眼桌上熱氣騰騰的茶,又掀了眼皮將視線落在李蘭秀麗的臉上,「這茶表嫂替我留著,等晚些時候我們再來喝。」
   李蘭被葉長生一口一個表嫂喊得笑個不住,點點頭柔聲道:「快去吧。」
   葉長生伸手一拽賀九重袖子,止了那頭略有些深沉的視線,扯著人便趕緊朝著紀筱的房間走了過去。

   第33章

   紀筱已經很久沒能睡上一個踏實覺了。
   自從李蘭死而復生以後,她最怕的,就是每天李蘭在她門前駐足時拍打她房門的聲音。
   迷迷糊糊地從半夢半醒地狀態下醒來,紀筱隔著房門突然聽見外頭傳來了一陣不同尋常的響動,她彷彿起了一絲什麼預感一般,心跳驀然快了一些。四處張望一下,像做小偷是的小心翼翼地下了床,然後踩著拖鞋趴到窗前往外看了看。
   但可惜的是,窗子前面恰好有一顆大樹,樹的枝丫斜斜地橫插過來,正巧將她的視線遮擋得嚴嚴實實。
   皺著眉頭又瞧了幾眼,見著確實瞧不見什麼東西了,只能又悻悻地回到床邊坐了。屋子裡頭隱約傳來了李蘭和陌生男人交談的聲音,沒多會兒,那說話的聲音停止了,緊接著便是人的腳步聲漸漸由遠及近,然後突然停在了自己的門前。
   「咚咚咚」
   有規律的敲門聲緩緩響了起來,紀筱聽見那動靜,幾乎是在一瞬間就反射性地屏住了呼吸,全身抑制不住地顫抖了起來。
   「……誰?」
   她伸手用被子將自己全身包裹起來,警惕而又驚慌地看著門的方向,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開口問道。
   她的聲音很輕,輕的連她自己都不是很能聽得清,但是外頭的人卻在她的話音落地後便停止了敲門的動作,緊接著,一道年輕的男人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一絲輕鬆的笑意:「筱筱,是我。」
   紀筱微微怔了怔。
   饒是她怎麼回憶,那道聲音對她來說都是陌生的。但是能夠這麼親密地叫她筱筱,那就說明並不是認錯了人?
   ——再者說,能找到紀家村這麼偏遠的地方來的,怎麼想也不可能是找錯了人吧?
   是誰?
   紀筱心底有些緊張,明明是大冷的天,她的掌心卻沁出了細細密密的一層濕汗來。她將身上的被子放到了一邊,謹慎而又帶著些猶豫地走到門前,試圖透過那門縫往外望:「你是誰?」
   外面那個聲音便突然笑起來:「筱筱,你也太沒良心了。幾個月前明明你和我們在苗苗那裡玩的那麼開心,怎麼,才回家呆了幾天就翻臉不認人了?哎呦喂,我的這顆純潔的少男之心啊,可要碎成一片片啦。」
   紀筱驀然瞪大了眼。
   苗苗?程詩苗?
   ——苗苗叫人來找她了?!
   巨大的喜悅夾雜著一種說不出的委屈恐懼,她一把拉開門栓打開了門,紅著眼眶朝著外頭看了過去:那是兩個年輕的男人,矮一點的大約只比她高個十公分的樣子,穿著一件厚厚的淺藍色棉衣,清秀的臉上一雙彎彎的笑眼,看著人的時候有一種讓人覺得格外暖心的魔力。
   至於另一個高些的——
   紀筱只掃了一眼就趕緊把視線收回來了不敢再細看。
   模樣她沒能瞧仔細,但大概是絕頂的好看的。和旁邊少年人那種令人舒心的清秀精緻不同,他的好看是那種極張揚霸道,俊美得彷彿是上天所有的寵愛全部彙集到了他一人身上去似的。但是在那樣無出其右的容貌下,更讓人覺得震撼得是他那身帶著血腥味兒的煞氣。
   只這麼一瞥,她就足以明白這個男人的危險不是能讓她輕易靠近的。有一瞬間,她甚至快要抑制不住自己骨子裡的戰慄,幾乎要讓自己整個人跪下來去匍匐在他的跟前。
   雖然感覺不同,但是隱約的,紀筱覺得這個穿著不合時宜的黑色衣袍的男人似乎要比李蘭來得更讓她覺得恐懼。
   「怎麼,我們從X市顛簸了好幾天專門來看你,你也不請我們兩個進去坐坐麼。」
   輕快中帶著點笑意的聲音將紀筱的思緒拉了回來,她看著眼前清秀的少年一張掛著笑意的臉,先前緊繃著的心不由得就鬆快了一些。抿著嘴點了點頭,將路讓出來請兩人進了屋,隨即又像是防備什麼似的趕緊將大門的門栓插了回去。
   「你們……」紀筱張了張嘴,嗓子的乾澀讓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繃,「是苗苗讓你們過來的?她讓你們來找我了?」
   葉長生瞥一眼賀九重,那頭雙指並成一線,倏然自上而下劃過,只見一道淡紫色的半透明薄膜一閃貼附在屋子四面的牆上,隨即又消失不見了。
   「葉長生。」葉長生笑瞇瞇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了正目瞪口呆的紀筱,「職業算命、占卜抓鬼人——哦,如果比起天師你更願意稱呼我為神棍之類的,那我也沒什麼意見。」
   紀筱望望手裡的名片,再望望笑得純良無害的葉長生,再望望已經融入牆壁中的那層淡紫色薄膜,好一會兒才艱難地開口:「剛才那個……是什麼?」
   葉長生走到床邊坐了,仰面望著她笑道:「你不是擔心隔牆有耳麼,做個結界擋一擋,說話不也方便很多?這麼長時間了,想來你也有很多事情需要告訴我們吧?」
   紀筱遠遠地看著葉長生和賀九重,心裡又警惕起來:「你、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神棍啊。」葉長生樂了,微微瞇著眼笑起來,伸了手比劃了一下,「就電視裡那種,專門坑蒙拐騙順便跳個大神的那種。」
   紀筱看出來葉長生這是在逗弄她,暗自咬了咬牙,卻還是猶豫地走了過去低低地開口道:「苗苗……她怎麼認識你們的?」
   程詩苗是個怎麼樣的人紀筱是再清楚也不過的了,如果不是她真心信任的人,她不可能讓這兩個人過來找她。
   可是……捉鬼?天師?
   紀筱的眼神帶著點懷疑地在正坐在她床上的少年人身上停了停,眼底不自覺地便流露出來一絲不信任:他這弱不禁風的模樣,只怕還沒有她結實,這捉鬼什麼的……別真的只是一個來她這裡招搖撞騙的神棍吧?
   葉長生倒是不介意紀筱明顯表露出來的懷疑,他彎彎唇開口道:「關於客戶與我之間的交易隱私我有權保密,所以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具體的事情,就等你從這裡出去見到程小姐後親自問她吧。」
   抬著眸子直直地望著她:「不管怎麼樣,我們兩個現在已經是你逃出紀家村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你確定現在還要在這裡猶猶豫豫地跟我們浪費時間嗎,紀小姐?」
   紀筱心頭猛地動了動,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他說的沒錯,雖然她並不信任他們,但是現在這個情況,難道她還有別的什麼選擇嗎?
   她將手垂在身側攥住,緩緩地走到葉長生身邊坐了,沉默了一會兒,道:「你們見過她了?」
   葉長生點頭:「你嫂子是個很溫柔的女人。」
   「溫柔?」紀筱喃喃著,臉上表情似哭似笑,「是啊……溫柔。」
   她微微彎下身子,將手肘撐著腿上,雙手將臉捂了起來,聲音帶著一絲輕顫:「我嫂子是十二年前去外地探親的路上被人販子迷暈了賣來的我們村子,那一年她才十七歲,剛剛結束了高考。聽嫂子說,她考了六百三十多分,家裡高興地不得了,一直在討論幾個名校她到底要填哪一個。」
   「那個人販子和我哥,把她的人生全毀了。整個紀家村……包括我,我們都是幫兇。」紀筱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哽咽,她沉默了一會兒,又緩緩道,「她對我很好,輔導我功課,教村裡的孩子學習,她還會給我做新衣裳。但是我對不起她……」
   「她想跑,我很害怕……紀家村太窮了,我哥是花光了家裡所有的積蓄才能勉強娶上一個老婆,她要是跑了,我哥就完了,他會被全村人戳脊樑骨的。我爸媽沒得早,是我姑一家收養我的,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哥這麼完了。」
   「我在給爺爺上墳的時候,把事情說了出來,我姑聽到了……她召集了全村的人把嫂子抓了回去,他們很凶,那一天,他們差點打斷了她的一條腿!」紀筱的眼淚從指縫裡滴落下來,淚珠滴在她的棉衣上,氤氳出了一小片暗色,「我很害怕,我怕她會恨我,後來我高考考了出去,六年了,我再也沒回這個村子。我沒臉見她。」
   葉長生偏著頭望她,聲音漫不經心卻又彷彿無比尖銳地:「你當年說出那些導致你嫂子被抓的話,真的是無意的嗎?」
   紀筱渾身微微僵了僵,她把臉緩緩地從手心裡抬起了,眼底通紅,她似乎是怔愣了一下,然後帶著點苦澀地笑了:「是啊,無意的嗎?到現在想想,我自己也不能肯定了。我明明應該知道,那個時候我姑應該是在家的。」
   「雖然我是很同情表嫂,但是從她選擇信任我、告訴我她想要逃跑的計劃那一刻起,我心底裡就從沒想過為她的解脫而高興。我沒日沒夜地擔憂:她要是跑了,全村買來的媳婦以後要是都跑了,我們怎麼辦?警察會不會來抓我哥?村裡的人會不會排擠我們家?沒了媳婦沒了錢,以後我哥的日子要怎麼過?」
   她閉上眼,唇角的笑意有點嘲諷:「我到底還是留著紀家村裡的血的,我以為我讀書識字,我跟那些人不一樣。但是到頭來還是一樣的,自私且無恥。我哥已經毀了嫂子的前半輩子,而我卻直接毀了她的一生。」
   葉長生單手撐住了自己的下巴,問道:「你嫂子死而復生多久了?」
   紀筱身子輕輕地顫動了一下,她皺著眉頭,像是回憶著什麼:「我是九月底接到家裡的電話,說是我表嫂去世了想讓我回去參加葬禮的。」
   她思索了一會兒,開口道,「嫂子月初的時候得了一種怪病,連續高燒、頭疼,等燒退了又持續嘔吐,說是呼吸不過來。村裡只有一個赤腳醫生,根本治不了。我表哥倒是想帶她去縣城看看,只是他沒錢,腿又不利索,家裡也不想在嫂子身上砸錢,所以最後也沒去成。」
   「這病惡化的很快,不過十來天工夫,有一天醒來,我哥發現嫂子她渾身僵硬,一探呼吸才知道人已經沒了。我接到消息當天就坐飛機趕回來了,回來的那天是她去世的第三天,之後的幾天都是我和我哥給她守的靈。等過了頭七,我們便把棺材在後山埋了,誰知道——」
   紀筱說到這兒,聲音頓了頓,面色露出一絲恐懼,「第二天一早,那埋好的棺材竟又好端端地在客廳裡放著了。」
   葉長生揚揚眉:「你們就又把棺材埋回去了?」
   紀筱用力地握著手,抿著唇點點頭:「而且因為事情太蹊蹺,我們甚至都不敢同村裡人說,只能一家人又在晚上偷偷摸摸地找了個地方把棺材埋了。
   這一晚上,為了防止再出現這種詭異的事,我們一家人都輪流在大堂守著,就這麼折騰了一夜,倒是沒有再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後來又過了幾天,就當我放心下來,打算收拾東西回X市時——那棺材又出現了!」
   賀九重走到葉長生身邊坐了,他微微偏著頭,一雙猩紅色的眸子裡神色淡淡:「既然你本來就對她心裡有愧,怕她化成厲鬼作祟,為何不早點離開這裡?」
   紀筱深深吸了一口,用手心抹了一把臉:「因為我走不了了。」
   葉長生問:「——你嫂子?」
   「有時候,人比鬼要可怕多了。」紀筱搖搖頭,慘笑道,「紀家村只有這麼大,誰家有點風吹草動只要一張嘴,全村都能立刻知道,何況是死人復活這種事?他們都知道自己做了虧心事,怕我嫂子報復他們,所以想讓我們家人做貢品,誰都不許走,誰都不許出家門,要在屋子裡壓制住我嫂子的怨氣。」
   賀九重聞言倏然勾了勾唇:「當初你不讓李蘭走,如今紀家村人又綁住了你。好一個天道輪迴。」
   葉長生回頭瞪他一眼,暗示他不要這麼光明正大的幸災樂禍,那頭一挑眉,神色卻是狂傲。
   但紀筱卻對這樣的諷刺沒什麼太大的反應,她甚至點了點頭,應和了一聲:「天道輪迴,是啊,誰說不是呢。」
   「但是你在這裡這麼久了,我也沒見你嫂子禍害你。」葉長生歪歪頭,將紀筱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你看你都兩個月了,不還是活蹦亂跳的嗎?」
   紀筱臉上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苦笑:「你們如果今天留下來,晚上你就會明白了。」
   葉長生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賀九重瞧著葉長生的模樣就知道他大約是想到了什麼,眼皮一壓,開口便道:「你要是想到了什麼就別賣關子了,快說吧。」
   「倒也不是什麼複雜的東西。」葉長生回望一眼賀九重,又對著紀筱道,「你的表嫂不是鬼……與其說是鬼,不如說是一種叫做『魘魔』的魔物。」
   紀筱有些迷茫,她道:「這有什麼區別嗎?」
   葉長生笑瞇瞇地:「這區別可大了去了!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吧。」他道,「鬼是沒有實體的,就算是純潔的小孩子或是有陰陽眼的人偶爾能瞧見,但是也並不能真實地觸摸到鬼本身,但是魘魔就不一樣,你看,你的表嫂不還能跟你們一起正常生活嗎?」
   紀筱似乎還是不能理解:「魘魔究竟是什麼?」
   葉長生想了想,道:「給你講個故事吧,故事的真實性已不可考,你就當個雜談聽聽。」
   他端坐著,慢吞吞地道:「話說這是清初時候的事了,話說那時候正流行文字獄,街頭巷尾行人過客說錯一句話有時候那就是掉腦袋的罪過。說有一個書生,文采不錯,只不過平日寫詩作畫的時候一不小心犯了點忌諱被平日裡得罪過得人往上舉報了去,後來上頭定了罪,認定書生是居心叵測,意圖復辟前朝,當下就要拉去問斬。」
   指尖在床沿上輕敲了幾下:「只不過後來書生家裡買通了當時行刑的劊子手,只說等行刑時那頭拍他一下當做暗號,到時候他就不管不顧使勁跑。後來等行刑的時候,書生果然等到了身後的暗示,那邊手一拍,他就瘋了似的往前跑,一路跑出了城外,算是逃過了一劫。」
   「再後來,書生在另一個城市娶妻生子,和和美美地過了很多年後,因為想念家中父母和結髮妻子,便又偷偷地回到了原來的住處,只是她妻子見他不喜反驚,直說他已經死了——」
   紀筱聽得入了迷,問道:「後來呢?」
   「後來麼。」葉長生找了個舒服的坐姿又挪動了一下,繼續道,「妻子告訴他,當初行刑時他沒能跑脫,劊子手拍他一下,他下意識伸長了脖子直接被一刀砍了頭,當初是她親自為他收的屍,連血衣都還留著。那書生見了血衣,突然便想起了當初自己真的死了的事實,『啊』地一聲,頓時化作一攤血水消失不見了。」
   紀筱反應過來:「你是說,我嫂子也是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所以化作了『魘魔』?」
   葉長生點點頭:「或許是這樣,要是想要除掉『魘魔』,只要找出她已死的證據就行了。」他撐著床板站了起來,彎彎唇,「那麼問題來了,你現在是真的想讓你的嫂子消失,再親手殺她一次嗎?」

   第34章

   葉長生這句話問得刻毒,紀筱聽在耳裡整個人一下子就怔住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抬起眼看他道:「可是你這次過來,不就是為了捉鬼麼?」
   那頭雙手往後撐著床,晃了晃腿,臉上掛著一點愜意的笑,聲音慢悠悠的:「誰跟你說我是來捉鬼的?」
   紀筱的視線在葉長生臉上轉了好幾下,眉心微微蹙著,帶著點遲疑道:「你不是說你是苗苗找來的——」話說到嘴邊,還是猶豫地將「神棍」兩個字給替換掉了,「……天師?」
   「對啊,我的業務裡是有捉鬼這一項,但是你表嫂又不是鬼。」
   葉長生睜著眼睛一眨不眨地詭辯著,看著那頭略帶著幾分焦急的模樣,又半合了眼皮,含了幾分懶散拉長了聲音道:「再者說,我跟程小姐的交易只限制於把你帶回X市,其餘的項目她可沒有付錢。」
   紀筱看著葉長生似乎真的不打算插手這件事,眉頭深深地皺著,眼底浮現了些糾結:「如果,」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如果我——」
   只是話剛起了個頭,卻見原本漫不經心地坐在葉長生身旁的賀九重倏然掀了一下眼皮,一雙眼直直地朝著門口的方向看了過去。
   他沒作聲,只是原先攤開的手心輕輕一握,只見那層原本已經融入牆壁裡的淡紫色薄膜突然又浮了出來,緊接著一聲幾不可查的輕微爆破聲後,那薄膜便像是被戳破的泡沫一般碎裂開消失在了空氣中。
   紀筱還來不及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門口一陣拍門聲便響了起來,一聲一聲地,夾著女人溫柔的聲音:「筱筱,我來給你送點水果,快給我開個門。」
   被李蘭喊到名字的紀筱本能性地渾身僵了一僵,求助一般地朝身旁的葉長生看過去。直到對上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她似乎是從裡面獲取了一些勇氣,暗自吞了一口口水,緩緩起身走到門前將門栓拿了下來。
   李蘭手裡拿著個大的盤子,上頭放著一點水果和瓜子糕點,看了看紀筱的臉,挪了一隻手輕輕在她額頭上點了一下:「你這丫頭,什麼習性?這是在外頭住慣了麼,怎麼天天在家還鎖門的?」
   她的指尖冰涼,戳在紀筱身上讓她忍不住想要打個寒顫。
   她將人迎進來,強笑著道:「表嫂誤會了。只是村子裡冬天太冷了,要是不鎖門,風呼呼的往裡刮,好不容易存了一點暖氣一下子就被風吹散了……我有點受不住。」
   李蘭皺皺眉頭,臉上帶著幾分關切:「是不是被子薄了?」又自言自語地嘀咕道,「這段時間天也是怪了,一直都不出太陽,要不然我還能幫你把被子曬曬。」
   抬步跨著門檻走進來,突然道:「要不然,這幾天我過來這頭跟你睡一個屋?」
   「不用了!」
   紀筱聽著那頭的話,嚇得心跳都漏了一拍,抬頭看著李蘭那雙黑亮得莫名就帶上了幾分陰森感的眼睛,忙把頭垂下了,吶吶道:「我……我多蓋一床被子就行了,不用麻煩嫂子了。」
   李蘭久久地望著她,歎著氣笑了:「是啊,我們筱筱也是大姑娘了,不愛粘人了。小時候我教你讀書那會兒,你可天天吵著要跟我一起睡呢。」
   說著,也沒再看紀筱什麼表情,逕直走進屋將果盤什麼的擺到了裡頭的矮櫃上,回頭招呼著坐在一旁的兩人道:「偏僻地方,也沒什麼好吃的,都是些上不得檯面的東西吃著也就圖個一樂,」那頭將手握著圍裙的一角笑著道,「你們和筱筱好久沒見了,再說說話吧,我去給你們收拾一間屋子出來,晚上就在我們家吃了。」
   葉長生站起來走到李蘭身邊,笑嘻嘻地道:「哎呀,我們兩個不請自來,真是麻煩嫂子還要忙活了。」
   李蘭望著葉長生也忍不住笑起來,聲音輕輕地:「只怕你們是大城市裡來的,這村子裡沒什麼東西好招待的,委屈你們呢。」用圍裙擦了擦手,又看了他一眼,猶豫地道,「你……多大了?」
   葉長生似乎是沒想到李蘭會突然問這個,眨了下眼,卻還是老老實實回了話:「翻過年就要二十二了。」
   「那現在二十一啊……比我們筱筱小四歲呢。誒,我家裡頭有個弟弟,現在算算看也差不多這個年紀了。」李蘭似乎想笑,但最後還是歎了口氣,聲音極低地道,「只是十多年不見,估計他也早該忘了有我這麼個姐姐了。」
   紀筱站在李蘭的身後,聽見這個話神色有點複雜。那頭卻也沒再多說什麼,只將下面的空盤子拿下來,轉身便又出去了。
   葉長生看著紀筱轉過身去有些悵然地看著李蘭離開的方向,溜溜躂達走到她身邊去,順著她的視線也往那頭望了望,眉眼彎彎:「對了,你剛才想說什麼?」
   紀筱把眸子垂下來,濃密的睫將眼底的掙扎全部覆蓋住了,她聲音壓的有些輕,半晌,搖了搖頭:「沒什麼。」
   葉長生一挑眉,唇邊含了一絲笑:「我們會在這裡留一晚上,如果紀小姐你改了主意想要跟我在程小姐那份單子的基礎上重新做一筆交易,我們這邊也是非常歡迎的。」
   紀筱沒有作聲,只是慢慢走近屋裡的那個矮櫃,視線在矮櫃果盤上那明顯已經腐爛了並沾著冥鏹灰燼的蘋果停了須臾,用力地握緊了拳頭,閉了閉眼睛。
   夜裡的時候,李蘭準備了一桌子菜來招待葉長生和賀九重,桌子上除了紀奎和紀筱,還有另兩位頭髮花白眼底透露出木然與濃厚死氣的老夫妻,看著大約就是紀奎的父母了。
   葉長生坐到桌邊,用眼角瞥了一眼桌上的菜:果然,那些菜都已經看起來很不新鮮了,甚至有一多半都是已經腐壞了的。瞧著樣子,像是村裡人平時用來供奉擺上的吃食。
   他偏頭,充滿同情地看了一眼紀筱,心下終於明白早些時候她對他說「吃飯的時候就明白了」,這究竟是個什麼意思。
   雖然李蘭現在看起來似乎的確沒有對他們做出什麼威脅生命的舉動,但是光是每天的三餐伙食,這些東西一上桌,光是看著大概就已經是對自己精神的一種折磨了吧?
   私底下用人型白符做了個假象替他和賀九重將吃飯這件事挨了過去,等到了散了席,偷偷地往紀筱手裡塞了個符紙,擦肩而過的時候壓低了聲音道:「今天晚上,要是害怕你就燒了它,可保你一時平安。」
   紀筱一愣,隨即看著與賀九重一同回了自己屋子的葉長生,抿了抿嘴,緩緩地將手中的符紙握住收了起來。
   冬天的夜來得總是比較快的,而在紀家村,這夜晚還要更加漫長些。還不到六點,外頭已經全部黑了下來,沒有星星,只有一輪殘了一半的月亮掛在空中散發著一點清冷的光。
   窗戶上突然傳來了小石子砸窗的聲音,葉長生朝著賀九重看了一眼,隨即自己走過去將窗子推開,探出頭去朝外望了望。
   外頭是一群年歲不過七八的小孩子,一個個虎頭虎腦的,往上面望過來的時候大約是因為看到了葉長生身後站著的賀九重,面上都有些怯生生的。
   「你們來找我嗎?」葉長生將手肘壓在窗台上,單手托著臉頰笑瞇瞇地朝著那幾個孩子問道。
   那幾個孩子互相推搡了一陣,裡頭一個稍大些的被眾人一起推了出來。他往前打了個趔趄,回頭狠狠地瞪了一眼其他人,到底還是不情不願地走了過來。
   葉長生半垂著眼將那個孩子打量了一遍,又帶了些揶揄地用眼尾往身邊那人瞥了瞥:這不是你白天裡以大欺小教訓過的孩子嗎?
   以大欺小的魔尊大人眉頭動都不動,淡淡地又掃了一眼那個孩子,轉了身離開窗子便去床上坐著去了。
   見那個煞神離得遠了些,一直緊繃著的臉的男孩似乎是重重地鬆了口氣,仰面望著葉長生,小聲地道:「你們見到那個鬼了嗎?」
   葉長生左眼眼底的陰魚極細微地動了一下,他瞇起眼睛笑起來:「什麼鬼?」
   男孩皺著眉頭,望著另一頭努嘴:「就是這家的婆娘!」
   「你是說紀家那嫂子?」裡頭的少年人像是頓悟,又笑嘻嘻地道,「見過了。」
   男孩見那頭一點都不害怕的樣子,眼裡滑過一點不甘心,他看起來像是要嚷嚷,但是卻又彷彿顧忌著什麼,只敢把嗓子壓得只剩了點說話的氣聲兒:「你不相信嗎?紀家那瘸子的老婆早就死啦,她不是活人,你看她都沒有影子的!」
   又怕說服力不夠似的補充了一句:「我們全村人都知道!」
   葉長生歪了歪頭,臉上也看不出信還是不信:「那你是擔心我們,特意來給我們報信的麼?」
   男孩眼神閃爍了一下,悶聲道:「我爺爺是村長,他覺得你們初來乍到不瞭解情況,不能平白害了你們,所以才特地讓我過來把你們帶回去住一晚,明天送你們下山去。」
   「是嗎?」葉長生視線緩緩地在不遠處面色緊張的幾個孩子臉上掠過,最後又停在了眼前的男孩身上,「那我去跟其他人打個招呼……」
   「誒!別!」
   男孩聽到葉長生的話馬上下意識地提高了一點聲音,但是對上那頭的視線,又像是反應過來說你緊接著又將聲音壓了下去,嘟囔道:「你打什麼招呼呀,萬一把那女鬼招來怎麼辦?」
   葉長生望著他,唇角若有似無地勾了一下,道:「那我就這麼出去?」
   男孩點點頭,又拍著牆道:「就從窗戶出來,別走正門,別人會發現的!」
   葉長生應了一聲,然後轉過了身。
   賀九重看著那頭悄悄地掏出兩張人型白符,拿著毛筆沾了硃砂在上面寫了分別寫了個小小的「葉」和「賀」,又往口袋裡一塞,撈起擱在一旁的背包背到肩上然後望向他,便是一副已經準備妥當了正等他一道出門的樣子。
   「你要去?」
   「不是『我』,是『我們』。」葉長生笑得有點漫不經心的,「人家畢竟都上門來請人了。」
   賀九重沒作聲,只是瞧了他一眼,便隨他一同從窗戶翻了出去。
   天黑的更深沉了,冷風呼嘯,吹在身上像是一直在往骨頭裡鑽。
   幾個小孩路上並不說話,只是將兩個人往村長家的屋子那頭領。走了沒一會兒,突然一戶人家開了門,裡頭一個女人走了出來,見到他們幾個微微一愣,脫口道:「你們這麼晚出來要去哪?」
   為首的男孩看著嚴小秀沒什麼好脾氣,眉頭一皺便過去推搡了她一把,罵道:「沒你這女人什麼事,滾回去!」
   嚴小秀被推了一個趔趄,咬了咬唇,卻沒回屋,她望著那男孩輕聲道:「他們是筱筱請來的朋友,你們別亂來。」
   男孩眼底似乎劃過一絲不屑,壓低了聲音帶著點流里流氣的味道:「我們又沒想怎麼樣,你別礙事,還嫌挨打沒挨夠嗎?滾。」
   嚴小秀臉色煞白,她朝著一旁的葉長生深深望了一眼,最終還是沒說什麼,一步三回頭地回了屋子去。
   眼瞧著礙事的人走開了,男孩又略有幾分心虛地望身後望了望,見葉長生和賀九重似乎都沒起什麼疑心,便掩飾性地解釋道:「她是個外鄉女人,在村裡呆著還沒幾年,做人一點都不本分,我們村子裡的男人都看不上她。」
   葉長生點了點頭,問道:「既然你們都不喜歡她,怎麼不把她趕出去?」
   「那不存在!」
   男孩夾雜著濃重方言口音的普通話聽起來有一絲令人寒心的滿不在乎:「她是他男人花了錢買來的,就算死,她也要死在村裡的。再說,她不是還能生娃麼。」
   說著話的工夫,他已經將兩個人帶到了一個老房子前頭,其他的小孩見到了目的地,便四處散了,只有那男孩留了下來上前拍了拍門:「爺爺,我把人帶回來了!」
   門板很薄,站在外面都能將裡頭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葉長生聽到屋子裡面先是想起了椅子在地面上拖動的聲音,再接著便是一陣走動聲,不一會兒大門被人從裡面打了開來,一個頭髮花白微微有些駝背的老人探出了頭來朝外望了望。
   「爺爺。」男孩走過去喊了一聲,指著外頭的兩人略有些興奮地道,「就是他們了!」
   老人的視線在兩人身上停了一下,點點頭,把門拉開了些,轉身緩緩地進了屋:「紀家那些人……還好嗎?」
   葉長生微微笑了笑:「村長家離裡頭也不過十幾分鐘的路,與其跟我們兩個,怎麼不自己去看看?」
   老人坐到椅子上,摸了摸男孩的腦袋,歎著氣道:「你不用諷刺我,的確是我的意思,所以大家才不讓筱丫頭離開村子,但是我也是沒辦法——全村上下還有那麼多人,萬一那女鬼出來禍害村子可怎麼辦。」
   葉長生和賀九重也坐到了一邊,有個中年的女人給他們倒了茶水,隨後又一言不發地退了下去。
   葉長生一天沒喝水,這會兒也覺得有些渴了,拿起茶喝了幾口潤了潤嗓子,開口問道:「看來,村長也是覺得對不住那紀家嫂子?」
   老人眉頭皺了皺,道:「你們是外鄉人,不瞭解我們村子的情況。我們這裡這麼窮,不買媳婦兒,哪有姑娘肯嫁過來呢?」
   又道:「而且我們也是給了錢的,當初紀奎買李蘭差了兩千塊錢,那可是全村一塊一塊地湊起來的!她要是安安心心地呆在村裡給奎子生兒育女,我們又怎麼會做那樣的事呢?」
   葉長生笑起來,他聲音輕輕的:「買賣人口是犯法的你知道嗎?」
   村長也笑了:「只要你們不說,哪有人會知道呢?」
   葉長生微微揚了揚眉:「你是想要賄賂我?」
   村長搖了搖頭,聲音緩緩地:「你們這些城裡人,沒有信用,心壞的很。」
   他看過來,眼神有些陰翳:「只有你死了,整個紀家村才能真正的安全。」
   葉長生眉頭一皺,剛準備開口說話,卻聽「砰」地一道重擊聲從身邊傳來,一側頭正瞧見身旁的賀九重突然從椅子上倒了下來。
   他驚怒地回頭,只見在他們身後不知什麼時候竟然已經站了好幾個壯漢,而那拿了鐵錘將賀九重從腦後猛地砸暈的,正是白天那個被他一腳踹飛的男人。
   「你們——」葉長生站起身,但是緊接著,他就感覺胃裡火燒火燎地燒了起來,原地走了幾步,卻還是因為腳下不穩忽地跌坐在了地上。
   鼻下有黏膩的液體往下緩緩滑過,他伸手抹了一把,滿手的殷紅色讓他眼前止不住的發黑。他望著周圍凶相畢露的村民,帶著幾分顫抖驚恐地道:「……你們想要殺人?」
   村長慢慢地踱步過來,一雙眼泛著冷漠而平靜的光,看著葉長生彷彿是在看著一個死人:「你活著,整個紀家村就完了。放心吧,這次我們會好好地將你們兩個火化,紀家村裡不會再有第二個李蘭了。」
   說著,轉身走了,而一直在旁邊圍著,對他們虎視眈眈的壯漢們卻一擁而上,操著手裡的鐵鍬、木棍,嘴裡叫罵著朝大堂正中央兩個不省人事的人身上瘋狂地掄了過去!
   「嘖嘖嘖,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屋內血流成河,慘狀讓人不忍直視,而屋外不遠的柴火堆旁,依舊還活蹦亂跳的葉長生拿著個望遠鏡正朝屋子裡看,偶爾看到血腥處,便忍不住咋舌,痛心疾首道:「他們居然連個全屍都沒想給我們留,真是……喪心病狂啊喪心病狂!」
   賀九重面無表情地站在他身後,看著屋內那些村民興奮狂熱的模樣連眉頭都未動一下:「你早知道他們找我們來是想幹什麼?」
   「怎麼可能?」葉長生把望遠鏡收到自己的背包裡,仰著面望他一眼,笑瞇瞇地道:「我只是覺得現在風氣這麼差,前頭又說窮山惡水出刁民……有備無患嘛。」
   說著,又往屋子裡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怎麼了?」
   「先前還以為能從這裡打聽到點什麼信息,現在看來是沒戲了。」葉長生說著,又皺皺眉頭:「只不過,我總覺得好像有哪不太對勁……是什麼呢?」
   想了一會兒,終是無果,擺了擺手:「算了,不想了。」
   「你還要去後山看看?」賀九重看著葉長生的動作,揚了揚眉問道。
   葉長生湊過去,甜蜜蜜地用手肘抵抵他:「親愛的你真懂我。」
   賀九重垂眸望著他,唇邊泛起了一點笑:「本尊記得你跟程詩苗的交易是只到將紀筱帶回X市為止的,你現在這樣又是算什麼?多管閒事?」
   「什麼多管閒事?我這是明明是未雨綢繆。萬一紀筱也跟我下單子了呢?」葉長生站直了身子,理直氣壯地慷慨陳詞,「俗話說的好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機會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
   賀九重不說話,只是倚著櫃子望著他。
   「咳。」葉長生眨了下眼,努力地繼續理直氣壯,「你看我幹什麼?你不覺得我說的很有道理嗎?」
   賀九重勾勾唇:「我只是想看看,你說謊的時候到底會不會眨眼。」玩味地將他上下打量一遍,點點頭,「嗯,確實還是會的。」
   葉長生便笑開了,一雙圓圓的眼睛彎成月牙狀:「對吧,我早說了,這是生理反應,控制不住的。」
   看著那頭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模樣,賀九重面上不屑,眼裡卻隱約浮了一點笑意,用舌尖輕輕地抵了抵唇,低頭理了一下衣袖上的皺褶:「走吧。」
   葉長生聞言便趕忙黏了過來,和那頭一道又從柴火堆那頭繞過正門,悄無聲息地朝著紀筱白天給他們講的那個後山山頭走了過去。

   第35章

   上山的路雖然不長,但是卻並不好走。路是沒有修過的,只有一條窄窄的被人踩出來的小路,間或被雜草枯枝掩蓋著,在月光下看不分明。
   整個山頭上長滿了杉樹,因為沒有人來修剪,一棵棵地密密麻麻緊挨在一起,枝丫交錯著,讓本就不怎麼明晰是視線在夜色下變得更加模糊起來。
   兩個人摸索著走了一會兒,月色下,透過杉樹的枝丫遙遙地看見一塊突兀的墓碑,葉長生瞇了瞇眼,趕緊朝著那頭走了過去。
   土是新翻的,還沒有蓋嚴實,不知是被風吹雨淋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原本形成一個圓包狀的土層詭異地凹下去了一塊,站得高些甚至隱約能看見薄薄的黃土土層下面埋著的漆黑的棺材的一個邊角。
   葉長生朝賀九重望了一眼,那頭便明白了他意思,一抬手,突然一陣極強勁的風垂直地朝著那墳包的凹陷處吹去,狂風席捲著黃土,沒多會兒就讓底下一具完整的棺材露了出來。
   「要打開嗎?」賀九重用眼尾瞥了一眼葉長生淡淡問道。
   葉長生點點頭,只見那頭又抬了抬手,「吱呀」一聲,那厚重的棺材蓋便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掀了開來,然後「砰」地一聲整個翻過來倒在了一旁。
   棺材裡,本該躺著屍體的地方卻是空蕩蕩的一片,只有一些衣物遺留下來,不像是埋了人,反而像是個衣冠塚。
   葉長生湊近了看了看那空空的棺材,突然間他像是發現了什麼,臉色微微一變,眉頭也緊皺了起來。
   賀九重問道:「怎麼了?」
   葉長生沒作聲,只是又去那掀開的棺材上看了一眼,果然,在棺材蓋裡一個奇怪的圖騰正刻在棺材偏上方的位置,仔細一看,竟是個變異的起屍符。
   「糟了。」
   葉長生臉色有些難看。
   「你到底發現了什麼?」賀九重走到了葉長生身邊也低頭朝那刻著咒符的棺材蓋看了過去。
   「我全部都弄錯了。」葉長生黑色的眸子異常冷沉,他緩緩地站起來,一張臉沒有半點表情,在不甚明亮的月色下賀九重竟然能從那素來沒心沒肺的人身上瞧見一絲肅殺。
   「什麼意思?」賀九重偏頭望著他。
   葉長生把唇用力地抿成了一條僵硬的直線,片刻後,掀了眼皮望他,緩緩道:「你還記得我白天講得那個『魘魔』的故事嗎?」
   賀九重回道:「自以為不死,從而化魘?」
   葉長生點頭道:「魘魔雖然有實體,但是也不過是靈體凝結而成,她的屍體卻應該還在原地的。」轉過身看著那個空棺,「……但是李蘭卻是真的被人用咒術復活了。」
   賀九重眸子裡閃過一抹異色,好奇道:「那她如今算人算鬼?」
   「這都不重要了。」葉長生緊緊地皺著眉頭,從包裡拿出一把白符,又伸手抓了一把硃砂,用掌心在白符上按出凌亂卻又自帶章法的印記,嘴裡低喃著什麼,然後驀地往空中一揚。
   那些白符在脫離葉長生手心的一瞬間便四處飛散開去,但未多高,卻像是撞到了什麼然後依次猛地炸開,緊接著,那些炸開的白符又帶著火苗緩緩地飄落到那敞開的棺材蓋上然後迅速地燒了起來。
   「看。」
   賀九重瞇著眼朝著周圍看了去,卻見原本被杉樹遮擋著的後山一下子露出了自己本來的面目,以現在他們所在的地方為中心,周圍密密麻麻的,竟然都是新立起來的墳包!
   葉長生緩緩走了過去,在一個最新的墳包前微微頓了頓,伸了伸手,將指尖在墓碑上那漆黑的名字上摩挲了一下。
   賀九重走過來用餘光瞥了一眼,只見墓碑上面貼了一個十六七的姑娘照片,模樣說不上多好看,一雙眼望著前方透著一股怯生生的勁兒。
   ——嚴小秀。
   賀九重終於明白過來事情的詭異性——不單單是葉長生,連他竟然也被這一場完美的移花接木給騙了!
   葉長生將手收了回來,一雙烏黑的眼睛裡有寒意閃爍:「走,我們現在就回去!」
   --
   不知道是不是葉長生和賀九重的出現給了她勇氣,當夜裡李蘭再來敲門的時候,紀筱竟然突然覺得自己也沒那麼害怕了。
   她握了握飯後葉長生給她的那張符紙,然後將符紙揣進了口袋,深吸了一口氣,走過去將門給開了開來。
   外頭李蘭正靜靜地站著,看見她竟然主動過來開門了,臉上似乎劃過了一絲淡淡的驚訝。
   「表嫂。」紀筱抑制著身體本能地顫抖,望著屋外那人溫和的眉眼,努力地心平氣和,「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李蘭望著她微微笑了一下:「沒什麼事就不能過來了麼?」伸手將自己滑落到臉頰的髮別到而後,聲音柔柔的,「表嫂想和你說說話。能進去坐坐嗎?」
   紀筱聽見這個話下意識地便想拒絕,但是話湧到喉嚨上了,看著那頭與平常似乎不同,略帶著幾分憂愁的模樣,將垂在身側的手悄悄地握了握,最後還是點了點頭,道:「那就進來坐吧。」
   李蘭笑了笑,進了屋子順手準備將房門栓起來,但是這頭剛將門栓抬上去,那頭紀筱在一旁看著頭皮都炸了:「誒,別關門!」
   「怎麼了?」李蘭偏頭望了她一眼,「你不是說你怕冷麼?」
   紀筱勉強地笑了笑:「現在好像也沒有那麼冷了……門關了一天,房間裡不透風該有味道了。」
   李蘭卻還是將門關起來,用門栓插上了,回過頭來拉著她到床邊坐了,低聲道:「不該貪涼的時候還是暖點好,要是生病了可就糟了。」
   紀筱按捺住身體裡想要奪門而出的衝動坐在了李蘭身邊,靠的近了,隱約就能從身旁的人身上嗅到一絲古怪的臭味,她也說不好這個味道是什麼,但是大概類似於腐壞的肉那樣。
   「筱筱,你是不是很怕我?」
   李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側頭望著紀筱輕輕地道。
   紀筱似乎沒有預料到那頭竟然會這樣單刀直入地發問,她微微一怔,吶吶回道:「表嫂,我怎麼會怕你?」
   李蘭歎著氣笑著搖搖頭:「筱筱,你還是那麼不會說謊。從小到大,你每次一說起謊就會絞手指,讓人想要裝作看不到都費勁兒。」
   紀筱身子一僵,趕緊將下意識絞在一起的手分了開來:「我……我……」
   「你為什麼怕我呢?」李蘭雙眼望著她,認真地問道,「是因為我沒有影子嗎?」
   紀筱被那雙鬼氣森森的黑色眼瞳嚇得不清,她「啊」地一聲驚叫著站起來,甚至一不小心撞翻了床頭櫃上的果盤。
   她驚慌地往後退著,雙眼望著視線正落在自己身上的李蘭,聲音因為驚懼而顫抖著:「表……表嫂?」
   那頭又歎了一口氣:「失去影子是我復活的代價,但是我沒想到你會因為這個這麼害怕。」無奈地望她一眼,聲音依舊是溫和的,「筱筱,這麼久了表嫂害過你嗎?」
   紀筱看著李蘭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她的臉皺成了一團,帶著哭腔害怕地道:「你、你知道你已經死了?」
   李蘭點了點頭:「知道的。」
   這和葉長生跟她說的不一樣!
   紀筱不知是驚還是慌,感覺腦子裡一團亂麻:他白天跟她說的,是只要找到魘魔已經死去的證據並讓她相信,那麼魘魔就會消失了。
   但現在李蘭都已經知道自己死了,為什麼她還能好好地在這裡呢?
   「筱筱,對不起,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害怕,我的本意不是這樣的。」李蘭低聲道歉,帶著些苦笑,「我只是想著,你這娃兒上了大學便再也沒能回來,這會兒想好好看你一眼……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是我是真的把你當做妹妹一樣看的。」
   紀筱聽了這話,心裡驀然湧出一點酸楚,她脫口而出道:「我也是一直把你當親嫂子,親姐姐一樣看的!」
   李蘭抬起眼望著她。
   紀筱還是害怕,但是這會兒和李蘭對視著,卻好像有另一種力量將她固定在了這兒。
   她站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地跪在她面前,匍匐著將頭深深地貼在地面上,開口時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我……是畜生,表嫂,當年是我害了你。」
   李蘭也蹲下來,伸出手,緩緩地摸著她的頭髮。
   「當初你是故意告訴他們的嗎?」
   「我不知道。」紀筱哽咽著,撐在地面上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泛白,「我不知道。我想說不是,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對不起,對不起,我毀了你的一輩子。」
   「筱筱,我還記得我剛被賣到這裡的時候。」
   李蘭微微地笑著,手指細細地梳理著紀筱的長髮,「那時候啊,我真的是太痛苦了,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一輩子就這麼嫁給你哥,我當時想著,如果要和你哥結婚那我就去死。」
   「我自殺過一次,但是被救活了……那時候你還小,可能不記得了。」她道,「後來他們怕我再折騰,就把我綁在屋子裡,房門是一步都不許出的。」
   「再後來,你就來了。」
   李蘭微微笑著,像是在回憶著什麼美好的事情:「你那時候才十二三歲吧,瘦瘦小小的,但是笑起來就跟小太陽一樣,天天圍著我『嫂子,嫂子』地喊,我看著你啊,突然也就覺得在這裡的生活也不是那麼難熬了。」
   紀筱顫抖著抬起頭,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她沒有說話,卻有豆大的淚水從眼眶裡滑落了下來。
   「後來我就沒想著尋死了,我看著你就覺得,生活還是有希望的。」李蘭說到這,又歎了一口氣,「只是沒想到你這個丫頭是個沒良心的,一走便再沒個影兒,連我最後一眼也沒看成。」
   「嫂子,我是畜生,我沒臉見你……我沒臉……」紀筱跪在地上大哭了起來,「你該恨我的……你該恨我的……」
   「誰說我不恨你呢?」李蘭伸手輕輕地抹掉了紀筱的眼淚,「但是這麼多年了,再多的恨也消散了。恨比愛更難,恨一個人其實挺累的,六年啦,我已經沒有什麼多餘的力氣再去恨你了。」
   「嫂子……」
   「跟我血脈相連的親人我已經沒法再瞧見了,我只能希望你能活下去……我知道你還放不下。」李蘭笑笑,「既然這樣,那你就背負著對我的這種罪惡感好好活下去吧。」
   紀筱從李蘭的話中聽到了一種決絕的味道,她略帶著幾分倉皇地望著她:「嫂子,你是什麼意思?」
   「筱筱,你一個人在外頭也記得要好好的。」李蘭溫柔地望著她,聲音裡有一種紀筱不太明白的意味深長,「不管遇到什麼事,再痛苦也要活下去。」
   「什——」
   「你們來了?」
   那頭的話還未說完,李蘭的視線卻突然越過她朝著她身後看了過去。紀筱回過頭,卻見不知什麼時候屋子裡竟無聲無息地多出了兩個人來。
   葉長生瞇著眼看著李蘭,聲音低低地:「是誰復活了你?」
   李蘭緩緩地站起來,笑著搖搖頭:「我沒瞧清,只在迷迷糊糊間聽見那人的聲音,似乎是個年輕的男人。」
   「是你鎮壓住了整個紀家村的鬼氣?」葉長生又道。
   「可能是吧,誰知道呢?」李蘭將一臉茫然地紀筱從地上拉起來,然後將她帶到了葉長生的身邊,「她是整個村子裡唯一活下來的人了,我很努力的想要保護她,但是太難了……幸好你們來了。」
   紀筱驚慌地看看葉長生又轉頭看看李蘭:「唯一的活人,什麼意思?嫂子?葉天師?」
   其他人卻並沒有顧得上回答她的疑問,葉長生緊盯著李蘭,聲音雖然不大但是卻字字清晰:「你知道你這樣做意味著什麼嗎?」
   李蘭笑笑:「我本來也就該死了不是嗎?」低頭看看腳下,明明屋子裡點了燈,她的周圍卻沒有影子,「而且現在我又能算活著嗎?就算再怎麼遮掩,身體腐爛的味道也已經遮不住了,用這樣一個怪物一樣的身體活下去又有什麼意思呢?」
   「什麼?什麼怪物?什麼『意味著什麼』?」紀筱徹底懵了,她扯著葉長生的衣袖,「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葉長生緩緩地將視線移到了紀筱的身上,好一會兒緩緩開口:「我講得那個故事裡,書生本已經死了,屍體都由妻子收回去下葬了,只是靈體自以為逃生,所以化作魘魔如常人一般又活了許久,直到再次看到他妻子,被告知死亡才消失,對不對?」
   紀筱的心跳因為恐懼而跳動得很厲害:「你先前說我嫂子是魘魔?」
   「不,她不是。」葉長生一字一頓地道,「但是,這個村子裡的其他所有人,包括你表哥,已經都成為了故事裡的魘魔。」
   「什麼?!」紀筱怔了怔,隨即搖搖頭,「不可能,不可能!他們明明都好好的,怎麼可能?」強笑著望著李蘭,「嫂子,你說說話,怎麼可能呢?村裡面的人明明都好好——」
   話未完,看著那頭臉上略帶著些憐憫的表情,她突然愣住了:「你、你們騙我。」
   葉長生歎口氣:「你要去後山看看嗎?上面全是村裡人的墓碑——山上埋著的還只是早先死的,後死的那些人估計屍體還留在家裡,只要你去找找或許還能找見個腐爛程度沒那麼嚴重的。」
   紀筱木然地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搖搖頭:「你們騙我……我要去找我哥……你們騙我。」
   李蘭伸手想要去攔,但是卻被葉長生阻止了,那頭回頭給她一個笑:「夠了,你在這個家裡為了紀筱替他們遮掩了這麼久,你做的夠多了。」
   李蘭呆呆地望著葉長生,唇角微彎,眼裡卻落下了淚:「人啊,都是賤骨頭。我明明應該恨筱筱的,但是我看著她跪在我棺材前給我守靈,看著她在沒人的時候哭著跟我道歉,我這心啊,突然就軟了……我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小時候我跟弟弟爭東西,我可是小心眼得厲害,一點小事我能記很久——我現在都記得十五歲那年我弟弟搶了我碗裡最後一塊紅燒肉。」
   她喃喃著,又哭又笑:「我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我這一輩子怎麼就這樣了呢?」
   葉長生沉默許久,望著她笑了一下:「等這事結束後,我會把你的骨灰帶回你的故土,你是個好姐姐,你弟弟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李蘭聞言,唇角的弧度揚得更大了些,她擦去了自己的眼淚,點點頭應了一聲。
   而另一頭的屋子裡,紀筱衝進去,紀奎正在床上坐著,見紀筱進來了,略有幾分呆滯地望了過去:「筱筱?」
   紀筱看著紀奎,似乎是放心下來,聲音有些哽咽:「哥。」
   「你怎麼……過來了?」紀奎走過來,覺得紀筱的表情有些奇怪,遲疑地問道「你嫂子找你了?」見那頭只是瞧著他並不答話,大約是覺得猜對了,歎著氣安慰道,「你嚇壞了吧?」
   紀筱搖搖頭,順著紀奎走到床邊坐了:「沒有,跟嫂子沒關係,我只是太久沒好好跟哥你說說話了,所以過來坐坐。」
   紀奎坐到正對著她的桌子旁坐了,摸摸腦袋憨笑道:「哎,妹妹畢竟是大姑娘了,高材生,哥哥比不上了,也沒什麼話能跟你聊。」
   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紀奎讓紀筱逐漸放下了心,她坐在床邊,腳輕輕地晃悠著,和那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只是隱隱約約地,她總覺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難聞的味道,像是李蘭身上的那股屍臭。
   「哥,屋子裡空氣有點悶,你把窗戶打開吧。」紀筱說道。
   「誒,等著。」紀奎點點頭,起了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窗戶邊開了窗。
   紀筱看著他的背影,晃悠的腿幅度大了點,像是往床下踢到了個什麼東西。她皺皺眉,疑惑地往床下看了看,然後,一具已經高度腐敗的屍體便就這麼大喇喇地闖進了她的視線中,而屍體上穿著的,正是她曾經在紀奎身上看到過的那件套頭長衫——
   「筱筱,你在看什麼?」
   幽幽的聲音像是帶著古怪的森冷,紀筱僵硬地抬起看,看著紀奎突然陰沉下來的臉,終於顫抖著尖叫出聲。
   李蘭推開了屋子,視線在紀筱和紀奎身上停了停。那頭被她這一瞧,身子立刻瑟縮了起來,再也不敢有什麼其他動作。
   她收回了放在紀奎身上的視線,然後微微笑了笑對著身後的葉長生道:「帶筱筱走吧,其他的有我。」
   葉長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姣好的面容上有著一種淡淡的森冷之色,烏黑的眼珠子上閃爍著一點幽幽的綠光,周圍的空氣似乎在一瞬間便陰冷了起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彷彿要鑽進骨髓一般。
   她到底還是怨的。這一個村裡的人害了她的一生,她活著的時候沒有辦法報復,或許也只有死了,才能藉著其他的力量徹底地摧毀這個開滿了惡之花的腐敗村落。
   他沒辦法幫她什麼,這會兒只能選擇成全她。
   進屋扯著紀筱出來了,路過李蘭身邊的時候低低地道了一聲「有緣再見」,聽到那頭淡淡的「謝謝」,微微笑了笑,而後同賀九重一齊便朝著村子外面走了去。
   像是一塊鮮美的肉落入了餓狼狼群中,紀筱剛從屋子裡出來,其他所有的村民都紛紛在自家院子裡探出頭來張望。
   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事實,紀筱只覺得他們的眼裡都幽幽地泛出了一絲森冷鬼氣,看的叫人毛骨悚然。
   葉長生看見紀筱的模樣笑著拍了拍她,然後朝著賀九重的方向努了努嘴道:「有他在,沒事的。」抿唇一笑,「那些充其量不過是些魘魔,但我身邊這位是個閻王——專治各種不服的那種。」
   紀筱努力壓抑住自己的恐懼,問著葉長生:「我哥他們真的……全死了?」
   葉長生點點頭:「嚴格意義來說是這樣沒錯。甚至在你嫂子之前,他們就已經死了。」
   「那、那我嫂子……」
   「哦,她啊,被人復活了。」葉長生道,「只不過術法還不成熟,外面看著是活了,裡頭倒是全爛了。就算沒我這一遭,大概也撐不了多久了。」
   紀筱低著頭,許久,低低地道:「我嫂子她這兩個月——」
   「啊。」葉長生點點頭,「雖然你可能覺得害怕,但是她的確是為了保護你。整個紀家村鬼氣瀰漫,要不是她護著你,你大概已經死了。」
   紀筱不說話了,只是走著走著,伸手抹了一把眼淚。她死死地咬緊了牙關,竭力不讓喉頭間的哽咽洩露出半分。
   葉長生用眼尾瞥了一眼她,但是卻沒再說半句安慰的話。
   走到村長家外,遠遠地正看見一個瘦弱的女人在外面憂心忡忡地徘徊著,一偏頭瞧見他們三人,眼底閃過濃濃的驚愕,幾步走上前望著葉長生連話都要說不全了:「你、你……裡面……你們沒死?」
   「沒事了。」葉長生停下步子看著她,好一會兒,輕輕地開口:「沒事了,小秀。沒有誰再攔著你了,你現在可以徹底離開這裡了。」
   看著那頭迷茫的樣子,微微笑了笑,伸手替她將粘在頭髮上的落葉拿了下來:「你自由了。」
   嚴小秀明明沒有聽懂葉長生的話,但是這一瞬間,她卻忍不住地哭了出來。聲音細弱地,帶著一點怯懦:「我真的……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葉長生在她眉心虛劃了一線,微微笑著:「你被這村子困了太久了,該投胎去了。」
   嚴小秀怔怔地,像是突然間想起了什麼。她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而又釋然地光,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環顧了整個村子一圈,臉上的驚和怨交織在一塊,最終卻化作了一片悵然。
   許久,又朝著葉長生深深鞠了一躬,隨即整個人便化作一道青煙倏然消失了。
   紀筱眼睜睜地看著嚴小秀真的從自己的眼前消失了,她才終於徹底掐斷了心底那一絲微弱的幻想。
   像是整個人都被抽空了一般,她整個人都茫然了起來。
   死而復生?魘魔?鬼?天師?
   這些明明只應該存在於都市傳說中的東西,怎麼就突然穿插進了她的生命裡了呢?
   怎麼會這樣呢?
   帶著她走夜路下了山,站在山腳下,紀筱一個踉蹌,又突然停下來轉過了身。仰著面看著山上的方向,好一會兒,倏然跪下地上重重地朝著紀家村的方向磕了幾個響頭。
   葉長生也仰頭望著那山,似乎在想著什麼,許久,幾步走到紀筱身邊道:「現在才八點,你不會是準備在這裡一直跪倒天亮吧?」
   紀筱默不作聲。
   葉長生笑了笑,伸手比劃了一下:「這次你嫂子在上面,這會兒可看不到你這一跪了。」
   紀筱身子顫了顫,她聽出了他話語裡淡淡的嘲意,心臟似乎是緊縮在了一起,許久,偏過頭,聲音沙啞地道:「他們會怎麼樣?」
   「怎麼樣?」他似乎是微微地笑了笑,隨後漫不經心地淡淡道,「塵歸塵,土歸土。該投胎的投胎,該下地獄的下地獄——」又一彎唇,烏黑的眼睛微微閃爍著光,迷迷糊糊地好像能瞧見那眸底似乎有什麼在輕輕游動著,「放心,你嫂子是個好人,應該會上天堂的。」
   紀筱笑笑,她輕輕地:「如果我也死在這裡了,那我應該會下地獄吧?」
   葉長生聳肩,異常坦誠地:「那我就不清楚了。」
   溜溜躂達走到賀九重身邊,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喂,是陳師傅嗎?是我,小葉……嗯嗯,對的對的,我們臨時下山了,想問問你能不能來紀家村下面接一下……一共三個人,價錢隨你開,只要把我們接到鎮上就可以了……對對,好的好的,四十分鐘是吧?那我就在這裡等你。」
   說完,心情大好地把電話掛了。
   賀九重挑挑眉:「價錢隨便開?你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
   葉長生眨眨眼,反問道:「總不能讓我們就在這裡睡吧?」又望望紀筱,理直氣壯,「再說,誰說我付錢了?」
   又過去將紀筱拉起來,面對著面她緩緩地道:「李蘭已經死了,無論你覺得錯在不在你,反正她已經徹底死了,死透了——但是她希望你活著,你明白嗎?」
   明明是個清秀溫暖的模樣,這會兒紀筱卻突然從那雙純黑色的眼瞳裡看到了一種說不出來的涼薄與冷意。
   她怔怔,低啞地道:「我知道。」
   「很好。」葉長生將手鬆了開來,再一彎唇,依舊是那個沒心沒肺的輕鬆樣子,「今天晚上不太平,我帶你先去木槿鎮上找個地方歇息一晚,明天中午再來一次,將所有的事情都給我全部處理乾淨。」
   「這一次,就是真正的永別了。」
   紀筱重重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直到那裡都滲出了血,她才沉緩地點了一下頭,聲音澀而低:「我知道。」
   第二天是個陽光異常明媚的大晴天。
   三個人再次回到紀家村,沒了咒術的影響,整個村子終於也暴露在了陽光下。只是這一次,不會再有圍觀的村民,也不會再有上前趕人的老太太——一眼望去,整個村子半個人影也沒有,到處都是一片死寂,彷彿已經是一個徒有空殼的荒村。
   葉長生瞇了瞇眸子,黑色的雙眼深處有什麼緩緩游動著,讓那雙眼顯出幾分妖異:他還是騙了嚴小秀。死後化魘的人再次死亡後,這就是真正意義上的死亡。不光肉體,就連靈魂也將消散,灰飛煙滅之後他們將永遠失去投胎了機會。
   ——所有的罪惡深埋於塵土,紀家村從這一刻起已經成了真正的死村。
   紀筱首先回了自己的家。
   外頭的大門半敞著,裡頭有一股混合著霉味的屍臭,她從屋子裡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又去其他屋分別找到了她姑姑、姑父還有紀奎的屍體,怔怔地看了好一會兒,跪在地上給他們磕了兩個頭,而後帶著行李出了屋子。
   「他們……」紀筱聲音有幾分澀,「你們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嗎?」
   葉長生歪歪頭,指了指天,沒心沒肺地笑道:「也許是天譴吧,誰知道呢?」
   紀筱沉默了很久,點了點頭,喃喃道:「對,這是天譴。」
   垂下眼,將行李箱放在門口,帶著葉長生又去了後山。
   整個後山新立的墳包隨處可見,三個人找了一會兒才摸索著去了李蘭墳前。原先空蕩蕩的棺材裡這會兒已經躺了一具嚴重腐壞的女屍,女屍的五官已經看不清了,只是她身上穿的棉襖倒是眼熟得很。
   葉長生望了賀九重一眼,那頭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抬了抬手,只見一團幽火自掌心躍起,而後倏然落到那棺材上,一眨眼的工夫,整個棺材便猛地燃燒了起來。
   兇猛的火勢持續了大約十幾分鐘,隨後又漸漸地熄滅了。奇異的是,在那麼兇猛的火勢下,除了裡頭的女屍,外面的棺材竟然是未傷分毫。
   紀筱走過去,在棺材前磕了幾個頭,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瓶子來,小心翼翼地將棺材裡李蘭的骨灰一點一點地裝了進去。
   「走吧。」
   葉長生瞇著眼瞧她將李蘭的棺材用土掩埋了起來,又仰頭看了一眼天色,淡淡道:「時候也不早了,我也已經給警局那邊打過匿名電話報備了,剩下的就交給警察去處理吧。」
   紀筱點點頭。
   她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個曾經充滿了罪惡,如今卻已經只剩了一片荒地的村子,將手上的瓶子握緊了,拿回行李箱跟著葉長生和賀九重離開了這裡。
   但他們所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三人離開後不久,卻還有一個人也踏入了這個死村。
   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緩步走到李蘭的墳前,望著那墳包若有所思地站了一會兒,一雙明明應該顯得溫暖的琥珀色眸子向下壓了壓,眸底深處卻有著冷色閃爍。
   「又失敗了?」
   他低喃一聲,指尖在墓碑上摩挲著。一陣風吹過,他忽而半抬起眸子,朝著不知名的某處微微笑著歎息了一聲,隨即便又收回了手,轉身離開了。

   第36章

   來的時候多災多難,但回去的時候倒是順利得很。
   緊趕慢趕地從木槿鎮回到H市市區,又坐上了下午去X市的長途大巴,中途折騰著倒了兩次車,終於在第二天傍晚趕回到了X市市區。
   已經接到消息的程詩苗早早地就在車站前頭等著了,一眼瞧見葉長生他們出了站便趕緊迎了上去。
   「葉天師!」程詩苗朝著葉長生點點頭,又走到紀筱身邊順手接過她手裡的行李箱,看著她有些虛弱的樣子略有些擔心地低聲問道,「筱筱,你還好嗎?」
   紀筱衝著她搖了搖頭,好一會兒,擠出一個笑:「沒事了,事情都已經處理完了。」
   程詩苗看著她的模樣就知道在他們兩個分別的這兩個多月她也經歷了很多事情,抿了一下唇,將她的手輕輕握了握:「這裡人多,不好說話。今天也很晚了,你就住我那兒,我也有很多事情要和你說。」
   紀筱彎著唇點點頭,她看著程詩苗眼底真心實意的擔心,輕輕地道:「苗苗,真的……真的謝謝你。」
   程詩苗覺得她似乎還是有些不對勁,微微皺著眉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下意識想說些什麼,但是顧忌著周圍人來人往,咬了一下唇還是沒有當場把話當場問出口,
   握著她的手鼓勵似的緊了緊,隨即又對著葉長生禮貌地頷首道:「這次的事情實在是太麻煩你了,關於之後的事,我會再找個時間登門拜訪。」
   葉長生笑瞇瞇應了一聲,朝她擺了擺手。
   目送著那兩人直到她們走遠了,他這才緩緩地斂住了面上的笑,烏黑的眼瞳裡帶了一點沉色。
   「你不準備告訴她?」賀九重透過葉長生的肩也順著他視線的方向看過去,淡淡地突然問了一句。
   葉長生睨他,唇角陷落了一個細小的弧度,像是在笑:「告訴她什麼?是李蘭騙了她,還是我們在後山上也發現了她紀筱的墳墓?」
   又淡淡地道:「李蘭希望她能活下來——以人的身份。」
   賀九重揚眉,意味深長地道:「你是真的就打算這麼放過她?」
   葉長生歪歪頭,一臉理所當然地望著他:「我是神棍又不是電視裡那種嫉惡如仇的捉鬼師,又沒有人出錢來讓我除掉她,幹嘛要自找麻煩呢,你說是吧親愛的?」
   賀九重又往著程詩苗和紀筱離去的方向看了看,而後用眼尾瞥他:「現在還要去哪?」
   「還能去哪,當然是回去歇著!這幾天一頓瞎跑,你是金剛不壞之身無知無覺,但我這肉體凡胎的,再折騰下去大概是快要報廢了。」
   那頭說著,趕緊伸手攔了輛車,伸手替賀九重將車門拉開了,站在一旁笑瞇瞇地望他:「走吧,我們回家。」
   賀九重偏頭看了一眼那個拉著車門正對他笑眼彎彎的少年人,好一會兒,唇角微微向上揚了揚,挑起了一個淺淡的弧度。
   回家?
   兩個字對於他來說曾經是很陌生的,但是現在不知怎麼的,由葉長生口中說出來讓他聽在耳裡,竟能感到一絲淡淡的暖意。
   「葉長生。」
   他突然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但是迎著那頭望過來的視線,賀九重卻又什麼都沒說。他低低地笑了一聲,壓了下衣角,矮身坐進了出租車裡。
   葉長生在外頭被他這一喊、一笑弄得莫名其妙,跟在他身後也擠進了後車座,朝著司機報了個地址後用手肘輕輕在他身上抵了抵:「你怎麼了?誒,我說,你剛才笑什麼?」
   賀九重卻並不答話,只是微微側著身子,用一隻手支著側臉頗有興味地透過車窗看著外頭的景色。
   葉長生見狀興趣更甚,他挨得更近了些,湊過去又追問了幾句。但問了幾次見著那頭連個眼色都欠奉,估摸著鐵了心是不準備搭理他了,輕輕「嘖」了一聲,撓撓頭,終於知難而退不打算再做無用功。
   幾日奔波的疲倦席捲上來,他小小地打了個呵欠,看了一眼時間在心裡盤算了一下路程,隨即往旁邊一倒,在賀九重身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了上去。
   合上眼也不再看那頭是什麼神色,嘟嘟囔囔自顧自地道:「到了地方再叫我,我好睏啊先睡一會兒。親愛的愛你哦麼麼噠。」
   話音剛落沒一會兒,肩上便驀地一沉,賀九重用餘光掃了他一眼,只見靠在自己肩上的少年人呼吸平穩綿長,竟已經沉沉地睡了過去。
   街邊上路燈的燈光透過車窗照了進來,將他小半邊臉打上了柔和的顏色。賀九重垂著眸看著他,第一次發現葉長生的睫毛很密很長,合起來的時候像把小扇子似的,在眼下映出了一小塊陰影。
   雖然不是那種艷色傾城的長相,但是他的五官其實非常精緻秀氣,不張揚卻恰到好處,眼角眉梢自帶著一種純良無害的味道,一笑起來眉眼彎彎,叫人莫名地生不起什麼防備的心思。
   賀九重用拇指在少年人貫來揚著笑的唇角旁輕輕摩挲了一下,隨即又收了手,重新偏過頭去望著街上的夜景,只是暗色的車窗玻璃上,卻照映出了他唇邊那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葉長生醒的時候已經不知是多久以後了,一睜眼,看見房間裡熟悉的傢俱擺飾,愣了一下,隨即卻又立刻反應過來,眼裡含了一絲笑,換了棉拖踢踢踏踏地走出了屋子。
   屋外也沒能瞧見賀九重的人影,往浴室那頭走了走,聽見裡頭「嘩嘩」的水聲,他伸手敲了敲門,聲音甜蜜蜜的:「你抱我回來的?」
   裡頭的水聲突然停了。
   洗好了?
   葉長生這麼想著,正打算回客廳,但他還沒來得及轉身,卻見浴室的門被人倏然拉了開來,他一怔,下意識地抬頭看了過去。
   在凝成半透明的白色熱霧裡,只見裡頭的賀九重全身只用一條浴巾鬆鬆地在腰際圍了,半低著頭,那一雙猩紅的眸子正淡淡地望著他。
   有未擦乾的水珠順著他的臉側滑落下來,明明是極尋常的畫面,但是配著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和那骨子裡彷彿與生俱來的危險感,看起來竟有一種要命的性感。
   葉長生忍住自己想要對著眼前的男人吹口哨的衝動,咳了一聲笑著道:「我去拿衣服給你?」
   賀九重沒說話,只是依舊半垂著眼望他。
   ——沒反對那就是同意了?
   葉長生這麼想著,正準備回屋,剛一動卻聽那頭突然開口:「你不是最講究『知恩圖報』麼,本尊將你抱回來了,你準備怎麼報答我?」
   葉長生側過頭,正看見那頭倚著牆似笑非笑地望著他,眨了下眼,慢吞吞地道:「那都是老話了,我們現在更提倡做好事不留名的雷鋒精神!」
   賀九重微微瞇了一下眼睛。
   「但是我們肯定不能這樣!」話音剛落,懂了那頭的臉色的葉長生見形勢不對立刻見風使舵,義正言辭地道,「如果全世界的人做好事都沒有回報,那誰還願意去做好事呢?長此以往社會風氣怎麼又怎麼會好,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所以?」
   「所以,你想要我怎麼報答?」葉長生心底歎了一口氣,將賀九重帶到客廳,又回屋拿了一套居家服遞給了他。
   在一起同住了三個多月,對於這裡的服飾賀九重終於也沒有了最開始的那種牴觸,隨手將那套居家服換上了,隨意地坐在沙發上瞥了他一眼道:「先記著吧,日後等本尊想到了什麼點子,到時候再告訴你。」
   葉長生歪了歪頭,突然笑了起來:「誒,別介。要是真的一路欠你欠的多了,以後還不起了怎麼辦?」
   賀九重用手理了一下袖口,聲音似乎漫不經心地:「那時候,你整個人就是本尊的了。」
   葉長生從收納盒地翻出吹風機,將插頭插上了,走到賀九重身後替他吹著頭髮:「你這麼說,我倒感覺是我佔便宜了。」
   纖細的指尖合著暖暖的風穿插過發間,像是有一種熨帖而又酥麻的細小電流一陣陣地傳遞到了心臟上。賀九重的眸子微微瞇著,聲音在吹風機的轟鳴下輕的幾不可聞:「既然如此,那本尊就不客氣了。」
   將手中的長髮吹至八分乾後又將吹風機收起來,背對著賀九重,葉長生突然扭頭問他道:「你剛才是不是說了什麼?」
   那頭卻不作聲,只是給自己倒了杯熱水捧在了手裡。
   葉長生見賀九重不接茬,暗忖自己大約是聽錯了,倒也不再多想,溜溜躂達又走到沙發旁,也給自己倒了杯水潤喉。
   「說起來,」賀九重抿了一口熱水,將杯子在手裡轉了轉,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紀家村的那些人到底是怎麼死的?」
   葉長生把杯子放下來,在沙發上盤腿坐了,歪歪頭回憶了一下道:「看起來像是登革熱——一種由蚊蟲叮咬引起的疫病……但是具體的我也不清楚。我又不是法醫。」
   賀九重又道:「那麼,那個死而復生的女人呢,那種咒術對你們來說也算是尋常?」
   「尋常?」葉長生瞇了瞇眼睛,緩緩地吐了一口濁氣笑道,「要真的是尋常,到時候殭屍遍地走,這個世界還不亂套了?」
   賀九重挑眉道:「看樣子,你的世界也沒有本尊想像中的那麼和平。」
   葉長生向後仰著靠在沙發靠背上微微偏著頭瞧他,沒心沒肺地:「有人的地方就有紛爭,凡人的慾望也不必你們這些魔族的人少……哎,世道艱難,想要平平安安地活下去直到壽終正寢也很艱難啊。」
   「所以為了生存下去,說謊也是必要的技能之一?」賀九重順著他的話發問道。
   「說謊?」葉長生眨了眨眼,無辜地撓了撓頭,「如果你是指我,那說的是哪一次?我最近說的謊可太多了。」
   賀九重望他:「比如呢?」
   葉長生道:「比如我覺得做人真的還是不能挾恩圖報的。」
   挾恩圖報的魔尊似笑非笑:「還有『親愛的愛你麼麼噠』?」
   「哦。這句話是真心的。」葉長生伸出右手將拇指和食指交錯成一個小小的心型,甜蜜蜜地對著他,「比心。」
   賀九重涼涼地看他,對他諂媚的舉動不作回應。
   葉長生對上那頭冷淡的視線,歎了一口氣把腿放下來坐直了:「你是李蘭那件事?」神色間有些許苦惱,「沒辦法,我當時要是不那麼說,不徹底斷絕她跟陽世的牽扯,只怕就算她自己願意回陰界也是回不去的。」
   又輕輕踢了踢面前茶几的桌腿兒,在燈光的照射下,他漆黑的眸子裡彷彿有什麼緩緩游動了一下:「再者說來,我也不是故意騙她的。只是她身上的因緣線已經斷乾淨了……那天晚上我去查了一下,她的家人早在十年前那場地震裡就全部喪生了。就算我想把她的骨灰帶回去,也確實沒有地方可以帶啊。」
   賀九重又看了他一眼,沒作聲。
   好一會兒站起身來,經過他身旁時伸手輕輕按了按他的髮頂,淡淡道:「睡了這麼久,不餓嗎?」
   他這話不說的時候還沒什麼,但等他說出來後幾乎同一瞬間,葉長生就感覺到自己的肚子突然抗議似的叫了起來。
   「餓了。」他摸摸鼻尖,慘兮兮地開口。
   「回來的時候在樓下買了飯放在了冰箱。」他沒看他了,只是說著話抬步往臥室裡走了去,「明天出門的時候記得下去付錢。」
   說完,隨手關了門身影消失在了門的背後。
   葉長生坐在沙發上怔怔地側著頭看著賀九重的背影,好一會兒,唇角細微地彎了一個弧度。
   散漫地撐了個懶腰,揉著空空的胃穿著棉拖緩緩踱步走到了冰箱前。從裡頭拿出裝了飯盒的塑料袋,垂眸往裡頭瞅了一眼:辣子雞丁蓋澆飯。
   ——哦?那人一直不聲不響的,原來還是記得他喜歡吃什麼的啊?
   他揚揚眉想到這兒,嘴角一咧,臉上的笑意瞬間變得陽光燦爛。
   瞥一眼玻璃推拉門上倒映出來的自己的笑臉,葉長生頓了一下,又微微瞇了瞇眸子,不由得帶了點思索:嗯……不過,他現在這種微妙的心情是是什麼呢?
   ——家裡不親人的小貓終於願意靠近他的滿足喜悅感?
   葉長生想像了賀九重那雙閃著危險色澤的猩紅色眸子,噗嗤一下笑出來,搖了搖頭咳了一聲,在心裡嚴肅更正:不不不,比起小貓什麼的,不如說是一頭兇猛的獵豹。
   不過,飼養一頭獵豹?
   他將手裡的飯倒進碗裡塞進了微波爐,倚著牆在腦子裡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著。他的面上並沒什麼大的表情,只是眼裡的笑意倒是一直沒能停歇下來。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裡,紀家村因為疫病而成為死村的事件轟動了全國,而與此同時,村子背後牽扯出來的拐賣婦女事件在各方媒體的關注下也持續發酵,甚至超過了這場古怪的疫病的熱度,成為了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社會最為關注的焦點話題。
   而在此之後,在億萬網民的推動下,在黨中央的號召下,以紀家村為豁口,全國各省市立即開展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對被拐賣的婦女進行的解放運動。
   各地政府都緊急加大了人力投入,趕在年前對於管轄內的偏遠鄉村都進行了重點走訪調查。雖然因為種種原因阻礙,整體工作進程並不十分順利,但是在這樣反反覆覆的調查整治下,陸陸續續從各地也開始有被賣去深山的女孩重回故鄉的聲音發出來了。
   雖然關於拐賣婦女所產生的一系列社會問題還沒有找到徹底解決的有效方法,但是至少從當下著眼,一切看起來是在向好的方向發展著的。
   葉長生翻了翻從街邊隨手買來的報紙,唇邊微微揚了一點笑,隨即卻又隨意地將報紙丟到了一旁的垃圾箱裡,轉身離去了。
   十二月的時候,X市下了場暴雪,一下連著好幾天,路面上積雪最厚的地方幾乎有一尺深,一腳踩下去了半天鞋子都拔不出來。
   葉長生頂著風雪按照約定去到程詩苗家裡,為他們做了一場法事。
   屋子裡本就沒什麼邪祟,他也就配合著程詩苗隨便折騰了一場。等到一套裝神弄鬼的程序像模像樣地走完,從程磐那裡接到了結賬的支票,葉長生樂滋滋地收拾完東西,是程詩苗親自將他送出來的。
   「筱筱從W公司辭職了……她去參加了西部志願者的支教活動。」程詩苗抿了抿唇,望著葉長生似乎是想從他那裡看出一點什麼訊息來,「她說她要贖罪。」
   葉長生揚了一下眉,似乎是有些驚訝,但除此之外臉上卻還是風淡雲輕的:「她有這麼高的思想覺悟,不是一件好事嗎。」
   程詩苗仔細地打量了他幾秒,見那頭的神色裡沒能給出自己想要的答案,稍稍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問道:「筱筱跟我說了魘魔的事。葉天師,這世界上真的有魘魔的存在嗎?」
   葉長生拉了拉手中裝著法器的行李箱,微微抬了眼望她,烏黑的眼裡閃爍著淡淡的笑意:「信則有,不信則無。程小姐,那你信不信呢?」
   「我——」程詩苗將手握了握,神色有些掙扎,「兩個多月了,如果她說的是真的,她在那裡呆了兩個多月,怎麼可能還這麼……」
   她的聲音有幾分短促:「葉天師,筱筱她真的……」
   話沒有說完,葉長生卻突然豎起食指往自己唇上比了比,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衝著那頭眨了下眼,聲音帶著乾淨的笑意,聽起來顯得有幾分輕快:「世間上最難的事就是難得糊塗。程小姐,你不覺得現在的結果對你、對紀小姐來說才是最好的嗎?」
   程詩苗看著葉長生的雙眼,許久,面色複雜地笑了一下:「謝謝天師,我明白了。」
   葉長生點點頭,也不在乎程詩苗說的「明白」究竟是指的什麼,他拍了拍從樹枝枝頭落到肩上的雪,對她道:「程小姐就送到這吧,我的人已經過來接我了。」
   拖著行李箱出了小院子,葉長生揚了揚下巴示意了一下外面那個正站在路旁穿著黑色羽絨服的高大男人,又揚著笑朝她揮了揮手,眉眼彎彎:「對了,你的小說我看過了,裡面的故事非常有趣。我很期待以後它除了出版以外,以後能再被搬上螢幕。」
   程詩苗愣了愣,忍不住笑了。
   她也衝著葉長生揮了揮手:「要是這本書真的能影視化,我會記得向導演推薦你過去試鏡的。」
   「那可一言為定了。」
   葉長生笑瞇瞇地應了一句,衝著她點了個頭,然後轉身朝著屋外等候已久的高大男人走了過去。
   程詩苗站在院子裡,遙遙地看著葉長生的背影,見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走向那個過分俊美的男人。
   也許是雪太滑了,他走到一半不小心踉蹌了一下,原本懶散地靠著柵欄的男人皺了皺眉頭,立刻幾步走過去將人摟在懷裡幫他穩住了重心。
   側著頭瞧他笑得沒心沒肺的樣子,男人似乎是有些不滿地皺了皺眉頭,但是好一會兒,卻還是伸手將他手裡笨重的行李箱接了過來。聽著那頭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嘴裡漫不經心地應著聲,然後用另一隻手牽著他,兩人一起緩緩地在雪地上走遠了。
   程詩苗怔了怔,隨即感覺自己好像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什麼不得了的事一般,眼底浮上了一點若有所思的色彩。
   原先她在葉長生那裡,還開玩笑說他是他的馴獸師……原來,他們是這種關係啊。
   她蹲下身,隨手在地上抓了一團的雪放在手裡,捏了一個小小的雪人。看著那醜醜的,連眼睛鼻子都看不分明的雪人,程詩苗卻不知道是聯想到了什麼忍不住微微地笑了起來:以前她還不明白,網站裡怎麼會有那麼多寫手熱衷於去描寫兩個男人的故事。
   但是現在看起來——好像確實也很不錯的樣子?
   她這麼想著,將雪人輕輕放在院子的檯子上,在凍得通紅的手上呵了一口氣,起身又回了屋子。

   第37章

   因為接連幾天暴雪的緣故,街上的店舖有一多半都已經提早打烊了。
   葉長生艱難地在雪地裡挪動著,突然地,一偏頭瞄到了街邊上還在營業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扭頭對著賀九重說了一句「你在這裡等我一下」後,掙扎地又踩著雪去了便利店。
   賀九重就站在店前等他。
   不過幾分鐘,那頭拎了個塑料袋便又走了出來。他垂眸望他一眼,隨口問道:「買了什麼?」
   葉長生卻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笑瞇瞇地仰面回望著他,美滋滋地道:「回去再說。」
   賀九重的視線在那塑料袋上轉了一圈又移到了身旁少年人的眉眼上,略微定了定,把視線移開了,倒也不很在意那頭的故弄玄虛。
   因為雪天出租難打,兩個人在雪地裡硬生生站了近半個小時之後才等到一輛空車,折騰著到回到自家樓下已經是傍晚了。
   就近在附近的餐館裡吃了個晚飯,直到天色黑透,然後才心滿意足地回了家。
   回到屋子裡首先換了雙棉拖,凍人的寒意讓葉長生甚至都來不及將手裡的東西放下來,急急忙忙地衝進屋子裡摸出空調遙控器轉身就將暖氣開到了最大。
   站在風口吹了十分鐘,直到感覺整個房間都暖和了,這才將手裡拎著的塑料袋放到床頭,然後一臉幸福地仰面躺倒在了巨大的雙人床上。
   側頭看見賀九重正倚著門望著他,笑瞇瞇地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過來。」
   賀九重把門掩了,緩緩踱步走過來坐了,眼尾的餘光卻還是落在那個塑料袋上:「已經回來了,那裡頭是什麼?」
   葉長生翻過身趴在床上,雙手交叉用手背撐著下巴,笑嘻嘻地望他:「你自己拆開來看看。」
   賀九重揚了揚眉,伸手將塑料袋拿著放到了床上。
   袋子裡是一個包裝得格外可愛的小盒子,他將盒子拆開,只見裡面是一個圓形的大約有碗口大小的散發著甜香的東西——雖然他不認得,但看起來應該是些吃的糕點。
   「這是什麼?」賀九重問道。
   葉長生歪歪頭:「蛋糕啊。」又努了努嘴,「再幫我把蠟燭插上……嗯,一根就行了。就那個大紅色的!」
   賀九重看了他一眼。瞧著他眉眼之間舒展開的笑意,眸子垂了垂,到底沒說什麼。
   隨手替他拿了根紅色的蠟燭插進了蛋糕裡,順便還貼心地給他點上了火。
   葉長生見蠟燭被點亮了,便撐著床坐起來,伸手夠了夠將屋裡的燈按掉了。「啪」地一聲,屋子瞬間便暗了下來。
   他們兩人隔著一個小小的蛋糕面對著面坐著,其他都是模糊的,狹窄的空間裡只能瞧清彼此臉上閃動著那一點蠟燭帶來的昏黃的光芒。
   「今天是我生日。」葉長生聲音帶著點笑意,他望著那插著蠟燭的蛋糕,偏偏頭,像是回憶了一下,「想想看,我好像很多年沒有和別人一起過過生日了。」
   賀九重問道:「你家人呢?」
   葉長生托著臉:「剛出生沒兩年,我媽就因為身子弱去世了,後來不等我完全記事,我爸也出了點事故沒了。再後來跟在師父身後又呆了幾年——嗯,結果你也知道的。」
   歎著氣笑了笑:「我雖然八字輕,但沒想到偏還能是個天煞孤星的命格。要不是有你,我真的以為我要孤獨終老了。」
   抬了抬眼望著近在咫尺的那個人,烏黑的眸子裡被燭光映照著,像是有星光在裡頭閃爍:「謝謝你。」
   賀九重深深地看著葉長生,覺得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讓他胸口有些發緊:「為什麼謝我?」
   「沒什麼。」他淡淡地笑了笑,「我只是覺得,你不會像他們一樣隨隨便便地死去,實在是太好了。」
   他望著賀九重,聲音裡帶著一絲喟歎:「陪在我身邊的是你,實在是太好了。」
   賀九重被他這麼看著,突然發現自己在一瞬間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心臟的位置傳來一種陌生的悸動,像是有細小的電流穿過,剩下一點奇異地酸脹,難受卻又叫人有些莫名的雀躍。
   「本來生日的時候應該要許三個願望的,但是現在有你在我身邊,那些願望就不需要了。」葉長生恢復了精神,笑嘻嘻地將蠟燭吹滅了。
   黑暗之中,賀九重只能聽見那頭帶著歎息的、似乎是在自言自語的聲音,「太貪心的話,老天把你收回去怎麼辦?」
   在那一剎那的黑暗裡,賀九重突然萌生了一種衝動,他想要抓住葉長生的手,告訴他,他同意了他當初的提議,同意在接下來的日子繼續留下來陪著他。
   那種莫名的衝動來的又急又凶,幾乎讓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這太奇怪了。
   賀九重微微皺了皺眉頭,感受著心底深處那股陌生的過於強烈的情感波動——這也是契約帶來的影響嗎?
   如果是,那這契約也未免太過於霸道。
   但,如果不是呢?
   他還沒有想明白,只聽輕微的「卡嚓」聲後,屋子裡的燈又被人按亮了。突如起來的光亮將屋內先前那樣曖昧惑人的氣息彷彿沖淡了許多,賀九重瞇了瞇眼,心底卻又萌生了一點極淡的不滿足來。
   葉長生從塑料袋裡找了找又翻出兩把塑料叉子,留了一把,將剩下的一把遞了過去,笑眼彎彎:「蛋糕我特意買了個小的,正好夠我們兩個吃不用浪費。嘗嘗看麼?」
   賀九重低頭看一眼那正散發著甜香的蛋糕,「我不嗜甜」四個字在喉嚨裡滾了一圈,直到掀了眼皮對上那頭少年人烏黑的眼,最終卻也是沒能說出口。
   接過那頭遞來的叉子在蛋糕上撇了一小塊,張口吞下去,濃重的奶油味兒在嘴裡化開,甜膩得讓他忍不住皺了皺眉。
   「很膩嗎?」葉長生好笑地看看賀九重不怎麼好看的臉色,隨口問了一句,用叉子就著蛋糕上的那塊凹陷插了一小塊也順勢吃了一口。
   低劣奶油的味道充斥著口腔感覺讓他微微一怔,再看著那頭皺著的眉心,忍不住大笑了起來,「難為你這麼不愛吃甜的人還能把蛋糕嚥下去,我還以為你會直接吐出來的。」
   賀九重望著他,眉心還有著淺淺的皺褶,開口時聲音略有些冷淡:「不是你讓我吃的麼?」
   葉長生笑瞇瞇地又挖了一大塊奶油塞進嘴裡,感受著那樣甜膩的味道,彷彿連呼吸都染上了蛋糕的味道:「親愛的,你這句話聽起來會讓我誤會的。」
   那頭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向後仰了仰靠著床頭,把眸子半壓下來瞧他:「誤會什麼?」
   葉長生沒說話,只是望著他的眸子在燈光下顯得又黑又沉,明明含著笑,卻讓人覺得有種捉摸不透的冷靜與涼薄。
   那是剝離了那副純良無害外表下的真正的他。
   賀九重低低地笑了起來。
   「我要是說你沒誤會呢?」他挑了下眉,聲音些許低沉。
   葉長生將蛋糕捧在手裡,小口小口地吃著上面用彩色奶油繪製的花紋,因為糖分攝取所帶來的滿足感而讓他的眼睛愉悅地彎成了月牙的形狀:「如果我沒誤會,那我想,大概就是你誤會了。」
   他將叉子含在嘴裡,偏偏頭,閃著細碎笑意的眼瞳映照著賀九重的身影,黑黑亮亮的,看起來有種能夠洞察人心的力量。
   貓兒似的舔舔嘴邊蹭上的奶油,眼睛一眨不眨地:「賀九重,你真的明白你現在對我所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嗎?」
   對面沒有立即回話。
   他看著這樣的葉長生,頭腦中發熱的部分似乎是漸漸冷靜了下來,但是與此同時,心底深處的某個角落卻好像有什麼在更加隱秘地破土而出。
   他似乎是思索了好一會兒,直到瞧著那頭獨自將一個小蛋糕完全吃完後一臉愜意地摸著肚子的樣子,他才又將視線落在他臉上,淡淡開口道:「如果等什麼時候,我發現了我也沒有誤會呢?」
   「真等到了那時候,你再問我一遍,」葉長生眨了一下眼,迎著他的視線倏然笑開了,透過沾了些許奶油的唇角,隱約能瞧見一點裡頭糯米似的小尖牙,「我到時候再告訴你我的答案吧。」
   --
   月底,就在「雙旦」的氣氛日漸濃烈時,葉長生突然收到了一封來自Z市的結婚請帖。
   請帖上的內容很簡單,只簡單地寫了這對新人結婚的時間和地點。他大致地掃了一遍,看完了,又緩緩地把視線落到最開頭新人名字的部分。
   劉倩。張思遠。
   新娘的名字他沒見過,但新郎的名字倒是讓人覺得有幾分眼熟——到底是在哪見過呢?
   他一手托著臉,再用另一隻的手指在請帖上的那兩個名字輕輕搓了搓,微微皺著眉頭,看起來像是陷入了沉思。
   賀九重從他身邊經過,視線放低了一點掃了掃他手上的那張暗紅得近乎不詳的請帖,倒了杯水坐到他身邊問道:「誰寄來的?」
   葉長生將請帖在手指上轉了一圈又捏住了一個邊角,笑瞇瞇地道:「一個朋友。」
   賀九重挑了一下眉,面色微妙:「……哦?」
   「哦什麼?難道我長了一張帥到沒朋友的臉就真的不能有朋友了嗎?」葉長生臉不紅氣不喘,理直氣壯地望著賀九重,「怎麼,難道你沒有朋友?」
   真·帥到沒朋友的魔尊大人淡淡地回望著他,好半天,喝了一口水緩緩開口回道:「沒有。」
   葉長生努力讓自己的幸災樂禍不要太外放,咳了一聲,佯裝悲痛地感慨:「那你過去那麼長的人生真是太悲慘了。」
   那樣流於表面的浮誇演技讓這頭的賀九重微微瞇了瞇眼,他指尖在手中的杯子上劃過,聲音似乎有些危險:「我的世界裡只有兩種人。」
   葉長生眨眨眼,下意識地接話:「活人跟死人?」
   賀九重似笑非笑地望著他:「你倒是知道的很清楚。」
   葉長生笑得陽光燦爛:「那是的,你也不看看我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什麼關係?」那頭瞧著他的笑臉,突然冷不丁追問了一句。
   「——契、契約關係?」
   正又低下了頭研究請帖的少年人聽到這個問話怔了一下,隨即抬了眼像是思考了一下,微微歪著頭反問。
   賀九重被葉長生的插科打諢氣笑了,伸手將那張請帖從他手上抽了過來,視線在上面那些讓他並不是很能看懂的字上頓了頓:「你要去?」
   「去啊去啊。」葉長生笑瞇瞇的,「難得別人特意送了請帖過來,不去豈不是太不給面子了。再者說——」
   從茶几下摸了個打火機點了火,伸手又將那張請帖拿回來,將背面放在火上烤了一會兒。不過片刻時間,只見原先暗紅色的卡片被火苗烤的發了黑,但是在那之上,卻有兩個凌亂的字漸漸浮現了出來。
   「救命」!
   賀九重的視線在身旁人的臉上流連了一會兒,微微揚了揚眉看上去似乎來了點興趣:「逼婚?」
   葉長生用指尖擦了擦那兩個潦草到幾乎有些忍不出的字,唇角彎了彎,揶揄道:「看樣子大概是這樣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新娘子到底長什麼樣,竟然能讓新郎千里迢迢地傳個這麼隱秘的消息來跟我求救。」
   賀九重又道:「準備什麼時候動身?」
   葉長生把請帖放到茶几的玻璃下壓住了,盤算了一下道:「Z市離這裡倒不算很遠,今天已經不早了,明天收拾一下後天再出發吧。」
   賀九重點了個頭,起身拿著杯子正準備往臥室走,還沒走幾步,身後突然一道聲音又把他叫住了。
   「誒!」
   他步子一頓,微微偏了頭往身後看了過去。
   只見那頭的穿著一身厚實棉衣的少年人笑得開心,整個人趴在沙發靠背上正探著身子望他:「你先前說你的眼裡只有兩種人,那我算哪種?」
   賀九重微微勾了唇,猩紅的眸子半壓著,似乎是帶著一點笑。他的聲音有些低,尾音卻略微上揚著:「你覺得你是哪種?」
   葉長生把臉貼在自己的胳膊上歪頭瞧他,聲音異常輕快:「那我可不知道。」
   「哪種都不是。」賀九重的視線幽幽地在他身上打了一轉,隨後倒不看他了,伸手擰開門把手,空氣裡只留下他淡淡的聲音。
   「你是葉長生。」
   葉長生看著那關起的房門,忽而仰面到在沙發上,舉起手遮了遮頂上有些刺眼的燈光,好一會兒,忍不住輕輕地笑了起來。
   在沙發上又躺了一會兒,稍偏了下頭,視線還是落在了茶几玻璃下的那張請帖上。
   先前那兩個叫人忍不住生起猜疑的「救命」已經褪去了,暗紅色的請帖上這會兒只剩下了一小塊被火苗燎黑了的印記,看起來頗有些變扭。
   張思遠。
   葉長生暗自回想了一下這個人的模樣。
   他的記憶裡向來算不得好,饒是他這麼認真地將能記得的線索梳理了一遍,也只能勉強想起那是一個半路轉學過來、總帶著深色鴨舌帽坐在教室的角落裡,幾乎不怎麼和別人說話的孤僻身影。
   嚴格說來,別說是朋友,就是同學身份,因為葉長生和張思遠分別轉學的緣故,他們兩個也不過堪堪只相處了兩個月。
   他摸了摸鼻尖:要不是因為那件事兒,估計這麼多年過去了,他指不定都還記不得他曾經認識過這麼一個人。
   畢竟都過去六年多了。
   葉長生想了想,事情的起源似乎是因為全班為他的轉學所特意組織了一場歡送會。
   他記得那是七月份,剛剛考完期末考,正是最熱的時候,十五六的半大孩子湊在一起去了臨縣的避暑聖地,一同胡吃海塞、唱歌打牌胡鬧了兩三天,到了最後一天晚上,不知道是在誰的提議下,已經玩瘋了的幾十個人又來到了當地最有名的一個小荒林,說是要來一場試膽大賽。
   幾乎是聽到這個提議的一瞬間,他就覺得頭皮隱隱有些發麻。看著那群興致勃勃的組織者們舉了舉爪子,葉長生決定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趕緊選擇帶頭反抗:「這裡人生地不熟的,天又這麼晚了,要是出了事那多不好。」
   他的話一出,周圍幾個膽子小些的女孩連忙點了點頭,但是還不等他們這群人繼續發表意見,另一群素來天不怕地不怕的男生們便嬉笑開了。
   人群里長得最高壯的男孩走過來,隨手拍了拍葉長生的肩膀,笑著道:「怕什麼,這一帶我年年都來,事前班長他們也過來探過路了,裡頭沒什麼危險的地方,閉著眼睛都不會出問題的!」
   葉長生眉心微微動了動,覺得事情有些麻煩,正準備再勸一勸,卻見班上一向文靜內向的學習委員也開口小聲對他解釋道:「沒關係的,我們會留幾個熟悉地形的同學在裡頭接應,要是真的出了什麼問題我們也能控制的。」
   「不是這個意思……」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瞧著周圍一群人興味盎然的樣子,他心裡明白再說下去就是掃興了,暗地裡歎了一口氣,終於也只能是妥協下來:「好吧,那我們先過去看看。」
   這邊鬆了口,整個班上的男生都吹起口哨歡呼了起來——除了呆在最角落那個用鴨舌帽遮住了大半張臉,莫名顯得幾分孤僻陰鬱的那個男孩。
   這是兩個月前半路來的插班生?叫什麼來著……好像是姓張?
   葉長生想了一會兒,還沒想起來就前面突然一片巨大的陰影湧過來,一抬頭,直接被幾個人來瘋的男生們拉扯著帶到隊伍前頭,一起笑笑鬧鬧地往他們計劃好的「試膽」的地方走了過去。
   那是一個才開發了一半的森林公園,大概因為資金投入的關係,後續沒有跟上,工程已經停止了,整個公園現在變成了一片荒林。
   站在荒林前還沒進去,幾乎是他看到眼前林子的一瞬間葉長生就本能性地覺得背後有些發涼。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說不上具體的,但反正每次有了這樣從預感後,他就不會遇到什麼好事。
   他停住了步子,仔細地觀察了一下那片荒林,這一看,頓時整個人更是覺得心驚肉跳。
   林子主槐木,陰氣與鬼氣都重,像他這樣八字輕的人就算是白天過來也是要避諱著的,更別說是這樣的深更半夜。
   或許別的人進去只不過是試個膽,他這會兒要是進去了,怕就是要試命了!
   葉長生收回視線,心底暗自有些發愁。但是還沒等他將這場試膽遊戲叫停,一打眼,他就看到其他人已經興致勃勃地討論起來怎麼分組,膽子大的男孩子門更是一個個的摩拳擦掌,恨不得馬上走進林子去鬧騰鬧騰。
   「林子裡面有一口井,傳說在這個森林公園還在修建的時候,有遊客不小心闖進去掉進了井裡,三天後屍體才被施工的工人偶然發現了。」
   一個男生站在林子前刻意壓低了聲音,繪聲繪色地講著故事渲染氣氛:「後來,聽說再有人經過那口井,經常能看見一個女人在周圍徘徊,等到有人過來,就——」他把手電筒突然從下巴往上照著,眼瞳上翻,聲音幽幽的,「下面好冷……你來陪陪我吧。」
   也許是因為他的表演太過於生動,不光是膽子小的女孩子驚叫起來,就連一些男孩子也不由得有些發楚,嚇了一跳後怒氣沖沖地追著他便滿場打。
   先前那個高壯的男孩和學習委員偷偷摸摸地笑了一下,見氣氛差不多抄熱了,便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現在就按照學號的順序,五個人一組,以十分鐘為準依次進去,在那口井的旁邊我們已經放好了相應的鈴鐺道具,你們去把寫了自己名字的鈴鐺帶回來就行了。」
   那年的一個班大多數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孩子,又正處在好勇鬥狠的年紀想著在班裡喜歡的姑娘面前表現表現,葉長生看著他們幹勁十足的樣子,心底直叫不好,但是卻是有心要勸也是勸不住。
   葉長生的學號排在最後,眼看著所有參加試膽的同學都依次進了荒林,他背後的涼意也越來越濃厚起來。在原地留守負責記錄的學習委員看出他面色有些沉,忍不住過來道:「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他眼睛微微動了一下,隨即仰起臉笑瞇瞇地望著那頭道:「啊,不是,我就是覺得我有點害怕。」
   學習委員大概是平時打腫臉充胖子的男孩子見多了,葉長生這會兒這麼乾脆的認慫倒是讓她忍不住愣了好一會兒,等反應過來看著那頭清清秀秀的一張小臉,忍不住也笑了起來,小聲道:「剛才他們說的都是騙你的,其實裡面那口井從來沒死過人的。」
   葉長生撓了撓頭,聲音裡透露出了幾分靦腆:「我知道……但是我還是不敢去。」他望著她,白皙的臉上一雙烏黑的眼讓他瞧起來異常乖巧無害,「再說了,你們幾個女孩子大晚上的在這裡呆著多不好,我留下來也能給你們壯壯膽。」
   話音未落,周圍剩下的一撥人圍著他都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葉長生歪歪頭,把眼睛笑成一個小月牙:「好吧好吧,我承認我是真的不敢去,我就在這裡留守陣地,你們快去快回……啊,要是有誰能幫我做個弊,替我把鈴鐺拿回來那我也是願意接受的!」
   這話要是由別的男生說出來,就算不被他們嘲諷也得遭一頓奚落,但是作為全班的團寵一樣存在的葉長生,眾人雖然有些無奈,但是看著那頭眉眼彎彎的樣子,莫名就心軟地包容了下來。
   「哎,算是怕了你。」男生們拍了拍他的肩,笑罵道,「等著,到時候要是看到你的鈴鐺了,我們再給你帶回來。」
   葉長生點了點頭,同剩下幾個女生找了個歇腳的地方坐了,一抬頭,正見著最後一個小組也準備出發了,再一細看,那跟在最後的,竟然就是之前的那個轉學生。
   「那是誰?」
   葉長生朝身旁的女孩隨手指了一下問道。
   女孩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過去,想了想道:「好像叫『張思遠』吧,我也不是很熟……他在班上一直不怎麼和別人說話,我也就是看點名冊的時候才記下的他名字。怎麼了?」
   葉長生卻沒有回答,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個背影,眉心微微浮起一絲沉色。
   那麼虛的陽火,這樣進去真的沒事嗎?
   荒林雖然荒,但是按照原定的路線走範圍並不算大。班裡參加試膽的同學在裡面走了一個小時陸陸續續地也就回來了。
   葉長生在外面等著,眼看著所有人都到齊了,剛剛鬆了一口氣,但一錯眼,竟見站在隊伍最末尾的那個和他從來沒說過話的男孩身後竟然還跟著一個漆黑的影子!
   那影子和男孩一般身高,半透明的黑色陰影中,隱隱約約能看到與他相似的眉眼和輪廓。
   他下意識地放慢了步子走到了張思遠的身邊,只見那個平時面色就帶著幾分陰鬱病色的人這會兒臉色更是蒼白的可怕,他的一雙眼眼神木木的,帶著不正常的遲鈍。
   葉長生看了看張思遠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黑影,一時間竟然覺得有幾分奇妙。
   他一直知道自己八字輕,但是他倒是不知道,這世界上竟然還有人比自己八字還輕。跟著一群人進去試膽,這個張思遠竟然能把自己的一魂兩魄都嚇得離了體!
   ——他這可還是第一次看見生人的魂魄半離體時候的樣子。
   葉長生在他身後跟著觀察了幾日,或許是因為覺得很稀奇,又或許是一時興起,最終在他臨走之前他還是選擇出手幫了他一把。
   雖然替他將離體的魂魄重新導入進身體這件事對於當時的他來說還是頗為麻煩的一次嘗試,但是折騰了好幾天,試了無數種咒術好歹也算是成功了——也正是因為這樣,葉長生知道了張思遠的一個秘密。
   原來不只是他,那個看上去孤僻得有些過分的男孩竟然也有一雙陰陽眼。
   聽那頭的意思,應該是小時候曾經出了一場車禍,他的父母在車禍裡喪生,而他也因為嚴重的傷勢在醫院裡躺了半個月,等到他再清醒過來,莫名其妙的就開始能看見鬼了。
   那一晚在荒林裡面,他曾看到了很多死狀不同的死靈。雖然因為當時結伴的男孩很多,陽氣重,那些死靈並沒有對他出手,但是在那樣強烈的視覺衝擊下,他甚至不用對方攻擊,自己就先嚇得三魂不見七魄了。
   嗯,字面意義上的那種三魂不見七魄。
   葉長生從沙發上坐了起來:只不過緊接著那件事後不久,他就從Z市搬到了X市,重新轉到了這裡上學。而在那之後,他就再也沒見過這個叫做「張思遠」男孩。
   或許是因為他們同病相憐,所以對於這個同樣能看見鬼不說還八字輕得特別容易招惹邪祟的男孩,他的心裡總是有一種淡淡的親切感。
   在身邊熟識的人裡,大概這也是唯一一個知道他能力的人了。
   葉長生把自己飄散的思緒又拉了回來,用手指輕輕地在茶几的玻璃桌面是點了幾下:能夠這麼費勁地找到他身上求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遇到了什麼事。
   嗯,不管怎麼樣,好歹結婚算是喜事——先準備個份子錢過去看看再說吧。
   而與此同時,Z市的某個小鎮上。
   張思遠靜靜地靠著床頭半躺著,眼神虛虛地望著某個位置,神色有些麻木。
   整個屋子很安靜,靜得只能讓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和不遠處那個落地式掛鐘秒針移動時所發出的「卡嚓」聲。
   外頭極偶爾地回傳來一點往來的腳步聲,聲音很輕,但是這樣細微的聲音每每響起時,他就像是被突然驚擾了似的,連忙抬起眼,不安中連帶著些許驚恐地朝著門口的方向望了過去。
   天色越來越暗,他看了一眼鐘錶,只見那時針慢慢悠悠地已經快要爬到了「十」的位置上。
   像是被突然按動了什麼按鈕似的,他整個人猛地從床上彈跳起來衝到了門口用力地拍打起了門來:「放我出去!救命!她要來了……她要來了!放我出去!!」
   外頭隱約有竊竊的交談聲隔著薄薄的木門傳過來,間或夾雜著一點笑聲,張思遠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著屋外的動靜,眼珠子因為驚慌而快速轉動著,原本拍門的手緊握成拳「咚咚」地繼續砸了上去,另一隻手不停地擰動著門把手:「開門啊,我知道你們在外面,開門啊!!救救我,救救我!」
   但是那扇門依舊沒有開,在他絕望的嘶喊下,屋子裡的鍾突然響了起來。
   沉悶的「當當」聲在狹窄的屋子裡幾乎有點震耳欲聾的味道了,張思遠腿下一軟跪坐了下來,心臟因為這巨大而突兀的聲響而倏然緊縮在了一起。
   他顫抖著將頭輕輕地抵在門上,聽著耳邊那規律的鐘聲,巨大的恐懼幾乎讓他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不知過了多久,那沉悶的鐘聲終於停了下來,但是張思遠跪在門前,心底的恐懼和絕望卻越來越濃烈了起來。
   明明已經將門窗關嚴實的屋子裡突然刮起了一絲冷風,幽幽地,從他的後頸鑽進去,凍得他似乎全身都打起了冷顫。
   有冰冷的手緩緩地從他背脊上緩緩滑動著,明明隔著厚厚的棉衣,但是那樣清晰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觸感卻讓他在一瞬間就明白了房間裡此時此刻已經多了一個不屬於這裡的「人」。
   他死死地將手指扣進眼前緊閉著的木門裡,掙扎地在上面留下了一排觸目驚心的指印。
   「走開……不要找我……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的,我不是故意的……」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他不敢睜眼,只能將自己蜷縮起來感受著身邊一直盤旋不去陰森鬼氣,聲音裡帶著哀嚎:「救救我……快點……誰來救救我……」

   第38章

   Z市離X市不過隔了一百多公里,葉長生和賀九重早上九點半出發,趕在中午飯點之前便就已經到了目的地。
   葉長生從之前的老同學那裡輾轉要到了張思遠的手機號,但是不管撥打了幾次那頭都是無人接聽,無奈之下兩個人只能守株待兔,直接去了請貼上提到的辦婚宴的酒店裡開了一間房,暫且先住了下來。
   賀九重拿著房卡先回了房間,等了大約二十分鐘,那頭葉長生才又溜溜躂達地上來了。走過去替他開了門,瞥他一眼:「在前台問出什麼了?」
   葉長生把門關起來,擺了擺手隨口道:「什麼都沒問出來。」
   賀九重微微挑了眉,似乎是覺得有些稀奇:「原來也有你問不出來的事?」
   葉長生偏頭看他一眼,理直氣壯地道:「我是神棍,又不是刑偵隊的人,逼問這事兒可不是我老本行。」說著,又微微彎著唇笑了一下,「不過,什麼都問不出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不就是另一種消息嗎?」
   賀九重勾了勾唇道:「看樣子你的朋友這次遇上了不小的麻煩。」
   「誰知道呢。」葉長生聳了聳肩,走到床邊仰躺了下去:「我學藝不精,『水鏡窺人』也就只能看到些支離破碎的場景,不過好在那頭看起來還算是活蹦亂跳的。」
   說著又側躺過來,單手支著臉望著正朝自己這邊走過來的賀九重,沒心沒肺地笑道:「反正婚禮也就在明天了,到時候過去看看就明白到底什麼情況了。」
   賀九重走到他身邊坐了,垂眸望他:「那現在呢,你準備做什麼?」
   葉長生在床上打了個滾,伸手撈過手邊的枕頭往腦袋下一墊,臉不紅氣不喘地:「這麼好的天氣,除了睡午覺我們還有什麼別的選擇嗎親愛的?」
   賀九重似笑非笑:「上次天氣不好的時候,我記得你似乎也是這麼說的。」
   「對啊。」葉長生理直氣壯的望著他,「我覺得所有的天氣都特別適合睡覺。」
   賀九重望了他許久,勾了勾唇意味深長地道:「你當年如果拿出這股休息的勁頭去跟在那個天師身後好好學習法術,現在也不至於連個『水鏡窺人術』都用不純熟。」
   「別亂說,當年我跟在師父後面學術法的時候,用功得就差沒頭懸樑錐刺股了!」葉長生聽到賀九重說到這兒,舉起爪子提出抗議,憤憤不平道,「我學藝不精那是因為他老人家死的早,沒來得及把所有本事交給我,所以我才混得這麼慘的。」
   那頭聽到這話,猩紅色的眸子裡笑意玩味,雖然沒作聲,但是看起來便是不信他的狡辯的。
   「真的!」葉長生像是回憶起什麼,眉頭微皺著,神色似乎有些痛苦,「你不明白我的苦……我一直懷疑他是個施虐狂,就是看著別人倒霉就能獲得快感的那種!」
   葉長生控訴著:「每次他佈置了功課,只要我稍微怠慢一丁點,他就會抓厲鬼回來給我展示怎麼凌遲一隻鬼!那時候我甚至還不到十歲!」
   賀九重聞言,神色略有一絲微妙,他低笑一聲玩味道:「你的師父這麼聽你說起來,似乎也是個有趣的人。」
   「不不不,作為被害者,我真的跟你保證那些絕對不是什麼值得追憶的美好體驗。」葉長生拚命地搖了搖手,說完,又還嫌自己的態度不夠強硬似的皺著眉頭追著補充一句,「真的,你相信我!」
   賀九重揚揚眉,也坐上了床去:「你說你父母雙亡後就開始跟著那個天師,那他死後呢?你就一個人住生活了?」
   「怎麼可能,那時候我才十歲,就算我自己願意國家也不同意啊。」
   葉長生用手肘支著自己趴在枕頭上,一雙腿晃啊晃地往後輕輕勾著,臉上帶著點笑,但是神色倒是風淡雲輕的:「後來我被送去了當地的福利院——哦,『福利院』就是我們這兒專門接受孤兒的一種組織機構,我跟張思遠,就是這次的那個倒霉的新郎,也是我還在福利院的時候認識的。」
   賀九重問道:「那你後來怎麼來了X市?」
   葉長生眨了眨眼,斜睨著他:「怎麼,你想要調查戶口嗎?」
   「不能調查麼?」那頭被問了倒是絲毫不顯窘迫,他往後傾了傾,靠在床頭,氣定神閒地回望過去,淡淡開口道,「我想知道關於你的事情,不行嗎?」
   葉長生抱著枕頭笑了起來,好一會兒才道:「可以是可以,不過這是要收信息費的!」又把視線在賀九重身上轉悠一圈,「看在你現在手頭上不寬裕的份上,就先給你記著賬,以後再還好了。」
   又像是回憶著什麼緩緩地道:「後來那個福利院因為入不敷出幾乎要倒閉了,我們幾個大一點的孩子就被強行趕出去了。那時候我手上還有一點從我爸那裡留下來的賠償金,又聽說X市一所中學只要成績優秀就能免費入學,所以我就搬過來了。」
   說完,忍不住又笑了起來:「說起來那幾年還真是折騰的很,晚自習下課算算都要十點多,正趕上陰氣重的時候。我是肯定不能上的,迫不得已只能租了這麼個破房子辦走讀——又要擔心著錢又要擔憂著鬼,一到晚上有點動靜我就不敢睡覺……還有誰能比我慘啊。」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忍不住伸了手在他額上撩了一縷短髮在手指上繞了一下。
   少年的頭髮半長不短的,只夠在指尖纏繞一圈,鬆開的那一瞬間,細軟的髮散開來,髮梢微微擦過手指,帶了一種淺淺的酥麻感。
   「紫陽大陸分為九州和魔界,」賀九重開口,像是隨口閒談一般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絕大數的修仙者和在他們庇佑下存活的凡人生活在九州,而其餘的魔修、鬼修甚至妖修則是被禁錮在魔界。」
   葉長生掀了眼皮望著他。
   「我是從九州被驅逐到魔界的。」賀九重勾著唇笑了一下,「因為我心術不正、戕害同門。」
   他一隻手輕輕地在身旁人的短髮上隨意地撥弄著,口中繼續道:「萬劍宗至高的一本修仙秘籍失竊,宗主下令封山徹查,最後是在我屋子的收納袋裡找出來的。司刑法的峰主帶人緝拿我,但中途卻被我所傷,以致於最後宗主盛怒,親自出手廢了我的內丹將我從萬劍宗除了名。」
   葉長生的神色略有些複雜。
   「怎麼,不想聽了?」賀九重對上了葉長生的視線,低聲笑笑:「我可是第一次對別人說起這些事。」
   葉長生問他:「你認罪了?」
   賀九重半垂著眸子,猩紅色的瞳孔中有異芒閃爍道:「證據確鑿,不認又能如何?」
   葉長生想了想,又問:「那你成了厲害的魔修後,沒再回去找栽贓陷害你的修士報仇?」
   「報仇?」賀九重揚唇一笑,神色裡帶著一抹狂肆:「如果把他施以車裂之刑後,再將他的魂魄抽出來,扔到煉丹爐裡燒了七七四十九天算是報仇的話。」
   葉長生微微揚了揚頭看著身旁人冷硬的側臉輪廓,突然笑了起來,搖搖頭歎著氣道:「那聽你這麼一說,我總算是明白你怎麼會覺得我那個師父是個有趣的人了。某方面來說,你們的確很有共同語言。」
   賀九重又半側了頭用眼尾輕瞥著正躺在自己身邊的少年人,用舌頭抵了抵唇玩味道:「你就這麼確信當初我是被人冤枉?我以為自己在你眼裡一直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人。」
   葉長生聞言立即點點頭,誠懇地望著他:「你以為的沒錯,『殺人不眨眼』『惡人』什麼的,定義的很準確!你的確是啊。」
   賀九重眉頭輕輕地動了一下。
   那頭抱著枕頭咕嚕嚕地翻了個身,滾到他身邊緊挨著他,仰著面笑瞇瞇地和他視線相對:「所以如果你的故事裡先後順序顛倒一下,比如說先重傷那個峰主,再從他手裡奪取秘籍——那我大概就沒什麼疑問了。」
   「我認識的賀九重,要是做了什麼壞事,要麼讓全天下都知道是他做了,要麼就徹底毀屍滅跡讓所有人都抓不到他的證據。」葉長生擺擺手,眉眼彎彎中聲音透露出幾分嫌棄,「這種人贓並獲的事,實在是太蠢了。如果是真的,多壞一代魔尊的形象啊。」
   賀九重笑了起來。
   先只是低低地,隨後笑意越來越深,最後竟是仰頭靠在床頭大笑了起來。
   葉長生也不問他為什麼笑,就靠著他揪著懷裡枕頭的邊角,不知過了多久,只聽上面忽而傳來了一把夾雜的幾分笑意和嘲意的聲音。
   「葉長生,可惜世上只有一個你。」
   說完,他將放在葉長生頭髮上的手順著他的髮絲向下滑動著,從眉角一路滑下來停在了尖尖的下巴上,冰冷的眸底染上了一點說不出的暖,他近乎歎息地:「幸好世上還有一個你。」
   葉長生也笑了起來。
   他半垂著眼將被子拉過來蓋在身上,像是要準備入睡,好一會兒,就當賀九重都以為他已經睡著了的時候,那頭卻突然開了口:「現在想想看,幸好我一直學藝不精。」
   說到這裡,他卻又閉口不言了,只是望著他的黑色眸子淡淡的,夾雜著些許真實的笑意。
   賀九重深深地望著他,只覺得心底裡某一處地方有什麼正在拚命地想要破土而出,那種酸脹而又令人忍不住顫抖的悸動像是從心臟連接著四肢百骸,連呼吸都彷彿帶著一絲奇怪的甜味兒。
   他把視線從葉長生的身上強行挪到了另一個地方,瞧著賓館牆壁上的彩繪,強行壓下心裡頭那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悸動感,淡淡地開口補齊葉長生的後半句話:「所以,一切的事情還是起源於你學藝不精,為了想要保命而去準備了那個奇怪的召喚陣。」
   葉長生想起那本已經被自己丟進垃圾桶裡的《入門召喚術》,忍不住嘖了一聲,略有些心疼地道:「可惜扔的太快了。」
   賀九重似笑非笑地用眼角睨他:「怎麼,你還想再召喚個什麼出來?」
   「怎麼會,我不過就是隨便說說!」葉長生敏銳地從這句話中捕捉到了那頭不怎麼愉悅的氣息,打了個哈哈,連忙開口解釋意圖將人糊弄過去,「時間真的不早了,我們睡一會,睡一會吧!」
   說著,一把將蓋在身上的被子又往上提了提,直到將小半張臉都遮住了,露在外頭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在那頭身上掃了一圈,像是發現了什麼秘密一樣,突然向下一垂,彎成了一個可愛的月牙形。
   「我說,親愛的。」他的聲音隔著被子,顯得有些悶悶的,「你發現沒有,最近在我面前你好像已經不再用『本尊』這種高貴冷艷的自稱了誒。」
   賀九重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往身邊看了過去。
   那人的全身都埋在被子裡,只有一雙烏溜溜的眼睛閃爍著些狡黠的笑意露在外面,看起來有幾分莫名的可愛。
   「睡覺!午安!」
   那頭撩了一池春水後卻不在管他這邊心裡頭到底起了什麼波瀾,伸了小爪子對著頭一揮,又縮進去翻個身背對著他,不一會兒,竟是真的睡著了。
   而睡著了之後就徹底不省人事的葉長生自然也不知道,這頭被撩過就扔的魔尊大人眉心打起的結和眼底浮上的沉思。
   賀九重知道葉長生對他來說似乎是與旁人不一樣的,但是究竟有多不一樣,他自己卻也並不清楚。他側過頭,聽著那頭綿長的呼吸聲,一時竟生出了幾分歲月靜好的錯覺來。
   短促地笑了一聲,一時間也不想再冥想打坐了,又看著那頭的背影坐了好一會兒,隨即伸手掀開被子,也躺下身子合上眼睡了過去。
   一覺睡醒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神清氣爽地起身去浴室洗了個澡,出來同賀九重一起又叫了個外賣,吃飽喝足的葉長生從背包裡翻出自己的筆記本,用腳勾了個椅子到桌子邊坐了,連上無線辟里啪啦地敲打著鍵盤似乎在查詢著什麼。
   賀九重走過去,只見電腦的屏幕上鋪滿了一張巨大的圖紙,圖紙上密密麻麻地畫著複雜交錯的線條,看的讓人有些眼花繚亂。
   「這是什麼?」
   「Z市的地圖。」葉長生一邊放大著圖紙的某一部分一邊不時點擊著鼠標,嘴裡回答道:「之前我又用水鏡試了一次,也許是因為離得比較近了,這次看的要比上次細緻一點,我模模糊糊地好像看到了——啊,找到了。」
   他嘀咕一聲,然後對照著地圖將某一處地方用紅圈圈了出來,又將地址傳送到手機上,再轉過身,衝著賀九重笑瞇瞇地晃了晃手機道:「地方這這裡不遠,趁著天色還沒太晚,我們速去速回?」
   賀九重揚了揚眉,正準備開口,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唇角揚起一個不明顯的弧度道:「當初你不是說,知道了我的名字就沒必要時時刻刻黏在一塊了麼?」
   葉長生推開椅子站起來,湊到他身邊用手肘撞撞他,甜膩膩地開口:「我怕要是分開了你捨不得我。」
   「哦?」那頭尾音上揚地吐出一個單音節應了一聲,向下半垂著眼皮望他,眸子裡壓著些許戲謔的神色。
   這頭的少年就眨眨眼,好一會兒,像是突然戲精上身,對著那頭伸手摀住胸口一臉悲痛欲絕地:「難道你真的捨得?」
   賀九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轉過身抽了牆壁上卡槽裡的房卡:「別演了,走吧。」
   因為缺少房卡取電,屋子裡的燈光很快就滅了。
   處在黑暗中的葉長生微微抬了抬眼皮看著那個站在門口,正被燈光打上一層淡淡光暈的男人,不知是想到了什麼,他的唇角極淡地勾了一絲弧度,而後緊接著卻是垂了垂眸笑嘻嘻地應了一聲,趕緊快步跟了上去。
   跟著手機導航最終到達的目的地是一條看起來很有些年代感的胡同,他們順著狹窄的胡同口往裡看了看,正考慮著要不要進去找一找時,正遇上一個中年男人從外頭準備進胡同。
   男人舉著手電筒看到他們兩個先是一怔,隨即開口問道:「小哥兒找人?」
   葉長生立刻笑著湊上去:「可不是,這地方偏得很,讓我繞了好幾圈也沒找見地方。」
   男人便笑了,熱心地道:「這條胡同我住了這麼些年了,街頭巷尾都熟成一家了。你要找誰,跟我說說,我給你指指路。」
   葉長生眸子微微閃爍了一下,繼續笑瞇瞇地問他道:「你知道你附近有哪家要辦喜事嗎?我是接了新郎邀請來的,明天過來接親。他這人糊塗,也沒跟我說新娘具體哪一戶,就聯繫不上了。哎,所以您看我這不是只能提前過來探探路了麼。」
   「哎呀,這麼大的事情,你那當新郎的兄弟也真是糊塗!」男人點頭應了一聲,又似乎是想了想,隨即微微皺眉道,「只不過你是不是記錯地方了,我們這胡同就這麼些戶人家,孩子到年紀還沒嫁娶的就更少,但也沒聽說過誰家孩子明天要結婚的。」
   說完又歎了一口氣:「再說明天我們這裡有個姑娘要出頭七,就算誰要結婚,街里街坊的也不會選這天來紅白衝撞啊。」
   葉長生和賀九重聽到這話,稍稍對視了一眼,隨即這頭從兜裡拿出了包煙拆了遞了過去,壓著點聲音問道:「喲,怎麼回事?大哥不知道能不能給我說說?」
   那男人把煙接過來放耳朵上面別了,面色似乎有點可惜:「就劉家那個姑娘,叫劉倩的……可真是個好姑娘啊,從小在院子里長到大,哎,才二十四歲,說沒就沒了。」又道,「聽說是高空墜物,她救了旁邊的小年輕,自己被活活砸死了,整個腦袋都……哎。」
   葉長生聽到這裡,心裡頓時猶如一片明鏡,他又和男人聊了幾句,不動聲色地將劉倩家的地址拿到了手,再尋摸個藉口脫了身,繞著道從胡同另一頭找到了劉倩的家。
   那是一個小型四合院,外面是高高的圍牆,大門緊閉著,上面掛著兩個素白色的燈籠,燈籠裡點著蠟燭,透過素白的外皮透著幽幽的光。
   兩人站在門前站了一會兒,賀九重瞥一眼葉長生:「感覺到了?」
   葉長生搖搖頭,想了想從兜裡掏出一張白符,又從包裡翻出一瓶礦泉水用牙擰開礦潤了潤狼毫筆的筆尖,待筆尖化來了,沾一點硃砂在白符裡寫了一個小小的名字,隨即又吹乾字跡將白符折成了一個小巧的千紙鶴。
   「去吧。」
   他用掌心托著那個千紙鶴往上一拋,只見原本只是死物的紙鶴雙眸紅光一閃,像是突然有了生命一般,晃晃悠悠地在空中搖擺一圈,隨即卻是撲閃著翅膀越過高高的圍牆朝院子裡飛了過去。
   眼見著那紙鶴飛了一段又倏然降落下去,整個兒被圍牆遮擋的看不見了,葉長生這才收回了視線,站在屋子外頭又等了等,而後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唇角微微一彎對著賀九重道:「行了,人在裡頭,還會喘氣,沒事了沒事了,我們打車回去吧。」
   「不親自去看看?」賀九重意味深長看了看他:「你就是這麼關心你所謂的……『朋友』?」
   「這要是進去了可就是私闖民宅,這可是違法犯罪的行為你知道嗎?」葉長生絲毫不愧疚地點點頭,大言不慚:「而且你沒有朋友所以你不知道,我們真正的朋友都是這麼相處的!」
   又伸手推了推他,聲音輕快地催促著:「老巷子又窄又長,到夜裡最容易出現髒東西,快走快走!」
   賀九重側頭看一眼他沒心沒肺的表情,又稍稍抬頭瞧了一眼那掛著白燈籠莫名便染上幾分陰森味道的小四合院,隨即收回視線,順著葉長生的意思便一起出了胡同。

   第39章

   而與此同時,在四合院的裡頭,正抱著膝蓋縮在一個拐角處的張思遠突然聽見一陣細小的敲擊聲,他身子幅度極小地動了動,微微抬頭朝屋子四周望了望。
   屋子裡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
   他忍耐著心裡的恐懼緩緩地站起來,循著聲音的來源地慢慢走了過去。然後隔著窗戶的玻璃,他瞧見了一隻奇怪的紙鶴正透過防護網飛進了窗台的邊沿,正用翅膀在玻璃上拍打著。
   張思遠先是被這不尋常的景象驚了一下慌亂地退後了半步,但是正準備回去,隨即卻又覺得這樣白紙疊成的紙鶴莫名有幾分眼熟。
   稍稍猶豫了一會兒他還是放棄了之前想要裝作沒有看見的想法,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些,伸手將窗戶推開了一條縫隙。
   那紙鶴像是通了人性,見到張思遠開始推窗它便停止了動作乖乖地停在了窗台上,等到窗戶的縫隙出來了,便撲騰著翅膀順著那窄窄的縫隙鑽了進來,在空中盤旋了幾圈然後穩穩地落在了他的頭頂上。
   張思遠怔了怔,試探地伸手將頭上的那隻紙鶴拿下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
   但是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剛才還仿若一隻活物的紙鶴自從進了屋子突然間就又變成了一個普通的手工物件。
   張思遠將它反覆翻弄了一下,卻也沒能找到什麼方法恢復剛才的模樣。原本想著拆開來看看裡頭有沒有什麼玄機,正準備動手卻突然聽到外面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他心裡盤算著時間,知道這會兒應該劉家的人過來給他送飯了,隨手將紙鶴放到了一旁的櫃子上然後坐回到了床邊。
   他的門是從外面被人用鑰匙鎖起來的,所有的窗戶也被用防護欄焊死了,被反鎖在屋子裡面的他根本沒有半絲能夠逃跑的機會。
   看著一個壯實的中年漢子給他將飯菜端進來後又一言不發地收拾了中午吃剩下的碗筷走了出去,張思遠心裡充滿了濃濃的疲憊:在最開始的時候,他還嘗試過絕食抗議,但是當他體會到這家人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之後,整個人就徹底放棄了這種愚蠢的抗爭。
   他不想死,他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命運對他那麼不公平,他好不容易才能夠掙扎著活下來的,他絕對不能在這裡倒下!
   張思遠把飯碗端起來,儘管他這會兒因為恐懼和焦慮交織著而沒什麼胃口,但是卻還是努力將飯塞進了嘴裡。
   勉強地將飯菜都吞進肚子,七點整的鐘聲又猛地響了起來。「噹噹噹噹」地彷彿是在耳邊炸開的,刺得人整個腦骨都在隱隱作痛。
   好不容易等那陣鐘聲過去,張思遠正準備靠著床休息一會兒,只是還沒等他合眼,卻聽到除他之外本該空無一人的房間突然響起了一個年輕的男人的聲音。
   「喂喂喂,能夠聽見我的聲音嗎?聽到請回答,聽到請回答,over。」
   張思遠驚慌地四處看了看,然後驚異地發現被自己放在櫃子上的那隻紙鶴雙眼突然閃爍起了紅光,他仔細盯著那紙鶴瞧了一會兒,直到聽到那頭又響起了一點動靜,他才確定了之前的那聲音也明顯就是從這紙鶴的身體裡所發出來的!
   「你……」他鼓足了勇氣走近了兩步,但是卻也不敢太過於靠近,一雙眼睛警惕地盯著那閃爍著詭異紅光的紙鶴,聲音帶著些乾渴導致的瘖啞,「你是誰?」
   只見那紙鶴眼裡的紅光又閃爍了一下,緊接著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了過來:「老同學,這次可是你親自寫了請帖要我過來的,怎麼這會兒還問我我是誰?」
   張思遠全身僵了一僵,隨即眼裡迸發出了一陣狂喜,他幾步跨到那櫃子前面,伸手將紙鶴拿起來放到掌心裡托著,臉上的表情激動地彷彿快要哭了出來:「葉長生?」
   那頭笑嘻嘻地應了一聲,聲音聽起來很是沒心沒肺:「六年不見,沒想到再見你都成新郎官兒啦。洞房花燭夜排起來得算人生四大喜事的第三名了,老同學你這可真是——嘖嘖嘖,人生贏家啊人生贏家!」
   張思遠欲哭無淚,整張臉都糾結在一起,張了張嘴卻只能磕磕巴巴地說:「你、你不要胡說!我這結婚……不,不是結婚!新娘,我是說劉倩她……她……」
   「已經死了?」那頭突然打斷了他的語無倫次,興味盎然地道,「我一直不知道,原來你們這兒還流行冥婚呢?怎麼,劉倩之前是你女朋友?所以他們家讓你冥婚了?」
   張思遠看著手裡的紙鶴一時間突然沉默了下來。
   原本只是隨口亂侃的葉長生聽著那頭突然間沒了聲音,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他從床上坐起來,略有些遲疑地問道:「等等,她真是你女朋友?」
   張思遠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緊接著他意識到了那頭並不能看見他的動作,隨即歎了一口氣才低低地解釋道:「不是,她是我的同事……是今年剛剛來我們公司實習的新人。」
   葉長生聽著他的語氣覺得有些不大對,他和坐在自己身旁的賀九重對視一眼,而後輕輕地撥弄了一下自己這頭的千紙鶴,對著張思遠追問道:「不止是這點關係吧,還有呢?」
   那頭聽著他的問話又是一陣沉默,好一會兒,低沉沮喪的聲音透過了紙鶴傳遞了過來:「劉倩她……是為了救我才死的。」
   葉長生聽到這話微微瞇了瞇眼,頓時覺得事情有些棘手了起來。
   張思遠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濃濃的消沉:「劉倩……是辦公室秘書科的實習生,跟我不在一個科室,其實平時也就打過幾次招呼,算是勉強混了個面熟。」
   「出事那天我跟她正好都加班,留的挺晚的,我琢磨著她小姑娘一個人回家不是很安全,就送了她一段路……但是,走到半路上,正巧經過一個建築工地,我們兩都沒注意……她、她推了我一把,自己就——」
   葉長生若有所思:「所以劉倩的家裡人才想要你跟他們家女兒結婚?」
   張思遠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葉長生將手上的千紙鶴擺到桌子上,突然略有些尖銳地開口問道:「但是這冥婚好歹也算是婚禮,走得還是以前舊社會正統婚禮的那一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是劉倩的家裡願意了,你要是不願意,他們還能把你生綁過來麼?」
   張思遠又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聲音裡帶了些顫音:「我、我很早的時候父母就因為車禍事故去世了,而且那場車禍我們家是責任方,家底子都賠了個乾淨,後來是我大伯把我接回去扶養的。」
   「我大伯家經濟條件也不是很好,現在大兒子要錢買房子娶媳婦,小女兒等著錢讀大學……劉倩家給了我八十萬現金……說只要我能和她辦個婚禮就行,他們不想讓劉倩年紀輕輕地就這麼孤零零在下面一個人……」
   葉長生聽到這裡終於恍然大悟,他朝著一旁也正吃瓜吃得起勁的賀九重揚了揚眉,唇角彎著,聲音帶著些許玩味:「所以說,這樁冥婚其實是你自己答應下來的?」
   那頭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短促地笑了一聲:「是。」
   「如果是這樣,那我可就得批評你了。」葉長生沒心沒肺地坐在椅子上晃悠著兩條腿,聲音裡有些漫不經心,「你這雙方父母也見了,錢也收了,什麼便宜都佔了這會兒臨了要悔婚——這做人做的不大地道吧?」
   隔著千紙鶴,張思遠還沒來得及回話,那邊卻驀然傳來「噹」地一聲巨大的鐘響。葉長生瞥眼看了一眼時間,時間剛到七點半,他忍不住打趣道:「都什麼年代了,你的品味還是這麼奇特呢?放這種鐘擺在屋子裡,你也不嫌吵得慌?」
   那頭也將視線落到那個巨大的落地擺鐘上去,然後終於忍受不下去似的蹲下了身子,聲音裡帶著痛苦的哽咽:「這是他們家送給我的。」
   「送鍾……『送終』!」他崩潰地低啞著嗓子,用手抓著自己的頭髮,一字一句像是用盡了他現在身上僅剩的力氣:「我能看見劉倩……我現在每晚都還能看見她。他們家恨我,他們不是希望我跟劉倩冥婚,他們是在咒我死,希望我死了好去下面陪他們的女兒!」
   「他們……是想我死啊!」
   紙鶴眼裡的紅光短促地閃了好幾下,然後像是能量不足似的漸漸消失了。而就在那紅光消失的一剎那,紙鶴的內部突然竄出了一團火苗,那火苗詭異地竄高,迅速將符紙本身燃燒成了灰燼後又立即熄滅了。
   除了那一層黑色的灰,其他的一切都沒有留下痕跡。
   張思遠在地上蹲了好一會兒,緩緩地從地面站起來。他看著那已經化為灰燼的紙鶴,怔了一會兒,隨後用手握成拳捶在牆上,緩緩閉著眼將額頭抵上去,微微張了張嘴,聲音裡帶著痛苦的低喃:「葉長生,求你了,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在這裡啊。」
   而在葉長生那邊,唯一能夠與張思遠通訊的紙鶴也被燒燬後,他們不得不又暫時地與那頭失去了聯繫。
   將桌子上的灰燼處理了,葉長生偏過頭望著賀九重問道:「這次的事你怎麼看?」
   賀九重撩了下衣角坐到床邊,微微揚了揚眉,面上的表情展現著著他興致缺缺的模樣:「什麼怎麼看?就像你剛才說的,他張思遠一條命本來就是劉倩給的,何況後來又是他親口應下的婚事、收下的錢——什麼好處都拿到手了,他憑什麼想要悔婚?」
   葉長生眨了下眼,慢吞吞地道:「話說是這麼說沒錯,但是……畢竟親愛的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出了名的護短,素來是個幫親不幫理的——再說了,我們都已經從風塵僕僕坐了那麼久的車過來了,要是什麼都不做,還得送個份子錢出去,那豈不是很虧。」
   賀九重似笑非笑地望他說著這麼不要臉的話還依舊理直氣壯的樣子,心裡頭莫名覺得有點癢癢的,他勾勾唇問道:「所以你還是想幫他?」
   那頭烏黑的眼睛微微一彎,明明是純良無害的笑容裡卻能瞧出幾分靈動的狡黠來:「所以我決定靜觀其變,等參加完明天的婚禮再做打算!」
   賀九重將眼前的少年人從頭到腳打量一圈,聲音淡淡的:「說吧,你又在打什麼主意?」
   「誒嘿……」葉長生笑意越發明媚起來,他伸手比劃了一下,一雙彎成月牙的眼睛裡閃爍著一點耀眼的光彩:「親愛的,八十萬呢!」
   賀九重舌頭抵了抵上顎:「你不是說那是你朋友?」
   「是朋友啊,但是老話裡說的好,親兄弟還明算賬呢。」葉長生一擺手,神色極認真誠懇地道:「我覺得適當的金錢往來是加深友誼的必要道具!」
   賀九重終於被葉長生掉進錢眼兒裡的樣子逗得笑出了聲,他走到床邊坐了,抬了眼皮望他:「先前你在劉倩家門口待著的時候沒發現什麼?」
   葉長生用手抵著桌子輕輕一推,底下的轉椅便緩緩動了起來,他優哉游哉地轉著轉椅,嘴裡回答道:「沒有,至少那會兒還沒有。劉倩死的太慘,化為厲鬼後要是有什麼動作應該會有殘留的怨氣存下來,但是這些我都暫且還沒察覺到——甚至不如說,那裡實在乾淨的有些太過分了。」
   伸手撐住桌子將轉椅的慣性停住了,他若有所思地回望著賀九重:「如果不是劉倩家裡請了什麼東西將她的怨氣壓制住了,那麼——」
   「那麼什麼?」
   葉長生站起來往前緩緩地踱了兩步,但隨即臉上的嚴肅褪去了,又是一副從容不迫的笑臉:「沒什麼,現在在這裡胡思亂想也沒什麼意思,等明天就知道了!」
   之前一直是艷陽天,等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兩人起來卻發現外面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一團團濃濃的霧。
   冬天起霧大多也是預兆晴天的,但是這會兒卻好像有點不一樣。濃霧一直擴散著,直到了中午雖然稍稍比早上的時候能見度高了一點,但卻還是依舊薄薄地籠罩著整個城市。
   霧氣沾附在窗戶上,裡面外面密密麻麻的都是細小的水珠。葉長生伸了指尖在窗戶上抹了一把,冰冷的寒氣順著指尖便擴散了開來,凍得他趕緊收回手將手指輕輕地搓了搓。
   「大霧不過晌,過晌聽雨響。」葉長生搖頭晃腦嘀嘀咕咕,「大喜的日子,這兆頭不好、不好。」
   賀九重將葉長生掛在櫃子裡的外套順手拿了給他遞過去,唇角勾了勾,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有你這種正打算破壞婚禮的人去婚禮現場,這兆頭不是正合適嗎?」
   葉長生接過衣服套在身上,想了一會兒,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點點頭立即眉開眼笑:「親愛的聽你這麼說,我突然就有底氣了呢。」
   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四十,離請貼上寫著的開席時間還差二十分鐘。
   他把自己的背包隨手拿了單邊背著,正準備出門,卻見賀九重不緊不慢地跟到了門前微斜了身子靠在牆上垂眼望他。
   「你一個人真的可以?」
   葉長生拉了拉背包的帶子微微偏著頭,笑瞇瞇地望他:「你是在擔心我嗎?」
   賀九重猩紅的眸子靜靜地鎖住了眼前笑得沒心沒肺的少年人,他聽著那頭的問話似乎是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唇角陷落了一個細小的弧度,淡淡地反問道:「不行嗎?」
   說完,眼神裡帶著些懶散卻又直白的東西,對著他補充重複了一遍:「擔心你,不行嗎?」
   這回倒是葉長生有些怔住了。
   大概是沒想到那頭難得坦率一次,他看著賀九重的雙眼下意識地垂了垂眸,但只一瞬,這頭便又恢復了平常的神色,撓了撓頭歎著氣:「我也想帶著你,但是就你這身氣勢去哪都像是砸場子的,到時候我怕他們進都不讓我們進場。」
   又劃了劃重點敲小黑板道:「而且凡人很脆弱的,萬一他們惹你不高興了,你隨便揮揮手就能死傷一大片!」
   像是幾乎在腦子裡預見了那副慘狀似的,葉長生愁眉苦臉望了一眼賀九重:「我們會一起變成全國通緝犯的。」
   賀九重聽著他的話微微瞇了一下眼,隨即卻又似乎是從那話裡想到了一些畫面,唇角上的弧度反而深了幾分:「那似乎也很有意思。」
   葉長生看著那頭略染上了幾分興致的眼瞳,覺得這個話題深聊下去似乎有些危險,手上緊急比了一個暫停的姿勢趕緊打住:「行了,時間要來不及了。我先下去,要是遇到什麼事我肯定會馬上叫上你的。」
   說著伸手拉開了房門快步走了出去。
   而被單獨留在屋子裡的賀九重看著葉長生離開的背影和那扇瞬間合上的門,不知怎麼的,心裡居然閃現了一絲淡淡的不悅感。
   他微微皺了皺眉,將那來的毫無道理的不悅強行壓了下去,隨即轉了身又去床上坐了沉下心修煉起來。
   酒店門前的電子屏上已經在滾動著「祝福新娘劉倩、新郎張思遠白頭偕老、百年好合」的字幕。紅彤彤的字被霧在周圍氤氳折射開了一團艷紅,看起來莫名覺得幾分古怪。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日子不太吉利,酒店今天一天只有他們這一家辦婚宴。宴席沒要大廳,反而要了一個能裝下二三十人的偏廳。
   陸陸續續來的人也不是很多,男男女女都穿著深色的正裝,看起來不像是參加婚宴倒像是參加葬禮。
   已經臨近年末,周圍的商店都開始放起了與聖誕主題有關的樂曲,但那輕快活潑的節奏透過薄霧傳遞過來,卻也沒能緩解酒店內那參加婚宴的所有人臉上詭異的肅穆。
   葉長生一路找到請帖上寫明的四號廳,站在門口環望一圈,只見那包廂的門緊緊地關著,門口不說新郎新娘,就連迎賓的伴郎伴娘也沒有見著。
   垂眸瞥了一眼時間,十一點五十五。還差五分鐘。
   他收拾了一下表情,過去敲了敲門,大約過了一小會兒一個看起來就人高馬大的壯漢過來給他開了門。壯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頭微微皺著:「找誰?」
   葉長生稍抬了頭望他,笑瞇瞇地掏出了個請帖遞過去道:「我是新郎張思遠朋友。」
   那壯漢準備接請帖的手在他聽完葉長生的自我介紹後微微頓了頓,視線在面前笑眼彎彎的少年人身上頓了頓,神色有些微妙:「張思遠的朋友?」
   那頭穿著一身刺眼的亮黃色羽絨服的少年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眉心糾結起來有些遲疑地問道:「這裡不是張思遠和劉倩兩個的婚禮宴席嗎?」
   壯漢用餘光掃了一眼請帖上面的字,然後將請帖遞還給他,聲音有些沉:「不是,這是我們的家宴,你可能弄錯了。」
   少年眉心裡的糾結更明顯,他收回了請帖掃一遍上面的地址,又抬了眼視線越過壯漢似乎是想往裡看一看,面上表情顯然是不信的:「不可能吧,這上面的地址寫的就是這裡啊。XXX大酒店四號廳,你看,沒錯啊。」
   壯漢卻沒心思跟他再糾纏,他面色一黑,往後退了一點握著門把手就想關門:「我不知道,反正你找錯地方了。」
   但是這邊的葉長生卻是眼疾手快,見那頭想要關門,連忙上前幾步將門抵住了:「誒,你這人怎麼這樣?我大老遠從X市趕過來參加婚禮你不能就這麼讓我回去吧?」
   明明看起來是個似乎都能刮走的纖薄少年,但是不知怎麼的力氣竟然大得驚人,饒是那壯漢拚命想要關門但是僵持好一會兒竟是也沒能成功。
   「我警告你快放手!我們這——」
   壯漢話說到一半,大概是被外頭動靜驚動了,裡頭緩緩走過來一對五十多歲的夫妻,視線在葉長生身上打了個轉,女人輕輕地道:「別吵了,今天是倩倩大喜的日子,多來個人祝福是好事。」
   那壯漢看看葉長生,似乎是想說什麼:「但是……」
   男人微微抬手打斷了他想說的話,他走過去對著葉長生和善地笑了笑:「你是思遠的朋友?大老遠過來辛苦了,進來坐吧。」
   葉長生也望著他,禮節性地點點頭跟他便走進了包廂。
   包廂裡只有兩張大的圓桌,在所有人都穿著黑色正裝的情況下,主桌上穿著一身暗紅色中式馬褂的張思遠顯得格外扎眼。
   本來正滿臉麻木的新郎在看見從門外走進的那抹亮黃色的一瞬間,神色突然激動了起來,他幾乎是想要立刻衝到那人身邊求求他把他從這個地方救出去,但是腦子裡僅剩的那一丁點兒理智卻讓他竭力壓制住了自己的衝動。
   他死死地盯著坐在自己鄰桌的那個不和諧音符,似乎是希望能通過這樣將自己此時的絕望與痛苦傳遞過去似的。
   那頭自然也是感受到了來自主桌上的那份不同尋常的甚至過於扎人的視線,他微微抬眼望過去,看了他一下,隨即又安安靜靜地在自己的位置坐了下來,又看了一眼時間。
   十一點五十九分。
   開席還差一分鐘。

   第40章

   本來略有些狂躁的情緒在接收到葉長生遞來的眼神那一剎那,張思遠彷彿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似的,腦中突然一片清明,整個人的神情稍稍開始緩和了下來。
   雖然自從他高中轉學後他們兩個已經六年多沒見,但是那個人看起來卻像是一絲一毫都沒有變。依舊是那麼一副纖長消瘦的模樣,白皙的臉上一雙天生的笑眼,看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純良乖巧感,乍一眼望過去,彷彿還是記憶裡那個十六七的少年。
   只是那雙過分乾淨無害的黑色眼睛在現在的張思遠看來,卻是夾雜著某種說不出的涼薄與理性,被這麼瞧上一眼,他就像是被裡裡外外地徹底看穿了似的,叫人不自禁地便生出一股無所遁形的狼狽感。
   不過在最初的狼狽感過後,他再繼續看著那雙眼反而緩緩地生出了一點安心。
   他來了,他來了!葉長生真的來救他了!
   他這麼想著,壓抑多日的恐懼與委屈噴湧上來讓他眼眶忍不住地有些發熱。
   十二點整,婚宴準時開場了。
   菜是一早就由服務員上過了的,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聞起來菜香撲鼻——但是卻沒有人動筷。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在張思遠身上,密密麻麻的,像是沉重的鎖鏈,纏得讓人幾乎站不起身來。
   沒有正規的婚慶司儀,拿著話筒上去的大概是誰家的親戚,開口說話的時候,不標準的普通話裡帶著一點本地的方言,聽起來有些說不出的滑稽。
   但是現場卻沒有一個人笑,整體嚴肅刻板得幾乎叫人有些窒息。
   「現在有請新郎新娘上台。」
   簡單的開場白之後,司儀盯著台下的新郎緩緩開口道。
   張思遠被他看得渾身忍不住地打了一個顫,他略有幾分驚慌地偏頭去找葉長生,直到目光捕捉到了那頭一個細微的頷首動作,他這才又收回了視線,不安地深呼吸了一下,然後拖著分外僵硬沉重的步子上了台。
   而就在他上台的同時,另一頭,一開始去門前迎葉長生的那個女人也捧著一個蒙著紅蓋頭的相框走到了台上並將那相框擺到了中央的櫃子上。
   司儀將一個中間繫了一個花球的綢緞一端連著那個相框,又將另一端塞進張思遠手裡,隨即便高聲吆喝道:「現在新郎新娘都已經到場,請新人在到場賓客的見證下完成拜堂儀式!」
   張思遠聽著這話,下意識便想要逃。他倉皇的視線無助地劃過在場所有來賓的臉,而後面色灰敗地垂下頭,暗暗地握緊了攥著那艷紅色綢緞的手,咬著牙走到那蓋著蓋頭的相框對面,離了大約半米寬停住了,隨後就聽到那司儀高聲喊著「一拜天地」。
   他閉了閉眼,好一會兒像是認命了似的,身子微微動了動,極緩地屈下膝蓋向下矮了身去。左腿緩緩跪倒地面右腿再挨了上來,整個身子匍匐下來,額頭深深地貼到了地面,遮掩住了他臉上痛苦的神情。
   「二拜高堂親朋!」
   他順著口令站起來又轉過身,面色麻木了一些,也並不抬眼,直接面對著屋子裡的所有人跪下去,又深深磕了一個頭。
   「夫妻對拜!」
   張思遠半轉過身,看著即將要和自己拜完天地的那個相框,眼底閃過些晦澀的暗光,但是沒猶豫多久,還是屈膝跪下去安安分分地完成了儀式。
   「禮成,恭喜新郎新娘從現在起正式成為夫婦,從此不求生同衾,但求死同穴,一生相愛百年好合!」
   這祝福的話平常聽著可能覺不出什麼問題,但是在眼下這樣的場景裡顯得就有些詭異了,但底下的人聽著卻好像不覺得有什麼不合適,不但不去挑錯兒反而紛紛鼓起掌來叫好了。
   張思遠聽著那句「死同穴」,一張臉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他捏緊了拳頭卻到底沒多說什麼。
   掌聲雷動間,又有個年紀輕些的姑娘端著個托盤走到了他身邊,司儀見狀馬上道:「新郎可以掀開新娘的蓋頭了。」
   張思遠低頭看著那個托盤上的喜秤,沉默了一會兒。
   但是大概是先前已經拜了天地,抱著破罐子破摔的念頭,這時候也再顧不上忌諱其他。伸出微微發顫的手將它拿了起來,然後上前幾步用稱將那塊蓋著相框的蓋頭掀了開來。
   鮮艷的紅蓋頭下面是一張女孩的黑白照。
   大約二十出頭的年紀,一頭俏皮的短髮,鼻樑上帶著秀氣的半包邊眼鏡,看起來有一種青春而又知性的美。
   ——只不過無論照片上的女孩長得有多好看,張思遠也實在無法再去欣賞。
   強烈的荒唐感和恐懼一直死死地壓在他,讓他整個人都一直都處於在崩潰的邊緣。他在司儀的示意下雙手將劉倩的遺照抱在胸前,然後下了台一一給劉倩的父母敬了茶,隨即又抱著照片落了座,隨著外頭一陣鞭炮炸響,這婚宴才算是正式開始了。
   像是在一瞬間被按動了什麼按鈕似的,剛才還死寂的屋子裡氣氛突然就活躍了起來,所有人都笑笑鬧鬧地吃著菜,乍眼看過去還真像是真正的婚宴了。
   早就餓了的葉長生自然是不會客氣的,對著桌上的菜一頓胡吃海塞,順便暗自裡盤算一下哪幾個菜做的大概是符合賀九重的口味的,之後可以再單點幾個給他回去嘗嘗。
   一頓飯吃到將近一點半,看著周圍的賓客也漸漸散了,葉長生正琢磨著怎麼才能跟著張思遠一起回昨天他們去的那個四合院,還沒等他思考完怎麼開口,就見一道巨大的影子覆過來,一抬頭正對上之前那個堵門的壯漢略有幾分憐憫的眼神:「你待會兒,跟我們一起走。」
   葉長生眨了下眼,覺得自己不能把內心的喜悅過分地流露在自己的臉上,雙手拉扯住背包垂下來的帶子,努力地板著臉憋住笑去表演出一點驚慌與困惑的表情。
   壯漢看著那個似乎已經被狀況外的婚宴嚇到臉色發白、全身顫抖的少年,眼底的憐憫更深了一分,只不過為了防止任何意外破壞這場婚禮,他們只能盡力將所有的不確定因素在今天結束前都控制起來。
   「一起走是指……」葉長生慢吞吞地試圖談判,「我可能沒什麼時間,已經一點半了,我還要趕下午回X市的大巴。」
   劉倩的媽媽帶著張思遠走過來,微微笑著:「急著走幹什麼,晚上家裡那邊還有家宴要辦的。既然大老遠地來都來了,就留在我家住一晚吧,褥子被子都是現有的。」
   語氣雖然溫溫和和的,但是隨著她說話的工夫,周圍幾個身強力壯的男人們都漸漸走了過來,被困在中間顯得更加纖瘦的葉長生面色有些愁苦,他糾結了好一會兒,終於是歎了一口氣苦笑著點頭:「婚宴嘛,沾沾喜氣、沾沾喜氣。」
   看著葉長生似乎妥協了的樣子,周圍的人似乎神色間的戒備也稍稍放下了一點。一群人帶著張思遠和葉長生出了酒店又分別叫了車,幾乎不給葉長生再反應的時間,轉眼間便將他帶上了回劉倩家的路。
   去的自然就是那個四合院,但是奇怪的是早一步他們先走的張思遠和劉倩的父母卻不見人影。
   他四處看了看,跟他一起坐車的那個壯漢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冷聲道:「別找了,舅舅他們帶著你朋友去給祖先上墳祭祀去了。」
   葉長生眼睛動了動,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大概是他這麼個純良乖巧的樣子讓人看著也說不出什麼重話,那壯漢將他帶到客房,歎了一口氣道:「就算是冥婚,這也是我們家跟姓張那小子的事,他是朋友就不該把你拖下水,這事他做得忒不地道!」
   又道:「我們家也不是什麼不講理的人,就是怕你出去搗亂壞了親事。你在這裡住一晚上,等到明天白天,我們親自送你去車站坐車。」
   葉長生又輕輕地點了點頭,並不出聲反駁什麼。直到目送著那頭出了屋子,微微瞇了瞇眼,隨即才走到床邊,把背上背著的包放到一旁櫃子上,然後仰面在床上躺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陰冷的氣息在屋子裡緩緩流動起來,葉長生眼皮動都沒動,只是抬著手微微遮住透過窗戶而照進來的光線,開口的時候聲音裡帶著懶洋洋的笑意:「我說昨天在外面怎麼沒能感應到你的氣息呢,原來是用鎖魂陣把鬼氣全鎖在屋子裡頭了。」
   屋子裡並沒有其他的動靜,但先前只是緩緩流動的陰寒之氣卻倏然變的狂亂起來,本就溫度不很高的室內這會兒更是陰風刺骨。
   葉長生卻像是對這樣異常的陰冷一無所覺似的,他全身舒展地躺在床上,眼角眉梢帶著一絲愜意:「今兒個紅喜白喪難得都讓你一個佔了齊乎,你瞧著我現在是不是應該跟再跟你說句新婚快樂?」
   剛才還狂亂的陰氣倏然停滯了一瞬,緊接著,屋子裡的寒意流動又迅速地平緩下來,漸漸的,只留下了淡淡的一縷。
   那頭穿著一身大紅嫁衣的女鬼始終沒有開口,清麗的臉上帶著一點淺淺的哀愁。她背對著葉長生看著屋子外面某個不知名地方,許久,又一聲不發地從屋子裡消失了。
   在她消失的一瞬間葉長生稍稍抬頭朝著門口望了一眼,見那裡已經空蕩蕩的沒有人影了,嘖了一聲,眸底閃過一絲冷色,好半晌搖搖頭又躺下去,再隨即撈過被子蓋在身上,閉上眼睛舒舒服服地又睡了過去。
   他這一睡睡得舒服愜意,另一頭被留在酒店的賀九重心情就不怎麼美妙了。
   將魔氣自丹田引向週身,自體內走完了完整的兩個循環,等收了式再睜眼,窗外的天色已經有些黑了。
   他下床走到窗戶旁,推開玻璃窗往外看了看。
   霧氣還是未散,被傍晚的暗色攜裹著,越發叫人看不清楚周圍的情況。
   葉長生還沒有回來。
   他這麼想著,微微垂下眸看著正在瀰漫著濃霧的街道上不停閃爍著燈光和喇叭的汽車,臉上的表情冷淡中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不悅。
   那頭出去那麼久,想必除了參加喜宴,依照他的脾氣大概還會想辦法混進他們那群人之中,甚至跟著再回一趟劉倩的家好一探究竟。
   而很顯然,雖然葉長生可能因為一些小小的麻煩沒辦法過來通知他自己的去向,但是既然在這段時間裡他沒有選擇召喚他就代表他的人生安全是有保障的。
   他應該沒什麼可擔心的。
   但是這種奇異的焦灼感又是什麼呢?
   賀九重將唇抿成一條直線,半垂下的眸子看著某個方向好一會兒,轉過身出了房門。
   葉長生這一覺睡得很沉,一直到了暮色四合,外頭尖銳的嗩吶聲吹吹打打地透過薄薄的牆壁傳進他的耳朵時,他整個人才猛地被驚醒了過來。
   他掀開被子坐起身,用手握成拳頭砸了砸自己睡的有些昏沉的腦袋,隨即穿了鞋走到窗戶前往外看了一下。
   院子裡並沒有瞧見什麼人,但是大堂那邊的燈倒是亮著,即便是隔著這麼遠也能隱約聽到那邊傳來了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有人正從另一個房間出來往他這邊走,不一會兒,一陣腳步聲響起,緊著著有人推開了房門,一個約莫十歲左右的男孩走進來望著這頭脆生生地開口道:「宴席開始了,姑媽讓我叫你過來吃飯!」
   葉長生眼睛微微動了一下,隨即卻是點點頭,跟著那男孩身後去了大堂。
   大堂裡到處都貼著紅艷艷的「囍」字,鮮紅的綢帶裝飾掛在天花板上,被燈光一照,整個屋子都被映照出了一點淡淡的紅色。
   堂內只擺了一個大的圓桌,上面坐著的人還是大半還是中午那一撥人,只是這會兒氣氛卻不如先前那麼嚴肅,大家說說笑笑,氣氛竟然和樂融融。
   ——如果沒有看見大堂正中的牆壁上那大大的「奠」字的話,大約真的會有人相信這是一場普通的婚宴。
   「坐吧。」
   男孩將葉長生帶到位置上,然後轉身又小跑著出了大堂。
   他順從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來,面上不動聲色,只是一雙烏黑的眸子在看明白了堂內的模樣後卻劃過一點暗沉。
   周圍的人看見他坐了進了,紛紛帶著些許好奇將他打量了一遍,但是除此之外也並沒有人同他搭話,仍由那頭一人冷清。
   葉長生自然是不在意這種刻意的排斥的,他又掀了眼皮在大堂裡找了一圈,劉倩的父母大概在廚房裡幫忙,而吹嗩吶的喪葬隊則在外面另擺了個桌子,並不進屋與他們坐在一起。
   張思遠依舊不在這裡,也不知道是被劉家人關到哪個屋子裡去了。
   他又把視線挪到了那個白底黑字、巨大無比的「奠」字上。
   紅白衝撞會形成「煞」,本來若是只是冥婚,紅白二事情集於劉倩一人身上,形成的「煞」最多不過讓人意識消沉、食不知味,渾噩數日後自己多曬曬太陽,補足了陽火,自己便能好的。
   但是壞就壞在這屋子裡藏著的「鎖魂陣」。
   他回憶著院子裡那些花草盆栽擺放的位置,再結合整個四合院的走向佈置,心底像是有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了上去。
   劉倩不是厲鬼,身上的怨氣並不足以讓她強留在人世,但是現在卻偏偏有人強行將她留了下來。
   既然要讓她化形,就必定要鞏固甚至強行增添她自身的怨氣。
   「鎖魂陣」原先只是為了將厲鬼束縛在某個固定場所的小陣法,但是這裡的這個卻有細微的不同。它不但將幾乎沒有怨氣的劉倩留下來了,甚至能吸取來自周圍死靈殘餘的怨氣強行移花接木嫁接到了她的身上。
   葉長生低垂下眼皮,手指輕輕握了握:難怪他說昨天來探路的時候,怎麼覺得這條胡同乾淨的有些過分了。
   而現在最大的麻煩就在於,無論劉倩本身想法如何,但實際上她已經成為了怨氣濃到足以形成「極煞」的惡靈。與這樣的惡靈結成冥親,張思遠必然會成為「極煞」最直接的承受人。
   葉長生抬頭看看屋子裡一群觥籌交錯的賓客,再看看充斥著整個屋子的一層淡淡的黑霧,頓時覺得從剛才睡醒開始就一直隱隱作痛的腦袋現在變得更疼了——怨氣都已經凝結成實體了,現在別說張思遠,就這一屋子不相干的人要想保住只怕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凡有幾個壽數本就所剩不多的,只怕他想要弄個法子給他們續上陽火都不能夠。
   想到這裡,他又忍不住覺得幾分哀怨:好好的在X市呆著,賺賺雙旦前過來問姻緣的小情侶們的算卦費不好嗎?他為什麼非要千里迢迢地來Z市上趕著趟這次的渾水?
   什麼?朋友?朋友是什麼,值錢嗎,能吃嗎?
   他深深地歎著氣,悄悄地將藏在袖口裝著硃砂的盒子打開,用指尖迅速沾了一點,然後塗抹在桌子底部,他低垂著眼嘴巴輕微地動了動,像是默念了一句什麼,與此同時手上迅速比了一個略有些奇異的手勢來。
   一層看不見的紅光閃過,而後那一直在屋子裡聚攏黑霧微散開了一點。但是儘管如此,不過片刻,那些黑霧卻也還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地又重聚了回來。
   依照這樣的架勢,想要突破那層簡單的防護罩大概也就是時間的問題了。
   葉長生又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看著滿桌子還算的上色香雙全的飯菜竟然也突然覺得有些沒了胃口。
   雖然因為陸呈——他那短命的師父死的早,他其實已經不是很記得他的音容笑貌,但是記憶裡的那個人應該是個厲害到讓人甚至奉為神靈的一個大天師。
   或許他應該再回去仔細找找,看看他的好師父有沒有給他留下什麼秘籍——哪怕讓他再多學個一招半式、陣法咒術的,也總比現在眼睜睜地發現自己的弱小無力要好吧。
   嗯……雖然現在他是有賀九重在身邊了,但是萬一,萬分之一那頭不高興了,撂擔子不幹了,他豈不是很危險麼。
   葉長生越想越憂愁,他再一次歎了一口氣,淒淒慘慘慼慼地拿起筷子,望著一桌子菜怔怔三秒,然後以風捲殘雲之勢迅速地開始了掃蕩。
   直到宴席結束,所有的賓客都散去了,張思遠還是沒有露面。
   起身離席的時候,葉長生手上抹一把摻了硃砂的符紙灰燼,盡可能動作隱蔽地分別抹在了其他人的身上,隨即才又一言不發地被人送回到了原先的那個屋子裡。
   回到屋子,關上門的那一瞬間,他就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微微皺著眉一回頭,視線正對上了一雙隱約夾帶了些冷意的猩紅色眼瞳,一時間不由得怔了一怔,隨即忍不住笑了:「我正準備去叫你,你倒是自己過來了。」
   賀九重眉頭動了動,他走過來,伸手在葉長生的肩頭輕輕拍了兩下,一縷一直縈繞在他身旁的黑氣立刻消散了開去。
   眼皮微微向下壓著望著他,聲音似乎漫不經心的:「宴席吃的還開心麼?」
   葉長生回味了一下,然後異常誠懇地點頭道:「味道不錯,雖然周圍的氣氛古怪了點,但是吃的還是開心的。」
   賀九重瞇著眼睛,聲音有點兒涼:「看出來了。」
   葉長生倏然就笑了,他微微向前傾著身子歪著頭自下往上仰著頭望他,聲音裡帶著點揶揄的調笑:「怎麼,我不在身邊,你感覺寂寞了?」
   那頭沒反駁,這是擰著眉心望他。
   「好了好了,玩笑就開到這,現在情況已經不大好了,我們先把正事做了再回去甜甜蜜蜜吧。」葉長生把放在床上的背包撈起來背在的肩上,看著賀九重比了比窗外,「外面那些煞氣你瞧見了嗎?」
   賀九重視線也順著他示意從方向看過去,原先只是極淡的黑霧與周圍的濃霧交纏在一起隱藏於夜色中,它凝聚的速度快得甚至讓人有些驚駭了,加上宴席的時間幾乎只是前後短短的一個多小時這會兒已經形成了濃稠得彷彿能將人溺斃的半固體膠狀物。
   「紅白極煞?」
   葉長生點點頭:「你的結界最多能擴展多大?」
   賀九重思索了一會兒道:「只能勉強遮住這一條胡同。」
   「夠了夠了!只要能把這個屋子罩起來就夠了!」他應了一聲,對著他道,「你先在這裡劃一道結界替我撐一會兒,我去看看院子裡的那個鎖魂陣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說著,剛準備抬步走人,但還沒走兩步,突然感覺到背後一陣颼颼的冷意。
   葉長生微不可查地抖了抖,臉上浮現出一個淡淡的無奈的表情,隨即一回頭,討好地笑笑又湊了過去:「還是說你要和我一起過去看看?」
   賀九重瞥一眼他,幾步走上前,手指在門上虛劃了一道,只聽「卡嚓」一聲,房門應聲而開。他偏頭用眼尾掃一眼站在自己身後的少年人,聲音淡淡的:「走吧。」
   葉長生頗為讚賞地感歎了一下來自魔尊簡潔高效的破門法,隨後順手掩了門跟在他身後溜溜躂達地走進了院子裡。

   第41章

   院子裡靜悄悄的,安靜得似乎有些古怪了。屋子周圍的燈都還亮著,卻沒有其他人活動的蹤跡。
   黑霧還在進一步的凝固著,它像是某種腐蝕性物品一樣,能夠透過人的皮膚一點點地滲透到裡面的血液中,然後一點點地腐蝕掉所有的一切。
   葉長生給了賀九重一個眼神,那邊便掐了一個指訣,隨即倏然凌空一劃,一道無色的薄膜便自二人為中心迅速地四處擴散了開來。
   結界雖然看起來很薄,但是卻成功地將那層黑霧分離了出來。
   葉長生看看賀九重,再想想早些時候自己拼了老命做的那一層有跟沒有差別不大的隔膜,搖搖頭歎一口氣終於承認同人不同命,有些人大概生來就是為了打擊別人生而為人的自信心的。
   在好不容易潔淨了的空間裡深深做了一個呼吸,然後他細細地環視周圍一整圈,開始從種了臘梅樹的一個角落開始,一點一點地盤查了起來。
   而與此同時,在四合院的另一個房間裡,籠罩著整個屋子的暖黃色的燈光卻沒辦法給張思遠心裡帶來一絲半點的溫暖。
   他穿著滑稽古怪的暗紅色新郎長褂,但是那薄薄的布料並不能抵禦十二月底的嚴寒,長時間在沒有暖氣的屋子裡呆著,讓他整個人現在都處於了一種半僵硬的狀態。
   天色暗得有些不正常,明明早先能看著點月色,這會兒卻是半點都瞧不見了。
   淡淡的腐屍味道一直在狹小的房間裡縈繞不去。
   張思遠想要控制住自己過於驚懼的情緒,但是無論他想要怎麼轉移注意力,最終的視線卻都還是無法抑制地落在了那個與他相距不到三米的那口暗黑色的棺材上。
   棺材的黑極其濃烈,但那上面卻還偏端端正正地用紅色的綢布綁了一個繡球。黑與紅的視覺衝擊來得既詭異而又荒唐,讓張思遠看著幾乎喘不上氣來。
   「沒事的……冷靜,冷靜……葉長生就在外面,他會來救我的,沒事的,沒事的……」
   張思遠坐在門邊,微微垂著頭低喃著,手指不自覺地就在門上抓撓,隨著刺耳的「茲拉」聲拖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抓痕。
   九點的鐘聲已經響了有一會兒了,沒有了那震耳欲聾的整點鐘聲,「滴答滴答」的秒針走動聲在寂靜的空間裡依舊顯得無比突兀。
   張思遠看了一下時間,九點十三分。離下一次的鐘響還有十七分鐘。
   他已經在這個屋子裡和一具屍體在一起整整呆了五個小時。
   自從因為幼年的車禍而莫名其妙地多了這一雙陰陽眼,他整個人生就已經完全脫了軌。他已經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適應自己的生活,想要靠著自己的奮鬥去完成他想要做的事情,可是為什麼這麼簡單的願望卻對他來說卻這麼難呢?
   他感覺他自己已經快要撐不下去了。
   嘈雜的秒針走字聲戛然而止,原本還有些許動靜的屋子突兀地沉入了一片死寂。張思遠渾身瞬間僵住了,他微微挺著了背往門上靠著,眼珠子不安地到處亂轉,身子竭力地往右側門和牆壁形成的夾角里縮。
   鐘錶約莫停止了十秒,但緊接著,那秒針又像是被按了加快一般,以詭異的速度迅速向前移動著。
   隨著秒針的快速運轉,時針也漸漸從「九」一格格地挪到了靠近「十二」的位置,然後緊接著,時針分針秒針穩穩地在「十二」上重合起來。
   震耳欲聾的鐘聲響起,彷彿是在耳邊炸開臉耳膜都在隱隱作痛。床頭的暖黃色燈光也突然間閃了起來,燈泡裡的鎢絲忽明忽暗發出「滋啦滋啦」的響動,像是隨時都要被燒斷一般。
   張思遠驚慌地看著那不正常閃爍著的燈,還來不及做其他的反應,隨著那鐘聲的消弭,耳邊突然又傳來一直更叫人膽寒的「吱呀——」聲。
   他僵硬地扭著脖子朝著發出聲音的棺材的方向看過去,只見上一刻還明明是嚴絲合縫地蓋著的棺材被人微微地推開了一個小邊角。
   原本繫在棺蓋正中上的繡球已經掉到了地上,棺材整個還在持續小幅度地顫動著,隨著棺蓋越移越開而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張思遠的呼吸急促起來,他顫抖著嘴唇看著那個漸漸被從裡頭推開的棺材,因為喘不上氣的缺氧感太過於強烈而讓他眼前一陣陣地發黑。
   眼看著那厚重的棺材蓋已經被推開了三分之一,那一瞬間也不知道是從哪兒獲得的勇氣,張思遠微微打著顫扶著牆壁站起來,然後倏然衝上前,猛地將棺蓋又推了回去用身子死死地壓住了。
   似乎像是被他的動作所激怒了,原本只是輕微震動的棺材倏然劇烈顫動起來,張思遠身體整個兒趴在棺蓋上,隔著木質的棺材蓋他能明顯裡感覺到那個被關在裡頭的「人」掙扎得有多麼激烈。
   隔著棺蓋的一下下的敲擊力氣大得讓他幾乎要從棺材上翻下去,他心裡害怕得厲害,但是與此同時壓著棺蓋的動作更是不敢鬆懈半分。
   不知過了多久,棺材裡的掙扎漸漸小了下來,緊接著就完全停止了。張思遠等了一會兒,見真的底下沒有動靜了,這才精疲力竭地稍稍將緊繃的神經鬆了一點,然而還沒等他緩過一口氣,自他背後突然傳來的一股熟悉的陰寒讓他又瞬間汗毛倒豎。
   冰冷而又僵硬的手指從他沒有衣服遮擋的脖頸處攀了過來,他「啊」地一聲慘叫,整個人直接狼狽地從棺材上滾了下去。
   他滾落下去的姿勢不大對,正巧是左膝蓋先著的地,劇烈的疼痛一瞬間從膝蓋湧上大腦,生生讓他疼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的頭低垂著,只看著眼前一片紅色一晃而過,緊接著「砰」地一道巨大的聲響,厚沉的棺蓋掉落到地面上震了一震,瞬間激起了一地的灰塵。
   張思遠驚恐地抬起頭,就看見近在咫尺的那個棺材已經被打開了,裡頭一個穿著如同壽衣的古怪暗紅色嫁衣的女人緩緩地坐了起來。
   她的臉色是一種充滿了死氣的青灰色,從他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大塊的屍斑正順著她的下顎、脖頸一直蔓延到了被衣服遮住的地方。
   似乎是還不太習慣自己這幅已經開始腐壞的身體,女人的所有動作因為僵硬而顯得無比詭異。她整個人從棺材裡坐直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側過頭,一雙眼睛幽幽地望著那個正跪在地上驚恐地瞪著雙眼的男人。
   之前的事故里,劉倩的整個頭部因為都遭到了重擊導致她死的時候屍體早已經面目全非。
   儘管劉倩的家人後來找了當地最好的屍體美容師來為她的遺體做了修復和化妝,但是在這樣幽幽的燈光下,那皸裂的皮膚、碎裂的面容依舊令人毛骨悚然。
   張思遠的恐懼在和劉倩視線相對的一瞬間終於到達了頂點,他想要往後退,但是膝蓋上過分劇烈的疼痛讓他連勉強起身都很困難。
   「……前輩。」
   劉倩望著張思遠突然扯著嘴笑了一下,原本就已經被砸裂開來了的嘴角因為這一笑而越發顯得恐怖怪異。她的聲音粗嘎,像是聲帶也受到了損害:「前輩,你活著呢。」
   張思遠渾身顫抖起來,他看著那個用著極其彆扭的姿勢慢慢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劉倩,聲音裡帶著驚恐的哭腔:「對不起……對不起,劉倩對不起……我沒想讓你救我的,你不應該來救我的……只有我一個人得救了真的對不起……」
   「但是求求你,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你不要殺我……」
   劉倩看著跪在地上神色痛苦絕望的張思遠,一雙黑色的眼睛裡閃爍過哀傷、溫柔但是緊接著隨著她週身黑霧一點點地溢出,那雙眼睛瞬間又變得扭曲、陰毒,帶著一種違和的神經質。
   「前輩,為什麼只有你活著呢?」
   像是被沙粒摩擦過的嗓音帶著尖銳而又陰冷的質問,像是毒蛇吐出的毒信,劉倩僵硬地蹲下身,將自己的血肉模糊的臉湊到了張思遠的面前,陰森森地笑了起來:「我們已經結婚了……生不同衾死同穴,這是你答應過的不是嗎?」
   屋子外頭,一路小心地移動著陣法尋找著破解方法的葉長生摸索了一個多鐘頭,最後才終於勉強通過黑霧流竄時產生的不尋常的漩渦找到了整個陣的陣眼。
   費力地將壓在井口的巨石挪開了,探頭在往井口瞧了瞧,當他瞧清了井裡的模樣,一直繃著的神經終於稍稍放鬆了幾分。
   「找到了?」賀九重站在他身後問道。
   葉長生蹲在井口朝他招了招手:「過來看看。」
   賀九重垂眸望他一眼,緩緩走過去往井裡望了望——只見明明不見半點月色的夜裡,那口井中竟然倒映了一輪皎潔的滿月!
   「幻術?」賀九重揚了揚眉,似乎是來了些興趣。
   「也可以這麼說。」葉長生低頭看著那輪滿月,「月本就屬陰,月影又沒有實體形態可捕捉,配合這屋子的風水用來壓陣確實再合適不過了。只不過今天已經是農曆二十一,月亮已經殘了,按照井裡的幻影推算,這個陣大約就是在劉倩死後的一兩天裡成型的。」
   賀九重問道:「怎麼破陣?」
   葉長生將手按在井口上,指尖在井的邊沿點了幾點思索著道:「只要拿掉這個月亮就行了……比如,將這井裡的水抽乾,或者是找些土來把井填平……」
   他話說到這裡,在一旁聽著的賀九重忍不住冷冷地出聲打斷了他:「你準備讓誰去做這些事?」
   「當然是——」
   葉長生眨了眨眼,隨即緩緩仰著頭望他,烏黑的眼睛裡閃爍著期盼的光芒。
   但是他的話還未說完,只聽一聲淒厲的慘叫突然劃破空氣傳了過來,葉長生眉頭微不可查地一皺,再望向賀九重的時候臉上倒依舊是笑瞇瞇的:「當然是我。只不過這兩個方法工程量都太大了,只怕等我做完,張思遠快一點的話都能投胎轉世了。」
   賀九重知道他終於是說到重點了:「所以?」
   「所以我們就用最簡單粗暴的方法吧。」葉長生眼睛笑得彎彎的,手對著那口井比劃了一下,一字一頓地,「一不做二不休,炸了它!」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帶著些玩味地揚了一下唇:「你是認真的?」
   葉長生沒立即回話,只是從兜裡掏出幾張符紙用硃砂在上面畫了寫看不懂的線條然後拍在了那口井的四周,然後一偏頭,神色誠懇:「你覺得我在開玩笑嗎?」
   這頭低低地笑了一聲,倒沒再多問了,將他拉到自己身後站了,又往井的四周罩了一個淡紫色的結界,而後右手微抬了幾分,只見黑沉得不見星月的天空驀然聚起了一片亮白色的閃電,那閃電在烏雲中翻滾湧動著,看起來像是一條盤著的巨龍。
   賀九重並不望天,一雙眼的視線只淡淡地落在井裡的那輪滿月上,閃電與滿月相互映襯著,突然,只見水面微微起了一點波瀾,周圍本來已經趨於安靜的黑霧驀然活躍了起來。
   他眼底閃爍過一抹紅光,緊接著抬起的手倏然攥緊往下一落,那天上盤旋著的閃電像是感受到他的召喚一般,緊隨著他的動作以破竹之勢透過雙層結界猛地墜入那口井裡,而後大約延緩了幾秒鐘的時間,只聽一陣悶響伴隨著腳下恍若地震似的巨大震動,整個石頭砌成的井壁全部碎裂了開來,裡頭的井水向外噴出了數米的高度!
   賀九重微微掀了掀眼皮,二人的面前立即凝結出了一道看不見的壁壘,壁壘結結實實地將所有迸濺出來的碎石和井水都遮擋了下來,沒讓那頭受到一星半點影響。
   來自地底的劇烈震動讓葉長生有些站不住地趕緊拉住身旁人的胳膊定了定身形,好不容易待最猛烈的那股震動過去了,趕緊咬破了指尖將血擠到符紙上,一揚手,那符紙飄飄悠悠自己便落到了井裡去了。
   見著身邊人略帶了點疑問的眼神睇了過來,葉長生便解釋了一句道:「井是炸了,只怕水流的不乾淨,拿個符紙壓一壓,也免得從地底流出去再釀成什麼別的禍端。」
   拉著賀九重便嚮往張思遠的屋子裡走:「這井水一時半會還沒法子全散完,先過去看看吧,再耽誤下去我怕我們兩個今晚就該給他收屍了!」
   明明處在結界中,但是西邊的屋子裡卻還是一直從屋內往外不停滲透著黑色的霧氣。
   門是鎖著的,兩人也沒想著拿鑰匙,直接一掌就將門攔腰劈成了兩節。
   葉長生不知從哪摸出一個大約只有半個拳頭大的小香爐,用打火機燃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香丟進香爐裡蓋住了,回頭交代賀九重在門外先守著,然後捧著香爐走進了屋子。
   從香爐裡散出的幽幽青煙融進那層黑霧,黑霧像是立刻就被青煙給溶解了一般變成了淡白色的普通霧氣,在房間裡盤旋了一會兒,隨即便徹底消散了。
   他將那個香爐擱在了地上的棺材蓋上,又佯裝才看到屋裡的兩人似的,眨眨眼,異常做作地笑著摸了摸鼻尖道:「喲,好巧,我們這是正趕上鬧洞房?」
   屋子的另一頭,張思遠正坐在地上仰著頭,拚命地抵抗著劉倩拿著酒杯想要將杯子裡的莫名液體往他嘴裡灌的動作,這會兒餘光看見葉長生,他的原本充滿了驚恐和絕望的眼睛裡突然爆發出一陣強烈的光。
   不知道從哪來的力氣,他突然一把推開了半彎著腰死死地卡著他下巴的劉倩,拖著自己劇痛無比的左腿一瘸一拐地朝著葉長生挪了過來。
   「救我……救救我!」
   葉長生沒有看他,一雙眼只牢牢地盯著那個搖搖晃晃地用怪異無比的姿勢從地上又爬起來的劉倩,聲音明明算得上輕快但是卻夾雜了某一種說不出的冷銳:「劉倩,我問你,你是真的想讓張思遠陪你死嗎?」
   劉倩的身體像是被一根巨型的支架強行撐起來似的,除了僵直的背脊外,其他的肩膀、手臂甚至於脖頸都以一種扭曲的姿勢耷拉著。
   她的身體被黑霧包圍著,加上她低垂著的腦袋,讓葉長生從自己的角度並不能看清那頭的表情。
   「死的應該是他……為什麼……前輩他還活著?我要他下來陪我……」
   粗嘎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怨毒,黑霧自她的心臟的位置大量往外翻湧,原先被香爐裡奇怪的青煙驅散了的黑霧又再次聚集了起來。她開口,聲音嘶啞卻尖銳:「他要下來陪我——他應該下來陪我!他應該下來陪我!」
   葉長生看著劉倩的狀態,心理暗道一聲不好,趕緊拽著張思遠的衣領將人猛地往後拖了拖,另一隻手迅速拍了一張符貼在香爐上,又掐了一個指訣,嘴裡快速地低喃了些什麼,隨即大呵一聲「起!」只見香爐裡本來只是絲絲縷縷的青煙突然噴湧而出,屋子裡頓時被一種奇異的草木香溢滿。
   原本一直感覺自己身體疲乏得厲害的張思遠嗅著這股香氣,突然間就覺得靈台清明了不少。
   那頭的劉倩週身黑霧被青煙強行溶解,她尖嘯一聲,緊接著一道暗紅色的影子從她的身子裡被彈了出來,而那具早就破敗不堪的肉體隨即也就像是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支撐力而僵直地倒在了地上,發出了「咚」地一聲悶響。
   脫離了肉身只剩下魂體的劉倩看起來越發陰冷而刻毒,她的眼睛在黑霧裡閃爍著幽綠的光,視線牢牢地盯著葉長生,嘴巴一張一合間聲音瘖啞得有些刺耳:「天人不管俗世情。這是我和我丈夫之間的恩怨,天師你為什麼要來多管閒事?」
   葉長生手底下悄悄地握住了幾張白符,臉上倒是依舊笑瞇瞇的:「大概是人老了,不管管閒事就渾身不舒服吧。」眼皮子微微一抬,視線不躲不避地與那頭撞了上去,「再者說,要是單純你跟你的新郎兩個人郎情妾意,想要生隨死殉我的確是沒什麼理由要來棒打鴛鴦,但是——你這情況好像不大對吧?」
   劉倩森冷的視線從葉長生身上往下挪到了張思遠的臉上,她的聲音幽幽的:「前輩,我們不是已經結為夫妻了嗎?過來吧,喝完交杯酒我們就能一起離開這裡了。」
   張思遠把嘴抿的很緊,這麼多天他第一次敢正面抬頭與劉倩對視。他的手還在微微哆嗦著,只是聲音卻竭力地鎮定下來:「劉倩……你救了我,我非常……非常感謝你,但是我還有很多未完成的夢想,我也還有家人需要贍養,我現在還不能死。」
   他喉嚨裡有些許哽咽,做了一個深呼吸後繼續低聲道:「我可以答應你以後會替你贍養你的父母,會陪著他們去全力幫你爭取工地的賠償金,每年清明冬至還有你的忌日也會來給掃墓、祭拜你——你如果有其他未了的心願想要完成我也可以盡力去幫你做……」
   但是他的話還未說完,那頭尖利的聲音就驀然將他打斷了:「我什麼都不要,我就想讓你下來陪我,我只要你死!!」
   話音未落,狹窄的屋子裡突然陰風大作,劉倩由黑霧構成的身體暴漲,她神色怨毒,帶著一身利如刀片的極煞之氣朝著兩人就撲了過來。
   葉長生眉心一沉,拽著身邊的張思遠,剛準備甩出早已捏在指尖的白符,但還不等他動作,卻見一道幽綠色的火焰倏地從門外如一支利箭從葉長生的臉側穿過,而後在那團黑色的煞氣前「砰」地一聲炸了開來。
   火焰分散成無數細小的火星迅速沾附在那團黑氣上,那團黑氣像是被澆了汽油的木材一樣,被那火星一燎便迅速整個兒地燃燒了起來。
   耳邊驀然炸開劉倩淒厲的慘叫,葉長生將手上的符紙又緩緩收起來,眉心裡浮起一絲無奈。但是當他微微偏頭看著身後那個有著一雙冷淡的猩紅色眸子的男人時,唇邊又不自覺地揚了一絲笑。
   他搖搖頭歎氣道:「我讓你在屋外守著就是怕你出手,你這一出手沒個輕重,隨便一下可就是要命了。」
   賀九重背靠著門框,往裡頭看了一眼正在哀嚎著想要將火撲滅的劉倩,隨即半壓著眼皮瞧他:「要是我不出手,你剛才怕是要替你的朋友下去陪她了。」
   葉長生眨眨眼,爭辯道:「怎麼會,我好歹也是一代大天師……座下唯一的一個關門弟子,區區一個女鬼又怎麼……」
   牛皮沒有吹完,看著那頭似笑非笑的模樣,輕咳一聲,終於還是心虛地摸了摸鼻尖,沒再繼續說下去。
   雖然他們已經破了屋外的鎖魂陣,斷了周圍對劉倩本身怨氣的供給,但是這幾日通過那口井,劉倩長時間連續不斷地吸收的那些過多的不屬於她的怨氣已經在今晚全數爆發了出來,混合著紅白極煞形成了一種更加詭異而霸道的煞氣,這種煞氣的衝擊對於他來說的確是有些超乎承受範圍了。
   「好了好了,說教的話等我們兩個回去再談!」葉長生看著那頭的慘叫聲已經越來越弱,連忙對著賀九重舉手投降,「現在還是快把那些火熄掉吧,再燒一會兒她真的要灰飛煙滅了。」
   賀九重用眼尾瞥他一眼,也沒問他為什麼好好的要放她一條生路,微抬了手輕輕一揮,只見那剛剛還異常兇猛的火勢瞬間便熄滅了。而原本被幽火整個包圍著的劉倩這會兒虛弱地蜷縮在地上顫抖著,她週身的黑氣被屋子裡的青煙不停地吞噬溶解,不多會看起來竟然淡了許多。
   葉長生拿了筆在左手手心裡畫了一個符,然後走到劉倩身邊半蹲下來,驀然抬起左手朝著她的額心拍了過去。
   一道淡淡的紅光閃過化作一個小小的紅點刻在了她額頭正中央,緊接著香爐裡的青煙像是受到什麼指引似的源源不斷地自她的額心往裡灌了進去,原本因為賀九重的重創已經虛弱得幾乎發不出聲來的劉倩這時卻又驀然地哀嚎了起來。
   她的聲音太過於淒慘,讓原本呆在一旁的張思遠聽著眉心裡不禁透露出了一絲不忍。他拖著疼的厲害的左腿往前挪了一步,忍不住地開口對葉長生道:「等……」
   葉長生回過頭仰頭望他:「怎麼?」
   張思遠又抿住了唇,視線落在了劉倩身上。
   他對她的感情很複雜。
   他們兩個儘管是同事,但是他對她並不熟悉。在那種生死關頭,她因為把他推開而慘死,張思遠心裡是一萬個感激和歉疚的。
   答應劉倩父母與她冥婚,是因為八十萬的禮金,也是因為他打心底裡對劉倩的那份虧欠感。但是他沒想到,劉倩之後會化作厲鬼來找他索命!
   張思遠有些想不通,如果她真的這麼怨恨他在那場事故中獨活了下來,那她當時又為什麼要選擇救他呢?
   「能不能別殺她……」張思遠低低地道,「她還沒害過人,能超度了,讓她去投胎嗎?」
   葉長生揚揚眉頭突然笑了:「你以為我在幹什麼?」
   張思遠支吾了一下,視線在劉倩慘叫著的臉上停了一下,沒敢說話。
   葉長生歪著頭望著他,覺得自己無辜極了。攤了攤手辯解道:「如果我想殺她白天的時候就殺了,還用得著折騰到現在嗎?」
   又站了起來,視線低了低,在張思遠的腿上遊走一圈頓了頓:「你膝蓋怎麼了?」
   張思遠苦笑一聲:「沒什麼,不小心在地上磕了一下。」
   葉長生眼神裡有些打趣,但是到底沒說什麼,走過去將他扶到旁邊坐了:「你還是休息會吧,等天亮了我送你去醫院看看。」
   張思遠點點頭,低聲道了一句「謝謝」,但眼神卻還是不自禁地往發著嚎叫的劉倩那邊瞧:「她……她這樣真的沒事嗎?」
   「沒事。」葉長生坐到床邊,又朝著賀九重招了招手,風淡雲輕地解釋,「她身體裡不屬於她的那部分怨氣太重了,強行融合已經損壞了她自己本身的一部分魂體。現在用安魂香給她從裡頭清一清,雖然看著疼,但是熬過去也就好了。」
   見那頭坐了過來,眼睛一眨,又搖搖頭苦著臉哀怨地望著張思遠:「你知道這安魂香多貴嗎!我可就剩這麼指甲蓋點大小,寶貝似的藏在家裡,這次全交代在你這了!」
   張思遠一怔,臉上閃現出一點不安和內疚,他微微動了動,然後沉聲道:「我……我卡裡還有一點存款,等這事情過去了,我會付給你錢的。」
   葉長生又眨了下眼,立刻眉開眼笑,只是嘴上還一本正經虛偽道:「哎呀,咱們兩個誰跟誰,朋友之間幫個互相幫個忙,不至於的不至於的。」
   說話間,手裡卻立刻掏出了一隻中性筆在符紙上「刷刷刷」的寫下一大串數字,笑瞇瞇地塞到張思遠手裡,「這是我的銀行卡賬號,直接轉賬就好了——哦,卡里餘額不足我這也是接受支付寶、微信轉賬的嘛。」
   張思遠被葉長生的動作弄得哭笑不得,卻還是將那符紙好好地收了起來,點點頭應了一聲:「好。」
   兩人說話間,那頭的劉倩卻是慘叫聲漸弱,隨後徹底沒了聲音。
   葉長生偏頭往那邊瞥了一眼:只見原先彷彿是被黑霧凝聚起來的劉倩渾身的黑霧已經被驅散了七七八八,雖然還是有一些微弱的黑氣從耳喉散出來,但是很快就又被安魂香的青煙給溶解了,再也翻不起什麼大的風浪。
   他走過去,又伸手在她前額抹了一把,將之前的那抹紅光移轉到一張空白的符紙上,再掏出個打火機將符紙燃了,把燃後的灰燼盡數吹向了她。
   一切做完了,又蹲在地上等了一會兒,瞧著她的魂體漸漸地凝實了些然後葉長生才又回到床邊上坐了,對張思遠朝著劉倩的方向努了努嘴道:「你要是有什麼想說的話,就現在說。我把劉倩體內所有的怨氣用安魂香強行驅散了,頭七一過這次她可就真要走了。」
   張思遠的視線順著葉長生示意的方向望了過去,但是當他瞧著地上靜靜匍匐著的那個身影時,眼神還是忍不住顫了一顫。
   他猶豫地又看了一眼葉長生,見那頭神色輕鬆,一雙烏黑的眼裡儘是沒心沒肺的笑意,微微咬了咬牙,拖著自己已經疼得有些麻木左腿挪到了離劉倩約有半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眼前的女人正安靜地趴在地上,她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嫁衣,俏皮的短髮,底下的皮膚蒼白,脖頸無力地垂著,整個人看上去柔弱無害。
   張思遠突然就想起來他第一次見到劉倩時的樣子。
   剛來的實習生,穿著一套黑白的職業裙裝,臉上是陽光明媚的笑,和看起來就孤僻陰鬱的他彷彿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當時就在想,他們兩個這輩子應該都不會有什麼交集吧。
   但是沒想到——造化弄人。
   他想要再靠近一點,但是這幾天劉倩帶給他的恐懼和陰影又讓他猶豫不前,他低垂著眼站在這個不尷不尬的位置望著安安靜靜躺在地上的她,用極低極沉的聲音緩緩道:「對不起,我這麼自私。我知道你現在一定是後悔當初救了我……」
   「不是。」
   一陣虛弱得彷彿囈語的聲音突然輕飄飄地打斷了張思遠的自白,他略有些訝異地抬了抬眼,但那匍匐在地上的那個身影依舊一動不動,彷彿剛才的那句話只是他的幻聽。
   但是很快的,他又聽到了劉倩的聲音。
   不像最開始的那種可怕的粗嘎,而是一種雖然細弱卻近乎於她本音的嗓音。
   「我從沒有後悔過。」
   她的聲音輕得彷彿被風一吹就會散開,像是誰在夢中的囈語。
   劉倩趴在地上,過了許久,她微微顫動了一下,緊接著,像是終於積攢起來了一點力氣,試圖用手緩緩地撐起自己的身子:「而且我也沒有資格後悔。」
   張思遠看著她起身原本心底下意識地生起了一點恐懼,但是抿了抿唇,卻還是強行將心底的恐懼壓了下去。
   「那天要不是我一時貪心,我們根本不會經過那個建築工地。」她的聲音很細很弱,帶著若有似無的歎息,「誒,前輩,你到現在還沒有明白……那一天你說送我回家,明明十分鐘的路,我卻帶你繞了那麼一大圈,你現在想想都不覺得奇怪嗎?」
   因為緊張,張思遠垂在兩側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他思考著她的話,再開口,聲音有些緊繃形成的乾澀:「你是什麼意思?」
   劉倩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她抬起臉,雖然依舊是不正常的青白,但那雙眼睛卻沒有了之前的森冷,她唇角微彎,黑色的瞳裡含著淺淺的笑,看上去明明是個明媚的樣子但是眉眼之間卻有一絲化不開的哀傷。
   「前輩,你到底是要有多遲鈍?」她似哭似笑地抱怨,「你以為我那天為了配合你的時間,特意呆在辦公室等你下班等了幾個小時啊?」
   張思遠微微一怔,他愣愣地看著眼前穿著紅嫁衣對著她笑意盈盈的姑娘,眼底浮起一抹不可置信:「你是……等……我?」
   「你果然沒有發現。」
   劉倩眼眶裡有淚氤氳出來,但是唇邊的笑還是努力在撐著:「這可真是不公平。我明明從第一次見你就喜歡上你了,但是等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想要爭取一次機會,還沒等告白我就死了。」
   「我以為這已經夠倒霉了,沒想到後面還莫名其妙變成這個樣子招你噁心……但之前我只是不能說話,一直也沒想害你。我只是想跟你好好告個別——我以為我能控制那些外來的怨氣的,沒想到到頭來還是太高估自己了。」
   她唇角咧開,卻止不住淚水順著眼眶滑了下來,她似乎有很多話想說,但是最後卻只是啞著嗓子輕輕地:「前輩你說,我怎麼這麼慘啊。」
   大概是因為一瞬間受到的衝擊太大了,張思遠整個人有好幾秒的空白,他看著眼前的劉倩一時間竟然失去了言語,好一會兒才磕磕巴巴地:「……不、不是……我,我沒有噁心……」
   話說到這,眼角餘光瞥到不遠處劉倩褪下的那具破敗不堪的屍體,剩下那些勉強擠出來的安慰的話又哽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了。
   「前輩你總是這樣。」劉倩伸手將自己的眼淚擦了擦,似乎是笑了一下,「連安慰人的好聽話都說不全乎。」
   「但是我喜歡你。」
   「一直一直喜歡你。」
   張思遠張了張嘴,皺著眉頭道:「可是我們在公司只見過幾面。」
   劉倩望著他,突然就笑了:「誰跟你說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公司了?」
   看著那頭茫然的眼神,劉倩緩緩垂下了眼睛,臉上的甜蜜與痛苦糅雜在了一起,她輕輕地呢喃著:「我從四年前就開始喜歡你了。」

   第42章

   張思遠聽著這個話更覺得困惑,他直愣愣地望著劉倩,似乎是想喚起自己的什麼記憶,但是那頭只是開了個頭,隨後卻是繼續沉默了下去,像是不準備再告訴他更多了。
   暖黃色的燈光下,劉倩的身影從實體慢慢地變成了半透明,她又深深望了他一眼,隨即半走半飄地走到葉長生面前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輕輕地道:「今日天師手下留情,他日如果我能投胎轉世,必定做牛做馬報答這份恩情。」
   「好說好說。」葉長生坐在床沿旁,一雙腿晃悠著,臉上笑瞇瞇的:「好歹你也是思遠明媒正娶的妻子,都是自家兄弟,何必一家人說兩句話呢。」
   聽到「妻子」兩個字,劉倩眼底劃過一點黯然,臉上強撐著的笑意讓她看上去有幾分淒慘。葉長生把她的表情盡收眼底,眸子微微一轉,沒再在這個話題上多探討,又將視線落在她的屍體上,聲音裡隱約帶了一點沉銳之意:「關於這屋子裡的鎖魂陣,你知道多少?」
   劉倩聞言,搖搖頭道:「我的記憶只到我死的那一刻,等我再醒來,已經是這個樣子了。我曾經試圖去擺脫那些古怪的怨氣保持自我意識清醒,但是無論怎麼做都還是徒勞無功。」她想了想又繼續道,「或許你可以問問我爸媽,能夠想到結這一場冥婚,他們應該會知道什麼。」
   葉長生點了點頭:「那就等天亮後我再去問問。」
   兩個人一問一答間,那頭本就開始透明化的身體瞬間又虛化了幾分,先前一直充斥在劉倩體內的黑霧已經完全被驅逐了個乾淨,葉長生仔細將她打量一圈,隨即起身去把香爐裡的香熄了,遠遠地抬了眼望她,聲音淡淡地提醒道:「時間到了,該上路了。」
   劉倩點點頭,微一猶豫,又轉身重新把視線落到了張思遠身上去,她望著那頭淺淺地笑著,聲音因為虛弱而顯得有點模糊和空靈:「前輩,能最後抱我一下嗎?」
   張思遠緊抿著唇,他沒有說話,只是拖著左腿微微有些跛地挪到了劉倩的面前,然後張開雙手,虛虛地環住她的腰抱了她一下。
   人鬼殊途,縱然兩個人離得這麼近,但是伸出的手依舊觸摸不到彼此,他微微收緊了一下手臂卻也只能環住一捧陰冷的空氣。
   劉倩笑著笑著又有淚水滑了下來:「哎,我真是不甘心。要是我還活著多好,我要是活著,這輩子你肯定就是我的了。」
   她望著他,眼底浮現出不捨和釋懷,聲音卻是努力輕快著的:「張思遠,你別那麼快結婚。你如果沒有遇見一個像我愛你一樣那麼愛她的姑娘,就再等等……說不定我投胎後還能再來找你呢。」
   張思遠鬆開了虛抱著她的手臂,還沒有來得及應聲,卻見眼前那一抹暗紅色的身影已經在暖黃色的燈光裡徹底消散了,他下意識地伸手握了一把,但是什麼都沒有抓到,只有一滴冰冷的淚落在他的手背上,帶著一點涼意。
   「她……消失了?」
   張思遠怔怔地看著眼前,開口的聲音有些乾澀。
   葉長生帶著賀九重走到他身後,隨意地往那頭望了一眼:「嗯,她本來就是被強留下來的,這會兒頭七過了,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彎腰拽著劉倩屍體上穿著的新娘服的後領,艱難地將人拖回了棺材裡放好,拿了小刀割了她一小撮頭髮後又讓賀九重將地上的棺材蓋重新撿起來蓋嚴實了。
   做完了這一切見那頭還在望著前面發呆,忍不住揚揚眉頭笑了笑:「怎麼,新娘子走了捨不得了?」
   「我一直以為鬼是不會哭的。」張思遠把視線收了回來,他垂眸看著自己的手背,然後用另一隻手輕輕地搓了搓,冰涼的液體被他的體溫中和成了一點濕熱:「原來我錯了。」
   「大多數鬼的確是沒有眼淚的。」葉長生的視線在他手背上掠過,烏黑的一雙眼因為裡頭有什麼正游動著而顯現出來幾分妖異,「不管怎麼樣,今天好歹是你結婚的日子。老同學,你我總歸相識一場,我這次就送你一件新婚禮物吧。」
   張思遠下意識地抬著眼朝葉長生望過去,疑惑在喉嚨裡含著還沒來得及問出來,看著那雙奇異的眼他突然感覺身體的力氣像是被全部抽走了似的,眼前也止不住地一陣陣發黑。
   「你……」
   張了張嘴,剛剛吐出一個字,卻是再也撐不住了,身子一軟閉了眼就往旁邊倒了下去。
   雖然他看著消瘦,但是好歹身高也快有一米八了,葉長生下意識地去扶那頭竟然差點沒能扶住,腳底下一絆,整個人一個趔趄幾乎面朝地要摔個滿臉桃花開。
   賀九重在他身後站著,看著那頭要摔便立即伸手將他的腰往懷裡摟住了,視線在一瞥被葉長生扶住的張思遠,眉心微不可查地皺了皺:「你準備做什麼?」
   「沒什麼,送他一個小禮物而已。」葉長生靠在賀九重懷裡仰面望著他,笑瞇瞇的,「放心,對我沒什麼影響的。」
   說著半拖半拽地將張思遠放到了床上,掏出一張白符拍在了他的手背上,只見眨眼功夫,白符上驀然出現了一小塊灰黑色的類似於污漬一樣的斑點。
   葉長生瞥了那污漬一眼,隨即又將先前從劉倩屍體上割下的那一小撮頭髮拿出來,用那白符包住了折成了一個三角形。
   「再給我借個火。」
   賀九重沒動彈,只是眼角往那折成三角狀的白符上睞了一眼,那白符瞬間便爆開了一朵小小的火花。
   葉長生將燒著的符紙放進了先前的那個香爐裡,將白符的灰燼和裡頭安魂香的香灰混合起來,然後用毛筆沾取了一點塗在了張思遠的眼皮上。
   賀九重看到這裡才明白了葉長生究竟想要幹什麼,眉頭微揚問道:「這樣可以讓他失去自己的那雙陰陽眼?」
   葉長生把筆收起來,又將香爐裡剩下的灰燼用白紙包好收了起來,隨口應道:「張思遠是因為小時候的車禍半隻腳跨進陰界,命魂陰陽交錯所以才能看見鬼的。
   陰陽術秘法裡頭曾經提到過,對他這種因為曾經在鬼門關繞了一圈而模糊了陰陽的人,只要用亡靈者頭七時的真心淚混合安魂香,就可以再次劃清陰陽界限,消除陰陽之眼。」
   賀九重的視線落在忙活個不停的少年人身上,若有所思:「那你呢?」
   那頭聽到他的問話,偏過頭眨了眨眼歎著氣道:「如果這個法子對我有用,那我也不至於在找到你之前活得那麼艱辛了。」聳了聳肩,像是認了命了,「我跟他不一樣,我的陰陽眼是天生的,目前還消除不了。」
   伸了個懶腰,側頭看了一眼已經重新開始緩緩走動的時鐘,時針越過了正中向右上角緩緩挪動著。凌晨一點多了,正是夜最深的時候。
   「一時沒注意,都這麼晚了?」葉長生嘀咕一聲,將手握成拳頭錘了錘自己略有些酸痛的肩膀,隨即朝著賀九重那頭望過去和他商量道,「這個點也沒辦法回賓館了,我看著他們給我的那間屋子床還挺寬敞的,不如今晚就在這邊擠擠,等白天把事情都結束了,過兩天我們再回X市去?」
   賀九重倒是沒什麼意見,淡淡地點了個頭,跟著葉長生便一起出了張思遠的屋子。
   院子裡,那口井裡的井水已經順著土壤重新滲入了地下,黑色的煞氣已經淡了許多,仰頭朝著天空瞧瞧,透過那層黑色隱約還能瞧見一點淡淡的白霧。
   「看樣子明天真的是要落雨了。」
   葉長生嘀咕一句,帶著賀九重溜溜躂達地又回了一開始的那間屋子去。
   一夜無夢。
   第二天,劉倩的家人從沉睡中清醒過來時已經快到中午了。外頭淅淅瀝瀝地下著雨,寒風呼嘯著,一陣陣的冷意便洶湧地鑽進了屋子來。
   明明房間裡開了暖氣,但是身體上卻似乎無法感知到這些暖意,他們強撐著莫名疲倦的身體起了床,一推開門就看見自家院子裡有兩個人正背對著他們,撐著傘仰著頭,似乎是在觀察著什麼。
   「你們——」
   劉倩的父親劉興明微微皺著眉頭開口喊了一聲,那邊站著的兩個年輕人便順著他的聲音側過了身往他這邊看了過來。
   那個穿著一身黑色風衣的高大男人他看著眼生,但是旁邊那個纖瘦清秀的男孩子他倒是有印象,瞥一眼那亮的幾乎有些刺眼的亮黃色羽絨服:這可不就是昨天被他強留下來的那個少年麼。
   還沒等他繼續說話,只見那頭穿著羽絨服的少年對身旁的男人說了句什麼,那男人微微點了個頭,隨即兩個人竟是打著傘一同往他們的方向走了過來。
   「昨天婚宴太匆忙,沒來得及向主人家正式自我介紹。我姓葉,葉長生,是張思遠的朋友。」
   葉長生臉上含著笑,落落大方地將自己的名片遞了過去,眉目舒展,看上去與昨天那個畏縮怯懦的模樣竟是大相逕庭。
   他聲音不輕不重,帶著恰好的溫和與從容:「——也是您的女婿特意請來的職業捉鬼師。」
   劉興明身子猛地一顫,準備接過名片的手微微一抖,那名片竟直接從他的手上掉了下去。
   在另一旁瞧著他們兩人說話的李梅這會兒也覺得有些不對勁了,她走過來帶著些戒備地將劉興明往自己這邊拉了拉,壓抑著心裡的不安皺眉道:「……小伙子你在說什麼?什麼神啊鬼啊的,我們聽不懂。」
   葉長生彎下腰將地上被雨水些微濺濕了的名片撿起來,又將它遞到了李梅手裡:「劉倩小姐的母親是吧?您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不是嗎——畢竟我也算不是第一個來貴府叨擾的術士了吧。」
   李梅的面色明顯僵了僵,她不安地握緊了手上的名片,眼裡複雜晦澀的神情來回變換了幾次,許久,低啞著聲音:「是張思遠讓你來對付我女兒的,他不想娶她是不是?」
   她說到這兒,微微頓了一下,見那頭沒有否認,情緒立刻激動了起來:「他忘恩負義,害了我女兒一次不夠,還想害他第二次是不是?」
   李梅的聲音很低,像是因為想要壓抑住內心激烈的情感似的,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一呼一吸之間帶動著全身都顫抖了起來:「倩倩那麼喜歡他,把命都給他了……他就是這麼報答她的?找捉鬼師?他還有沒有良心?他的良心是都被狗給吃了嗎!」
   劉興明看著李梅激動的臉色通紅,急忙將她拉過來伸手拍著她的後背替她順氣:「別著急、別著急,還沒弄清楚怎麼回事你急什麼!慢點呼吸,呼——吸——呼——吸,好點兒沒?」
   看著妻子往後退幾步抵著門,閉著眼睛放輕了呼吸微微點了下頭,他已經顯出蒼老的臉上浮現了一絲痛苦灰敗的神情:「哎……你啊,前幾天才住了一次院,難道還想再去一次嗎?」
   李梅的眼裡靠著牆,呼吸漸漸平緩下來,眼底的神色卻是木然的很。
   劉興明看著她的模樣搖了搖頭,又歎一口氣,重新把視線落到葉長生身上去,神色冷淡地道:「無論如何,倩倩死了,冥婚在昨晚也已經結了。我們家現在你也看到了,小一輩陸陸續續搬出去,這裡只剩下我們兩個半隻腳都快埋到土裡地老東西在了……這位天師你還想怎麼樣?」
   葉長生卻對他語氣裡的責問置若罔聞,他的視線在他身上掠過,而後輕輕地笑了一下,淡淡開口問道:「你女兒死了,你心裡不好過,所以就要要讓張思遠和你所有的親朋好友給你女兒賠命嗎?」
   劉興明一皺眉,略有些戒備地看著他:「你什麼意思?」
   葉長生忽地抬眸對上了那頭的視線,他烏黑的瞳在霧濛濛的雨天裡看起來有一種攝人心魂的威懾力:「你和尊夫人這兩天在屋子裡呆著一直頭暈眼花,胸口沉悶……難道你真的以為這些只是上了年紀所出的毛病麼?」
   劉興明怔了怔,下意識地回過頭和自己身後的李梅交換了一個眼神。
   雖然自從過了五十歲之後,他們兩人身體就一直時不時地出現一點小毛病,但是像最近這幾天這樣,頻繁地感覺體力不支、胸悶頭暈的卻還是奇怪的很。
   他又把視線落到了自稱為「捉鬼師」的葉長生身上,心下不由得惴惴,再開口聲音帶了幾分遲疑:「你——看出什麼來了?」
   葉長生笑瞇瞇地望他:「外頭冷得很,能進屋子裡說話嗎?」
   劉興明眉心的皺痕深了深,剛準備說什麼,卻感覺自己的衣袖被人拉了一下,一側頭正看見李梅面色有些憔悴地上了前,她的視線在眼前看起來分外純良無害的少年人身上定了定,隨即歎了一口氣微微轉過身道:「都進屋子吧。」
   葉長生看了賀九重一眼,讓那頭將傘收了擱在了門外,兩人隨即便同劉興明一道隨著李梅進了大堂去。
   昨夜的紅色綢緞和隨處可見的「囍」字都還沒有收拾,配合著正中央那個巨大而又扎眼的「奠」字顯得無比荒誕而又怪異。
   「你剛才在外面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葉長生站在大堂中央,似乎是欣賞一般微微仰著面對著那個「奠」字瞧了好一會兒,直到聽到那頭劉興明再開口問話,他才稍稍動了動,朝著坐在主位上的兩人看了過去。
   他不答反問:「你們知道什麼叫做『煞』麼?」
   劉興明和李梅都沒說話,只是直直地望著他。葉長生也不在乎那頭的反應,溜溜躂達地帶著賀九重往一旁的椅子上坐了,手搭在椅背上輕輕摩挲一下緩緩地道:「『煞』指凶神惡鬼,也指亡者的魂魄。民間有傳說,人死七日後亡靈會重返故宅,靈體身旁有煞神緊隨,所以這又被稱為『煞回』。」
   「如果只是普通的『煞回』,除非是本就陽火過虛、壽數不多,不然與亡靈自身煞氣所造成的尋常衝撞也沒什麼大的後果。」葉長生倏然抬了眼朝那兩人望了過去,一雙漆黑的眼瞳帶著一點沉色,「只不過冥婚形成的『紅白極煞』可就不同了。」
   坐在主位上的夫妻二人聽了這番話臉色乍青乍白,忍不住將身子往前探了一點皺著眉頭急道:「那這個……『紅白極煞』形成了又會怎麼樣?」他們遲疑著尋找一個合適的措辭,「會害人嗎?」
   葉長生把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收回來,偏了偏頭重複道:「害人?」將這兩個字放在嘴裡咀嚼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如果害人的最高定義是殺人的話——那大概是算的。」
   說完,想了想又補充一句:「害的還不少。」
   劉興明一下子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幾步衝到葉長生面前站定了,對著他又驚又疑地怒道:「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麼?!」
   葉長生用眼尾壓著瞥了一眼身旁的賀九重,微微搖了下頭示意他不要輕易出手,這頭看著已經明顯緊張起來的劉興明依舊從容得很:「昨天夜裡我在這屋子裡吃婚宴,屋子裡的煞氣已經濃的凝結成了實體。雖然當時我已經想辦法做了結界,但是我的道行不夠,沒辦法能保住所有人。」
   「席間的賓客有些本來就是大限將至的,如果再過些時候你們接到了他們逝世的消息——」他緩緩地抬眼對著那頭的視線,面色明明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但是整個人瞧起來卻有一種不近人情的沉冷,「也不必太過於自責。」
   劉興明被葉長生這一眼看的心臟猛地一揪,他慌亂地退後了半步,一隻手不自禁地小幅度顫抖起來:「你、你說我們……我們會害死……」隨即又搖搖頭,退回了自己的位子坐下了,有些心神不寧地否認道,「這不可能。」
   李梅看著劉興明的樣子有些擔心。
   如果是三個月前,他們碰到葉長生這樣神神叨叨地對他們說什麼鬼神的人,他們大概也只會一笑置之。但是自從劉倩慘死後,他們兩個人的精神負擔都太大了,這個時候的他們已經再經不起其他的壓力了,更何況現在他們面對的是葉長生說的這種近乎於弒親的罪名?
   ——他們不過只是想給自己唯一的女兒結一個冥婚而已,好好的怎麼就會害死人了呢?
   葉長生的視線牢牢鎖定著二人,聲音淡淡地:「你們為什麼要讓張思遠和劉倩結這門冥親?是誰指點你們這樣做的?」
   李梅伸手在劉興明的手背上安慰似的拍了拍,緩緩開口道:「沒什麼誰指點的。只是我們知道我家倩倩一直喜歡那個小子,這次也是為了救他那傻丫頭才這麼不明不白地沒了。倩倩還這麼小,在下面一個人冷冷清清的得多孤單啊。」她說著,眼眶紅了紅,聲音低啞地,「所以我們家才想了這麼一齣。」
   劉興明用另一隻手握住妻子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深吸了一口氣,喉嚨裡也帶著些哽咽:「雖然讓個活人給我女兒做丈夫是有些強人所難,但是這畢竟也是他張思遠自己親口答應下來的婚事!怎麼?他從我女兒手裡討了一條命,又從我們家裡拿了八十萬,現在就想翻臉不認人了?」
   葉長生看著那頭的劉氏夫婦,覺得好像事情跟自己想像的有些許不同,他右手的手指輕輕在自己的衣角上捻了捻,開口問道:「但是你們想用八十萬買一條你們女兒親自保下的命去下面陪她,這似乎也說不過去吧?」
   那頭的兩人望著這頭,神情裡似乎是有些困惑:「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葉長生瞇了瞇眼,開門見山地道:「你們不是打算殺了張思遠,好讓他下去陪劉倩嗎?」
   李梅一怔,隨即立刻皺著眉頭怒道:「你在胡說什麼!我們不過是想讓他跟倩倩結婚好實現倩倩生前的願望罷了,什麼時候想過要殺他了?」
   葉長生這會兒是真的覺得自己可能誤會了什麼了,他坐直了身子望著那頭道:「你們沒想殺他?」
   「我們殺他幹什麼?」李梅聽到葉長生的問話,又是怒又是冤,「這麼多年,我和孩子他爸一直知道倩倩有個喜歡的男孩子,後來倩倩去世了我們整理房間,發現了她的日記才知道那個男孩就是這個張思遠。我們折騰這麼多,為的不也就是能讓倩倩安安心心地上路嗎?他可是倩倩拿命救下來的人,我們要是真的殺了他,倩倩她怎麼可能會開心呢?」
   葉長生繼續問道:「那你們為什麼這麼多天都要把張思遠關在屋子裡?」
   劉興明歎了一口氣道:「那是因為他想逃婚。」
   葉長生側頭與賀九重交換了一個眼神。
   「本來一開始提出冥婚的時候,我們是做好了被拒絕的打算的,只不過姓張的那個小子也不知道是為了錢還是真的處於愧疚,他竟然最後還是答應下來了。為了怕他反悔,當天我們協商好,給了禮金就把他帶了回來。」
   劉興明繼續道:「第一天什麼都是正常的,但是沒想到的是,只過了一晚上,那小子說翻臉就翻臉,嚷嚷著就說不願意結這個婚了。」
   李梅接著話兒道:「我們問他為什麼反悔,他也不願意說,只是執意要走——我們當然是不答應的,鬧得厲害了所以後來索性就將他關了起來,想著無論有什麼事,也要等這冥婚結完了再說。」
   一旁一直沉默著的賀九重聽著他們的話突然帶了些興味地開口問道:「張思遠屋子裡的那個鐘又是怎麼回事?」
   李梅一愣,隨即回答道:「那是家裡輩分大的老人說的主意,張思遠是個年輕男人,陽氣重些,怕冥婚當天不好叫倩倩近身,所以在屋子裡放一個鍾壓一壓他的陽氣,好讓這冥婚結的順利。」
   葉長生搖搖頭歎口氣,隨即卻又覺得這個誤會太大了,一時間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們這麼想,張思遠可不知道你們是這麼想的。」葉長生抬起眼來望著他們,淡淡道,「你們不是想知道他好好的為什麼突然就反悔了想要逃婚嗎?」
   那頭的夫妻兩人頓了頓,隨即道:「還有什麼『為什麼』?不就是不願意和倩倩結婚嗎?」
   「如果是這樣,那他一開始就不會答應這個冥婚了。」葉長生靠在椅子的椅背上,神色輕鬆地對著兩人解釋,「實際上,在這裡呆著的幾天裡,張思遠看見劉倩了。」
   劉興明和李梅俱是一驚,似乎是不信卻又似乎是有些感覺到了情理之中:「你說什麼?」
   「我說,張思遠他看見劉倩了。」葉長生笑笑,比劃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睛跟一般人不一樣,他能看見鬼。」
   他又繼續道:「我不知道我的話你們能信幾分,但是實際上就是,張思遠看見劉倩了,而且那會兒劉倩怨氣太重還一直想殺他,他害怕了,所以才想要逃婚。」
   李梅激動地站起來:「他看見倩倩了?那他怎麼不告訴我們?而且如果真的是倩倩回來了,她怎麼可能會想要殺他?」
   看著葉長生,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你如果是為了替張思遠來編瞎話糊弄我們,那完全沒這個必要。我說過了,我們家本來就沒想著要對他怎麼樣,婚已經結了,今天我們就會放他離開。」
   葉長生看著那頭不尋常的激動彎著唇笑了笑:「我也希望這是一個瞎話,這樣的話,我們彼此都會比較輕鬆。」
   劉興明也起身走了過來,他看著葉長生啞著聲音道:「我們都已經說了,劉家沒想對你朋友怎麼樣,難道你到現在還想騙我們,說自己是什麼天師?你到底想從我們這裡得到什麼好處?」
   葉長生依舊笑瞇瞇的:「我想得到一個消息。」
   李梅皺皺眉頭,警惕地道:「什麼消息?」
   「劉倩之所以想要殺張思遠,是因為這幾天她被強留在這裡吸收了太多不屬於她本身的怨氣,所以已經有些失去自我意識了。」葉長生盯著李梅道,「我現在只想知道,這屋子裡用來給劉倩固魂的『鎖魂陣』,究竟是哪個天師高人擺弄出來的?」
   李梅被葉長生那雙漆黑的眸子盯著的時候,下意識地便想要把視線挪開。
   「你問這個幹什麼?」
   葉長生道:「讓你女兒因為吸食太多怨氣而差點無法投胎,甚至淪為禍及周圍的『惡煞』的罪魁禍首,你不想瞭解一下嗎?」
   他站起來緩步踱到她面前:「還是說,你到現在還想包庇他?」
   李梅被葉長生難得的咄咄逼人壓得有些喘不過氣。明明乍一眼看上去是個溫和乖巧得的孩子,但是這會兒接觸稍久了她便知道了,之前看到的那些不過都是些假象罷了。
   她微微握了握垂在身側的手,咬牙道:「我憑什麼相信你?這世界上哪會真的有什麼鬼啊、煞啊的?」
   葉長生倏然就笑了,他望著她反問道:「既然你真的不信這些,又為什麼要給劉倩結什麼冥婚,你當初又是憑什麼相信的那個人呢?」
   李梅被葉長生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
   他們一家在這件事之前,的確都是真真切切的不信鬼神,但是事情都已經到了這個份上,他們如果不信,那倩倩沒了就是真的沒了,什麼都不剩下了——他們怎麼能接受怎麼殘酷的現實?
   劉興明看著妻子複雜的神色,自己同樣這會兒心裡也是五味雜陳,他把那頭拉到椅子上坐了,自己低低地開口道:「談不上什麼包庇不包庇,我們家和之前那個年輕人也只是一面之緣罷了。」
   轉頭看著葉長生:「那是倩倩走的第二天,我們都還不能接受這個事實。那天傍晚的時候,我出門正看見那個人帶著一個小孩在我們家門口站著,他穿著一件奇怪的繡著金色圖案的墨綠色唐裝,模樣……模樣……奇怪,他的長相我倒是記不大清了,就記得眼睛的顏色似乎挺淺的。
   這條胡同裡很少會有外人進來,我覺得奇怪,就準備過去問他要幹什麼,但是還沒等我開口,那頭卻先問我想不想要倩倩留下來。」
   葉長生半瞇起眸子,純黑色的眸底有什麼東西正緩緩游動著:「你同意了?」
   劉興明慘笑道:「那時候我除了同意還能有別的什麼想法嗎?」他看著李梅,啞聲道,「倩倩是我和她唯一的孩子,我們都已經是半隻腳踩進墳墓裡的人了,現在沒了,你讓我們還怎麼活下去?」
   歎了一口氣:「他說他能讓倩倩留下來,我當時頭腦一熱就同意了。他進了屋子,也沒做什麼別的,只是四處轉了一圈,又在院子裡的那口井裡望了望,後來就走了。」
   李梅道:「起先答應讓他進來就是一時頭腦發熱,但是我們瞧他也沒幹什麼,也沒想著忽悠我們拿錢,之後也就沒再想這事了。」她說著,又有些不安地道,「倩倩真的——」
   葉長生點點頭:「真的。他把劉倩的亡魂留下來了——只不過用的法子實在陰毒了些。」又看著那頭欲言又止的兩人道,「只不過我昨天晚上已經又將你們女兒送走了。她本來就不應該留在陽世的,再留下去成了地縛靈,你們這一片倒時候一個都活不了。」
   劉興明和李梅並不十分相信葉長生的話,但是這會兒光是聽著那頭描述,卻也還是覺得心驚肉跳,他們遲疑地問道:「那現在就算是沒事了?」
   葉長生似笑非笑:「『紅白極煞』帶來的傷害是幾乎不可逆的,我說過我道行不夠,只能替你們遮擋一下,其餘的,你們就得看自己的造化了。」
   又道:「給你們擺陣的術士比我厲害,他輕輕巧巧擺了一個陣,我卻得大動干戈地破陣。昨天夜裡情況實在太過於危急,我沒法子,只能先用些粗暴的方法先破了陣——哦,簡單地說,我的意思是,我把你院子裡的那口井給炸了。」
   「什麼?」劉興明和李梅又是一愣。
   葉長生摸了摸鼻尖:「就……炸了啊。之前那個術士將月影封在井裡,如果不讓那井水流乾淨,劉倩可就真投不了胎,要永生永世地被困在這個房子裡了。」眨一下眼,分外無辜,「我好歹也算是救了她,你們不會想讓我賠錢吧?」
   那頭的夫妻兩人這會兒是真的覺得眼前這個看上去沒什麼殺傷力的少年可能真的跟自己想像中的不大一樣,他們把井炸了?用什麼炸的?
   普通的炸藥根本不可能有這個威力,有這個威力的炸藥他們又是怎麼拿到的?
   再退一萬步,就算他們真的是拿到了這些炸藥,夜裡那麼大的動靜他們兩個睡眠這麼淺的人怎麼可能一無所覺?
   雖然他們兩個還沒辦法在短時間理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這會兒再看著葉長生和賀九重,兩人心底都不自禁地生起了一絲忌憚起來。
   葉長生見那兩人面色古怪,心裡也知道那頭大約在想著什麼,笑一笑也並不作解釋,走到賀九重身邊又偏頭望那兩天繼續道:「今天我的話,你們是信了也好,當做我胡言亂語誆騙你們也無所謂,反正你們一開始的目的也只是給劉倩辦一場冥婚罷了。現在婚已經結了,劉倩也投胎去了,所有的事情就到此為止吧。」
   同賀九重一起準備出屋:「張思遠昨天夜裡受了點傷,早些時候我們把人送去醫院了,你們也不用再管這頭的事……只不過我說的『紅白極煞』你們也別聽聽就算了,那些賓客還好點,你們夫妻兩個之前在這屋子裡呆的久了只怕傷害還要再大些。這兩天若是沒什麼事,就多去拜拜佛,曬曬太陽,好歹能恢復一點。」
   到屋外拿了傘撐開又隨手遞給身邊的賀九重,衝著大堂裡的劉興明和李梅微微點了個頭道:「那我們今天就不打擾了,以後有緣再見。」
   說著,與賀九重一道緩緩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而另一頭的大堂裡,劉興明和李梅呆怔了很久,相互看了看,也拿了把傘撐著一起走到了院子裡。只見在院子中央的那口井,果然已經如葉長生所說的被炸了。
   而且不僅僅是被炸毀了這麼簡單:兩人仔仔細細地觀察著那幾乎粉碎性地被破壞了的石井的殘骸,心下不自禁地泛起了一絲涼意——明明這井已經承受了如此嚴重的破壞,但是除了那井之外,周圍的地面卻是分毫未損,連個輕微的裂痕都不曾有。
   這種詭異的力量真的是一個人類可以徒手做到的嗎?
   劉興明和李梅對視一眼,雙雙看到了對方眼裡的震驚,好一會兒,兩人一言不發地又帶著沉沉的心思重回了屋子裡去。

   第43章

   張思遠從睡夢中迷迷糊糊地清醒過來的時候,一睜眼首先看到的就是頭頂上雪白的天花板。鼻息一呼一吸間全是消毒水的氣味,幾乎不需要細想,他就立刻明白自己這會兒應該是被葉長生他們送到了醫院來了。
   他伸出手遮蓋住了眼睛苦笑了一下:自從他有了這麼一雙能夠看見鬼的眼睛之後,他就再也不敢一個人來醫院了。
   這裡每天都有新生與死亡交替,死法稀奇古怪的遊魂比起其他地方數量上要多上太多,要他呆在這裡時時刻刻地體驗這種遊走在陰陽邊界的恐怖感,他實在是有點承受不住。
   歎了一口氣,雙手撐著床的邊沿準備坐起身,但是剛剛一動,左邊的膝蓋立即傳來了一陣尖銳的疼痛感,他被疼的倒抽了一口冷氣,微微向前仰著身子半坐起身,趕緊地看了看自己已經打了石膏正被用繃帶向上懸掛在病床上的左腿。
   他的左腿被固定後,整個人躺在病床上起身都是頗為費勁的,正折騰著,突然只聽外頭一陣腳步聲,緊接著又是「卡嚓」一聲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後,兩個與醫院的氣場格格不入的年輕人便徑直朝著他的方向走了過來。
   「喲,醒了?」
   葉長生拍了拍肩膀上不小心濺到的雨珠,視線在病床上的張思遠身上轉了一圈,隨即唇角一揚,彎出了一抹笑:「現在感覺怎麼樣?」
   賀九重的視線也淡淡地掠過床上正打著石膏半死不活的男人,隨即又覺得沒什麼興趣地移開了視線,自己走到窗台旁坐了側著臉看起醫院外頭來來往往的人群起來。
   張思遠看見葉長生來了,似乎是下意識地便鬆了一口氣,他鬆掉了手上支撐著的力道又平躺了回去,神色之間還是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
   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脹痛不已的太陽穴,聲音因為長時期的缺水而顯出幾分乾澀:「實際上不是很好,一覺睡醒之後身體感覺累的厲害……我的膝蓋怎麼了?」
   葉長生拖了把椅子放到張思遠的病床旁邊反著身面朝著椅背那頭跨坐了,雙手環著搭在椅背上,將下巴擱上去,微微偏著頭望他,風淡雲輕地解釋道:「半月板急性撕裂,不是什麼大問題,打三四個星期石膏就行了。」
   張思遠聽了這話,心底放心了一點,點了點頭「嗯」了一聲,隨即又像是想到什麼,遲疑地開口道:「劉倩家裡那邊——」
   葉長生半壓著眼皮望他一眼,伸手從旁邊的櫃子上撈過一隻一次性杯子,又微微彎腰提了只水瓶往杯子裡倒了點熱水,聲音漫不經心地:「放心吧,劉倩家裡我已經替你問過了,人家就是想讓你跟他們女兒結個婚,好了卻姑娘未完成的心願,根本沒想著要殺你。什麼送終、什麼別的,都是誤會。就算沒我們這遭,劉家也是打算今天就放你走的。」
   張思遠怔了怔,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怎麼可能?他們不是想我死了下去陪劉倩嗎?」
   葉長生將之前收起來的那一小包香爐灰倒進紙杯裡,搖了搖香爐灰和熱水搖勻了,然後起身朝病床那邊走了過去:「人家說了那話了嗎?思遠,你這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可得批評你了。」
   將病床上半部分搖了起來,好讓他半坐起身,再把杯子遞了過去:「把這杯水喝了。」
   張思遠的視線在那杯子上浮著的香灰上掃了掃,臉上的表情有些困惑。他伸手把紙杯接了過來,突然像是又想起昨天夜裡他昏過去前葉長生對他說的話,猶豫地抬起眼望著他道:「你昨天說要送我的新婚禮物是……」
   葉長生視線往他手中的杯子一掠,笑瞇瞇地:「等你喝完這杯水就知道了。」
   張思遠雖然覺得喝香爐灰這種事實在是有些不正常,但是出於對葉長生無條件的信任,聽到那頭這麼說,他也沒再多問,咬咬牙將整杯水吹涼了後一口氣都喝了下去。
   沒有想像中那麼難喝,只是香灰的草木香味卻像是通過自己喉嚨一點一點地爬向了四肢百骸,起先還沒什麼感覺,但是沒多一會,一種劇烈的噁心感便從胃裡翻湧了上來。
   他一隻手按住自己的脖頸,身子急忙側過去朝著病床的另一頭乾嘔了好一會兒,直到他整個人乾嘔得都快要虛脫了,才突然感覺自己的後背突然被人拍了一下,緊接著,便聽葉長生對著他低聲卻又快速地念叨了些什麼,他的背後驀然一熱一涼,隨後那股盤旋在胸口的噁心感倒是漸漸消退了下去。
   張思遠本來就覺得身體乏力,這會兒經過一番折騰,更是虛脫得厲害。他無力地又仰躺回來床上,伸手抹了一把因為乾嘔而湧出來的生理性淚水,聲音帶著有氣無力的嘶啞:「葉長生,你到底給我喝的是什麼?」
   葉長生站在一旁欣賞著張思遠的慘狀,稍稍歪了下頭,沒心沒肺的笑道:「劉倩的骨灰。」
   張思遠:「……」
   坐在窗台旁邊的賀九重:「……」
   「啊。騙你的。」
   看著病床那頭因為自己一句話而「刷地」失去所有血色的一張臉,葉長生笑得越發純良乖巧,他把椅子拖正了重新坐回去,望著那頭彎彎唇:「你該不會信了吧?」
   張思遠被葉長生這不按常理出牌的話嚇得不清。
   如果是別人說這句話,他當然不可能相信,但是他是葉長生!不管他看起來多麼無害,但是他永遠不會忘記在他的笑臉下面那道冷銳得彷彿能將他整個人刺穿的視線。
   他從六年前第一次被葉長生所救的時候他就知道了,畢竟是常年遊走在陰陽兩界邊緣還能獨善其身的人,他處理陰陽之事的手段遠遠不是他能夠揣度想像的。
   「我真的就是跟你開個玩笑。」葉長生見那頭似乎真的是被自己隨口的一句話給唬住了,頗覺得無辜地撓了撓頭道,「劉倩的屍體還在屋子裡躺著,還沒送去殯儀館呢,我能從哪裡偷她的骨灰?而且你沒覺得你喝的那味道跟昨天晚上我在你房間裡點的『安魂香』很像嗎?」
   張思遠聽到這話,下意識地又感受了一下舌根上那帶著點苦澀的草木香氣,再看一眼那頭信誓旦旦的樣子,對他的這個解釋才算是信了七分。他抿了下唇,啞著嗓子又開口問道:「給我喝這個,是有什麼特殊的作用嗎?」
   葉長生用一隻手撐著半張臉,揚了揚眉頭看著他,懶洋洋地笑了起來:「你不是一直覺得自己的陰陽眼很礙事,想要找法子回歸普通人的生活裡去嗎?」
   張思遠望著葉長生先是一愣,隨即等他從那頭的眼神裡確定了他這次真的不是在開玩笑後,他的呼吸瞬間便急促起來,整個人神情像是因為壓抑著什麼而顯出幾分狂亂來。
   他的聲音很啞,粗糙中帶著顯而易見的顫抖:「……你說什麼?」
   葉長生將他拚命壓抑著的激動與不可置信看在眼底,略有幾分感慨地笑了一聲,隨即低聲解釋道:「你的陰陽眼本來就是事故導致的,相對應著自然也是有接觸的方法的。這次你因禍得福,算來算去還是得去感謝劉倩。」
   張思遠的瞳孔微微顫動了一下,也許是劉倩消失前給他留下的記憶太過於震撼,導致這會兒再聽葉長生提起她,他心底竟然微不可查地緊縮了一下。
   他問道:「什麼意思?」
   葉長生便慢吞吞地道:「你不是說,你以為鬼是不會哭的嗎?實際上,鬼的確是很少會哭的,特別是向劉倩這樣沒有怨氣的,淚水會加快他們自身的消失,所以這一類亡靈的真心的淚水就更為稀少。」
   「在所有能夠解除你的陰陽眼的方法裡,用亡靈頭七時候的真心淚做引子是對擁有陰陽眼的人本身最安全也是最有效的方法——所以你說,你這次大難不死、因禍得福,是不是還得感謝人家姑娘?」
   半瞇著的眸子裡帶著一絲歎息:「人姑娘對你也算情深義重,活著的時候救了你一命,死了也還幫了你這麼大一個忙。」說著,又望他一眼,嘖了一聲搖搖頭,笑著玩味道,「只不過你這人是個沒良心的,姑娘念了你四年,你倒是把人家忘得一乾二淨。」
   張思遠一言不發地聽著葉長生將話說完,他沉默地將自己藏在被子裡的手緊緊地握成拳,手背上那塊被她的淚水浸濕的地方這會兒卻好像在微微發燙。
   葉長生見張思遠已經將自己的話聽進去了,也就不打算再繼續多嘴什麼了。他伸了個懶腰站起身:「你這頭牽扯到神鬼的部分我已經替你處理完了,至於剩下你和劉家的人情債,我就插不上手了。明天劉家會送劉倩去火化,你想怎麼做就都看你自己了。」
   走到賀九重身邊將他從窗台上拉了下來,又偏頭望一眼張思遠:「這次你跟劉倩冥婚形成的『紅白極煞』太過於霸道,我雖然有心救人,但是畢竟能力有限,尤其是你跟她呆了那麼久。我也用了些法子幫你除『煞氣』,但是效果怎麼樣我不敢保證,你得做好以後可能會經常身體不適的準備。」
   張思遠苦笑一聲,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啞著嗓子道:「這次能撿回一條命已經是非常幸運了……我心裡有準備的。」
   「那就好。」葉長生拿了傘,和賀九重一起又往門口走去,「等你這膝蓋好了,要是沒事就去X市到我家坐坐,反正地址你也是知道的,那今天你繼續在醫院裡好好休養,我們就先走了。」
   寧開了門,又向後仰了仰把頭探進來望他,一張少年感頗濃的臉上帶著輕快的笑意:「算算看,我已經救了你兩次,我覺得這實在不是什麼美妙的體驗。希望經過這次,你以後能重回正常人的日子,下次見面時,比起你躺在病床上這麼個奄奄一息的樣子,我還是希望能瞧見你一切安好的。」
   張思遠也被葉長生感染著笑了一笑,低聲道了一句謝,目送著那兩人離開之後,他將自己的手緩緩地從被子裡拿出來,低垂下眼皮,怔怔地看著自己莫名有些灼燙的右手手背,許久,將另一隻手覆在右手手背上,用力地閉了閉眼。
   雨淅淅瀝瀝地下了一整個上午,等到下午的時候,雨漸漸地便也停了。葉長生和賀九重坐上回X市的大巴,走到半路竟然發現外頭竟然已經出了太陽。
   賀九重側頭望了望正戴著耳機一邊聽歌一邊玩開心消消樂玩的正歡的葉長生,突然出聲問道:「對於那個人,你有什麼想法?」
   葉長生把自己的視線從手機屏幕上挪了過去,微微側著頭瞧他:「誰?什麼『什麼想法』?」
   賀九重伸出手指將他右側的耳機線扯下來放在指尖上繞了繞,黑色的眸子閃過一道危險的猩紅色的光,聲音帶著點警告地壓低了半分:「——葉長生。」
   葉長生歎一口氣,坐直了身子正正經經地回答道:「我是真的沒有什麼想法。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還能有什麼想法?」
   「穿墨綠底色,金色繡紋唐裝,眸色淺淡,法術高強,手段狠辣,年歲不大。」賀九重的手心微微曲起,指節在座位的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你心裡頭就沒有什麼相符的人選?」
   「這形容的也太寬泛了,光是聽著這些,怎麼可能聯想到誰啊?」葉長生苦惱地把眉頭皺起來,扳著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數,「唐裝對於我們平常的衣服來說是很特別、很有辨識度,但是這些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穿著唐裝好糊弄人一些,天師這個圈子裡保守估計,十個裡有五個都喜歡上了穿唐裝,所以這穿著就根本不能作為依據了。」
   掰了第二根手指繼續道:「至於眸色淺淡,這個我是真的沒印象。我記性本來就很一般,也就比臉盲症患者稍微強那麼一點,我看見一個人能記住大致的樣子就已經很難得了,誰會好好的觀察你眼睛顏色淺不淺?」
   歎一口氣,望著賀九重:「至於後面幾條,我不說你也應該明白,符合的人更是多了去了。隨便哪個天師大家裡頭,都有許多能力出眾的新一輩天師,我跟他們也不是很熟,你這突然讓我想我怎麼能想到呢?」
   賀九重瞇著眼瞧著葉長生,雖然從他臉上並不能看出什麼端倪,但下意識就覺得他這番話半真半假,大約是還有什麼事情在瞞著他。
   但是相處了這麼久,他自問也還算是瞭解葉長生。
   別看著他這人平時嬉皮笑臉的似乎沒個正形兒,但是真的遇到什麼事了,藏事的能力卻是一等一的厲害。
   如果他自己不想開口,便是他再怎麼追問那頭也是半個字都不會說的。
   他這麼想著,視線在身旁少年人的眉眼上定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放棄了追問的想法。將手上的耳機扔回到他的手裡,半壓了眼皮掃一眼他手機屏幕上花花綠綠的圖案,淡淡開口:「我記得三天前這個畫面似乎就是這樣?」
   葉長生把右邊的耳機重新塞回到耳朵裡,眨了眨眼狡辯道:「你記錯了,像我這種消消樂霸主怎麼可能卡關卡三天!」
   「哦?」賀九重似笑非笑瞥他一眼,也不拆穿他,只是點點頭附和道,「回X市還有一半的路程,剛好,那我看著你玩。」
   葉長生嘴邊的微笑漸漸消失:「……這種無聊的遊戲有什麼好看的!」面無表情地,「告訴我你不是認真的。」
   賀九重神色玩味地地揚了揚眉。
   葉長生握緊了手機,指尖在手機右側的那個按鍵上隱蔽地長按了三秒,下一刻,看著突然黑了的屏幕,對著那頭無辜地道:「啊,沒電了。」
   賀九重視線劃過葉長生握著手機的右手,輕輕地勾勾唇,隨即從葉長生的背包裡翻出了充電寶遞了過去,臉上氣定神閒,整套動作簡直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葉長生望了望那頭遞來的充電寶,再看看他明顯興趣盎然、坐等打臉的一副醜惡面孔,好半晌,歎了口氣,帶著點傷感地開口:「狗子,你變了。」
   「你不像以前那麼愛我了。」
   變了的狗子·賀九重眼底似乎劃過一絲笑意,說話的聲音倒是冷冷清清的:「我以前愛過你嗎?」
   「……」
   葉長生想了想,覺得大約是沒有的,頓時覺得更加憂傷了,他將手機接通了電源,又將手放到了開機鍵上,隨口淒淒慘慘慼慼地繼續問道:「那你要從現在開始愛我嗎?」
   賀九重卻沒有立即答話,他的眸子深深地鎖定著眼前的葉長生,似乎是在思考著什麼。他的神情異常認真,認真地不像是在對待那人隨口的一句玩笑。
   許久,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淡淡的:「你怎麼知道我還沒有開始呢?」
   正在給手機開機的葉長生放在手機屏幕上的手指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他抬起眼深深地看著賀九重,唇角明明向上彎著,但是瞧起來卻有一種與平時不同的嚴肅感。
   他聲音緩緩地:「那你開始了嗎?」
   賀九重與他對視著,也揚著唇笑了起來,低沉的聲音裡夾雜著一點連他自己也無法察覺的親暱:「誰知道呢?」
   葉長生仰著頭望著那頭好一會兒,突然向後一靠,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將整個後背貼到了椅背上。
   他微微偏著頭用眼角瞥著賀九重,許久,笑著道:「怎麼辦,我也覺得我也出問題了。」他輕快地道,「聽到你的話,我居然會覺得有些開心。」
   賀九重心裡驀地一跳,他緊緊地鎖定著葉長生的眸子,似乎是在確認他這句話究竟只是平常的玩笑還是真心,只是他的心跳卻是不可抑制地急促了起來。
   他在緊張。
   賀九重從來不知道自己會因為一個人的一句話而緊張到如此。
   心跳如鼓。
   「葉長生,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對嗎?」
   葉長生笑意更深,他把頭偏回去,向上看著大巴頂上的通氣扇,低低用剛才賀九重給他的那句話回擊道:「誰知道呢?」
   用餘光瞥一眼那頭複雜的表情,終於還是心軟了一次。
   他輕輕地開口,聲音帶著著些許妥協和歎息:「再給我一點時間吧,我得好好想想,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兩人回到X城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雖然時間並不算晚,但是天色倒是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街道上到處都在放著有關於聖誕的歌聲,咖啡廳的玻璃窗上也被店主用白色的噴漆噴上了精緻的聖誕老人圖案。
   正好趕上週末,大街上一對對笑笑鬧鬧的情侶隨處可見,到處都充滿了節日的氣氛。
   葉長生往四處看了看,隨即像是找到了什麼,帶著賀九重穿過馬路朝著一個水果店便走了過去。
   水果店外,老闆娘自己特意又支了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的,都是一個一個已經用精美的盒子裝好了的蘋果。葉長生付了錢拿了兩個,轉身就將其中的一個塞到了賀九重手裡。
   賀九重掃一眼盒子裡的東西,似乎沒能明白葉長生好好的怎麼突然買了這個:「你想吃蘋果?」
   那頭笑瞇瞇地走在他旁邊偏頭望他一眼:「這可不是蘋果。」帶著賀九重一邊爬樓梯一邊道,「今天是平安夜,你該叫它『平安果』,我們兩個一人一個,放在屋子裡面保佑我們來年平安的。」
   賀九重覺得這個說法有些意思,垂了垂眸子將手裡的盒子又看了一眼,用舌頭抵了一下唇,沒再問什麼,跟著葉長生回了家。
   瞧著那頭已經換了鞋準備往沙發上走,他倚著門突然淡淡地開口道:「你先前說要讓我再給你一點時間,我答應了,但是有些話我必須提前和你說明白。」
   葉長生轉過身,正對上那邊一雙猩紅色的眼眸。
   他被那雙眼睛深深地瞧了許久,像是想要將他的模樣刻印眼底似的,好一會兒,那人緩緩地朝他走了過來,將近一米九的身高在這略顯矮小的房間裡壓迫感顯得越發的強了起來。
   他聽到那頭傳來的聲音,淡淡的,低沉的,卻又帶著一種淺淺的暖:「我可以等你,但是我決不允許你給我除了肯定以外的答覆。」
   「只能肯定?」葉長生坐在沙發上,仰頭望著他懶洋洋地笑了:「你這也未免太過於獨裁專制、不講道理了。」
   賀九重低頭對上他的視線,輕輕地勾起了嘴角:「我一向如此,難道你是今天才知道的嗎?」
   葉長生歎口氣,舉起自己的手:「那我現在選擇反悔,收回車上的那些話行嗎?」
   賀九重危險地瞇了一下眼睛,聲音不輕不重,帶著一點意味深長。他點了點頭:「可以——你確定要收回嗎?」
   葉長生瞧著他的模樣,立即敏銳地察覺到了他語氣裡透著危險氣息的另一層意思,忙把舉起的手又收回來,討好地眨下眼:「我開玩笑的。」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乖覺的模樣略有些遺憾地揚了揚眉,他坐到了他的身側,伸手撩了他一縷半長不短的頭髮在指尖繞了一下:「葉長生。」
   他喊了他一聲:「那天的問題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不是誤會。」
   他望著他,一字一句,而又無比清晰的:「對我而言,你是唯一的最特別的人。」
   --
   張思遠再來X市找到葉長生時,已經是冥婚事件之後的一個月了。他腿上的石膏已經去掉了,只是大概還在恢復期,走路還是有些微的不利索。
   葉長生給他倒了杯茶,笑瞇瞇地問道:「消除了陰陽眼,回歸正常人生活的第一個月,感覺怎麼樣?」
   張思遠捧著茶杯點了點頭,神色裡有著感慨和感激:「好多了。」頓了頓,帶著幾分慶幸地道,「……至少現在我再也不會擔心半夜醒來會在屋子裡看見沒了半個身子的鬼魂趴在我窗戶上對我笑了。」
   葉長生點點頭,對他所說的遭遇表示自己深有體會,聊了幾句,轉頭又問道:「那劉倩他們家呢?你們之間怎麼樣了?」
   「那八十萬我還給他們了,雖然說一開始這個錢我就不該要的,但是當時也是鬼迷了心竅。」張思遠微微歎了一口氣,道:「劉倩的葬禮後,我和劉倩的父母談了幾次。劉倩的死畢竟是因為我,而且我和她畢竟也結婚了,我想擔起責任,以後替她照顧她的家人。」
   「劉倩家裡怎麼說?」葉長生對著杯子吹了吹氣,抿了一口茶水,而後才望著他問道。
   「因為之前那些事,她爸媽對我的印象其實並不怎麼好,他們不相信我,幾次交談都不是很順利。」張思遠沉默了一會兒,平靜地道,「也許日子久了,我多努力一些,他們會一點一點地對我改觀吧。可能有點難,但是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他這話說著雖然風平浪靜,但是設身處地地想一下,葉長生也能知道張思遠想要劉倩家裡接納他估計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
   他轉了轉自己手裡的杯子,應和了一聲:「好歹人活著就算是還有希望,你們的日子還長,慢慢來就行了。」
   「我知道的。」張思遠微微頷首,說著,又將自己早就準備好了的銀行卡拿出來遞了過去:「這是我工作這兩年存下的錢,雖然只有五萬,並不是很多,也許還不能補貼你的『安魂香』,再給我一點時間,等我……」
   「我聽說你被之前的公司辭退了?」
   張思遠的話沒有說完,那頭葉長生卻開口打斷了他的話突然問道。
   張思遠一怔,似乎沒想到那頭突然提起這茬,歎了一口氣,隨即苦笑著點點頭:「什麼都瞞不過你。」又抿了抿唇低聲道,「本來就是私企,我又不是什麼舉足輕重的人,平白無故離崗這麼久,被辭了也是應該的。」
   葉長生道:「那你現在沒了工作,以後準備幹什麼?」
   張思遠想了想,低聲道:「在公司這兩年,我自己也積攢了一點人脈,我想著要不然就自己創業,開一個小的工作室做印刷方面的工作好了。」
   葉長生聞言唇角揚了揚,視線掠過茶几上的那張銀行卡,又問道:「既然想要創業,那創業的啟動資金呢?你把你這兩年存的老底都給了我,你哪來的錢去開什麼工作室?」
   張思遠被葉長生這話噎得有些說不出話,他窘迫地抓住自己的衣角搓了搓,吶吶道:「天無絕人之路,總會有辦法的。」
   「比如呢?」葉長生單手支著下巴,好整以暇地望著他,「你有什麼辦法?」
   張思遠沒有作聲,他咬了咬牙,好一會兒才道:「我可以先去外面借……」
   「借?去哪裡借?誰能借給你這麼多錢,高利貸?」
   張思遠沒說話,看起來像是默認了。
   葉長生鼓了鼓掌,望著他笑著點頭:「有勇氣,有魄力。好,那借完之後呢?工作室運轉得要錢吧?不可能一開始就能盈利吧?你借了錢之後能拿什麼還?你的一條胳膊,還是一個腎?」
   張思遠自然也不是沒有想過這些問題,但是他現在手頭緊迫,如果不去借高利貸,他也是真的沒辦法了。
   葉長生看著張思遠的樣子伸手抓了一下頭髮,輕輕歎了一口氣。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支票,連帶著張思遠給他的那張銀行卡又遞回了他手裡:「支票加上你卡裡的錢一共是十萬——」
   張思遠一怔,連忙站起來:「不行不行,我怎麼能拿你的錢!不行的!」
   「誰說我這錢是平白無故給你了?」葉長生掀了眼皮瞧他,唇角一彎,笑容無害裡透著一點小小的狡黠,「這十萬塊錢,就當是我入的股,你用這個錢去開工作室,以後盈利了,按照比例記得給我算分紅就行了。」
   又歪了歪頭:「當然,如果等你事業做大了,嫌我佔得股份多,再花錢從我這裡把股份買走,我覺得也是挺好的嘛。」
   張思遠看著葉長生,眼眶微微有些發熱,他手上攥著葉長生塞過來的十萬資金,好一會兒,朝著他深深地鞠了一個躬,再開口,聲音語無倫次地,帶著一絲顫抖:「我……謝謝……謝謝……真的謝謝你。如果沒有你,我真的……真的謝謝你……」
   葉長生擺了擺手,笑瞇瞇地:「別謝謝了,我這錢又不是白給你的。給你投資是因為我覺得你有這個價值,今天我給你十萬,來日你是要千倍百倍地還給我的。」
   張思遠用力地點了點頭,又忍不住用衣袖擦了一下已經抑制不住淚意的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鄭重地對著葉長生道:「我知道,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葉長生點點頭,慢悠悠地道:「你要記得,你的命是劉倩給你的,你這輩子是要背負著她的一條命過得。你要是不活出個人樣來,你說你可怎麼對得起她。」
   「我知道。」張思遠低低地應了一聲,眼底的神色帶著堅定。
   葉長生深深瞧他一眼,起身將張思遠送出了門:「行了,有這時間也別再在我這裡耽誤了。你工作室要開起來,前期籌備也麻煩的很,我就不留你了,回去準備去吧。」
   張思遠走到門口回頭望著葉長生,又轉過身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隨後才捏緊了手上的銀行卡和支票,蹣跚地扶著樓梯扶手下了樓。
   葉長生倚著門目送著張思遠離開了,沒多會兒,他身後卻突然又多出來另一個人的氣息。
   賀九重從臥室裡走出來,緩步走到了葉長生的身後停住了,視線越過他的肩膀朝樓梯口看了一眼,再開口聲音裡帶了點玩味:「我還是第一次見你做『賠本的買賣』做得如此徹底的,還是說這就是所謂的朋友之間的情誼?」
   葉長生把視線從外面收回來,稍稍偏過頭望著自己身後的男孩,眼角一彎,將一雙眼睛彎成月牙似的形狀:「怎麼,你這是在嫉妒嗎?」
   賀九重把眼皮壓下來望著他,卻沒有否認:「如果我說『是』呢?」
   葉長生伸手把大門關上了,穿著棉拖踢踢踏踏地走到客廳的沙發坐下來,捧著已經從滾燙變得溫熱的茶慢慢喝了幾口,烏黑的眼瞳閃爍著一點好看的光:「誰跟你說我這次是賠本的買賣?」
   「張思遠前二十年的運道是因為他的那雙眼睛給攪亂了,現在我替他把那倒霉催的陰陽眼消除了,他自身的氣運也會慢慢回到自己本身的軌道上去。」他說著話,眉眼彎彎的,淡紅色的嘴巴裡一口糯米似的小白牙若隱若現,「我這是給潛力股投資,往後看幾年,這可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賀九重微微低著頭似笑非笑地看他,雖然沒有再出口反駁,但是神色裡卻也能看出來他對葉長生的這番解釋是根本不信的。
   作為以坑蒙拐騙為己任的神棍,葉長生每次對任務委託人基本上都是本著雁過拔毛的態度撈錢的,他們接觸了那麼多人,難道就沒有財運比張思遠更厲害、更有潛力的人了?
   之前對那些人怎麼就不見他如此慷慨大方?
   他這麼想著,心裡隱隱約約就有些不悅起來。
   嫉妒?
   嗯,或許真的是吧。
   倒是真的沒想到,他一向眼高於頂,竟然也會有嫉妒別人的一天。
   視線掃過葉長生沒心沒肺的一張臉,微微瞇了瞇眸子——還是為了一個男人,去嫉妒一個弱小的幾乎沒有任何能力的凡人。
   這種體驗真的是新奇得很。
   葉長生見他不再多問,自己也就默認他大約是認可了他的說法,選擇性眼盲地忽略那頭略有幾分深沉的表情,理直氣壯地準備把這一頁就此翻過。
   「行了行了,張思遠的事情到這會兒也就算是徹底瞭解了,以後那頭要是再出什麼事,我也不打算出手了,」葉長生擺了擺自己的手,隨後捧著茶杯往後仰倒在沙發上舒了一口氣,「自從你來了之後,我單子接的太多,這半年都沒好好休息了。再過半個多月就要過年了,這下我終於能舒舒服服休個年假了。」
   看著那頭緩緩朝自己這邊走了過來,揚起一張笑臉,笑瞇瞇地道:「今年收穫不錯,我們可以挑個喜歡的地方出去旅遊度假。親愛的,你是想去瑞士滑雪還是想去泰國看人妖?」
   賀九重走到他身邊坐了:「這兩個地方有什麼區別?」
   「沒什麼區別。」葉長生眨了下眼,「反正我都會陪著你一起去的。」
   賀九重深深地地望著身邊的少年人,好一會兒壓低著聲音,低笑了一聲道:「我從來不知道自己耐心這麼差。」
   「葉長生……快點給我答覆吧。」
   「我已經快要忍耐不下去了。」

   第44章

   答覆自然是還沒有的,但是關於年底的休假旅行,葉長生倒是正式把這事提上了議程。
   ——只不過俗話說得好,人算不如天算。
   當葉長生難得一個人上次街,準備給家裡補充點日用品,卻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被人劫持進了一輛黑色的商務車上時,他整個人都感覺有些不好了。
   商務車裡除了他,帶著司機一共還坐了四個男人。他被塞進後座位裡,一左一右兩個西裝革履、體型壯碩的大漢將他擠在中間,乍一眼瞧上去越發顯得他身材纖薄,淒慘可憐。
   不過萬幸的是,他們雖然將葉長生強擄上了車,但是除此之外,這些人倒也並沒有對他做出別的什麼行為。
   狹窄的空間裡瀰漫著詭異的安靜,所有人都一言不發,氣氛壓抑得讓人覺得有些難受。
   葉長生微微動了動身子:他說他今天出門之前怎麼右眼皮跳得厲害,原來還真的是大凶之兆。
   虧他還自詡是個拿算命當飯碗的神棍,他怎麼就一時大意了,沒給自己算個命再出門呢?
   這事要是說出去了,那可真是……晚節不保啊晚節不保。
   葉長生在心裡哀歎一聲,低頭看了看自己細瘦得彷彿一折就斷的手臂,再偷摸著用餘光瞄瞄身邊兩人隔著西裝都能感受到的衣服下的發達的肌肉,他心底打了個突,很有自知之明地主動放棄了與他們發生正面衝突的想法。
   手指在自己的衣角上捻了捻,清清嗓子轉而試圖開口與他們談判。
   「你們要帶我去哪?」
   他身旁的兩人依舊目光平視著前方,對他的問話一言不發,但是前頭坐在副駕駛上的中年男人聽到他的聲音,卻是微微偏了頭過來看了他一眼。
   男人面相雖然嚴格意義上算不上凶狠,但是金絲邊框的眼鏡下一雙三白眼泛著冷沉的光,莫名就帶了一點陰毒狠辣,叫人發怵是味道。
   「去見三爺。」
   那頭言簡意賅地對著葉長生解釋了一句。
   三爺?哪個三爺?
   葉長生眸子閃爍了一下,隨即立刻開始飛快地調動起自己的腦細胞來。
   但是無奈他記人的能力實在是不怎麼出眾,饒是他這會如何絞盡腦汁,好半天了也沒能在自己的記憶庫裡搜尋到有關於這個「三爺」的訊息。
   他微微舉了舉手手,面色上有些苦惱:「我說……你們是不是認錯人了?」眼睛眨都不眨地道,「我一直本本分分做事、安安穩穩做人,我應該沒得罪過誰吧?」
   副駕駛上的男人視線在葉長生的臉上緩緩地掠過一圈,而後定在他的眉眼上,玩味地詢問似的喊了一聲他的名字:「葉長生?」
   這一聲名字喊出來,一雙眼緊接著便敏銳地捕捉到那頭幾不可查的面色變化,一拍手,似笑非笑道:「看樣子我們沒找錯。」
   葉長生望著那男人略帶幾分不善的面相,心裡「咯登」一下,知道這真的是專門找上他來的了。
   再看看這一車就差在臉上刻上「我不是好人」幾個大字的黑衣男人,再再聯想一下連攔路挾持都做的出來的不那麼正派的邀請方式,他忍住捂臉的衝動,頓時覺得頭大如斗。
   沉默了一會兒,他抓了抓頭髮,歎了一口氣對著那頭認真道了一句:「我現在改名還來得及嗎?」
   那頭似乎沒想到葉長生會說出這麼無賴的一句話,拍了拍巴掌,頗覺得有趣地笑了一聲。
   他望著葉長生聲音低啞的,黑色的眼睛裡閃爍著令人不怎麼舒服的光亮,讓人看著像是能聯想到一條吐著信子的蛇:「這個……那你就得去問問三爺了。」
   這句話說完,之後也不再看葉長生了,逕自將頭回了過去,整個車子裡重歸了一片寂靜。
   葉長生在心裡默默地又歎了一口氣,側頭透過車窗看著外頭飛速倒退的行道樹,再一次悔恨自己出門的時候怎麼不看看黃歷。
   不過,罷了。
   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伏。事情不到最後誰知道到底怎麼樣?能這麼興師動眾地把他帶過去,暫時也看不出什麼惡意,說不定又是一筆大生意呢?
   他想通了這點,心情倒是瞬間又明媚了起來。
   閉著眼仰面向後,找了個舒服點的姿勢靠在車子的靠背上,臉上的表情也漸漸放鬆了下來。
   ——再者說,現在的他有賀九重給他做靠山。他連那些惡鬼都不怕,就算有點什麼事,他們也可以……嗯,對吧?
   所以又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葉長生想到這兒,突然又睜開了眼:哦,不過上次張思遠冥婚那會兒,他撇下他自己一個人先去了劉倩家裡的事他似乎一直都很在心裡記著,這會兒他又沒帶他,到時候那頭又不知道要怎麼動肝火。
   又抬頭掃一眼車子裡的黑衣保鏢們,用舌尖輕輕抵了抵後槽牙:只不過這次他是被脅迫的!事出有因,錯不在他!
   ……這應該怪罪不到他身上來吧?
   哦,對了,還有在那之前他被劫持上車前掉在街道旁邊的那一袋子生活用品——損失有人給報銷的嗎?
   車子開得很快,因為不是上下班高峰期,一路上也沒遇上什麼堵車,就在葉長生胡思亂想的當口兒,這車一陣飛馳便帶著一車人進入了一個高檔的私人別墅區裡。
   葉長生下了車又走了一截路,這才來到了別墅院子的門口。
   剛進了院子,裡頭等候已久的菲傭便趕緊替他們拉開了門,男人看見那菲傭,低聲便問了她一句道:「三爺現在還醒著嗎?」
   菲傭的視線在葉長生身上定了一下,隨即又趕緊把目光收了回來,對著男人點點頭,用一口語調古怪的普通話道:「大概已經醒了,大小姐才叫人上去送了一次藥。」
   男人「嗯」了一聲,朝葉長生遞了一個眼神,低低說了一聲「跟上」,隨即便帶著他往別墅的二樓走了過去。
   屋子的門是關著的,男人在門前站定了,用手輕輕地敲了敲,神色異常恭敬地道:「三爺,人我已經給您帶來了,您看是不是要現在見一見?」
   裡面沒有人出聲回話,但是不多會兒,卻有一陣腳步聲隔著木門隱約穿了過來,再緊接著,只聽「卡嚓」一聲,有人從裡頭將門打了開來。
   葉長生抬起眼瞥了一眼站在門後的來人。
   是個女人,明艷逼人的臉上畫著精緻的妝,看不出具體的年歲。一雙丹鳳眼微微上揚,定定地瞧著人的時候自帶著一股子不怒自威的銳利感。
   一頭深棕色的卷髮懶洋洋地垂到了腰際,襯著那雪白的臉,艷紅的唇,一笑一睞間,氣場強的有些迫人了。
   女人淡淡地瞥了一眼葉長生,面上也沒有什麼過多的表情,又看一眼他身邊的男人,開口問道:「就是他?」
   男人對著這個女人,眼底浮上了些微的不滿,但是態度倒還算的上恭敬,微微頷首:「已經確定過了,就是他。」
   女人「嗯」了一聲,側了側身,讓出一點距離,做了個讓葉長生進屋的動作。
   葉長生摸摸鼻尖,雖然覺得這一對男女間氣氛略有些古怪,但也沒多說話,順著那個女人讓出來的空間進了屋子去。
   在葉長生的身後,那個男人也想跟著進屋,但是還沒等他進來,卻見屋裡的女人往前一站,徹底擋住了男人路。
   「秦潞,你這是什麼意思?」
   男人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在竭力壓抑著自己的不滿:「自從三爺從醫院回來之後,你就自己守在屋子裡,不允許其他人探望三爺……你不覺得你的行為有些過分了嗎?」
   被叫做秦潞的女人懶懶地倚著門框,一手輕輕地搭在門把手上,聽著他的話,眼皮微微一掀朝著他望了一眼:「周慈,記得你的身份,你有什麼資格這麼叫我的名字,嗯?」慵懶地笑了一下,字字誅心地道,「一條狗罷了,秦家對你好一點兒你還真把自己當做是人了?」
   周慈看著秦潞臉上毫不遮掩的輕蔑,忍不住緊緊地咬了咬牙,好一會兒他才壓抑住了眼底的陰鬱沉聲開口:「你現在日夜伺候在三爺身邊,為的是什麼大家也不是不知道。只不過秦家的家業從來就是傳男不傳女的,大小姐你又何必辛辛苦苦為別人做嫁衣呢?三爺在外面的那幾個孩子可都——」
   「就算是這樣,這些事也是我們姓秦的家事,你又哪來的臉面替人鳴不平?」
   秦潞聽著那頭的話,她的表情依舊不急不怒,手指輕輕地在門把手上摩挲了一下,隨即再一抬眼,眼底厲色分明:「滾!」
   周慈被秦潞的氣勢壓得呼吸一窒,他看著那人臉上天生就好像高高在上的表情,眼底閃過一絲怨怒,隨即用力地握了握拳,卻也還是沒敢說什麼,滿臉陰沉地又轉身離開了。
   秦潞冷眼看著周慈帶著一身怒氣下了樓梯,微微瞇了一下眸子,隨即才又緩緩地關上了房門。
   轉過身,屋子裡頭葉長生正拖了個椅子坐在一旁興致盎然地望著她,秦潞揚了一下眉,緩步朝他走了過來,仔仔細細地將他打量一遍,問道:「葉長生?」
   雖然她從她的父親秦三爺那裡打聽到的消息已經確定了葉長生應該是一個年紀不大的男人,但是如果十五年前,這孩子是六七歲大小,這會兒也該是個二十出頭的大小伙子了吧?
   她看著那頭白皙的臉上一雙彎彎的笑眼,怎麼看都不過十六七的一張少年感十足的面孔,忍不住地就對周慈的辦事能力起了一點疑心。
   葉長生透過秦潞的表情大概也能猜到她在想什麼,這種疑惑自從他成年以後便見得多了,這會兒他也懶得再去解釋,微微歪了一下頭,笑瞇瞇地望著她道:「如果我說我不是,你會放我走嗎?」
   秦潞聽著他的話,微微壓下了眼皮望他,臉上帶著些笑意,點了一下頭緩緩地道:「那看來我的確沒找錯人。」
   葉長生的手指在椅背上無節奏地點了幾下,彎著唇看起來頗為隨意地道:「我記得那個叫周慈在路上跟我說的,找我來的可是三爺。」
   四十多平的臥室裡,傢俱擺的並不多,一眼環顧過去就能將整個房間的空間盡收眼裡。
   ——這裡除了他們兩人外,再沒有其他人了。
   葉長生的視線越過秦潞,淡淡地投到那張大床上微微隆起的部分,神色有些微妙:「還是你喜歡將一個假人取名叫做『三爺』?」
   秦潞對於葉長生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把戲略微有些驚訝,但是隨即她卻又將那一絲淡淡的驚訝收了起來。她將罩著那張床的半透明的床幔撩起來用旁邊的繩子束了起來,而後隨意地走到那張床邊坐下了,再從口袋裡拿出一包煙,用嘴叼了一根,用打火機點燃了。
   淡淡的煙草香氣在房間裡一點一點地擴散開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讓尼古丁的味道在全身翻騰了一圈,然後吐了個煙圈,透過那一層煙霧遙遙地望著葉長生:「你知道我為什麼請你過來嗎?」
   葉長生微微揚了揚眉:「你真的確定從大街上讓兩個保鏢將人抓進車裡是所謂的『請』?」他慢悠悠地對著那頭控訴道,「是貧窮限制了我的想像,還是你對『請』這個字有什麼誤解?」
   秦潞聽著葉長生話裡的控訴倒也沒想去反駁,微微笑了笑,又吸了一口煙,對著他淡淡道:「那你應該去找周慈,我記得我下得命令是恭恭敬敬地將人請到家裡來的。」
   葉長生聳了聳肩,對她明顯像是推卸責任的話表示不置可否。
   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自己剛才開開心心地吃到的瓜,他望著秦潞對她先前提出的問題合理地進行推測:「你找我來是為了秦三爺的家產?」
   秦潞隨手在床頭的煙灰缸裡彈了彈煙灰,淡淡地應了一聲:「你可以這麼理解。」
   葉長生聽到自己的猜想得到了驗證,沒覺得有什麼欣慰,面上倒是更顯得困惑了:「可是這跟我有什麼關係?」他攤了攤手,頗為無辜地,「我不覺得一個神棍能參合到你們這種豪門財產的爭鬥當眾,比起我,你可能更需要一個律師。
   ——我甚至從來都沒見過秦三爺。」
   秦潞將點燃的香煙放在指尖夾著,眼眸半垂著,唇角微微一勾:「不,你見過。」
   葉長生一怔,下意識地便想否認,但是一想到自己並不怎麼靠譜的記性,稍稍頓了一下問道:「什麼時候?我怎麼不記得了?」
   秦潞望著他,像是在回憶著什麼:「秦家是黑道起家,但是我父親卻很早就覺得這樣繼續做著刀尖舔血的買賣沒什麼前途,於是等他當家後,他就開始一直想要跟以前那些兄弟劃清界限。」
   「不得不說,他也的確是眼光獨到,他做事果斷,手段又厲害,沒幾年工夫,秦家在X市成功洗白,也算是站穩了腳跟了。但是好景不長,沒幾年,我父親就突然生起了一場古怪的病,人一天到晚瘋瘋癲癲的,看起來像是中了邪。我們也看了很多家醫院,但是都不見好——後來聽人說,我父親是讓人給下了降頭了。」
   葉長生聽到這裡,隱隱約約感覺自己似乎是想起來了點什麼,只不過那記憶太過於模糊,一閃而過,細想卻又抓不住了。
   那頭秦潞把手中的煙放在煙灰缸裡按滅了,繼續道:「他就這麼瘋了一個月,就在我們都已經有些絕望的時候,我們遇到了一個大天師。」
   葉長生眨了眨眼,似乎是明白了什麼:「這個天師該不會……是姓陸吧?」
   秦潞看著他,問道:「你想起來了?」
   葉長生抓抓臉,有些苦惱地道:「一點點吧。」
   那時候他剛跟著陸呈沒多久,那頭走南闖北的都愛把他一併帶著。雖然說他現在學會的這些本事大多數也都是在那時候耳濡目染地學到的,但是對於一個擁有陰陽眼的孩子來說,那些驅鬼降魔的過程實在不是什麼美好的值得讓他銘記的記憶。
   只不過一說起「降頭」,葉長生感覺自己被封印的記憶好像又被打開了一點。
   他只記得他當初見到秦三爺的時候,他的情況已經很差了。不止是秦潞所說的瘋瘋癲癲那麼簡單,他全身都浮腫的厲害,整個人看起來已經充滿了死氣,如果不是遇見了他師父,大概不出兩天人就該完了。
   嗯,他有限的腦容量能把這麼久遠的一件事記起來,除了因為中了「降頭」的人他這麼多年見得實在是太少了之外,更是因為當年陸呈為了鍛煉他,硬是讓他親手將秦三爺眼睛裡的蠱蟲拔除的記憶太過於刻骨銘心。
   這麼多年了,他已經忘了那個倒霉的被下降頭的秦三爺長成什麼樣,但是那隻蠱蟲在自己手心裡扭動的滑膩噁心感卻還是讓他現在想起來還不由得泛起一身的雞皮疙瘩。
   秦潞打量了他好一會兒,才繼續道:「我父親得救之後,一直十分感激陸天師。後來陸天師離開的時候,我父親送了天師一塊紫龍佩——你見過嗎?」
   葉長生眨眨眼,遲疑地道:「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兒?」
   秦潞起身走到他面前,壓低了聲音望著他道,一雙好看的丹鳳眼裡銳色逼人:「那塊紫龍佩現在在哪?」
   葉長生卻沒被她的氣勢嚇到,坐在椅子上聳了聳肩,他的表情依舊無辜得很:「你就算是問我,我也不知道啊。那是秦三爺給我師父的謝禮又不是給我的,我哪知道他後來把那東西收到哪裡去了。」
   又道:「而且那不都已經是秦三爺送出來的禮物了嗎?怎麼,這年頭都送出手的東西,還帶過了十幾年又給強要回去的?你們這也太不講道理了。」
   秦潞顯然是不相信葉長生的話的,她微微瞇了瞇眼睛道:「陸天師到離世之前,也就只有你一個徒弟隨侍左右,他死了,他的東西放在哪兒你不知道?」
   「可是我是真的不知道。」葉長生回望著她,倏然就笑了:「既然你都已經查得這麼清楚了,想必我師父的墳頭也早就被你們叫人挖了個乾淨。怎麼,找到了什麼沒有?」
   秦潞深深地望著他:「那枚紫龍佩放在你的手裡,至多也就是個好看點的玩物。如果你把它給我,再不過分的前提下,我可以答應你三個要求,怎麼樣?」
   葉長生聽著這話,稍微來了點精神:「隨便什麼要求?」
   秦潞微微頷首:「只要我做得到。」
   葉長生像是想到了什麼,眸子微微閃爍了一下,身子稍稍向前傾了一點,歪著頭仰面瞧著秦潞問道:「你和公安局那邊的關係怎麼樣?」
   秦潞看著葉長生,似乎是在揣測他想要做什麼,好一會兒才緩緩地道:「多多少少也能賣秦家一個面子。」
   那頭聽著這句話,緊接著好奇地追問道:「能賣多大的面子?殺人呢,防火呢,都能擺平嗎?」
   秦潞笑了笑,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指甲:「你要是殺人放火,這個面子怕是賣不起。」微微一頓,眼角上浮現了一分深意,「但是我可以讓人替你去頂罪。」
   葉長生看著眼前那人眼底的認真,忍不住地嘖了一聲感歎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隨即卻是笑著擺手道:「開個玩笑,開個玩笑,我這麼一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哪能做那些違法亂紀的事。」
   又道:「只不過,既然你連這些都能做到,看來我求的事對你來說也應該簡單的很。」
   秦潞聽出了葉長生這算是鬆了口,她的神情也輕鬆了下來,點點頭道:「你要我幫你做什麼?」
   「一件小事。」葉長生笑瞇瞇的:「我有個朋友是個黑戶,平時倒沒什麼,就是出行沒個身份證實在不太方便,你看這事兒……」
   秦潞似乎是沒想到葉長生提的要求真的就這麼簡單,她點了個頭立即就應承了下來:「可以。」
   葉長生像是終於解決了一件大事一般鬆了一口氣:「至於其他兩件事,我暫時還沒什麼想法,等以後想到了我再告訴你吧。」
   秦潞馬上問道:「那紫龍佩的事——?」
   葉長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師父的東西都是自己收起來的,我是真的不知道那個什麼紫龍佩在哪。」他歪歪頭,頓了一下又道,「只不過……也不算是完全沒有線索。給我半個月時間,我去幫你找找看就是了。」
   「七天。」
   葉長生的話音未落,那頭秦潞卻立即果斷地吐出兩個字來。
   「我只能給你七天時間。」
   葉長生瞇了一下眼睛,隨即笑了一下道:「看樣子,秦三爺是真的不行了?」
   秦潞抿了一下唇,沒有否認他的話,只是轉而淡淡地道:「我父親意識還清醒的時候,就已經私下裡立了一份遺囑,不久前我無意中看到了這份遺囑的複印件。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誰能夠得到得到你的認可,從你手上重新拿回紫龍佩,他公司所有的股份就全部給誰。除了我以外,其他所有的私生子甚至包括他的那些養子,只要拿到紫龍佩,這份遺囑都可以生效。」
   葉長生道:「如果真的找不到那塊紫龍佩了怎麼辦?」
   秦潞面色很冷,她看著葉長生道:「秦家以前還在道上的時候,留下來的規矩是家業傳男不傳女。你不覺得現如今,這條過時的老規矩應該好好地改一改了嗎?」
   「或許這條規矩可以從你這一輩開始改起。」葉長生頷首道,「能者居之。」
   「所以我只能給你七天時間。」秦潞淡淡地,「七天之後,你必須拿著紫龍佩回到這裡來見我。」
   葉長生覺得有點頭疼,正準備再同那頭商量一下能不能給他寬容些視線,還沒來得及開口,卻聽外頭突然一陣兵荒馬亂。
   那嘈雜的聲音實在太過於刺耳了,秦潞微微皺了皺眉頭,起身開了門,剛準備看看外頭發生了什麼,就見一個異常高大的身影順著樓梯緩緩地往上走了上來。
   那是個俊美得有些魔性的男人,如同刀刻一般深刻立體的五官與輪廓,額心暗紅色的火焰圖案下面有一雙猩紅色的眼眸。
   那雙眸子明明沒帶著什麼情緒,但是這樣淡淡地朝著她看來的時候,秦潞竟然會深深地感受到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雖然秦家現在已經洗白了,但是她自小也是混跡在那個刀尖舔血的地域的,各種各樣氣勢霸道的一方霸主她見得也不少,但是她卻從沒遇見一個能像眼前這個男人一樣,能讓她因為對方的一個眼神而就恐懼得渾身都似乎快要無法動彈的。
   像是等級的差別被刻在了骨子裡,她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小心翼翼起來。
   賀九重腳步極緩地一步一步踏著台階往上走來,他的視線淡淡地掠過站在前頭的秦潞,然後落在了跟在她身後,從房間裡微微探出頭來的葉長生身上。
   賀九重畢竟也是從無數的殺戮裡走出來,頂著魔尊名頭的人物,平時的氣勢都已經足夠駭人了,這會兒沒如何掩飾渾身的煞氣,威壓大開的模樣簡直是壓得人大氣都不敢喘。
   葉長生看著那頭絲毫不願意收斂自己身上氣勢,再看看那頭冷冰冰的一雙眼,知道他這是真的不悅到了極點,眨了一下眼,思考一秒後立即選擇明哲保身,指著身邊的秦潞道:「這次不能怪我,是他們半路上硬是把我強擄過來的!」
   賀九重走到他身邊,上下打量他一圈,伸了手輕輕地在他半長不短的頭髮上扯了扯,似笑非笑的:「我看著你倒沒有哪點像是被強拉過來的。」
   「……難道我的信譽值已經這麼低了嗎?」葉長生震驚地看著賀九重,覺得自己的內心受到了傷害。
   賀九重繼續望著他:「難道你以為你還有信譽值這種東西嗎?」
   葉長生伸出手,用拇指的指甲在尾指的指腹上按著比劃了一下:「我以為至少還是有這麼一點的。」
   賀九重冷笑了一聲,看著這頭瞬間低眉順眼,乖巧無害的模樣,心頭的不悅雖然依舊沒有消去,但是心底下的某處又覺得有些柔軟下來。
   他收回了放在葉長生頭髮上的那隻手,聲音帶著點意味深長:「不急。這筆賬我們日後再算。」
   葉長生抬頭悄咪咪地看一眼賀九重,覺得自己似乎想的有點歪:「哪個日後?」
   賀九重被他這一問弄得有些意外,挑了一下眉:「你覺得是哪個日後?」
   咳。
   葉長生看看賀九重的眸子,確定了這果然還是一輛開往幼兒園的車,抓了抓臉,對自己污穢的思想表示唾棄。
   兩人旁若無人的一問一答好一會兒之後,這頭似乎才又突然想起了被晾在一旁許久的秦潞。
   將兩人都推進房間裡,又隨手將門關上了,葉長生視線在秦潞那張神情晦澀的臉上掃了掃,隨後笑嘻嘻地指了指賀九重,對著她解釋道:「哦,秦小姐,這就是我剛才跟你說的那個黑戶朋友。」
   秦潞依舊沒有說話,她的背倚著門,視線並不敢再定在賀九重身上,只能微微偏移一分落在葉長生的臉上,整個人看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僵硬感。
   葉長生看到她這個樣子立即反應過來什麼,帶著點討好地用手肘抵了抵賀九重的胳膊,那頭淡淡地低眸瞥他一眼,隨即卻是收起了自己身上那過於霸道的煞氣,轉身朝著一旁的窗台走過去坐了。
   看著賀九重離得遠了些,秦潞才終於感覺自己一直彷彿被一隻手掐著脖子的窒息感漸漸消了下去。在她之前得到的消息裡,似乎是提到過葉長生的身邊一直跟著一個總是穿著黑衣的高大男人,但是她當時對這個信息也只是一眼掃過,根本沒有當回事。
   ——但是誰知道,這個男人竟然會恐怖到光是憑藉著自身的氣息就已經能夠殺人於無形了?
   而且,更可怕的是,明明這個男人如此令人忌憚,但是葉長生卻好像對這樣的威壓一無所覺。
   「黑戶」?
   秦潞突然覺得賀九重的身份有些細思極恐。
   想想十五年前那個姓陸的天師那一身馭鬼驅魔的本事,再看看葉長生,頓時將之前對他的那一絲淡淡的輕蔑完全收了起來。
   她到底還是狂妄了。
   畢竟是陸呈從小帶在身邊的人,就算長了一張弱不禁風的模樣,他的手段本事如何又有誰能說得清?
   已經在各路牛鬼蛇神中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秦潞自然也是知道什麼人可以得罪,什麼人是不能的。她抿了一下唇,對著葉長生再開口時神色恭敬了些:「剛才多有冒犯,還請葉天師不要見怪。」
   葉長生倒是不奇怪秦潞態度突然的改變,他晃了晃手,臉上的表情依舊是輕快愉悅的:「不見怪不見怪。只不過下次來請,還是正正經經派車來接就好了,再弄一次當街挾持——我倒是無所謂。」視線朝著窗台那頭的賀九重瞥了一下,「就是怕我家親愛的不高興。」
   賀九重聽到葉長生的話,微微抬了眼朝他這頭看了過去。
   他自然是知道葉長生這會兒說的話都是特意為了討好他,妄圖給他消氣的。但是不管怎麼樣,這會兒聽著他在外人面前叫他「親愛的」……嗯,這感覺的確令人愉悅的很。
   秦潞微微一怔,也沒能第一時間明白過來葉長生的這句「親愛的」是哪種意思,反應了好一會兒,看著他那張笑眼彎彎的臉,略有點不可置信地將眼睛睜大了些。
   親愛的?男的?跟那種煞神?
   秦潞覺得葉長生可能是瘋了。
   不過這一切跟她都沒什麼關係。她現在想要的,就是在秦三爺死之前,趕緊從葉長生手裡拿回紫龍佩罷了。
   「對葉天師那樣無禮的行為,我秦潞保證不會再允許出現下一次。」秦潞望著他道了一句,但是隨後又猶豫了一下,道:「那尋找紫龍佩的事……」
   「就如你所說的,七天。」
   葉長生思考了一下,道:「只不過在這之前,你得先幫我把他的戶口和身份證全部都搞定。」
   秦潞皺了皺眉:「但是這樣時間——」
   「放心吧,只要你做好了我需要的,」葉長生望著秦潞微微笑了笑,「七天之後,我會幫你把紫龍佩帶回來的。」
   秦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抿了唇點頭道:「可以。這些事我會盡快讓下面去處理。」
   葉長生笑笑:「那一切就拜託給秦小姐,今天我們就不再打擾了。正好回家也該準備準備遠行的東西。」
   秦潞「嗯」了一聲,對著葉長生道:「我送你們下樓。」
   葉長生點了點頭,走到賀九重身邊,帶著人一齊隨著秦潞下了樓。
   樓下卻是一片狼藉。
   別墅的防盜門被連著牆壁整個兒掀了開來,屋子裡頭幾個菲傭四仰八叉地倒在不同的地方,也不知是死是活。
   秦潞瞳孔微微一縮,心裡不禁一陣後怕:還好她只是想讓葉長生幫她拿到那塊紫龍佩,除了邀客的方式不正派了一點,其餘的還沒做什麼。
   但凡她動了葉長生一根手指頭,這接下來的後果會是什麼,她連想想都覺得心驚肉跳。
   葉長生跟在秦潞後頭,對著樓下的慘狀也是咋舌不已。帶著點無奈地瞥了一眼身旁只差在臉上刻上「事不關己」四個大字的男人,清了清嗓子解釋道:「那些傭人只是被我家這位嚇暈了,其他的應該沒什麼大礙,秦小姐不用擔心。」
   秦潞點了點頭,只是神色依舊複雜得很,明顯是沒有被葉長生的安慰打動。
   將兩人送出別墅,又特意找來了自己專用的司機開車來送,直到真的將葉長生和那個黑衣煞神送走了,秦潞這才略有些疲憊地靠著牆又給自己點了一根煙。
   側頭看一看門前連牆壁也隨著那道防盜門破碎開的缺口,秦潞眸子暗了暗,隨即按滅了煙,又是帶著一肚子心思重新回了別墅去。
   而另一頭,坐在車裡,葉長生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啊」了一聲。
   賀九重側頭望他一眼:「怎麼了?」
   葉長生愁眉苦臉地道:「我上午去超市買的那些東西,卻給他們丟在大馬路上了。哎,好幾百塊錢啊。」
   賀九重揚起唇似笑非笑:「你沒讓那個姓秦的女人賠償你的損失?」
   「本來是打算的,這不是你一來,我一激動,一時間就忘了嗎。」葉長生歎一口氣,隨即用手拍了拍前頭開車的司機的椅背,「對了,你是秦潞的人吧,等下你回去了,能幫我給你家大小姐傳達一下嗎?看她什麼時候方便,幫我把這錢給報銷了?」
   前頭正開車的司機臉色微微僵了僵,沒敢回話,只是腳下油門加的飛快,按著葉長生的指示將他們送到了離他們住處不遠的超市,又趕緊開車走了。
   超市門前,賀九重看著心情似乎頗好的葉長生,揚了揚眉頭:「看樣子這次的任務你信心滿滿?」
   葉長生搖搖頭,異常誠實地道:「不,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賀九重問:「你之前在那屋子裡,不是對著那女人斬釘截鐵的說只要七天就能把事情解決?」
   葉長生眨眨眼,理直氣壯:「親愛的你還不瞭解我嗎?睜著眼睛說瞎話,這不是一個神棍的基本素養嗎?」
   賀九重:「……」
   沉默一會兒,看著那頭理直氣壯的模樣,隨即玩味地笑了笑點頭承認:「也是。」
   「對吧。」葉長生一臉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又拉著賀九重進了超市。
   一邊在零食區重新挑選起自己喜歡的小點心,一邊沒心沒肺地笑了起來,他聲音輕快地:「不管怎麼樣,能先把你的黑戶問題解決掉就行了。至於其他的……嗯,有句話怎麼說來著?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第45章

   想來秦潞那邊也是真的著急,戶口的事那頭剛剛答應下來才兩天,第三天一早葉長生在家裡就收到了她專門派人送來的一系列證件。
   來人大約是受過了什麼交代了,對著葉長生時態度恭敬得甚至都稱得上有幾分小心翼翼:「葉天師,秦小姐托我向您問一句,今兒已經是第三天了,時間不等人,您看您什麼時候方便……」
   葉長生將手上的證件放回文件袋裡,朝著那頭唇角一彎,笑瞇瞇地應道:「回去給你們秦小姐帶個答覆吧,讓她儘管放心。我準備準備,就趕今天的車走,七天之內我肯定會帶著東西回來見她的。」
   站在屋外頭的年輕人聽到葉長生的承諾,面上像是微微鬆了一口氣,趕緊又朝著他禮貌性地點點頭,隨即便轉身離開了。
   葉長生將門隨手關上,心情頗好地輕哼著不成調子的小曲帶著裝滿了證件的文件夾回了臥室。將身份證從裡面抽出來後,又將其他的東西妥帖地壓在了櫃子裡。
   賀九重跟著他走進了臥室,側著身子半倚著門框,看著那頭眉開眼笑的模樣,揚了一下眉,像是被那氣氛感染了似的自己的唇邊也不由得帶了一點笑模樣:「就一張卡而已,值得那麼高興?」
   葉長生掀了眼皮瞧他一眼,樂不可支:「你不懂。」將那張身份證看了又看,樂顛顛地道,「這可是你在地球存在過的證據!」
   看一眼身份證上就連證件照也俊美得不像真人的男人,葉長生搖搖頭又忍不住歎息:果然是種族優勢,基因這東西還真是羨慕不來。
   將身份證夾在指縫地朝著那頭晃了晃:「這東西你是自己收著還是放我這兒?」
   賀九重明顯興致缺缺,壓著眼皮掃他一眼,反問道:「有什麼區別嗎?」
   葉長生想了想,覺得也是,反正他們也就跟連體嬰似的,走到哪都要黏在一起,索性就直接將身份證塞進自己的皮夾。
   隨行要帶的行李這兩天就已經收拾好了,葉長生又檢查了一下背包,確定沒落下東西了,拖著行李箱終於是和賀九重一齊出了門。
   X市去往Q省的高鐵車次很多,雖然兩個人出門不算早,但還是輕輕鬆鬆地就買到了票。
   不急不忙地檢票進站,又帶著賀九重按著車票找到了自己的座位,看著那頭一直用一種若有所思的表情打量著車廂時,忍不住就笑了。
   坐到座位上手肘輕輕地在他身上抵了抵,眉飛色舞地道:「是不是再次為我們凡人的智慧所折服?」
   賀九重挑挑眉,不置可否。
   直達高鐵的速度自然是長途大巴比不上的,幾百公里的距離,不過一部電影的功夫便也就到了。帶著賀九重找了家速食店解決完午飯,又叫了個出租開往下面的縣城,一路上緊趕慢趕,大約下午三點的時候兩人便已經到達了此行的目的地。
   那是個依山傍水的地方,乍一眼瞧過去,到處都是小橋流水人家。道路兩旁行道樹種的也都是常青樹,雖然是冬天,看上去也蔥蔥鬱郁的,頗有一種如詩如畫的味道。
   葉長生帶著賀九重就近找了一家名叫「客棧」的古風旅館,準備先開個房間,將隨身的行李放下來再出去轉轉。
   「客棧」應該是一家私人經營的賓館,在前台坐著給住客登記的也是老闆娘本人。
   縱然是化了淡妝,但是依舊可以看出她的臉色略有些憔悴,瞧著葉長生和賀九重拉著行李進來的時候,眼底微微浮起了一點驚訝。
   但是她很快地又將那點驚訝壓下去了,笑著朝著那頭搭話道:「小哥你們要住店麼?」
   葉長生點點頭,將身份證遞過去給她登記:「一間大床房。」
   大概是因為極少看見兩個年輕男人過來一開口就要大床房,老闆娘微微一愣,隨即再看著兩人的表情也不由得微妙了些。
   雖然在最開始的時候,葉長生對於這樣微妙的視線還是有著些許不適應的,但是經過這半年的磨練,這會兒他已經可以做到徹底視若無睹。
   仰起臉頂著那頭的視線,彎著嘴,笑得格外無害:「還是說沒房了?」
   「有的,有的!」老闆娘聽到他這麼問,連忙回過神來,手下急忙給兩人做起了登記,眼睛掃了掃兩人的身份證,眼底的表情略有些複雜,「小哥你們也是X市人?」
   葉長生微微側頭與身旁的賀九重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還是盯著一張無害的臉繼續笑著問道:「老闆娘怎麼這麼問?」
   那老闆娘張了張嘴,但最後卻是移開了視線敷衍道:「沒什麼,沒什麼,我是覺得X市是個好地方,隨口問問罷了。」將身份證遞還給他們,「大床房一百六一晚,加上押金一共收您二百六十。」
   葉長生從錢夾子裡抽出三張紙幣遞了過去,他站在檯子前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半壓著眼皮突然幽幽地輕聲開口問道道:「老闆娘,你這店……還乾淨吧?」
   正從抽屜裡翻找著零錢的老闆娘聽著那頭慢悠悠的聲音,一雙手陡然一顫,隨即略有幾分驚慌地抬眼朝葉長生望過去,儘管已經竭力抑制了,但是開口的時候帶著驚懼的顫動還是異常明顯:「你、你什麼意思?」
   葉長生重新站直了身子,頗為無辜地指了指身旁的賀九重,道:「我這兄弟有些潔癖,平時住那些五星級大酒店,只要房間裡髒一點他都不高興,所以我就隨口問一問衛生情況……」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轉了轉,隨即微微歪了一下頭,聲音緩緩地:「老闆娘你很熱嗎,怎麼突然出了這麼多汗?」
   老闆娘臉色刷白,面上還是強笑著:「小哥你們放心,在這一片,你肯定再找不出一家旅館比我們家衛生條件還要好的了。」
   她暗自調整著呼吸,將臉上的慌亂趕緊收拾起來,然後將四十塊錢零錢和房門鑰匙遞給葉長生:「三零六號房,你順著樓梯去三樓,樓梯口往裡數第二間就是了。」
   葉長生將東西接過來,視線在老闆娘臉上又停了一下,隨即笑瞇瞇地道了個謝,提著行李箱又同賀九重一齊上了樓。
   三樓的房間並不很多,但是走進去看了看,裝修的倒是很精緻。屋子裡瀰漫著淡淡的橘色味兒的空氣清新劑的味道,嗅起來讓人覺得神清氣爽。
   將行李擱到一邊,葉長生推開窗戶往外看了看。
   不得不說這個旅店的位置選得也是好,站在這裡透過窗,直接就能看到外面的一片湖。他微微偏過頭看著賀九重彎唇一笑,聲音有些輕快:「我們來的時間還是不對,要是天氣再熱點,在這裡吹吹風,避避暑倒是挺好的。」
   賀九重點點頭,似笑非笑:「正好外面還有個移動的冷氣源。」
   葉長生轉過身坐到了窗台上,一雙腳晃啊晃的,臉上的笑意沒心沒肺:「看樣子先前那個老闆娘一直不對勁也就是因為外頭那個枉死鬼了……嘖,能被隨口的一句話嚇成那個樣子,看來這幾天她也是被折騰得夠嗆。」
   賀九重一看葉長生的模樣就知道他又動了什麼心思:「你想替那女人把外頭那隻枉死鬼超度了?」
   葉長生笑嘻嘻地望著賀九重道:「好歹是一筆外快呢,正好夠我們這幾天的開銷!」說著,從窗台上又輕躍下來走到他身邊,「只不過這件事還是先放一放,等晚上回來我們再說。走吧,趁著天還沒黑,我們先去做一點正事。」
   賀九重瞥他一眼,沒作聲,卻是跟著他又出了屋子。
   下樓的時候經過前台,正看見那老闆娘坐在椅子上一臉憂心忡忡,一抬頭看見他們下樓了,連忙站起來笑道:「怎麼樣,房間還滿意嗎?」
   葉長生笑著點點頭:「房間很漂亮,推開窗子就能看見外面的湖,挺好的。」說著,微微頓了一下,又道,「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離著湖近了,正刮著風,在上面呆了會兒感覺有時候冷氣大了點。」
   老闆娘聽到這話,臉上表情更複雜了,她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好一會兒,半晌也只是訥訥道:「沒事,屋子裡都裝了空調的,到時候你可以把暖氣調高點。」
   葉長生沒說話,只是笑著睞她一眼,頷首應了個聲兒,隨後與賀九重兩人一起便準備出門。
   但是經過前台還沒來得及出門,那頭看著兩人的身影突然地便有些焦急地喊了一聲:「哎——」
   葉長生步子一頓,轉過身略帶了些疑惑地望了過去:「老闆娘有什麼事嗎?」
   那頭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開了口:「小哥你們要是這會兒出門,記得也別在外面逗留了。這地方最近……不是很安全,你們還是在天黑前就回來比較好。」
   葉長生眸子動了動,敏銳地從那邊略有幾分遮掩的話裡聽出了些什麼,他往後退了幾步,趴在檯子上往老闆娘那頭望,放輕了點聲音問道:「怎麼說?」
   老闆娘眼睛微微閃爍了一下,支支吾吾地道:「反正、反正就是不安全。」又像是解釋一般地繼續道,「大概是變態殺人狂吧,挑的都是像你們這樣年輕的男孩子。這半個月都連續發生好幾起了。」
   葉長生視線鎖在她的眉眼上,追問道:「警察呢?還沒抓到兇手嗎?」
   老闆娘歎了一口氣,擺了擺手,抱怨似的道:「要是抓到了,哪還有那麼多事!這段時間裡整個縣裡頭都人心惶惶的,一到了晚上,路上連個擺攤的都沒了。哎,作孽啊。」
   葉長生側過頭,若有所思地朝賀九重那頭瞥了一眼。
   「好的,謝謝老闆娘你的提醒,」他站直了身子,朝著老闆娘彎著唇露出一個笑來,「我們會注意點時間,早些趕回來的。」
   說著,拉了拉自己身側背包垂下來的帶子,與賀九重一起出了旅館。
   「對那個『變態殺人狂』你有什麼想法?」賀九重自然是注意到了剛才葉長生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微微揚了揚眉頭,對著他開口問道。
   「不好說。」葉長生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臉上表情有點糾結,「就我個人而言,我是希望這件事跟我們此行沒什麼關係的。」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拉開了車門,走過去坐進了後車座,聲音淡淡的:「但是根據以往的經驗看,你的希望可能是要落空了。」
   葉長生坐到了賀九重身邊,唉聲歎氣:「好巧,我也這麼覺得。」
   向司機報了一個地址,隨後像是沒了骨頭一樣靠在賀九重肩膀上,聲音有些有氣無力:「我覺得我最近可能正在水逆期。」
   賀九重垂眸看一眼葉長生,玩味道:「那要麼就這麼回去?反正就算你不替她找什麼紫龍佩,她也對你沒什麼辦法。」
   葉長生掀了眼皮瞧他,感覺有點心動:「但是這樣是不是有點無恥了?」
   賀九重挑了一下眉,給了他一個眼神讓他自行體會。
   葉長生在他的那個眼神中體會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抵抗住了這個誘人的提議:「好歹是收了他們好處的!」
   賀九重用舌尖輕抵了一下唇,笑道:「如果你堅持的話。」
   葉長生歎一口氣:「別跟我說話,我現在已經開始後悔了。」
   兩個人斷斷續續地說話間,出租車已經將他們帶到了目的地。和賀九重又沿著小路走了一節,葉長生領著他熟門熟路地爬上了一個低矮的小山包。
   山包的半山腰處有一個看起來有些時間了的墳包,墓碑上掩蓋在密密麻麻的雜草下,原本應該鮮亮的紅色刻字已經因為風吹日曬而顯得黯淡無光。
   葉長生走過去半跪下來,伸手將墓碑前面已經有半人高的雜草拔了扔到了一邊,伸手在墓碑上拍了拍上面堆積的灰塵,笑了一下略有些輕快地喊了一聲:「師父,好久不見,我又回來看你啦。」
   賀九重站在葉長生的背後打量了一下這個墳包。
   雖然說墓碑前面雜草橫生,但是墳包上面卻乾淨得有些不正常了。瞥一眼周圍土壤明顯被翻動過的痕跡,賀九重玩味道:「你的師父好歹算是對秦家有恩。能在在恩人死後就帶人過來過來挖恩人的墳,他們倒也是不怕報應的。」
   「現成的利益和真金白銀在眼前吊著,讓他們殺人他們都不怕,挖一兩個墳算什麼?」
   葉長生倒是看得來,他將自己的背包放到一旁,從包裡掏出一隻狼毫筆、一盒硃砂還有一小瓶礦泉水。用礦泉水將狼毫的筆尖潤開,沾了硃砂將墓碑上已經褪色了的刻字又重新描了一遍。
   「自從讀了大學,五年我都沒回來給師傅他老人家掃過墓了。」
   好不容易將所有的字描完,看著墓碑上重新變得鮮亮的刻字,葉長生頗為滿意地欣賞了一會兒,然後將東西又給收拾了起來:「這次雖然是為了幫秦潞拿紫龍佩,但是好歹也算是個讓我回來的契機,就憑這一點,我決定不記她的仇了。」
   收好了東西,葉長生回過頭又朝著賀九重招了招手:「過來過來。」
   賀九重看他一眼,不明白那頭想要做什麼,但是步子頓了頓,到底還是順著他的意思走到了他的旁邊:「怎麼?」
   「沒什麼,就是帶你過來給我師父炫耀一下。」
   葉長生仰頭望望他,然後笑著地牽住了他的手將他拉到了陸呈墓碑的前頭。
   「八歲那年的生日,師父給我算了一次命,說我這輩子都沒有父母子女緣,是個孤星的命格。」他聲音不低不高,臉上的表情平靜得甚至可以說得上是輕鬆,「我聽了很難過,哭了一天一夜。」
   賀九重側頭看著他風淡雲輕的模樣,好一會兒才淡淡開口道:「你師父算錯了。」
   葉長生唇角彎了起來:「對啊,他算錯了。我雖然這輩子可能真的沒有什麼父母子女緣,但是我有你啊。」
   他回望一眼賀九重,鄭重其事地:「他曾經告訴過我,他生平從未算錯過任何一卦,現在我把你帶過來,終於可以好好地嘲笑他了。」
   賀九重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握著葉長生的手卻微微地緊了緊。
   「好了,炫耀也炫耀過了,該幹正事了!」
   葉長生拉著賀九重在墓碑前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表情是徹底輕鬆了下來,一隻手撈起自己擱在地上的背包輕快地說道。
   手上的溫度驟然失去了,被風吹過生起的些許涼意和空虛感讓賀九重略有些不快地皺了皺眉。將手虛握了一下收回袖中,瞧著葉長生道:「紫龍佩在這裡?」
   葉長生聳聳肩:「畢竟師父死前的一段時間我們都一直生活在這裡,如果連這裡都沒有的話,那我也確實不知道再去哪裡找了。」
   賀九重視線掠過那個墳包:「這裡不是已經讓人給徹底搜過一遍了?」
   葉長生彎彎唇,眼裡透過一抹狡黠:「這好歹是一代天師自己一手建起來的埋骨之地,要是這麼簡簡單單地就能被其他人盜了墓,那說出去多沒有面子啊。」
   那頭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把人型白符,嘴裡低喃了些什麼,驀然將白符往空中一灑,手上拿著已經沾了硃砂的狼毫筆快速地在空中的白符上畫了一圈形狀詭異的線條。
   那些白符落到地上,然後瞬間像是活了一般,他們四處擴散開來,將整個墳包圍在中間,像是顯出了一個無色的結界。
   葉長生又取了一張已經畫好了的白符,「啪」地一聲拍到了那墓碑的旁的那一小塊地上,直到先前的那道五色的結界漸漸透出些淡淡的血色後,驀地從一旁的枯樹折了三根枯枝插入地裡,手掌在那墓碑不同的地方連拍三下,低喝一聲「開」,緊接著,就見那結界竟驀然開出了一個類似於門的空缺來。
   賀九重瞧著葉長生行雲流水的一套動作,微微挑了一下眉:「這個陣法也是你師父做的?」
   葉長生點了點頭道:「我當初第一次見的時候其實還是覺得很震撼的。明明人都快死了,竟然還想著要怎麼保護自己的財產,嘖嘖。」
   說著又瞥了賀九重一眼,朝著那結界的缺口處示意了一下:「走吧。」
   兩人進入那結界的一瞬間,面前的景象突然就變了。原本還算明亮的視線突然暗了下來,周圍都是一層堅硬的石壁,看上去他們像是進入了一個狹窄的山洞一般。
   「親愛的,來打個火。」
   葉長生朝著那頭吩咐了一句,話音未落,便見一道赤色的火光倏然劃破了黑暗,一抬眼,便見一小團竄動的火苗正從賀九重手中裡升騰而起,隨後慢悠悠地落到了兩人的上方。
   因為這團火,狹窄的空間頓時明亮了不少。
   這的確是一個山洞。洞口狹窄,蜿蜒著不知道伸向何處。
   兩人走了約莫十分鐘,山洞裡面的空間稍微寬敞了一點,但是緊接著,原本只有一條路的洞口突然分成了三條岔路。葉長生瞇起眼仔細地看了看那些岔路,然後帶著賀九重果斷地選擇了最右邊的那一條。
   然而這一切也還只是一個開始。
   在接下來漫長的時間裡,兩個人開始不斷地遇到越來越多的岔路,明明看上去不很大的一個山洞,但直到你走下去才感覺彷彿置身於一個奇幻的地下迷宮。
   好在葉長生似乎一直都沒有出過錯。
   他們一直順著那些路往下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再遇上了一個五岔口,葉長生在觀察了一番後,突然在中間的那條路前蹲了下去,伸手在地面上摩挲了一會兒,隨即像是摸到了一個突起,然後毫不遲疑地按了下去。
   只聽一陣巨大的轟鳴聲,眼前的五條岔路突然又合併成了一條路,悠悠長長地通向前方。
   賀九重往後看了看,若有所思地道:「這麼多條路,如果你選錯了會怎麼樣?」
   葉長生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想了想道:「所有的岔路都是陣法編出來的幻境,如果選錯了,嗯,也沒什麼陷阱什麼的,最多也不過是永遠被困在這個山洞裡罷了。」
   賀九重望他:「你倒是想得開。」
   葉長生眨了眨眼,理直氣壯地道:「反正我又不會選錯。」他樂滋滋地,「誰讓我有攻略呢!」
   ……這倒確實。
   兩個人又走了一陣,只見那山洞的盡頭竟然是個斷崖。斷崖下面激流湍急,乍一眼看不出水深幾許。
   「這也是幻境?」
   「不,這個是真的。」葉長生指了指斷崖對面的石壁,「不過那個是假的。你抱著我跳過去,過去之後就該到了。」
   賀九重勾了勾唇:「怎麼,不恐高了?」
   葉長生站得遠遠地瞄一眼斷崖下面湍急的暗流,愁眉苦臉地道:「如果只是一會兒的話……」
   賀九重低笑一聲,伸手將葉長生攔腰抱住了,另一隻手摀住他的眼睛,不給他準備的機會,往前一個輕躍,帶著他徑直穿過了那面石壁。
   石壁後是一個小小的墓室,一副石製的棺材擺在正中央,而四周的架子上則錯落有致地擺著一個個的錦盒。
   賀九重將正在自己懷裡微微發著抖的葉長生放下來,又貼心地在他腿軟的瞬間扶了一把,視線在掃視墓室內的東西時,略有幾分興趣地問道:「外面墳包裡的那個棺材也是假的?」
   葉長生扶著他的胳膊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開口道:「棺材是真的,只不過裡面的屍體是個木製的傀儡罷了。」
   賀九重瞇了下眼:「你師父為了死後不受人打擾,倒真的是煞費苦心。」
   「誰說不是呢。」葉長生鬆開賀九重的胳膊站起來,像是在回想著什麼似的,「我甚至懷疑他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當初他可是用了好幾個傀儡日以繼夜地工作了兩三個月,然後才弄出這麼塊墓地來。」
   活動了一下腿腳,望一望堆滿了幾個書架的錦盒,對著賀九重就道:「這些都是我師父收藏著的東西,有些東西邪性得很,放在哪,要用什麼鎮壓什麼牽制,位置都講究得很,你找紫龍佩的時候別給弄亂了,要不然之後又是一個麻煩。」
   賀九重無可無不可地望了他一眼,也沒應聲,只是自己挑了一個書櫃翻找了起來。
   這些大小不一的錦盒裡裝著的東西也是五花八門,上至價值連城的字畫古玩,下至某些不知名的野花枯木,不一而足。
   賀九重掃一眼手頭上的這一件品質上佳的唐三彩,微微揚了眉頭朝著葉長生望過去,道:「你那麼缺錢,與其辛辛苦苦地擺攤算命,怎麼不想想將這裡頭的東西挑幾樣賣出去換錢?」
   葉長生掀了眼皮瞧他一下,略有些痛苦地道:「你以為我沒想過嗎!」
   將手上的錦盒放回去又拿了另一個打開來看:「只不過這些東西都是我師父活著的時候就已經一件件地放好了的,我想接觸都接觸不到。而且那時候我又還小,還不明白金錢的魅力究竟有多大。」
   合上錦盒再換一個打開來看了看,「再者說,我不是跟你說了嗎,凡是我師父收藏起來的東西,或多或少總有一股子邪勁兒,我八字那麼輕,萬一犯了沖,我怕到時候就算我有命拿,沒命用啊。」
   賀九重興味盎然地瞥他一眼:「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謝謝、謝謝,這一直是我為數不多的優點裡最被人所廣泛認可的。」葉長生頭都不抬,一邊插科打諢,一邊繼續翻找著錦盒。
   賀九重見那頭忙得起勁,揚了一下眉頭,倒也不再去打擾他。
   隨手翻了幾個錦盒,突然視線在看到一塊雕刻著狴犴的羊脂玉時,眸子微微定了定。
   「等等,你過來看看這個。」
   葉長生抬頭望他一眼:「怎麼,發現什麼了?」
   賀九重將錦盒裡已經碎成了兩半的羊脂玉給那頭看了看:「收藏碎玉也是你師父的愛好?」
   葉長生一怔,將手下的東西放下了,趕緊幾步走過來湊近看了看那塊碎裂的羊脂玉。
   仔細將那碎裂的玉放在手裡觀察了一會兒,他眉頭漸漸皺起,低聲喊了一句:「糟了。」
   賀九重望著他:「怎麼說?」
   葉長生道:「玉主『善』,狴犴主『牢獄』,這塊羊脂玉一看就是用來鎮壓邪物的。」
   賀九重「哦」了一聲,唇角勾出一個看戲的弧度:「但是現在它碎了。」
   葉長生覺得有些頭疼,他望著那頭,委婉地表示抗議:「你的幸災樂禍可以表現得稍微含蓄一點。」
   那頭低笑一聲,但是看樣子也是不打算改正的。
   葉長生將錦盒拿過來走回到了它原本呆著的位置,然後心底默念記了一下屋內所有錦盒擺放的規律後,又計算了一下,迅速找到對應方位的另一個錦盒。
   他走過去將那個盒子打開來往裡看了一眼——果然,裡頭已經是空無一物。
   賀九重緩緩地踱步過來,視線掠過那個空了的錦盒,唇邊的笑意又深一分:「可喜可賀。看樣子,你我在車上說的那番話已經應驗了一小半了。」
   葉長生望著賀九重,這會兒是真的覺得自己的後腦勺開始隱隱作痛起來。
   「行了,我已經知道自己這輩子的運氣大概都用在召喚你這一件事上了。」他將那個已經空了的錦盒合上了放進自己的背包裡,神情憂愁,「我覺得事情突然變得有點麻煩,我想我們還是先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再考慮其他的事吧。」
   賀九重笑了一下,沒再出聲打擊他,同他一起又沿著原路出了這個山洞。
   進去的時候外面還算是陽光燦爛,等他們出來的時候月亮都已經升到了半空。葉長生看了一眼時間,竟然都已經九點多了。
   這個時間嚴格意義上還不算太晚,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老闆娘嘴裡的那個「變態殺人狂」的影響,他們兩人站在路邊等了好一會兒,別說出租車,就是連個路過的車輛都少見。
   索性本來縣城就沒有多大,嚴肅地拒絕了賀九重要帶他飛回去的提議,兩個人就沿著手機導航一路往回走。
   大約走了半個多小時,在葉長生的紅藍雙條耗盡的臨界值上,兩人這才終於回到了「客棧」。
   裡面的燈還是亮著的,老闆娘還沒睡,聽到外面有動靜抬頭望了一下,見是葉長生和賀九重兩個人回來了,連忙從裡頭走了出來:「哎呀,小哥你們怎麼這麼晚,我可真是擔心死了!」
   「在外面遇到了一些事,稍微耽擱了一會兒。」
   奔波了一個下午,葉長生的臉色明顯地有些難看,聲音也變得有氣無力。
   老闆娘看著他這個模樣,不知道是聯想到了什麼,臉上擔憂更甚:「誒,你……你在外面……沒遇到什麼吧?」
   葉長生微微抬了一下眼朝她那頭望了望。
   她突然間這個反應想必是還有什麼事情是瞞著他們。若是按照平常,他這會兒應該就要趁熱打鐵地去跟這老闆娘套話去了。只不過他今天實在太累了,除了想要好好休息,洗個澡睡一覺外,實在提不起幹勁兒來再做其他的事。
   「沒什麼。」他禮貌地笑了笑,顯然是不打算多說的了,拿著鑰匙繞過她便想要上樓。
   賀九重便跟在他身後。
   然而他還未走兩步,一旁的老闆娘突然伸手在他面前擋了一下。
   他沒作聲,只是微微垂下眸子撇了她一眼,老闆娘被這一個眼神冷的一哆嗦,心裡不自禁地就生出了一絲恐懼,原本想要說的話一齊堵在了嗓子眼,竟是半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賀九重等了一會兒,見那頭還不說話,眉心微挑,淡淡問道:「有事?」
   老闆娘對賀九重看起來是頗為忌憚的,但是欲言又止好一會兒卻還是忍不住小聲地提醒了一句:「我看剛才那個小哥……他可能遇上什麼了,看起來不大好。」
   賀九重眼皮往下壓了一分,略帶著一分玩味又問了一句:「什麼意思?」
   老闆娘的表情有些急又有些怕,她不敢說明了,只能支支吾吾地側面提醒:「反正……反正你今晚千萬記得看好他,若是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就趕緊報警,或者把他送去醫院……你千萬要記得啊,可不能大意了。」
   說完,又像是有些後悔自己的多嘴,也不願再多解釋了,繞過賀九重去到門前把門鎖死了後,檢查了一下門窗,隨即趕緊自己也回了屋子。
   賀九重淡淡地看著老闆娘那恍若逃命似的背影,眸子微瞇了半分,隨即又轉身往樓上的房間走去了。
   屋子裡頭,葉長生已經沖了一個短暫的戰鬥澡,正帶著一身濕氣四仰八叉地趴在床上,看上去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賀九重緩步踱到床邊,稍稍欠下身,伸手在他尤還帶著水汽的頭髮上捻了一下:「或許下午我們在出租車上另一小半的猜想也快要被證實了。」
   葉長生半闔著眼,費力地晃了一下手,氣若游絲:「那可真是太慘了。」
   賀九重這會兒看看葉長生虛弱的樣子,發現自己竟也無法抑制地覺得他很可愛。
   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是瘋了。
   ——但是,瘋了便瘋了吧。
   賀九重感受著自己心跳的頻率,和那微微揪緊的陌生悸動感:這種感覺實際上也並不是很壞。
   「睡吧。有什麼事我們明天再去解決。」賀九重收回了放在葉長生頭髮上的手,低聲道了一句。
   已經困得實在睜不開眼的葉長生趕緊乖巧地微微仰頭在他手心裡蹭了一下,隨即把身上的被子拉到遮住了大半張臉,然後將自己埋在鬆軟的枕頭裡,瞬間進入了沉眠。
   在葉長生睡著之後,賀九重又坐在他身邊安靜地對著他的睡顏看了許久,伸出的手指順著他的額心、眉眼緩緩地往下滑落,最後沒入被子裡停在了他微微顫動的喉結上。
   怎麼會有對他來說這麼特別的一個人呢?
   剛剛好的眉眼,剛剛好的聲音,剛剛好的笑容,剛剛好的個性。
   剛剛好的能填補他內心缺憾的葉長生。
   葉長生一直說,或許召喚他已經用掉了他一輩子的運氣,但是賀九重沒有說出口的是,他現在已經開始覺得,這句話用在他的身上或許才更為恰當。
   葉長生像是命運為了補償他所有不幸而特別饋贈給他的禮物。
   這是命運對他一生只有一次的慷慨。
   就如同他曾說的,無論葉長生是怎麼想的,最後他給他的答覆,只能是肯定——他已經無法再忍受葉長生不屬於他。
   賀九重深深地望著在自己的身旁安然熟睡的少年人,猩紅的眸子裡明明滅滅,許久,他俯下頭去,極淺地在他唇上落下了一個輕吻。

   第46章

   經過一整天的奔波,葉長生的確是累的厲害了。這一晚他趴在床上睡得極沉,幾乎一夜無夢地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
   從沉睡中勉強地恢復了一點意識,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窗外略有些刺眼的陽光斜斜地灑落進來,晃眼得令他帶著些許不滿地皺了皺眉頭。
   將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蜷縮在被窩裡又獨自緩了幾分鐘,直到整個人意識徹底清醒過來後,他揉了一下眼睛,這才又掀開被子撐著身子緩緩坐了起來。
   離他不遠的地方,穿著一件黑色大衣的男人正半倚著窗,神色淡淡地朝外望著什麼。
   窗戶被推開了半個,有冷風帶著湖水的濕氣湧進來,吹得旁邊的窗簾都在輕輕飄動著,將男人的面容遮掩了大半,從葉長生的方向看過去,那人的模樣隔著半透的窗簾印花隱約竟看不分明。
   他欣賞了一下賀九重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美貌,好一會兒,心滿意足了,微微歪了歪頭,朝著那頭開口問道:「你在看什麼?」
   那頭聽到這邊的動靜,便稍稍側過身子,半垂了眼皮將視線落到他身上,一雙猩紅色的眼眸在陽光的潤色下竟然顯出了幾分暖色。他的唇一揚,言簡意賅地給出了兩個字:「看人。」
   葉長生聞言略微地愣了一下,似乎是不大能理解他的想法。伸手掀開被子,從床頭的櫃子上撈過自己的外套披在了身上,隨口就問道:「那你看了這麼久,覺得好看嗎?」
   說完,從床上跳下來套上褲子,汲著拖鞋一邊踢踢踏踏地往浴室裡走,一邊帶著幾分疑惑地笑道:「只不過你什麼時候竟然會對地球上這些凡人感興趣了,我怎麼不知道?」
   賀九重的視線在葉長生白的泛光的後頸定了一會兒,眸底顏色暗了一分,好一會兒,才淡淡地回他道:「我不是對他們感興趣。」
   葉長生回過頭,一抬眼皮正對上那邊那雙直直地瞧過來的猩紅色眼眸,他稍稍頓了一下,幾乎是一瞬間他便明白過來賀九重的言下之意究竟是什麼。
   唇角抑制不住地往上彎了彎,黑色的眼瞳往那頭瞧過去的時候裡面閃爍著一點亮亮的光:「我可以把你的這句話理解為我認為的那個意思嗎?」
   賀九重沒說話,只是微微向後倚著窗台,將視線投向了他。
   逆著光,那頭的表情其實從他這裡的角度並不能看的十分清楚,但是偏偏那人的視線卻彷彿有重量似的,沉甸甸的,讓葉長生想要刻意去忽視都做不到。
   他被他這樣深深地看著,驀然就感覺胸口細微地悸動了一下。
   夾雜著一點酸脹,又帶著近乎於甜蜜感的愉悅。
   葉長生不是很能分得清這種讓他不大熟悉的感覺到底是什麼,但是他知道,這麼多年,在遇到的那麼多形形色色的人當中,至少只有眼前的這個男人會帶給他這種微妙得甚至稱得上美妙的體驗。
   「咳。」
   葉長生這麼想著,伸手抓了一下頭髮,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視線又收了回來,又隨手地指了指衛生間的方向,道了一句「我先去洗個臉。」,隨即趕緊走進衛生間關了門,將身後那道沉著而又灼熱的視線隔離在了外頭。
   賀九重微微偏了頭將頭抵著窗,瞧著葉長生似乎帶著些逃跑味道的背影,玩味了一會兒,又忍不住低聲笑了一下。
   沒關係,儘管逃吧。但是,請珍惜這最後的時間。
   他所剩餘的忍耐力和耐心,真的已經不多了。
   刷完牙又洗完臉,在衛生間裡面磨蹭了好一會兒,等葉長生再出來時整個人又完全恢復如常。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到十一點了,接連錯過晚餐和早餐的後遺症終於在這會兒開始爆發了出來。
   摸了摸自己已經開始餓的隱隱作痛的胃,正準備問問賀九重想要吃點什麼好一起出去覓食,但話還沒問出口,卻見本來在倚在床邊的賀九重突然側過了頭,朝著房門的方向看了過去。
   「怎麼了?」葉長生走到賀九重身邊,順著他的視線往門的反向看了一眼。
   賀九重壓下眼皮望他一會兒,神色裡似乎是來了一點興致:「那女人來了。」
   葉長生聽了這話,剛反應過來他說的女人大約就是指的這個旅館的老闆娘,沒等細問,緊接著,門外就突然響起了一陣敲門聲。
   那敲門聲很輕,像是帶著一點猶豫和不確定似的,只兩三下,便停了手。
   在敲門聲之後的,便是老闆娘的聲音透過門傳了進來:「小哥兒?小哥兒,你們醒了嗎?」
   葉長生眸色閃爍了一下,關於昨天晚上那會兒的記憶慢慢復甦,他仰頭瞥了一眼身旁一臉好整以暇的男人,放輕了聲音問道:「她來幾次了?」
   賀九重唇角揚了揚:「自清晨天還未大亮開始,算上這一次,應該是第六次了。」
   他的話音剛落,屋子外頭一直得不到回應的老闆娘似乎是有些急了,再拍門聲音也不由得急促了些:「小哥兒?小哥兒你們還在嗎?在的話給應個聲,不說話的話我可要進去了!」
   葉長生忍不住帶著點笑意和身邊的賀九重交換了一個眼神:「看樣子她是真的急了。」
   賀九重站直了身子,淡淡回道:「畢竟是做租客生意的,誰也不想平白讓自己的客棧沾上人命。」
   葉長生十分贊同地點了點頭,聽著那外頭已經傳來一點翻找鑰匙時傳出的清脆聲響了,這才停止了跟賀九重的聊天,動身朝著房門那邊走了過去。
   伸手擰開門往外看了一眼,目光正與房間外頭的老闆娘撞了個正著。視線順著她的臉往下落到她拿著鑰匙正準備開門的手上,臉上表情有些許微妙:「有什麼事嗎?」
   老闆娘看見門後葉長生那張恢復了元氣的臉,先是一怔,隨即臉上緊繃著的表情立刻舒緩了下來。她像是整個人都從高危警戒中擺脫出來似的,看起來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沒什麼,沒什麼。」老闆娘下意識地把手垂下來,悄悄地將鑰匙藏到了身後,神色略有點閃躲地強笑道,「我就是想著,待會兒就到退房時間了,過來問問看小哥你們兩個需不需要續房。」
   葉長生瞧著老闆娘,聽著這話便笑了起來:「我還當是有什麼事呢,敲門敲得那麼急。」
   老闆娘聽到葉長生這麼說,臉上略微浮現出點尷尬,但是緊接著還是立即否認道:「沒有沒有,好端端呢,哪能有什麼急事。」
   葉長生點了點頭,對著她道:「我們要辦的事兒還沒辦完,一時半會也走不了,就先再續租一天吧,待會兒我再下去交錢。」
   老闆娘聞言趕緊應了一聲,視線又在葉長生身上轉了一圈,似乎確定了他沒什麼大礙後轉身便想走。
   只是還沒走幾步,這頭葉長生扶著們突然又出聲將她給叫住了:「誒,老闆娘你等等。」
   那頭步子一停,轉過身便來望他:「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想問問,」葉長生望著她道,「這一樓的租客不知道除了我們還有幾個?」
   那老闆娘不明白他問這個想要幹什麼,但是略微頓了一下還是就笑著回道:「三樓的大床房有一半都是熟人定著長期租住,但這會兒趕巧了人都不在,所以也只有小哥你們兩個住的。」
   葉長生「哦」了一聲,又緩緩地眨了眨眼道:「那我昨天怎麼瞧著這層樓裡好像還有一個人?」
   老闆娘愣了愣,隨即有些疑惑地皺了皺眉道:「不可能吧,最近幾天來的生客都少,三樓的確只有你們兩個在住的……」又像是想到什麼,有些不放心地追問道,「小哥你看到的人長什麼樣?」
   葉長生便想了想,根據記憶描述道:「看起來大概是個二十七八的年輕男人,大背頭,黑框眼鏡,穿著西裝——哦,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不舒服,臉色看起來有些不大好。我看見了他兩三次,原先想跟他搭話來著,但每次一轉眼那邊就不見了。」
   老闆娘聽見葉長生的描述,本來還有些紅潤的臉上瞬間就被嚇得刷白,她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下意識地強硬了起來:「你胡說什麼?我們店裡沒有這樣的人!」
   「是嗎?」
   葉長生看了她一會兒,聲音的音尾些微地往上揚了揚,他沒有急著辯駁,只是淡淡地瞧著那頭乍青乍白,不自然地透著一絲心虛的臉,須臾,視線又從她身上微微移了一點,越過了她的肩膀往她身後望了過去:「可是,老闆娘,你回頭瞧瞧,他現在就就在你身後看著你啊。」
   老闆娘被葉長生陰森詭譎的語氣嚇得「啊」地尖叫一聲,與此同時小腿陡然一軟,一個趔趄,竟是整個人都重重地跌坐到了地板上。
   葉長生雖然知道她可能害怕,但似乎是也沒想到她的反應這麼劇烈,瞧著那頭狼狽的樣子,眉心微揚了一下,而後幾步走過來又伸手準備將人扶起來。
   側頭看著老闆娘由於驚嚇而失去血色的臉,他唇角往上彎了彎,異常純良無害地笑著道:「放心吧,你這店裡的那個雖然是個枉死鬼,但是仔細算倒也不是什麼惡靈。你看他變成鬼這麼些天,雖然可能無意地做了些惡,不過也沒害死你,你用不著怕成這樣。」
   老闆娘聽著葉長生在一旁神啊鬼啊說得神神道道,一張臉上又驚又疑,趕緊伸手將他推開了點,手腳並用地挪到牆邊警惕的望著他,哆哆嗦嗦地開口問道:「你、你瞎說什麼?你是什麼人?」
   葉長生看著那頭驚慌不定的樣子聳了聳肩表示無奈,隨即將手伸進口袋,從裡面掏出一張嶄新的名片,然後笑瞇瞇地便又朝著那邊靠了過去:「職業捉鬼師,專職降妖伏魔、御神鬥鬼,兼職算命占卜,偶爾也可客串風水師,你可以瞭解一下。」
   老闆娘將名片接過來,看看上面吹得天花亂墜的一串名頭,又看看葉長生明顯感覺涉世未深的臉,將信將疑地道:「你會捉鬼?」
   葉長生點點頭,胸有成竹:「快捷高效,價格公道!我的口號是——逆天改命!」眨了下眼湊過去將人從地上扶起來,「所以你要僱用我嗎?」
   老闆娘經過這幾分鐘的緩衝,這會兒情緒似乎稍微平靜了一點,她順著葉長生的力道站起來,只是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來她對他還是不怎麼相信的:「你真能看見鬼?我憑什麼相信你?」
   葉長生對著她笑了笑,沒作聲,只是繞到她背後,雙手扶著她的肩膀,不容反抗地將她推進了屋子。
   「你、你想幹什麼!」
   老闆娘本來就對賀九重有些恐懼,這會兒看著疑似騙子的葉長生突然把她帶進屋子裡,再一抬頭看看另一頭坐在一邊煞神似的黑衣男人,神情瞬間不由得又緊張了起來。
   「沒想幹什麼,只是想給你看些東西罷了。你不是想知道我憑什麼讓你相信麼?」葉長生笑著睞她一眼,臉上表情異常從容輕鬆,將她又帶到了窗邊,指了指窗外的馬路,「你看見那棵樹了嗎?」
   老闆娘按捺下心裡的不快,勉強地配合他,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下,然後抿抿唇,略有些不安地道:「看見了。」
   葉長生點了一下頭,又接著問道:「看到那棵樹樹蔭下面休息的老人了嗎?」
   老闆娘背後悚然一涼,趕緊又抬頭往那邊看了一眼,但隨即皺了皺眉頭:「你是什麼意思……哪有什麼老人?」
   「嗯,等著。」
   葉長生隨手拿了一張已經用硃砂畫上了奇怪圖案的白符,靈巧地將白符折成三角狀後,又低聲默念了一句長長的咒語,隨即拿打火機將那白符點燃了,又將那白符燃盡後的灰燼均勻地攤開在了手心。
   「你想幹什……啊!」
   老闆娘惴惴不安地看著葉長生在自己眼前做完讓人不明所以的一套動作,剛準備出聲詢問,卻見那頭捧著一手的灰驀然對著她往她的眼睛裡吹了去。
   又驚又怒地尖叫了出聲,幾乎是下意識地趕緊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好不容易恢復了視線,還沒來得及對葉長生無禮的舉動進行斥責,就聽那頭突然朝著窗外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問道:「現在呢?能看見了嗎?」
   老闆娘抑制不住自己的怒氣,憤怒地壓低了聲音,渾身氣的微微發抖:「你到底想幹什麼?如果你只是想拿我尋開心,那你成功了。你們現在就給我滾出去,不然我就要報警了!」
   「噓。」
   面對那頭的怒火,葉長生倒是並不在意,他臉上依舊揚著輕鬆的笑意,朝著窗外那棵樹的方向歪了歪頭:「看。」
   老闆娘深呼吸了一下,忍著怒火朝著外面又看了一眼。
   然而就這一眼,卻讓她整個人都僵硬了起來。她瞪大著眼睛,看著外面那個突然憑空冒出來的人,幾乎是脫口而出:「張大爺?」她擦了擦眼睛又往那頭看了好一會兒,確定自己沒有看走眼,這才驚慌地重新望向葉長生道:「這,這是怎麼回事?張大爺他明明幾個月前就死了,這……」
   葉長生便笑了起來,意味深長地道:「現在或許我已經能夠取得你的信任了?」
   老闆娘望著葉長生,大概是受到的衝擊太大了,在接下來的好幾分鐘她都沒法做出反應。
   不知道是這麼多天積攢下來的壓力和委屈全部找到了宣洩口還是怎麼的,等她回過神來,再看著葉長生,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抹一把眼淚哽咽著道:「天師、天師你一定要幫幫我啊!」
   葉長生便笑瞇瞇地望著她,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擊了幾下:「如果你願意信任我的話。」
   「信的,信的!」老闆娘連忙點頭,抽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了一口氣,愁容滿面地道,「要是天師不幫我,我這旅館是真的就要開不下去了。」
   葉長生把她領到一邊坐了,聽著她開始絮絮叨叨地開始倒苦水。
   「你也知道我們這裡,小縣城,街里街坊的從小就認識,民風淳樸得很。平時就是出現個什麼打架鬥毆的,都已經算是個大案子了,再往上的案件這麼多年基本都沒發生過……但是就在半個月之前,我們這裡突然發生了一起奇怪的命案。」
   老闆娘道:「死的是個年輕的男人。二十歲剛出頭的年輕小伙子,幹的力氣活,一直身強力壯的。但我聽人說,他是被人撕成了兩半而死的——不是用斧子砍,也不是殺人後分屍,就是活生生地被人上下撕開了死的!屍體發現的時候,下半截已經沒了,就是到現在都還沒找到。」
   「這個案子實在是太古怪了,那個年輕人平時做人也是規規矩矩,和和氣氣的,就算和人曾有過什麼矛盾,也不至於讓別人把他給殺了啊!何況,這樣的殺人方法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普通人能做到的。警察調查了幾天都沒有什麼收穫,就在這時候,第二具屍體又出現了!」
   老闆娘朝葉長生那邊望了一眼,緩緩地道:「再後來,那個殺人犯作案的頻率也開始越來越高,到現在每隔一兩天,城裡頭就會有一具年輕男性的屍體被發現。這些年輕人的死狀都很不同尋常,而且周圍卻又找不到任何兇手留下的痕跡,所以整個縣城都開始人心惶惶。
   而就在一個星期前,一個年輕男客人在我們這裡留宿,夜裡他曾出去過一次,回來的時候我就發現他面色慘白,神情恍惚,似乎有些不對勁。只是當時我根本沒有多想——然而就在第二天!」
   她說到這裡,聲音又戛然而止,整個人像是因為回憶起了什麼恐怖的東西而忍不住微微地打著顫。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又重新開口道:「第二天,過了中午退房的時間我見他還沒有下來,就上樓準備去問問情況。他房間的門並沒有關,只是虛掩著,我將那房門推開後……就發現,」她的聲音抖了一下,「就發現他的屍體正倒在地上,只是他的頭卻不知所蹤。」
   葉長生微微瞇了下眼睛,問道:「他死的時候你們沒有聽到任何動靜?」
   老闆娘搖了搖頭,又道:「奇怪的就是這點。他的房間就在二樓,我們這裡的隔音效果並不好,如果真的發生了打鬥,我住在一樓不可能一點都不知道的。」
   葉長生點了點頭,又問道:「調了錄像監控嗎?」
   老闆娘應了一聲道:「這是個大案子,當天警察過來給我做了筆錄後就派人來看了監控了。出入旅館的人都一一排查過了,在二樓走廊的監控裡也沒有看到有可疑的人進出他的房間……所以說,他真的就是這麼莫名其妙地死在屋子裡的!」
   她說著,面色愁苦:「經過了這事兒,本來預定了我這裡的客人都開始紛紛要退房,已經住進來的客人就算不要押金也要重新再換個旅店再住,我這店的名聲算是徹底毀了。而且更可怕的是……自從那名客人死後,我這旅館好像就有些不乾淨了。
   僅剩的幾個沒有走的客人後來總說房間裡會突然變得很陰冷,或者是擺好的東西出現在了不同的地方什麼的。一開始我以為他們是知道我這裡發生了命案所以產生了點心理錯覺,但是很快的,我自己也開始發現了不對勁。就這麼折騰著,沒兩天,這些客人也都被折騰走了……哎,我一直本本分分做生意,也沒做過什麼缺德的買賣,怎麼好好的就攤上這麼個事兒了啊。」
   葉長生聽著那頭的話稍稍思索了一下,又確認似的問了一遍道:「所有的事情在監控裡是都沒有找到兇手的痕跡嗎?」
   老闆娘點點頭:「那些警察都把監控錄像帶回去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啦,也沒見著找出什麼證據出來。」
   「我明白了。」葉長生微微瞇了一下眸子,他站起身撈過擱在一旁的背包背在了身上,望著那老闆娘道,「走吧,帶我去那個年輕人死之前住的房間看看。」
   老闆娘連忙「哎」地應了一聲,起身就領著葉長生和賀九重兩人往樓下走去。
   二樓的房間大多都是單人間,死了的那個年輕人住的是個沒有窗戶的房子,雖然是大白天,但是裡面不開燈的時候還是黑黢黢的一片,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老闆娘開門的一瞬間就覺得又森冷的陰風朝他們這邊刮來,冷的她忍不住就打了個寒顫。
   葉長生繞著房間環顧一圈,隨即又回頭看著一直面色緊張的老闆娘一眼,問道:「他死的時候屍體在哪?」
   老闆娘一怔,也不敢進屋,就站在門口發著顫伸手往沙發的方向指了指。葉長生一頷首,走到那沙發旁,突然踞坐下來,指尖在地上摩挲一下,而後從懷裡取了一張符,「啪」地拍到了那地面上貼住了。
   那符紙一開始只是純白色的,但是隨著葉長生默念的口訣越來越接近尾聲,那白色的符紙突然開始染上了一點暗紅,那暗紅色漸深,隱約間又像是夾雜著一絲淡淡的紫。
   葉長生望著那符紙上的淡紫色,左眼裡的陰魚急促地擺動了一下,緊接著只見那暗紅與淡紫緩緩融合起來,交織著在符紙上閃現出一個類似於龍的圖騰後,「彭」地一聲,竟是自己燃燒起來,化為了灰燼。
   賀九重在一旁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微微揚了揚眉頭,淡淡地道:「紫龍佩?」
   葉長生面色也有些許凝重:「嗯,應該就是它沒錯了。」眉頭深深擰著,「不過他竟然能從那種地方跑出來還化了形,這不應該啊。」
   老闆娘一頭霧水地聽著葉長生和賀九重兩個說著她聽不明白的話,再看看那頭嚴肅的模樣,頓時心裡頭涼了半截,忍不住就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天師,這……這鬼是很難送走嗎?」
   葉長生擺了擺手,歎了一口氣道:「不,一個枉死鬼還不至於……我現在想的是怎麼處理殺他的那個東西。」
   說著,食指夾了三張符,倏地扔到空中,與此同時雙手快速結了一個印,口中道了一聲「顯」,三張符紙迅速地分別飛散到了房間的牆壁上,緊接著,沒有窗戶的單人間裡突然刮起了一陣陰風,無數暗色的霧氣漸漸地往葉長生先前貼了符紙的地方聚攏而來,不多會兒,那霧氣竟是凝成了一個穿著西裝,帶著黑框眼鏡,臉色青白、神色茫然的年輕男人出來。
   站在門口的老闆娘顯然是立即認出了這個不久前慘死在她店裡的可憐人,她「啊」地驚叫了一聲,但是隨即又是趕緊用手把自己的嘴摀住了,不敢再發出聲音來打擾葉長生,只是一雙眼忐忑地注意著屋子裡的情況進展。
   葉長生看著那個年輕男人,他瞳色漆黑,眸底卻像是有什麼在游動著,這會兒那雙眼看起來竟然有些不同尋常的妖異。他突然開口問道:「還記得自己怎麼死的嗎?」
   男人茫然的眼微微眨了一下,他望著葉長生,緊接著眸子瞬間便充滿了恐懼與焦灼:「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我錯了,我不該覬覦紫龍佩!啊!!!啊!!!」
   葉長生眸子微微一動,驀地又拍了一張白符貼到了那鬼的額心。
   被貼了一道符,他不再大喊大叫,只是神色依舊是恐懼的,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大對勁。
   葉長生仔細看了看,然後瞬間明悟了:老闆娘一開始說他當天夜裡回來的時候,就臉色蒼白,看起來有些奇怪。如果他沒想錯,應該是那個時候他就已經被紫龍佩吃掉了一魂一魄,當天夜裡,紫龍佩根據他魂魄的氣息追尋了過來,然後才吃掉了他的腦袋。
   少了一魂一魄,就算是還能說話,但是大概也是問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來了。
   只不過——覬覦紫龍佩?純黑的眸子微微動了動:看來這個人與秦家也是脫不了關係。
   他這算不算是給秦潞又解決了一個隱藏著的競爭對手?像那頭匯報一下給不給加薪酬?
   葉長生苦中作樂地胡思亂想著,又歎了一口氣,也不打算在這裡再耽誤時間,一抬手連在他額心、胸口和背後拍了三下,隨後「刷」地將之前貼上去的那張白符撕去,眸色極冷銳,聲音裡帶著某種奇異地味道開口問他一句道:「我可斬斷你的陽世牽扯,可送你一段死後安逸。機會只有一次,你願意投胎去嗎?」
   那鬼呆愣地望著葉長生,似乎沒有理解過來他的話是什麼意思。
   那邊便又問了一句:「你願意投胎去嗎?」
   他怔怔好一會兒,發出一點似是啼哭一般的聲音,然後艱難地點了一下頭。
   葉長生臉上的表情輕鬆了一點,他嘴裡低喃了一句咒語,指尖倏然從他眉心劃過,眸底的陰陽雙魚依次擺動了一下,隨後只聽得一聲「去吧」,那鬼衝他鞠了一個躬,隨即便化作一陣青煙消失了蹤影。
   超度了那個倒霉的枉死鬼,原本陰冷的房間似乎突然就暖和了一些。
   呆在門口被剛才發生在眼前的事驚得目瞪口呆的老闆娘好一會兒才回過神,有些怯怯地問道:「天師,這就成了?」
   葉長生點點頭:「成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她卻還是有點不放心:「他……不會再回來了吧?」
   葉長生似笑非笑地望她一眼,聲音輕快地道:「都已經投胎去了,如果還能再回來,那你這店恐怕是真的不用開下去了。」
   老闆娘聽到他這麼說,這些天以來,一直盤旋在自己心裡的那塊巨石終於落了下來。她抬起
   右手在自己胸前拍了拍,嘴裡念叨著:「結束了就好,結束了就好。哎……只是這個年輕人也是可憐。你說我們這小縣城好好的,這是犯了什麼沖,招來這麼個到處禍害別人的煞星!」
   葉長生有些憂愁:「這可不是煞星。」他摸了摸自己餓的更厲害的胃,嘟嘟囔囔,「這是能夠化形的物妖啊。」
   看著那頭老闆娘茫然的眼神,他也不打算多解釋,拉著賀九重出了屋子就打算在自己餓暈過去之前趕緊出去覓食。
   老闆娘在後面跟著,眼看那兩人都走得遠了,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有些緊張地喊了一聲:「誒,小哥!你等等!我這眼睛……我這眼睛可怎麼辦?」
   一心覓食的葉長生拉著賀九重走得飛快,連頭都來不及回地隨意道:「放心吧,那只是暫時的,你要是受不了就自己多哭一會兒,眼淚把之前那些符灰都洗乾淨了,你就恢復正常了!」
   老闆娘愣愣地瞧著兩人走遠了,好半會,歎了一口氣:還能怎麼辦?哭吧。她可不想整天一睜眼就看見滿街上那些遊魂——她要是真見了,非得被嚇死不可!
   拉著賀九重去了最近的一家小飯館,也顧不上吃飯的環境到底好不好了,點了幾個菜又接連盛了好幾碗飯,直到吃得空癟的肚子被撐得渾圓,這頭才終於心滿意足地放下了筷子。
   賀九重倒是一直沒有動筷子,坐在旁邊見葉長生吃得累了,就給他倒了一杯水遞了過去。
   「親愛的我發現你現在已經開始越來越體貼了。」
   葉長生從賀九重手裡接過水,略有幾分感慨地望他一眼道。
   賀九重微微勾了勾唇,低聲反問道:「體貼不好嗎?」
   「不,我的意思是請繼續保持,再接再厲!」葉長生笑瞇瞇地望著他道。
   賀九重瞧他一眼,沒有作聲,只是唇邊的那一點笑意倒是分明。
   「你先前說的物妖,指的就是紫龍佩?」賀九重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問道。
   葉長生點了點頭,道:「萬物皆有靈,尤其是哪些歷史悠久的古物,這麼多年下來,很多物件都自己成了『靈』,哦,就像程詩苗的那個守護靈一樣。」又道,「『靈』多為善,但是有善就會催生『惡』,與物化靈相對應的,就是物化的妖——其實物妖一直是很少見的,畢竟比起活著的東西,一件死物想要妖化並且化形實在太難了,沒有個幾千年的累積基本上都不可能成功。」
   他說到這,又覺得有點頭疼:「但是話又說回來,正是因為物化妖太難了,所以一旦物妖化形成功,那他們必然要用大量的精氣和血肉鞏固自身,而在所有的生物裡,年輕的人類男性無疑是最好的下手對像——對我們這些普通人來說,這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賀九重微微挑了一下眉,問道:「物妖很強嗎?」
   葉長生思索了一下,道:「肯定要比普通的惡鬼強那麼一點的。但是如果是紫龍佩,看樣子它化形最多也才半個月,算是個新生的妖,就算強也應該不會太過於離譜。」
   賀九重掃一眼他微皺的眉心:「我怎麼覺得你的表情所表達的意思似乎不是這樣?」
   葉長生拿起一根筷子撥弄著碟子裡的剩菜,好半天歎口氣,道:「我不是怕我們打不過他,只是你忘了我們這次過來的目的到底是為了什麼嗎?」
   賀九重唇角陷落了一個弧度,猩紅色的眸子半瞇著,臉上顯出一點興味:「將紫龍佩帶回去給秦家那個女人?這樣不是正好,你將紫龍佩帶回去,承諾已經完成,他們守不住、用不起,那又與你我何干?」
   葉長生掀了眼皮瞧他一眼,批評道:「你這是唯恐天下不亂!」
   將筷子扔進碟子裡,苦惱地抓了抓頭髮:「而且我到現在都還沒弄明白,這紫龍佩雖然邪性,但是明明十幾年前還沒有妖化的趨勢,怎麼這會兒突然說妖化就妖化了?這不科學啊。」
   賀九重問道:「那你打算怎麼辦?」
   葉長生又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隨即苦大仇深地:「打算什麼的,等找到紫龍佩後再說吧。按照旅館老闆娘的說法,現在它為了鞏固自身的妖氣,行動已經越來越猖獗了,只怕等他再吃幾個人,我們要抓就麻煩了。」
   賀九重道:「你已經知道紫龍佩現在藏身在哪裡了?」
   葉長生想了一會兒,點了個頭道:「有個模糊的猜想吧。」
   說著,拿起手機快速地查閱了什麼,然後一目十行地從中提取自己的需要的信息,片刻後,抬起頭來對著賀九重道:「如果我沒想錯的話,紫龍佩可能就在這一塊附近。」
   賀九重挑挑眉:「你找到什麼了?」
   葉長生將手機屏幕對著他點了點上面的新聞:「雖然信息比較少,但還是能看出來,刊登出來的前幾個受害者都是在距離水域不足一公里的範圍內遇害的。」
   又瞇著眼道,「龍潛於淵,整個縣城足夠深的水域也就這麼幾塊,我們白天休息一會兒,等天色晚了之後,我們再去這些水域一一排查吧。」

   第47章

   夜色很沉,深黑色的天空上一輪殘月點綴似的地掛在上面,散發出來一點微弱的光亮。
   小縣城裡的夜晚來的總是要比城市更早些的。
   以往或許還有些做夜宵營生的攤販出來擺攤,但是自從這半個月,縣城裡離奇的命案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後,攤販們也不敢再在夜裡繼續做生意,十點剛過,整個街道就已經徹底安靜了下來。
   葉長生從行李箱裡翻出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快速地從搜素頁面上找到縣城的資料,然後對著網頁,仔仔細細地將上面的信息都瀏覽了一遍。
   賀九重就坐在他身旁瞧著葉長生滑動著鼠標,好一會兒,出聲問道:「找到什麼了?」
   葉長生把筆記本合上,站起身側頭看他一眼道:「整個縣城裡頭主要的水域一共就只分佈在三個地方,一個水庫在郊區,其他兩個都在這附近。那紫龍佩剛化形,估計藏身的地方還是選得人口密集的水域,郊區的那個水庫暫且擱置一下……走吧,我們先去往最近的那個人工湖旁邊看看。」
   賀九重覺得有些道理,揚揚眉應了一句,起了身隨即便同他一齊出了屋子。
   一樓前台那裡,老闆娘看著時間不早了正準備把賬目核對完了去鎖門,剛將手上的事情處理好,拿著門鎖還沒出來,就見葉長生和賀九重兩個人從樓上走了下來。
   自從白天那會兒,她親眼見著葉長生當著她的面將那隻鬼超度後,她算是深切體會到了什麼叫做人不可貌相。這會兒再瞧著人,態度不自覺地就帶了點敬畏來:「葉天師,這麼晚了,你們是要出門嗎?」
   葉長生衝她笑了笑道:「我們去去就回來,時間可能稍晚些,到時候麻煩老闆娘你記得給我們留個門。」
   那頭忙點點頭,應著聲道:「好的,好的。我就睡在一樓,到時候天師你敲個門叫我一聲就行了。」
   說罷,又有些擔憂地看他們一眼道:「只不過,都這麼晚了,外面危險的很,要是沒什麼急事,不如明天早上再出門去辦?」
   葉長生唇角向上彎起一個弧度,聲音裡帶著一點無奈:「我倒是也想再等等,只是白天人多嘴雜,大庭廣眾的,我怕嚇到別人。」
   老闆娘一怔,對著葉長生那張白白淨淨,乖巧弱氣的一張臉,想想他的捉鬼師的身份,再想想自己白天那會兒短暫的見鬼體驗,不由臉上得也表現出了一點贊同來。
   「行了,時間不早,我們就先走了。」葉長生朝著那頭禮貌性地點一下頭,輕快地笑了笑道,「只希望今晚一切順利吧。」
   說著,朝賀九重那邊望了一眼,與他一起出了旅館。
   冬天的夜裡本就冷的厲害,湖邊的風一吹,那股濕冷直接就往骨子裡鑽,饒是葉長生穿著一身厚厚的棉衣也沒辦法抵抗。
   努力地將衣服扣得嚴嚴實實,盡可能地縮著脖子將半張臉都往下埋在毛茸茸的圍脖裡,葉長生的神情因為這冷風頓時就有些痛苦起來。
   他用眼尾瞥一眼似乎對嚴冬的寒意一無所覺的賀九重,抱怨似的道:「你說那個紫龍佩好好的,怎麼就突然化妖了呢?哎,就算真的要化妖,再等一等晚個二十天也行啊。你說要是它乖乖地躺在那個墓室裡,我們現在就可以躺在家裡的雙人床上舒舒服服地吹暖氣了。」
   賀九重側頭望了望他,沒說話,只是驀然伸手拉住了他插在口袋裡的那隻手。
   幾乎就在被賀九重握住的那一瞬間,有一股叫人異常舒適的暖流就順著掌心快速地向他四肢百骸流淌了過去。
   緊接著之前那些已經入骨的寒意像是被連根拔去了似的,暖洋洋的溫度讓葉長生忍不住輕輕地喟歎了一聲。
   雖然說之前賀九重也曾這樣為他取過暖,但是不知怎麼的,這一次與之前那些似乎感覺上就有些不同。
   嗯,是哪裡不同呢?
   葉長生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偏著頭望了一眼賀九重。
   「怎麼了?」注意到了那邊若有所思的視線,賀九重也微微垂下眸子回望他,手上卻是自然而然地將葉長生的手從他的口袋裡拿出來轉而握著揣進了自己的口袋中。
   葉長生感受中身體循環著的那股暖流,像是連心臟的位置也被那股霸道卻又溫柔的暖給強行侵入了一般。
   他像是想通了又像是沒有,唇邊漾出的笑意倒是不自禁地深了一點:「沒什麼,我看你長得好看。」
   賀九重微微地揚了一下眉頭,望著他淡淡地問道:「你喜歡?」
   「喜歡啊。」葉長生笑瞇瞇地,「你長得這麼好看,估計也不可能有人會不喜歡吧?」
   「他們如何與我沒有干係,我只要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就可以了。」
   賀九重落在葉長生身上的視線帶著叫人臉頰發燙的溫度,「我只想合你一個人的心意。」
   葉長生回望著賀九重,呼吸間的白霧在空氣中凝結著,這會兒是連帶著頭髮絲兒也開始發起熱來。
   平時說慣了甜言蜜語的花花公子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像賀九重這樣的人突然開始認真地說起情話——特別是當他的態度還如此自然,讓他連調侃著插科打諢過去都有點難以做到的時候。
   沉默了好一會兒,那頭才輕輕地歎一口氣,略有點感慨地道:「你平時沒事的時候,別老是對我說這種話。」
   賀九重打量似的望著他:「為什麼?」
   葉長生把頭回過來,踢了踢腳邊的碎石,聲音裡若有似無地帶著一絲笑意:「心臟跳的有點受不了。」
   賀九重眸子微微在他身上定了定,隨即唇邊也漾出了一點笑的模樣:「但是我只是將我的想法告訴你罷了。」
   葉長生掀了眼皮瞧他一眼,嘀嘀咕咕道:「就是這樣,所以才會顯得更可怕啊。」
   兩人說著話,轉眼間已經走到了人工湖的前面。
   越是靠近湖面,刮來的寒風就越是凌冽,葉長生依依不捨地將手從賀九重那頭抽了出來,從懷裡掏出一把早已經準備好了的白符,道了一聲「去」,一揮手將所有的符紙都往湖面上扔了出去。
   明明風向是往這頭吹得兇猛,那群浮在空中的白符卻像是完全不受阻礙一般,頂著風逆著就往湖的四周擴散著飛了起來。
   一部分的符紙在空中飄了一會兒之後立刻便掉落下來從湖面沉落下去,但是剩下的一部分卻是順著某個方向緩緩地飄動著,好一會兒之後才落了下來,輕飄飄地浮在了水面之上。
   湖水被風吹動著,那些飄在水面上的白符漸漸地又飄到了岸邊,葉長生蹲下身去將一張符紙撿起來仔細地瞧了一會兒,然後對著賀九重搖了一下頭,道:「紫龍佩或許一個星期前殺客棧裡那個姓秦的小少爺的時候是在這湖裡潛伏了一段時間,但是現在已經走了。」
   賀九重看著他問道:「去下個地方?」
   葉長生站起來,點了下頭:「先去河邊吧,沿著這條路走也就不到二十分鐘。」
   賀九重頷首應了一聲,同葉長生一起又往縣城裡頭那條貫穿了整個南北的青蘿河走了過去。
   夜更深了,街上幾乎沒有人再留下來遊蕩,偶爾一輛汽車呼嘯著從橋上奔馳而過,就激起街道上一點淺淺的灰塵四處飛揚。
   天上的烏雲漸漸濃了起來,原先就不甚明亮的殘月漸漸地被烏雲遮擋了起來,暗黑色的天空便徹底沒了光亮。
   青蘿河兩旁的LED燈倒是依舊亮著,夜色之中,散發著幽幽的冷白色光,將白天裡看起來清澈美麗的河照出了一片詭異的黑。
   到處都是安靜著的,只有風聲陣陣。
   被風吹起一層層漣漪的河面下一道暗色的長影倏然閃過,它順著長長的河道,以極快的速度行進著,只一會兒又不見了蹤影。
   長長的石橋上,一輛白色的小轎車正平穩地從上面行駛著,車子正開到一半,突然只聽一陣巨大的水花炸響,緊接著一條約莫十米長的不明物體驀地從那河面一躍而上,緊接著那物體的尾部猛地朝著車子一抽,甚至不給車裡開車的年輕人反應的時間,整個車子「轟」地一聲整個兒從橋面上就被掀落了下去。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那輛轎車落水的一剎那,突然從遠處飛來數十張白色的符紙,那符紙散發著淡淡的白色的光,瞬間將落入水中的汽車給圍了起來推到了河邊。
   突然經歷了一系列的變故,轎車的車主也像是整個人都懵了,他摀住被撞得開始流血的額頭愣了好一會兒,看著已經半個埋在河道裡的車身,臉色刷白地趕緊解開安全帶,拉開車門逃命似的淌著冬夜裡冷的都快要結冰的河水,連滾帶爬地趕緊從車裡挪上了岸。
   腿腳發軟地跌坐在岸邊,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恐懼,年輕人渾身不可抑制地打起了擺子。他驚慌失措地抬頭透過橋上還算明亮的路燈燈光朝著那黑影望了一眼,只見那突然間對他發動襲擊生物盤著身子正浮在石橋的上方往他的方向瞧來。
   那是一雙深紫中透著些許猩紅色的眼,大如銅鈴,裡頭翻湧著的嗜血與戾氣濃烈得叫人恐懼——瞧那模樣,竟然是一條十米長的只有在電視裡才能瞧見的那種顏色深得近乎黑色的暗紫色巨龍!
   龍?這怎麼可能!
   就在他已經被嚇得快要失禁的當口兒,身後突然被人輕輕地拍了一下,他崩潰地「啊」地一聲尖叫,竟然是就這麼生生地被嚇得尿了出來。
   葉長生頗為憐憫地看了一眼身邊這個突遇橫禍的年輕男人,一抬手,將先前的那些白符又收了回來,視線往上移到那正微微擺動著尾巴的暗紫色巨龍身上,嘴裡倒是對他關懷了一句:「你沒事吧?」
   額頭上正刺痛著的傷口在這詭異的情況下也算不上什麼了,年輕人混亂得近乎絕望地往後看著葉長生,手指哆哆嗦嗦地往那巨龍的方向指了指:「龍……龍……怪物……」
   葉長生看著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嚇嚇得魂魄有離散之兆的年輕人,眸子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歎了口氣:「算了,今晚也多虧有你做引,把它勾了出來也好省我們許多工夫,我就特別給你一點小禮物吧。」
   說著,不等那頭有所反應,拿了一張符「啪」地就往他的額心拍了過去。
   那年輕人在被貼上符紙的一瞬間,之前那些混亂的思緒似乎一下子就飄得遠了。一陣詭異的睏倦兇猛地翻湧上來,他只來得及看清眼前頂著一張無害面孔的少年人對著他微微笑著說了一聲「睡吧」,緊接著身子一軟,「啪」地倒在地上,便是徹底失去了意識。
   那一直盤旋在橋上的巨龍似乎是不滿於有人突然插手來打擾自己進食,它略微焦躁地擺了擺尾巴,一雙血腥氣翻湧的眼牢牢地盯著下頭的葉長生,但是卻又終究是顧慮著緊挨著葉長生在一旁靠著樹,神色冷漠的賀九重,反反覆覆在半空旋轉著游動幾下,最終像是還是不情不願地選擇了放棄。
   但是正當它想要重新落回河底時,卻見一道五色的薄膜竟是在他入水的一瞬間整個兒顯現出來,將它就這麼彈了上來!
   本來脾氣就狂躁的巨龍在發現自己竟落入對方結界中時表現得也越發暴虐,它暴怒地長嘯一聲,而後一甩尾巴,以雷騰之力朝著湖面的結界「啪」地一聲抽去,但是這一尾巴下去後,那湖面上的看起來異常脆弱單薄的結界竟然是紋絲不動,完完全全地將它這一掃尾的力道吸收了進去。
   巨龍的眸子裡閃現出叫人不寒而慄的狠厲之色,它沒有再試圖去攻擊那個結界,反而是將視線緩緩地移到葉長生和賀九重這頭來。
   「紫龍佩?」葉長生瞇了瞇眸子,漆黑的雙眼在夜色下微微閃爍著一點妖異的光,他臉上帶著些笑,聲音卻是平靜得近乎冷漠的,「雖然要對努力了幾千年才好不容易能成功化形的你說聲抱歉……」
   從懷裡抽出幾張紙符,用匕首在指尖化開一個小口子,用血在上面滴落出奇異的圖案,抬了抬眸子,眼瞳深處隱約有魚尾擺動的痕跡:「但是陽世容不得你,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同我回去吧。」
   原本還只是一直盤旋在上空對這邊的兩人進行觀望的巨龍聽見葉長生的話,像是突然就被激怒了一般,他狂嘯一聲,隨即身子「刷」地一個擺動,竟是以近乎與恐怖的速度與力道朝著這頭俯衝而來。
   葉長生不躲不閃,口中快速地低喃著什麼,指尖站著他血跡的白符騰空而起,朝著巨龍的雙眼和逆鱗出便飛了過去。
   那巨龍看著葉長生的幾張符紙飛來,紫紅色的眸子劃過一絲譏笑,長尾一抽,直接將幾張符紙抽落了下去,那頭葉長生看著符紙墜落,神色也如常,只是雙手快速地掐了個指訣,隨即將還未止血的手貼在五色的結界上低喝一聲「束」,只見那三張符紙驀然分化成了九張,朝著那巨龍又飛撲了過去。
   巨龍被這抽打後便會分裂得更多的白符擾得不勝其煩,又是暴怒地長嘯一聲,索性也不再阻擋,仍由那些符紙貼在他身上炸開,隨即卻是攜裹著一身愈發狂躁暴虐的氣勢朝著葉長生衝過來,長長的牙顯露在外,像是想要就這麼將他整個人生吞下去。
   然而就在它的整個兒快要靠近那該死的搗亂者時,原本靜靜地站在岸邊的葉長生忽地抬頭對它彎起了一個笑,巨龍龍尾擺動一下,瞬間便發現過來事情不對,正準備轉身退回去時,卻見一直安安靜靜地在一旁做壁上觀的那個黑衣男人,竟是微微抬眸望了他一眼。
   那是一雙猩紅色的,它從未從人類身上看到過的眼睛。
   冷淡的,卻又夾雜著一種叫人膽寒的嗜殺之意。
   那是一雙真正的,被無數鮮血浸染之後才會擁有的眼睛。
   它在空中盤旋著,幾乎是在與賀九重對視的一瞬間,從靈魂深處裡所體會的等級的差異便讓他升起了退縮之意。
   它掉轉過頭瘋狂地朝著周圍的那層結界俯衝撞擊過去,幾乎能瞬間撞毀一棟大廈的力道在那道薄如蟬翼的結界前卻似乎是半點用處也無。
   但是儘管如此,它卻也還是像困獸一般持續地撞擊著結界,意圖能有萬分之一的幾率逃生,那樣的姿態抬過去慘烈,加上先前葉長生手裡那些符咒在它最薄弱處炸開帶來的傷,很快它的全身都變得皮開肉綻。
   暗紅色的血從巨龍的身上滑落下來,很快地便被那結界吸收吞噬了個乾淨。賀九重還是一動不動,就倚著樹看著那頭的巨龍自殺似的舉動,猩紅的眸子裡神色淡淡。
   葉長生對這個場面倒是覺得有些驚異。
   雖然說,他是知道賀九重的實力可能已經強到了一個境界,但是他倒是沒想到這一次就憑借這一個眼神,竟然就能將這種千年化形的物妖嚇到如此地步。
   他納悶地側頭望他一眼,有些奇怪地道:「你對那紫龍佩做了什麼?」
   賀九重偏過頭回望過去,唇角微微揚了揚:「你一直呆在我身旁,我做了什麼你沒有瞧見嗎?」
   葉長生眨了一下眼,又側頭看一眼那邊撞得頭破血流的巨龍,還是覺得頗為震驚的:「就是因為我沒瞧見,所以才覺得好奇——你看它那個樣子,明顯是覺得與其面對你,還不如自殺來的快一些。我以前看那些惡鬼見了你都沒有驚懼成這個樣子的。」
   賀九重淡淡地往那頭瞥了一眼,然後道:「大概真是因為他本就是邪物化形的物化妖,所以對『魔』這樣類似種屬的高等級壓制的敏銳度要比人類更強一些吧。」
   葉長生想了想,覺得這個解釋倒是能說得通,再看看那邊已經因為恐懼而陷入瘋狂自殘狀態的巨龍,忍不住地就歎了一口氣,有些憂傷地道:「任務完成的這麼輕鬆不知道為什麼我竟然感覺到有些失落。」
   賀九重聽著葉長生的話,似笑非笑地望著他道:「昨天夜裡你憂心忡忡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葉長生唇角往上一彎,又笑瞇瞇地望他一眼道:「那時候我不是不知道你這麼強麼。」又感慨萬千地道,「我把你召喚出來的時候,一直以為你是上天賜予我人生開掛的金手指……但是現在我知道我錯了。」
   他熱情地瞧著他:「你哪是手指可以形容的,你這明明是亮閃閃的金大腿啊!」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興致勃勃的模樣,自己的唇角也略微地揚了揚。
   無論是最開始修仙還是後來離開九州去修魔,他的身邊罵聲雖然不少,但是各種誇讚奉承的聲音卻也從未缺乏。無論是罵是誇,他的情緒都很少隨著這些評價而波動,但是這會對著葉長生,卻又全部不一樣了。
   他喜歡甚至於說享受於葉長生將目光投放在他身上時的樣子。
   那個時候的葉長生眼裡似乎是躍動著光亮,滿滿的就只有他一個人。
   葉長生真心實意地懷揣著敬仰的心情將賀九重從頭到尾花式誇讚了一邊,想想他看不出深淺的實力,再看看那頭俊美無儔一張臉和幾乎沒有缺憾的高個長腿,他歎息著道:「如果你生活的那個世界變成一本小說的話,你這天生就是主角的配置啊。」
   賀九重聞言挑眉笑了笑:「在渡劫的時候被正道人士追殺,迫不得已選擇同歸於盡的主角?」
   葉長生聽見他這麼形容,眨了一下眼道:「那你就做我的主角吧。」笑瞇瞇地道,「通過一個抓瞎的召喚陣被召喚出來背負血海深仇的異世強者,帶著弱雞召喚師一起走向人生巔峰的故事?」
   賀九重低低地笑了一聲:「聽起來似乎挺有趣的?」
   葉長生點點頭,煞有介事:「我也這麼覺得。」
   再看一眼那頭已經奄奄一息的巨龍,葉長生對著賀九重道:「行了,也別給他真的弄死了,去把幫我把它收回來吧。」
   賀九重倒沒說什麼,只是微微站直了,然後倏然整個身子騰空而起,竟是直直地朝著那巨龍就飛了過去。
   似乎是感覺到賀九重的靠近,那頭本還在不停往結界上撞擊著的巨龍一下子就不動了,它緊緊地貼著那結界,紫紅色的眸子裡望著賀九重的時候顯現出一絲哀求。明明是個十米長的龐然大物,但是這會兒在眼前的黑衣男人面前瑟瑟發抖的模樣也未免太過於淒慘了。
   賀九重對這樣的祈求神色自然是視而不見的,他微微攤開手,一團青藍色放火焰自掌心輕輕躍動著,映襯著他那張俊美的臉,看上去像是來自地獄的修羅一般。
   「或是自廢妖丹散去修為,或是命喪於此以還血債。」賀九重淡淡地道,「本尊讓你自己來選。」
   那巨龍看著賀九重手裡燃起的青藍色火焰,全身顫抖得更加厲害。它的身體僵直著,連尾巴也不敢動一下,好半晌,終於對著那頭低低地鳴嘯了一聲。
   賀九重沒有什麼反應,只是拿著一雙猩紅色的眼瞧著它。
   巨龍看著賀九重的表情,知道真的是沒有什麼能逃出來的方法了,絕望地又發出一聲龍吟,頭尾相接,在空中盤旋一陣,只見一粒淡紫色的約摸黃豆大小妖丹緩緩地從他嘴裡飄了出來,而那妖丹又在接觸到空氣的一瞬間,「啪嘰」一聲碎裂開來,緊接著便徹底地碎成了粉末飄散在了空氣裡。
   失去了妖丹的巨龍在一瞬間便詭異地縮小到了只有一米左右的長度,他又在原地四處盤旋一陣,身子越縮越小,須臾功夫,竟是突然化身成了一個傷痕纍纍的紫色龍形玉珮掉落了下來。
   將紫龍佩單手接住了,再指尖一劃,撤掉了附近河面之上一塊空間的結界,隨即一個躍步便從那河面上空回到了岸上。
   正準備將手裡的紫龍佩交給葉長生,然而那頭的手剛剛伸出來,只淺淺地碰到了那紫龍佩的一個邊角,他甚至都還沒來得及看清這突然化妖的物件到底長著什麼模樣,突然只聽「卡嚓」一聲脆響,那塊紫龍佩竟然是硬生生地從中間碎裂開來,「啪」地掉在地上滾落到了草叢之中。
   葉長生和賀九重對著這個變故都愣了愣,葉長生望望手上那剩下的半截紫龍佩,再望望對面的賀九重:「你下死手了?」
   賀九重似笑非笑:「你覺得呢?」
   葉長生蹲下身子將滾落到草叢的另一半紫龍佩拿起來,將兩截殘玉放在手裡看了看,搖了搖頭輕聲道:「果然是這樣。」
   賀九重瞧他一眼:「什麼意思?」
   葉長生從背包裡將先前從陸呈墓室裡帶來的那個空盒拿出來,又把紫龍佩放進了盒子裡去:「還記得我一直就很奇怪十幾年前這紫龍佩還沒異動,怎麼好好的就化妖了麼,」說著又提示一般地道,「還有之前那裡的那一隻碎裂的羊脂玉狴犴?」
   賀九重看了一眼盒子裡那跟墓室裡的羊脂玉相似碎裂程度的紫龍佩,似乎隱隱約約明白了葉長生的意思:「你是說有人強行讓他們去化妖?」
   葉長生點點頭隨後又搖搖頭:「倒也不是說誰強行做什麼,只是可能來人身上有些什麼氣息,催化著這兩個物件起了變化。只是那塊羊脂玉本來應該是化靈的料子,一催化直接就裂了;紫龍佩倒是成功了,但是看起來卻也化妖得也不算完全,所以經過剛才那番折騰,妖丹一拿,自己就承受不住了。」
   賀九重微微頓了頓,從他的話裡似乎是捕捉到了什麼,突然問道:「你的意思是,有人進去過你師父的那個墓室?」
   葉長生的眼裡有著類似的微妙,他把手裡的錦盒塞進背包裡,往天上看了看那輪又隱隱約約從烏雲裡露出一點邊角的月亮,歎息著道:「我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賀九重對此表示不置可否。
   看著葉長生把背包背了起來,他緩緩道:「現在紫龍佩是碎了,你打算怎麼去跟秦家那個女人交代?」
   葉長生眉心皺出一個「川」字,愁眉苦臉的:「你別說了,我頭疼。」
   賀九重大約是個天生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唇角一挑,竟然是心情頗好點樣子:「你先前不是說,任務太簡單就完成了,會很失落,沒有成就感嗎?」
   「我不是!我沒有!我不承認!」葉長生痛苦地抓了抓頭髮,迅速否認三連。
   但是這會兒紫龍佩毀了,就算是他否認十連也沒用了。
   他深深地歎一口氣,望著賀九重道:「我很後悔,根據墨菲定律,如果事情有變壞的可能那他一定會變壞。我為什麼要烏鴉嘴呢?我現在覺得臉好疼。」
   賀九重沒聽明白:「什麼臉疼?」
   葉長生覺得自己的心好累,有氣無力地解釋:「被現實抽了一耳光。」
   賀九重瞧一眼身旁少年人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樣的蔫兒相,低笑了一下,問道:「那你現在準備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葉長生淒淒慘慘慼慼地望他,「都這麼晚了,當然是先回旅館睡覺啊。」
   賀九重一挑眉,看著葉長生的眸子,道:「你看上去好像也不是那麼著急。」
   葉長生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一邊撥打著「120」一邊道:「我急啊,要是著急有用,我現在就給你先急個三天份的。」
   接通了電話,朝著醫院那邊簡單地說明了一下地上那個昏睡過去的可憐人情況,又說了一下他們的地址,等這邊情況安排妥當了,這才又對賀九重道,「更何況,紫龍佩現在沒了最急的又不應該是我……而且我現在有你這麼粗的金大腿在手,就算毀約,秦家也拿我沒辦法,對吧。」
   賀九重淡淡地提醒道:「你不是之前才說,拿了人家的好處,這樣做太無恥了嗎?」
   「我後悔了。我現在覺得做人還是要無恥一點的。」葉長生理直氣壯地望著他道,「走吧走吧,船到橋頭自然直,已經很晚了,我們也該回去休息了!」
   兩個人回到旅館已經是將近凌晨兩點了,剛伸手拍了拍門,沒等多一會就見老闆娘拿著鑰匙過來開了門。
   那頭身上穿得還是之前那一套衣服,看樣子大概是一直沒睡等到了現在。
   老闆娘將兩個人迎進來,臉上才微微鬆了一口氣,看了看葉長生小聲地問到:「天師的事情辦好了?」
   葉長生點點頭,歎著氣道:「一半一半吧。」看著那頭似有不解,也沒打算再細解釋,只是又說了一句,「只不過縣裡的那個殺人犯倒是已經解決了,以後老闆娘你接待租客也不用這麼小心翼翼了。」
   老闆娘聞言先是一驚,隨後便是一喜,看著葉長生道:「那殺人犯是……」
   葉長生就沒說話了,只是笑著望她。
   老闆娘一看到他這個表情,心裡便立刻意識到這大概真的不是人犯下的案子,心裡雖然怵得慌,想著這案子大約在這縣城歷史上也要成懸案了,但是好歹事情解決了,結果總不算壞。
   只不過,就算事情解決了又怎麼樣呢?老闆娘心底歎著氣,自己這屋子裡畢竟死了人,還是橫死,名聲已經壞了,以後只怕就算沒什麼鬼怪了生意也難做了。
   葉長生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煩惱,眨了一下眼,突然道:「老闆娘知道所謂的獵奇心理嗎?」
   那頭一愣,望了望他下意識地反問:「什麼意思?」
   葉長生笑了笑:「這世界上總有那麼一部分人日子過得太舒心了,就總是想去別的地方探探險,找點刺激。如果你們能將這次的懸案發生點作為噱頭,吸引那些喜歡去凶宅探險的人過來入住體驗,說不定另闢蹊徑也可以起死回生呢?」
   說完看一眼時間,也就不再多說了,同賀九重一道就回了屋子去。
   上樓的工夫,賀九重睞一眼葉長生,壓低了聲音道:「說吧,突然這麼好心,又是起了什麼心思?」
   葉長生彎起唇角,笑的眉眼彎彎:「誒嘿,我師父的墳畢竟在這兒,以後說不定還要經常過來兩趟。我給她個建議幫她一把,說不定以後再住宿,費用可以全免呢。」
   賀九重看著他眼裡閃過的一絲小小的狡黠,心裡癢得厲害,忍不住就伸手在他的耳垂上輕輕地捏了捏。
   「行了,睡吧。七天的時間,現在過了零點已經算是第五天了,你還是好好想想睡醒了之後怎麼解決這個紫龍佩的事情吧。」
   第二天依舊是個陽光明媚的天,葉長生這次倒是一早就醒了過來,心情頗好地哼著小曲去浴室洗漱了一下,然後穿著拖鞋踢踢踏踏地圍著房間收拾起了自己四處亂放的東西。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跟昨晚垂頭喪氣一點都不一樣的小模樣,眉心微動,開口道:「看樣子心情不錯?」
   葉長生回頭望望他道:「還不錯。」將所有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將背包背到了背上,神采飛揚地道,「笑也是一天,哭也是一天,開心是一天,不開心也是一天。那我為什麼要不開心呢,對吧親愛的。」
   又對他道:「我收拾好了,現在就走吧。」
   賀九重望他一眼,沒反駁他,跟著他便下了樓。
   樓下老闆娘已經在前台等著了。
   雖然今天她沒有化妝,但是整個人的精氣神明顯比之前好了太多。她望著葉長生他們帶著行李箱走下來,笑著迎上去道:「小哥是要回去了?」
   葉長生點點頭:「事情該做的也做了,做不好的也沒辦法了。」將行李箱擱到地上,「老闆娘退房吧。」
   那頭「誒」地應了一聲,將這兩天的房租和一張定期兩萬的存折一齊遞了過去。
   「我這錢也不多,就當是給葉天師和這位小哥出個路費,天師千萬不要嫌棄啊。」
   葉長生倒也沒有推辭,笑瞇瞇地把錢接了過來,擺了擺手道:「只是希望下一次我再過來這裡,老闆娘你已經生意紅火,恢復元氣了。」
   老闆娘感激地點點頭:「那就借天師吉言。」
   將房間鑰匙交還給那頭,葉長生帶著賀九重將已經碎裂的紫龍佩重新放回到了陸呈的墓室中,又給那頭燒了些紙錢做了祭拜後,這才和賀九重又坐著高鐵又回了X市。
   回來時時間已經不早了,兩人直接打車回到了自家樓下,兩人在附近找了個飯店吃了頓飯後,葉長生又就近找了家玉器行花了兩百塊買了個巴掌大的玉珮。
   賀九重挑挑眉,看著那頭美滋滋地付了錢,臉上有些疑惑:「你買這個幹什麼?」
   葉長生奇怪地看他一眼:「給秦潞的紫龍佩啊!」
   賀九重:「……」
   葉長生將那塊比石頭價值高不了多少的玉珮對著光看了看:「你看。晶瑩剔透的,多好看!」
   賀九重臉上表情微妙:「『佩』是有了,『紫』和『龍』在哪?」
   葉長生高深莫測地道:「在你我的心裡。」
   賀九重:「……」
   葉長生:「……我是認真的。」
   賀九重點點頭:「看出來了。」
   葉長生滿意的也點點頭,笑瞇瞇地將那塊既不是紫色又沒有龍紋的玉珮用個盒子裝了隨手放到背包裡收了起來,然後對著賀九重緩緩地開口道:「秦三爺遺囑上說的,是『誰能夠得到葉長生的認可,從他手裡拿到紫龍佩,誰就能繼承家產』,既然如此,只要我說這是紫龍佩,又有誰敢說這不是呢?」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的模樣,唇邊溢出一點笑來:「這就是你們說的『指鹿為馬』?」
   葉長生搖搖頭,意味深長地道:「不,我這是正宗的狐假虎威。」

   第48章

   秦潞在知道葉長生和賀九重從Q省回來的第一時間,就打了電話過去聯絡的。手機的鈴聲響了很久,直到電話都快因為那頭長時間未接聽而自動掛斷時,那邊才傳出了一個略帶幾分惺忪睡意的年輕嗓音來:「秦小姐?」
   秦潞「嗯」了一聲,略有幾分遲疑地道:「葉天師是……休息了?」
   隔著電話,能聽見那邊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動靜,隨即便是拖鞋在地磚上踢踢踏踏的聲音,那頭像是從床上起來走到了另一個地方,聲音清醒了一點:「嗯,下午才坐了車從Q省回來,這幾天都沒休息好,所以回來就睡了。」
   葉長生這麼一說,秦潞的話倒是不好將自己的意圖問出口了。
   「那我這通電話打的倒是挺不識趣的了。」她坐在椅子上,手指順著椅子扶手的曲線緩緩摩挲了著,稍稍地頓了頓才對著那頭道:「天師此行……一切都還順利吧?」
   那頭聽著她的話,立刻便笑起來:「秦小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拐彎抹角了?你是想問我紫龍佩有沒有到手吧?」
   秦潞聽葉長生主動問出來,一直淺淺皺著的眉心也舒緩了幾分。她拿著手機從椅子上站起來,緩緩踱步到窗邊,透過巨大的窗戶看了看外頭的景色,口中問道:「聽天師的語氣,想來應該是順利的了?」
   葉長生給自己倒了一杯水,說話的聲音讓人聽著有些微妙:「大體上看……應該算是的。」
   秦潞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中的這一絲微妙,眼角稍稍地往手機那側瞥過去道:「那紫龍佩?」
   「哦,那個啊。」葉長生聽見這個,瞬間聲音便輕快了起來,「那個我已經拿到了。」
   他笑著開口道:「只不過今天回來的時候已經不早了,就沒再知會你。你看這樣吧,明天上午還是秦三爺的那套別墅,我找個時間把東西給你送過去?」
   若是按以往秦潞的性子,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她絕對是寧願連夜讓人將葉長生請過來,也是不願意再多等半分鐘的。畢竟現在關於她父親財產的歸屬權爭奪已經到了關鍵的時刻,多耽擱一秒,她就要再寢食難安一秒——這種無法掌控全局的感覺對於她幾乎是不能忍受的。
   但是問題在於,偏偏葉長生不是以往的那些普通人。
   光是他本身也就罷了,更麻煩的,是在他身邊還有一個光憑藉著氣勢就能壓垮一個人的神秘人。
   秦潞一想起那個過往履歷一片空白,像是突然憑空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總是與葉長生同進同出的擁有一雙可怕的猩紅色眼眸的男人,心裡頭不自禁地還是生起了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
   對於秦潞來說,如果這世界上的人分為對她有用和無用兩種的話,那麼葉長生和那個叫做「賀九重」的神秘人不但是屬於有用,而且還是她絕對不會想去得罪的那一類。
   「那就明天中午之前吧。」秦潞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明天上午九點左右,我會派人過去接你們。」
   「那就九點吧。」那頭的少年人像是對此也沒什麼異議,輕鬆地應了一聲道:「這麼定了。那就明天見了,秦小姐。」
   說著,在得到秦潞禮貌性的回應後「嘟」地一聲掛斷了電話。
   這頭與葉長生確定過了時間,秦潞終於暫時感覺安心了一點。將手機隨手放進口袋,揉了揉自己脹痛的太陽穴,又從一旁的矮几上摸了根細長的薄荷煙點燃了放在嘴裡吸一口,然後緩緩吐出一個淡白色的煙圈。
   自從她看見她父親的那份遺囑之後,秦潞就開始刻意地將其他所有人都和她父親秦三爺徹底地隔絕了開來。
   雖然以周慈為首的秦家養子還有一些她爸在外留下的野種對她這樣專橫的行為很是看不慣,但是無論如何,她好歹是秦三爺名下唯一正經入了戶口的秦家大小姐,而且這麼多年又一直是在替三爺處理著公司裡的大小事務,積攢下來的威嚴也不是隨便一個阿貓阿狗就能公然挑釁的,所以這一個多月下來倒也算是勉強維持了面子上的平靜。
   想到這裡,秦潞微微瞇了一下眼睛:只不過半個多月之前,她父親的病情突然惡化起來,為了安全起見,她只能委託心腹先將他送去了她自己名下的一所私人醫院,而且,為了避免有其他人暗中下什麼手腳,她只好繼續待在這個別墅裡掩人耳目。
   雖然她已經盡快地找到了葉長生,意圖從他的手裡拿到紫龍佩,但是時間終究還是差了一點——實際上,早在四天前的夜裡,她就已經接到了一通來自她那所私人醫院,報告三爺死亡訊息的電話。
   秦潞微微瞇了瞇眼睛,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煙:不管怎麼樣,她父親已經死亡的消息在她拿到紫龍佩之前還不能被別人知道。
   她還差一點。
   就只差那麼一點了。
   她決不允許那些空有一肚子野心壞水,卻沒有半點辦事能力的酒囊飯袋染指屬於她的東西!
   秦潞靜靜地坐在窗邊將手裡的那隻煙吸完了,正又掏出手機準備給自己的司機打個電話,告訴他明天早上記得去葉長生那裡將人接過來,只是電話還沒播出去,卻聽門口突然響起了一陣敲門聲。
   「誰?」秦潞將手機放下來,微微掀了眼皮朝著門的方向望了一眼,聲音裡帶著些警惕。
   「大小姐,是我。」外面傳來菲傭那蹩腳的普通話,「周慈少爺他們突然上門,說是有些事情想要找大小姐商量商量。」
   秦潞冷笑一聲,隔著門漫不經心地回道:「他有什麼資格來找我商量事情?」又不耐煩地吩咐道,「去跟他說,今天太晚了,我已經睡下了。有什麼事讓他們明天下午再過來。」
   那菲傭聽著秦潞的話卻還是沒有離開,站在門外吞吞吐吐地:「大小姐,你還是先開開門吧。周慈少爺看著很急,萬一是什麼要緊的事情呢?」
   秦潞幾乎是一瞬間就感覺哪裡不大對勁。
   她平日裡說話一直都是說一不二,底下的傭人哪個敢在她已經明確表達出自己的意思後還敢湊上來替那些她厭惡之極的掛著秦家養子名頭作威作福的外姓人說話?
   不動聲色地從身旁的抽屜裡摸出一把小巧的銀色手q塞進袖口,緩緩踱步到門前伸手擰開了門栓,一抬眼,正見以周慈為首的一群人站在門前。
   周慈看著秦潞,微微笑著收回了壓在費用太陽穴旁的深黑色手q,對著秦潞道一句:「晚上好啊——不愧是秦家正經的大小姐,做事派頭比其他人不知大到哪裡去了,就是我想要見上一面也是困難的很。」
   秦潞眸子在看見周慈手上的手q時微微深了深,聲音略有些沉冷:「周慈,你這是什麼意思?」
   周慈笑了笑,藏在鏡片後的眼睛閃著一絲如毒蛇般森然的光:「沒什麼意思,我就是這麼久沒見三爺,心裡頭挺掛念他的,想要過來探探病再跟他說說話——畢竟我也算是三爺親生栽培起來的。他這會兒病了我卻不在跟前伺候,於情於理也實在說不過去啊,你說是吧大小姐?」
   說著,朝身後左右使了一個眼色,兩個看起來人高馬大的保鏢連忙上前,將秦潞牽制住拖到了一邊。
   「周慈!——你敢!」
   秦潞看著自己被從門口拖出來後,周慈抬步便想往屋子裡走,心底一沉,頓時怒斥了一聲。
   那頭卻是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不屑的氣聲兒,幾步走到床邊,毫不遲疑地一手將上面蓋著的棉被掀開,然後看著底下那個家人,眼底劃過一點譏笑,轉過頭來問著秦潞:「這就是你這麼多天一直親力親為地照顧著的三爺?」
   他轉過身:「你騙我們騙的可真是用心啊——難怪你不讓其他人來屋子裡見三爺。秦潞,你在計劃著什麼?」
   秦潞瞧著那頭眸色有些冷,好一會兒才道:「我倒是沒見過誰探病還會帶著q過來的。周慈,你想造反嗎?」
   「造反?」周慈陰森森地扯著唇笑了一下,「造誰的反?秦家是三爺的,可不是你秦潞的。三爺還沒放話說要把家業交到你手中去吧?」
   秦潞被周慈戳到了痛處臉色驀地沉了下來,正在心裡揣測著那頭到底是從哪聽到了什麼風聲時,卻聽到那頭驀然開口問道:「聽說,三爺的遺囑裡寫著,只要誰能拿到紫龍佩,誰就能夠一個人繼承秦家所有的家業?」
   秦潞心底略微一動,下意識地抬眼朝他望了過去。
   只見那頭眼底閃爍著一絲遮掩不住的得意,聲音慢悠悠的:「你之前讓我找的那個姓葉的男人,聽說他已經從Q省那邊回來了?」
   秦潞瞇了下眼,終於忍不住開口,沉聲道:「周慈,你究竟想幹什麼?」
   周慈幽幽一笑,陰毒的視線緩緩地在秦潞身上移動著,聲音裡帶著一種興奮與狂亂:「我給你們秦家當狗的日子已經夠久了,秦潞,也該是時候讓你嘗嘗這種一無所有的滋味了。」
   而與此同時,在X市的另一頭,被秦潞一通電話從睡夢裡吵醒的葉長生坐在客廳裡喝了杯水,掛完電話後才又溜溜躂達地回了屋子。
   賀九重掀開眸子望他一眼,道:「秦家的女人催的這麼急?」
   葉長生脫掉外套又趕緊鑽進了被窩裡,用被子將自己蓋嚴實了,抬著眼望著那頭道:「畢竟秦家家大業大,各路牛鬼蛇神都多,耽擱一分鐘中間就不知道要再生多少變故。嗯,畢竟是豪門爭鬥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賀九重又瞥一眼被葉長生擱在床頭的那個裝了玉珮的小盒子,似笑非笑地道:「你對著那頭撒謊的時候,還真是臉不紅心不跳。」
   葉長生眨了下眼,理不直氣也壯地道:「我撒什麼謊了?」又道,「秦潞問的是說紫龍佩我拿到沒有——我當然是拿到了。只不過那東西實在太不爭氣,剛剛到了手自己就碎了,我有什麼辦法?」
   賀九重揚揚眉頭,指尖捻了捻他額前散落下來的一縷碎髮,問道:「那你明天就真的準備帶這東西過去糊弄秦潞?」
   「什麼糊弄?說的這麼難聽。我這是有理有據、合情合理地對不可逆轉的結果進行適當的補救和再加工。」
   葉長生說著,笑瞇瞇地往那頭睞一眼:「所以,親愛的你明天一定要緊跟著我。萬一那頭因為過度的驚訝與喜悅而導致一些不必要的矛盾發生時,你一定要記得保護好我。」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的模樣,愉悅地勾了一下唇。
   指尖自他髮梢往下滑落,順著他的眉心劃過他的鼻樑、嘴角,最後在他尖尖的小下巴上輕輕地捏了一下:「嗯。睡吧。」
   得到了來自金大腿的承諾,葉長生心滿意足地露出一個安心的笑來。閉上眼睛又在他手上蹭了蹭,快速地說了一句「晚安」,隨即乖巧的閉了眼,任由先前被打斷的睡意再次翻湧了上來。
   第二天葉長生起得很早。
   心情不錯地洗漱完畢後從樓下買了早點,和賀九重正吃到一半,突然就聽門外傳來了一陣略有些急促的敲門聲。
   葉長生和賀九重對視一眼,隨即放下手頭吃到了一半的包子,拿起餐巾紙擦了擦手走過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是一個西裝革履但面相卻有些凶的男人,他打量一般地將葉長生上下看了一遍,隨後才道:「葉長生嗎,大小姐讓我接你去三爺那裡。快點走吧。」
   葉長生瞧著外頭男人和之前秦潞派來的那人完全不同的說話態度,漆黑的眸子微微閃爍起一點微妙的光。他沒有動,只是半靠在防盜門上,帶著點笑模樣望著那男人道:「我記得秦小姐跟我約的是九點派人來接我,現在好像還不到七點?」
   男人看著葉長生眉頭皺了皺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聽大小姐的意思是讓我現在立刻就將你帶過去。」說著,伸手過來就想抓著葉長生的胳膊將人拖出來。
   葉長生稍稍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男人伸過來的手,笑瞇瞇地道:「這可不行。我是這人吧,最守時了。約好了九點,多一分少一秒都不算是九點。」
   看著那頭明顯不耐的臉色,他唇角上揚著,慢吞吞地道:「而且我早飯還沒吃完呢。」
   屋外的男人聽到這兒,徹底便失去了耐心,往裡頭走了幾步便想要強行將葉長生帶走,然而還不等他的手觸碰到那頭的葉長生,卻見一道黑色的身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倏然閃到了他的面前。
   接近著他只覺得喉嚨一緊,自己竟是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掐著喉嚨然後緩緩地提到了半空中。
   他的手慌亂地在自己的空蕩蕩的脖頸處摩挲著,雙腳緊繃著掙扎著,試圖想要重新在地上找到支撐。因為缺氧而充血的眼睛艱難地向下望葉長生和他身邊的賀九重望去,一張臉上浮現出混合著痛苦和驚恐的絕望。
   賀九重手裡帶著一杯豆漿遞了過去,將視線在葉長生身上掃了一下:「他沒碰到你吧?」
   葉長生笑瞇瞇地:「你在質疑你自己的反應力嗎?」
   說著,接過賀九重遞來的豆漿,「啪」地一聲將管子戳破了上面的包裝紙插進去吸了一口,然後靠著沙發欣賞了一會兒那頭在半空中的掙扎,又小口地吸了一口豆漿,掀著眼皮瞧他道:「知道為什麼我為什麼不信你是秦潞派過來的人麼?」
   糯米似得小尖牙在吸管上咬了咬,含糊不清地笑著道:「因為秦潞手下的人到我這來,大概是不敢像你這麼態度蠻橫的。」
   那頭已經缺氧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了,他徒勞地掙扎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地嘶啞著開口:「求……你……饒、饒我……命……」
   葉長生歪歪頭:「知道錯了?」
   那邊趕緊艱難地點了點頭。
   葉長生看著,覺得滿意了,側了頭朝著身旁的賀九重看了一眼。那頭手上微微一動,緊接著那個浮在半空的男人瞬間便像是失去了支撐一般跌落了下來。
   雙手捂著自己的喉嚨撕心裂肺地咳了好一會兒,好不容易等自己稍微能喘上點氣兒的時候,就見身邊突然一道陰影覆過來,一側頭,竟然是葉長生捧著手裡的豆漿走到他身邊蹲了下來。
   縱然身邊那人此時頂著這張白淨弱氣的臉,看上去就像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學生模樣,但是經過剛才的事他卻也不敢再小看他,見他湊近了,身子下意識地就發著顫往後退的遠了點。
   「你是誰的人?」
   男人嘴唇緊緊抿了一下,看樣子似乎是不想開口。
   葉長生也不急,只是晃了晃手裡只剩下一半的豆漿,笑得一臉純良地對那頭誠懇地道:「你應該知道,其實我們也不是什麼好人,對吧?」
   男人下意識地抬眼,視線透過葉長生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有著一雙異常的猩紅色眼眸的賀九重,渾身抖了一抖,終於還是艱澀地開了口:「周、周慈。」
   「哦,是他啊。」
   葉長生點點頭,隨即單手撐著下巴,有些納悶地望著面前的男人道:「我知道柿子要挑軟的捏,我看起來也的確好欺負,但是光天化日地在大街上綁架一次也就夠了,這會還叫人跑到我家裡來綁架第二次,你說這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那頭的男人身子又微微顫了顫,並不敢隨便接話。
   「說吧,他這次是要你帶我去哪?」
   男人遲疑了一下,但是也不敢再隱瞞,低聲道:「就是三爺的別墅……他吩咐我盡快將你和『紫龍佩』一齊帶過去。」
   葉長生眨了下眼,臉上漾開點明悟的笑意,一口氣將剩下的豆漿全部喝完了,隨手將空了的杯子扔進垃圾桶,拍了一下身上衣服的皺褶,點了下頭道:「好在我這邊也準備的差不多了。行,那我們就走吧。」
   男人驚訝地抬頭望了葉長生一眼,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什麼?」
   「我說我明白了。」葉長生溜溜躂達地回了臥室,將自己的背包背上了,然後衝著依舊還坐在地上的男人彎出一個笑,他的唇角上揚著,隱約能看到裡頭一點小尖牙,「我們走吧。」
   一路車子開得飛快,八點剛過,葉長生和賀九重兩人就已經抵達了別墅。
   坐在車裡緩緩搖下車窗,抬起眸子往別墅那頭看了一眼,帶了點興趣地道:「周慈現在就在裡面?」
   坐在駕駛位的男人通過前頭的車內後視鏡往後排的那兩人快速地瞥了一眼,然後帶著點複雜的心緒波動點點頭應了一聲。
   「那我就先進去了。總不好意思讓人在裡頭久等吧。」
   葉長生推開車門,對賀九重看了一眼,道:「你的破壞力太強了,就怕控制不住裡面一屋子人都不夠折騰。等我二十分鐘,我先進去看看,要是有什麼事兒我再叫你。」
   賀九重眸子在他身上定了定,道了一聲:「十分鐘。」
   見那頭無奈地點了點頭應下了,便也就沒有再多說什麼,目送著他下了車。
   葉長生下了車,微微仰頭看著頭頂上已經開始刺眼起來的陽光,然後愉悅地露出一個笑來:「今天的天氣看樣子不錯。」
   屋子裡頭開門的不再是之前的菲傭,而是另一個保鏢模樣的男人,他看了葉長生一眼,便一言不發地將兩人都帶進了屋子。
   屋子裡頭早已經坐滿了人,這會兒看著有人進來了,便一齊將目光投在了新進來的那個少年人身上。
   周慈原本坐在沙發上,見到了葉長生眼裡微微亮了一下,揚著笑就朝著人走了過來:「幾天不見,葉天師過得好嗎?」
   「還好,還好。只不過大概是沒有周先生過得那麼好的。」
   葉長生臉上也揚著點笑,視線掠過周慈落在了另一旁坐在三四個保鏢中間,雙手被反剪到身後綁住了,一臉怒色,看起來就像是被挾持了的秦潞,隨後又移回到了周慈的身上:「翻身做主人的感覺如何?」
   周慈臉上的笑意深了一點,他對著葉長生道:「那就要看葉天師肯不肯幫忙了。」
   葉長生半壓了一下眼皮瞧他,笑著道:「豪門大家的爭鬥,我一個神棍能忙得上什麼忙?」
   「那葉天師可就是太謙虛了。」
   周慈知道葉長生是在跟自己打哈哈,瞇了一下眼睛,索性就把話挑明了:「早些時候,我們已經確認了秦三爺的死訊,今天下午律師就會過來宣讀三爺的遺囑。」
   他望著葉長生道:「遺囑的事情想必之前我們的大小姐也跟你說過了,那麼這紫龍佩——」
   葉長生點了點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哦,原來你也想要紫龍佩啊。」又微微歪了歪頭,似乎是有些苦惱,「但是畢竟紫龍佩只要一塊,我是先答應的秦小姐,只怕這次要對不住周先生你了。
   周慈扯著唇笑了笑道:「你肯答應秦潞,無非也就是她答應了給你什麼好處。這樣吧,無論她答應了你什麼,我都給你三倍——只要你肯把這紫龍佩交給我。」
   葉長生視線在周慈臉上定了定:「真的?」
   周慈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微微一閃:「當然是真的。」
   被迫坐在一旁的秦潞聽到這兒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忍不住地怒聲喊了一句:「周慈,你不要欺人太甚!」
   周慈微微挑眉,像是炫耀似的回頭瞧她一眼,但卻是沒對她做什麼回應,轉而又回過頭望著葉長生道:「你意下如何?」
   葉長生倏然就笑開了,他一雙眼笑成彎彎的月牙狀,聲音聽起來異常地輕快:「不是我不相信周先生,只是秦小姐當初讓我找紫龍佩的時候,可是答應了等繼承了家業後,將秦家一半的公司股份都送給我。」
   他望著周慈:「周先生這會兒答應我給我三倍,豈不是除了我那份兒還要再白送一個秦氏給我?哎,這可怎麼好意思。」
   周慈臉上的笑一瞬間便僵硬住了,他微微瞇著眼,眼底浮起一絲陰冷之色:「所以你還是選擇秦潞?」
   葉長生眨眨眼:「什麼選擇不選擇的,我們做生意的還是得講究個誠信吧。畢竟是先答應那頭的事,秦小姐可是連定金都先付給我了,我要是毀約,多壞我的名聲——以後生意做不下去了可怎麼辦。」
   「真是令人感動的精神。」
   周慈冷笑了一聲,緩緩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黑色的手q,拇指輕輕一掰,拉開了保險栓。黑洞洞的q口對著葉長生的眼睛,他的聲音壓得極低:「看來你是想敬酒不吃吃罰酒?」
   葉長生望著那把頂在自己眼前,隨時都可能走火的黑色手q,神情竟然還是異常輕鬆的,他視線往上抬了抬,朝著周慈笑得眉眼彎彎:「不好意思,周先生,我不喝酒。」
   說著,幾乎是電光火石之間,只見那個看上去纖瘦得彷彿沒有絲毫攻擊力的少年驀然對他出了手。
   偏頭避開那q口上前兩步,手上一張定身符「啪」地拍到了他的手背上,與此同時,趁著那頭動彈不得的瞬間,靠近了屈膝猛地向他下面的要害部位重重地一撞,然後另一隻手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折,那黑色的手q在他掌心輕輕一轉,竟是瞬間便易了主。
   屋子裡的保鏢看著這幅情況都立即拔了q朝著葉長生的方向舉了起來,只是這會兒周慈已經落入了葉長生的手裡,一群人手握真槍實彈,但是卻也不敢輕舉妄動。
   葉長生踩著周慈的大腿讓他半跪下來,冰冷的q口牢牢地貼著他的太陽穴。他依舊笑眼彎彎的,白皙清秀的臉上一片純良乖巧:「我這個人最惜命了,所以我不怎麼喜歡有人拿q指著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周先生?」
   手q已經被他自己拉開了保險栓,這會兒貼在他的頭上,周慈似乎隱約都能嗅到空氣中漂浮著的硝煙味。
   他略有些緊張地嚥了一口口水,隨即卻是冷冷地朝著身邊的那一群保鏢呵斥道:「把q收回去!」
   那群保鏢面面相覷,似乎有些猶豫。
   葉長生繼續笑著,但是扣著手q扳機的手指卻明顯地緊了緊。
   周慈額頭開始冒出冷汗,他這次是真的有些急了,連忙大聲地道:「把q收回去!快點!收回去!」
   周圍的保鏢動了動,還是又收回了q,站回了之前的位置。
   葉長生滿意地笑了笑,他摸索著手中的q支光滑的外殼:「不愧是能在秦家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周先生還是識時務的。」
   周慈神色極難看,因為他手上那張詭異的符紙,他現在就連輕微的動彈都做不到。
   再開口,他的聲音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你想怎麼樣?」
   葉長生歪著頭思考了一下,然後往沙發那頭被用繩子綁著的秦潞看了一眼:「把她先放了吧。」
   周慈臉色更陰沉了。
   葉長生拿著q在他太陽穴上戳了戳,笑嘻嘻的:「怎麼,你不願意?」
   周慈將自己的牙都快咬碎了,半晌,冷笑道:「有本事你就開q,我倒是看看你敢不敢好好地在手上沾上一條人命。」
   然而他話音未落,就見葉長生突然朝著他的大腿開了一q。
   q法稍稍失了點準頭,子彈擦著他的膝蓋深深地被鑲嵌進了地板裡,空氣中的硝煙味更重了,要不是有定身符固定著身子,周慈幾乎是一瞬間就軟了下去。
   「偏了。」葉長生歪了歪頭,隨即將還略微飄著白煙的q口抵上周慈的額頭,笑著瞥了他一眼,「不過這次這麼近的距離,應該不會偏了,你說呢?」
   周慈整張臉上的血色盡褪,他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然後瘋了似的地大吼道:「快把秦潞放了!快放了!」
   保鏢們這次也不敢再遲疑了,趕緊解開了秦潞手上的繩子,然後將人送到了葉長生身邊。
   秦潞微微活動著自己被綁的有些血流不暢的雙手,再看著葉長生,一時間也覺得有些心情複雜。
   她到底還是看走了眼。
   她之前對葉長生之所以有所忌憚,大部分還是因為他通鬼神的本事和身邊那個令人膽寒的賀九重。但是她沒想到的是,原來就算沒有賀九重,這個葉長生本身也不是什麼可以小覷的人物。
   她又看了一眼已經明顯臉上浮現出驚慌的周慈,再看看葉長生拿著槍時那笑意自若的模樣,心底不由得再次暗暗慶幸,當初她選擇的是與葉長生合作,而不是像周慈這樣地犯了蠢。
   「多謝。」秦潞抿了抿唇,終於還是在葉長生身邊低低地道了一句。
   葉長生微微掀起眼皮瞧她一眼,臉上依舊笑意不減:「為顧客做最貼心的服務一直是我做生意的宗旨。秦小姐滿意的話記得給我五星好評喲。」
   說著,又垂下眸子淡淡道:「只不過,擇日不如撞日,既然三爺的死訊已經瞞不住了,就快點一次性將事情都處理完吧。三爺的律師你能聯繫上嗎?」
   秦潞一怔,立刻道:「我現在就讓他過來。」
   葉長生點點頭,又掀了周慈手上的那道定身符,笑瞇瞇地將人扶起來,又將手q塞回了他手裡:「俗話說的好,和氣生財嘛。都是給秦家做事的,何必弄得這麼劍拔弩張呢?」
   周慈眸底神色明明滅滅,他握著手裡的手q,一時因為看不清眼前這個少年人實力的深淺,竟然也不敢再輕舉妄動來。
   那頭倒像是絲毫不在意這屋子裡一群人都是拿著足以將他打成篩子的熱武器,反而是舒舒服服地找到沙發上坐了,輕鬆愜意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就在屋子裡微妙的氣氛達到高潮時,門外突然「轟隆」一聲,只見門口的防盜門像是被爆破了似的,連帶著門框和周圍的牆皮飛出幾米遠,然後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緩緩地踏著陽光從那空洞洞的本該是門的地方走了進來。
   純黑中泛著奇異的猩紅色的眼眸掠過屋內眾人,然後落到了正坐在沙發上怡然自得的喝茶的葉長生身上,聲音淡淡的:「還沒結束?」
   葉長生捧著茶杯,憐憫地看一眼第二次被賀九重破壞了的大門,老老實實地道:「等著秦小姐找律師來呢。」
   賀九重聞言,又緩緩地將視線挪到了一旁的秦潞身上。
   縱然這會兒的賀九重已經將自身的氣勢收斂了很多,但是秦潞瞧著他,還是打從心底地覺得有些恐懼。垂在身側的手悄悄地握起來,竭力不讓自己的怯意那麼明顯,她衝他點點頭道:「律師半個小時之後就到。」
   賀九重聽到了回答,臉上的表情也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只是饒過她徑直就往葉長生的方向走了過去。
   如果說剛才周慈還一直盤算著要再動用武力將葉長生手中的紫龍佩搶過來的話,這會兒看到賀九重徒手連著牆皮一起掀開一扇門的非人的力量後,他心裡的那一絲念頭不但消失得乾乾淨淨,甚至還想要立刻拔腿從這個屋子逃出去。
   雖然他一直都覬覦著秦家的家業,但是這一切的前提必須得是他還有命去享受!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又有些嫉恨起秦潞:憑什麼,憑什麼她天生就那麼好命。不但是名正言順的秦家大小姐,這次還能得到葉長生的援助!
   憑什麼她就天生得高他一等呢!
   但是周慈在想什麼葉長生和賀九重兩人自然都是不在乎的。
   屋子裡本來微妙的氣氛自從賀九重的出場之後開始轉變成另一種模式的微妙。除了葉長生和賀九重之外,包括秦潞在屋子裡都有些如坐針氈。
   好不容易熬過了半個小時,將帶著秦三爺遺囑的律師等到了屋子,秦潞這才微微地鬆了一口氣。
   遺囑的宣讀過程按部就班,讀到「經過陸呈之徒葉長生的認可,從其手中拿回紫龍佩者,可繼承我名下所有公司股份」時,葉長生便從包裡掏出了一個小盒子,然後揮了揮手表示存在感地道,「行了,紫龍佩我已經拿到並準備送還給秦潞秦小姐了,剩下的事情應該就不歸我管了吧?」
   律師一愣,隨即道:「這還需要葉先生您再在這份相關的聲明上簽個字。」
   葉長生點了個頭,粗略地掃了一眼,然後拿過筆「唰唰唰」地在上面寫下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
   「還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了。」律師檢查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道,「葉先生您可以先離開了。」
   葉長生應了一聲,然後朝秦潞招了招手道:「秦小姐,方便的話,你過來送送我吧。」
   秦潞點點頭,將葉長生和賀九重一直送到了別墅外,那頭才將手裡捧著的盒子叫給了她。
   秦潞接過盒子,正準備打開來往裡面看一眼,但是手剛摸到上面的盒蓋,葉長生卻突然伸手將那蓋子的邊角壓了一壓。
   「……葉天師這是?」
   葉長生笑了笑,意味深長地道:「只要我承認了這是紫龍佩,律師承認了這是紫龍佩,這盒子裡頭裝著的紫龍佩到底什麼模樣,秦小姐看不看又有什麼必要呢?」
   秦潞一怔,瞬間便明白了葉長生的意思。
   她心情略有些複雜地看了一眼手上的盒子,但只一瞬她的表情便又恢復如常。將盒子單手握住了,她對著葉長生點了點頭道:「葉天師說的是了。」
   葉長生見她明白了,滿意地彎了彎唇道:「那麼,秦小姐交給我的任務我也算是圓滿完成了?」
   秦潞便笑道:「這次的酬勞我會盡快給葉天師匯過去,我答應過的三個要求也不變,只要葉天師需要我幫忙,我一定哪怕上刀山下油鍋,我也一定會盡量滿足天師的要求。」
   葉長生眉眼彎彎地瞧她一眼,搖頭道:「要是真的上刀山下油鍋,我倒是不敢來找你了。」
   說著又揮了揮手,同賀九重一齊往路邊那輛秦潞給他們叫來的私家車走去。
   用眼尾壓著瞥一眼葉長生,賀九重似笑非笑的:「說的冠冕堂皇,其實你也就是不想讓那個女人瞧見你拿塊石頭似的玉裝作紫龍佩糊弄她罷了。」
   葉長生眨了眨眼,笑的一點都不心虛:「啊,是啊。很明顯嗎?」
   賀九重側頭睞他一眼,忍不住唇角也些微地揚了揚:「接下來呢?現在時間還早準備去哪?」
   葉長生拉來車門和賀九重一前一後坐進了車裡,想了想,笑嘻嘻地道:「先去吃個中午飯,回去休息一會兒下午我們兩個就去逛逛街,買點年貨回來屯著吧。」
   他望著賀九重,一雙眼睛因為期待而閃爍著好看的光:「這可是我們兩個在一起之後過得第一個新年呢!」

   第49章

   已經快到小年,一年將近尾聲,處理完秦潞那頭的事情後,葉長生終於開始休起了自己遲來的假期。
   一點鐘葉長生帶著賀九重出了門,打了個車便直奔市中心的商場而去。
   賀九重覺得葉長生一臉雀躍的樣子十分有趣,忍不住問他道:「過個年罷了,你怎麼這麼高興?」
   葉長生回頭瞧瞧他,倒是一臉理所當然:「高興啊,為什麼不高興!這可是我們凡人一年當中最期待的日子了。」
   賀九重挑挑眉,似乎是帶了點好奇地問道:「有什麼說法?」
   葉長生笑瞇瞇地:「能放假啊。」
   賀九重:「……」
   葉長生往他身邊擠了擠,然後探過身子對他透過車窗朝外指了指那些承載了大包小包,飛快地在馬路上飛馳的摩托車群:「看見了嗎?」
   兩人貼的實在是太近了,少年衣服上乾淨的洗衣粉的香氣混合著他自己本身一點偏甜的淡香,透過溫熱的呼吸在這異常狹小的空間裡傳過來,讓賀九重的眸色瞬間沉了一沉。
   勉強壓抑著心裡那簇燒的正旺的邪火,順著葉長生手指的方向往外瞥了一眼:「怎麼了?」
   葉長生又把身子縮了回去,側著頭看他道:「那些都是從全國各地來X市打工的人,一年到頭可能正經能休個長假回家看看的,也就只有春節這一個節日了。」
   他用手肘抵著車窗,單手撐著自己的臉側,唇角揚著弧度:「這是一年中,難得的國家和老闆都給你時間,要你和家人一起團聚的節日呢。」
   賀九重也側頭回望著葉長生。
   先前貼近時那樣叫人有些迷亂的氣息稍稍淡了一些,但這並沒有澆滅他心裡的那團火,反而因為某種不滿足,他的喉嚨竟然變得更乾渴了起來。
   他深深地坐在自己不遠處的那個笑意閒適的少年人,唇角些微的勾起,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絲低啞:「葉長生,是不是這段時間我未提起,你便忘了還欠我一個答覆這件事?」
   他低笑一聲,漆黑的眸子在光線的折射下,不知怎麼竟泛出一絲猩紅色的光澤:「我要的,可不是當你的什麼家人。」
   葉長生略微一頓,看著賀九重的模樣,一時間竟然覺得被他那彷彿像是帶著熱度的視線撩得心裡頭有些癢。
   他眨了一下眼,唇邊的弧度卻是沒有變,只是一雙烏黑的眼睛笑意燦然。他開口,聲音乾淨澄澈,字字清晰:「嗯,我知道的。」
   車子開了一個小時開到了目的地,剛一下車,葉長生興沖沖地拉著賀九重就坐著電梯往頂樓去。
   玻璃的電梯數字一格一格地往上升著,側頭瞧一眼身邊被人群擠得面色略有些難看的賀九重,葉長生突然開口喊了他一聲,道:「親愛的。」
   賀九重半壓著眼皮瞧他一眼。
   葉長生仰著頭,笑得眉眼彎彎,說話時呵出的白氣將他的表情的淺淺地氤氳了開來:「我們來約會吧。」
   賀九重明顯是不懂什麼叫做「約會」的,微微揚了揚眉頭,重複了一遍問道:「約會?」
   葉長生彎彎的黑色眼眸裡閃爍出一絲狡黠,他並不解釋,只是趁著電梯停下開門的那一瞬間,自然地伸手拉住了賀九重的手,順著密集的人群往電梯外走了出去。
   他唇角上揚著,臉上寫滿了顯而易見的愉悅:「不明白也沒關係,今天的行程安排就交給我吧。」
   賀九重站得比葉長生略後了半步被他拉著往前走,稍稍壓下眼皮瞧著那頭拉著自己的那雙白皙的、比自己小了兩號的手,眸子地泛起一點隱約的笑,好半晌,淡淡地應了一句「好」。
   葉長生首先拉著賀九重直奔了一家人潮湧動的火鍋店。
   空氣裡瀰漫著的火鍋鮮辣味一陣陣地飄過來,明明還未見到食物,肚子卻像是先一步起了反應,忍不住就覺出了幾分饞。
   雖然這會兒並不是飯點,但是火鍋店裡排隊的人也不見減少。前頭的人一個個拿著號,等到了葉長生這裡,拍號都已經突破了一百大關。
   瞥一眼手上出號票上標注的等待桌數,將票隨手揣進口袋裡,拉著賀九重又出了火鍋店坐了電梯往隔壁的商場趕。那頭瞥他一眼:「不吃了?」
   葉長生望著他就樂了:「吃啊。我想吃這家很久了,平時一直沒機會來。只不過你沒瞧見裡頭現在正人山人海嗎,要等七十五桌呢,幾個小時做什麼不好,坐在那裡乾等著幹什麼。」
   說著,拉著賀九重往三層的男裝服飾店便走去:「走吧,說到要過年,怎麼能不買新衣服呢?」
   雖然說在異世界已經呆了整整半年工夫,對於這裡的衣飾他也算是不再排斥了,但是對於親自去購買這方面因為他一直興致缺缺,所以之前他實際上都是將決定權交給葉長生,由他一手包辦的。
   仔細想想,真正要讓他過來門店裡自己挑選卻還算是頭一次。
   即使對於這種事情他並沒有什麼興趣,但不知怎麼的,瞧著那頭一臉興致勃勃,他自己的心情倒也變得愉悅了起來。
   葉長生領著賀九重一起將整個商場三層的男裝店毫無遺漏地全部逛了一遍,瞧著那頭一套一套地試著衣服,嘖了一聲搖了搖頭,忍不住就有些羨慕起來。
   果然臉長得好看,就算穿個麻袋都顯得氣質不凡。
   賀九重穿著一件黑色風衣朝著葉長生走過來,看著他道:「在想什麼?」
   葉長生眨了下眼,笑瞇瞇地道:「在想,你長得可真好看啊,怎麼就不能分我一點呢。」往旁邊努了努嘴,「看到那些售貨員的熱切的眼神了沒有?要不是你看起來不大好招惹,他們早就撲過來了。我以前一個人過來買衣服的時候可沒這待遇。」
   賀九重一雙眼定定地瞧著他,許久,淡淡道:「我喜歡你的模樣。」
   「我覺得你很好看。」
   葉長生「噗嗤」一聲笑出來,他歪了歪頭,突然地翻起舊賬:「你以前可不是這麼說的。你明明說的是,『你這張臉雖然不算嚇人,但是看著提神醒腦』。」
   賀九重揚起唇角,聲音低低的:「所以我當時是在誇你,你沒有發現嗎?」
   「那你誇人的方式看來是很特別了。」葉長生眉心挑了一下,將手上一件淺咖色的雙排牛角扣棉質大衣遞了過去:「再去試試這件吧。」
   賀九重的視線在葉長生手上那件明顯與他平日裡風格不符的衣服上頓了頓,而後詢問似的瞥了他一眼。
   那頭的少年人便抓了抓頭髮,歎著氣道:「沒辦法,你是天生的衣架子,穿什麼都好看,但是我不是啊。」他看著穿在賀九重身上那看起來便格外冷沉帥氣的風衣,眉頭帶著點苦惱地皺了皺,「這件衣服穿在你身上,是模特秀款,簡約霸道,但是你能想像穿在我身上是什麼樣子嗎?」
   賀九重突然像是明白了過來,他從葉長生的手裡將那件大衣接過來,視線在他臉上打量一般地上下掃過,想到了最近新學會的一個詞,唇角往上一勾:「情侶裝?」
   葉長生睞他一眼,嘻嘻笑道:「你怎麼不說是統一室服呢?」
   說著,自己又拿了一件小上幾個號的同款,伸手抵著他的背將他推到換衣間:「別浪費時間了,試試看吧。」
   賀九重微微側頭向後望著身後那人漾著笑意的臉,低低地笑了一聲,到底沒再說什麼,拿著衣服便去試衣間換了。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換好了衣服出來的,明明同一款大衣,但穿在兩人身上,呈現出來的氣質倒是格外不同。
   葉長生雖然身材纖瘦些,但是腰細腿長,身材比例好看。一張白皙清秀少年感十足的臉,與本就是休閒風格的棉大衣相得益彰,一笑起來,眉眼彎彎,雖不是艷色驚人,但是溫潤乖巧,像是所有人心中的那個少年的模樣。
   再反觀賀九重。
   葉長生將他上上下下掃視一遍,終於是徹底服氣了:「我還從來沒有想過,就算是這種休閒風的衣服穿在你身上還是能讓人覺得沉銳而又霸道。你果然應該是穿麻袋都好看的那種人吧。」
   賀九重沒有作聲,只是自顧自地望著葉長生。
   他仰著臉問他道,「那你呢?這件衣服你喜歡嗎?喜歡那我就去讓店員給我們包起來了。」
   賀九重深深地瞧著他,好一會兒才點了下頭,輕笑一聲道:「就這一件吧。」又緩緩地道,「現在我倒是能明白,為什麼那些人會熱衷於情侶裝。」
   葉長生回頭望他:「什麼?」
   賀九重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兒若有似無的啞,吐出來的字句在唇齒間輾轉,莫名就氤氳出來一點似有若無的曖昧來:「那會讓人產生一種,『他是屬於我的了』的儀式感。」他伸出手,將手背輕輕地貼在葉長生耳側的位置緩緩地摩挲了一下,「那種感覺甜美得叫人會有點上癮。」
   葉長生和賀九重對視著,許久,臉頰有意無意地側著在那人的手背上輕蹭了一下,笑得無害而又純良:「嗯,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心滿意足地逛完商場、買完衣服重新回到頂樓的火鍋店,等了沒多會兒叫號便叫到了他們。雖然排隊的人多了點,但是好在味道的確沒有辜負期待。
   但是與一直興致高昂地胡吃海塞的葉長生形成對比的,卻是對面一直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的賀九重。
   一頓飯下來,他幾乎沒怎麼動筷子,只是一雙眼若有所思地望著葉長生,眸底明明滅滅的不知道在思考著什麼。
   但是稀奇的是,向來對於賀九重情緒拿捏觀察得最精準的葉長生這會兒卻像是選擇性地忽略了對面的那個人似的,他也不招呼那頭吃飯,只自己一個人吃的怡然自得。
   葉長生點的是全辣的鍋底,等到將所有點的菜全部吃完,已經辣的嘴都通紅。
   半癱在椅子上舒舒服服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輕輕地喟歎一聲,滿臉幸福地道:「果然到了冬天,還是吃火鍋最讓人感覺到幸福了。」
   說著,又像是才注意到那頭似的,衝著賀九重眨一下眼道:「我記得你也愛吃辣的,怎麼一點都不吃?不合胃口嗎?」
   賀九重沒作聲,只是定定地瞧著他,似乎是想從他的眼裡看出點什麼來。
   但是那頭卻是個不怕被看的,他披上外套拿著購物袋走過來拉著他起身,笑嘻嘻地道:「也沒關係,反正我們待會兒還要去超市的。要是你餓了,晚上我們再去樓下買點夜宵好了。」
   電梯已經滿員,外面還又密密麻麻地擠了一堆。葉長生想了想,帶著那頭便走了樓梯。
   樓梯倒是空蕩蕩的,除了他們兩個目之所及處好像都沒有其他人。賀九重看著身側那人,終於忍不住地低聲喊了一句他的名字:「葉長生——」
   葉長生就點點頭,懶洋洋地應一聲:「誒,在這呢。」
   賀九重微微瞇著眼,他瞧著他,眸子裡躍動的某種熱切得像是能將人吞噬下去的火焰看德都讓人覺得有些驚人了:「你在做什麼?」
   葉長生瞥他一眼,開心地笑起來:「我不是說過了,我在跟你約會嗎?」
   賀九重問道:「什麼意思?」
   葉長生就樂不可支地道:「你連情侶裝都知道,怎麼就還不知道約會呢?」他道,「約會嘛,一般就是指小情侶兩個人在一起約在外面會面活動的意思啊。」
   賀九重與葉長生相牽的那隻手猛地緊了緊,他緊緊地望著眼前那個笑意輕鬆的少年人,好一會兒,聲音極低啞地問道:「你說什麼?」
   「我說……」
   葉長生微微抬著眼望著那個比自己要高出一個頭來的男人,微一揚唇,驀然伸手拽著那頭的衣領將他的身子往下拉低了些,而後仰面貼上去,蜻蜓點水地在那人的唇上留下了一個吻。
   「我發現我可能是喜歡上你了。」
   葉長生緩緩地鬆開拽著對方衣領的手,他唇角的弧度淺淺,一雙漆黑的眸子璀璨生光。
   「賀九重,你願意做我的男朋友麼?」
   那頭的人卻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他感受著唇上似乎還留有餘溫的輕吻,望著面前那個笑意隱約的少年,那一瞬間,他的心臟似乎是停頓了一拍。
   許久,彷彿勉強找回自己聲音的賀九重對著那頭又像是確認一般地問了一遍:「你說什麼?」
   那頭的少年人卻像是被他的反應所取悅了一般,本就上揚著的唇角弧度微微深了一分,聲音卻是輕快而又無比清晰的。
   「我說,賀九重,我喜歡你,你願意做我男朋友麼?」
   話音未落,一直沒有動作的男人卻像是被眼前的少年突然按動了什麼機關似的,他驀然地將那個笑意從容的少年一把推到牆邊,一手卡著他的手腕撐住了牆壁,但另一隻手卻下意識地輕輕護住他的後腦。他垂眸看了他一眼,然後俯下身去深深地吻住了他。
   兩人的呼吸徹底地交織在了一起,夾雜著不知道是誰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急促而又激烈的,吵得人耳朵發疼。
   賀九重激烈而又克制地親吻著懷裡的那個少年,他像是想要就這麼把他撕碎了吞嚥下去,又像是想要將他好好愛惜著放在心尖上,極度的矛盾讓他有些不可抑制地混亂。他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越發借由這個吻來宣洩著心頭那些猙獰的情緒。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可惡的人呢?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狡猾的人呢?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一個葉長生呢?
   ——他的葉長生。
   葉長生雖然知道自己的話一旦說出來,對面那個忍耐了許久的男人可能會要發瘋。但是儘管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他卻還是依舊因為這樣瘋了的賀九重而感到了驚訝。
   感受著這個疾風驟雨般的吻裡面蘊藏著的洶湧的情緒,他心裡微微歎息了一下,還是閉上眼,用另一隻沒有被握住的手輕輕地環住了那人的脖頸,然後溫柔地回應他。
   像是被葉長生的回應所安撫了一般,賀九重那樣激烈的情緒竟也漸漸地也平和了下來。
   葉長生輕輕地吮吸著賀九重的舌尖,不知過了多久,兩個人才分離了開來。
   被過長的親吻吻得有些缺氧葉長生略有些腳步不穩的趔趄一下,隨即整個人便被賀九重攬到了懷裡抱住了。
   他也不反抗,懶洋洋地靠在他的懷裡,像是帶著些抱怨似的嘀咕道:「完了,第一次接吻居然是火鍋味的,這下真的是記憶深刻了。哎,我們今天為什麼要吃火鍋呢?」
   賀九重將下巴抵在葉長生的肩頭,聽著他的抱怨,低低地便笑了起來:「沒關係。這不是我們兩個的第一次。」
   葉長生一愣,微微偏過頭試圖看他:「什麼時候?我怎麼不知道?」
   賀九重半瞇著眼,像是在回憶:「前兩天,剛從你師父的墓穴出來,你累的在旅館裡昏睡不醒的時候。」
   葉長生忍不住地笑了一聲,隨即又繃住了譴責道:「趁人之危,非君子所為吧?」
   賀九重側頭將葉長生的耳垂叼住,放在嘴裡輕輕咬了一下,眉頭微微揚了揚:「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是君子?」
   葉長生想了想,竟然覺得很有道理。
   緩了一會兒感覺自己恢復了力氣,葉長生便將賀九重推開了,抬眼望著他笑了笑問道:「對了,我剛才的問話你還沒有回答,問你話呢,你願意做我男朋友嗎?」
   賀九重低頭看看他白皙的臉上一張被自己親吻得又紅又腫的嘴,心裡頭又覺得有些癢,俯身又在他嘴上落下一記輕吻,再開口,聲音裡帶著笑意。
   「嗯,我願意。」
   離開了商場,趁著天色還不算太晚,葉長生又按照著原定計劃帶著賀九重去超市置辦年貨。大約是因為學生和一些企業都已經開始放假了,超市裡頭的人流比以往還要更多。
   推著購物車一路走走停停,從零食區走到乾果區,一樣一點地挑著花樣。等吃的差不多選完了,再一抬頭,卻發現賀九重不知道跑去了哪裡。
   略微挑了挑眉,葉長生倒也不太在意,推著購物車轉頭又去了日用品的區域:嗯,反正他們的那些毛巾牙刷什麼都也差不多是時候要換新的了,趁著這個機會要不然統一換成情侶款式的感覺也不錯啊。
   超市逛了大半圈,該買的幾乎都買齊了,葉長生一抬頭,正看著賀九重若有所思地站在某個貨架前看著什麼。
   他推著購物車走過去在他背後叫了他一聲道:「你在幹什麼?」
   賀九重回頭瞥他一眼,然後微微將身子移開了一點,讓出身後的那一排東西:「這是什麼?」
   葉長生順著他的示意往那頭看了看,然後看在那一小排堆積得密密麻麻,品牌款式各不相同的TT:「……」
   「這是氣球。」
   葉長生淡定自若:「就是上次你看到的,幾個捆在一起用來裝飾展廳那個。」
   賀九重挑挑眉:「真的?」
   葉長生詫異道:「我有必要騙你嗎?」
   賀九重繼續問道:「所以,那些一對對的小情侶害羞帶怯,像偷東西似的過來拿的,其實是個氣球?」
   葉長生點點頭:「對啊,你不知道吧,在我們這裡,成年的男女私下玩球是一件很羞恥的事情,所以他們偷偷摸摸的。」
   說著,轉身推著購物車就要走:「好了,我東西買的差不多了,我們趕緊結完賬回去吧。」
   「等等。」
   賀九重淡淡地喊了他一聲,然後從容自若地從那一盒五花八門的TT中選擇了一盒最大的扔進了葉長生的購物車裡,然後對著他點頭道:「走吧。」
   葉長生眨了一下眼,望著賀九重異常認真地道:「你真的要買嗎?真的會很羞恥。」
   賀九重側過頭,對著他意味深長地勾了勾唇,道:「沒關係,反正我只在你的面前用。」
   葉長生:「……」
   看著走在稍前方的賀九重的背影,再用難以言喻的眼神望一眼正無比扎眼地躺在自己購物車裡的那盒TT,覺得自己的腦袋有些許的疼痛——作為每個男生在青春期都討論並憧憬使用的東西,他從沒想過第一次真正近距離接觸時,他居然擔心的會是他自己成為被使用的那個。
   又看一眼賀九重近乎一米九的高大身側,再試著根據比例幻想一下他某個不可言說的地方,頓時更覺得頭大如斗。
   不行不行不行。
   他大概會死。
   絕對不行。
   絕對不!
   走在前頭的賀九重見葉長生沒有跟上來,略側了側身,朝著身後便望了過去:「怎麼,不是說要結賬回去了?」
   葉長生在心底繃著一根弦,面上倒還是不動聲色,笑瞇瞇地彎了彎眼角推著購物車便趕了上來:「嗯,走吧。」
   賀九重瞧著葉長生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走到了自己的身邊,唇角略微向下陷落了一個細小的弧度,但是隨後卻是又將視線移了過去,隨著他一齊便去結賬的地方排起隊了。
   兩人打車回到家的時候還不到九點,正提著大包小包的戰果往樓道的方向走,剛進小區遠遠地兩人就看見一個矮胖而又熟悉的身影正在他們的樓下徘徊。
   葉長生和賀九重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臉上帶著點笑意地走了過去,對著那頭的人便喊了一聲道:「孫老闆?」
   孫超聽見葉長生的聲音,身子微微一動,趕緊將手上的煙在旁邊的地上摁滅了扔進了垃圾桶,然後快步迎了上來:「誒!葉天師,真是好久不見了!」
   葉長生看了看比十月那會明顯又胖了一圈的孫超,笑瞇瞇地道:「看樣子孫老闆生意做得不錯,身上的幸福感見長啊。」
   孫超嘿嘿一笑,又對著一旁的賀九重討好地點了點頭,這才道:「這不還是多虧了葉天師嗎。」又趕緊替葉長生將他手裡提著的東西接過來,「哎喲,怎麼能讓天師拿東西,我來拿,我來拿。」
   葉長生推辭了兩下,見實在推辭不過,便也就隨他去了,轉身同賀九重一道,領著他便上了樓。
   將買的東西放到臥室去,又燒了壺水給那頭泡了杯茶,葉長生坐下來對著那頭問道:「自那次法事之後,一切都還好?」
   孫超馬上點了點頭道:「好!怎麼不好!礦裡再也沒出過事不說,一路政府政策也都給開了綠燈,這不,我手頭寬裕了一點,想著欠債不能拖到明年,就趕緊在年前趕來天師這裡了麼。」
   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支票遞給了葉長生,道:「這是剩下的八十五萬,天師收下吧。」
   葉長生將支票接了,點點頭:「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孫超擺擺手,道:「這是天師該得的,這一百萬對我來說花得可實在是太值了。」說著,又起了身道,「將錢親手還給葉天師,我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現在時間也不早了,我也就不多在您這裡打擾了,我在外面定了個賓館,明天一早就回青山鎮。」
   葉長生聽了這個話,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出聲對著孫超道:「孫老闆等等。」
   孫超「誒」地應了一聲,又看著葉長生問道:「葉天師有什麼吩咐?」
   葉長生道:「吩咐倒是算不上,只不過我想問問孫老闆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孫超立刻點頭道:「葉天師儘管說!天師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天師吩咐,我一定盡心盡力把事情辦好!」
   葉長生笑著道了聲謝,然後從屋子裡拿了一個密封好的的信封遞給了孫超。
   「天師這是……」孫超略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手裡的信封,朝著葉長生問了一句。
   葉長生從茶几下的盒子裡摸出一支圓珠筆,又隨手拿了張符紙「唰唰唰」地寫下了一串地址,然後對著孫超道:「孫老闆明天回青山鎮經過A市的時候,麻煩你按照這個地址將信封交個一個周姓的人家。」
   孫超道:「這信封裡是……?」
   葉長生沒有明說,只是垂著眸子淡淡地笑了一下:「就算是……我送給他們的一點小禮物吧。」
   那頭既然不打算把話挑明,孫超也就識相的不打算再多問,將寫著地址的紙條塞進口袋裡,又將那信封放進外面大衣的衣兜,對著葉長生點頭道:「葉天師放心,我一定把你交代的任務圓滿完成。」
   葉長生笑了起來,道:「那就多謝孫老闆了。」
   孫超摸著自己肥碩的腦袋憨憨一笑,道了句「這有什麼的,」說著便想要出門了:「那葉天師,我今天就先走了,歡迎您以後再去我們青山鎮去做客啊。誒,您也別送了,留步留步。」
   走到門口了,又笑著同裡面揮了揮手,隨即便順著樓梯下樓走遠了。
   賀九重坐到葉長生的身邊,將頭倚在他的頸側,輕輕嗅著他身上的味道,聲音淡淡的:「我還是第一次瞧見你把收到的錢再還回去。」
   葉長生被賀九重的呼吸弄得有些癢,他笑著偏頭躲了躲,道:「一身的火鍋味你都還沒洗澡呢,在聞什麼?」
   賀九重低笑一聲:「你身上的甜味兒。」
   「我們用的都是一個牌子的沐浴液和洗髮水兒,哪有什麼甜味兒。」
   葉長生彎著眼角看他一眼道:「至於那錢……我當初就沒打算收的錢,只是那時他們給了我也不好不要。這會兒時機成熟了,當做紅包送還回去也正好。」
   賀九望著葉長生,問道:「什麼意思?」
   葉長生從沙發上站起來,到臥室裡拿了換洗的衣裳一邊往浴室走一邊伸了個懶腰緩緩地道:「那個小姑娘雖然投胎去了,但是直到她消失,她身上跟周定安夫妻之間的那根因緣線可都還沒斷呢!」
   賀九重揚了揚眉頭,似乎是覺得事情有些有趣:「你的意思是——」
   葉長生嘖了一聲還是忍不住笑了:「這世間因果循環啊,奇妙的很。有些緣分,就算是死別都隔斷不了。」
   「這樣也不錯不是嗎?」賀九重給自己倒了杯水道。
   「嗯,誰說不是呢。」
   第二天天還未亮孫超就趕緊讓司機開車趕往了A市,因著一路走的高速,緊趕慢趕總算是在下午的時候趕到了市區。
   按照著葉長生給的地址一路找了過去,對了一下門牌號確定無誤了,然後才輕輕地敲了敲門。
   但是裡面卻並沒有什麼回應,他又敲了一會,正思考著要是沒人在家他應該怎麼辦時,身後突然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請問你找誰?」
   孫超一愣,趕緊轉過頭去一抬眼就看著一對中年夫婦正站在樓梯口警惕地望著他。
   「哎呀,誤會誤會!我不是什麼壞人。」孫超看著那頭連忙拍了拍腦袋道,「我這是受人之托,過來找一個姓周的人家……你們知道嗎?」
   聽見孫超這麼說,兩人的神色更警惕了,女人盯著他就道:「誰讓你來的?找他們幹什麼?」
   孫超看著夫妻兩人一副就差寫著「你不老實交代我就去報警」的臉,趕緊老老實實地道:「是葉天師給了我個地址讓我過來給他們送個東西……哎,別看我長這樣,我真不是啥壞人,你們就行個方便,我待會兒還要回鎮子吶。」
   聽到「葉天師」三個字,夫妻兩個相互對視了一眼,臉上浮現出了一絲詫異,神色裡的警惕倒是褪去了不少。
   「你說的葉天師,是指『葉長生』葉天師嗎?」一開始出聲的男人又對著孫超繼續問道。
   「對的對的。」孫超聽見那邊肯接話,趕緊點點頭,臉上浮現出點笑意,再看看那兩夫妻心裡有了點數,「你們是……」
   周定安輕輕地摟著林紅走了過去,對著孫超禮貌性地點了一下頭,然後拿出鑰匙把門打開了,出著聲道,「我就是周定安。請問葉天師要你把什麼交給我?」
   進了屋,又回頭望他一眼,問道:「先生進來坐會兒麼?」
   孫超搖搖頭,笑著道:「不用了不用了,車在下面等著我,我把東西給你們馬上就走。」
   說著,仔細地從大衣的衣兜裡將那個信封拿出來,遞到了周定安手裡,像是鬆了一口氣:「行了,葉天師交給我的事兒我也算辦成了,那我這就走了。」
   林紅在一邊點點頭,道了聲「實在是麻煩你了」,然後和周定安一齊目送著孫超走遠了。
   將門關了起來,林紅有些好奇地往周定安手裡的信封看了一眼,問道:「葉天師給了我們什麼?」
   周定安搖了搖頭,伸手扶著她將她小心翼翼地扶到沙發上,嘴裡輕聲道:「別說這個,還是先說說你自己吧。懷孕了都不知道,這段時間除了工作還外在面做兩份兼職,差點你和孩子兩個就都出事了!」
   說到這件事,林紅也有點心有餘悸。她歎了一口氣道:「最近雖然是感覺身體有些累,胃口也不好,但是你也知道,自從……」說到這裡,她抿了抿嘴,眼底又是一紅,「我食慾一直就不怎麼好,所以最多是以為自己最近可能累了些,根本沒有往懷孕上想。」
   周定安聽著林紅說話,自己也是歎了一口氣。他坐在妻子身邊,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好半會兒才道:「你最近就不要再去工作了,聽醫生的話,先好好在家裡養一個月。你實在是太累了。」
   林紅苦笑著看他一眼道:「不工作怎麼辦啊,家裡已經沒什麼錢了,現在又有了孩子,總不能指望著你一個人賺錢……日子總得過啊。」
   周定安心底又是一陣揪痛,他下意識地想要抽根煙,但是一想到林紅正懷著孩子又還是忍住了,好一會兒低聲道:「要不然,我就再去找份兼職……我去賣賣力氣,總比你懷著孩子奔波好。你就聽我的話,在家裡歇會兒。」
   林紅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歎了一口氣道:「那我這兩天請個假,等過兩天孩子穩定了一點,到時候再說吧。」
   說著又伸手推了推那頭道:「把信封拆開來看看吧,葉天師到底叫人送了什麼過來。」
   周定安點了點頭,將信封沿著邊緣撕開,然後側放過來往下倒了倒。
   「啪」地一聲輕響,一張銀行卡從信封裡掉了下來,輕輕地在地上彈跳了一下,然後滾落在了他的腳邊。周定安覺得那張銀行卡看起來有些眼熟,隨手將手中的信封裡的一張折疊起來的紙遞給林紅,自己蹲下身去將那張銀行卡撿了起來。
   林紅接過那張信紙,順便就將疊起來的紙張攤了開來,沒什麼仔細地垂眼往信紙上看了一下,然而只這一眼,卻讓她臉色猛地變了一變,緊接著不可置信地緩緩抬起手捂著嘴,倏然放聲大哭了起來。
   周定安看出了信封裡的那個就是他當初送給葉長生當做酬勞的銀行卡,一時不由得覺得百感交集,再看著沙發上的妻子哭的淒慘,心下一驚,趕緊坐過去道:「怎麼了?葉天師寫了什麼?」
   林紅不說話,伏在他肩頭哭的全身都在顫抖。周定安趕緊從她手裡將那張紙拿過來看了一遍。
   紙上只有寥寥數字,沒有落款,滿打滿算也才兩小行。
   「母女情未斷,賀喜獲麟兒。祝好。」
   周定安的手也顫抖起來,他睜大著雙眼,似乎是不可置信,但眼底分明又有狂喜在翻湧,他顫抖著抱住懷裡的妻子,為了支撐著林紅,為了不讓這個家徹底垮下去,辛辛苦苦地忍了這麼久,在這一刻,這個大男人也終於忍耐不住地哭出了聲出來。
   「孩子他媽,琳琳……琳琳回來了!琳琳她真的回來了啊!」

   第50章

   日子轉眼便到了臘月二十三。小年一到,四周的年味兒就開始漸漸地濃了起來。
   葉長生這天起了個大早,洗漱完又吃完同賀九重吃完了早飯,隨後興沖沖地便對著那頭提議道:「都已經到小年了,我們不如來做大掃除吧!」
   賀九重眉心挑了一下望他:「平時怎麼不見你這麼積極?」
   葉長生樂滋滋地點了點頭道:「所以說,今天是小年,難得一次麼。」
   站起身來不知從哪翻出一套專門用來打掃的工具,對著賀九重道:「再者說來,都已經快過年了,平時髒點眼不見為淨,但是這會兒總不能髒到新年去。」
   說著,將手裡的遞給賀九重,一點都不見外地對著他笑瞇瞇地道:「那麼,所有的窗戶玻璃就麻煩你了,我去整理屋子裡的其他東西。」
   賀九重伸手接過那塊抹布,輕輕地笑了一聲,望著葉長生眼神玩味:「這麼多年了,恐怕敢像這樣讓我幫忙打掃屋子的,也就你一人了。」
   葉長生眨了一下眼,理所當然地道:「那當然,我跟他們又不一樣,他們都是外人,而我是你的男朋友嘛。」揚著唇笑得眉眼彎彎,半抬起手,將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交錯著比劃了一下,「比心。」
   賀九重聽著那句「男朋友」再看看葉長生白皙清秀的臉,心頭微微一動,上前了半步伸手卡住他的下巴向上抬了一分,又低下頭,結結實實地便與那頭交換了一個纏綿的深吻。
   賀九重的吻總是霸道而又纏人的,細細密密地將葉長生包裹住,強硬地不允許他有絲毫退卻,讓他退無可退地只能順著他的節奏,然後一起在彼此交纏的呼吸之間沉淪。
   一吻罷了,葉長生略有點虛脫地往後倚著牆站了一會兒,好不容易緩過了神,帶著點無奈地抬頭望著那邊一臉饜足的男人,有些憂愁地道:「親愛的,你不覺得我們剛剛才在一起,平時這些甜甜蜜蜜還是需要克制一下的麼?」
   「是麼。」
   賀九重半壓著眼皮垂眸望著葉長生,聲音因為夾雜著一絲低低地笑意竟顯露出了某種要命的危險和性感。
   他的手輕輕地扣住葉長生的下巴,拇指緩緩地在他的唇角上摩挲了一下,猩紅色的眸子裡隱約地又溢出了某種不滿足來:「我以為我自己已經足夠克制了,不是麼?」
   葉長生感受著唇邊那人指腹上略帶著一點薄繭觸感,再望望那雙閃爍著某種暗色的眼眸,腦子裡頓時便警鈴大作,面上立即是乖巧地地點點頭,隨即誠懇地附和著道:「對,我覺得你說的有道理。」
   賀九重瞧著那頭一臉明顯心口不一的模樣,面子上並沒有挑破,只是唇邊的隱約的笑意又深了一點。
   鬆開了扣著葉長生下巴的手,稍稍站直了身子問他道:「打掃要怎麼做?」
   看著那頭具有壓迫力的身影與自己離得稍遠了些,葉長生悄悄地舒了一口氣,神情裡明顯比之前輕鬆了一點。
   他咳了一聲走到一旁的櫃子前,往裡頭拿了一小摞舊報紙擺在了客廳的茶几上,然後隨手撕了半張,團成一團拿在手裡,示範性地走到客廳的窗戶前將手中的報紙往玻璃上擦了擦。
   「就這樣,裡外全部用報紙擦一遍,在用乾抹布擦一遍,窗戶上看不見什麼明顯的污漬就行了。」想了想,又不是很放心地補充著道:「不過邊框四周的地方,你記得之後還要用濕抹布再擦一遍——你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賀九重的視線落在葉長生的身上,不答反問:「若是我做好了,那又有什麼獎勵?」
   葉長生歪歪頭,望著那邊隨口道:「獎勵你一個愛的麼麼噠?」
   賀九重點點頭,從葉長生手裡接過那團報紙團,隨即唇角一勾,意味深長地道:「好,那我就期待著由你主動的麼麼噠。」
   葉長生看著賀九重的模樣,覺得自己可能無意間又給自己挖了一個坑。
   「咳。」
   伸手摸了摸鼻尖,已經隱約有幾分後悔的葉長生清了清嗓子,也不再跟他擠在客廳,隨手拿起一旁的掃帚跟簸箕,直接就往臥室裡走了去。
   雖然整個屋子不怎麼大,但是正正經經地打掃下來也還是頗費工夫。
   賀九重雖然一直被葉長生戲稱為「行走的破壞王」,但是這會兒真的做起了家務,雖不說是多麼完美,但是好歹也沒有發生什麼類似於「將窗戶整個拆卸下來」的慘案。
   兩個人分工著一點一點打掃著,又配合著用長掃帚往天花板的四周清理了一下角落的灰塵,趕在中午吃飯之前,好歹是初步將屋子都重新清理歸置了一遍。再將一大早就已經塞進洗衣機的衣服、床單都全部放到陽台上晾曬起來,這次的大掃除才終於算是告一段落。
   折騰了一上午的葉長生這會兒得了閒,先是去浴室洗了個澡,再舒舒服服地躺倒已經換過新床單的巨大雙人床上,忍不住就生出了一點睡意來。
   賀九重從客廳走進來,坐到床邊望著他玩味地道:「累了?」
   葉長生仰面看他一眼,點了點頭又轉身趴了過來,隨手撈了個枕頭墊在下巴下面用手環住了笑道:「難道我表現的還不夠明顯嗎?」
   賀九重伸了手在他的脖頸處不輕不重地捏著:「不僅累不過是清理一間屋子,你看起來怎麼比在外面奔波了一天還要疲憊?」
   葉長生被賀九重捏的有些癢,忍不住就縮著脖子笑出聲來:「那大概是因為我天生就不適合幹這個吧。」說著,抱著懷裡的枕頭滾了一下,異常感慨地道,「這是我第一次覺得還好我們的家就這麼一點點大。這麼小的房子我們都得打掃一個上午,那些活在大房子裡的人可怎麼辦啊?」
   賀九重望著他,淡淡地開口打破他的幻想道:「……他們有傭人。」
   葉長生:「……」
   賀九重:「甚至不止一個。」
   葉長生:「……」
   賀九重捏捏他的耳垂:「所以還是努力賺錢吧,嗯?」
   葉長生深深地歎一口氣:「好吧,我覺得你說的對。」
   吃過了午飯,抵擋不住睡意洶湧的葉長生抱著被子往陽台的小躺椅上一躺,舒舒服服地便睡了過去,等到他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偏的有些厲害了,他看了一眼時間,鐘錶上的時針剛剛爬過了「四」。
   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又溜溜躂達地回到臥室,一抬頭,正瞧著那頭賀九重正盤坐在床上,一臉興味盎然地翻看著什麼。
   他走過去往他那裡瞥了一眼,隨即笑著道:「我剛把這本相冊收起來,你怎麼好好的又給我翻出來了。」
   賀九重勾勾唇,掀起眼皮瞧他一眼道:「你有相冊,之前沒見你拿出來過?」
   葉長生坐到賀九重身邊,一雙腿在床邊晃呀晃的:「屋子裡的雜物太多,一層一層堆積著,我自己都不知道把它壓在那個角落去了。也就是上午整理房間的時候,剛好找到了,這才又特意收起來了。」
   探了頭湊過去問道:「你看到哪了?」
   賀九重將相冊遞過去分他一半:「一點。」
   葉長生也不在乎他的回答,興致勃勃地將照片翻到了最開頭:「你看,這是我剛滿月的時候拍的滿月照,那張稍微大點了,應該是一百天的時候了。」
   賀九重看著上面衝著鏡頭笑得甜到人心裡頭去的小葉長生,眸子動了一下,指尖在照片上摩挲了一會兒,似乎是發現了什麼地道:「滿月時的孩子怎麼沒有頭髮?」
   葉長生樂不可支,側著頭看著賀九重道:「你沒發現我不但沒有頭髮,也還沒有眉毛麼!」又伸手翻了一頁相冊,道,「畢竟我們這邊以前有滿月宴時剔胎發的習俗麼。」
   賀九重微微挑了下眉,倒是對此沒有再說什麼。
   隨著葉長生嘰嘰喳喳的解說一張一張地往後翻,本來就不厚的相冊很快便就看完了。
   將相冊合上,正準備放回抽屜裡,一起身,卻有一張隨意夾在相冊末尾的照片倏然地從裡頭滑落了下來。
   葉長生彎下腰將那張單獨的照片撿起來,視線往上面掃了一眼,隨即臉上卻是浮起了一點淺淡的笑意,自言自語地道:「我還以為這張照片丟了,沒想到是夾在後面了啊。」
   賀九重朝那頭望了一眼,問道:「什麼?」
   葉長生便伸手將手上那張照片遞了過去。
   那是一張看起來就頗具歷史感的照片了,站在一棟老房子前頭,年輕的男人偏過頭,似笑非笑地,正看著身邊一個約莫六七歲正在大哭的孩子。
   葉長生道:「這是我和我師父唯一的一張合照,照片上那時候我剛跟著他沒多久,好像才剛剛六歲的樣子吧。」他回憶著道,「那時候他正接了一個單子,說是鎮子裡有鬼作祟,為了引誘那個鬼出來,他就讓我去當誘餌——雖然過程有驚無險,但是我當時也是嚇得不清。你看我哭的多慘。」
   賀九重抬了眸子掃他一眼道:「那你後來又是怎麼原諒他的?」
   葉長生眨了眨眼,像是思索了一下,道:「他後來給我買了一串糖葫蘆。山楂特別大,糖裹得特別厚的那種。」
   賀九重低笑了一聲,他坐到了床邊,伸手將葉長生猛地往自己這頭一拉,然後抱著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面對面地跨坐在了自己身上。
   他看著跨坐在自己腿上的少年,手指漫不經心地在他半長的頭髮上輕輕地纏繞著:「可惜你師父已經不在了,不然我可以幫你再教訓他一頓。」
   葉長生似乎是想像到了那個畫面一般笑起來,隨即點點頭,認真地道:「是的,這實在是太可惜了。」
   賀九重又鬆開了纏繞著他頭髮的那隻手,微微向前傾了傾,鼻尖輕輕地抵著那頭的鼻尖,讓彼此的氣息混合交融在了一起。
   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曖昧和蠱惑:「長生,說起來,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葉長生眨了下眼,試圖插科打諢:「什麼?」
   賀九重深深地望著他,唇角揚起的弧度不知怎麼的,竟然帶上了一絲要命的邪氣:「你不會想知道,我會有什麼樣的方式來提醒你的對嗎?」
   葉長生怔了一下,看著那頭明顯閃動著躍躍欲試的光芒的猩紅色眸子,心裡歎息一聲該來的總是躲不掉的,索性也就不再裝傻:「就這一次?」
   賀九重揚唇一笑:「我這會答應了,你就相信嗎?」
   葉長生想想,竟然非常無奈地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
   「所以,之後的事情我們之後再做討論,」他的手充滿催促意味地按在葉長生的後腦上往下按了按,「現在是時候先兌現你的承諾了。」
   葉長生自然是感受到了那頭的催促,他定定地瞧著那人近在咫尺的眉眼,不知怎麼的,心底卻是突然有些溫暖的東西湧了上來。
   他的唇角極淺地往下陷落了一個細小的弧度,隨即倒是也不再猶豫,雙手扶著那人的肩膀,仰著面將唇印上了那人的唇瓣。
   先只是淺淺的相互緊貼著,隨後卻不知道是誰先伸了舌頭,彼此的防線便在這一瞬間完全坍塌,彼此攻城略池,熱切而又激烈地索取著彼此。
   吻到了情濃處,單純的一個吻似乎也就不再足夠了。賀九重驀然側了身,將跨坐在自己腿上的少年掀翻壓倒在了床上,雙手壓著他的手腕,變換著角度更熱烈的親吻著他。
   葉長生覺得周圍的空氣熱的有些厲害了,意亂情迷之中身體卻又不自覺地因為對未知的緊張和抗拒僵硬了起來。
   賀九重似乎是感覺到了身下少年人對於更進一步的行為的排斥,略微頓了頓,他的親吻又安撫似的溫和了下來。
   親暱地將自己的唇緩緩地壓在他的唇上摩擦了一下,他微微抬起身子低頭望著床上那個因為自己的親吻而眼眸微潤的少年人:「放心吧。」
   他的聲音帶著未完全宣洩的熱情,帶著一絲喘息,顯得啞得厲害:「在你完全準備好之前,我會等著你的。你不必這麼緊張。」
   葉長生躺在床上仰面望著他,僵硬的身子又一點一點地放鬆了下來。他輕輕地笑了一下,像是想從賀九重那雙猩紅色的眼眸裡找尋出什麼一般:「你之前不是說,你的耐心其實很有限麼?」
   賀九重也低低地笑,他起身將壓著葉長生手腕的手移開,轉而拉著他從床上又坐了起來:「只有面對你的時候,我才會發現我的忍耐力總是低的可憐。」
   他伸手替葉長生整理著他有些凌亂的頭髮,而後深深地望著他:「所以,也不要讓我忍耐得太久。」
   葉長生覺得有點頭疼。
   他現在已經清楚地知道讓一頭野獸長時間地處於一種飢餓狀態,是一種怎樣恐怖的事情。但是問題是,有些事情的確不是他想接受就能輕而易舉地接受的啊。
   比如……咳,對吧。
   哎,算了算了,不管怎麼樣,不是現在就好,在他完全準備好之前。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吧,至於之後的事——到時候再考慮好了。
   過了小年之後,日子陡然就變得快了起來。
   大年三十那天早上,葉長生趕著早帶賀九重一起去了一趟超市,買了一斤肉兩斤白菜和擀好的麵皮,又拐去附近的煙花爆竹店買了幾掛鞭炮和煙花帶了回去。
   自從之前有一次見識到了葉長生堪稱破壞級別的黑暗料理,賀九重就再也沒見過葉長生買菜下廚。這會兒時隔數月再次見到了,心情不免帶著些好奇與微妙。
   「你要下廚?」
   葉長生淡定自若地點點頭:「怎麼,我們家裡的那個廚房你難道以為是擺設嗎?」
   賀九重似笑非笑地望他一眼,道:「我來這裡半年,也只看你開過一次火。」——就開了一次火,最後還差點將廚房給炸了。
   後半句他沒說出口,只是眼裡顯露出來的意思卻異常明顯。
   葉長生依舊不感覺到半分羞愧,他眨了一下眼,理不直氣更壯地道:「總會一次比一次好的。如果不嘗試,你怎麼知道你的底限在哪呢?」
   賀九重唇角一揚,意味深長地道:「只怕你每次都能體會到自己的底限其實都是可以繼續刷新的。」
   葉長生:「……」
   雖然很生氣,但是因為很有道理卻還是無法反駁不是嗎。
   回到家裡先將買來的肉和面皮一起放到廚房的檯子上,側頭瞧了瞧跟在自己後面進到廚房的賀九重:「你跟進來幹什麼?」
   賀九重就倚著門往他這頭看,微微揚了揚眉頭:「我怕你再炸了廚房,在這裡守著免得你受傷。」
   葉長生覺得有點忍無可忍:「我只是剁個餃子餡兒,又不開火!怎麼會炸廚房!」
   賀九重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真的不用我幫忙?」
   葉長生洗了洗手,又將袖口卷子來瞥他一眼,彎著唇角笑瞇瞇地道:「你只要幫我試吃就行了。」
   賀九重回想了一下當初出自於葉長生手下的那道看不出原材料是什麼的「炭烤黑炭」,突然覺得試吃這種事安放在從葉長生手下出來的菜品上時,可能也並不是一件輕鬆的活。
   不過賀九重的懷疑倒是絲毫沒有打擊到葉長生的自信,他先是將所有的肉剁碎了放進一個大的鐵盆裡,然後再將白菜切碎了,混合著一點蔥花和其他調料,一起均勻地攪拌了起來。
   大約折騰了半個小時將餃子餡做好,這頭才又抱著鐵盆到了客廳。
   將裝滿了餃子餡兒的擱到桌子上,葉長生拿著買來的面皮,迅速地就開始包了起來。
   他包餃子的速度很快,手法嫻熟,包出來的餃子也一個個都飽滿漂亮的很。賀九重在一旁看著,眼裡閃過一絲稀奇:「你不是不會做飯嗎?」
   葉長生抽了空抬起眸子瞧他一眼,笑瞇瞇地道:「不會炒菜也不是代表不會包餃子啊。」
   又垂下眸子去:「當年我跟著我師父的時候,吃的最多的就是餃子。一開始的時候他包,後來他把我教會了,之後包餃子就都是我包攬了。再後來進了福利院,到了冬天,院長就讓全福利院的孩子一起包餃子吃——那大概是我們一年裡吃的相對來說最好的時候了。」
   說著,對著賀九重道:「怎麼,要試試看嗎?」
   賀九重思索了一會兒,看著那頭葉長生笑得彎彎的眉眼,突然開口道:「我怎麼覺得你是想通過這個來報復我剛才奚落你廚藝的那件事?」
   葉長生聳聳肩,臉上露出一個「啊,被發現了」的表情,倒是也不再慫恿那頭,只是趕緊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所有的餡兒都用完大約包了六七十個,葉長生煮了一多半用盤子分別裝了,又調了一小碟子辣椒醋,一起放到一個大托盤裡端到了客廳。
   「嘗嘗看吧。」
   葉長生遞了雙筷子給賀九重,笑瞇瞇地開口道。
   賀九重接過筷子,隨意地夾了一個餃子放進了嘴裡。
   然而餃子剛在嘴裡咬了一下,但緊接著卻見他微微皺了皺眉,他望著葉長生,隨即竟然從嘴裡拿出了一個一塊錢的硬幣來。
   「這是什麼?」
   葉長生望著那枚硬幣,臉上閃現出一抹驚奇:「這是元寶啊。」迎著那頭帶著疑問的眼神,他樂不可支地解釋,「這是福利院的時候大家吃餃子留下的習俗。在特定的餃子裡放進硬幣、花生或者是辣椒,鹽巴這些東西,吃到什麼就代表著今年一年什麼樣的運氣。」
   又羨慕地道:「幾十個餃子裡,我也就放了這麼一個代表好運的,沒想到你第一個就吃到了。嘖嘖,果然被上天眷顧的人就連這種小事的運氣都特別好啊……像我就從來沒吃到過。」
   賀九重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硬幣,隨即笑了一下,再望著葉長生開口道:「沒關係,我吃到了,和你吃到了,本來也沒什麼差別。」
   葉長生樂滋滋地點頭:「是的是的,你的不就是我的麼。來來來,繼續吃餃子。」
   不得不說,葉長生雖然做菜是災難,但是餃子包的倒是真的挺好的。裡面的餡兒鹹淡適中,肉也不會太多太緊實,餃子封口封得嚴實,煮了之後也不會存在露餡兒的情況。
   對於本來就沒抱什麼期望的賀九重來說,這次葉長生包的餃子到算是意外之喜了。
   吃過中午飯,外頭的鞭炮聲就已經陸陸續續地開始炸起來了,葉長生先是聯繫了最常訂餐的飯店給他們晚上送一頓年夜飯過來,然後從臥室裡翻箱倒櫃裡翻出一卷紅紙,仔細裁剪成兩塊合適的大小擱到了桌子上。
   賀九重看著他又拿出塊硯台來加水磨著墨,問道:「你在幹什麼?」
   葉長生回頭看他一眼,道:「寫春聯啊!」又把頭回過去磨了一會兒,見墨差不多足夠了,便去拿了一支毛筆往硯台裡頭沾了沾,隨口道:「之前和你出門買燈籠的時候,你在路上不是瞧見挺多賣春聯的麼。這個東西是一年一換的。」
   賀九重道:「那你買燈籠的時候怎麼不順便把春聯也買了?」
   葉長生笑著道:「那多沒意思。春聯這東西,還是自己來寫比較有趣。」
   說著,大筆一揮,在那紅紙上一氣呵成地寫下了上下兩聯。
   「一帆風順吉星到,萬事如意福臨門?」賀九重挑了一下眉,帶著絲笑意轉頭望著葉長生:「吉星說的是誰?」
   葉長生笑得無辜:「你覺得是誰就是誰啊。」
   說著,又在剩餘的一小塊邊角料上龍飛鳳舞地寫上了「財源廣進」四個大字作為了橫批。
   滿意地將新鮮出爐的春聯又看了兩眼,葉長生對著賀九重就道:「就這幅了,走,我們去貼春聯去。」
   推開門,外頭熱鬧的爆竹聲便更大了起來,和周圍同是出來貼春聯,一年到頭好不容易能見上一次的鄰居們道了個「新年好」,回了屋子葉長生又趕緊將之前買的小燈籠在客廳天花板上大燈的四角拴住了掛了起來。
   大紅的燈籠一掛,屋子門上的「福」字一貼,整個屋子裡瞬間便有了過年的味道。
   忙乎了半天終於能休息一下,葉長生便趕緊往沙發上倒了下來。賀九重坐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葉長生一抬頭,正好仰面對著那頭的視線。
   他笑著又將視線移到大燈上那四個小巧精緻的用紅繩摻著金線編製燈籠上去,隨口問道:「說起來我還有些好奇,你們那邊的人有過年的這個習慣麼?」
   賀九重看他一眼,道:「倒是會有五十年一次的祭典,但是倒沒有聽到有過年的習俗。」
   葉長生點點頭,對此表示理解:「畢竟凡人的壽命也就幾十年,至多也不過一百,每過一年就要少一年,可不得找個方式集體紀念一下麼。」又望著賀九重,「不過你們修仙修魔,壽命本來就長,一修煉起來大概幾十年都是彈指一揮間,一年時間對你們來說的確算不上什麼。」
   賀九重極淺地揚揚唇,沉默了一會兒道:「或許之前是這樣。」
   葉長生聽到他這麼說來了點興趣地側眼望了他一下,道:「那現在呢?」
   他回望著他,聲音沉而緩:「但是現在我卻已經開始期望時光與你等長。」
   葉長生臉上的笑微微收了一點,他望著賀九重好一會兒才道:「你知道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嗎?」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陡然嚴肅下來的表情,自己反倒是輕鬆了下來:「世界這麼奇妙,什麼樣的事情都會發生。連你將我從異世召喚過來這種事情都能做到,其他的事情在沒嘗試過之前,你又怎麼知道不行呢?」
   他的神色很平靜,看起來竟然像是認真的:「你不是說我的運氣一向不錯嗎。」
   葉長生歎了一口氣,隨後也還是笑了出來:「是是是,你運氣好所以可以為所欲為。」
   賀九重瞧著葉長生的表情就知道他並沒有將他講的話當做一回事。微微壓了壓眼皮,猩紅的眸子裡卻有什麼正在湧動著:沒關係,既然是他最先逼迫著葉長生給出他答覆,他便從沒想過自己接下來的人生中要放他先行離開。
   就像他說的一樣,有些事情不嘗試一下,怎麼就知道不行呢?
   ——在與天搏命這件事情上,他的運氣一向不差。
   葉長生定的年夜飯在下午四點半的時候已經準時送了過來。吃飯之前,他他拿著一掛長鞭炮和早就準備好的紙錢元寶走下樓,先是將鞭炮炸完後,又撿了一根枯枝在地上畫了三個帶著缺口的圓圈代替他父母和師父的墓碑。
   「爸,媽,還有師父。」葉長生將那些紙錢點燃了,放在那三個圓圈前,低聲念叨,「又要過年了,今年一年我過得不錯,也已經找到了想要走下去的人了。除了這個人是個男的,以後你們應該看不見孫子和小徒孫了之外,其他的都挺好的。我過得挺開心的。」
   「我很久已經沒有這麼輕鬆這麼開心過了。」葉長生用枯枝撥弄著紙錢,好讓它燃燒得更快一點,「你們也會替我覺得開心的吧?」
   說著,一抬眼,看見那個正往他這邊走的男人,微微一笑,低聲道:「不開心也沒辦法,我已經決定了,大概就是他了。」
   賀九重走過來的時候,看著葉長生似乎正在低低地說著什麼,但是等他過來那頭卻又停下了。他走過去,看他一眼道:「還沒弄完嗎?」
   葉長生仰頭笑了笑:「師父前兩天才拜祭過了倒是無所謂,但我爸媽這邊,我總要和他們說說話吧。」
   說著,將枯枝扔到一旁的垃圾桶裡,又將隨身帶著的酒隨手往地上倒了一半,又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對著那頭道:「行了,我這邊結束了,回去吧。」
   賀九重點點頭,和他一起上了樓。
   飯菜已經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五葷三素一個湯一個涼菜,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游的全都佔了個齊乎。
   「你這會兒倒是不嫌浪費了。」賀九重勾唇笑道。
   葉長生坐下來,給那頭倒了酒,自己這邊美滋滋地抱著個椰子汁:「這不是過年麼?過年就是要過得富足,剩菜越多才越好呢。」
   兩個人一起吃過年飯,外面天色已經有些暗了。葉長生將桌子上的剩菜都收拾好了放進了冰箱,正思考著要不要帶賀九重一起去外面散散步消消食,就聽自己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按下了接聽鍵,裡面隨著辟里啪啦的鞭炮聲傳來的,是一把熟悉的女人聲音。
   「葉天師,新年好啊。」
   葉長生便笑了起來,應聲道:「新年好,新年好。難得程小姐這會兒還能抽空想起我。」
   程詩苗在那頭也笑,她道:「那葉天師是低估了自己的重要性了。這段時間我天天都得想你幾次呢。」
   葉長生眨了下眼,唇角泛起神秘的微笑,坐在沙發上對著手機那頭笑著道:「如果我沒聽錯,那你剛才的話應該算是愛的告白?」
   原本靜靜地坐在一旁的賀九重忽然捕捉到了「告白」兩個字,緩緩地抬頭望了葉長生一眼,只是些微瞇起的眸子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有些危險。
   明明隔著手機,但是那頭本來心情正好的程詩苗卻像是突然感應到了來自賀九重的凝視一樣,她的身子微微顫動了一下,背後竟是一涼。
   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下意識地就問道:「葉天師那位……是在旁邊嗎?」
   葉長生笑瞇瞇地往賀九重那頭看了一眼,道:「啊,就坐在我身邊呢。」
   程詩苗心裡更涼,忍不住道:「剛才我們的對話他也聽到了?」
   葉長生又應了一聲:「差不多吧,我手機開著免提在呢。」
   程詩苗這會兒是徹底知道自己剛才從心底漫上來的冷意是從哪兒來的了,為了自己以後還能活下去,她只能趕緊在那頭解釋:「雖然我的確很敬重葉天師,不過我想我說的和你理解的告白不是一個意思。」
   她道:「我在網站本來的頻道寫得久了,這兩年其實一直是瓶頸期。那次看到葉天師和您的……咳,之後,我突然來了一點想法,就轉戰去了另一個頻道。現在看起來,以天師你們為原型的小說似乎反響不錯。故事還沒完結,我這邊已經考慮想要商志了,所以過來給你們拜個年,也算是和你們道個歉順便報備一下……嗯,畢竟之前一時興起就開了坑,也沒想到要提前問問你們的意見。」
   葉長生眼裡浮現出一點興趣來:「哦?以我為原型的故事?聽起來似乎很有趣。程小姐的商志如果出了,記得送一本給我。」
   程詩苗笑了笑,應著聲道:「天師放心,到時候一定不會少了你那兒的一份的。」說著,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聲音壓低了一分道,「對了,前兩天我收到筱筱在西藏那邊給我寄來的明信片了。她在那裡的學校裡當著老師,雖然看起來灰頭土臉的,但是她自己應該是覺得要比留在X市要好。」
   葉長生笑著道:「這是她自己選擇的路,我們也干預不了。人的生命就那麼長,她過得開心不就好了嗎。」
   「嗯,天師說的是。」
   程詩苗歎了一口氣,又像是有點釋懷:「那麼我就識相一點,不打擾天師和您家那位的休息時間了,這邊先掛了。」
   葉長生應了一聲,緊接著便就結束了通話。
   電話剛剛掛斷,還沒來得及將手機放進口袋裡收起來,就聽那頭賀九重突然淡淡地開口問道:「不是愛的告白你很失望嗎?」
   葉長生眨眨眼,看著那頭似笑非笑的表情,腦子裡立即拉響特級警報:「怎麼會呢,我已經有你了啊親愛的!」
   賀九重揚揚眉頭,翻起舊賬:「我記得你還誇過她長得好看?」
   「但是世界上不會再有任何一個人在我心中會比我家親愛的更好看!」葉長生直起身子,堅定地發誓道,「我家親愛的世界宇宙第一無敵的好看!」
   賀九重並不滿意,他瞇了瞇眸子,聲音裡透露些危險:「所以你其實只是看上了我的臉?」
   葉長生:「……」
   賀九重:「嗯?」
   葉長生略頭疼看著莫名無理取鬧的賀九重一秒,然後果然地選擇起身,摟著他的脖子結結實實地給了他一個深吻。
   「我只喜歡過你。」
   「也只會喜歡你。」
   「不要瞎鬧了,嗯?」
   賀九重眼眸深深地看著壓在自己身上的葉長生,許久,捏著他的下巴反壓回去,給了他一個更激烈的回吻。
   半晌,氣息略微不穩地分開,看著那頭急促地喘息著獲取氧氣的少年人,勾勾唇,聲音低啞地道:「如果你願意每天都像剛才那麼熱情的話。」
   ——那我大概在找死。
   葉長生看著賀九重,一時間對自己的未來充滿了濃濃的擔憂。
   「對了,就剛才,我好像突然想起一件事來。」
   葉長生被賀九重從沙發上拉起來,突然一臉若有所思地開口出了聲。
   「什麼?」賀九重側頭瞥他一眼問道。
   「我記得……程詩苗簽約的那個網站,是不是一向以擁有最大的純愛分站所出名的?」葉長生抬頭望著他,「我記得她之前常駐的頻道是言情,那麼問題來了,她現在換了一個頻道,她是換到哪裡去了呢?」
   賀九重:「……」
   葉長生皺皺眉頭:「她遇見我們的時候,我們兩個明明還是純潔的男男關係啊。」
   賀九重:「……」
   葉長生抬頭望望頭頂上懸掛著的小燈籠,許久,感歎一聲:「果然,女人這種生物真的是很可怕啊。」

   第51章

   晚上到底還是沒能出門。
   見著天漸漸黑了,葉長生便起身將屋子裡所有的燈都開了開來。暖色調與冷色調的燈光交織在一起,將整個屋子都照得亮亮堂堂。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挑眉問道:「你開這麼多燈幹什麼?」
   葉長生便湊到他身邊坐下了,隨手抱了個抱枕在懷裡,笑著望他解釋道:「驅趕鬼怪邪祟啊。傳說裡那些髒東西不都是怕見光的麼,這都是封建社會就流傳下來的老習俗啦。」
   賀九重勾起唇,帶著幾分戲謔地對他問道:「你自己就是做的鬼神的買賣,怎麼臨了了也還相信這個。」
   葉長生樂不可支:「當然是因為我惜命啊!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萬一其實有點用呢?」
   賀九重對此不置可否。
   聽著外面辟里啪啦的鞭炮聲,兩人坐在一起又膩歪了一會兒,瞧著時間差不多了,開了電視將頻道調到中央一台,然後一邊刷著手機一邊等著節目開播。
   春晚的嘉賓換了一茬又一茬,配方倒還是老味道。
   歌舞中規中矩,說不出哪裡好但倒也說不上哪裡不好。幾個語言類的節目前半截倒是還能讓人捧腹,但是後半段強行正能量的雞湯迎頭灌下來,讓人瞬間又覺得有些泛起了膩。
   賀九重從未見過這樣的晚會模式,看著倒還算是覺得有些意思,但是旁邊已經經過這麼多年春晚洗禮的葉長生倒是一臉的索然無味,時間還不到十點,瞧著電視裡頭的歌舞昇平,一時間只覺得昏昏欲睡。
   小雞啄米似的閉著眼睛點著頭,一下一下的,等到頭低到一個程度了,整個身子往下一沉,又是立即驚醒了過來。
   抓了抓腦袋掙扎著睜開眼再看一會兒電視,不多會兒,兇猛的睡意翻湧上來,眼睛又漸漸閉合了起來。頭一點一點的,然後再被驚醒。
   週而復始。
   一旁原本在專心地看著電視的賀九重終於也是被葉長生死撐著睏倦的模樣吸引住了,側著頭頗有幾分玩味地瞧了他好一會兒,等著不知道幾個輪迴之後了,他對著剛剛被驚醒的葉長生說道:「今天怎麼突然這麼困?」
   葉長生側頭望他,眼睛因為睡眠不足而略微有些泛紅,他伸了個懶腰歎著氣道:「大概是電視節目太無聊,我聽著裡頭的動靜馬上就覺得困了。」
   賀九重挑了下眉頭:「我瞧你之前興致勃勃,一臉期待地掐著點等的時候,你可沒這麼覺得。」
   「我想著,也許今年的春晚可能會比較有趣了一點呢?」葉長生托著自己的下巴,然後恨鐵不成鋼地搖頭道,「他辜負了我的期待!」
   賀九重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忍不住就湊過去低頭與他交換了一個親吻。
   一吻罷了,嘴唇輕輕地在他的唇上蹭了蹭,低聲道:「既然困了就去睡吧。」
   葉長生眨了下眼,將那頭推開了一點,一臉詫異地望著他道:「你怎麼能意圖用睡覺這種事情來誘惑我離開我的春晚?」
   「雖然它無聊、雞湯、古板又無聊,但是這是一種信仰!」葉長生道,「以前的那麼多年,因為沒有人一起努力,我一直都沒能把春晚完整的看完。今年難得有你在,我有什麼理由再提前去睡覺呢?」
   賀九重挑挑眉:「你竟然還有信仰。」
   葉長生格外堅定的點點頭:「有的。」
   那頭勾唇笑了笑,伸手將身旁的少年人整個兒抱到了自己的懷裡。
   下巴輕輕地擱在他的頭頂上,鼻尖還能嗅到濃郁的洗髮水的香氣,他垂下眸子,從自己的角度只能看見葉長生長長的睫毛和下面一點挺直的鼻樑:「那就繼續看吧。」
   雖然賀九重五官冷硬,臉上也因為常常沒什麼表情而顯得有幾分冷漠,但是他的懷裡卻暖的很。
   葉長生往後仰了仰,摸索著在他懷裡找到一個最舒服的姿勢,再重新把視線移到正放著歌舞節目的電視上,一瞬間,因為過分的舒適反而覺得更困了。
   他閉著眼在身後那人的懷裡蹭蹭,聲音有些睏倦地控訴:「你是故意的嗎?」
   賀九重輕輕地笑了一聲,聲音的震動透過兩人相觸的地方立即便傳遞到了葉長生的身上:「嗯,故意的。」
   葉長生覺得自己應該立即起身對於賀九重這無恥的使用了糖衣炮彈來迷惑他的行為表示譴責,但是無奈的是,他懷裡的溫度實在是太舒服了,讓他一瞬間又有點捨不得離開。
   算了,就原諒他這一次。
   葉長生這麼想著,然後順從著心意愉快地屈服於賀九重的糖衣炮彈,在她的懷裡挪了挪,準備再找個合適的姿勢入睡。
   側著身子坐在他的腿上,臉偏過來枕在他的胸前,一雙手環過他的腰虛虛地抱住了,提醒道:「電視不看了,還是要守歲的。十二點之前記得要叫我起來守歲!」
   賀九重騰出一隻手插進葉長生的頭髮裡,細細密密地梳理著他柔軟的髮,聲音淡淡地:「嗯。」
   得到了承諾的葉長生像是放心了一點,在他的胸前輕輕地蹭了一下,好一會兒,嘟囔道:「能聽見你的心跳聲……」
   賀九重垂下眸子望他:「吵麼?」
   那邊閉著眼,唇角倒是微微向上彎起了一個細小的弧度來:「嗯。」
   他聲音極輕極弱的,像已經是睡夢中的囈語:「我喜歡你心跳的聲音。」
   賀九重穿梭在葉長生發間的手微微地頓了一頓,緊接著,瞧著那個依偎在自己懷裡,已經呼吸綿長的少年人,眼底的暖意摻著笑,一點一點地,漫得幾乎是要溢出來一般。
   葉長生這個人,一次兩次的,也不知道他是存心的還是什麼了。
   ——他總知道自己說什麼會令他心情愉悅,並且顯然總不吝嗇於這一點。
   手指順著他的髮又滑落在他白皙的側臉上,輕輕地用指腹摩挲著,感受著那份讓人流連的細膩:不,或者是說,只是因為這些話是由葉長生說出口,他才會這麼高興的呢?
   賀九重這麼想著,唇邊卻也止不住地陷落了一個淺淺的弧度來。
   臨近十二點,外面的禮花和爆竹聲又逐漸大了起來。賀九重瞧著離十二點也只差不到十分鐘了,伸手在葉長生下巴上撓了撓,將他從睡夢中叫醒了。
   葉長生伸手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望著賀九重,眼神呆呆的,看起來大約就是還沒有完全睡醒。
   賀九重倒是很少看見葉長生的這個樣子,低下頭去就在他唇上啄了一下,開口提醒道:「已經快到時間了,你不是說要守歲嗎?」
   葉長生像是反應著賀九重在說什麼,大約過了十秒之後,那頭眨了眨眼,然後瞬間清醒了過來:「哦,對。要守歲的!」
   說著,感覺從那人裡懷裡坐起來,重新將視線放到了電視上去。
   前面的節目都已經告一段落,幾個主持人正站成一排滿面笑意地說著對新春的美好祝願。倒數從「十」字開始,整齊的倒數聲透過電視傳過來,一聲聲的,不知怎麼的,竟然聽著叫人有些緊張。
   「五、四、三、二、一!」
   外面的鞭炮聲炸得震天響,以幾乎要將整座城市吵醒的架勢來的浩浩蕩蕩。漫天的禮花此起彼伏,一朵一朵地在漆黑的夜空上盛開,幾乎將黑夜渲染成了白日。
   葉長生轉過身,雙手捧著賀九重的臉,笑瞇瞇地就開口:「新年好啊親愛的,新的一年我們也要繼續開開心心甜甜蜜蜜啊。」
   賀九重低低笑著,隨即迎著那頭的視線微微地點了個頭。
   從賀九重身上跳下來,電視裡繼續放著的節目這會兒對他算是徹底失去了吸引力。伸手將電視關掉,對著那頭招招手道:「回屋睡覺吧,明天是大年初一,新年第一天,鞭炮聲大概會從凌晨一直響到中午。趁著我現在睡意還沒散,能睡的時候還是先多睡會兒的好。」
   說著帶著賀九重就一同又回了臥室去。
   只不過也不知道是因為外面的鞭炮聲太過吵鬧還是屋裡的燈光太過於刺眼,本來濃重的睡意等葉長生真的躺下來了,卻又立即煙消雲散。
   在床上翻了幾個身還是沒有找到睡意,葉長生無奈地側過身,看著正躺在自己身邊的賀九重,伸手戳了了他一下,對著那頭望過來的猩紅眸子,眨了下眼委屈地道:「我睡不著。」
   賀九重眉心微挑,瞧了他一眼道:「你剛才不是才說,待會兒初一吵鬧得很,所以要爭分奪秒地先補眠麼?」
   「對,我說過。」葉長生望著他,理直氣壯地道,「但是我就是睡不著。」
   賀九重側過身,面對面地望著他,唇角略微地揚了一個弧度道:「那你想做什麼?讓我給你講睡前故事嗎?」
   葉長生立即順桿子上:「好啊好啊。」
   賀九重半垂著眸子盯著他,但是見那頭不躲不閃,一雙烏溜溜的眼角帶著點期待地直勾勾地對著他望,好一會兒,妥協似的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淡淡道:「你想聽什麼?」
   葉長生歪歪頭:「講講那你個世界的事情吧。」
   賀九重頓了一下,望著他道:「你真的要聽?」
   葉長生笑著反問:「不能聽嗎?」
   賀九重神色似乎有些微妙:「其實並沒有什麼好說的……」
   「那就揀好說的說。」葉長生打斷了賀九重的話,笑瞇瞇地道,「我想聽。」
   賀九重定定地看了那頭的笑臉好一會兒,仰面躺著,微微瞇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緩緩道:「你還記得我同你說過我初來這裡的時候那一身傷是怎麼來的麼?」
   葉長生想了想道:「你渡劫的時候正道上的名門修士們偷襲?」
   賀九重應了一聲,回憶著道:「他們當日給我定下的罪名,是弒父殺母,墮身魔族,令萬劍宗蒙羞。」
   葉長生問道:「那事實上呢?」
   賀九重低低地笑一聲:「事實上,他們說的也沒錯——我生身父母二人,的確是被我親手所殺。而同樣的,也正是因為如此我才能成功墮魔。」
   葉長生翻了個身趴在床上,然後用手支稜起上半身朝他那邊看看:「怎麼回事?」
   賀九重用眼尾壓著瞥他一眼朝自己望過來時依舊清澈透亮的眸子,好一會兒才又淡淡地開口:「我非生來就是九州人,而是九州賀家底下一個旁系分支的修士來俗世歷練時,同俗世裡當時最具艷名的頭牌名妓月娘所生。」
   「只是那九州的修士只是想來俗世尋歡作樂,時間到了自然也就走了,但俗世裡的那個名妓卻不小心有了身孕。老鴇發現她的孕事便勒令她墮胎,但是她卻不願意。」
   葉長生看看賀九重略帶著些諷意的表情,思索了一會兒猜測道:「她是想生下你後,讓賀家來人帶著你們去九州?」
   賀九重抬眸瞧了一葉長生,沒作聲,算是默認了他的這個猜想。
   「我倒是不想揣測她究竟是因為愛上了那個修士,還是看上了他『九州仙人』的這個身份,反正左右她憑藉著自己那時正當紅的底氣,竟然真的是將肚子裡的孩子留了下來——但是從此,噩夢也就開始了。」
   「因為懷孕生子,當時名動一方月娘的身材樣貌都已經大不如前,在她不接客的那大半年,周圍年紀輕模樣好的雛兒也開始漸漸嶄露頭角,她很快地就被所有的恩客所拋棄,只能被安排著去接那些她以前看都不屑於看一眼的客人。」
   「所以從那個孩子出生起,她就開始心存怨恨,變著法子想著手段的虐待他。或是偷偷地拿銀針扎他的手指,或是餵他摻了辣椒的米糊,或是在最寒冷的時候將他脫得只剩單薄的短衣放在風口吹風——當她發現無論她怎麼折騰那個孩子都不會被輕易弄死之後,她開始越發變本加厲。」
   葉長生眉頭微微一皺,眸底裡瞬間地劃過一絲銳利的沉色。
   「只是她沒想到,一個只不過是剛出生的孩子,卻是幾乎在出生後的第一天就已經開始對外界有了記憶。」
   賀九重瞇著眼冷冷地笑了一下,「一年,兩年,五年。當年的那個修士再也沒有過來找過她……就在她等得快絕望的時候,九州那邊突然來了一封來自那個男人的書信。」
   葉長生瞇了一下眸子道:「他知道你的存在?」
   賀九重偏頭望著他:「你可以將他想像得再不堪一點。」
   葉長生怔了一怔,反應過來:「你是說——」
   賀九重勾勾唇:「當年他之所以才會臨時抽身離開,也是因為他早就已經發現月娘懷了身孕。可憐可笑那頭卻還看不明白,在俗世的日子裡天天想著能夠讓男人帶著她去往九州,如果再能夠得到一點仙丹妙藥洗髓築基,到時候她就算是徹底熬出頭來了。」
   葉長生看著賀九重的模樣,自然是知道那頭的事情沒有這麼簡單,便問道:「那之後呢?」
   賀九重道:「之後?之後那男人便真的將我們接到府裡去了,只不過,他接我們回府,不是因為多年之後想起自己愧對了這一雙母子,而是因為賀家本家的嫡長孫因為一場意外靈根受損,現在需要從旁支裡抽掉幾個靈根適配度高的孩子過去,讓他們作為爐鼎給本家的那個小少爺治病。」
   「男人才剛剛成親,膝下沒有子嗣。但是這次只要獻上一個孩子就能獲得本家青眼,機會是無論如何都不能錯過的,所以他這才想到了當年他遺落在俗世裡的那個種。」
   葉長生眉頭皺的更緊:「那月娘——」
   賀九重睞他一眼,似笑非笑:「男人給了她一顆丹藥,不是什麼能夠長生不老的稀奇珍品,不過是一顆下品的容顏常駐丸,她便興致勃勃地將孩子交了出去。從始至終,她沒有半絲猶豫,只是想著男人能不能給的丹藥再多一些罷了。」
   他緩緩地坐了起來,靠著床頭,伸手繞著葉長生細軟的髮:「連帶我一起,從分家裡一共被選出來了三個男孩來。我的靈根是火與雷,與那小少爺的主的『水』正相沖,所以也算是撿回來一條命。而另外兩個孩子我記得不出一個月,我就再也沒見過他們了。」
   葉長生沉聲道:「以同族的後嗣魂血溫養靈根經脈,不說成功與否,他們這麼做也不怕煞氣太重,那小少爺的命太輕壓不住,反倒是折了壽數嗎?」
   「大概是不怕的吧。」賀九重感受著手裡半長的短髮在自己手中滑落的感覺,淡淡地道,「後來本家看我實在是哪裡都派不上用場,過了兩個月,就又讓人將我送回到了男人的府邸。」
   「我沒能為救本家那個小少爺而死,從而讓他在裡頭盤上本家的關係好拿到更好的資源和丹藥,在修仙路上更進一步讓男人很惱火,當天,將本家的人送走後,他將我領到了祖宗祠堂,當著所有人的面用滕鞭抽了整整十下。月娘也在,她看都不敢看我一眼,只怕男人的火氣連累到了她自己,把她再送回俗世裡頭去。」
   賀九重像是在一點一點回憶著當時的場景,他的唇角微微揚著,猩紅的眸子閃著一種極深沉的東西:「仙家的法器到底是比俗世那點半點靈力都沒有的普通滕鞭要厲害的多,只十鞭子,幾乎要了我的命。」
   「好在我一直命都硬的很。」
   賀九重說到這,又輕描淡寫地道:「再後來,我被萬劍宗選去做了弟子,等再次跟他們見面,就已經是五十年後我被萬劍宗廢了內丹趕出來的時候了。」
   葉長生和賀九重平淡的敘述裡幾乎是能立即猜想到後面發生了什麼。
   「他們……對你做了什麼?」
   賀九重勾了勾唇:「『萬劍宗』是九州里數一數二的修仙大宗,就算是賀家本家見到宗里長老底下的弟子都是要禮讓三分的。他們不敢得罪萬劍宗,只怕那頭隨便打一個噴嚏都能叫他們魂飛魄散。」
   「被萬劍宗廢了內丹趕了出來,萬劍宗等於是向天下宣告不容我再苟且於世。他們接受到了這個訊息,為了主動向萬劍宗示好,表明自己的誠意,自然是要從我這個『棄子』作為切入口。」
   賀九重垂下了眸子,好一會兒,低聲嗤笑了一下,道:「那大概是我平生僅見過的一次,月娘和那男人在面對我時露出的熱情——雖然到底也不過是為了勸我喝下毒酒,好趁機殺了我的偽裝罷了。」
   葉長生道:「所以你就殺了他們?」
   賀九重似乎是想到什麼,神情裡帶著些愜意與愉悅:「我撕開了那個男人的胸膛,親手從裡面將他的心臟拽了出來,扔到了月娘的面前——她不是曾經說想要那男人的心嗎,畢竟是死前的最後一個願望,作為她將我帶到這個世界的謝禮,於情於理我都該滿足她。」
   「——只不過她看著好像並不怎麼開心。」
   賀九重道:「她很害怕,尖叫聲像是能將房頂都掀掉。我嫌她抬聒噪,便擰斷了她的喉嚨。」他道,「再然後,我就成功地墮魔了。或許比起修真,修魔真的要更適合我。所有從修士墮魔後會遭遇的瓶頸與心魔,我通通都未曾遇見過。」
   賀九重攤開手,看著在自己掌心開出來的小小火焰,揚著唇對著葉長生道:「若不是我的內丹的確已經完全碎裂了,我甚至都會懷疑我是不是真的曾經去過什麼萬劍宗修過什麼仙。」
   外面的鞭炮聲已經漸漸地止了,屋裡一時間沒有人開口,寂靜在狹小的空間裡蔓延了開來。
   好一會兒,賀九重收起手,側過身捏著葉長生的下巴垂著眸望著他淡淡地笑道:「我早跟你說過,我的故事不會是什麼好故事的。怎麼,後悔要聽了嗎?」
   葉長生沉默了許久,抬眸與他對視著,笑了笑道:「總歸你是要告訴我的。你所有的一切我都想知道。只不過……」
   賀九重望他:「只不過什麼?」
   「你疼麼?」
   葉長生問得突兀,讓賀九重微微怔了一下。
   隨後,眉目舒展開來,神色異常平靜地揚了揚唇道:「已經過去太久了,連他們都已經死了幾百年了,疼不疼的,我已經不記得了。」
   他抿了一下唇,雙手將賀九重捏著自己下巴的手拿下來,然後坐起來,朝著身邊那人微微傾過身去,將自己的額頭輕輕地貼在他的額頭上。
   看著近在咫尺的那一雙看起來似乎已經平靜下來的猩紅色眼眸,他將他的手握著抵在自己的胸口,歎息般地道:「賀九重,我這裡有點難受。」
   氣息帶著彼此體溫的熱度,交融著一點別樣的暖。
   被握住了抵在那人心臟前的手有些發燙,透過薄薄的睡衣,能感覺到肌膚下那顆正在跳動著的心臟。一下,一下,結實有力。
   賀九重聽到那人的聲音極低極輕,若不是貼的近了,幾乎叫人有些聽不大清。
   「——可是我疼。」
   賀九重眸子猛地地一沉。
   明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明明是他連心魔都稱不上的過去了。
   明明他都可以雲淡風輕地將這段過去作為故事擺在檯面上了。
   ——明明他真的已經不疼了。
   賀九重緩緩地伸出手將面前的這個人抱進了懷裡,他的聲音乾啞得厲害:「世人都覺得是我弒父殺母,泯滅人性、罔顧人倫。修士厭我,懼我,視我為厲鬼修羅;魔族畏我,敬我,視我為魔屆至尊。但是,卻從未有過一人曾來問我,『你殺他們,是不是還另有緣由?』。」
   葉長生也回抱著他,好一會兒,才在他的懷裡悶聲道:「如果上天能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會選擇去跟他們解釋嗎?」
   賀九重低低地笑了一下:「何必呢?」
   「相信的人自然就會相信,不相信的人,你解釋的再多也不過是狼子野心的狡辯罷了。」他望著葉長生,許久,淡淡道,「能讓我願意去解釋的人,有你一個,也就足夠了。」
   葉長生也看著他,許久,彎起唇來笑了笑道:「聽完故事,我現在覺得困了。我們睡覺吧。」
   說著拉著賀九重躺了下去,往那頭湊了湊,將頭輕輕地壓在那人的胸口上。聽著那一聲又一聲的,充滿著力度的心跳聲,心裡突然地變得很平靜。
   「我真的喜歡你心跳的聲音。」葉長生閉著眼,聲音裡帶著點閒適與滿足,「以後,它就屬於我了。」
   「賀九重。」
   葉長生叫著他的名字,聲音拖著一點微微的尾音。
   賀九重垂眸朝著他望了過去。
   那頭的少年閉著眼,雪白的皮膚上眉眼精緻,鼻樑挺直,一張紅潤的唇正向上彎著一抹好看的弧度。
   「你也是屬於我的了。」
   賀九重挑著眉笑了一下:「這句話不是應該是我對你說的嗎?」
   葉長生聞言便趴在他身上笑了起來,好一會兒,點點頭:「好啊,這樣算起來我也不算虧啊。」
   笑了一會兒,然後,聲音輕輕的:「晚安。」
   賀九重唇角揚了揚,手指輕輕地在他頸側捏了捏,聲音低而溫柔的:「睡吧。」
   第二天一早,葉長生果然是被屋外持續而震耳的鞭炮聲給吵醒了的。睜開眼迷迷糊糊看一眼時間,竟然還不到六點。
   外面的天色隱約還有些許的暗,他掀開自己這頭的棉被坐起來緩了一下,然後套著拖鞋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往洗臉台走了過去。
   賀九重掀了眼皮望他一眼問道:「你要做什麼去?」
   葉長生打了一個小小的呵欠,睡眼惺忪地道:「洗臉刷牙……趁著時間還早,我們兩個待會兒去旁邊的寺廟裡拜拜。順便請一炷香。」
   賀九重揚揚眉頭,似乎是覺得有些好笑:「寺廟屬於佛,你這路子屬於道。就算不是對立的,兩家的界限應該也是有的吧?你倒是半點都不講究。」
   葉長生穿著薄睡衣站在外面被凍得有些清醒過來,他回過頭望著床上的賀九重,理直氣壯地道:「誰說我屬於『道』的,我明明就是個神棍!」
   又穿著拖鞋踢踢踏踏地往外走,聲音模模糊糊地從客廳的方向傳過來:「而且誰規定的道家人就不能信佛啦?現在都講究佛道不分家了!
   我去求神拜佛又不是一天兩天了,你記得你第一天來我家的時候徒手劈壞的那個桃木門嗎?」
   葉長生的話瞬間就喚醒了賀九重的記憶。
   他坐起身來,瞇著眼回憶著與他的第一次見面。少年穿著在他眼中十分古怪且不得體的短袖與短褲,頭髮微亂,沒有穿鞋,一雙白嫩的腳赤著站在地面上,看看地上的桃木門殘骸再抬頭看看對面的他的時候,臉上的悲傷與控訴濃厚得幾乎要化成實體滿溢出來。
   賀九重也掀開被子起了身,從臥室走到洗臉台與客廳中間的那個推拉門前,倚著門框望著正在刷牙的葉長生,然後似笑非笑地應了一聲道:「嗯,你還讓我賠你的門。」
   葉長生抬起頭,通過面前的鏡子笑瞇瞇往身後的那人遞了個眼神,因為正刷著牙嘴巴裡含著一口牙膏泡沫,聲音顯得有些含糊不清:「你說得輕巧,你知道我多麻煩才弄了那麼一扇門麼?得先找了上好的桃木,再送去香火最好的寺廟裡放上四十九天,還得請德高望重的老主持親自給我開光,前後花了時間不說,也花了我不少錢去打點呢。」
   賀九重走過去從背後用一隻手虛虛地環住他的腰,臉側過來望著他:「你當初去寺廟拜佛,多半求的也就是性命無憂,那現在呢,還去幹什麼?」
   葉長生將嘴裡的泡沫吐掉,又漱了漱口,然後才側過頭,異常認真地對著賀九重道:「當然是因為信仰啊!」
   賀九重忍不住笑了,玩味地打量著他道:「這會兒你的信仰倒是不值錢了起來。」
   葉長生嘿嘿一笑,又拿了毛巾洗了個臉,然後隨手往賀九重的牙刷上擠了牙膏給他遞過去:「我們動作快一點,早上天還沒完全亮,路上堵車也會好一點,我們快去快回!」
   賀九重挑挑眉,不置可否。
   洗漱完了又換了身衣服,因著要去的寺廟離這裡來回也就一個半小時車程,兩個人沒吃早飯便直接過去了。
   雖然他們到的不算太晚,但是那個半山腰的小廟倒是早已經被從四面趕來的香客擠得滿滿當當。
   葉長生在旁邊的店裡請了點香,分了個上面寫著「心想事成」香遞了過去:「都已經到這裡,湊湊熱鬧也行。你也進去拜拜。」
   賀九重看了看他手上的香,神情微妙:「你們這裡的神佛連異世也能管得到?」
   葉長生眨了眨眼,狡辯道:「你不試試怎麼知道呢?你看,你不就是被我從異世……咳,拉過來的麼。」
   賀九重思索了一會兒,驚奇地發現自己竟然是真的被葉長生說服了。
   葉長生看著賀九重不說話,自動便理解成他已經默認。兩個人在廟外將請來的香點燃,拜了拜,扔進了外面的大香爐裡,隨後順著人群便又去了寺廟裡頭。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跪在蒲團前閉著眼雙手合十默念了些什麼,然後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又虔誠地從口袋裡拿出一枚硬幣投進功德箱裡,不由得揚唇笑了一下。
   「我看別的香客往功德箱裡都是幾十一百的放,怎麼到你這裡,就只有一個硬幣了?」
   葉長生斜他一眼,眼神裡頗有些「你這染了銅臭味的凡夫俗子」的驚詫感:「沒關係,反正神佛又不需要花錢,一塊和一百塊又有什麼區別?重要的是心意!」
   賀九重似笑非笑:「那你的心意看起來大約是很誠懇了。」
   葉長生點點頭:「如果光憑借這一點,那我肯定不會輸的。」
   說著,與賀九重又準備順著人潮再走出廟去。
   出口的地方有善男信女正在一個老和尚面前求籤解籤,賀九重看見了,帶著幾分揶揄地往旁邊看了看道:「不算一卦?」
   葉長生搖了搖頭,笑瞇瞇地道:「我不信這個。」
   賀九重似乎有些詫異:「哦?」
   葉長生倒是一本正經的:「人的這一輩子,雖然很多的恐懼來源於未知,但是更多的樂趣與驚喜,不也正是來源於未知麼?」
   仙風道骨地將剛才那些話說完,又忍不住偷偷地壓低了聲音道:「而且我自己就是算卦的,還不知道他們抽籤解籤裡面的那些彎彎道道嗎?都是騙人的東西,幹什麼要給這些佛家的人送錢!」
   隨即又控訴一般憤怒地道:「他們收的錢比我收的都貴!」
   賀九重看著義憤填膺的葉長生,十分瞭然地點點頭,但是隨即又忍不住提醒道:「但是你大約一個多小時前才親口說過佛道不分家。」
   葉長生恨鐵不成鋼地看他一眼,敲黑板劃重點:「胡說,我的關鍵是這個嗎?我的關鍵是在這裡求籤貴!一支上上籤得給起碼一兩百呢!」
   說著,兩個人已經出了寺廟往山腳下走去,試圖能不能從路上再攔一輛車。
   「而且,如果但比起算命這一條,我想大約也沒人比的上我師父了。」
   正在攔車,葉長生突然又開口道:「只不過,就算是他,給我算命不也還有看走眼的時候嗎?」
   賀九重側頭望著葉長生的方向,正對上那邊一雙笑意淡淡的純黑色眼眸:「所以說,好好的,算什麼命呢。」
   賀九重半垂下眸子琢磨著他的話,好一會兒也勾起唇笑了起來:「這倒是了。」
   兩個人重新回到屋子也才八點半。
   從樓下帶了點早飯回去填了填肚子,葉長生無所事事地坐在沙發上正考慮著要不要趁著這會兒安靜再躺回去睡個回籠覺,外頭卻驀然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走過去開了門,外面是秦潞的一張妝容精緻的臉。
   秦潞看著葉長生,微微勾了勾唇笑著道了一聲:「葉天師新年好。」
   葉長生也就笑瞇瞇地趕緊點了點頭應道:「新年好新年好!」帶著點好奇地道,「秦小姐最近應該正忙得厲害吧,怎麼有空來我這裡拜年?——要進來坐坐麼?」
   秦潞聽到葉長生的調侃,想到這幾天遺囑公佈後她的那些便宜兄弟和周圍不知道從哪冒出的牛鬼蛇神,眼裡的煩心和銳色閃爍了一下,但是緊接著又被自己強壓了下去,對著葉長生擺了擺手道:「我只是出來辦事,剛好經過葉天師這裡,順路過來打個招呼罷了,這次就不進去坐了。」
   將臉側的髮別到而後,笑了笑道:「約定好了的金額我已經吩咐財務給你賬戶打了過去,最多下午便就該到賬了。」
   葉長生眨了下眼,頓時眉開眼笑:「哎呀,那多不好意思。大年初一的,這算是秦小姐……哦,不對,應該改叫秦總了,是秦總給的紅包嗎?」
   秦潞被葉長生的模樣逗得有些啼笑皆非:「那些是你的酬勞,怎麼能叫紅包呢?」稍微頓了一下,又道,「不過說起紅包,我倒真的是給葉天師準備了一下。」
   葉長生眸子動了動,朝著秦潞望了過去。
   「我後來聽說,葉天師本來是打算年前休假,去外面玩一圈散散心的,只不過偏叫我這事兒給臨時打斷了。後來我思前想後,覺得這件事上實在是對不住天師,所以——」
   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個小的文件袋來遞給了葉長生,秦潞淡淡地笑著道:「我這裡剛好有兩張飛往T省的雙人往返機票,時間是五天後,一共七天六夜。當地我也已經聯繫好了靠譜的本地導遊,全程食宿全免,不知道葉天師有沒有興趣?」
   葉長生眨了一下眼,伸手接過秦潞遞來的那個文件袋,透過透明的塑料封皮往裡面看了看,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瞬間發出了光。
   ——什麼願不願意?難得天上掉餡餅,他就算是摔斷了腿,拄著枴杖也得上啊!

   第52章

   葉長生是在秦潞離開後,樂滋滋地捧著機票顛來倒去地看時,才突然反應過來,事情似乎哪裡有那麼一點不對的。
   他對著賀九重眨了一下眼然後問道:「等等,這是一張機票?飛機的那個『機』?」
   賀九重看著葉長生陡然微妙起來的表情,微微挑了一下眉問道:「有什麼問題?」
   葉長生恍惚了一下,然後,像是陡然被針扎破了的氣球,他坐在沙發上向後半躺著,整個人臉上呈現出了一種了無生趣的蔫兒勁:「你說,我現在再追到秦潞那邊,讓她給我把機票換成別的什麼車票——火車都沒關係。這是不是有點過分?」
   賀九重走過去到他身邊坐下了,伸手從葉長生手裡將那兩張機票抽過來看了看,隨口問道:「機票有什麼問題?」
   葉長生懶洋洋地睞他一眼,有氣無力地道:「你忘記我恐高了嗎親愛的。」
   賀九重聽到這話,眼裡閃過一絲明悟。將機票隨手放到茶几上,朝著那頭略帶著幾分興味盎然地問道:「那你打算怎麼辦?再同那個姓秦的女人說一聲,將這個事拒絕了?」
   葉長生聽到這個,馬上又坐直了身子望著他。他睜大著眼睛,眼角眉梢都透露出拒絕的氣息:「這可是去T省的豪華雙人七日游!食宿全免的那種!」
   賀九重瞧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問道:「你的恐高——?」
   葉長生又萎靡了下去。躺在沙發上皺著眉頭掙扎了好一會兒,猶豫地掙扎道:「反正飛機快得很,從這裡飛過去也就一個半小時的航程……到時候我帶個平板電腦過去看看電影,這麼一點路很快就到了——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賀九重覺得葉長生這個一臉又貪財卻又糾結的小模樣實在是可愛得有些犯規了,伸手在他臉頰上輕輕捏了捏,道:「那麼,你最後的決定是?」
   葉長生鼓了鼓腮幫子,像是自己的理性還在跟面前的豪華雙人七日游的誘惑做著鬥爭。
   好一會兒,那頭像是異常艱難地做出了決定。
   「去!」
   理性輸得真是毫無懸念。
   賀九重這麼想著,指腹又在他光滑的臉頰上輕輕地摩挲了幾下:「既然都已經決定要去了,你也就別再愁眉苦臉。」他的語氣異常輕鬆地,「說不定像這樣的高空出行再多幾次,你恐高的毛病就不治而愈了呢?」
   葉長生歎一口氣,好半天才勉強地回了一句「要是真的是這樣,那可就真是太好了。」
   賀九重的手又從他的臉側滑到他的耳垂上輕輕地捏了捏:「接下來呢,這幾天你還要做些什麼?」
   「睡覺啊。」葉長生往他的腿上倒下來,然後平躺著壓著大腿的部分仰面往上瞧著道:「本來如果是普通的人家,從大年初一開始,一直到初七,所有的假期時間基本上就是用來拜年的了……不過好在我沒什麼血緣相關的親戚牽扯,整個正月也就徹底清閒了下來。」
   賀九重垂了眸望他,瞧著葉長生臉上略微浮上的疲憊之色,頓了一下問道:「你困了?」
   葉長生點一下頭:「畢竟睡得太晚了,夜裡一直有鞭炮聲,睡得也不算安穩。」側過身從沙發上撈過一個靠枕墊在了自己頭底下:「我覺得我現在就需要再睡個遲來的回籠覺……其他的事情等過兩天我們再討論吧。晚安。」
   賀九重低笑一聲,透過窗戶看看外頭明媚的陽光:「到處都亮堂堂的,哪裡來的『晚安』?」
   葉長生眨了眨眼:「那就早安吧……這都不重要了。」打了個小小的呵欠,滿足地閉了眼道,「我先睡兩個小時,到了中午再叫我起來吧。」
   賀九重「嗯」了一聲回應了一句,見著那頭身子動了動,又往他懷裡的方向挪動了一下,隨即才是徹底睡著了。
   每次看著葉長生安穩乖巧的睡臉,賀九重心底便緩緩地便生出了一點歲月靜好的安定感來,他看了他好一會兒,伸手將他臉上凌亂的碎髮撥開了,然後俯下身去對著那光潔的額心落下了一吻。
   機票是大年初六早上十點的班次,因為顧及已經到了春節假期的後半,之前回到各地的過年的人們漸漸地都已經開始往回趕,路上交通也重新恢復了平常的擁堵,所以兩人特地一大早便動身出發了。
   雖然就算如此,兩個人在高架路上還是堵了幾乎一個多小時。好不容易卡著時間抵達機場,坐在候機區時,葉長生才不由得微微鬆了一口氣。
   距離登機還有一個小時,正考慮著要做點什麼打發一下時間,一抬眼,坐在他與賀九重對面,正肆無忌憚地當著眾人面接吻的小情侶立即抓住了他的視線。
   大約二十出頭的年紀,女孩正坐在男孩的腿上,一雙只穿了絲襪打底的腿繃得直直的,線條看上去倒是很優美。
   賀九重側頭看一眼葉長生,臉上似乎帶著點戲謔:「你們這裡的小情侶在親密行為上都是這麼放得開的嗎?」
   葉長生「咳」了一聲,覺得自己有必要解釋一下:「畢竟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他們這也就只是個案罷了。」
   賀九重笑了一下,視線帶著幾分熱切地在他的唇上停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著如何將他們自己也變成一次「個案」。
   葉長生被他這一眼看的心驚肉跳,為了避免他再有什麼多餘的想法,趕緊拉著他就往背對著那一對還在乾菜烈火的小情侶的座位上坐了去。
   臨登機的時候,葉長生去上了個廁所。出來洗手的時候,正瞧著外面的洗手台前一個小姑娘在拿著化妝品給自己認真地補妝。
   那是個模樣挺秀氣的姑娘。白皙的瓜子臉,黑白分明的眼睛,上身穿著一個寬鬆的白色破洞毛線衫,長長的下擺將裡面的短裙半遮掩住,只有當她抬手的時候才能看到一點短裙的邊角。
   女孩似乎是感覺到了這頭的視線,等到補了粉又重新塗了口紅,便斜斜地往這頭望了一眼:「看什麼?」
   葉長生便笑了起來,眉眼彎彎的帶著點無辜地道:「看小姐姐長得好看。」
   這句話若是由別人說出來,那大約就算得上調戲了。但是偏生葉長生長得討巧,白白嫩嫩的拉鏈,烏黑的眼睛彎成月牙的時候,看起來就帶上了一種說不出的惹人憐愛的乖巧少年感,那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倒是讓那頭的女孩一愣,忍不住地便笑了起來。
   「你倒是會說話。」
   女孩對於誇讚自己的人總是要寬容許多的——尤其他還長得好看的時候。
   葉長生微微偏了偏頭,笑得無害。
   她將化妝品收到自己隨身的小包裡去,隨口問道:「你也是去T省玩麼?」
   葉長生一邊洗手一邊點了頭笑道:「別人送了兩張票,想著正好放鬆一會兒。」
   那女孩挑了一下化的精緻的眉毛:「——和那個一身黑色大衣的男人?」
   葉長生點了點頭,又走到烘乾機旁邊伸手讓熱風將自己手上的水吹乾:他倒不是很詫異她會注意到他們。
   且不說賀九重這個人本來就顯眼的厲害,更何況為了避免某些危險狀況的發生,他欣賞他們熱辣的接吻秀欣賞到一半的時候還特地拉著賀九重換了位置。
   收拾完所有的東西,女孩倒也沒再多說什麼,背起自己的包對著鏡子最後整理了一下儀態,隨後就又踩著高跟鞋姿態婀娜地朝外走去了。
   聽著那陣高跟鞋與地面發出的摩擦聲漸漸遠了,葉長生這才又緩緩地側過頭往女孩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眸子裡浮現了一點若有所思。
   ——是他看錯了嗎?
   眸子微微轉了一下,緊接著從烘乾機下拿出自己已經被吹得乾燥的雙手,又將這件事立即拋到腦後:算了,他這次是出來玩的,又不是拓展客戶群體的。別管閒事、別管閒事。
   這麼想著,伸手抓了一下頭髮,轉身也朝著外面的候機區走去了。
   出去等了沒多久便開始了登機檢票,那一對小情侶剛好排在他們面前,女孩回頭看見葉長生便禮貌性地向他點了個頭,隨即便跟自己的男朋友先檢票過去了。
   葉長生拖著行李箱和賀九重依次跟在後面,過了檢票口,往飛機停靠的地方正走著,賀九重突然開口道:「看樣子在我不知道的幾分鐘裡,你似乎又發生了一些什麼有趣的事?」
   葉長生抬了頭望他一會兒,打量了許久,唇角泛起一絲神秘的微笑:「不要告訴我這就是傳說中的吃醋。」
   賀九重一臉坦然地望著葉長生,勾了勾唇角道:「如果你非要這麼理解才能體會到事情的嚴重性的話。」
   葉長生覺得自己十分委屈:「我們只不過在洗手的時候閒聊了幾句,人家姑娘都已經有男朋友了的。你剛剛不是看到了嗎……嘖嘖,激情四射的那種。」
   賀九重深深地望他一眼,忽而低笑了一聲:「如果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我希望你給我的理由是你也有男朋友——生氣的時候可能會讓你下不了床的那種。」
   葉長生:「……」
   賀九重笑了笑,冷硬眉眼之中竟有一絲令身旁人背脊發涼的躍躍欲試:「我是認真的。」
   葉長生:「……」
   秦潞給賀九重和葉長生兩人定的自然是最寬敞、最舒適的頭等艙。但是儘管如此,從登機後坐在自己的座位的第一瞬間就感覺自己全身已經下意識地開始有些僵硬葉長生還是無法從這難得的奢侈行為裡體會到半點享受。
   有空姐正在給所有的旅客介紹著如何使用飛機上的逃生工具,葉長生卻沒怎麼聽,只是雙手緊握著拳垂在身側,閉著眼靠在了賀九重的身上。
   賀九重伸出一隻手將葉長生的拳頭握住了,微微側過臉隔著他細軟的頭髮在他前額上吻了吻,聲音略有幾分好笑:「飛機都還沒有開始飛,你現在就開始緊張是不是有點太早了?」
   葉長生眼睛都不睜開來,略有幾分痛苦地壓低著聲音輕聲道:「你不懂!這是心理陰影!」
   賀九重的唇往下滑動,又在他不安地顫動著的眼皮上壓了一壓:「你現在後悔沒有去拒絕秦潞有關於這次的T省七日游了?」
   「實際上,」葉長生虛弱地將眼睛掀開一條縫望了望賀九重,然後又痛苦地合上了眼,「從進入候機區的第一瞬間我就後悔了。」
   賀九重挑挑眉頭,問道:「那我們現在下去?」
   葉長生一瞬間就把眼睛睜開了,看起來精神竟然是比剛才要死不活元氣了許多:「那怎麼行,我都堅持到現在了,我都登機了!要是就這麼下去豈不是很虧?」
   賀九重用眼角瞥他:「這會兒不恐高了?」
   葉長生緩緩地眨了一下眼,又虛弱地倒了下去:「我原本想著是在路上看看電影打發一下時間的,但現在這對我來說挑戰都可能有點太大了。我覺得比起看電影,大概還是睡一覺來的比較靠譜一點。」
   賀九重用另一隻手捻了捻他一縷細軟的髮,瞧著他不怎麼好看的臉色,好一會兒才道:「睡吧,等到了地方我再叫你。」
   葉長生點點頭,剛準備說什麼,突然整個飛機一陣輕微的晃動,緊接著所有人便隨著重力向後仰了去——飛機起飛了。
   這會兒倒是好了,真的是想下飛機都來不及了。
   葉長生慘白著一張臉哆哆嗦嗦地閉著眼睛,然後趕緊將耳機插進平板電腦裡打開了白噪音意圖盡快入睡。
   真的,再給他一次機會。
   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立即倒回到五天前,一拳錘爆那個貪小便宜的自己的狗頭!
   真的,活著不好嗎?
   不過好在也不知道是睡眠不足還是強大的身體防禦機制被打開了,葉長生在度過最艱難的最開始的十分鐘後,竟倒也是順利地入了睡。
   雖然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夢裡面全部都是各式各樣的妖怪、神鬼、哥斯拉,但是不管怎麼樣,和坐飛機這件事本身比起來也就算不了什麼了。
   等著身邊那人的呼吸漸漸綿長,賀九重這才有空分了點心思放到了這個他第一次見的交通工具上。
   像是用鐵皮做出的一直巨大的飛鳥,一躍便從地面飛到了雲端。
   整個飛機快速地在雲層之上行進著,密集的雲層這會兒透過窗戶看過去,倒更像是綿延不絕的雪山,看起來有一種頗為震撼的美感。
   賀九重不得不承認自己再次被所謂的「凡人的智慧」所震驚。
   這裡是個靈力和魔氣都很匱乏的世界,能用幾千年孕育出像紫龍佩那樣的一個物妖都已經算是奇跡降臨了。
   這裡的人幾乎絕大多數都是毫無能力的凡人,他們不會飛,沒有強大的力量,也沒有被無限延長的壽命,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催化出來的智慧,卻能讓人瞠目結舌。
   不會飛,他們便去打造會飛的交通工具。沒有力量,他們就去發明力量強大的炸藥與更可怕的所謂能摧毀一個國家的核武器。沒有無限的壽命,他們卻擁有優秀的延續子孫後代的生育能力。
   ——實際上,在九州和魔界,雖然仙修和魔修的生命都很漫長,但他們想要獲取自己的子嗣反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很多道侶終其一生也難獲得一個子嗣——所以也無怪乎賀家本家的嫡孫出了事,竟然會想要用分家的孩子血肉靈根來替他調養。
   畢竟賀家整個本家裡頭,也就這麼一個嫡孫罷了。
   ——卻也不知道那個一生來就是吃著同族血肉得以苟活的賀家小少爺現在如何了。
   賀九重這麼想著,黑色的眼底便緩緩地浮動起了一絲淡淡的猩紅色來。
   一個半小時旅程很快便過去了,就在飛機完全降落的一瞬間,原本正在睡夢中掙扎著的葉長生便像是得到什麼感應似的陡然醒了過來。
   茫然地看了看已經紛紛開始起身,準備著下機的人群,好一會兒才呆愣愣地望著賀九重道:「已經到了?」
   賀九重將他拉起來,然後伸手將擱在頭頂架子上的行李箱拿了出來,一手拉著行李箱,一手拉著葉長生順著人群往外走。
   下飛機的時候,好巧不巧地兩人竟然又和那對小情侶撞上了,女孩看了看葉長生慘白的一張臉和奄奄一息的模樣,忍不住地問道:「這是怎麼了?」
   女孩會主動跟別人搭話讓隨行的男孩略有些驚訝,再看著葉長生,眼睛裡不由得就帶了一點審視的味道。
   葉長生依舊虛弱地靠在賀九重身上,對著那頭的女孩笑了笑道:「我有點恐高,剛從飛機上下來頭還有點暈。沒什麼大事,休息一會兒就行了。」
   女孩點點頭,從包裡翻出一袋未拆封的話梅遞了過去:「這個給你了,雖然我是防暈機的,但是你不舒服的話壓一個在舌根上也有作用。」
   葉長生眼眸微微閃爍了一下,隨即還是笑著接過了話梅,狀似不經意地問道:「T省這麼多好玩的地方,也不知道你們要先去哪?說不定我們還能同一段路。」
   女孩剛準備回答,一直站在他身邊的男孩粗聲粗氣地趕緊將兩人的對話截斷了:「你去哪我們就不去哪,這是我女朋友,小子你別亂搭話!」
   女孩聽見男孩這麼講,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是那頭的葉長生倒是沒有什麼生氣的表情,他微微笑了一下點點頭:「確實是我問的多了。」
   男孩看著葉長生的樣子,不但沒有放心,眼神裡反倒是更加警惕了起來。他伸手拉著女孩便要往另一條路上走:「小佳,時間不早了,你不是說你想去那家遊樂園嗎,我們現在快點去還能玩半天。」
   被稱作小佳的女孩略有一點抱歉地朝著葉長生的方向看了一眼,剛轉身準備跟男孩一起離開,突然地卻聽到身後有一把聲音傳了過來。
   「今天日子不太好,看起來不適宜奔波。」
   丁佳回頭看了一眼葉長生。
   那頭的少年人依舊臉色慘白的,襯得他那一雙眼睛黑曜石一般的黑,模模糊糊的,好像有什麼在他眼裡游動了一下。
   「能別去遊樂園,就別去了吧。」
   這話聽起來似乎有點古怪,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丁佳透過這句話的表面,好像卻能隱隱約約感知到眼前這個陌生的少年似乎是想告訴她些什麼。
   但是站在一旁本就對葉長生有些敵意的男孩一聽見他這樣對自己公然挑釁,眉毛一豎,看起來是真的有些不滿了:「誒,你小子什麼意思?」
   「汪鵬!別鬧了!」
   丁佳看著擼著袖子似乎就想上去給葉長生一點教訓的男孩,眉頭一皺趕緊將人拉住了:「他不是那個意思!」
   「他不是那個意思,你又知道了?」男孩被丁佳氣笑了,怒道:「我才講要帶你去遊樂園,他就不讓你去,這還能是什麼意思啊?」又憤憤地瞪著丁佳,「你可以啊,我還當著面呢,你轉眼就又勾搭了一個。我算是真的明白了,他們說的都是真的……我說我怎麼想去討你歡心怎麼都沒用呢?你的心都被狗吃了!行,誠心不想過了是吧,那就——」
   最狠的兩個字在嘴巴裡滾了兩圈,卻還是沒能說下去,咬了咬牙,也不再在這裡呆著了,拎著行李箱帶著一身怒氣大步地就走遠了。
   丁佳看著自己男朋友的背影,神色裡有些許怔忪和疲憊,她歎了一口氣,又對著葉長生道了個歉,轉身便快步追了上去。
   葉長生瞧著她的背影,好一會兒突然提高了聲音道:「如果真的要出去,記得不要超過十二點。十二點之前,必須回去,你明白麼?」
   丁佳聽著葉長生的聲音,步子微微頓了頓,但是卻沒有回頭,幾乎是小跑著朝著男孩離去的方向追去了。
   見著兩人已經走遠了,賀九重側頭望一眼葉長生,瞇了瞇眼睛道:「說吧,怎麼回事?」
   葉長生拿著自己手裡的話梅包裝袋在手裡輕輕轉了一轉,略微地抬了抬眼望他那頭瞧過去,臉上帶著點笑:「彼投我以桃,我報之以李。給她一個小小的忠告罷了。」
   他拆開了袋子,拿了一個話梅含在嘴裡,酸中帶著微甜的味道立刻將之前盤旋在胸前的一絲乏悶驅散了,葉長生心情頗為愉悅地朝著賀九重舉了舉手上的話梅:「要麼?」
   賀九重淡淡地掃了那個袋子一眼,倒是也沒有拒絕,隨手拿了一粒放在手裡捻了捻,然後道:「你該不會又是想要多管閒事吧?」
   葉長生含著話梅,聲音聽起來有點含糊不清:「怎麼會呢親愛的,我們這次遭了這麼多罪出來是為了度假啊!」
   又瞥他一眼,樂滋滋地道:「難道說我在你心裡一直是一個陽光正直、樂於助人的好青年嗎?」
   賀九重玩味地勾勾唇角,道:「不,我只是覺得你一直是一個會招惹麻煩上門的神奇人物。」
   葉長生想了想,竟然覺得自己的確沒有辦法反駁。
   咳了一聲,拿出手機一邊撥打著秦潞給自己的那個電話號碼一邊對著賀九重舉手發誓:「這一次我肯定不主動招惹麻煩!我發誓我是認真的!」
   賀九重勾了勾唇,不置可否。
   電話很快就被那頭接了起來,確認了一下彼此現在的位置和穿著打扮後,葉長生這才帶著賀九重一道出了機場。
   機場外面到處都是來接機的人,葉長生廢了好一番功夫才勉強地從人群中找到了寫著自己名字的展牌,再往下一看,正看見一個穿著軍綠色大衣的黑瘦的老頭兒,微微一笑問道:「我是葉長生,請問你就是剛才和我通過電話的田導遊吧?」
   那老頭兒把展牌放下來,曬得黝黑的臉上咧出一個笑來,對著葉長生點點頭道:「是勒,我在這等葉先生你們好久了。」又衝著旁邊的賀九重點點頭,再望著葉長生道,「車已經準備好了在外面等著了,第一站我們先去的是底下最出名的一個溫泉度假村,葉先生覺得怎麼樣?」
   本來經過一個多小時高空折磨已經疲憊不堪的葉長生聽到這個話,簡直覺得不能再合心意了,他臉上揚起笑來忙點了點頭道:「就先去度假村吧,我得先把行李放下,好好休息一下午再考慮其他的。」
   而與此同時,另一頭。
   丁佳急沖沖地往外走著,好一會兒了,對著那背影喊了一聲:「汪鵬!」
   那頭略微頓了,卻依舊繼續往前走著,丁佳看著有些怒了,大聲地喊:「汪鵬,你有本事就繼續走!」
   那頭便不走了,悶不做聲地站在原地,看上去像是一尊石頭。
   丁佳蹬著高跟鞋走到他面前去,聲音緊繃著:「你剛才是什麼意思?」
   汪鵬把頭扭過去,神色依舊有些怨憤。
   丁佳愣了愣,心猛地便沉了下去。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抖:「你也相信那些話是不是?你現在也相信了是不是?汪鵬,你也覺得我是個人盡可夫的婊子了是不是?」
   汪鵬有點慌,馬上抬起頭來否認:「不是!我,我,我只是……」
   「只是什麼?」丁佳眉心裡有隱藏起來的一絲哀切,但是眉眼卻銳利,帶著咄咄逼人的味道,「你記得你當初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你說過什麼嗎?」
   汪鵬看著女友這個模樣,忍了好一會兒,卻還是忍耐不住地極小聲地道:「但是他們都這麼說。」
   丁佳一瞬間感覺自己的心墜到了冰谷,她垂了垂眼,好一會兒低聲問他道:「那你信誰呢?」
   汪鵬抿了抿唇,沒說話。
   丁佳怔怔地望了他好一會兒,尷尬的沉默在兩人中間不停蔓延。
   就當汪鵬被這異樣的沉默逼得有些受不住時,那頭的人卻突然就笑了,她神態輕鬆下來,摟著汪鵬的胳膊拖著甜膩的調子看起來一如平常:「算了,問那麼多有什麼意思。我們出來玩不是為了開心的嗎?」
   汪鵬似乎是有些詫異於丁佳的轉變,他側頭看了看她,又有些忐忑地道:「小佳,你……不生我氣了?」
   丁佳眉眼明艷,神情輕佻:「你不過說了一句實話,有什麼好生氣的。」又伸過頭去索取了一個深吻,對著他幽幽地道,「走吧,不是說要帶我去遊樂園嗎?」
   --
   凹凸不平的小路上,一輛軍綠色的越野車飛快地奔馳而過,激起了一地灰塵飛揚在了半空。
   不知開了多久,眼前荒涼的景象漸漸有些繁華起來,然後,只見一塊巨大的廣告牌突然在平地上樹立了起來,上面「xxx溫泉度假村」幾個大字用的紅底金邊,看起來竟然是格外的醒目漂亮。
   那姓田的黑瘦老頭兒將車熟練地開進了溫泉村裡的停車場,一手拔下車鑰匙,帶著兩人就去了預定好的溫泉旅館。
   ——若是單單只是說它是個旅館未免太委屈它了。
   葉長生略有些驚奇地跟在田導遊的身後進了那個佔地面積極大,裝修的極為闊氣的溫泉旅館。
   整個旅館的整體裝修風格偏和風,但是倒也有特別的單間是其他的風格。除了一個巨大的露天溫泉之外,每個VIP單間裡都會帶有引用了溫泉水的豪華浴室和一個小的室內露天溫泉。
   田導遊將早就替他們定好的房間鑰匙遞了過去,笑著道:「我們這裡的溫泉也算是T省的招牌了,葉先生和賀先生今天奔波了一路,可以好好在這裡泡泡溫泉解乏。溫泉村每晚也會請馬戲團在特定時間來進行表演,如果先生們有興趣,可以過去看一看。」
   又道:「雖然這家旅館主打的是溫泉,但是二樓的自助餐廳,卻也是店老闆特意去五星酒店挖了師傅過來做的,世界各地代表性的美食在上面你們也都可以品嚐得到。我覺得這會是個不錯的體驗。」
   葉長生對此算是十分滿意了,點點頭笑道:「還有什麼要注意的嗎?」
   田導遊笑著搖了搖頭,然後道:「在這裡我們計劃停留的時間是兩天,後天白天,早上七點的時候我會再過來,帶著你們去下一個景點。」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因為你們是秦總介紹的貴賓,當然,所有的一切都是以你們的需求為主。如果你們有什麼想去的地方也可以告訴我,我會盡量滿足你們的要求。」
   葉長生點了點頭,只是瞧著那頭要走了,突然又開口道了一聲:「等等。」
   那頭略帶著些疑惑地轉身過來看了他一眼。
   葉長生便笑瞇瞇地道:「我聽說這周圍似乎有個遊樂園?」
   那老頭兒聞言微微一愣,似乎是沒想到兩個大男人竟然會對這個感興趣,便笑著點頭道:「哦,是的。那是個有魔力的遊樂園。」
   老頭兒興致勃勃地和葉長生分享著自己所知道的信息:「那個遊樂場有一個『鏡屋迷宮』,只要情侶分別從迷宮的兩端進去,然後順利找到彼此,以後就能天長地久呢!」
   說著,又聳肩笑笑,滿是皺紋的黝黑的臉上帶著一點無奈的笑,「也不知道是哪個天才想出來的營銷方案,明明是個跟迪士尼比起來什麼都沒有的小遊樂園,幾年前都差點倒閉了,最近兩年竟然憑著這個又起死回生,吸引了很多年輕人過來。」
   葉長生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他道:「那個遊樂園離這裡遠嗎?」
   老頭兒想了想道:「也就在臨市,開車的話大約兩個多鐘頭吧。」
   葉長生便笑起來,點了個頭道:「那就這樣。正巧我也想去哪個遊樂園看看,明天下午的時候你過來接我們,將我們送去哪個遊樂園就行了。具體後天的行程,明天晚上我們再商量。」
   那老頭兒倒是覺得無所謂,只是想了想又忍不住道:「只不過那個遊樂園是沒有夜場的,下午五點半的時候就會關門,如果下午再走,就怕到時候你們大概是玩不成了。」
   葉長生笑笑:「沒關係,我們只是想遠遠的看看罷了。」
   老頭兒看見葉長生說話雖然溫和但是態度卻堅定的很,索性也就不再勸,點個頭應了一聲,拿著自己的車鑰匙又出去了。
   等與那老頭兒分開了,葉長生便和賀九重一同去了自己的房間。
   這是一間極度奢華的小套間,一進門見到的是以歐式裝修為主的與普通總統套房差不多的模樣,但是浴室卻是一個亮點。
   他的浴室約有十平方的大小,四四方方的浴缸佔據了一多半。裝修精美的牆壁上懸掛著一隻張著嘴的銅獅像,此時正有水流潺潺地從他張開的嘴裡往下流淌。
   葉長生驚歎著將手擱在銅獅像口中摸了摸。因為旅館裡所有的水都取自底下的溫泉水,所以使得池子裡的水一直都是溫熱的。
   「這可真是……窮奢極欲啊窮奢極欲!」
   葉長生把手收回來,一邊搖頭鄙夷,一邊卻又不忘仔細打量著屋子裡的裝修,不時地嘖嘖稱奇。
   賀九重用眼尾壓著瞥了一眼葉長生都快冒出星星的眼,唇角一勾淡淡道:「這就叫做窮奢極欲了?」
   葉長生回過頭好奇地望著他。
   賀九重便道:「我在魔界的行宮無數,便是最偏僻的行宮,沐浴的池子比這裡也要大上十倍有餘。」手上漫不經心地解著衣服上的紐扣,「這樣的獅像我的行宮裡倒也有,只不過——不是用銅這種劣質材料罷了」
   ——不是用銅,那是什麼?金子?翡翠?寶石?鑽石?
   葉長生想了想,覺得想不出來,就像他當初一直都想不通怎麼會有人用黃金去做一個馬桶還那麼變態地用鑽石鑲邊一樣。
   是貧窮限制了他的想像。
   淒淒慘慘慼慼地歎了一口氣,轉身又去了套間。
   套間卻是典型的和式裝修風格了。
   屋子裡沒有床,而是鋪著榻榻米,旁邊的櫃子裡收著可能會用到的乾淨被褥。
   屋子中央放著一個紅木的矮几,上面放著一點瓜子點心。
   再推開套件那頭的木質推拉門,外面有一個小院子,而院子裡頭,一個大約能容納三四個人的小溫泉用形狀不規則的大石塊圍著,正靜靜地躺在那裡。即使是在明媚的陽光下,靠近地面的高度他隱約還能看到一圈圈的白氣氤氳了開來。
   賀九重已經換了浴袍走了出來,看著葉長生正倚著門框曬太陽的懶洋洋的姿態,便忍不住走過去將人從後面攔腰抱住了。
   「你要泡麼?」賀九重問道。
   葉長生搖搖頭,往後輕輕地仰著倒在他的懷裡,連骨子裡都散發出了一點懶散的味道:「太累了,我還是先去躺一會兒,晚上再泡吧……別不然到時候給我泡暈了。」
   賀九重側頭望望他,突然又道:「你不是說你不想管閒事的嗎?」
   葉長生眨了眨眼,往後仰著頭望他:「我沒管啊。」
   賀九重垂下眸子,似笑非笑地睞他。
   「我真沒打算管。」葉長生一本正經的,「我就是覺得那個迷宮很有意思,想跟你一起走一次。」
   賀九重點了點頭:「特意找個臨近閉關的時間,就是為了跟我一起走一次?」
   葉長生笑瞇瞇的:「對啊,你知道的,我生性害羞,讓別的情侶看見我們兩個一起多令人不好意思。」
   賀九重伸手在葉長生的下巴上捏了捏,不打算再聽他的信口雌黃:「說吧,你到底又看見什麼了?」
   葉長生的笑沒有收斂,烏黑的眼瞳卻因為裡頭閃動過得兩尾陰陽魚而顯出一點妖異的光,好一會兒,他淡淡地道:「看見了……惡語正在人的血液裡開花的樣子。」
   賀九重沒有聽懂:「什麼?」
   那頭卻不打算解釋了,一縮身子,從他懷裡掙脫了,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往屋子裡頭走去:「沒什麼,過兩天你就會知道了……萬一我看錯了呢,對不對?我好睏,你先泡你的吧,等我睡醒了我們去上面吃飯吧……我一直想吃意大利菜想吃很久了呢。」

   第53章

   遊樂園裡人山人海,抬眼望去,到處都是帶著孩子的三口之家和青春洋溢的年輕情侶。
   他們或是一起開心地排在自己想玩的項目前相互笑著說著話,或是站在某個醒目的標誌前高高地舉著自拍桿自拍,所有人都興高采烈的,眼睛裡閃爍著愉悅的光。
   丁佳站在一塊樹蔭下,抬著頭看著眼前那一左一右牽著孩子,一路有說有笑的尋常三口之家,眼前突然地一陣陣發黑,有強烈的嘔吐感翻湧上來,在這失去視覺的短暫時間裡耳邊卻有男人暴怒的聲音直直地刺入腦膜。
   「你說,你是不是跟外面那群小混混睡過了?要不是跟你一起的那個女孩說漏了嘴,我倒現在都還不知道!好啊,丁佳你長本事了,你才多大啊,你就跟那群小混混上床,你跟你的婊子媽簡直一模一樣!」
   「這麼不要臉,不如死了算了!」
   丁佳渾身像是得了病一般地哆嗦著,許久,眼前的黑色褪去了,重新能看見周圍光亮的她終於忍不住地踉蹌地走到旁邊的垃圾桶前,扶著垃圾桶就彎腰乾嘔了起來。
   正從商店裡買了水回來的汪鵬看見丁佳的樣子略微愣了愣,隨即趕緊幾步衝了過來,伸手替她拍了拍背順著氣,一臉擔心地道:「怎麼了?怎麼突然不舒服嗎?」
   丁佳乾嘔了好一會兒,似乎是感覺舒服了一點,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然後仰了仰頭,將眼裡因為剛才的乾嘔而溢出的生理性淚水眨了回去,好一會兒,搖了搖頭:「大概是中午吃的東西把胃吃壞了,這會兒有點犯噁心。」
   汪鵬將她扶到了另一邊的長椅上坐著休息了一會兒。
   陽光正明媚,照在人身上有一種舒服的暖意。
   丁佳往後靠在長椅的椅背上,閉著眼享受著溫暖的陽光,漸漸地感覺著胸前的那股噁心的感覺褪了下去,她這才又做了一個深呼吸,睜開了眼睛。
   將手上的飲料給身邊人遞了過去,汪鵬有些不放心地道:「既然不舒服,要不然今天遊樂園這就先算了,我們還是回賓館休息休息吧?」
   丁佳擰開蓋子仰頭喝了一口飲料,像是從剛才的虛弱中緩了過來,她從包裡翻出濕紙巾來擦了擦手和嘴,然後才抬起眼朝汪鵬那頭看了一眼。
   她的唇角往上彎著,像是勾起了一抹笑,烏黑的眼睛裡因為還未完全褪去的濕潤看起來有柔弱而又帶著點誘人的媚:「我們今天來為的不就是那個網上說很靈驗的『鏡屋迷宮』嗎,這會兒來都來了,不過去體驗一下多不划算。」
   汪鵬被這樣丁佳看得渾身燥熱。
   雖然丁佳五官並不算多麼精緻,但是她卻生了一雙極好看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眼角微微上揚。看著人的時候,眼睛裡像是落入了星光,明明該是清純的模樣,但眼波流轉間就帶了一點明艷的媚意——她有著一種和自身清純的樣貌不一樣的誘人頹靡的氣質,讓人看在眼裡就覺得有些抓心撓肺。
   他在大學的時候一眼就被這樣的丁佳所吸引住了。
   忍不住就把頭微微偏了一點,咳了一聲動了一下身子,他略有些不自在地道:「但是遊樂園在這裡又不會跑,你今天身體不舒服我們可以明天再過來的。」
   丁佳站起來,將飲料瓶單手握住了:「沒事的,只是剛才那一陣子不舒服而已,現在已經緩過來了。」又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對著那頭笑意盈盈地道,「還有幾個小時遊樂園就要關門了,抓緊時間,我們現在就去鏡屋迷宮那邊吧。」
   汪鵬被那頭磨得沒辦法,不得不又再三地跟她確認了身體狀況後,這才和她一起往人流最密集的區域走了過去。
   作為讓這座並不出名的遊樂園起死回生的招牌項目,雖然「鏡屋迷宮」的趣味性並沒有其他尖叫系項目大,但被從各地吸引而來的小情侶們排隊的熱情卻依舊高得嚇人。
   為了能符合傳說中「愛情試金石」的設定,鏡屋迷宮一次只允許一對情侶進入。
   不過所幸地是,迷宮並不算太大,而且本來也就只為賺一個噱頭,裡面的路設計得也相對簡單。就算有著無數面哈哈鏡導致行走過程走,情侶們對正確的路的視覺識別上會產生一點困難,但是大致上想要走通整個迷宮也不過只需要五到十分鐘左右。
   丁佳和汪鵬站在迷宮的前面排起隊,數了數前面,一共還有三十多對情侶,如果按照最快的速度來算的話,大概在遊樂園關門之前剛剛好能排到他們。
   太陽升得更高了一點,曬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排得長長的隊伍以極緩慢的速度一點一點地往裡挪動著,但是排隊的人卻都沒怎麼抱怨,他們帶著滿臉的幸福與期待,嘰嘰喳喳地與自己的另一半分享著自己此時的心情。
   汪鵬等得有些無聊,他也正想著和丁佳說會兒話,一側頭卻發現自己的女朋友正仰頭望著鏡屋迷宮的方向怔怔出神。
   她的眼神木然而空洞,看起來像極了一個正在發病的夢遊症患者。
   他皺皺眉頭,伸手輕輕地推了推她的肩膀:「小佳?」
   丁佳打了個哆嗦,然後像是被這一下給突然驚醒了似的,她眨了眨眼,木然的瞳孔裡又漸漸地恢復了正常的光彩。
   她側頭望著汪鵬,帶著一絲疑問:「怎麼了?」
   汪鵬這會兒卻是覺得她有些不對勁了,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感覺到上面還算正常的溫度,這才鬆了一口氣,隨即又問道:「你還問我怎麼了,你才是。你身體真的還撐得住嗎?要是不舒服的厲害我們先去找個醫院看一看,我看你精神好像不大好。」
   「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沒什麼事的。」丁佳卻還是搖頭否定了汪鵬的建議,她對著他看了過去,強調似的重複道,「我沒事的。」
   汪鵬心裡還是覺得有點不對勁兒,但是看著這會兒身旁的女朋友又一臉正常的模樣,歎了一口氣,不由得也是覺得自己實在是多心了。
   點了點頭,對著她道:「那就先把項目玩完。結束後你要是還是覺得不舒服,一定要記得告訴我。」
   丁佳「嗯」了一聲,然後突然對著汪鵬笑了:「汪鵬,你對我真好。」
   汪鵬一愣,隨即不自在地咳了一聲,扭頭低聲道:「你是我女朋友,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丁佳一雙眼落在他偏過去的眼睛上,面上的表情並沒有顯露什麼,但是眼底卻像是在搜尋著什麼似的帶著一點奇怪的異色:「那你喜歡我嗎?」
   那頭便立刻回過頭望著她道:「小佳你在說什麼傻話,我當然喜歡你!」
   她繼續望著他,臉上的笑意明媚卻又詭異地顯露出了一絲古怪:「有多喜歡呢?」
   汪鵬馬上道:「非常非常非常喜歡!」又道,「我把命給你我都是願意的。」
   丁佳點點頭,臉上的表情讓人看不出她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好一會兒,望望前面緩慢地挪動著的隊伍,笑著輕鬆地開口道:「你說,萬一在這個迷宮裡我們沒能找到對方怎麼辦?」
   汪鵬聞言,自信地笑了笑道:「不會的。我認路能力很強,一般的迷宮我都能找到路。放心,我肯定能把你帶出去。」
   丁佳知道那頭並沒有聽懂自己的意思,但是卻也不再多向他解釋了,笑了一下,隨即垂下眸子心不在焉地往地上看了過去。
   --
   葉長生從睡夢裡一覺醒來,外面太陽已經往西偏落了大半。
   掀開被子下了床,去裡頭的那個和式套間看了看,發現賀九重正閉著眼睛在打坐,微微彎了彎唇,也不打擾他,轉頭便又去了浴室。
   舒舒服服地洗了一個澡,等洗乾淨了。又走到到那個豪華無比的浴池邊,抬步跨坐了進去。
   池子很深,他稍微把腿盤起來一點就能讓水沒過自己的胸前。
   葉長生舒服地喟歎一聲,坐在浴池的一角放鬆地往後仰著頭靠著,隨手把一塊被水沾濕的毛巾覆在了臉上,看上去懶散而又自在。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緩緩的腳步聲響了起來,緊接著,他聽見自己的門被人倏然推開,然後那腳步聲便漸漸地近了。
   伸手將遮蓋在自己眼睛上的毛巾撩開一小塊,露出一隻眼睛往來人那邊瞧了瞧,聲音都因為周生這叫人太過於舒服的溫泉水而變得有些發懶:「你那邊結束了?」
   賀九重沒作聲,猩紅的眸子半瞇著,透過著浴室裡升騰著的淡白色霧氣望著裡頭葉長生那纖瘦卻白的泛光的身子,視線似乎有些過分的灼人了。
   葉長生被這樣灼燙的視線瞧得一激靈,瞬間從這令人感官都愉悅得遲鈍了的溫泉裡清醒過來,將原本覆在自己眼上的毛巾拿了下來,身子雖然緊繃著,語氣倒是盡可能地放輕鬆了一點:「剛才看你在那邊,我都沒敢打擾你——現在幾點了?」
   賀九重倚著牆直勾勾地望著他,他的視線不安分地在葉長生裸露著的皮膚上遊走著,裡頭像是燃燒著一簇暗色的火苗。
   少年的身子雖然消瘦,但是骨相身形卻極好看。他的皮膚是能泛出光的瓷白色,細膩得幾乎看不見毛孔。半長的短髮被池水打濕了貼著臉頰垂下來,有水珠便順著髮梢滑落,從他的臉頰滑落到漸漸的下巴,一不留意,又落入了池子裡,看上去竟有種說不出的煽情。
   許久,他才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一點模糊的笑意:「你在緊張?」
   葉長生趴在浴池上,手臂交疊著擱在浴池邊沿,然後把臉壓了上去:「如果你要這麼問的話,那的確是有一點。」他略有些糾結地皺著眉頭,望著那頭緩緩道,「你現在的眼神像是要吃了我似的。」
   賀九重低低地笑起來。
   他的笑聲音色略沉,聽起來莫名有一種撩得人心癢的味道。他從浴室的門前緩步走到葉長生的身邊,然後俯下身去望著他。
   他們兩人離得極近,近得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聞:「我每天都這樣看著你,你怎麼就這會兒變得緊張了起來。」
   葉長生近距離地被那雙猩紅色的眸子瞧著,不知道怎麼的像是被傳染了似的,他的心跳也陡然加快了一點。
   他歎一口氣,略有幾分苦惱地道:「大概是因為,現在你穿著衣服我還沒穿的關係吧。」
   賀九重微微地挑了一下眉:「那你的意思是,讓我也將衣服脫了?」
   葉長生被那頭的無恥震驚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艱難地道:「我的意思是,你出去一會兒,讓我先把衣服穿起來。」
   賀九重又笑了起來,眸子裡閃爍著某種惡劣的趣味,他道:「為什麼我要先出去,你全身有哪裡是我不能看的麼?」
   葉長生看著這樣牢牢佔據著主動權的賀九重頓時覺得頭大如斗。他又沉默了一會兒,再抬眼,漆黑的眸子裡泛起了一種說不出的微妙之色。
   賀九重被那頭用這樣的表情一看,下意識地心裡就起了一點防備,但是還沒等他做出什麼反應,那頭白膩膩的兩條胳膊便纏上來摟住了他,緊接著便是一陣「嘩啦」的水聲,一具溫熱身子帶著滿滿的水汽隔著他薄薄的浴衣毫不避諱地貼了上來。
   「不是不能看,只是我怕你忍不住。」
   葉長生微微仰著面,一張白淨的臉被溫泉的熱氣熏得有些發紅,他烏黑的眼瞳笑得彎彎的,帶著一點惡意地往他不可描述的地方蹭了蹭:「你硬了。」
   賀九重的眸色瞬間便沉了下去。
   他驀然抱住面前這個陡然又將主動權從他手裡搶走的少年,一手抱住他的光滑的腰背,另一隻手插進他的頭髮裡,略帶著一分強硬地將他的髮微微向後拽了拽,然後熱烈而又瘋狂地掠奪起他的唇舌。
   激烈的吻持續了很久,久得就連葉長生都覺得自己要被這個吻所融化時,他捧著他的臉看著那一雙已經完全被燃燒起來的猩紅色眸子帶著些許不穩的喘息,突然笑瞇瞇地開了口道:「親愛的,我還沒有準備好。」
   那頭倏然瞇起眸子。
   葉長生卻是頂著一臉的純良無害從他的懷裡掙脫了開:他歪歪頭,表情極無辜的:「你還記得答應過我什麼對嗎?」
   賀九重閃爍著暗色的眸子半壓著,他身上的氣息極危險,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一點即燃的模樣。但是迎著那頭的視線,卻也還是淡淡點頭應道:「嗯,我記得。」
   葉長生倏然就笑了,他不著寸縷地從浴池裡緩緩地走出來,然後慢條斯理地拿了乾淨的毛巾將身上的水擦乾了,隨後才披了浴袍回過頭,視線惡意而又曖昧地往那頭某個明顯還沒消火的地方打了一個轉,然後聳聳肩,笑瞇瞇的:「所以我剛才都說了,我其實是為你好來著。」
   說完,心情極愉悅地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穿著拖鞋踢踢踏踏地往著外面走去了。
   剛坐在沙發上舒舒服服地又癱了一會兒,還沒從溫泉的熱度裡徹底緩過神,身後突然又傳來了一聲推拉門被人推開的聲音。
   葉長生坐在沙發上沒有動,只是略微偏過頭去望了望神色已經恢復如常的賀九重,唇角的笑意裡帶著一點揶揄:「就這麼忍下來對身體不好的,你不去自己解決一下?」
   賀九重走到他身邊,伸了手在他被水打濕的頭髮上輕輕捻了捻,他半壓著眸子望著他,聲音淡淡的:「你似乎很開心,嗯?」
   葉長生眨了下眼,覺得自己幸災樂禍也不能表現得太過於明顯,咳了一聲面前將臉上的喜悅收了收勉強地切換成正常的模樣,然後揉了揉自己已經感覺到有些空癟的肚子對著賀九重道:「睡了一個下午,我已經覺得有些餓了,要不現在換個衣服,我們去二樓吃飯吧?」
   賀九重自然是沒什麼意見的,去櫃子裡將自己的衣服拿出來換上後,和同樣換好了衣服的葉長生便朝外走了去。
   折騰了這一會兒,原本還有點太陽的太空這會兒已經染上了沉沉的暮色。他隨手拿了手機看了一下時間,已經過了五點半,再不多會兒就要六點了。
   賀九重餘光瞥見他的表情,朝他望了一眼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葉長生把手機收了起來,回望了他一眼,笑了笑道,「只是突然想起來,再過不多久就要到逢魔時刻了。」
   --
   隨著太陽漸漸西斜,鏡屋迷宮前的隊伍一點一點往前挪著,眼看也漸漸地開始縮短了不少。
   排了許久的隊,掐著時間,好歹算是趕在五點半關閉遊樂場之前,丁佳和汪鵬終於等到了自己的進去體驗一次的機會。
   兩個工作人員將兩人分別帶到了迷宮的東、西兩個入口,然後簡單地向他們陳述了一下規則。
   「迷宮除了你們進來的這兩個入口外,中間還有『南』『北』兩個出口。你們同時從東、西兩頭出發,在十分鐘之內,只要在迷宮內相遇,再隨便找一個出口出來,你們的愛情就算是通過了考驗,這輩子都不會再分開了。」說完,又像是想到什麼,強調似的道,「當然,在迷宮裡面通過叫喊互相交流從而獲得成功也是絕對不允許的。」
   不知道是不是由於重複了一整天的台詞,工作人員解說時的熱情也大打折扣,他公式化地和丁佳說完這段話,然後替他撩開了她這頭入口的厚重簾布,微微偏偏頭示意她快點進去。
   丁佳站在門前怔了一會兒,她看著那個被撩開了門簾,像極了張開了血盆大嘴想要擇人而噬的猛獸的入口,心裡突然沒由來的產生了一點恐懼。
   她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想將自己這個沒由來的想法強壓下去。獨自在迷宮前徘徊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定了定神,緩緩地走了進去。
   就在她進入那個迷宮的一瞬間,外面的簾布被人放下,整個空間裡有那麼一瞬間像是又完全黑暗了下來。她像是受到什麼驚嚇一般,在一瞬間身體緊繃住了,竟然是一動也不敢動。緊接著,迷宮裡頭,冷白色的白熾燈突然在她頭頂上亮了起來,到處都是鏡子,丁佳略有幾分倉皇地蹲住了腳步,略帶幾分無措地四處看著無數個鏡子裡的無數個自己。
   哈哈鏡將人的身材和五官拉扯得怪異而荒誕,丁佳看著鏡子,鏡子裡無數個面容詭異的她便也就從四面八方地盯著自己,像是一個個面容扭曲的可怕怪物。
   她驚慌地用手撐著一塊鏡子,抬著頭四處望了望,拚命地試圖找尋著另一頭的汪鵬。
   先前已經壓下去的那種強烈得叫人噁心的心悸這會兒又突然翻湧了上來,她看著鏡子裡那些一個個扭曲的人物,恍惚間耳邊又響起了別人說話的聲音。
   竊竊的,夾雜著一種顯而易見的惡毒。
   「你聽說了嗎,二班那個丁佳……」
   「哦,我知道我知道!別看著她那個樣子,聽說她騷得很。每天放學後就會跟一群小混混出去夜店裡玩,好像是說都睡過了呢。」
   「不會吧?我覺得她長得挺單純的……」
   「單純什麼呀,你們男生就知道她長得好看偏袒他,喏,就那個,七班那個痞子,昨天體育課我在一邊休息,親耳聽見他再跟他的兄弟講他們兩個是怎麼開房的……哎呀,別說單單是睡了,那種女的,說不定連墮胎都不止一次了呢!」
   「誒?墮胎?誰誰?」
   「還能是誰?就二班的那個班花!」
   「哇!這麼勁爆?」
   「可不是嗎,你沒看見她的校服裙子都比別的女生短一截麼?而且胸那麼大,也不知道穿個束胸遮一遮,一看就是騷,想要勾引男人。」
   「誒?不對吧,我瞧著她裙子挺正常的,那裙子短了是尺寸問題吧——你就說吧,你是不是嫉妒人家腿長?」
   「我、我會嫉妒?開玩笑,我會嫉妒那種給錢就能睡的婊子?」
   「沒有證據的事,這麼亂說不大好吧?」
   「怎麼沒有證據了?大家都這麼說,你出去問問,整個學校都知道了。要是她真的沒做那種事,難不成是大家一起在造她的謠嗎?」
   「哎,這要這麼說也是。怎麼別的人不說就光說她呢。虧我以前還喜歡過她,沒想到她是這樣的人!」
   「就是,沒想到她是這樣的賤人!」
   原本只是幾個人的竊竊私語,緊接著,加入談話的人越來越多,女孩子尖銳的諷刺聲,男孩子下流的笑聲,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大,將其他偶爾的一兩句反駁全部壓了下去,變成了丁佳整個世界的主流聲音。
   「我沒有……我沒有……」丁佳背靠著一面鏡子癱坐下來,她把頭抵在膝蓋上,拚命地摀住耳朵,試圖將所有的聲音都隔絕在外,「我什麼都沒做過……我沒有……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真的不認識那群混混……」
   然而這一切卻都毫無作用。
   儘管她摀住了耳朵,閉上了眼,卻依舊還有更鮮明的畫面、更刺耳的言語一點一點地滲入進來,滿滿當當地,融進了她的血液之中。
   「丁佳,你能不能不要再跟我說話了,我媽說你人品不好,我再跟你玩,她就斷了我的零花錢。而且,我的其他朋友也都很不喜歡你,你還是不要靠近我了。」
   「賤人,是不是你勾引我男朋友?這一巴掌是你自己活該得的!別人跟我說你是個婊、子我還不信,一心想跟你做朋友,沒想到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幫我去把她的衣服扒了!衣服是給人穿的,那個專門勾引別人男朋友的婊、子她也配麼?」
   「你不就是想要錢麼?在外面找個雞也就三百一晚,我聽說你是從小陪男人睡到大的,比雞也乾淨不到哪裡去,給你八百一晚上是看得起你了,你還真當自己是什麼貞潔烈婦呢?我呸!」
   「我沒有!不是,我沒做過,我真的沒有做過!」丁佳渾身顫抖著,起先只是小聲地喘息,緊接著便是撕心裂肺地大聲叫喊了出來,「為什麼不信我呢?為什麼沒有人相信我呢!!!」
   耳邊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汪鵬是聽到了丁佳激動而尖銳的大叫聲的。他心裡一慌,趕緊順著她的聲音衝了過來,看著那頭蹲坐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模樣,著急地衝上前去:「小佳,小佳你怎麼了?你是不是身體還是不舒服?我帶你去醫院看看好不好?」
   丁佳似乎愣了好一會兒,抬頭看了看他,許久,有些虛弱地喊了他一聲:「汪鵬?」
   那邊點了點頭,將她扶起來:「你還好嗎?」
   丁佳像是鬆了一口氣,對著那頭勉強地笑了一下:「沒事,我就是剛剛呆在這裡覺得有點害怕……我不想再留在這裡了,我們出去吧。」
   汪鵬點了點頭,扶著丁佳道:「好,我帶你出去。」
   兩個人相攜而去,他們誰都沒有注意到,就在丁佳剛剛蹲坐著的地方,精子與鏡子的間歇處,陡然開出了一朵黃豆大小的,散發著腐臭味的黑色花朵。
   外頭的天色已經有些暗了,遊樂園已經準備閉園,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瞬間便又如潮水一般地褪去了。風一陣一陣地吹過,讓人突然覺得有些冷。
   汪鵬帶著丁佳去吃了點熱乎的雲吞麵,還是不放心:「你今天一下午都像是不太舒服,要不還是去醫院看一下吧?」
   丁佳一邊吃著面,一邊抬了眼斜他一眼,笑著道:「人哪有那麼金貴的?我真沒事兒,之前大概就是有點水土不服,這會兒早好了。」
   「可是……」
   「真的,沒必要。」丁佳吃到一半覺得有些飽了,就把筷子擱下了轉頭望他,「而且我們一開始不是已經計劃好行程了嗎,按照計劃的去做吧。」
   汪鵬歎了口氣,到底還是沒能拗過她。
   兩個人吃完了飯,就近逛了逛商場又看了一場電影,時間已經十一點多了。又找了個靜吧,準備坐一會兒喝上一杯就回去,正休息到一半,突然外面一群男男女女笑著鬧著地衝了進來。
   為首的女孩滿臉興奮地環顧了全場一圈,視線落到丁佳身上,略微遲疑了一下,眼裡劃過一點不可置信,她走過去,有點雀躍地道:「丁佳?你是二班的那個丁佳?哇,初中畢業後我可好久都沒看見你了!你還記得我嗎?」
   丁佳在的視線在對方濃妝艷抹的臉上頓了頓,她沒讓他們看見她垂在陰影處陡然捏緊的拳頭,臉上的微笑禮貌而疏離:「不好意思,初中的人太多了,我好像不記得見過你了。」
   女孩在聽到丁佳的話的一瞬間,臉上的表情微微僵了僵,眼底隨即迅速地劃過一抹混合著羞惱的鄙夷,開口便道:「哦,那也不怪你,畢竟你初中的時候可是我們學校的大明星啊對不對?」
   視線又劃過丁佳身邊的汪鵬,笑了笑:「看樣子確實是成熟了,挑男朋友的眼光跟初中的時候也不一樣了——等等,這是你的男朋友吧?」
   汪鵬心情不怎麼好,抬頭看著那個女孩嗆聲道:「我是不是她的男朋友跟你有什麼關係?小佳已經說不認識你了,你沒聽見嗎?滾!」
   那女孩兩面討了個沒趣,臉上頓時又青又白,正準備再說些什麼,卻被一旁瞧著事情有些不太對的朋友趕緊拉到了旁邊。
   等到身邊沒人了,那頭的汪鵬突然有些陰陽怪氣地開口道:「你初中的名聲看樣子是真大,明明你都沒見過的人,對你倒是都熟悉的很。」又咄咄逼人地問道,「你那時候選男朋友的眼光是什麼樣的啊?」
   丁佳晃了晃自己的酒杯,看著裡面的青檸色被靜吧裡的燈光暈染成一片模糊不清的渾濁,然後笑著問汪鵬:「你看我喝的酒是什麼顏色?」
   汪鵬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把視線落在了她的杯子上。
   「有紅色的光照過來,你覺得它是紅的,黃色的光照過來,你覺得是黃的。燈關了,你看不見了,你就覺得它是黑的。但是實際上,這杯酒一直是這個顏色,它一直沒變過,變得只是投射在它身上的光罷了。」
   汪鵬望著她,似乎沒有聽懂:「你是什麼意思?」
   丁佳眼裡的疲倦和失望一閃而過,她望著他道:「如果我說,你是我的第一個男朋友,你信嗎?」
   汪鵬眉頭一皺,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你拿這種話來騙我,是想堵住我的嘴不讓我在繼續問下去嗎?丁佳,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你老實告訴我吧,我不會生氣的。」
   丁佳突然笑起來,她的聲音很好聽,連笑聲也像銀鈴:「『你不是不知道我』?那你說,你知道我些什麼?」
   汪鵬一時語塞,好一會兒,煩躁地端起了自己的酒杯猛地往嘴裡灌了一口。
   坐在一旁的丁佳就像是被打開了什麼開關似的,她就望著汪鵬,一直笑,笑得前俯後仰,笑得幾乎要掉下淚來。
   汪鵬被這宛若嘲笑的聲音笑得有點難堪,低聲吼了一句;「你他媽別笑了,看著我一直被你耍得團團轉,你覺得很有趣嗎?」
   「有趣啊。」丁佳不笑了,她的臉面無表情,眼神空洞洞的,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假人,她低喃一聲,又重複道,「有趣啊。」
   說著,又站起了身,淡淡道了一句「我去上個廁所。」,便繞過他又鑽入人群不見了。
   而一直暗地裡觀察著丁佳和汪鵬這邊的女孩在看到那頭的兩人疑似爆發了爭吵之後,眼底裡浮現出了一點快意,趁著丁佳離開,端著酒杯又走了過去:「丁佳的男朋友是吧,我有幾句話要跟你講。」
   汪鵬看都不看她一眼,低著頭直接低吼了一聲:「滾!」
   那女孩被遷怒了卻不生氣,反倒是更加開心了,她坐到他的身邊,用著極輕柔的聲音誘惑地道:「何必那麼生氣呢?反正丁佳一直就是這樣的……只不過我很好奇,聽說她高中那會兒墮胎都墮了三四次了,你這麼年輕就跟這種女人綁在一起,以後自己真的還能組成一個正常的家庭麼?」
   洗手間的鏡子前,丁佳正呆呆地望著鏡子裡面的那個自己。
   精緻的妝經過一天已經有些花了,粉底斑駁,洩露出她臉上的疲憊。
   她還記得所有一切的變故,都是從初二那年他拒絕了七班一個小混混的求愛開始的。從那以後,關於她的流言蜚語像是流行病毒一樣迅速傳遍了整個班級,再然後擴散到整個學校,以致於再到周圍的外校。
   一時間,她丁佳在整個市的中學裡「誰都可以上的公交車」的名頭,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每天每天,她除了要承受來自周圍人的白眼和孤立外,還要承受無數慕名而來的各種各樣的男人的騷擾。
   她沒有朋友,家人也厭棄她,整整五年,直到她考去很遠的外省上大學前,她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最可怕的時候,她曾經連續三個月沒有開口說過一個字。
   摧毀一個人有多簡單?
   太簡單了。
   只要一句話就足夠了。
   屋外漸漸飄起了霧,霧氣漸漸地透過旁邊的窗戶瀰漫了進來。
   丁佳呆呆地看著鏡子,鏡子裡的人呆呆地看著她。她緩緩地,從包裡拿出了一小塊用來修眉的刀片,然後在恍惚中,對著自己的手腕猛地劃了一道。
   白皙的皮膚像是豆腐一樣被鋒利的刀片切開,但是裡面流出來的卻不是血。
   大片大片的黃豆大小的紫黑色的花朵爭先恐後地向外湧出來,漸漸地,以不可思議地速度將整個洗手台裝滿,然後鋪天蓋地地,向丁佳的身上湧了過來。
   丁佳依舊呆呆地望著鏡子,鏡子裡的她也呆呆地望著她,然後在外面的她完全被黑色的小花湮沒的一剎那,鏡子裡的那個她緩緩地,扯著唇,咧出一個陰毒而又詭異的笑容來。
   丁佳出來的時候之前那個女孩和她的同伴們都已經離去了,汪鵬卻還在繼續喝酒,他的臉色鐵青,原本就菱角分明的輪廓因為他緊咬著牙的緣故,導致他的下頜骨變得更加突出。
   「時間不早了,我們該走了。」
   丁佳伸手將汪鵬的酒杯從手裡抽走,臉上笑吟吟的:「今天玩得太累,這會兒都快一點了,別再在這裡磨蹭了,走吧。」
   汪鵬抬起眼,深深地望著她,沒吭聲,只是站起來去吧檯付了錢,然後一言不發地就悶頭往外面走。
   丁佳追上去,宛若一條蛇一樣地黏膩地纏著他的手臂:「你怎麼了?」
   汪鵬依舊一言不發,只是帶著她穿梭在濃霧裡,打了輛車直接回了他們白天定好的賓館。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任何交流,帶著丁佳回到了他們的房間,汪鵬打開門,拉著丁佳的胳膊就將她粗暴地扔到了床上,然後脫下了外套便帶著一身暴虐的氣息壓了上去。
   丁佳伸手推他,聲音幽幽的:「汪鵬,我們不是說好了這種事等我們結婚以後再做嗎?」
   汪鵬跪在她身上,聽著這句話喘了一口氣,然後暴怒著「啪」地就給了她一巴掌。
   他的雙眼因為憤怒而充著血,呼吸異常急促,連毛孔都張開了:「閉嘴,丁佳,現在我再多看你一眼我都覺得以前的那個被你耍的團團轉的我是有多傻逼。結婚?我他媽會跟你這種初中就當公交車的婊、子結婚?」
   丁佳的臉狼狽地偏到一邊,她的臉上卻沒什麼怨憤,用舌尖舔了舔嘴裡被那一巴掌打裂了的地方,隨即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哦,你知道了?剛才那個女人告訴你的?她還告訴你什麼了?」
   「我給人當小三,當二奶,給人懷孕墮胎的事情,她告訴你沒有?我還去亂交派對,跟無數個男人上過床的事情,她告訴你沒有?」
   她又把頭回正了,抬頭望著自己身上的那個男人,一雙眼睛黑洞洞的,裡頭卻像是開出了一朵詭秘的花:「汪鵬,你想知道什麼,你怎麼不敢自己來問我呢?那些人知道的不過是皮毛,他們哪有我自己知道的事情多啊?」
   「閉嘴!閉嘴,閉嘴!!」汪鵬聽著丁佳的話,太陽穴「突突」地跳,整個人暴跳如雷。
   丁佳看見這樣的他,緩緩地笑起來,一張臉妖嬈而嫵媚:「他們說的沒錯,我就是這樣一個女人。汪鵬,我真替你感覺到不值,就我這樣的公交車,讓別的男人一個個一對對的上了百八十回了,但是跟你在一起一年半,卻連根毛都不讓你碰,還總是妄想著嫁給你讓你接盤。」
   「——你說,你這男人當得是有多窩囊啊。」

   第54章

   「啪嗒。」
   「啪嗒。」
   洗手台的水龍頭沒有被人擰緊,有水滴滴落在金屬的按扣上發生的微弱聲響在房間裡輕輕迴盪著,空氣中傳來了淡淡的血腥味,然後那血腥味又隨著水滴「啪嗒啪嗒」地墜落而開始漸漸地被另一種濃郁的腐臭而代替。
   丁佳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愉悅地輕哼著不知名的小曲,一隻手愜意地拿著一瓶指甲油正仔仔細細地給自己的指甲塗上艷麗的顏色。
   在她的身邊,那個本該鮮活的男孩此時卻奄奄一息,他木然地睜著眼睛,光L的胸前破了一個洞,卻沒有血流出來。
   大片紫黑色的花落在了他的傷口上,然後迅速地紮了根。花的根莖從皮肉鑽進去,密密麻麻的將他的心臟包裹起來,它們瘋狂而又貪婪地吸食著他身體裡的血液,本來黃豆大小的花朵很快就長得如蠶豆般,密密麻麻地,將男孩身上的破洞堵得嚴嚴實實。
   將十根手指全都一一裝點上了色彩,丁佳抬起手對著光看了看,似乎是滿意了,唇角咧出一個笑。她將指甲油放到一旁,重新將視線落到了床上的男孩身上,一雙黑色的眼睛裡瞬間便爬滿了某種叫人膽寒的溫柔來。
   「都開得這麼大了。」
   艷紅的指甲在古怪的紫黑色花朵上輕輕地滑動著,紅與黑的對比在這一刻像是被推到了極致。她唇角盈著笑,聲音如銀鈴:「但是還不夠。」
   「只有你還不夠。」
   她站起身來,溫柔地又給了床上那個已經說不出話來的男孩一個吻,「咯咯」地笑出聲,但是眸子盛滿了一種滑膩而陰冷的怨毒。
   「遠遠不夠。」
   --
   所有人都發現今天的趙珊從在清吧看見了那個所謂的老同學之後,整個人似乎就變得有點不一樣了。
   一行幾個人見著時間不早,強行拉著還不願意走的趙珊出了清吧,找到了自己車停著的位置將她塞進了車裡。好一會兒,同行的一個男孩忍不住就開口向她問道:「剛才那個女孩是誰?你初中同學嗎,長得挺漂亮的啊。」
   本來還興高采烈的趙珊臉一下子就沉了下去,一掀眼皮望著那個問話的男孩,陰陽怪氣地笑道:「可不是漂亮嗎,初高中那會兒在我們當地可出名了。」
   周圍的女孩子似乎也來了點興趣:「是嗎,因為什麼出名?長得漂亮嗎?」
   趙珊朝著那兩個女孩看過去,帶著點不屑地道:「什麼呀,你還不知道我初中讀得那個學校麼,私立貴族學校,裡面都是有錢的大小姐,家裡用錢養嬌養著,模樣好看的女孩子多了去了,要說漂亮還能輪的上她?」
   又壓低了聲音,帶著點分享八卦的隱秘:「她呀,是因為那方面不檢點,所以才出名的。」
   坐在副駕駛上的男孩聽到這個話就笑了:「我看你們這些有錢的大小姐們也就是無聊閒得慌,才會喜歡沒事在背後討論這個事。她初中才多大啊,最多偷偷摸摸交了個男朋友吧,怎麼就不檢點了?」
   趙珊被人駁了面子,臉上馬上就不好看起來:「什麼呀,又不是我一個人說的。當時整個學校誰不知道她是個見了男人就走不動路的婊子,我聽人說,她光是墮胎都好幾回了!」
   那男孩馬上又反駁道:「『聽人說』?聽誰說的?」
   趙珊一愣,嚷嚷道:「他們班的人說的啊。」
   「那他們班的人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那、那都一個班的,不肯定就都知道了嗎?」趙珊底氣略有幾分不足,但隨即像是又想起了什麼,聲音又高了起來,「而且,我聽人說,有人親耳聽見當時我們學校裡那個最出名的混混跟自己朋友在再講怎麼跟丁佳開房的。」
   「所以又是『有人說』?」那男孩皺了一下眉,「而且你自己都講了,說那個話的是你們學校最出名的混混,他說的話你們也能就這麼信啊?吹牛又不需要成本的,那我還說現在正當紅的那個女明星是我女朋友呢,你們信不信啊。」
   趙珊眉頭擰了起來,她不滿地看著副駕駛的男孩,用腳踹了一下副駕駛的座位,怒氣沖沖地道:「你到底是誰朋友,你怎麼老是幫那個女的說話?」
   「我不是幫她說話,」男孩看著趙珊真的生氣了,抓了抓頭趕緊解釋,「我只是覺得吧,又不是你親眼看見的東西,你這麼上下嘴皮子一碰說出來輕巧,人家女孩子要受多大的困擾啊。」
   他這話說完,正在開車的男孩扭頭衝他眨了眨眼,突然就帶了點邪惡地笑了笑:「平時也沒見你這麼能說啊,老實說吧,你是不是看上那妞兒了?」
   「誒,你可別胡說,我就是覺得——」男孩聽著同伴這麼調侃,趕緊搖了搖手,但是話還沒說完,就聽後座的女生們竊笑開了。
   「哦,我說呢,你這麼維護她。果然你們男生就喜歡這種又騷又賤的。」趙珊看著那男孩,像是立即佔據了道德制高點,神情立即高高在上起來,聲音透著點鄙夷,「你要是喜歡,你就上。反正她從中學起就是我們那著名的『公交車』了,大家都知道的。」
   「哦,對了,我突然想起來,最近兩天我們學校初中學校好像正在臨市舉辦校友會呢,我正好回去就幫你問問同學有誰還有她的聯絡方式。」
   說著,趕緊拿出了手機,迅速打開微信找到了標注為「xxxxx初中校友會」的微信群,衝著那頭搖了搖,「看,他們還真都在附近……沒想到啊。誒,我說真的,聯繫方式你要不要,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
   另外兩個女孩也笑開來,打著趣道:「誒,沒看出來啊,我們還以為你平時一幅理工男的嚴肅古板樣子,沒想到原來也是喜歡這種的……你們男生是不是都這樣,喜歡胸大臉還清純的那種綠茶婊啊?」
   男孩百口莫辯,好一會兒在所有人的炮轟中終於舉了白旗:「算了,你們愛怎麼說這麼說吧。跟你們就沒什麼道理好講的。」
   一個女孩馬上道:「什麼叫沒什麼道理好講啊,我跟你說,你這就是心虛!」
   男孩往上翻了個白眼,徹底不說話了,他把頭回過去,決定退出這場孤立無援的辯論。
   見著車裡唯一支持丁佳的人徹底選擇了沉默,剩下幾個人志同道合,八卦的味道倒是更濃了起來。
   「誒,我說,她這樣的,在你們學校人氣應該還蠻高的吧?」
   趙珊馬上應和道:「對對對,我跟你說,初中一開始大家還沒發現她是這種人的時候,她裝得別提有多好了。學校拿獎學金特招進來的,學習成績常年年紀第一,對男生態度又端著,愛答不理的……我們學校好多富二代一口一個『女神』『高嶺之花』,可都迷她迷的要死。」
   另一個女生一看趙珊這個樣子立即帶了點了然:「看來你跟我們講過的那個無疾而終的初戀,喜歡的也是之前那個女的?」
   「可不是嗎。說起來她還曾經想要主動獻身給我初戀呢,只是那時候她的白蓮花皮已經被掀得底朝天,我男神都不稀罕看她一眼就是了。」趙珊冷哼一聲:「她丁佳家裡條件那麼差還非要拿獎學金上我們那個初中,現在回過頭想想,為的不就是在學校裡勾引個有錢的男朋友養她嗎?只是沒想到,自己玩的太狠給玩砸了吧,活該!」
   又道:「而且後來我上高中那會兒,聽說她在外面玩還不夠,還主動勾引了自己閨蜜的男朋友。但是那個閨蜜也不是吃素的,第二天當著班上人面就帶人把她衣服給扒了!可真解氣啊,我怎麼就沒能看到那一幕呢?」
   聽到這個話,先前聽八卦聽得津津有味的正在開車的男孩忍不住接了一句話道:「誒,這個做的是不是有點過了?再怎麼樣,扒人家女孩子衣服……這是不是得算人格侮辱了?」
   「呸,搶閨蜜男朋友還好意思說什麼人格呢?這種人最不要臉了!」另一個女孩立即反駁,「我要是有這種閨蜜,我都恨不得手撕了她。」
   開車的男孩道:「但是能被人勾引走,那個男的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吧?你們一個二個的平時不是一直揮舞著女權大旗嗎,現在怎麼這麼寬容了。」
   趙珊朝他那頭瞥過去:「誒,我說你們兩個怎麼回事啊?今天是被鬼迷了心竅,鐵了心要幫丁佳說話了是不是?」
   「她要是真是清白的,那她一開始被造謠的時候她怎麼不反駁?她的朋友呢?怎麼一個都沒見著出來幫她?我聽說她爸都不稀罕搭理她了——那可是她親爸,她要是自己沒有問題,怎麼可能落到這個地步?」
   聽著後面趙珊的振振有詞,前面的兩個男孩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一點無奈和妥協。
   「行行行,我錯了我錯了,哎,我這嘴賤的哦。」男孩嬉笑著道歉,「而且她怎麼樣又跟我沒關係,你們繼續聊,我再多插嘴一句我就抽我自己行不?」
   車子一路開到賓館前頭,直到下了車,趙珊這才意猶未盡地停止了和其他幾個人的八卦。
   五個人一共定了三個房間,趙珊一個人的房間比其他四人高一個樓層,跟他們在六樓分別之後坐著電梯又繼續向上爬了一層,這才拿著房卡刷開了自己的房間。
   五個人自駕遊玩了一天,這會兒疲憊倒是一併湧了上來。
   她隨意地將包放到一旁的檯子上,從行李箱裡拿出了換洗的衣服走到浴室準備去浴室洗澡,但是就在她經過洗臉台時,洗臉台前的鏡子像是突然閃過了一道詭異的黑影。
   趙珊愣了愣,下意識地回頭望了望,然而房間空蕩蕩的,看起來似乎並沒有什麼異常。
   ——是眼花了嗎?
   她這麼想著,拿著衣服便走進了浴室。
   舒舒服服地洗了一個澡,就在穿衣服的時候,趙珊突然地覺得後肩的部位有一點癢,她抓撓了一下,摸到了一個小小的硬硬的東西,也不知道是什麼。
   她赤裸著走到鏡子前面照了照,只見在自己的左後肩上,有一粒約有米粒大小的黑色不明物正鑲嵌在其上。她用手指扣了一下,但是那個不明物卻像是長在了她的肉裡似的,無論她怎麼樣扣弄那頭都是紋絲不動。
   趙珊皺皺眉頭,決定暫時不再去管它了,拿著自己的換洗下來的髒衣服走出了浴室。
   然而就在她出浴室的那一瞬間,一眼看見屋裡面那個正背對著她坐在床邊的女人,她整個人都不自禁地僵了一下,幾乎脫口而出地對著那背影喊道:「你是誰——」
   聽到這邊傳來的動靜,原本坐在床邊的女人便緩緩地轉過身朝她的方向望了過來。
   女人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揚著,看著人的時候有一點清純的嫵媚:「老同學,我們不是才剛剛見過面嗎,你這麼快就把我忘了?」
   趙珊被丁佳那一雙眼睛看著,全身陡然地打了一個冷顫,她看了看自己門口被自己插得好好的門栓,忍著背後莫名發涼的感覺顫著聲音問道:「你、你是怎麼進來的?」
   丁佳笑了笑,一雙黑色的眼角直勾勾地望著她:「這重要嗎?」
   趙珊暗自握了握自己的手,她把手上的衣服擱到一旁,走到丁佳面前然後指著門口道:「我不管你怎麼進來的,但是你現在的行為已經嚴重侵害了我的權益。這是我的房間,請你馬上從我的房間離開,不然我就要去叫酒店的保安上來了。」
   「侵犯了你的權益?」
   丁佳聽了這個話,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詭異和陰毒:「那你對我所做的那些事呢?我的權益呢?你剛才在酒吧,對我男朋友說了什麼?」
   趙珊心下一「咯登」,突然有點心虛:「什麼說了什麼,就……就隨便聊了一會兒。」
   「聊什麼?」丁佳站起來緩步走到趙珊身邊,她的眸子半垂著,眼瞳裡的陰翳卻是分毫不差地向對面的趙珊傳遞了過去,「聊了聊我初中是怎麼四處勾引男人的麼?」
   趙珊覺得眼前的丁佳有些可怕,但是這會兒也不願意在她面前露了怯,便梗著脖子道:「但是我說的都是事實,你都敢做,還不讓別人說嗎?」
   丁佳伸出手,指甲輕輕地在趙珊的臉頰上划動著:「我做了什麼?懷孕,打胎?還是勾引了你喜歡的那個男孩?哦,我記得他,跟我同班,我記得他姓吳,為了討我歡心,天天變著法兒地給我送早點、送小禮物,我怎麼拒絕他都不死心。」
   趙珊的面孔微微扭曲了一下,她一手打掉丁佳的手,怒聲道:「閉嘴!」
   她這一巴掌打得很重,那頭白嫩的手背上幾乎是瞬間便浮現出來了一個誇張的紅印,因著力道用得猛了,她自己的臉上也順帶著被指甲劃出了一道長長的血口。
   但是丁佳對此卻並不生氣,她甚至看都沒有看一眼自己被打得手背,反而依舊啜著笑看著那頭的氣急敗壞,然後淡淡地繼續補充:「你知道關於我的那些事情在學校傳開之後,你的那個白馬王子是怎麼對我的嗎?」
   「他在我放學的途中拖著我去賓館,意圖要強姦我。失敗之後,為了怕我揭穿他,他就搶先一步在班級裡,繪聲繪色地說我以前如何主動勾引的他,當眾煽動所有的同學叫我『婊子』,聯合著大傢伙兒孤立我。」丁佳伸出手在趙珊臉上滲出血的血口上用力地按了下去,「這些他告訴你了麼?」
   臉上的疼痛和丁佳刺耳的話語讓趙珊幾乎跳了起來:「不可能!他怎麼可能會這麼做!像你這種女人——」
   她把丁佳的手甩開,轉身就往門口走,氣急敗壞地:「我要去報警,你有本事在這裡等著,我……我……」
   但是剛剛轉過身,還沒來得及走到門前,突然一陣巨大的暈眩感翻湧了上來,她整個人打了個趔趄,勉強地用手撐著牆,腿腳直髮軟,幾乎站都站立不住。
   就在這時候,身後一隻纖細的手卻帶著詭異的冰涼從她的背脊爬了上來:「你看,你們只會問我為什麼不解釋,但是我現在向你解釋了,你們卻又沒有一個人肯信我。」
   趙珊看著丁佳詭異的模樣這會兒是打從心裡地感覺到了恐懼,她感覺到那隻手猛地一把抓住了自己的頭髮,然後以一種幾乎要掀掉她的頭皮的力度,拽著她就將她整個人扔到了地上。
   「你、你想幹什麼?」趙珊顧不得身體撞擊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所帶來的疼痛感,她哆哆嗦嗦地顫抖著,似乎是想要從地上爬起來。
   丁佳一腳踩在趙珊的肚子上,皮靴細細的後跟深深地往她的皮肉裡陷了進去,將她整個人又踩了下去。
   「啊!!!」
   趙珊無法忍受這劇烈的疼痛,張開嘴便大聲叫了起來。然而她只喊了半聲,緊接著整個人的喉嚨就被丁佳驀然伸手掐住了,所有的聲音頓時都被堵在了嗓子眼兒,趙珊被這從未體會過的痛苦憋得一張臉充血成了紫紅色。
   「你說,如果我現在把你的果照拍下來寄到的所有的親戚朋友那裡,你猜,你身邊的那些人會開始怎麼議論你?」
   丁佳的眸子裡閃著惡劣而又興味盎然的光亮,她打量著趙珊瞬間慌亂起來的表情,唇邊的笑意越來越濃:「你害怕了。」
   「你在害怕什麼?流言蜚語嗎?沒關係,就像你說的,你的家人和朋友一定會相信你的為人,你還有嘴,你還可以解釋。你甚至還可以去法院起訴我——只要你肯面對警察一遍遍的盤問,幫著他們找出我脅迫你拍果照的證據,我肯定會被判刑的。
   你有那麼多種方法可以維護自己清譽。只不過是些果照而已,你在害怕什麼?」
   趙珊看著清清楚楚地同自己說著如何自證清白的方法的丁佳,這會兒是真的害怕了。
   辯解?起訴?如果事情發生了,那些有什麼用!只要她的果照被大範圍的傳開了,大家還會在乎她是不是因為被脅迫才導致的後果嗎?
   ——他們在乎的只是茶餘飯後又多了一個可以閒聊的話題罷了!
   而且就算她的朋友們不至於以惡意揣測她,但是那又怎麼樣?他們再想起她,她也只會成為被大家所憐憫的可憐蟲,她會一輩子活在這些果照的陰影下!
   「不……不……求你……」
   趙珊看著丁佳,眼角沁出淚來,她艱難地從嗓子眼斷斷續續地往外吐著字:「我會被……毀了……不行……」
   丁佳笑了笑:「不會的,你要相信,一個人實際上能承受的磨難要比自己想像的多的多的多,人啊,其實可以很堅強的。」
   趙珊拚命地搖著頭,眼淚流得更凶:「不是我……說你壞話的,他們……他們都這麼說……我不是……」
   「是啊,所有人都這麼說。你們都是無辜的,你們只是應和著傳播者隨口說了一句無意的話而已……你們都是這麼想的對不對?」丁佳把掐著趙珊脖子都手緩緩鬆開,然後她的手上卻不知從哪拿出了一把沾染了些許血跡的銀色手術刀,她望著她,唇邊泛起了森冷的詭異笑容,「是你們所有人一起殺死了我,我要你們所有人都來替我陪葬!」
   一百多公里外的溫泉度假村,原本正躺在床上睡得正熟的葉長生卻突然睜開了眼。
   黑暗中,他純黑色的眸子像是閃爍過什麼一般,瞧起來竟有幾分奇異。
   他沒有開燈,只是緩緩地坐起了身,然後掀開被子下了床,再走過裡頭的那個和風套間,伸手推開了外面那個推拉門走到了那個院子裡去了。
   夜色已經極深了,空中飄著的霧氣將天上的月色都模糊了起來,葉長生仰著頭望著天空,眼底的陰陽魚便開始游動了起來。
   身後又是一陣腳步聲,賀九重將外套輕輕披在了葉長生的身上,低聲淡淡道:「穿著浴衣就敢出來,你也不冷嗎?」
   葉長生回過頭衝他笑了笑:「不是有你在嗎,我偶爾疏忽一點也沒關係。」
   賀九重被他的狡辯辯得沒什麼脾氣,站了一會兒便問道:「又發生什麼事了?」
   葉長生沒說話,只是突然伸出了手。
   於漫天霧氣之中,一朵極小的紫黑色花朵突然從天而降,然而就在它落到葉長生手掌的那一瞬間,那朵小花卻又像是落入水面的雪花一般迅速地便就消融了。
   賀九重的視線掠過葉長生的手心,微微揚了揚眉頭問道:「這是什麼?」
   葉長生把手收回來,歎了一口氣:「惡語花的幻象。」
   賀九重瞬間就明白了過來:「你不是說你這次來是度假,已經準備不管閒事了嗎。」
   葉長生眨了眨眼,立刻試圖談判道:「我明明講的是,我這次一定不主動去招惹麻煩……但是這惡語花都已經飄到這兒來了,這可算是它主動招惹的我!」
   賀九重好整以暇地望他:「那好端端的,為什麼這個惡語花別的地方不去,偏偏就落到這裡來了?」
   葉長生:「……」
   賀九重:「嗯?」
   葉長生:「誒嘿。」
   賀九重:「『誒嘿』?」
   葉長生摸摸鼻尖:「之前在和那對小情侶在機場分別的時候,我稍稍地在女孩身上使了一個小小的法術。」
   賀九重聞言,倒是一點都不覺得奇怪:「看樣子你在機場的那兩個小小的勸告他們是並沒有放到心上去。」
   葉長生歎了一口氣:「可不是嗎。原先我見著那個女孩的時候,這花只是半開,也不知道他們究竟遇到什麼了,才一晚上,能讓惡語花的幻象飄到這裡來,大約那個女孩自己都已經淪為行走的惡語花播種者了。」
   賀九重望著他道:「那你現在準備怎麼辦?」
   葉長生又抬頭看了看霧濛濛的天,好一會兒,笑了一下:「算了,畢竟這花已經開了,我們在著急也沒用了。先睡覺去吧,明天下午再跟田導遊的車過去看看。」
   賀九重似乎覺得這不像是葉長生的行事作風,略帶了些興味地瞧著他,問道:「你也不怕耽擱一天,就橫生枝節?」
   葉長生覺得自己無辜極了:「但是是他們自己不聽我的勸告,導致的惡果難道還得我這個好心的陌生人來承擔嗎?親愛的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賀九重視線在葉長生臉上掠過一圈,發現他是真的不打算現在出手,微微笑了:「老實說吧,你到底心裡盤算著什麼?」
   葉長生衝他笑了一下,轉過身子又往屋子裡頭走了去:「沒什麼,只是覺得,既然那些惡語都已經在她的血肉裡開花了,那些曾經親自為她所種下惡語種子的人,總也該給個機會給他們,讓他們看看這花美麗的樣子吧?」
   他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顯得有些意味深長的沉重:「雪崩的時候,總是沒有任何一片雪花覺得自己有責任,不是嗎。」
   賀九重站在屋外想是在思考著這句話,隨後勾著唇微不可察地笑了笑,隨即也進了屋子去。
   --
   賓館裡,丁佳用手術刀在趙珊的胸前化開了一個十字形狀的傷口,除了最初留了些許的血外,很快,紫黑色的花爭先恐後地從她的身體裡長了出來,將她的傷口遮蓋的嚴嚴實實。
   趙珊的嘴被塞進了毛巾,她的慘叫聲已經完全被堵住了,只有那眼底的驚恐毫不遮掩地將她此時的所有想法都展現了出來。
   「害怕麼?」
   丁佳笑嘻嘻地望著她。
   趙珊的眼淚「漱漱」地滾落,身子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你看我這記性,竟然都忘記還堵著你的嘴了。」丁佳伸手在堵著她嘴的毛巾上捻了捻,「我幫你把它拿下來,但是你如果再大喊大叫,我可能就會失去我所有的耐心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對嗎?」
   趙珊這個時候不敢做任何反應。
   應該是傷口的地方詭異地開出了大片的花,那花呈現紫黑色,散發著一種腐臭的味道。
   雖然她沒有感覺到傷口的地方本來應該產生的疼痛,但是比這更可怕的,是她感覺到了自己所有的血液正在往花的方向迅速的流淌。
   或者換句話說,這種古怪而又噁心的花正扎根在她的身體裡,拚命吸食索取著她身體的血液!
   她甚至能看到那些花隨著時間的流逝,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地長大:最開始的時候不過米粒大小,這會兒再看,竟然已經有鴿蛋般大了。
   丁佳看著趙珊沒有反對,便愉快地將她認定是默認了,伸手拿下她嘴裡塞著的毛巾,就看著那頭哆嗦幾下,嘴巴張張合合地,極微弱地吐出兩個字來:「怪物。」
   那頭聽到她的聲音,一雙眼睛微微瞇著,樂不可支:「怪物?哈哈哈,我是怪物?」
   她的手猛地從趙珊的身上拔下一朵花,那花的根部一直緊緊地紮在她的血肉裡,被這樣硬生生地拔出來,就帶出了一塊血肉。
   趙珊痛苦地哀叫一聲,但是緊接著,她胸口前缺的那一塊地方立即又有新的花朵填充了起來,明明被撕扯開這樣一個猙獰的傷口,但是她身上卻連一滴血都流不出來。
   「我如果是怪物,那你又是什麼?」丁佳將那朵花放在手裡把玩著,一雙眼陰冷冷地看著床上的趙珊,「你以為你現在,還能算是一個人嗎?」
   說著,又湊近了她道:「或者說,你們早就不是人了。你們這些殺人犯。」
   趙珊被這尖銳的指責刺得耳膜發疼,她驚慌地搖頭否認:「不,我不是……我不是……是大家都那麼說所以我才相信的……不關我的事……嗚,嗚嗚,對不起對不起,丁佳對不起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你放過我吧,求求你……初中那群人就在附近,一開始說你壞話的就是他們,我只是隨口應和了幾句啊,真的!」
   她哭叫著:「我真的只是隨口應了他們幾句,你也知道的,當時全校都在講你壞話,我如果不跟著講……我如果幫你說話,他們也會覺得我是個像你那樣的女人的。我真的已經知道錯了,你去找他們算賬,放過我吧。」
   丁佳笑了笑,她憐憫而又鄙夷地看著趙珊哭得將眼妝暈成一大片的臉,然後沒有作聲,只是驀然抬了手,用手術刀劃開了自己的身體。
   大片大片的花朵從她的傷口上噴湧而出,迅速地將趙珊整個兒地包裹住了。
   那邊先是傳來了尖叫聲,但是不多會兒,那尖叫聲又漸漸微弱了下去,最終又全部消失不見。
   丁佳站在床邊,冷眼地看著趙珊被花吸收完所有的血液變成了一具乾屍,臉上這才緩緩地露出了一個像是哭泣又像是快意的扭曲的笑容來。
   「我放過了你,又有誰來放過我呢?」她一抬手,那些色澤變得無比鮮亮的花又鑽進了她的身體,原本被刀子切開的傷口部分全部又癒合了。
   她從趙珊的包裡翻出她的手機。然後用她的手指將手機解了鎖。
   雖然是深夜裡,微信群裡的消息還是沒有斷,她點開群,看著上面一個個滾動著的熟悉或是不熟悉的頭像,臉上帶著刻毒而又冰冷的笑,嘴裡喃喃著:「下一個……下一個是誰呢?」
   而與此同時,隔壁市的KTV裡,一群穿著時尚的年輕人們包下了KTV所有的包廂,正帶著一身酒氣拿著麥克風在各個包廂裡面群魔亂舞。
   有妝容精緻的女孩子坐到瀟灑地承包了這次校友會所有費用的男孩子身邊去,笑意甜美:「吳大少繼承了家業過後果然出手闊綽啊,就今兒一晚請這麼多校友飛來T省聚會,得花了百八十萬了吧。」
   被稱作是「吳大少」的男孩子微微勾起唇笑了笑,神色裡有掩飾的很好的自得:「大家都是忙人,平時日理萬機的,今天肯參加我組織的這個校友會,就是給了我天大的面子,這點小錢算什麼?」
   所有人便就都笑開了,紛紛舉杯起哄感謝吳大少的慷慨。
   「不過說起來,還是有點遺憾的。」有人道,「初中的同學有些現在還在外面留學,沒辦法趕上這次的校友會。」
   吳大少笑著道:「不過我們二班的倒是基本上都來齊了,就算有幾個本來手頭上有事的,聽著我要辦聚會,也是推了事情趕過來,實在是很夠意思了。」
   坐在她身邊的女聲聽到這個話就笑開了:「二班也不是全部來齊了,吳大少你看看,有個人不就沒來麼?」
   眾人相互看一眼,幾乎是立即心領神會。
   當年有關於丁佳的傳說,他們這個包廂裡頭所有人都是添磚加瓦的中堅力量。雖然這會兒成年了,回頭想想可能當時的話的確只是以訛傳訛,不過無所謂了,貴族中學裡面的日子太過於無聊,總要有個人來做這些有錢的少爺小姐們日常消遣的對象吧?
   其他背後有人撐腰的人他們不敢多嘴,但是拿著獎學金才能讀得起他們學校的丁佳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因為她高挑漂亮,成績極度優秀,為人又有些清高傲氣,平時看上去一副高嶺之花的樣子,所以剛一入學,她就幾乎是被學校大半的男孩子追捧成了心中的女神。
   但是人的劣根性就在於,人們熱衷於造神,更熱衷於將神親手拉下神壇推向地獄。
   所以,當第一個心懷叵測的造謠聲沒有被有效制止後,所有在一盤觀望著的不明真相的人,卻都開始自願自主地加入這場「毀神」的盛宴。
   「沉默的螺旋」效應下,相信她的人因為發聲太過於弱小而最終選擇了沉默,謠言的二次製造、傳播著卻漸漸成為了主流的聲音。
   沒有人再去聽謠言中心的那個人微不足道的吶喊,他們不關心真相,他們只想知道那個明明一直跟他們這些富二代不同,卻從入學以來就格外受全校人偏愛的那個貧民,現在是不是已經開始無法用那副高嶺之花的高高在上的樣子面對他們了?
   這場所有人都或多或少都參與了的盛宴裡,丁佳成為了當之無愧的主角。
   有人倒是還記得吳大少當年拚命追求丁佳,和後來翻臉不認人,帶著全班孤立她的事情,開了瓶酒給他空了的酒杯裡添了點兒,隨口就問道:「大少現在還記恨著丁佳呢?」
   吳大少倒是豁達的很,他雲淡風輕地笑了笑:「都那麼久以前的事情,我記恨她幹什麼。」又坦白地承認道,「想想我當初也幼稚的很,那會兒孤立她其實也就是覺得她甩了我的臉子讓我下不來台就是了。算算看她反倒是應該記恨我呢哈哈哈。」
   他這一笑,大家便都想到當初的自己,忍不住集體笑了起來。
   「是了,我們當初真是太幼稚了。哎,不過事情都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大家都長大了,不就是當時隨口說了一句話嗎,她當時聽聽,氣一氣也就算了,總不可能還記恨到現在吧?又不是小孩子了。」
   有人輕描淡寫地道:「下次聚會也把她叫上吧,要是她真的還記著,咱們就給她道個歉唄。多大點兒事。」
   眾人嬉笑一番,將這個話題掀過了。正鬧著商量明天準備繼續去哪開派對狂歡,有人無聊地打開微信群,卻看見沒有參加這次聚會的趙珊不知怎麼地拉了個人進了群裡來。
   那看起來好像是一個微信的小號,朋友圈裡空白一片。
   她的頭像也不是當下年輕女孩子喜歡的自拍或者可愛的表情包,而是一朵紫黑色的花。
   那花並不如何驚艷,只是普通的花朵而已。但是不知怎麼的,仔細盯著看得久了,卻有一種隱約的暈眩感。
   然後,群裡突然「叮」地一聲,竟然是那個頂著黑色花朵頭像的人在微信群裡發了一句話。
   「我來找你們了。」
   點開那朵花的頭像,只見資料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兩個字。
   ——丁佳。

   第55章

   丁佳在微信群中突然的發言讓所有人的表情一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先前說話的一個男生乾笑了一聲打破了屋子裡詭異的沉默,轉了轉手上的酒杯道:「這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我們剛剛不才聊到她嗎。」
   另外一個女生道:「但是我倒沒想到她會主動過來參加校友會。不過都講了要來了,看樣子她對過去的那些事大概早就不在意了嘛。」
   她這麼說,旁邊的人馬上隨口附和道:「就是啊,本來也就沒多大點事,都過去這麼多年,大家都成熟了,她也總不可能會天天記著。」
   說著,又帶著些調笑地笑道:「而且,當初我們說的雖然可能過分了點,但是無風不起浪,那些也不可能完全都是捕風捉影吧。」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氣氛很快又熱烈了起來。坐在吳大少旁邊的那個女孩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往包廂的一頭看了一眼,對著那邊一個一直有點沉默的短髮女生笑嘻嘻地道:「誒,對了,王琴,我記得你初中那會兒一開始跟丁佳玩的可好了,當初她跟七班那個混混,到底怎麼回事啊?」
   被點名問話的短髮女孩略微愣了一下,藏在黑色鏡框後的眼睛微微閃爍了一下,她笑著道:「我哪知道怎麼回事,我跟她也不是很熟,只不過我們兩家父母輩曾經有過一點交情,後來我爸看著丁佳來了我們學校,跟我說她家裡不容易,讓我平時多幫幫她就是了。」
   吳大少也望她,問道:「我記得她家裡,好像就她爸一個吧,她媽是別的男人跑了?」
   王琴看著吳大少望著她,略有點緊張地點了一下頭,隨即微微低下頭輕描淡寫道:「嗯,聽說走的時候還把家裡的存款都帶走了,所以家裡的日子很不好過。」
   先前的那個女孩聽到這裡反而是「噗嗤」一聲笑了,她曖昧地朝著吳大少眨眨眼:「不過這麼說的話,她初中要是是想為了錢,跟那些男人上床,那倒也是說得通啊。畢竟那些人,就七班那個,我們雖然看不上,但是人家家裡好歹也是有八位數的身家呢。」
   「可不是嗎,聽說他後來因為強姦罪被判了兩年,前段時間才出獄。現在被他家老子準備塞點錢把他送到外面鍍層金,準備再等回來就繼承公司的。」
   「哎喲喂,這麼刺激啊?」有人撮著牙花子,笑嘻嘻地道,「果然家裡有錢就是可以為所欲為。」
   大家說笑著,第一個發現丁佳消息的那個女孩把手機擱到一邊順著他們的話笑道:「吳大少這次請來參加校友會的,家裡可都是非富即貴。這大半夜的丁佳還說要過來,也未免有些太上趕著了。這可一點都不像當年的她。」
   她這話一說,大半個包廂曾經都或多或少暗戀過丁佳的男孩子都忍不住接話道:「那是沒得比的。初中剛入學那會,她丁佳多傲啊,我們跟她說話她都不稀罕搭理的。
   吳大少那會可是下了狠勁兒去追她,嘖嘖嘖,那頭硬是連個手都不給牽。」然後又別有意味地嘿嘿笑道,「或許人家是最近過的不大好,所以想過來碰碰運氣呢?」
   吳大少聽到這話,微微瞇了一下眼:「都這麼久了,過去的事情也就別提了。人家既然過來了,都是同學,我們就好好地招待她吧,好歹大家同學一場,也是緣分。」
   大傢伙兒聽著這話,都紛紛笑起來。
   他們雖然已經意識到當年積極地投身入那場「毀神」盛宴的自己,或許真的給丁佳帶來了一點小小的困擾,但是這卻絲毫不影響在當下的聚會上,他們可以再次將那個給他們提供了無數閒聊話題的丁佳從記憶裡扒拉出來,然後放在大庭廣眾下,你一言我一語地進行再次消費。
   對於他們來說,曾經成為所有人共同排斥的異類的「丁佳」無疑是他們消除彼此歲月流逝所帶來的隔閡的最好聊天話題。
   想要讓一個團體變得團結,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只要將一個人拉到他們的對立面,然後讓這個團體集體去攻擊這個對立面就好。
   當這個團體有著集體攻擊的目標時,他們彼此之間將會擁有強力膠水都比不上的粘合性。
   所以無論時間過去了多久,只要他們重聚,「丁佳」便會再次成為他們的粘合劑,將他們這些曾經犯過過錯的人,牢牢粘合在一起。
   只要他們還是一個團體,身處在團體之中他們就不會再產生「做了壞事」的罪惡感——法不責眾,大家都是這麼做的,又不是他先開的頭,憑什麼要說他錯了呢?
   他們不過是在大家閒聊的時候順應著氣氛說了一句無心的話。言論是自由的,難道還要因為他們年少時候無心的一句話讓他們背上道德的十字架嗎?
   ——這未免也太可笑了。
   夜色漸漸地更深了,包廂裡帶著話筒嘶吼的人漸漸也感覺到了些許疲倦。王琴飲料喝的有點多,忍不住來了些尿意。同旁邊的人打了個招呼,起身便往旁邊的廁所走了過去。
   KTV裡面的服務員們大半都已經下班了,周圍的包廂裡隱約還有人在繼續唱歌,只是歌聲或多或少聽起來也透露出了些疲憊,不像是前半夜那會精神滿滿。
   廁所離她的包間有些遠,她一個人七彎八拐地走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地方。
   她走進女廁,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廁所的窗戶開著的緣故,風微微地往裡面吹著,帶著一種刺骨的寒意。
   王琴單手搓了搓自己的手臂,覺得身上有些冷。
   頂著頭頂上白熾燈,她伸手過去拉了拉廁所隔間的門。然而明明都是大半夜了,前面幾個的廁所門竟然都還顯示在「使用中」,她皺皺眉,覺得有些奇怪。
   不過好在最後一個坑位還沒人,她拉開了門剛坐下去,卻見廁所裡的白熾燈突然詭異地閃爍了起來。
   她驚恐地「啊」了一聲,略有些不安地抬頭望著那個燈,正準備趕緊上完廁所回去的時候,卻見那閃爍了好一會兒的白熾燈倏然熄滅了。
   突如其來的變故把膽子本來就不算大的王琴嚇得不清。她慌亂地摸出手機打開了手機上自帶的手電筒往前照了照,然而這一照她卻忽地發現還算寬敞的廁所裡除了她之外,不知什麼時候竟又冒出了另一個人影!
   她被嚇得尖叫起來,整個身子坐在坐便器上直往後挪,手上的手機往地上「啪」地一聲掉下去,狹小的空間一瞬間便又暗了下來。
   在極度的恐懼中,王琴突然聽到那頭輕輕地笑了一聲,一隻白皙纖細的手將地上的手機撿了起來,刺眼的手機強光打在她的臉上,將她的表情割裂成了一片光怪陸離。
   「丁佳?」
   透過那道強光勉強地認清了面前的人,王琴稍稍放下一點心的同時,不知道為什麼又有些莫名的不安。她望著面前的人帶著些僵硬地道:「你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廁所熄滅了的燈又瞬間地亮了起來,幽冷慘白的燈光下,丁佳白皙的皮膚泛出一種說不出的冷色光澤,她的視線直直地落在她身上,看起來有一種令人背脊發涼的陰森感。
   「王琴。」
   丁佳把手裡的手機遞還給那頭,聲音輕輕的,襯托著唇角揚起的一抹笑意又薄又冷。
   「我初中的時候,一直覺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王琴把手機接過來,微微一愣,臉上的表情極不自在:「我、我也……。」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聽那頭繼續幽幽地道:「但是我沒想到,第一個在外面說我壞話的,竟然會是我一直掏心掏肺的你。」
   王琴渾身一顫,下意識地便反駁道:「不,我沒有!」
   又看一眼丁佳,她將手裡的那個手機握得很緊,然後心虛地將視線偏轉過去,吶吶道:「我一開始,只是說……看見七班那個混混跟你告白,他好像強吻了你而已……誰知道後來就……」
   丁佳幽幽地望著她:「一開始閒言碎語傳出來的時候,是你告訴我,別去理會他們。你跟我說,他們只是在嫉妒我,清者自清——但是你只是害怕我知道,謠言最開始的時候,其實不是從那個混混而是從你這裡傳播出去的,對嗎?」
   王琴被丁佳毫不留情地掀開了自己偷偷地掩蓋了這麼多年的秘密,臉色一下刷白,她垂著眼睛,眼皮略有些不安地抖動著:「我、我一開始的時候,只是隨口說說,我沒想到後面會變成那樣的。我也不想的。」
   又像是想要證明什麼似的:「後來事情愈演愈烈,我也想過要幫你澄清的!但、但是,」她咬了咬嘴唇,聲音更低了些,「那些話被太多的人添油加醋,我就算解釋也不知道要怎麼解釋。」
   「而且那時候大家都那麼說你,我要是幫你說話,他們都連帶著也會排斥我……」
   「所以你就選擇犧牲了我?」
   丁佳笑了起來。
   「我也不是故意的,當時的情況你也知道的,我也沒辦法的!」王琴提高了點聲音,也不知道是為了掩蓋自己的心虛還是別的什麼,「是他們都不相信你。」
   「吳家那個大少爺想要強姦我卻沒有成功的事,你明明完全看見了,但是第二天他當眾說我勾引他,你為什麼不替我說話?」
   「我……」
   「哦,因為吳大少爺家大業大,你得罪不起?」丁佳俯下身湊到王琴的面前,一雙黑洞洞的眼睛裡盈滿了森冷的惡意,「你甚至是第一個響應大少爺的號召來孤立我的人。」
   「王琴,我們不是好朋友嗎?我自認為自己對你還挺好的,你為什麼要這麼害我呢?」
   王琴被丁佳一連的逼問問得額頭沁出了汗,好一會兒,她突然伸手將面前的丁佳往後推遠了一點,咬著牙恨恨地道:「誰跟你是好朋友,誰稀罕你對我的好?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的身份,憑什麼所有人都寵著你、讓著你?」
   像是多年積攢起來的情緒在這一刻決了堤,王琴滔滔不絕地:「我爸媽在家裡,天天就知道『佳佳』長『佳佳』短,誇你比我學習好,誇你比我才藝多,誇你比我高挑漂亮。他們這麼喜歡你,這麼不去把你收養回來,做你的爸媽啊?」
   「學校裡也一樣,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你身上,你對他們愛答不理的他們也不在乎。我喜歡的男孩子全都喜歡你,無論我怎麼努力,對他們來說甚至都比不上你對他們好聲好氣地說一句話。我不服氣,我還是……我只是……」
   「你只是因為這種無聊的攀比心作祟,所以就信口雌黃,毀了我的一輩子?」
   丁佳輕輕地笑著:「你在我爸面前說的那些話,真的也是『不小心說漏了嘴』?你知道就因為你的這一個『不小心』,我的家也徹底被你給毀了嗎?」
   「他覺得我和我那個為了別的男人而拋家棄子的媽媽一模一樣,天天開始打罵我,甚至指著我的鼻子讓我去死。」
   王琴看著這樣的丁佳,陡然失去了言語。
   她的身子不自禁地開始打起顫,她舔了舔有點乾澀的唇,對著丁佳喊了一聲:「我……我不知道,我一開始沒想那麼多,我就是一時口快,我沒想這麼害你的。」
   「王琴,我後來一直都在想一件事。」
   丁佳沒有聽她蒼白的辯解,她伸出手緩緩地壓在她的胸前,聲音又冷卻又詭異的溫柔:「我一直在想,你們這些人的心肝,是不是顏色都跟正常人不一樣呢?」
   王琴發現到了眼前這個人的不對勁,然而還沒來得及等她做出任何反應,她突然感覺自己的胸口猛地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
   「啊啊啊!!」
   超乎承受閾值的疼痛令她驀然慘叫了起來,她的胸膛被丁佳的手瞬間穿透了。她下意識地伸手扯著丁佳的手臂往外拉,但是透過那尖銳得讓人渾身抽搐疼痛,她卻鮮明地感覺到了對方的手正漫不經心地在自己的胸膛裡掏摸著,然後像是終於找到了什麼,一整個兒攥住後,猛地便向外扯了出來。
   「啊!!!」
   「哦,看來我想的沒錯,你的心肝果然是黑色的呢。」
   那頭的丁佳看著手裡還在發著熱乎氣的新鮮器官,然後倏然抬頭朝著那邊笑了笑:「這樣的身子,用來做其他都實在是太浪費了,不如就來做我的花盆好了。」
   已經因為劇烈的疼痛和對丁佳非人力量的恐懼而變得無比虛弱的王琴,在聽到丁佳的話的一瞬間,便驚恐地抬起了頭。
   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只見眼前的丁佳的身體上突然冒出來一些紫黑色散發著腐臭味道的花朵。那花朵落到她的身上便迅速地紮了根。
   很快,先前那種尖銳的疼痛感便隨著那些古怪的花在她身上扎根、盛開而迅速地褪了下去。然而,取而代之地翻湧上來的,卻是另一種來自於靈魂上的恐懼與戰慄。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她虛弱地靠在馬桶上,看著自己胸口上盛開著的大片的紫黑色小花,突然間,就如同瘋了一般開始尖叫著伸手撕扯著那些花。
   每一朵花被扯下來的時候,都會帶上一塊新鮮的血肉,但是與此同時,空缺的地方又會有新的花朵立即填補上去。那些花彷彿開得無窮無盡,它們將她的身體作為養分,很快地便長到了小孩的拳頭大小。
   丁佳啜著微笑看著那個女人在自己面前發狂,直到最後筋疲力盡,她伸出手輕輕地扼住她的喉嚨,眼底閃著幽幽的光。
   「你知道,我能這一天等了有多久了嗎?」
   她欣賞著她眼底的懇求與絕望,嘴角咧得更開了一點:「你們逍遙自在的已經足夠了,都下來陪我吧!」
   說著,手上猛地勒緊了,手下的人徒勞地試圖用手掰開她的手臂,掙扎了一會兒,隨即便是徹底地不動了。
   廁所外面,有因為王琴去的太久而找過來的女孩子,在外面叫了兩聲她的名字,見那頭沒有回應,便有些納悶地走了進去。
   在她進去的一瞬間,裡頭有另一個女孩與她擦身而過,她愣了愣,回頭望了望那個女孩的身影:「丁佳?」
   丁佳便停了步子側過頭望她。
   女孩叫住丁佳也就只是脫口而出,這會兒真將人叫停了,卻又不知道要說些什麼了。
   「你……你……」女孩猶豫了好一會兒,期期艾艾地道,「當年真的很對不起,我知道你不是他們講的那個樣子,但是我不敢幫你講話,我怕我幫你說了話他們也會孤立我。你這些年……還好嗎?」
   丁佳笑了笑,她看著那個女孩問道:「你覺得我過得好嗎?」
   女孩沉默了一下,她走到丁佳的身邊,深深地向她鞠了一個躬:「對不起。我知道我的道歉對你來說其實太過於微弱了,我知道我們對你來說都是罪人……我一直都覺得,我們是會有報應的。」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是我太懦弱了。我今天跟你說這個,不是想讓你原諒我,我們每一個人都是迫害者,我們沒有任何人有資格獲得你的原諒……」
   女孩的聲音有些沉重,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緩地道:「我只是想告訴你,你真的……真是是個特別好,特別優秀的女孩子。所有的流言蜚語,其實只是別人的嫉妒而已,你沒有什麼錯。真的,你特別好。」
   丁佳深深地看著這個女孩,好一會兒,臉上浮現出了一個似哭似笑的表情。她歎息一聲,對著那個女孩微微笑著:「太晚了。」
   「你來的太晚了。」
   丁佳轉過身,一步一步地朝著前面那個最為喧鬧的KTV包廂而去,聲音重新恢復到那一點尖銳的冰冷:「這些話,你當年怎麼不告訴我呢?」
   她的聲音如刀刃一般,落在人身上像是能挖去一塊皮肉:「那些道歉,現在的我已經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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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長生和賀九重跟著那姓田的老頭兒去到之前打聽來的那個遊樂園時,已經快到了閉園的時間。將那導遊打發走,又找了個地方坐了坐,掐著點瞧著遊樂園裡面所有人都已經走光了,兩人才又悄悄地陷入了進去。
   將手上用符紙疊成的千紙鶴放在手心,不多會兒,就見那紙鶴歪歪扭扭地朝著某個方向飛了過去。葉長生和賀九重兩人緊跟著那隻紙鶴,走了不多會兒,根據那紙鶴的指引停在了一個建築面前。
   眸子一抬,只見那上面正四四方方地寫了四個大字:「鏡屋迷宮」。
   兩人對視一眼,心道果然是在這裡,隨即便趕緊跟著那紙鶴進了迷宮。
   迷宮本來就沒多大,只見紙鶴領著他們飛了一段路,倏然就在某一處盤旋了一會兒,緊接著直直地掉落下來,被葉長生伸手接在了手心裡,停住不動了。
   「應該就是這兒了。」
   賀九重點頭應了一聲:「找找看吧。」
   葉長生將紙鶴收了起來,皺著鼻子嗅了嗅,空氣中淡淡的腐臭味隱約從某處傳了過來,他低頭仔仔細細地將身旁的哈哈鏡都瞧了一遍,然後視線猛地落在了某兩處鏡子的夾縫之間。
   「找到了!」
   葉長生蹲下身去,瞧著那朵已經盛開了的紫黑色小花,衝著賀九重招了招手:「過來看。」
   賀九重走到葉長生身後,視線從那朵與昨天夜裡見到的幻象幾無二致的小花掠過,問道:「這朵有什麼不同嗎?」
   葉長生道:「這不同可大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