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級律師[星際] BY 木蘇里(下)

一級律師[星際] BY 木蘇里(上)

第108章 健身(二)
  某種程度上來說,燕大教授是個很難對付的人。他獨斷專行起來總是一臉笑意,滿嘴歪理,偏偏能把對方繞得暈頭轉向,稀里糊塗就妥協了,還覺察不出什麼錯。
  但這是普適性的,對付外人的。
  到了顧晏這裡從來就不起作用。
  燕綏之想勸說顧同學放棄鍛煉,別瞎湊熱鬧,最好能讓他獨自增肌默默成長。於是在前半段時間裡,他的手腳很忙,嘴也沒歇著。時不時對顧晏進行一波精神污染和干擾。
  顧律師不為所動。
  他掐著點結束了第一組,從器材上下來,彎腰拿起地上擱著的能量水。
  剛擰開蓋子,某位教授就「哎」了一聲,衝他抬了抬下巴,道:「我喝兩口,有點渴。」
  顧晏又瞥了一眼牆上的星區時鐘,把能量水遞過去,用瓶口碰了碰他的嘴唇,沒好氣道:「半個小時嘴沒停過,不渴就怪了。」
  作為一個昏睡數月,醒來後身體又一直不太強健的人來說,就算底子不差,也不太適合一上來就運動得太劇烈,顧晏一直盯著他的強度,以免他心血來潮超出負荷。
  不過即便這樣,半個小時對燕教授來說也很有效果了。不停還好,一旦停下來就是汗液長流。
  他扶著器材重重地喘了幾口氣,然後接過能量水,小口小口地喝了一些。
  都是半小時,他已經這樣了,顧晏卻連喘都沒喘一下。
  燕綏之嚥下能量水,又試著哄騙了一回:「你看,這點強度對你根本不起作用,汗都沒出幾滴,練著多沒意思。」
  健身區的落地燈在一角發著溫和的光,他的臉一側背著光,眼睫投落的陰影被拉得深而黑,眸光便從那片陰影裡睨過來,帶著半真不假的玩笑意味,在顧晏身上打了個來回。
  他說著,又喝了一點能量水潤喉嚨。
  汗液順著他微仰的下巴滴落,又順著脖頸拉出的筋骨線滑下去,很快便濕了一片。
  顧晏看了一會兒,伸手抹開了他脖頸上的汗珠。
  拇指紋理從皮膚上摩挲而過的感覺極為清晰,燕綏之眼睫顫了一下,好不容易有點緩和的呼吸又重了一點。
  也許運動會適當刺激人的神經。
  等燕綏之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跟顧晏吻在了一起。
  他微抬著下巴,摩挲著顧晏的側臉回應著,過了好一會兒才抵著對方的嘴唇喘了兩下,道:「你故意的吧?」
  「什麼?」
  「妨礙我鍛煉。」燕綏之說。
  「究竟是誰先妨礙誰?」顧晏低聲問了一句,又把他那張惡人先告狀的嘴堵上了。
  這次沒過一會兒,燕綏之就偏開頭服軟道:「行吧行吧,我先妨礙的。」
  本來氣就沒喘勻,被顧晏這麼一弄,活像跑了一小時。
  「讓我先站直,這破玩意兒的柄一直在後面硌著,有點疼。」燕綏之後腰一直抵在器械上,剛才還沒什麼感覺,這會兒明顯一碰就痛。
  「我看看。」顧晏聞言拉了他一下,撩開衣擺看了一眼。
  剛硌完還看不出青不青,他伸手在那塊輕按了兩下,「這邊?」
  燕綏之抓住他的手緊了一下,看得出來是真的硌重了。
  顧晏壓著他的肩膀緩了一會兒,而後親了請他的嘴角,站直身體道:「我去拿藥。」
  「哪有那麼誇張?」燕綏之說。
  但是顧晏已經走到櫃子那邊,在藥箱裡翻找起來。
  上次藥箱被清空之後,他們重新補過一批新藥,裡面當然也有化淤青的噴劑,磕磕碰碰的噴完揉按一會兒就能好。
  燕綏之沒有跟過去,他剛才也被撩出火了,這會兒正靠著器材緩和呼吸。
  他看著客廳裡顧晏的背影,若有所思。
  噴劑在汗淋淋的皮膚上用了沒什麼效果,燕綏之也不琢磨什麼鍛煉了,乾脆上樓洗了個澡。
  顧晏上來的時候,他的頭髮剛吹得半干。
  燕綏之看到了他手裡的噴劑,「還真打算用藥?老實說,一看到這種東西,我就覺得自己好像上了年紀。」
  顧晏無視了他的胡說八道,朝床和沙發椅各掃了一眼,「趴床上,還是趴沙發上?」
  燕綏之:「……」
  這話聽著怪怪的,但誰讓他硌到的是後腰呢,除了趴下,沒別的選擇。
  燕大教授突然覺得自己白瞎了半個小時的鍛煉。
  他一臉牙疼地來回打量一圈,乾脆怎麼舒服怎麼來,趴在了床上。
  床塌陷下一些,顧晏坐在了旁邊,他上來之前也已經洗過了澡,溫熱的軀體伴著沐浴劑的清淡冷香浮散開來。
  顧晏伸手將他的衣服下擺撩開了一些,又因為兩人靠著的緣故,露出來的一截腰間皮膚碰到了顧晏的衣服布料。
  不知道是不是洗澡的緣故,燕綏之被硌的地方終於泛出青來,在他膚色的襯托下,突兀得有些驚心。
  顧晏盯著那塊看了一會兒,手指摩挲過去,動作很輕。
  燕綏之縮了一下。
  「疼?」
  「不是,癢。」
  藥劑冷不丁噴上來的時候幾乎是冰的,不過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顧晏溫熱的手指已經揉按上去,把片藥劑化得跟體溫一樣,又過了一會兒後,甚至開始微微發熱。
  燕綏之的身體很僵,顧晏一開始手上力道總是重不起來,弄得他癢得不行。
  不過對方顯然很細心,一直在根據他的細微反應調整著力度,很快便手法嫻熟起來。
  痛感越來越輕,到最後幾乎是舒服的。
  燕綏之的身體一點點放鬆下來,枕著手臂安靜好一會兒,突然輕聲開口道:「顧晏。」
  「嗯?」
  「你是不是有點怕我?」
  顧晏的動作頓了一下。
  接著,燕綏之感覺自己的額頭被他摸了一下。
  「……」
  他沒好氣地抓住那隻手,從額頭上拉下來,「拐彎抹角說我說胡話?」
  「你從哪裡能看出我怕你?」顧晏低沉的聲音太適合夜色了,外面暴雨傾盆偶爾還夾著雷電,他卻始終平靜溫沉。
  「不是指那種怕。」燕綏之說,「而是……有點小心翼翼。」
  他說著乾脆翻過身來,看著顧晏的眼睛,「你這麼聰明,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顧晏沉默了片刻,「嗯」了一聲。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個音節,卻讓人莫名有些悶悶的。
  他皺了一下眉,目光落在旁邊的落地燈上有些出神,過了片刻後,他開口道:「爆炸案……發生之後的那幾個月,我失眠過一陣子。」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談論起那段日子,說完一句之後總會沉默一下。
  「其實不是真的睡不著,只是我不太希望自己睡過去。」他說,「因為那陣子……總會重複做一些夢,夢見同學聚會的時候,勞拉他們跟我說,弄錯了,爆炸不在你那個酒店,你已經恢復了工作,又新接了某個案子,也許某一周會回學校做個講座。」
  這個人總是這樣,說起那些曾經有過的濃烈或直白的情緒時,聲音總很平靜。
  卻偏偏聽得人很難過。
  「那些夢場景總是很真實……有時候醒過來會有點分不清真假。所以我給自己找了很多事情來做,晚上會看很多卷宗,包括那些年裡各種冗長的爆炸案資料。」
  「其實那些案子關聯性並不大,就只是單純的都叫『爆炸案』而已。」
  ……
  但總會覺得不太甘心,總會覺得也許是自己漏掉了某個關鍵字眼,也許關聯藏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中。總會想著,一定有些什麼沒有發現的複雜原因,否則……好好的人怎麼會說不見,就真的再也不見了。
  顧晏又一陣沉默,然後說:「最近……還是會夢見一些事,夢見菲茲他們匆匆跑來跟我說,弄錯了,沒有什麼實習生,都是一些荒謬的臆想。關於你的最後一個消息還是爆炸案,最後一次聊天還是十年前。」
  燕綏之看了他好一會兒,生平頭一回感到一種難以表述的心疼。
  「沒弄錯。」他伸手摸著顧晏的側臉和脖頸,然後傾身過去抱著他,「我活得很好,身上連舊傷口都沒有留下,托你的福恢復了工作,接過新的案子,等到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解決了,也許某一周,我會回到學校做個講座。當然,我覺得也許第一場的效果不會很好,會有人嚇暈過去也說不定。」
  顧晏的下巴壓在他的肩窩裡,聲音響在他耳邊,「我知道。」
  他很理智,也很清醒。
  他知道那些就只是夢而已。
  也許是因為現實好得出乎意料,所以夜裡總要有些夢來提醒他別太忘形。
  顧晏低聲說:「我在適應。」
  「那你得抓緊。」燕綏之說,「否則會顯得我適應太快,像個欺負學生的流氓。」
  這話剛說完,他就感覺顧晏微涼的鼻樑在他脖頸間摩挲了兩下,然後咬著他,低聲道:「你可能有點誤會……」
  「好好說話,別咬……」燕綏之微微偏開頭,動作小得完全不足以躲開什麼,顯然意志一點也不堅定。
  ……
  窗外依然是瓢潑大雨,雷聲卻已經遠去了。
  遙控器在沙發扶手上,窗簾還沒有拉上。大片的潮濕的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糾纏的痕跡。
  許多年前的某一次生日酒會也是這樣,結束時碰上了少見的暴雨,原本要離開的人紛紛笑鬧著縮回來,重新在客廳聚集,圍成一片,聊著一些久遠而模糊的話題。
  那時候,顧晏就坐在燕綏之身邊,手肘架在沙發扶手上,支著下巴沉靜地聽著,落地燈勾勒出他英俊的輪廓,不管說什麼做什麼,總會顯出幾分冷淡來。
  以至於某位學姐忍不住逗了他一句,「以後找了女朋友,不會這樣吧」
  當時的燕綏之聽得笑了。
  只是沒想到十年之後,他會被那個曾經的冷淡學生抵在床上,瞇著眼仰著脖子,脖頸和眼角眉梢漲潮一般漫起紅色。
  他長直的腿從被子邊沿伸出來,忽而又繃著筋骨蜷屈起來,和雨水一樣潮濕的汗液順著膝窩沿著小腿滑下去。
  「顧晏……」他喘息著低低叫了一聲,尾音卻倏然變了調。
  「嗯?」顧晏低低應了一聲。目光從半闔的眸子裡投落下來,從他微張的唇齒間掃過,又順著他的喉結吻上去……
  燕綏之抬手抵著潮濕的眼睛,內心一片麻木——
  鍛煉頂個屁用!


第109章 健身(三)
  胡鬧完,床單被子都滾滿了汗液,潮了一大片。燕綏之緩了一會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來不知道自己居然能出這麼多汗。
  這床單被罩丑是醜了點,但是吸水性出奇的好。
  燕綏之不想承認。於是他又順手在顧晏肩背肌肉上摸了一下,懶洋洋地攤給顧晏看:「誒,看看,你的汗把床弄得根本不能睡了。」
  顧晏:「……」
  這就是睜著眼說瞎話了。把床單撤出來看看濕痕也能知道是誰的鍋。
  但是這時候,顧大律師出人意料地順從,所以燕綏之說什麼鬼話他都會默默把鍋接過來。
  「嗯,我的錯。」顧晏低低應了一聲,嗓音裡含著一絲情慾未消的啞意。
  燕綏之聽得耳根癢癢的,剛退下去的血色又慢慢從脖頸漫到耳根。
  他的臉朝枕頭裡埋了埋。
  要放在以前,燕綏之潔癖犯起來根本一秒都忍受不了。但這會兒他卻有點懶得動。
  不過懶畢竟是一時的。
  半個小時後,顧晏穿上長褲下了床。他披上襯衫,彎腰撐著床沿問:「去樓下?」
  燕綏之卻另有計較。
  他說:「換一套吧。」
  顧晏:「不想動?」
  燕綏之卻已經撐坐起來:「不是,幫——」
  他起到一半,動作僵了一下,表情有片刻的麻木:「——幫你治一治心病。」
  「什麼心病?」
  顧晏一時沒反應過來,問了一句。他伸手想扶一下燕綏之的腰,被燕綏之眼疾手快擋住了。
  「別搗亂,我起來了。」
  哪怕這種時候,燕大教授依然很要面子。
  儀態不能丟。
  他繃著臉略微適應了一下,套上衣褲說:「我跟你一起過去,拿那套黑色的。」
  顧晏愣了一下,這才明白他的意思。
  燕綏之單手扣了兩顆襯衫紐扣,拍了拍顧晏道:「老實說,我覺得黑色起碼比其他好看一點。什麼時候你能半點兒不膈應地往我身上蓋黑被子,往我手裡塞安息花,應該就不會再做那些夢了。」
  顧晏:「……」
  某些人每天都在琢磨些什麼倒霉辦法?
  「老師會害你嗎?」燕綏之又裝起了大尾巴狼,挑眉問:「去不去?」
  顧晏無奈又順從:「去。」
  兩人一前一後下樓,從客房櫃子裡翻出來套黑色的被子來。
  顧晏抱著被子,看得出來對那顏色非常嫌棄。
  關燈上樓的時候,燕綏之想起什麼來問了一句:「你為什麼借我閣樓,而不是客房?」
  顧晏理所當然:「你又不是客。」
  況且閣樓的空間跟客房沒差,說是閣樓,面積卻一點兒也不小。
  燕綏之有些好笑:「說得好像你接待過什麼客人似的。」
  顧晏找不出反駁的話,便沒吭聲。
  其實不過是他的一點兒私心,閣樓在主臥的正上方。他偶爾能聽見對方的一些動靜。顯得這幢房子更滿一些。
  兩人把被子替換下來。
  燕綏之又進浴間簡單沖洗了一下。顧晏靠坐在床邊等他,隨意刷了兩下智能機裡的案子資料。
  他以前覺得自己是個克制力還不錯的人,隨時都能夠進入工作的狀態。
  或者說,他幾乎沒有從工作狀態中脫離出來過。
  而現在他卻發現,消極怠工誰都會有,只不過以前沒有被開發出這種潛力而已。
  他翻了兩頁,又起身下了樓。
  這種時候就有點慶幸藥箱大換過血,沒記錯的話,新買的藥裡都有消炎的沖劑,也有基礎萬能藥。
  顧晏一一翻看著那些藥,每一盒說明都看得很認真,甚至連口味都沒忽略。
  這大概是他生平看藥看得最認真的一次。
  他在裡面挑了一種消炎藥劑,接了兩杯溫水,往其中一杯裡倒入了消炎藥。
  在這方面,顧晏太瞭解燕綏之了,如果直接讓他吃點消炎藥,他肯定死要面子滿不在乎地說:「吃什麼藥,沒到那程度,不至於。」
  所以他挑了一種幾乎沒有藥味的,應該喝不出什麼。
  他弄好一切上樓的時候,燕綏之已經沖完澡準備睡了。
  顧晏狀似隨意地把水杯遞給他,「出了那麼多汗又洗了澡,喝點水再睡。」
  燕綏之接過杯子,剛喝一口就疑惑地問:「這水怎麼有股味道?」
  顧晏不動聲色地喝著自己杯子裡的水,心說這人嘴巴怎麼這麼刁,說明書上寫著無色無味的都能被他喝出區別來。
  「什麼味?」
  「說不上來,有點甜?」
  「甜?我試試。」顧晏在另一邊坐下,把杯子擱在床頭櫃上,十分自然地抬了他的下巴親暱地吻著。
  ……
  黑色的被子裹在燕綏之身上,反襯得他的皮膚極白,但那種白又不是毫無生氣的,落地燈給那白色鍍了一層溫潤的光。
  非凡不會讓人聯想到死亡,反而……
  燕綏之原本已經有了些睡意,卻感覺顧晏的吻落在身後,從後頸到肩膀。
  他縱容了一會兒,眼睛睜開又瞇起,像是一隻被揉撫得週身舒坦的貓。
  直到他被翻過身,額頭抵著枕頭,蝴蝶骨繃起漂亮的線條,才忍不住悶聲抱怨了一句:「你這是不打算睡了?」
  但這抱怨一點兒也不真。
  ……
  沒過一會兒,他的肩背就滲出了細密的汗,腰半纏著黑色的被子,又露出一片白。
  他有些難忍地咬住手指骨節,皺了很久的眉。然後潮濕的眼睫突然顫了一下,眸子裡瞬間漫上一層水霧。
  片刻後,他急喘了兩聲,又轉頭胡亂地應和著顧晏的深吻。
  ……
  所以說,有時候下班太早並不代表能睡得早。
  也許睡得比平時還晚。
  新換的被子又被弄得潮濕而混亂,因為兩人的呼吸節奏一下下散著熱氣。
  什麼潔癖,什麼沖澡,在這種時候都被扔去了太空。
  燕綏之最後困得連半根手指都懶得抬。
  迷迷糊糊間,他聽見顧晏說了一句「晚安。」
  他啞著嗓子「嗯」了一聲,閉著眼摸了摸顧晏的嘴角算作回應。
  那之後他的呼吸就慢慢變得平穩綿長。
  就在顧晏以為他已經睡著的時候,他的手指從顧晏嘴角邊滑下來,摸索到顧晏的手扣住,然後眼也不睜,懶洋洋地說道:「做個好夢……」
  暴雨下了個痛快,一夜到天明。
  顧大律師在這晚明白了兩個歪理——
  同床治噩夢。
  黑被子不醜。


第110章 律所酒會(一)
  這天早上,燕綏之睜眼的時間並不比平時晚。長久以來形成的生物鐘,讓他很難長時間地處於沉睡狀態。
  窗簾居然真的一夜沒有拉上,外面雨過天晴,太陽出來得格外早,在房間裡投下大片明亮的光影。
  顧晏的手臂箍在他身上,手指卻還被他扣著。
  從有記憶以來,他一直都是一個人獨佔整張床,本以為這晚上肯定會不習慣,沒想到居然適應得不錯。
  也可能是某位同學手臂太沉,箍得他除了老實沒別的選擇。
  陽光的角度很不巧,其實有點晃人,但是他只是懶洋洋地瞇起眼睛,扣著顧晏的手沒有鬆開來擋。
  「醒了?」低沉的聲音傳進耳朵裡。
  顧晏的手臂動了一下,卻是把他摟得更緊一些。
  燕綏之「嗯」了一聲,沒睜眼,懶懶地問道:「你怎麼知道?我都沒動。」
  「感覺到了。」顧晏的聲音聽起來沒什麼睏意。
  燕綏之納悶:「你什麼時候醒的?」
  「5點多吧。」
  「2點睡5點醒你不累的嗎?」
  「還行。」顧大律師想想,補充了一句:「可能因為晨跑和健身。」
  「……」
  燕教授不想說話。
  顧晏問:「起床麼?」
  「不。」燕綏之斬釘截鐵地說。
  顧晏:「不是約了房東?傍晚還有所裡的酒會。」
  燕綏之: 「聯盟主席來約都不見。」
  他有些沒好氣地轉頭問顧晏:「你知道我現在什麼感覺麼?」
  「什麼感覺?」
  「像抱著整個德卡馬做了五百個仰臥起坐。」燕綏之的語氣毫無起伏。
  顧晏:「……」
  這大概是過量運動的通病,當時沒什麼感覺,一覺醒來感覺脖子以下都不是自己的。
  顧晏給他揉按了一下,又被他一把攥住手。
  「手拿開。」 燕綏之「嘖」了一聲,沒好氣道:「妖妃禍國……我現在意志容易動搖,晃兩下就能掉進糜爛的生活泥淖裡。」
  「……」
  顧大律師覺得自己跟「妖妃」這個詞沾不上半點關係。
  他看著燕綏之裸露出來的脖頸,在烏黑髮梢和被子的襯托下顯得極白,倒是有點「妖妃禍國」的意思。
  可見某些人對自己的定位有很大誤解。
  「真不起?」顧晏問。
  「你要不去找把鏟子來試試。」燕綏之說,「反正我不想動。」
  顧晏:「……」
  梅茲大學任何一個學生都知道,燕院長說什麼都理直氣壯。但理直氣壯不起床的一幕,這輩子大概也就顧晏能看見了。
  他不只能看見,還是罪魁禍首。
  顧·假妖妃·晏顯然找不到能鏟人的鏟子,也沒打算找,只能「將就」一下,以手代勞。
  某位昏君為了保住自己的腎,忙不迭下了床。
  這天的早飯是顧晏做的,又在牛奶裡給燕綏之悄悄加了點消炎藥劑。
  他把餐盤擱在桌上,燕綏之扣著襯衫袖扣下了樓。姿態依然放鬆而優雅,看不出什麼問題。
  「你做的?」他在餐桌邊站定,掃了一眼桌上的早餐,居然很豐盛,乍一看還挺唬人的。
  結果他一抬眼,就瞥見顧大律師正把智能機某個界面收起來。
  雖然看不清字,但花花綠綠的圖片很明顯……
  「臨時抱菜譜?」燕教授記著健身的仇,毫不客氣地拆穿了他,眼睛卻彎了起來。
  顧晏指節抵著薄唇咳了一聲,在餐桌邊坐下,把那杯熱牛奶往他面前推了一下,「不太能保證口味,試試看,難吃的話出去補一頓。」
  燕綏之站在桌邊,拿著叉子嘗了一塊,「超出預想,味道不錯。」
  他就那麼站著,斯斯文文不緊不慢地嘗了半盤,又不吝嗇地誇了一句:「還真挺好吃的。」
  顧晏:「……你可以坐下慢慢嘗。」
  燕綏之一臉淡定地喝了一口牛奶,「還是不坐了。」
  顧晏:「怎麼?」
  燕綏之撩起眼皮:「你說呢?」
  顧律師:「……」
  突然理虧。
  燕綏之刷了兩下早新聞,一目十行掃過幾個標題,還沒反應過來標題內容,就覺察到面前人影一晃。
  他抬眼一看,發現顧晏也站了起來。
  「幹什麼?」燕綏之疑惑地問。
  「反省。」顧晏淡淡說。
  說是反省,不過是陪燕綏之一起站著而已。顧大律師生平頗講公平,這種時候更是陪得心甘情願。
  燕綏之愣了一下,沒忍住搭著顧晏的肩笑出聲來,「反省完了要改正麼?」
  顧律師默默喝著咖啡,裁剪合體的襯衫西褲將他襯得英俊挺拔,正經得像站在庭上,淡聲說:「不改。」
  「……」
  燕綏之在心裡給自己送了一支安息花。
  但同時他又很高興,高興於顧晏的放鬆,那些所謂的「小心翼翼」好像已經被昨天徹夜的暴雨沖刷淡化,慢慢從顧晏身上褪去了。
  最好再也別出現。
  ……
  這天的早新聞恐怕還是些老生常談的東西,大半篇幅都被感染狀況佔據,剩下就都是搖頭翁案。
  燕綏之隨意戳進最頂上的感染新聞看了眼,跟之前並沒有什麼區別。
  他便沒有細看,又隨機挑了一條搖頭翁的新聞看了。
  搖頭翁的新聞現在三句話不離顧晏,從他過往成就分析到一級律師的競爭,再到對他接案子的猜測……幾乎寫了一篇小論文。
  無稽之談,全是放屁。
  燕綏之在心裡評價了一句,也沒跟顧晏提。他相信這種毫無營養的報道並不會影響到顧晏,但會浪費顧晏的時間。
  說是瞎話。
  他還是把跟顧晏相關的新聞逐條看了,之後才注意到頁面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窩著一條小新聞。
  大致掃完內容,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看這個。」他搭在顧晏肩上的手指敲了幾下,「赫蘭星飛往德卡馬的飛梭機二號冷卻芯故障,導致12號客艙溫度失控……」
  「哪一班飛梭機?」顧晏也跟著皺起眉。
  燕綏之把報道中的某一行跳給他看:「原本應該昨天晚上到德卡馬的DH42號。」
  「有人受傷?」
  「有,12號客艙的客人有不同程度的燙傷,最嚴重的22-28這幾個座位上的,因為離冷卻故障的動力池最近。」
  發生事故的時候,艙內的客人剛好都在睡覺,座位全部調成了床鋪模式,這使得受傷程度更為嚴重。
  看完報道重點內容,兩人對視一眼。
  燕綏之當即撥通了房東的通訊。
  通訊接通的時候,房東先生口齒含糊,似乎正在吃東西:「怎麼啦?」
  「你到德卡馬了?」燕綏之問。
  房東抱怨說:「別提了,本來這個時候該到了,結果被堵在軌道上了,前面有班飛梭機出了故障。」
  「你原本訂的票是哪班?」
  房東似乎是哼笑了一聲,「你覺得呢?」
  「DH42那班?」
  「是啊,是不是特別巧?」房東說,「我也是早餐聽到公告才知道,那班的票我都還沒退呢。還有更巧的——」
  燕綏之已經猜到了,「你的座位就在12號艙?幾座?」
  「24座。」
  「果然……」
  燕綏之給顧晏遞了個眼神。
  如果不是房東的母親多留了他半天,讓他不得不推遲歸期,現在躺在急救醫療艙的就是他了。
  房東說:「不排除真的是巧合,但是……我們各自都小心一些吧。」
  燕綏之說:「你尤其應該小心。」
  「錯啦。」房東說,「我在小心和躲事這方面經驗豐富,大可放心。你在出事的方面經驗豐富。」
  燕綏之:「……」
  他哭笑不得,但又無法反駁。
  「我沒事,這班飛梭機為了補償延遲時間,安撫大家情緒,兩個小時餵了我們三頓早飯。」
  房東說,「我這會兒最大的風險就是有可能會被喂成豬。放心吧,我現在要做的是誘哄我媽說出那個讓她腿疼的人,其他的等到德卡馬了再聯繫你。」
  ……
  跟房東的會面沒能如約進行,南十字律所安排的酒會也出現了一些計劃外的人
  傍晚時候,燕綏之和顧晏在酒會門口碰到了兩個剛從車上下來的身影。
  「喬?」顧晏一愣,「你怎麼來這邊了?」
  這不是南十字內部的酒會?


第111章 律所酒會(二)
  喬被這麼一問,愣得比顧晏還明顯:「什麼意思?怎麼我不能來嗎?」
  他轉頭看了看燈火通明的莊園式酒店,納悶地說:「你們律所給我遞的函啊。」
  顧晏:「南十字遞的函?」
  他對南十字律所的歸屬感並不強,只有簡單的合作概念。工作多年沒換地方,也只是因為跟事務官亞當斯是朋友。
  所以越是親近的人面前,他越少稱南十字為「我們所」,都直呼名字。
  喬當然知道這一點,他剛才只是愣神,這會兒反應過來改口道:「對,南十字那個姓高的合夥人跟我說的。看你們這麼驚訝……通知不一樣?」
  燕綏之說:「之前一直說是內部酒會,歡迎實習生的,臨時改了?」
  顧晏問:「你什麼時候收到的函?」
  「前幾天。」喬說,「我之前以為你一定又找借口避開了,就拒絕了高先生。昨晚才知道你倆也來,改了主意,特地沒吭聲來給你們個驚喜。現在看來,好像只有驚沒有喜嘛!」
  喬大少爺半真不假地抱怨了一句,還特別自然地轉頭拍了拍柯謹,「是吧?」
  柯謹的注意力有些散,聽了他的話,過了好半天才有所反應,黑白分明的眼珠緩緩轉過來。
  喬對他總是有萬分的耐心,等到對上柯謹的視線,他才笑起來,又衝顧晏說,「看,他也贊同。」
  顧晏一臉無奈。
  「還有哪些人你知道麼?」他又問。
  「我聽到的消息是說你們那位合夥人高快過生日了,決定熱鬧熱鬧。當然,我覺得他主要目的是想再拉一拉幾個財團家族的關係網。所以……曼森、巴度、克裡夫等等這些肯定會有,哦,還有我這種自由散漫型的。」
  喬大致列舉了幾個,又說:「現在看來,內外通知不一樣啊。怪不得,我就說這種聚會你怎麼可能參加,我都覺得無聊透頂。」
  兩方消息一對線,不論是燕綏之顧晏,還是喬都有些興致缺缺。
  「我可真討厭被騙。」喬說,「要不乾脆別進去了,咱們自己——」
  他這話還沒說完,酒店裡出來幾個人,堆著笑臉迎了過來。
  都是南十字的合夥人還有事務官們,亞當斯也在裡面,沖顧晏擠了好幾下眼睛。
  這麼一來,想跑也跑不了了。
  喬大少爺倒是不避諱,呵呵呵呵笑出一張上墳臉,跟燕綏之他們一起被迎進了酒店。
  酒店前後兩座山莊似的雙子建築,中間夾著一個巨大的玻璃花園,酒會就在佈置好的花園裡。
  燕綏之一進去就看到了瑟瑟發抖的實習生們,擠在角落一張不起眼的餐桌前,活像一窩鵪鶉。
  「阮——」洛克看到燕綏之時活像見到了救星,但又礙於場面沒敢提高嗓子,只能瘋狂招手,「阮——這邊——」
  比起其他人,他們倒是更有意思一些。
  於是燕綏之抬手示意了一下,便朝他們走去。
  顧晏進主會場掃了一眼,也跟了過去。
  接著是喬少爺和柯謹……
  洛克沒想到自己這麼厲害,一招招來四個人,頓時扭過頭去,偷偷拍了自己嘴巴一巴掌,「讓你亂叫喚……」
  這幾個實習生跟燕綏之關係一直很好,但見了顧晏就像老鼠見了貓,更別說還有喬這種一看就是金主爸爸級別的陌生人。
  「顧律師好,這兩位是?」
  實習生的眼神可憐巴巴的,看得人都不忍心了。
  燕綏之轉頭看顧晏,顧晏坦然轉頭看喬,喬一臉無辜。
  「算了,給你們介紹一下——」燕綏之沒忍住,笑起來。
  不過他剛要介紹,就被喬少爺自己搶了先,「喬,長你們幾屆的學長。你們都是梅茲大學的吧?」
  他自我介紹向來只提名不提姓,可能比起背後的家族,更希望強調自己這個個體。
  洛克他們連忙點頭,「對的,都是。」
  這種自我介紹直接略過了其他身份,只說是學長,讓幾位瑟瑟發抖的實習生放鬆了一些。
  「哦。」喬說,「我跟你們顧律師同級,不過年紀上要虛長幾歲,嚴格來說你們顧律師是要喊我哥的,你們喊什麼就自己看著辦吧。」
  顧晏:「……」
  實習生:「……」
  燕綏之很訝異,他仗著眾人不注意,垂著的手勾了勾顧晏的手指,「喬居然比你大?」
  他一直以為這兩人同齡,甚至因為性格原因,總覺得顧晏要年長一些。
  對於這種小動作,顧大律師十分受用。
  不過他還沒有回答什麼,喬少爺本人已經聽見了關鍵字眼,耳朵很尖地應道:「對啊,不知道吧?我比他要大,只不過留過幾級,就成了同屆了。」
  這種事他說起來特別坦然,瞬間讓實習生們感到了親切。
  「您也是法學院的嗎?」菲莉達一臉好奇,畢竟法學院從來沒聽說過這號學生。
  「你看我像嗎?」
  「呃……」
  「我覺得你們院長應該不會允許法學院有我這樣胡鬧的學生。」喬少爺說得理直氣壯,「我也不是受虐狂。」
  「……」
  有一些棒槌就有這樣的本事,一句話就能讓在場諸位統統中槍,從實習生到顧晏到燕綏之本人,無一倖免。
  喬大少爺看見他們一言難盡的表情,頓時哈哈大笑起來,「好吧,不逗你們了。再說下去,你們顧律師頭一個要跟我翻臉。」
  他說著又指了指柯謹,聲音溫和下來,「這位才是你們法學院的親學長,跟顧同齡同級,姓柯。」
  專門負責給柯謹做治療的心理醫生說過,不要對他太過區別對待,怎麼平常怎麼來,這樣不容易刺激到他的情緒。
  但在日常相處當中,其實很難做到這一點,無論是同學還是朋友,總是或多或少會把他作為特殊的人照顧,只有喬一直在努力奉行。
  作為法學院的學生,多少聽說過柯謹的事,所以洛克他們非常識趣,禮貌地叫著學長,並沒有多問。
  「你們來這裡多久了?」燕綏之朝花園更裡面望了一眼,問洛克。
  「有一會兒了。」
  菲莉達沒忍住,悄悄說:「不是說只有咱們所裡的人嗎?是我理解有問題還是什麼,怎麼搞這麼大場面,裡面那些人大半都在各種報道裡露過面。」
  「我剛才悄悄打聽了一下,還不止這些呢。」安娜說,「明天還會有一波到場。」
  花園裡燈火通明,有沙發有餐桌,還有各種娛樂設施,跟室內其實並沒有什麼差別。但房頂又是全玻璃的,抬頭就能看見星空,一覽無餘。
  「如果忽略掉那些嗡嗡作響的假惺惺的客套話,環境還是很不錯的。」喬說,「我看這個角落就挺好,咱們就坐在這兒喝酒得了,介意么姑娘小伙兒們?」
  實習生們倒是挺喜歡他的,連忙搖頭,笑笑說:「不介意不介意。」
  但是顯然,這個願望並不是那麼容易達成的。
  就算他們無視掉那些客人,那些客人也不會放過他們。
  有的是出於客套寒暄,有的是為了套近乎。
  總之,他們這個角落並沒有安靜過,端著酒杯來打招呼的人絡繹不絕。
  實習生們非常絕望。
  其中不乏有一些對燕綏之很好奇。
  「那位鼎鼎大名的實習生呢?」
  「我可是聽說了。」
  「對啊,曼森家那個案子。」
  ……
  這幾乎能總結出一套標準開場白。
  顧晏和喬總是最先跟來人打招呼,一個不冷不熱,一個吊兒郎當。
  兩個人就能擋去大半的酒。堅持要留下來聊幾句的,又總會在燕綏之這裡碰壁。
  基本流程大概是這樣——
  「哦,你就是那個實習生?」
  燕綏之裝傻:「誰?」
  「不是你嗎?那個接了曼森家案子的。」
  燕綏之:「不是我接的。」
  「弄錯了?」
  「法律援助委員會隨機發放過來的。」
  「……」
  「我聽說過你在法庭上的表現,非常值得誇讚。」
  燕綏之:「那您可能更需要誇我的老師,基本都是他遠程指導的功勞。」
  「年輕人謙虛是好事,但也不用這麼謙虛。一個實習生能把案子辯得那麼漂亮,也不是光靠老師就行的。」
  燕綏之:「是的吧,還靠現代通訊。」
  「……」
  「至少你在庭上的表現很棒,據說非常鎮定。」
  燕綏之:「還行,腿倒是一直在抖,謝謝法庭辯護席的設計,完美擋住了下半身。」
  「……」
  「我當時有幸坐在旁聽席,辯護點非常棒,一個實習生能做到這點,真是非常令人驚訝。」
  燕綏之:「那就用不著驚訝了,本來也不是我找的辯護點。」
  他說著還轉頭一本正經地沖顧晏說,「老師,這位先生在誇你。」
  「……」
  這人倒是記得自己還披著實習生的皮,說話風格用詞用語跟當院長的時候就是不一樣。
  但並沒有讓來客愉悅到哪裡去。
  打發的同時,他也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些對他很好奇的人。
  「我的媽。」洛克掰著指頭數,「剛才的都是些誰呀,咱們所的幾位合夥人大佬,還有那個秦先生,智能金屬方面的巨頭吧?克裡夫,聯盟用的飛梭機1/3是他家的吧?不過他好像更偏向於貨運?還有那個巴度先生,他家……他家幹什麼的來著?」
  「搞藥劑吧。」菲莉達說,「反正牛鬼蛇神什麼都有。」
  跟各個行業牽上關係網,這是聯盟現今律所都熱衷的一件事。
  所以這樣的酒會也無可厚非,只是實習生們有些應付不來這種場面。
  不過沒多久,他們各自的老師就都來了,領著他們讓那些大佬們一一認個熟臉。最後甚至連老古板霍布斯都來了。
  他在醫院折騰了好些天,總算擺脫了感染的疑慮,又在家歇了一天,這會兒是頭一次出現在眾人面前。
  「你……」霍布斯看到顧晏時,目光變得很複雜,「你居然接了搖頭翁那個案子。」
  他的語氣說不上來是驚訝更多,還是譏嘲更多。怎麼說呢,有點像前輩在看某個不按套路出牌的後輩。
  「找我我就接了。」顧晏的回答非常平淡。
  霍布斯朝不遠處跟人喝酒的亞當斯瞥了一眼,「更令我驚訝的是,你的事務官居然也同意。」
  顧晏道:「確實。」
  霍布斯本來就不熱衷於聊天,跟顧晏更是沒什麼好聊的。聽完他瞇著那雙鷹眼說:「你們這些年輕人的想法我果然理解不了。」
  他的目光從燕綏之身上掃過,略微停留了一瞬,又衝洛克道:「走了,總呆在角落何必來參加酒會?」
  洛克訕訕地撓了撓頭,沖燕綏之他們打了個招呼,跟著霍布斯走遠了。
  他們很快聚在了姓高那位合夥人的身邊,接著又跟克裡夫、巴度那些人聊了起來,好像短短幾分鐘就成了一派。
  「那老頭居然還有哈哈笑的時候。」燕綏之看著那邊的霍布斯,感歎了一句。
  喬說,「他剛才還衝我微笑了一下呢。」
  這其實再正常不過了,畢竟這些人的話語權並不是一般人能比的,相處好了關鍵時候總有人能說得上話。很少有人會跟自己的前途發展過不去,包括精明的老古板霍布斯。
  不過沒多久,那塊聚集地就被打散了——
  有人姍姍來遲。
  來的有一行人,少說也有十來個,但大部分人都止步於花園門口,像個盡忠職守的侍衛,三三兩兩跟門外的安保們站到了一起。
  真正進花園的只有三個人,其中兩個是一對兄弟,五官有些像,氣質卻截然相反。那位年長一些的留著短髮,看人的時候,目光總是一掃而過,帶著一股傲慢感。
  很巧,在不算久之前,燕綏之還跟他打過照面,就在天琴星的法庭上。
  他是曼森家的長子,布魯爾·曼森。
  服務生端著托盤迎過去,布魯爾·曼森看也不看,從裡面隨意拿了一杯酒。食指上的戒指在燈光映照下晃過一片光,戒指上是三枚黑鑽和一個碩大的K,顯露出張揚的財氣。
  而落後他半步的,是曼森家的二兒子米羅·曼森。他頭髮比他哥要長一些,一絲不苟地朝腦後梳過去,一側滑落了幾根下來,配合他那雙眼睛,看誰都透著一股戲謔的意味。他在進門的時候也挑了一杯酒,還沒跟人打招呼就先挑著眉自顧自喝了幾口。他也有一個跟布魯爾一樣的飾品,三枚黑鑽擁著一個碩大的K,只不過不是戒指,而是耳釘,釘在他右耳上,顯露出張揚的……騷氣。
  剩下那人,則是兩人的助理。
  「對了,喬治·曼森怎麼樣了?」
  跟這兩位相比,曼森家的小少爺就真的……只是個小少爺而已。燕綏之沒見到他的人影,便問了喬一句。
  「再有幾天應該就能出院了。」喬說。
  「還沒恢復?」
  「其實前幾天就恢復了,只不過他一直不說話不理人。」喬撇了撇嘴,默默喝了一口酒。
  外面還沒有透出什麼風聲,但是喬昨天早上從內部得知的消息,趙擇木應該就是對曼森小少爺下手的人,不會有錯了。
  得知消息之後,他就去了曼森的病房,想告知一下結果。但是滿嘴跑馬地說了半天,始終沒有進入正題。
  最後還是曼森自己突然從窗外收回視線,說:「你以前可沒這麼磨嘰。」
  這是這麼多天裡,曼森小少爺第一次主動開口,之前他不是在懨懨地發呆,就是在睡覺。
  喬哼了一聲,又沉默片刻,說:「是趙擇木。」
  曼森聽完,臉上的表情一點兒也沒變,沒有露出絲毫意外。他只是又把視線投到了窗外,過了一會兒才說:「嗯……我知道。」
  「你知道?」喬當時有些驚訝。
  不過那之後,曼森就再沒有說話。
  「我後來想想也對,也許他那天癱在浴缸裡,並沒有真的到喝暈的地步。」喬低聲咕噥著。
  他那時候才突然明白,為什麼曼森醒過來之後一直那麼懨懨的,好像對什麼都帶著一股厭棄感。可能就是因為他知道是誰做的那些事。
  「但是為什麼呢?我一直沒想通。」
  「趙擇木自己怎麼說?」顧晏問。
  喬說:「警方那邊,他的說辭是因為曼森比較混賬的那幾年,做的一些事說的一些話讓他覺得很受辱,好像趙家只配跟在曼森後面提鞋。再加上前段時間趙家和曼森家族的合作出了問題,幾乎成了棄子,他有點不甘心,想做點什麼重新引起曼森家兩個大兒子的重視,比如清除障礙……這種鬼話誰愛信誰信,反正我不太信。」
  他想了想朝布魯爾·曼森那邊瞥了一眼,說:「他的說辭讓布魯爾和米羅也來了個警署一日游,不過也就只是一日游,沒什麼別的事。」
  曼森兄弟進門進得相當艱難。
  因為他們剛站定,酒會裡的人大半都圍了過去。
  一輪寒暄客套完畢,剛到手的酒杯就已經空了。
  「好歹讓我先坐下。」布魯爾·曼森跟其中幾人開了個玩笑,「你們打算把我撂倒在門口麼?」
  他們哈哈笑著朝某一處沙發走過去,人群散開一些後,布魯爾·曼森的目光掃到了燕綏之他們閒聊的角落。
  米羅·曼森跟著看過來,戲謔的目光先是在燕綏之和顧晏身上停了一會兒,最終落在了喬身上。
  他跟布魯爾·曼森打了個招呼,插著口袋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布魯爾·曼森在他後面皺了皺眉,但也沒阻止,只遠遠沖顧晏他們這邊點了一下頭,就在人群簇擁下走開了。
  米羅·曼森老遠沖喬舉了舉杯子,「瞧我看見了誰!你怎麼會來?」
  喬也衝他舉了舉杯,卻並沒有喝一口,理所當然地反問:「有朋友在這裡,我為什麼不來?」
  「哦——我以為有你父親在的場合,你都絕對不會出現呢。」
  「他現在在嗎?你找出來我看看?」喬說得很不高興。
  他跟布魯爾·曼森還能裝裝客氣,跟這位就半點兒好臉都不給了。
  「不在麼?那明天也該到了吧。」
  米羅·曼森半真不假地掃了一圈,他說話有點拖腔拖調的,聽著並不那麼舒服。
  喬翻了個白眼。
  「年輕才俊,顧律師?」米羅·曼森不再逗喬,他碰了碰顧晏的杯子,轉而看向燕綏之,瞇起眼睛來,「這一定就是顧律師的實習生了。」
  他端著酒杯,小手指沖燕綏之指了一下,一臉遺憾地說:「我聽布魯爾說,你那天在庭上的表現令人印象深刻。我一直很懊惱那天為什麼要去趕赴一個約會,否則就不會錯過了。」
  這話就說得很不是東西了。開庭的時候,他的弟弟喬治·曼森還在醫院生死未卜,他居然還要去趕赴約會。
  最不是東西的是,他居然就這麼毫無負擔地說了出來。
  新聞報道裡寫的都是「兩位哥哥面容憔悴,神情嚴肅」之類的,也不知是哪個瞎眼的看出來的。
  燕綏之以前跟這人打的交道不多,但短短幾句話就能感覺出來,他比哥哥布魯爾·曼森要囂張一些,不怎麼知道收斂。
  「作為補償,我要跟你喝一杯。」米羅·曼森說,「你的杯子呢?」
  燕綏之挑了挑眉,剛想說點什麼,就感覺自己手裡被塞了一隻玻璃杯。
  他低頭一看,一杯牛奶。
  「……」
  燕綏之一臉淡定地接穩了。
  米羅·曼森氣笑了:「……顧律師什麼意思?」
  顧晏還沒開口,燕綏之就笑著說:「我換過三次胃,就是因為仗著年紀小毫無顧忌地喝酒,胃裡燒滿了酒精性潰瘍。這兩天剛好還有點出血,實在不敢喝酒。當然,如果曼森先生堅持的話,我豁出第四個胃也是可以的。」
  這話聽著有點兒□得慌。
  「……」
  米羅·曼森不小心想像了一下,再看自己手裡的酒也有點倒胃口。
  「就這樣吧。」他綠著臉,在燕綏之的牛奶杯上敷衍地磕了一下,轉頭就走了。
  把騷氣逼人的曼森請走,燕綏之一轉頭,就看見喬的臉也是綠哇哇的,一言難盡地看著他問:「你換過三個胃?」
  燕綏之:「這你都信?」
  喬:「……你語氣特別誠懇。」
  燕綏之語氣更誠懇了:「我去世過一回呢。」
  喬:「……」
  大少爺一臉不滿地看向顧晏,「你的實習生把我當傻子,你管不管?」
  顧晏淡定喝了一口酒,「等會兒再管。」
  喬:「……」
  畢竟人還沒到齊,重頭戲在第二天,再加上來客舟車勞頓,這天夜裡並沒有延續到多晚。
  律所給所有人在酒店安排了房間,上到曼森他們,下到實習生。不過待遇上還是有區別的,曼森這些客人一家一層,每層還有單獨的密碼鎖和管家,所內的大律師們也都是頂級套間。而實習生則住在前樓,兩人一個套間。
  不知道是按照什麼順序排的,總之排到燕綏之這裡,剛好單了出來,他一個人住。
  顧晏當時聽到房間安排就皺了眉。
  喬大少爺其實是個很細心的人,他注意到了這點,也發現了落單的燕綏之。他其實沒考慮那麼多,只是本著「朋友的實習生就是我的實習生」,乾脆把顧晏和燕綏之都圈到了自己這層來。
  「這一整層就我跟柯謹兩個人住,多無聊。」喬說。
  這種一層一個管家的,有點兒像一個整居,密碼大門進去就是客廳餐廳小型泳池和活動區,分別通著幾個套間型的臥室。
  喬把柯謹安排在其中一間,自己則住在最方便照看他的另一間。
  「這樣照顧起來也麻煩,怎麼不乾脆住一間?」燕綏之在旁邊看得納悶。
  顧晏低聲說,「最開始為了方便是住一間,後來有人亂寫報道,那樣對柯謹不好。」
  燕綏之明白了,「不過,我怎麼沒看見什麼報道?」
  「被喬摁下去了,不過那之後他一直很注意。」顧晏看了一眼這層酒店的佈置,「這邊私密性挺高的,不過他已經養成習慣了,在他自己家也這樣。」
  「嘀咕什麼呢?」喬過來說道:「你們挑兩間唄。對了,顧,你急著睡麼?不急的話,陪我喝兩杯。」
  剛才的酒會他們沒什麼興致,反而沒怎麼喝酒。這會兒外人沒了,喬看上去似乎有些心事。
  顧晏拍了拍燕綏之,低聲道:「你先挑一間,我去跟他聊聊,剛好也有事要問他。」


第112章 律所酒會(三)
  喬的房間只開了一盞地燈,並不明亮的燈光將陽台整塊落地窗映襯出一片水色。
  足以讓兩人看清酒瓶酒杯,又不會影響聊天的興致。
  喬大少爺夾了點冰塊扔進杯子裡,噹啷幾聲輕響格外清晰,反襯得夜色非常安靜。
  他倒好酒,把其中一杯擱在顧晏面前,自己拿了另一杯喝了一口,讓冰冷的酒液舌側轉了兩圈,才緩緩嚥下去。
  顧晏也沒有催,端著杯子沾唇喝了一點,目光落在落地窗外模糊的夜景裡。
  這就是顧晏作為朋友的好處了,他有足夠的耐心等你整理好情緒開口,如果你實在不知從何說起,他還會在恰當的時候幫你輕描淡寫地起個頭。
  「因為曼森的事?」顧晏甚至沒有去看喬的臉色,就這麼提了一句。
  喬挑起眉:「這你都能看出來?」
  他詫異完,又點了點頭,了然道:「也對,你哪次看出不來。確實有點這個原因在裡面,可能是因為昨天去了趟醫院,看到了曼森的樣子。後來我又跟警方聯繫了一下,見了一次趙擇木,就想起不少小時候的事情來。」
  「我跟你說過的吧,小時候我們關係其實很不錯,比現在好太多了。也許父母之間的交往夾著很多利益鏈在裡面,但我們玩得挺純粹的,對脾氣就一起,不對脾氣就滾蛋。趙擇木比我們大一些,以前總是我跟曼森兩個橫衝直撞地闖禍,他在關鍵時刻幫忙救我們的小命,曼森那傻子蠢事幹得最多,他幫曼森收拾爛攤子的次數大概是我的兩倍有餘……」
  「你說人是不是挺有意思的?過命的交情,慢慢的說疏遠也就真疏遠了。現在一個躺在醫院裡,一個坐在看守所裡,以後估計也不會再有什麼往來的機會了。最諷刺的是,我居然因為這樣一件事,跟曼森的關係又慢慢好了起來。」
  「……我不太願意相信趙擇木會因為他所說的那些理由做這樣的事。曼森應該也不願意相信。」
  喬又喝了一口酒,擰著眉心半真不假地問:「為什麼?你看我跟你就沒這些問題,後來認識的朋友也都沒這些問題。」
  顧晏說:「認識得太早了。」
  喬愣了一下,「嗯?」
  「認識得太早了,觀念意識還沒成型,還沒經歷變化最大的階段,你在變,對方也在變,很容易就背道而馳了。」
  喬點了點頭,「也對,咱倆認識都已經大學了,已經快定型了,合得來就是合得來,再怎麼變也頂多就是微調。」
  顧晏「嗯」了一聲。
  喬看著樓下的花園,樹影被燈光映襯得一片斑駁。
  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過了片刻之後,他又咕噥道,「我們這群人,可能還是受家裡影響吧。如果趙擇木背後不是那個要依附別人的趙家,如果曼森跟老家族沒有關係,我小時候就遠遠地住到外祖母那邊去……」
  顧晏想了想,說:「那你們可能根本不會認識。」
  喬:「……」
  這位少爺被堵了個結實,佯裝不滿地悶了半杯酒,轉而又噗嗤笑起來。
  顧晏瞥眼看他:「喝多了?」
  喬大少爺擺了擺手,「沒,被你這麼冷不丁拆個台還挺有意思。」
  「誒你知道麼,我挺小的時候,幾家之間經常會搞那種下午茶聚會,父母會邀請很多有生意往來的人。大多數來參加聚會的人,都會把孩子也帶上,大人是大人的圈,小鬼有小鬼的圈,相當於提前打人脈,很少有人會錯過這種機會。但是我記得有幾家就從來不帶孩子,不僅不帶,還都藏得挺好的。」喬少爺癱靠在椅子裡,放鬆地回憶著很多事情。
  「藏得住?」顧晏隨口問道。
  喬點了點頭:「有心的話,能保護得很嚴。當然,真發展成我家、曼森家這樣的還是挺難藏的。沒到這種體量的都有辦法藏。我印象裡小時候見過一對非常低調和善的夫妻,想不起具體長相了,但我記得夫妻兩人都跟畫上的一樣,好像姓林吧?我們小時候總說,那對夫妻的孩子得多好看啊,但從來沒見過。不僅沒見過,連姓什麼叫什麼都沒人知道。最初覺得挺可惜的,後來……又很慶幸。」
  顧晏聽著覺得有點不對味,看向喬,「慶幸?」
  喬沒立刻回答。
  他喝完了杯子裡的酒,又夾了半杯冰塊,給自己重新到了一些。金棕色的酒液順著冰塊滲透下去,很快將冰塊的稜角磨圓,杯壁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喬用拇指抹了一下那層水汽,說:「我前幾天不知怎麼的,做夢夢見小時候了,那時候我跟老狐狸關係挺好的……」
  他這話題起得突然,而且居然主動聊起了他爸。
  這讓顧晏有些驚訝,同時也隱約意識到……喬所謂的心事,應該是指這個。
  「我記得每回去馬場,我爬不上馬鐙又鬧著要騎,他都會把我扛到肩上去,到處溜躂著看馬。他那時候年紀其實已經不小了,我姐都大學畢業開始學著接觸公司事務了。」
  他兀自回憶了一會兒,又道:「真的……還挺好的。」
  「他其實對家裡人一直很好。」喬說,「但是後來我發現……他對外人就不一定了。我有幾次聽見他在接通訊,跟老曼森或是誰,商量著一些事情。具體內容記不太清了,搞垮誰誰誰的資源線或是逼一逼誰之類的……」
  他很不樂意回憶這些,說起來語氣也不自覺變得焦躁起來。
  「總之,我當時年紀不大,那語氣聽得我很不舒服。那之後突然像得了疑心病,一旦聽說誰出了點什麼事,就開始不自覺地往老狐狸身上想,儘管連個猜測依據都沒有。」
  喬喝了一口酒,把那種情緒壓下去。
  緩了很久,他才聳了聳肩,沖顧晏道:「再之後的事你知道的,可能是心情影響,我真的生了很久的病,斷斷續續一直在發燒,現在腦子這麼傻估計也是拜當初所賜吧。」
  關於喬斷斷續續生病這事,顧晏是知道的,他所謂的留級也就是在那段時間裡。
  但他不知道生病的原因居然是這樣。
  可能是徹底跟父親鬧翻的緣故,之後的喬就完全走上了一條相反的路——
  他父親講究交朋友看利益,他就純看心情。除了那幾個小時候在一起玩過的發小,其餘的對脾氣就是朋友,不對脾氣就滾蛋。
  他父親攻於算計,他就沒心沒肺一切隨意。
  他父親善於往自己手裡撈好處,他就往外送,對所有朋友掏心掏肺。
  「其實老狐狸消停很多年了。」喬說,「我讓我姐拽著他,免得他跟曼森家走得太近,這些年其實還挺有成效的。所以我也一直不想提這些,說了除了給人添堵,也沒什麼意思。但是最近老曼森家幾乎被那倆兄弟全然接管了,跳得很凶。我聽我姐抱怨,曼森家最近又開始扯上老狐狸了。」
  喬少爺一臉糟心,「鬼知道他們能幹出什麼瘋事來,我最近幾天沒睡好。」
  顧晏:「怪不得。」
  「什麼怪不得?」
  「之前聽米羅·曼森說你父親明天到,一般這種場合你都是能避則避。」顧晏說,「這次卻這麼反常,我正打算問問你出什麼事了。」
  喬原本心情糟糕得很,這些事情他壓了很久,如果不是因為最近曼森兄弟重新扯上他父親,他可能也找不到跟人說的衝動和契機。
  說出來了本就會輕鬆一些,聽到顧晏的擔心,他的心情更是由陰轉晴。
  他生活的環境本該充滿了猜忌、爭鬥、虛與委蛇。但因為顧晏這樣的朋友,一切都很不一樣。因為他們聽到事情的第一反應永遠不會是猜疑,而是「你有沒有事?」「你還好麼?」
  「不管了,走一步看一步。我姐盯著公司那邊,我盯著這邊。已經討厭了這麼多年了,我不希望那老狐狸變得更讓我討厭。」喬說。
  他一口喝完最後一點酒,又光光倒了滿杯,沖顧晏道:「我好像從來沒正經給你敬過酒。」
  顧晏:「怎麼?」
  「什麼怎麼,補上啊!」喬笑著在他杯子上磕了一下,「敬我最好的朋友。」
  顧晏挑眉應下,也乾脆地喝完了杯子裡的酒。
  喬大少爺來了勁,拎著酒瓶又要往他杯子裡懟。
  顧晏按住自己的杯口,「免了。剩下的你自己留著吧,我那實習生鼻子尖得很。」
  喬很納悶:「聞到又怎麼樣?怕他饞了偷喝啊。」
  他說著,又「嘶」了一聲,「我其實納悶很久了,你幹嘛管他吃管他喝,這不讓碰,那不讓動的。太奇怪了吧?」
  顧晏站起身,把酒杯擱下,揉按了一下脖頸,道:「你不也這麼管著柯謹?」
  「那不一樣啊!」喬說。
  顧晏:「怎麼不一樣?」
  喬大少爺朝柯謹的房門方向瞥了一眼,「我喜歡他啊。」
  顧晏點了點頭,透過落地窗看了一會兒外面的夜景,平靜地說,「那就一樣。」
  喬站在原地消化了一分鐘,沒消化明白,愣愣地問:「不是,你等等,什麼一樣?」
  顧晏輕描淡寫地瞥了他一眼,「我喜歡他所以在某些事上管著他,有問題?」
  因為他的語氣太理所當然了,以至於喬下意識點點頭說:「沒問題。」
  顧晏沒再多留,打了聲招呼便出了房門。他剛穿過半個客廳,身後喬少爺的房門又被猛地拉開了。
  驚呼聲穿模入耳:「你說你喜歡誰?」
  可能因為太激動,尾音都劈了。


第113章 身份(一)
  這麼大的動靜很難被忽略。
  對面一扇臥室門應聲而開,燕綏之趿拉著拖鞋出來了。
  喬大少爺雖然很震驚,但還不至於坑自己的朋友。在他心裡,顧晏這種悶騷性格能喜歡人就是八百年難得一見,喜歡了也肯定打死不會說。
  在他搞清楚原委之前,這麼貿然把話嚷嚷得人盡皆知實在不好,會讓顧晏很尷尬。
  喬少爺認為自己別的優點不多,但至少能算個貼心小棉襖。
  小棉襖一見燕綏之,瞬間咬住舌頭尖,把劈了叉的尾音咕咚嚥回去。
  他強行扭轉話題,問:「你還沒睡啊?怎麼出來了?」
  燕綏之舉了舉手裡的玻璃杯,「洗完澡有點渴,出來倒點水喝。」
  「房間裡不是有水池?」
  「是啊。」燕綏之在客廳接了一杯溫水,好整以暇地說:「但是你們叫得那麼大聲,不找借口出來看一眼,似乎有點虧。」
  從頭到尾沒叫過的顧大律師感受到了冤屈。
  喬棉襖很緊張,他盯著燕綏之小心地問了一句:「你聽見我們叫什麼了?」
  顧晏糾正他:「哪來『們』?」
  燕綏之靠著水池檯面,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水,「有點模糊,所以我出來了,要不你們再說一遍?」
  顧晏:「……」
  這話鬼都不信。真沒聽見會特地出來?
  「嗯……稍等,我先弄清楚。」喬一把勾住顧晏的脖子,把他往自己房間裡拐。
  彭——
  房門重新關上了。
  臥室裡的燈依然只有陽台那盞,氣氛非常適合說秘密。喬少爺覺得很刺激。
  他按著門把手,彷彿回到了梅茲大學剛入學那一年。每天夜裡他都企圖拐帶顧晏搞臥談會,然而顧晏這個冰棍一晚上談不出三句話。
  但是今天,一切都不一樣了。
  喬壓低聲音問顧晏:「我沒理解錯吧?你……真喜歡那個實習生?」
  顧大律師默然片刻,終於還是沒忍住刻薄了一句:「你反射神經沒跟著來德卡馬?」
  「……」
  喬大少爺大度地應了這話,說:「就當是吧。但這不能怪我,主要原因在你。這種事要是放在別人身上,都不用說,我兩眼一瞄就能看出來。」
  顧晏:「……」
  根本不知道這位少爺哪裡來的自信。
  「但是你的話,我當然要多確認幾次。」喬說,「誰讓你整天看著跟性冷淡似的,冷不丁丟這麼個炸彈給我,我不懵誰懵!」
  他還挺有理。
  但是這一句話滿滿都是槽點,顧晏連刻薄都不知道從哪下嘴。只能沒好氣地看著他,等著聽他還有什麼高論要談。
  事實證明,喬少爺果然不負所望——
  他不知道想起了什麼事,兀自琢磨了片刻,然後問了顧晏一句,「嗯……你能確定你喜歡的真是這個實習生本人嗎?」
  顧晏:「?」
  「我覺得你有必要把這句話解釋一下。」顧晏說。
  喬遲疑了一下。
  這話要解釋起來就有點麻煩了……
  其實他一度認為顧晏對那位已經去世的院長有點兒想法。尤其是大學快畢業那陣子,顧晏的狀態最為反常,他的感覺也最為明顯。
  後來他其實一直都有注意,雖然顧晏跟那位院長不直接聯繫,但是他對院長的動態和消息始終很在意。
  這點別人也許不清楚,但他要是看不出來,就枉為死黨了。
  但這個話題並不適合討論,所以喬一直沒敢問顧晏。
  後來那位院長碰上了爆炸案,這事就更不適合提了。
  喬照顧柯謹的幾年裡接觸過不少心理醫生。爆炸案發生之後的那段時間裡,他擔心顧晏會受到打擊,於是拐彎抹角地向幾位醫生詢問過。
  不過事情不方便說得太清楚,那些醫生能給的建議也有限。
  喬只能挑挑揀揀,選幾個不容易出岔子的建議照做。比如不能在顧晏面前完全迴避燕綏之這個人,但又不能提得太多,次數要由少逐步到正常,語氣要慢慢從難過到自然。
  花幾個月的時間給顧晏營造一個心理暗示——事情會過去,難過會平復。
  他一度覺得這種方式勉強起了一點作用,至少後來別人再提起燕綏之,顧晏面上不會表現出太明顯的情緒。
  但他也很清楚,這個作用其實也有限。
  要讓顧晏完全放下那個過世的院長,還得靠時間。
  多久不好說,反正不會這麼快。
  所以他剛才聽見顧晏說喜歡實習生的時候才會驚掉下巴,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於此。
  不過就在剛才,喬忽然意識到,那個實習生阮野其實跟那位燕綏之院長有一絲絲像,當然,並不是真的長相相似,而是某個角度某個動作,會有那麼一點兒意思。
  這種感覺他曾經也有,但那時候沒深想。
  這會兒再想起來,就有點滋味複雜了。
  顧晏是真的喜歡這個實習生,還是透過這個實習生喜歡那位已經過世的院長?
  喬大少爺覺得自己過於敏銳,一不小心窺見了天機。
  但這種事說出來就不合適了。
  喬覺得有點對不起那個小實習生,但如果顧晏能夠借此機會徹底走出來,倒也不錯。
  作為一個聰明又貼心的朋友,喬少爺在暗中悄悄拍了自己一巴掌,心說天機不可洩露,讓你多嘴。他把差點兒問出來的話咕咚嚥了回去,搖頭沖顧晏道:「沒什麼,我就是太驚訝了,再跟你確認兩遍。」
  他說著,朝房門的方向看了一眼,其實是透過房門看向客廳裡的實習生。
  接著,他又深深看向顧晏,道:「算了,這樣也挺好的。」
  語氣有種歷經千帆的意味。
  顧晏:「?」
  喬沒有給他疑惑的時間,很快轉移話題道:「實習生那邊需要我幫忙嗎?你這悶罐子性格多半張不開嘴,我幫你給他敲敲縫?」
  語氣含著頗為委婉的同情。
  顧晏:「那倒不必。」
  「為什麼?難不成你還打算憋著?小心憋久了,哪天人家拽個人跟你說,顧老師你好,這是我女朋友或者男朋友。」喬大少爺自己八字還沒一撇,就替朋友操碎了心。
  誰知顧晏說:「他現在就有。」
  喬:「什麼?誰?」
  顧晏瞥了他一眼,平靜地丟了一個字:「我。」
  喬:「……」
  喬:「???」
  顧大律師拍了拍他的肩膀,打開了房門。
  燕綏之還在客廳裡。他坐在單人沙發的扶手上,長腿優雅地交疊著。看見顧晏出來了,他轉頭把空玻璃杯擱在茶几上,問道:「聊清楚了?」
  顧晏:「不算特別清楚。」
  燕綏之站起身朝顧晏走過去,就見喬扶著門框,看向這邊的眼神有一點點悲憤,還有一點點複雜。
  「怎麼了?」他問了一句。
  「沒什麼,不用管我。」喬依然撐著門框。
  顧晏轉頭看了他一眼。
  喬連連揮手,「快走快走,別看我,我反省一下人生。」
  「……」
  於是,顧晏和燕綏之回房睡覺去了。
  一前一後,同一個房間,睡覺去了。
  喬少爺覺得自己今晚又要失眠了。
  也幸虧是失眠了,他才在夜裡看到了一些事情。
  凌晨3點10分,喬在智能機上翻完一本閒書,又去柯謹房裡檢查了一下被子和地溫,回到自己臥室準備睡覺的時候,忽地發現對面的樓裡某一處有點光。
  那幢樓也是山莊式的建築,只不過內裡的佈置跟他們住的這幢有些區別。據他所知,南十字律所的實習生們以及一部分初級事務官和助理都被安排在那邊。
  那個光點並不算明亮,隔著窗簾,更像一個一晃而過的光斑,很快就消失了。
  之後也再沒動靜。
  當時喬沒覺得有什麼,以為只是屋裡的誰夜裡起來了一下,懶得開大燈,只開了智能機或者腕表上的燈來照明。
  他只是在落地窗前頓了一下腳步,便揉著眉心回到了床上,很快睡了過去。
  ……
  花園酒店的清早並不寂靜,時而會有鳥鳴由遠及近,掠過落地窗,再滑到更高的樓頂去。
  南十字辦酒會本就是給客人提供一個變相的短假期,大家都怎麼放鬆怎麼來,沒人規定要幾點見面幾點做什麼,所以八九點的時候,樓下的玻璃花園裡才有幾個稀落的人影用早餐。
  喬少爺揉著雞窩頭出房門的時候,顧晏正坐在沙發裡看卷宗,而燕綏之則坐在扶手上,搭著他的肩膀,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討論卷宗裡的內容。
  聽見動靜後,兩人同時抬頭衝他打了個招呼,「早。」
  喬少爺覺得自己大清早就瞎了狗眼。
  他哼了一聲「早」,一口悶了一杯黑咖,苦大仇深地搭著一條毛巾上了跑步機。
  「我叫了早餐,一會兒就到。」燕綏之扭頭衝他說了一句。
  窗邊光線充足,將喬大少爺掉到顴骨之下的黑眼圈照得清清楚楚。
  燕綏之嚇一跳,「怎麼黑眼圈這麼重?昨晚沒睡?」
  喬乾巴巴地說:「托你們的福,三點才睡。」
  他斜對著沙發背後的大片窗玻璃,一邊跑步,一邊百無聊賴地數著對面大樓的窗格。
  有幾間屋裡的人已經起床了,窗簾大敞著。喬大少爺憑借他傲人的視力,能看見人影在裡面走動——
  「又不用工作,那些實習生起這麼早幹嘛。」喬感慨了一句,「酒會算加班嗎?」
  燕綏之聞言,回頭透過窗子看了一眼對面,他在陽光中瞇起眼,大致一掃,「還真都起來了。」
  「也不是,那不還有一間窗簾緊閉嗎?」喬說。
  「哪間?」燕綏之有些納悶。他剛才一掃,住了實習生的幾間明明都醒了,他甚至還能看見洛克他們趴在餐桌上吃飯的身影。
  喬朝某扇窗戶一指,「喏——那間。估計跟我一樣沒睡好,昨晚三點多我還看見裡面有光晃過去呢。」
  燕綏之皺起了眉,「你指的哪個?左起第六間?」
  喬點了點頭:「對啊。」
  顧晏聞言也皺著眉轉過身,朝對面看過去,「你確定?」
  「確定。」喬說,「我昨晚看見的時候,還停了步子無聊地數了一下,就是第六間,有什麼問題?」
  燕綏之放下手裡的虛擬頁面,「如果你確實沒數錯,那就真有問題了,第六間是安排給我的房間。」


第114章 身份(二)
  半個小時後,酒店的中央監控室裡,值班員手指飛快地翻找著視頻。
  燕綏之兩手撐在檯面上,抬頭看著二十幾塊不斷跳動的屏幕。顧晏則抱著胳膊站在他身後,目光同樣落在那些屏幕上。
  喬把中央監控室的大門關上,拍了拍經理的肩膀,道:「別緊張別緊張,本來也不是個什麼大事。主要我最近睡眠質量很差,大晚上的看到點東西,不弄明白心裡總放不下。我連續一個多禮拜沒睡飽了,今晚要是再有點什麼影響睡眠,我不小心猝死在這裡你說是不是也挺糟心的?」
  經理被他的話嚇了一跳,連忙擺手說:「不不不,您別開玩笑了!這不是查著呢麼,一定給您弄清楚。不過說實在,您其實大可放心,我們酒店的安保在這個區域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要不諸位也不會選擇在這裡休閒下榻是不是?」
  這個經理只負責實習生所住的這幢樓,在他頭上還有更高的管理。就他的職權來說,讓客人進監控室完全沒問題,但是這一批客人來頭都不小,他有點怕出事,所以惴惴不安想往上報。
  但這位喬少爺和那位律師偏偏摁著他,說沒什麼大事,不用驚動其他人。
  事實上也確實沒有驚動其他人,連進監控室都沒讓人知道。
  這會兒除了他們幾個,其他客人該用餐用餐,該休閒休閒,該聊天聊天。員工們經理們對這裡發生的事情也都一無所知。
  喬笑了:「是,就是知道你們酒店的名聲,所以才讓你別緊張,你就當我們來閒逛一圈。你看,我們也沒瞎碰什麼設備,所有都是你們值班員在操作,你就在這盯著,行吧?」
  他不由分說拖了一把椅子過來,仗著身高優勢,把經理一把摁在了椅子裡,又把他領子上的工作耳機給擼了。
  「……」經理抹了一把鬢角的汗,心說這少爺自說自話做決定的本事真是一絕,語速又很快,完全不給人反駁的空隙。只得慢半拍地點點頭,「也行吧。那個……耳機?」
  喬擺弄著,「借我看看,一會兒就給你,別這麼小氣。」
  經理捏著鼻子點了點頭,內心卻十分崩潰。心說你們不就看個監控嘛,怎麼搞得活像要劫持監控室一樣。
  這種酒店的工作耳機是特製的,跟平日市面上的智能機配套耳扣很不一樣,喬倒真挺好奇的。
  他吊兒郎當地往柯謹椅背上一靠,撥弄著耳機認著上面的快捷指令。
  柯謹大多數時候都很安靜,他像被裹在一個蠶繭似的世界裡,目光散漫地在監控屏幕之間游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東西。
  極偶爾的,他會在燕綏之或者顧晏說話的時候,緩慢把目光移過去。他的眼神大多時候是空的,像是隨意找了一個點發呆。還有些時候會透露出一些困惑,似乎有什麼東西始終在阻止他理解周圍人的話語。
  這種困惑堆積到一定程度,他就會突然焦躁起來,然後就是一片兵荒馬亂。
  所以喬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總會時不時去吸引他的注意力,不讓他長時間地盯著一樣東西或者一個人。
  他特地一邊撥弄耳機,一邊發出各種絮絮叨叨的咕噥。好幾分鐘後,柯謹的目光終於從上一個定點收回來,慢慢轉頭,盯上了他手裡的耳機。
  「酒店特製的,你看這邊有火情警報、服務、權限開門之類的……」
  「知道這些都是幹什麼的嗎?」
  「你看……」
  每當柯謹看他,喬連說話都來了勁。一個小小的耳機,愣是被他連介紹帶解釋描述得天花亂墜。
  旁邊的經理聽得一愣一愣的。
  就連燕綏之都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喬這時候根本注意不到別人,他一邊笑嘻嘻地說著話,一邊時不時抬起眼看向柯謹的眼睛。
  柯謹在不知不覺中側坐在椅子裡,兩手搭著扶手,認真地看著那個耳機,看起來活像一個在聽課的乖巧學生。
  這副模樣看得喬心都軟了。他有心想多說一點,奈何一副破耳機能誇的實在有限,他說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停下來,伸手撥了撥柯謹的髮梢說:「好像又長了不少,晚上給你修一點怎麼樣?」
  柯謹看著他,見他有一會兒沒再說話,便換了個坐姿,注意力又被花花綠綠跳動的屏幕吸引過去。
  問話得不到回答,這對喬來說實在太常見了,每天都在發生。他早就習慣這種事了,每每都是一笑而過,轉而再找另一件事來逗柯謹看他。
  他這些年話越來越多,一件小事能說半天,也是這樣潛移默化養成的。
  只不過這一次,柯謹從他臉上移開目光的時候,他有點說不出來的難過。
  他撥了撥手裡的耳機,盯著柯謹的側臉看了一會兒,忍不住輕輕推了他兩下,咕噥道:「你再看我一眼嘛。」
  柯謹被他推得輕晃了兩下,目光先是看向了他的手,又慢慢看向他的臉。
  喬小少爺的心情就又好了起來。
  他抬頭沖那經理抬了抬下巴,道:「謝謝你的耳機,真是個好東西。」
  經理:「???」
  他收回目光的時候,瞥到了燕綏之和顧晏。
  那兩人正看著他這邊。大概是看到了他剛才難過的模樣,燕綏之問喬:「怎麼了?」
  喬擺了擺手,「沒事,可能是因為接連幾天沒睡好的緣故,有點打不起精神。」
  「回去再睡一會兒?」顧晏說。
  喬直起身:「用不著,生物鐘早被柯謹帶跑了,大白天餵我安眠藥都不管用。看你們的屏幕吧,別這麼雙雙看我。」
  小少爺說著,還雙手合十衝他們拜了拜,求他們放過他這個八字沒一撇的單身漢。
  「誒?喬對柯謹是不是……」燕大教授收回目光,拱了顧晏一下,低聲問道。
  他以前很少會過問這些事情,哪怕再親近的學生他都像是隔著一層霧,不多限制不多干涉。
  現在他其實也沒變多少,但在顧晏面前會時不時顯露一些好奇心。
  他剛問完,一抬眼就發現顧晏看著他的目光十分無奈。
  「你這是什麼眼神?」燕大教授嘖了一聲。
  顧晏淡淡道:「沒什麼,只是覺得你在某些方面的遲鈍程度比喬還驚人。」
  燕綏之:「……」
  放屁。
  他何德何能跟小傻子喬相提並論。
  「我只是以前沒動閒心去想而已。」燕大教授沒好氣地解釋完,又狡辯了一句,「疑罪從無是說著玩兒的?」
  顧晏抱著胳膊,一手鬆松握拳,指關節抵著下唇。
  他看著跳動的屏幕,「嗯」了一聲,算是給燕綏之這段瞎話的回答,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又過了片刻,燕綏之也已經重新看向屏幕的時候。
  顧大律師又紆尊降貴地開了金口:「所以你『疑罪從無』了我多少年?」
  燕綏之:「……」
  值班員突然敲了暫停鍵:「找到了,喏——昨晚凌晨的走廊監控。」
  這家酒店的視頻存檔是每10分鐘一次,這些視頻文件也都是十分鐘一個依次排列的。
  為了方便,值班員把喬提供的時間範圍放寬了一些,選取了那部分視頻按順序播放。
  播放速度被調高了幾倍,偌大的屏幕定格在長長的走廊中。
  「這是2點開始的。」
  很快,走廊之中出現了兩個人,從走廊兩頭面對面交叉走過。
  「這是什麼人?」燕綏之問。
  經理說:「這是值班的安保,凌晨2點、4點、6點都會有安保全層走一遍,以確保安全。」
  這兩個人確實穿著黑色的制服,從走廊中走過時雖然會左右看看,但並沒有靠近某扇門,所以也不存在進「第六間房」的可能。
  那之後走廊又彷彿靜止了一樣,除了燈光偶爾有明暗變化,就再沒有過別的情況。
  直到4點左右,那兩位值班的安保又出現在了走廊裡,同樣交叉走過,掃了一眼走廊的情況便離開了,依然沒有再拿個房門前多停留。
  「難不成鬼幹的?」喬有點不信。
  他對值班員說:「窗外的監控呢?會不會從窗子那邊進的?」
  「應該不可能,那側牆壁面很平滑,不太好爬。」經理說。
  但是為了讓人安心,值班員還是把監控視頻調了出來,同樣選取了2點到4點的。
  這個監控點在花園,從花園往上拍的,那一整面牆壁和各個窗戶一覽無餘。
  播放同樣調快了速度,夜視鏡頭中的所有東西都泛著微微的綠,看久了人的眼睛都有些不舒服。
  「放完了。」不知不覺時間一下子過去了,值班員按下了暫停鍵。
  喬揉著眼睛愣了一下,「這就放完了?不可能吧?」
  值班員指了指屏幕上的時間:「您看,這都凌晨4點了。」
  喬皺起了眉。
  這份凌晨2點到4點的視頻裡,非但沒有看到什麼鬼祟身影爬牆,甚至連喬說的「第六間房」的光點都沒有。
  「不過這個角度確實有可能看不到那個房間裡的光點。」經理打著哈哈說,畢竟他總不能直說這少爺有可能半夜眼花看錯了吧?
  值班員翻來覆去把視頻放了七八遍,喬的眉心都揪了起來,他摸著臉有點尷尬:「見了鬼了,我真弄錯了?」
  燕綏之卻突然拍了拍值班員的肩說:「3點10分那段視頻重放一遍我看看。」


第115章 身份(三)
  值班員把那一段視頻單獨挑出來,「就這一段?」
  燕綏之伸手點了點,「還有它前十分鐘和後十分鐘,三段視頻連起來放。」
  值班員一頭霧水地照做了。這樣挑出來之後,視頻播放起來要短一些。值班員心想,既然著重要看這幾個視頻,那麼肯定有什麼細節是要注意的。
  於是他自認為機智地問了一句:「播放速度呢?要調慢點嗎,或者也可以局部放大。只不過這種夜視影像局部放大出來的效果可能沒那麼好。」
  經理跟他想到一起去了,聞言還點了點頭說:「嗯,放慢點放大點,讓幾位客人好好看。」
  其實他心裡已經認定是這位喬大少爺看錯了,畢竟一個幾天沒睡好覺的人,深更半夜晃個神再正常不過。但這話不能由別人說出來,得讓喬少爺自己看幾遍自己死心。
  經理偷偷瞄了喬一眼,心裡這麼想著。
  燕綏之卻說,「不用。」
  他點了點屏幕一角的播放速度,「調到最快,也不用放局部,拉全景。」
  值班員和經理面面相覷,但是本著客人至上的原則,還是懵著臉照做了。
  視頻速度被調到最快。這種播放速度下,牆角的枝葉在風中搖擺的姿態活像抽了筋,就那麼隔一會兒顛兩下,隔一會兒又顛兩下。
  一遍很快放完,依然沒能在「第六間房」看到什麼一閃而過的光點。
  喬少爺自己都放棄了,撓了撓腮幫子乾笑一聲,「那個……」
  顧晏卻朝他壓了一下手掌,示意他先別說話。
  「嗯?」喬湊過去。
  顧晏沖值班員說:「勞駕,把走廊的那段視頻調出來再放一遍,也用這個速度,全景。如果方便的話,跟樓外這段一起。」
  「什麼情況?」喬少爺,「看出什麼來了?」
  「也許。」顧晏沒把話說得太滿,但是他差不多明白燕綏之的意思了:「還需要確認。」
  喬:「……」
  每每跟這幫律師混在一起,喬小少爺總在懷疑自己可能不是瞎的就是傻的。
  但偏偏他喜歡的人是律師,最好的朋友是律師,最好的朋友喜歡的人還他媽的是律師。
  他可能冥冥之中中了什麼詛咒。
  值班員再次一頭霧水地照辦。
  他把大屏幕分成兩塊,一塊重複播著剛才樓外的三段監控,另一塊則按照顧晏的意思播著走廊的。
  為了證明自己不瞎,喬少爺抱著胳膊瞪著眼睛聚精會神地盯著走廊那塊。
  同樣的,在最快的播放速度下,來回巡視的安保活成了一道虛影,走廊的光偶爾明暗變化一下,除此以外依然一無所獲。
  喬少爺專注了十分鐘,接受了自己「真的瞎」這一殘酷事實。
  燕綏之道:「好了,我知道了。」
  值班員一愣,趕緊按了暫停。
  燕綏之敲了敲屏幕,斬釘截鐵地說:「這10分鐘和上10分鐘,兩段視頻裡有一段是假的。」
  「啊?」經理一愣。
  燕綏之說:「走廊光不對。」
  「什麼意思?」經理連忙讓值班員把這兩個十分鐘重播一遍,發現走廊的光線在中段微微亮了一些。
  這種變化很細微,視頻放得不夠快都意識不到,只有快到燕綏之和顧晏要求的這個程度,才能勉強感受到那一點光線上的明暗忽閃。
  即便這樣依然很容易被人忽略,畢竟正常人的注意力都在有沒有可疑人員上,不會太在意光線。
  被燕綏之這麼一提,經理也輕輕「咦」了一聲。
  這家酒店的廊燈跟聯盟大多酒店用的是一種類型,晚上9點到半夜2點是最亮的時候,2點往後隨著時間推移和天色亮度一點點變暗,但這個過程非常緩慢,往往等你意識到暗一些的時候,已經過了很久了。
  這種變化過程很少會有頓挫感,是無聲無息且平滑的。
  「是哦,怎麼好好地閃一下,有人動過燈?關了什麼東西?還是開了什麼東西?」經理意識到了這個細微的明暗忽閃很關鍵,但是一時間還沒有反應過來究竟哪裡不對。
  燕綏之跟值班員打了一聲招呼,接過他手裡的播放控制鍵,將視頻倒回。重新放到那個微亮的點時,他「啪」地按下暫停鍵。這個點剛好在第二段視頻開始的那點上。
  他說:「這兩段是重複的。」
  有人把前10分鐘的監控內容填充在了後10分鐘裡。
  所以在第一段視頻裡無聲無息緩緩變暗的燈光,會在第二段開頭微微亮一些,再重複那個肉眼難辨的變暗過程。
  這段走廊裡沒有人,沒有任何活動著的東西,沒有可參照的對象,除了安保巡邏的那幾個點,剩下的時間裡常常一整夜都是那個靜止畫面。
  於是填充的人認為,重複放一段不會有大問題。只要把監控時間改好了,很難會被發現。
  但偏偏碰上了燕綏之和顧晏。
  「不止這段。」顧晏指了指樓外不斷重播的視頻,「這邊也有兩個是重複的。」
  他輕拍了一下燕綏之的手,佔了播放控制器,把樓外監控的視頻拆開,3點以及3點10分兩段視頻並列放在大屏幕上,同時從起點開始播放。
  這就萬分直觀了,因為左右兩個視頻裡,除了角落顯示的時間不一樣。剩下所有步調都完全一致。左邊牆下的花樹抽搐兩下,右邊的也抽搐兩下。
  左邊的草坪起了微瀾,右邊也來了一個浪。
  顧晏轉頭沖喬說,「所以你昨晚沒看錯。」
  之所以沒有看到光點,是因為本該出現光點的視頻被替換了。
  經理頓時一個激靈!
  監控視頻都被改了,這可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了!
  「怎麼辦?」經理沒頭蒼蠅似的轉了兩圈,一隻手還在空空的領子上來回摸著。
  片刻之後,他又猛地反應過來,壓著椅子背問值班員:「昨天也是你值班?」
  值班員哪敢接這個鍋,連番擺手,「不是我不是我,我早上6點接的班,昨晚是巴裡。」
  「巴裡一個人?」經理皺著眉問,「不是規定過夜裡值班要兩個嗎?」
  他三兩下調出工作用的智能機屏幕,把排班表翻出來一看,「昨晚不應該是巴裡和丹兩個?」
  「對,一般是兩個。」值班員支支吾吾地說,「但是……但是偶爾有特殊情況,跟組長請個假也行……畢竟夜裡監控中心其實沒什麼忙的。」
  經理臉都黑了。
  值班員又連忙解釋了一句:「真的是偶爾才會這樣,一般請假了組長會另找人替,有時候乾脆他自己來替。但是最近感染的人很多,人手有點緊張,所以……所以上次組長請示過您,說實在不夠夜裡只有一個人怎麼辦。您說……先、先克服一下,正讓人事官招人呢。」
  有一就有二,能克服一次就能克服第二次。
  經理也不是個不講道理的,順著值班員的話一回想,就想起來好像是有那麼一回事。他尷尬地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然後懊惱地低罵了自己一聲。
  「怎麼著?找得到人嗎?」喬問。
  經理連番點頭,「放心放心!對面就是員工宿舍,我給組長撥個通訊,讓他把巴裡帶過來問問。」
  他邊說邊撥了通訊,對面一接通,他就急急道:「在哪?昨晚監控室為什麼只有巴裡一個人?丹呢?」
  「出疹子?」
  「藥物上癮?」
  「都什麼亂七八糟的。我不管你現在在哪,先給我把巴裡叫過來,我在監控中心這邊等他。你也一起過來!」
  燕綏之提醒說:「低調點,先別聲張。」
  經理應了一聲,把同樣的話囑咐給那位倒霉組長。
  他掛了通訊,想了想又讓值班員把那兩處監控重頭捋了一遍。這樣重複的片段一共有三處,走廊佔了兩個,一個是凌晨3點整到3點10分的,一個是3點40到50的,樓外則是3點10分到20。
  「所以……」經理有點忐忑地說,「如果真的有不明人士,大致是3點之後幾分鐘進的那個房間,四十幾分出來。喬先生您看到的光點——」
  「我印象裡是3點10分左右,剛出頭吧,11、12分的也說不定。」喬說。
  「還有別的角度的監控麼?」喬想了想又問經理,「比如視角更高一點的,正對著窗戶的?」
  經理搖頭,「不可能在那種角度設監控啊,哪有對著客人窗戶拍的道理。就這麼些監控,每年還時不時要接受一些隱私方面的投訴呢,眾口難調啊。」
  說起來有個不算笑話的笑話,全聯盟監控裝置最少的地方,排名前三的分別是酒城、紅石星和德卡馬。
  著名的破爛地、著名的政治中心以及著名的銷金窟。
  前者是沒人管,後兩者是總有人攔著不讓裝。
  經理一臉愁容地等了五分鐘,收到了組長的通訊,剛聽一句話就叫了出來——
  「巴裡不見了?什麼意思?不在宿舍?」
  他朝燕綏之他們瞥了一眼,又比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別急,沖通訊那頭的組長說:「其他地方呢,看過沒?通訊聯過幾次?一次都沒通?」
  「你再找找!」
  又五分鐘後,監控中心的門被敲響了。
  一個穿著酒店制服,戴著監控組長名牌的人匆匆進門,「啪——」地背手關上門,臉色煞白地沖經理說:「找遍了,真找不到。」


第116章 身份(四)
  又二十分鐘後,終於有人找到了巴裡——
  酒店員工宿舍往東200米有一家小酒吧,酒吧外面有個造型誇張的噴泉池。巴裡臉朝下,上半身浸在噴泉池裡,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沒救了。
  這樣一來就不是什麼低調不低調的問題了。
  顧晏他們斬釘截鐵地報了警。
  法旺區警署專用的銀豹警車沿著懸浮路線疾馳,在市區高架上空呼嘯而過,在空氣中劃出三道並列的車痕。
  他們拉著烏拉烏拉的警笛,一路暢通無阻,沒花多少時間就趕到了法旺區邊郊的悍金花園酒店。
  三輛警車在市區內沒有碰到什麼阻礙,反倒在悍金花園酒店的大院門口犯了愁。
  因為酒店外面堵滿了記者車。
  打頭的警車瘋狂鳴笛,酒店安保銅牆鐵壁似的站了一排,連推帶搡才給警車開了一條道。三輛車這才得以魚貫而入。
  警長帶著兩車警員從車上下來,大步流星進了酒店大樓。
  餘下的一車警員一溜小跑,扯著警戒線把整個酒店院門圍了起來,又在管理人員的帶領下,去了員工宿舍東邊的那個噴泉池。
  「肖警長。」酒店總經理等在門口,跟警長打了聲招呼,「辛苦跑一趟了。」
  肖警長在法旺區當值有很多年了,對悍金花園酒店的管理人員並不陌生,有好幾個都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他皺著眉朝院門外瞥了一眼,不滿地說:「你們這裡有人嘴很鬆啊,事情還沒查,消息先漏出去了,外面那幫記者到得比我們都早。」
  總經理無奈道:「您誤會了,不是我們漏消息,那些人也不是剛剛才到,準確而言他們都不是因為出事才來的,只不過恰好讓他們碰上了。」
  圍在外面的車光看標誌就能知道,大多是些沒名堂的網站。那些網站為了能博點兒熱門,事事都奔在最前面。這次南十字搞的酒會,請的都是叫得出名字的人。對這些網站來說,那就是滿盤的肉,嗅著味道早早就來等著了,哪管有沒有事。
  「門外那幫哪能被叫做記者。」總經理說,「真記者聽了要黑臉的。」
  「算了。」肖警長問:「那些人呢?」
  「那幫貴賓?」
  「嗯。」
  「這會兒都在花園裡。」
  酒店的玻璃花園裡,南十字律所這次邀請的所有人都三三兩兩地坐著,人比昨晚的預熱酒會還要多,氣氛確實前所未有的緊繃。
  肖警長跟著總經理進來,先是泛泛地沖花園裡眾人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接著在耳邊扣上擴音耳扣,道:「很抱歉,讓諸位在享用假期的中途見到我和我的警員們,事實上我們也不想打擾這種美好的聚會,但工作還是要做的。關於那位可憐的員工,我想諸位多少聽說了一點,我相信這件事跟在場的大多數女士先生們無關,但是例行公事,還是需要做一下筆錄,希望諸位體諒一下我們的工作,同時也體諒一下那位可憐的員工。」
  在場的客人們沒什麼異議,但臉色也沒好看到哪裡去。
  「怎麼了?」肖警長盯住最近處的一位客人問,「您看上去好像很不樂意。」
  「不是。」那位客人扭頭看了看周圍人,沖警長道:「我沒有不樂意,我很樂意配合您的工作。臉色不好只是因為……好好的酒會碰上這種事,有點糟心。」
  他這話大概能代表在座的大多數人,作為東道主的律所合夥人高先生就是其中臉色最難看的一個。聽了客人的話,他有些抱歉地掃了眾人一眼,尤其是大腿最粗的曼森兄弟。
  在看到米羅·曼森毫不掩飾的臭臉後,他又萬分頭痛地收回視線,用力揉起了太陽穴。
  當然,也有一些人對於「死了個員工」這種事並不在意。
  燕綏之他們右前方的位置,有一塊花圃天然圍出了一處卡座,幾個單雙人的高檔沙發椅裡坐著三個人,他們面前的大理石方幾上擱著幾份早茶,還散落著撲克和牌九。
  其中一位一邊聽著警長的話,一邊手裡還在撥弄著幾張撲克牌,翻書似的翻出「嘩嘩」的聲音,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菲茲小姐窩在燕綏之旁邊的單人沙發座裡,朝那個方向瞥了一眼,然後就搖著頭「嘖嘖嘖」了一串。
  「菲茲小姐你舌頭怎麼了?」燕綏之明知故問,提醒她別太明顯。
  「沒,看到不喜歡的人舌頭尖就疼。」菲茲吞了一口咖啡,「那個克裡夫特別傲慢,昨晚就把我氣得夠嗆,要不是因為他是客人,我肯定不給好臉。」
  她說的克裡夫就是正在擺弄撲克牌的男人,聯盟1/3的飛梭機都打著他家的印記。早年家裡跟星際海盜有些來往,玩過軍火,搞過礦,家底豐厚,就是不夠白。後來跟曼森家合作,轉到了飛梭機這一塊,正經做起了星際間的貨運。
  事業重心雖然已經轉了好幾十年了,但他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帶著一股聯盟早期軍火販子的腔調。
  以前跟星際海盜打交道的時候,必然沒少見血,所以現在看到「死人」之類的事情,他家的人都淡定極了,根本不當一回事。
  撲克牌在他手裡嘩嘩響的動靜其實並不大,基本都被肖警長的聲音蓋住了。
  但是燕綏之還是在喝水的間隙朝他那邊看了幾眼。
  他看見克裡夫百無聊賴地把手裡的撲克牌丟在方几上,喝了點咖啡,又順手把那些撲克洗了一遍,然後用食指挑開一張,丟開,再挑開一張,再丟開。
  這顯然是在打發時間,挑牌的動作也很隨意。
  但是人越是在隨意的時候,越會顯露出一些下意識的想法。
  克裡夫丟牌的時候,並不是全然亂丟,而是一種花色丟在一個方向。
  紅桃黑桃丟得遠一些,方塊近一些,草花順手扔在面前。
  肖警長說了一長串,終於注意到了這位的無聊,朝他看了一眼。
  克裡夫挑了挑眉,勉強給了警長一個面子,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手指撥了撥面前幾張草花,然後靠向了沙發靠背,換了個舒適的姿勢。
  肖提高了聲音說:「那麼,就這樣?諸位先回各自住的房間,我的警員會分別過去做筆錄。記住,你這一晚住在哪裡,就在哪裡等,不要隨意更換地方。謝謝配合。」
  他說完,拍了怕手掌。
  花園裡的人陸陸續續站起來,警員分散進人群,安排著眾人回房間。
  其中兩個走到了燕綏之他們這邊。
  喬招了招手,「走吧,我們四個昨晚住在一起。跟我們上去吧。」
  警員點了點頭,一邊跟著他們往電梯走,一邊簡單問著各人的身份。
  顧晏簡單對他說,「南十字的出庭律師,這是我的實習生。」
  警員有些訝異,他朝前樓那邊看了一眼,問:「實習生?剛才聽經理說,你們律所的實習生和大律師不是都安排住在那幢樓麼?」
  「對。」喬說,「但他們是我的好朋友,我昨晚缺人喝酒,就把他們叫來一起住了。」
  警員點了點頭,在紙頁上草草記了一下,「那方便說一下你們原本的房間嗎?」
  顧晏道:「我住701,他住406。」
  警員一愣,「等等,406?就是昨晚說有異動的406?」
  燕綏之點了點頭,「沒錯。」
  「那不排除昨晚的異動是衝著你去的。」警員說了一句。
  這麼一提,喬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納悶道:「對啊,這可真奇怪,為什麼剛好盯的是你的房間啊?你就是個實習生而已……」


第117章 身份(五)
  燕綏之靠在門邊,不緊不慢地替眾人按下電梯停靠樓層,似乎是隨口回了一句:「是啊,挺奇怪的。」
  顧晏朝警員到後腦勺瞥了一眼,也沒多言。
  這兩人總是這副不慌不忙的樣子,以至於喬少爺並沒有覺察到什麼異常。
  他自己咕噥了兩句,電梯就已經到了地方。
  這個警員看起來很精幹,話不多,除公事以外跟眾人交流並不多。
  進電梯是第一個,出電梯是最後一個,始終繃著一張公事公辦的嚴肅臉。
  等在電梯門外的管家一見到他們就行了個禮,然後在電子大門旁按起了密碼。
  警員掃了一眼整個走廊,確認了一下這層樓的出入口以及安全通道,問管家:「這一整層樓都是你負責?」
  「您是指服務還是安全?」
  「都有。」
  「服務是由我主要負責,安全有專門的安保人員,這種豪華樓層一般會安排6-8個,不過因為出了事,他們現在都在樓下開緊急會議。」
  警員點點頭,又問: 「安保人員平時站位大概是什麼樣?」
  「電梯口、電子密碼門旁、安全通道旁。主要是這三個地方。」管家說。
  「你呢?24小時都在?」
  管家指著走廊盡頭的一個單間,「我一般呆在那裡,基本保持隨叫隨到。」
  警員點了點頭,「所以如果屋裡有人進出,或者屋外有人離開,至少都會有人看見?」
  「我想是的。」
  「好的,謝謝。」警員說。
  密碼門打開,管家比了個請的手勢,將喬他們送進門,自己留在了門外。
  「介意我先看一下套房構造嗎?」警員問喬,從剛才的對話中可以知道他是房主。
  喬點頭,「當然,隨意。」
  他把柯謹安頓在客廳沙發上,目光跟著警員,有些好奇:「我們算是有嫌疑麼?我以前也碰見過一些案子,因為沒什麼嫌疑,他們做筆錄的時候好像沒這麼認真。」
  警員調出智能機的工作界面,簡單記錄了幾句話,解釋道:「工作方式有區別吧,不同警署的要求可能也會有些出入。警長要求我們記錄得細緻一點,並不是認為你們有嫌疑。我可能需要簡單拍攝一下?」
  喬聳了聳肩,「自便,總得配合一下你們的工作。」
  「謝謝。」
  警員在偌大的房間裡走了一圈,智能機也跟著拍了一圈。
  「好了。」警員掃了一眼,「哪裡比較方便做筆錄?沙發可以嗎?」
  「當然可以。」
  警員打開錄音擱在茶几上,「先說說你們是什麼時候來到這個花園酒店的吧。」
  喬:「昨天傍晚,四點多還是五點來著?」
  顧晏:「4:50。」
  警員有些訝異,「記得這麼清楚嗎?」
  小警員職業病犯了,但凡碰到這種出乎意料的回答,都會抱有一絲懷疑。
  燕綏之想起剛進律所的那一天,彎了眼睛微笑著說:「我這位老師有一條鐵律,總要比約定時間提前十分鐘到達地點。」
  警員:「哦?」
  燕綏之:「被大學課程荼毒的結果。」
  喬噗嗤一聲笑起來,附和道:「確實,柯謹以前也有這毛病,談判課還是什麼來著是吧?」
  他沖警員半解釋半玩笑說:「他們整個法學院的人都有毒,特別講究這些東西,八成是因為以前的院長是個笑面大魔王,要求太高,習慣就好。」
  「……」
  燕綏之端起水杯的手頓了一下,瞥了喬少爺一眼,心說胡說八道,我本人就沒這毛病。
  警員點了點頭,「哦,怪不得。所以你們昨晚酒會的開場時間是5點?」
  「對。」
  「剛才說到場時間……你們一起的?」警員問。
  「在門口碰上的。」喬說起事來倒是毫無保留,「準確的說我就是知道顧的毛病,才特地挑了那個時間到場的,準能碰上。」
  「之後就一直在酒會場上?」警員問。
  「對,就剛才那個玻璃花園裡。」
  「中途離開過嗎?」
  喬眨了眨眼:「去洗手間算嗎?我去過三回?」
  警員本來可能就是習慣性一問,但既然喬少爺這麼配合,他也就順著話多問了一句,「都是一個人?」
  喬搖頭:「不是,跟柯謹一起。」
  警員:「……」
  他動了動電子筆,在頁面上空劃了兩下,可能有點不知道怎麼記。
  「額……你們呢?」警員默默轉移對象,問燕綏之和顧晏。
  燕綏之非常自然地朝顧晏投去詢問的眼神:「去過兩次?」
  警員:「……」你為什麼要問別人……
  他動了動筆,又不知道該記什麼了。
  好在燕綏之又道:「我們昨晚倒是沒喝什麼東西,去了兩次都是因為我想洗手,一個人去有些無聊。」
  警員:「……」
  不是,洗個手還能怎麼有聊???
  「酒會什麼時候結束的?」警員覺得自己有必要跳過洗手間這個話題。
  「10點左右吧?」喬說。
  「然後就回到了這裡?」警員問顧晏和燕綏之,「這期間你們有去過前樓嗎?我的意思是,你們的房間原本被安排在前面,有行李放在那兒嗎?還是直接來這裡入住的?」
  「去過。」燕綏之說,「去看了一眼房間,不過並沒有行李放在那裡。」
  「所以那個406房間實際上是空的是嗎?」
  「差不多吧。」
  警員點了點頭,記錄下來,「那麼你最近有遇見過什麼麻煩事嗎?比如不小心得罪過什麼人,或者招惹了什麼人?有類似的情況嗎?」
  燕大教授心說那多了去了。
  不過他面上還是微笑著搖了搖頭,「我看上去很容易得罪人麼?」
  警員忙說:「哦我不是這個意思。」
  「額……你們昨晚分別住在哪個房間?」
  喬指了幾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住在這三個房間裡。」
  「四個人,三個房間?」警員問,「怎麼分配的?」
  喬:「我倆喝酒,實習生在那邊,柯謹在這間。不過怎麼這也要問?跟案件沒什麼關係吧?」
  這話說完,燕綏之倒是有些意外地朝喬少爺瞥了一眼。
  他之所以這麼說,十有八九也是考慮到大律師和實習生之間交往過密對顧晏有些影響。
  這位少爺平日裡粗枝大葉,所有的細心估計都用在了柯謹和顧晏身上。
  警員被喬反問一句,沒再多問,換了個話題:「根據報警記錄,是您昨天夜裡發現406有光的對嗎?」
  「對。」喬指了指自己的臥室,「就在窗前,經過的時候看到的。你剛才也看過構造,很容易就能看見對面。」
  「然後早上你們就去監控中心了是嗎?」
  「是的,想弄清楚怎麼回事。」喬說,「免得我晚上又睡不著。」
  「發現監控有問題的也是你們?」
  「嗯。」
  警員又大致問了一些時間節點,以及從昨晚到現在他們所知的其他人的動靜。
  他看上去非常認真,能想到的問題都問了一遍,細細地做了記錄,前後花了大約兩個小時,直到管家送來午餐,他才起身道:「好的謝謝配合。」
  臨走前,警員又問了他們一句:「真的沒有碰到什麼麻煩嗎?或者你們如果有什麼猜想,也可以告訴我。畢竟,如果你們昨晚沒有臨時變更住處,今天可能又是另一個結果了。我想,或許還是跟你有些聯繫的。」
  「我也很迷茫。」燕綏之道,「不過……也許對方只是想找個空房間落腳?」
  警員似乎還有些不甘心,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這幾天如果有需要的話,你們可能還得配合一下。」
  「當然可以。」
  「另外,我的同事們還在對其他客人做筆錄。你們下午就暫時別離開房間了。」
  有上次亞巴島的經驗,喬很配合地點了點頭,「行吧。」
  警員交代完便離開了。
  午餐是在房內用的。
  因為不方便出去,酒店的諸多娛樂設施也暫時派不上用場,原定的酒會重頭戲也無法如期進行。
  喬把柯謹安排在客廳陽光最舒適的地方,自己百無聊賴之下上了跑步機,打算把早上被打斷的鍛煉繼續下去。
  顧晏和燕綏之則坐在沙發上看卷宗。
  喬把跑步機調到了高速,跑著步的同時,嘴還閒不住,「那個做筆錄,的小警員,問題可真是,不一般的多。」
  因為跑步的關係,他說話的節奏合著呼吸,斷成一節一節的。
  「很明顯在套話。」燕綏之說。
  「怪不得,你倆做筆錄,的時候,話那麼少。」喬下意識回了一句。
  回完他又覺得哪裡不對。
  「套話?套什麼話?」喬有些納悶。
  更準確地說,一般人不會因為對方多問幾句就覺得是在「套話」吧?除非真的有話可套。
  喬忽地發覺這事確實有很多疑問。
  比如為什麼實習生的房間會成為目標?除非這個實習生有點特別之處……
  比如為什麼警員多問幾句,實習生就很警惕?有什麼可警惕的呢?除非有隱情……
  特別之處?隱情?
  喬仔細回想了一下……
  嘶——平日裡單個事件倒還好,這會兒串在一起想,他才發現這個實習生何止有點特別,好像從出現起,就沒有不特別過……
  實習生該有的他都沒有,實習生沒有的他全都有。
  有時候顧晏還沒說話呢,他先說起來了,哪有半點學生樣子?
  還有顧晏在他身上破的無數次例……
  他一度以為顧晏只會因為燕院長反覆破例呢,誰知道——
  喬少爺想到這裡突然愣了一下。
  顧晏在院長身上耗了十年,真的那麼容易轉移注意力?
  甚至自打實習生出現後,顧晏對爆炸案的態度都不一樣了,就好像……
  嗯????????
  等等!
  喬懵住了。
  他腦中突然冒出了一個驚人的猜想!
  雖然很荒謬,但是如果猜想是真的!好像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那一瞬間,醍醐灌頂。
  喬頭一回體驗這種滋味,活像有人兜頭潑了他一瓶冰鎮啤酒。
  他頂著一頭冰塊,看著沙發上聊著案子的兩個人,神情恍惚地試探了一句:「……燕院長?」
  然後,他看見那個實習生頭也不抬回了句,「說。」
  喬:「………………………………………………」
  應完那個字,實習生忽地反應過來,抬頭輕輕「啊」了一聲,說「抱歉……」
  但是抱歉也不管用了
  喬少爺已經傻了。
  整個人都凍住了。
  悲劇總是發生得毫無徵兆。
  他人是凍住了,跑步機卻依然在滾著。
  於是他重心一斜,噗通一聲,被跑步機掄跪在地上。
  臉上還保持著「我操?」的表情。


第118章 後遺症(一)
  如果上天給喬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他會選擇鋸嘴。
  可惜這個世界不能倒帶。
  剛被掄下來的那一瞬間,喬大少爺的大腦是空白的,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就覺得膝蓋有點疼,手掌有點麻……
  等他徹底反應過來,他已經條件反射地一手摀住臉,一手拽住褲腰。
  兩隻胳膊肘分別被人架住,喬知道那是匆忙來扶他的顧晏和燕綏之。
  「臉傷了?」燕綏之問,「唉你別捂著。」
  顧晏試圖去拉開他的手,想看看他的臉究竟是怎麼回事。
  喬少爺死活不撒手,他搖搖頭含混地說:「沒事——沒事沒事沒事——別拽別拽,我緩緩。」
  「先讓我們看看有沒有流血。」燕綏之說,「屋裡有藥箱,起碼先處理一下,你不能這麼悶著。」
  喬依然不抬頭,「沒碰到臉,我手撐住了。」
  「那你捂著幹什麼?」
  「……」喬少爺捂著臉崩潰了一會兒,故作平靜地說:「慣性。」
  顧晏畢竟是好朋友,一聽就懂。
  燕綏之疑問道:「什麼慣性?」
  顧晏:「……丟人先捂臉。」
  這是喬少爺的人生信條。
  喬少爺有記憶以來,姐姐尤妮斯就是這麼囑咐他的——丟人的時候,要麼把別人捂上,要麼把自己捂上。
  本意可能是逗他玩兒,但是兩三歲時候的喬少爺是個名副其實的小傻子,照做的次數多了,就習慣成自然了。
  對此,顧晏也不是第一回 碰見。
  喬少爺騰出一隻手無聲沖顧晏比了個拇指,表示你說得對。
  燕綏之:「……」
  對這時候的喬少爺來說,抬頭見人比受傷流血可怕多了。
  不如行行好放他一馬。
  「真沒傷到?」燕綏之又確認了一遍,「膝蓋呢。」
  喬搖頭。
  燕大教授有些無奈的看了這小傻子一會兒,腦中驀地想起剛才那一幕。
  萬分魔性地重播了幾遍。
  他終於還是沒忍住,拍了拍喬算作安慰,然後抵著顧晏的肩膀無聲又混賬地笑起來。
  顧晏:「……」
  客廳另一角落,坐在陽光裡的柯謹手指突然抽動了一下,他盯著喬看了很久,像是不能理解他出了什麼事,又像一個極致睏倦的人企圖從朦朧模糊的意識中掙扎出來。
  他茫然了片刻,似乎在努力思考發生了什麼,卻又怎麼都做不到。他的睫毛翕張了幾下,目光明顯變得焦躁起來。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他可以站起來,走過去。
  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他卻有些亂,起身的時候手指不注意碰到了旁邊擱著的水杯。
  光當——
  玻璃碎片混雜著水濺了一地。
  喬原本能在那裡捂到世界盡頭。水杯的啷當脆響卻讓他把「丟人」扔到了一邊,幾乎是在聽見聲音的同時就抬起頭來,直起上身。
  他看見柯謹隔著一段距離站在那裡,眼睛顏色被陽光映照得很淺,非常無措。
  柯謹在安靜的時候狀態會好一些,舒適溫暖的環境對他有益,相反,一切突發狀況,尖銳的聲音和破碎的東西都容易引發他的失控。
  眼看著他越來越無措,喬張開手衝他展示了一下,表示自己並沒有受傷。接著滿不在意又略帶尷尬地笑了一下:「我今天的腿腳可能有點笨,一不小心摔了個馬趴。」
  他這麼一開口,柯謹的注意力又被引開了。無措的模樣收了一些。
  喬不動聲色地抓住打算收拾玻璃碎片的燕綏之和顧晏,順勢借了把力讓自己站起來。
  「嘶——」喬搓了搓自己的膝蓋,絮絮叨叨地對柯謹賣了一會兒慘,假裝自己站不動,可憐巴巴蹲在那裡。
  柯謹聽他說完,緩慢地反應了一會兒,抬腳朝這邊走過來。
  把他從碎玻璃旁引開,確認他不會再去看那一地狼藉,喬這才按了客房服務。
  原本挺安逸的下午茶時間,因為這些突如其來的狀況,被攪得兵荒馬亂,人仰馬翻。
  好在管家很快安排了保潔人員,清理起來乾淨利索,一點兒玻璃渣都沒剩下,又仔細鋪起了新的地毯。
  因為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摔,喬獲得了柯謹自始以來最長時間的關注,甚至還似懂非懂地揉一下他的膝蓋。
  喬大少爺就像達成了史詩成就一樣,高興得忘乎所以,一時間甚至忘記了他是因為什麼才被跑步機掄出來。
  十分鐘後,兩名保潔人員收起新地毯的包裝紙膜,禮貌地打了一聲招呼,離開房間,還體貼地替他們關好了密碼門。
  柯謹兩手握著一隻玻璃杯,裡面是新倒的溫水。他似乎暫時忘記了剛才打碎過一隻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
  房內一時變得安靜下來,比起之前的兵荒馬亂,氣氛似乎很不錯……
  就有鬼了。
  喬大少爺從房間拿了條毯子來,剛一在沙發上入座,就和對面的燕綏之來了個面對面。
  「……」
  活生生的人提醒著他一系列活生生的事實——
  實習生就是院長。
  就在不久之前,他剛形容過對方是「笑面大魔王」……
  當面。
  再久一些,他說過法學院的學生全是受虐狂……
  還是當面。
  他說好像還說過,能氣到顧晏不容易,有那火候的的至今就一位……
  哦,這倒沒有當面,而是發的信息,能留證據能回顧的那種,還他麼還不如當面呢。
  他還說過什麼來著???
  喬大少爺覺得往事不能細想,想得他連呼吸都痛。
  他忘了是誰說過來著:說這輩子無論取得多大成就,轉頭見到老師依然會慫。
  這話在其他人身上真假不論,至少現在,此時此刻在這間客廳裡,他還真的有點慫。
  儘管他思來想去,都不知道自己有什麼理由可慫。
  真說起來,難道不該是身份被揭露的那一方更緊張嗎???
  但他可能是瞎的。
  不知道別人怎麼想,反正他死活沒能從某院長身上看出絲毫緊繃來。
  可同時,這種反應也更加證實了一點——
  淡定成這樣的,不是那位還能是誰?!
  正常人的話……好歹要再掙扎一下吧?
  但他轉而一想,那種情況再掙扎作用也不大。以院長的性格,可能就索性乾脆些了。
  喬大少爺抹了把臉,不太敢直視燕綏之,只能轉而去盯顧晏。
  他崩潰地抱怨:「你怎麼不告訴我,不方便說實情沒關係,你可以在恰當的時候讓我閉嘴別說話啊!」
  顧晏:「我其實說過。」
  「什麼時候?在哪兒?怎麼說的?」喬絞盡腦汁試圖回憶。
  顧晏:「月初,酒城,皇帝的新裝。」
  要說別的,喬可能想不起來。可「皇帝的新裝」他倒真的記得,還有什麼「皇帝燙了腳」之類的。
  但是……
  沒有前因後果,這他媽是人能聽懂的?
  「皇帝的新裝?」燕綏之聞言挑起一邊眉稍,看向顧晏。
  「……」
  顧大律師覺得,再這麼讓喬小傻子亂問,遲早把他也搭進去。
  「晚點跟你算賬。」燕綏之要笑不笑地說了一句。
  喬仰頭又在沙發上靠了半天,一手還有一搭沒一搭地揉著胃,企圖幫自己消化消化。想問的東西太多,一時間居然不知道從哪裡開口。
  就在他直起上半身,打算說什麼的時候,因為運動擱在大理石方几上的智能機突然振動起來。
  他點開屏幕,只瞥了一眼就是一聲:「操?」
  「怎麼?」顧晏問。
  喬一副活見鬼的模樣,毫不介意地把屏幕攤出來給兩人看——
  屏幕上沒有顯示名字,只蹦跳著一張虎著臉的中年人照片。
  喬說:「老狐狸居然給我打電話了。」


第119章 後遺症(二)
  喬口中的老狐狸,他的父親德沃·埃韋思先生,放在全聯盟都是響噹噹的人物。
  不過大多數人對他的印象都停留在各種新聞報道中,埃韋思先生總是帶著平易近人的禮貌笑意,一頭銀髮打理得很整潔,發尾帶著一點兒未褪的金。
  即便已經過了盛年,開始衰老了,也依然是個紳士。
  埃韋思家接連幾代對外都是這種氣質,所以大眾好感度非常高。
  祖輩從最初的軍工用材起步,到後來轉民用,再涉足到各個領域,埃韋思家總能進行得特別順利,這跟他們的家族氣質和形象也不無關係。
  到了喬少爺這代……大概是基因突變——
  姐姐凶,弟弟傻。
  不過,喬少爺屏幕上的德沃·埃韋思先生卻很罕見。
  那張一跳一跳的照片裡,埃韋思正坐在書房,兩眼瞪著鏡頭,一手抄著玻璃煙灰缸,似乎下一秒就要往鏡頭這邊扔過來。
  什麼紳士什麼禮儀都不見了,跟他一貫的公眾形象相差甚遠。
  這種照片一看就是喬少爺的手筆,也只有他能把大眾眼中的紳士埃韋思先生惹成這樣。
  喬虛空彈了彈屏幕,欣賞著他父親暴跳如雷的英姿,嗤了一聲咕噥道:「又手抖了吧……」
  說著就毫不猶豫地掛斷了通訊。
  「不接?。」顧晏問。
  「不接!他肯定是手抖了。這麼多年了他什麼時候給我撥過通訊,有事都是讓尤妮斯轉達的。」喬哼了一聲說,「你是不知道,去年我就上過一回當。就他住院那次,我以為真有什麼事,想也沒想就接了,結果你猜怎麼著,老狐狸一聽我的聲音就說『打錯了』,說完就把通訊給掛了。這換你你能忍?反正我不。」
  結果這話剛說完,新的通訊請求就又跳了出來。
  他的屏幕設置還沒改,角度依然是平攤著的,通訊請求一出來,燕綏之和顧晏就看得清清楚楚。
  依然是那張暴跳如雷的老父親。
  「又來?」喬挑起眉尖。
  連著兩次手抖的可能性實在太小,這回大概真的有事。
  喬遲疑了兩秒,還是繃著臉捏著鼻子點了確認。
  「有事?」他連招呼都沒打,接通就丟出這麼一句。
  對面不知怎麼了,突然悉悉索索一陣響,接著一個女聲傳過來,低聲咕噥了一句什麼,道:「喂!」
  喬愣了一下,「尤妮斯?你拿老……你有事拿你的智能機啊,你拿他的幹什麼?生怕我接啊?」
  「我有病?」姐姐尤妮斯道:「就是他撥的,臨到說話了又把耳扣扔我手裡。不多廢話,我們去不了悍金花園酒店了。」
  「……哦,拍手叫好。」喬哼了一聲,「不是,他撥過來就為了讓你說這個?警署都封場了,誰進得來啊,還用他特地告訴我?還告訴得這麼迂迴。你們在哪?」
  尤妮斯道:「就在法旺區。原本已經去酒店了,在路上突然收到的消息。老頭子不放心你,所以我們在這邊先住下了。」
  這話剛說完,尤妮斯旁邊隱約傳來了德沃·埃韋思飽含威嚴的聲音,「放屁!」
  尤妮斯一點兒不怕他,繼續跟喬說:「別理他,他就是聽說出了命案,心裡不踏實,找借口跟你通話呢。死要面子矯情一個小時了。」
  「胡說八道什麼東西?!」德沃·埃韋思毫不紳士地在那邊訓斥。
  尤妮斯:「怎麼胡說八道了?上次天琴星你不也催著我給這傻子撥通訊麼?」
  喬:「……尤妮斯女士,我還聽著呢,你能不能注意點用詞?」
  尤妮斯:「你閉嘴,等會。」
  她那邊似乎是跟德沃·埃韋思兜起了圈,埃韋思怒道:「說什麼廢話,你把耳扣給我!」
  「晚了。」尤妮斯說。
  「你搶我智能機幹什麼!」埃韋思又在一番乒乒乓乓中說。
  這對父女對吼時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即便喬沒開公放,也能聽個七七八八。
  燕綏之出於禮貌,跟喬比了個手勢,示意他跟顧晏先迴避一下。
  結果喬大少爺磊落得很,衝他們擺擺手,用口型道:「跑什麼,犯不著,又不是什麼機密。」
  他們說話間,耳扣裡傳來一串蹬蹬蹬的高跟鞋脆響,接著是鎖門聲。
  尤妮斯的聲音放低下來,「不扯那些了,你們那邊酒店的事你小心點……可能跟曼森他們那邊有牽扯。」
  「什麼意思?你們怎麼知道跟曼森有關?聽見什麼消息了?」喬問。
  顧晏和燕綏之看向他。
  「沒有。」尤妮斯道,「警署只是簡單跟我們說了一聲你們那邊出了點事,一個監控室的值班員是吧?」
  「嗯,是啊。」
  「所以才奇怪。一個值班員聯想到曼森他們是不是有點勉強?但是老頭子就這麼覺得。」尤妮斯頓了一下說,「我覺得咱們之前對老頭子跟曼森家的關係可能有點誤會,以前的事情可能沒我們想的那麼簡單。」
  「……」喬沉默了片刻。這一兩年裡,他偶爾會產生一種跟父親埃韋思關係也不至於那麼差的錯覺,比如剛才。
  一方面是埃韋思確實在慢慢跟曼森家疏遠,另一方面是因為尤妮斯在當中調和。
  可一旦提起「以前」相關的話題,他就又會產生一絲淡淡的厭惡。
  尤妮斯想了想又道,「不過那些事現在想翻也有點麻煩,信息不全,想避開老頭子的關係網更難,畢竟有些案子負責處理的人就不簡單。」
  喬抓了抓頭髮,對這種話題本能地排斥。他聽完在喉嚨裡含混地「嗯」了一聲。
  對於尤妮斯的話,他的感覺很複雜。
  一方面,如果他這幾十年對自己父親的猜測是個誤會,其實是好事,他甚至有點期待。
  但另一方面,他又擔心查出來的結果是給以前的猜想板上釘層釘。
  「也有不是那些人辦的。」喬忍不住說了一句。
  但是說完,他又想咬掉自己的舌頭。因為這話聽起來實在很像鼓動。
  果然,尤妮斯等的就是他這個態度。
  她立刻道:「對,也有那麼幾件邊緣化的事情,當時負責處理的律師、法官、警署也許跟那些瘋子家族們沒關係,但是……」
  尤妮斯說著又陷入了難題,「這其實很難認定,誰能肯定哪個是真沒關係,哪個是裝沒關係。」
  有埃韋思這個家族名片在背後撐著,他們曾經辦什麼都要比別人容易些。消息比普通人來得快,查東西比普通人來得簡單。有的人耗費十數年才能摸到邊,他們可能起點就在中心了。
  但真到了某些時候,他們又會因為盤根錯節的家族關係止步不前,比普通人更受束縛,最後反倒又要向那個關係圈外的人求助了。
  「誒?對了,顧呢?他是律師,又是少有的可以放心的,你要不……尤妮斯說。
  喬心說我面前三個律師呢,哪個都挺讓人放心的,一點兒也不少有。
  他朝沙發上的幾人看了一眼。
  老實說這種事情,他根本不想把自己在意的人牽扯進來,最好一根指頭都不要碰。免得真查出點什麼髒了他們的手,還影響關係。
  但是……
  如果真的提都不提,完全對朋友保持緘默,同樣也不是好事。
  喬少爺覺得自己半個腦子都要糾結散了,他實在不擅長這種需要反覆考量斟酌的事情,閒不住的手把臉搓變了形,「他比我還小幾歲呢,根本沒接觸過那些啊。」
  「那還有年長一些的麼?」尤妮斯問。
  她說著又有些遺憾,「哎——」
  「你哎什麼啊?」喬喪著臉。
  「想起一個人,要是他還在的話,倒是能問問。」尤妮斯說。
  「誰?」
  「你們那個法學院的前院長。」尤妮斯說。
  喬有點震驚:「你跟他還有交情?我怎麼不知道?」
  「廢話我哪天見了誰還要跟你匯報?再說了你不是一點兒家族事情都不想沾,知道個屁!」尤妮斯罵完他又說,「算不上有交情,因為集團裡的一些事情打過幾次交道,但我倒是能確定他跟曼森之流扯不上關係。而且我也是這幾個月才發現他早年辦過的一件案子其實跟以前那些事有點關聯……」
  喬愣了一下,「什麼案子?」
  「挺早的了,一個醫療案子。」尤妮斯說。
  醫療案子?
  喬反應了一下,他不是法學院的受虐狂,也不是什麼暗戀十年的苦主,所以對燕綏之的人生履歷知道得並沒有那麼細緻。大多數還都是從顧晏那裡聽來的。
  在他所知道的那些裡,醫療案子還真有……當初讓顧晏寫了一個月分析報告又廢了的那個舊案不就是麼?
  他正在腦子裡搜索著呢,尤妮斯又說:「算了,說這些也沒什麼用,人都沒了。」
  喬「……」
  嗯……起死回生瞭解一下?
  燕綏之和顧晏都沒有什麼變態癖好,對偷聽別人的家庭對話也沒什麼興趣。
  即便牽扯到了曼森,也可以等掛了通訊再問喬。所以,當尤妮斯的聲音降下去之後,顧晏和燕綏之都自覺閉了耳朵。
  他們這時候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了德沃·埃韋思那張扔煙灰缸的照片上。
  因為他們在德沃·埃韋思的書桌角落看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裝飾品——
  一個做成撲克牌「草花」造型的擺件。
  「你覺得呢?」燕綏之撥了撥顧晏的手指,低聲問道。
  顧晏朝他亂撩的指頭尖瞥了一眼,「嗯,過會兒問問。」
  兩人說著一抬頭,就發現喬大少爺掛斷了通訊,耳扣還沒摘,幽幽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燕綏之,帶著遲疑、期待、糾結和……慫。活像壓了什麼話,欲言又止。
  燕綏之:「?」
  顧大律師:「???」


第120章 後遺症(三)
  「有話說話。」顧晏說。
  「都是學生,我看兩眼還不行了?」喬少爺難得敏銳,捕捉到了他語氣中的微妙成分,「以前開一回講座底下幾百人盯著,你怎麼不挨個發眼罩呢?」
  顧晏:「……」
  喬慣性作了個死,逗完顧晏,一轉頭就看見燕綏之正衝他微笑。
  喬:「……」
  當初在學校太無聊,喬為了跟柯謹和顧晏混著,選修過一門法學院的課,講課的就是院長大人。那大概是喬在大學做的最後悔的一件事,那課上得他感覺自己頭髮都薄了一層,一度搞得他很恐慌,覺得自己遲早要禿。
  結課那陣子,他抓著柯謹跟顧晏的褲腿哭了三天,才勉強混到了合格線。
  那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他看見法學院的樓都繞著走,同時還落下個毛病,看見院長毫無理由地衝他笑他就有陰影。
  這毛病持續了有小一年才好,這會兒突然又有了復發的趨勢。
  原本斟酌好的開場白,就這樣被燕綏之笑沒了。
  喬少爺話到舌尖打了個禿嚕,「我……其實我從剛才到現在都很懵,腦子有點木,問題挺多的,都能問麼?」
  「你問,我聽聽看。」燕綏之笑了笑。
  他下意識想問燕綏之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副實習生的模樣,但他轉而又想起之前顧晏讓他幫的忙——找一個話少嘴緊的專家,幫忙安排一次基因檢測。
  現在看來,給誰安排的,不言而喻。
  他還想問,既然沒死,為什麼不恢復身份,還要做基因修正?
  但這個問題的答案同樣很明顯。
  誰會放棄一個有名望、有地位、生活優渥的身份,轉而去做一個毛頭小子實習生?
  喬一句都沒問呢,先自己想通了大半,也差不多能明白燕綏之現在的處境。
  他嘴唇張張合合好幾回,最終問道:「院長你……這個狀況還有誰知道?」
  這問題問出來,就說明他已經猜了大半了。
  燕綏之笑了:「這不挺聰明麼。」
  他跟顧晏兩人簡單解釋了一下現在的情況。
  喬倒是有點受寵若驚,「所以……實際上你主動告知的就只有我跟顧?連勞拉他們都還不知道,卻告訴我了?」
  顧晏無聲地看著他:「……」
  「你別這麼看著我。我知道是沾你的光,托你的福。」喬說沖顧晏說。
  事實上這話也確實不假。
  雖然在他眼裡,院長是個什麼事都不當事的人,但並不好親近。當年在學校裡,他們就從不曾聽燕綏之提過私事,可見不是容易漏話的人。
  這樣的人,怎麼會被他一句話就試出身份來呢?
  無非是他跟顧晏一起的時候不設防備,非常放鬆。
  又或者,他並不介意讓喬知道這件事情。
  但喬在這方面很有自知之明,他對於燕綏之來說,唯一的特別之處可能就是「顧晏最好的朋友」。
  一切待遇大概都基於這一點。
  可這並不妨礙喬大少爺感動,他本來就是「你對我釋放善意,我就加倍砸給你」的人,更何況這都不止是善意,還有難能可貴的信任。
  於是,喬少爺當即舉著手指開始表忠心:「好了,不開玩笑,放心,我最討厭辜負人。這事兒到我嘴裡就是終點了,未經同意一個字也不會透露出去,關係再親近的都不行。亂說一個字,我就把舌頭切了給你們下酒。」
  燕綏之溫和地婉拒了,「那倒不必,自己留著下吧。。」
  喬:「……」
  他不太想再討論舌頭給誰下酒的問題,乾脆換了個話題,「對了,之前你們說要問我什麼來著?就是我跟尤妮斯快要講完通訊的時候。」
  顧晏問:「我們在你屏幕的照片上看到,埃韋思先生的書桌上有個裝飾擺件?」
  喬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會是這種問題:「好幾個呢,你們說哪個?」
  他乾脆調出那張暴跳如雷的老父親,把書桌桌面放大,豎著屏幕送到燕綏之和顧晏面前,「這一排不都是擺件麼?」
  燕綏之指了指那個「草花」,「這個。」
  喬「哦——」了一聲,「據說是別人送給他的,有點年代了,進家門比我還早,保不齊我得叫它一聲哥。」
  「為什麼送這個?埃韋思先生愛玩撲克?」
  「哪兒啊!他玩起撲克來就是給全桌送錢的,愛個屁。」喬說,「這東西是別人送來拍馬屁的。」
  「送草花拍馬屁?這個角度是不是太新穎了?」
  「不是,這個其實有含義的。」喬解釋說,「我聽我姐姐說,很早之前……具體是四十多年前還是五十多年前我也弄不清了,尤妮斯女士不把我當人,每回講故事時間之類的細節都有出入,搞得我總以為是她瞎編的,而且很難求證。反正差不多那些年,有大家族牽頭,想搞一個集團聯合之類的東西,把更多的資源集中整合起來。」
  聯盟內可居住星球數量多得難以計數,它們是一個整體不錯,但彼此之間的差距也很明顯——
  有繁華如德卡馬這樣的,也有破爛如酒城的。
  有海盜永遠打不著的紅石星,也有永遠都在打的赫蘭星。
  聯盟上下有意縮小這樣的差距,但單憑某一部分的努力,永遠不夠。
  「那個聯合集團的初衷大概就是這個吧。」喬說,「這其實是個挺理想化的東西,但響應的還不少,主力軍就是赫蘭星出生的那幫商人們,他們比較……善良熱情。尤妮斯小姐的原話,真假不知。據說,酒城如果跟赫蘭星一樣特產商人,沒準兒也是主力軍。」
  「當初那些人還當真聚在一起商討過,畢竟還沒正式搬上檯面,所以商討的時候也不那麼嚴肅。前前後後商討了好幾年吧,從我姐還是胚胎,商量到我姐能操著流利的聯盟官話凶人——尤妮斯小姐原話。我姐說她四歲還是五歲的時候有幸參與過一次那種派對,那回是在木托大雪山的山莊裡,那幫人喝著酒玩著撲克的時候,又聊起聯合的事情。可能是酒喝多了,聊到興頭拿撲克牌的花色搞起了事。」
  「哦?花色什麼說法?」燕綏之問。
  喬再次強調:「以尤妮斯小姐不到五歲的記憶做擔保,這內容準確度有限,隨便聽聽吧。說是草花代表家族還是什麼來著?方片代表金錢財富,黑桃代表衷心,也可能是工人?紅桃……呃……不太記得了。」
  燕綏之卻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嗯?」喬愣了一下,「我都不知道我在扯些什麼,你就知道啦?」
  「聯盟古早時候的經典撲克花色論。」燕綏之說,「草花是權杖的杖頭,象徵權利和地位。方片是古早時候一度流行過的菱形鑽石,指代財富。黑桃是箭尖,代表士兵。紅桃代表信徒。」
  「如果放在那個所謂集團聯合裡。草花指代的應該是有聲望有地位的家族,諸如你和曼森家,它們能提供最廣的人脈和資源。方片代表出錢為主的角色,黑桃則代表出力為主的,至於紅桃……」
  喬少爺舉一反三,學會了搶答:「紅桃可能就獻上一顆心吧,純湊熱鬧……有用?」
  顧晏:「……」
  「有用,不要小覷那些湊熱鬧的,湊熱鬧的達到一定規模,往往能影響最終結果。」顧晏提了一句。
  「啊——那就難怪了。」喬少爺說,「據尤妮斯女士說,那個倒霉的聯合設想討論來討論去,也沒落實下來,後來就不了了之了。那個什麼花色理論也就是當晚參與人之間的一個玩笑吧,但後來偶爾會有人借那個理論拍拍馬屁,比如送老狐狸一個草花擺件,不就是拐彎抹角地表示『你有地位!你有名望!你好厲害!』之類的麼。」
  他回味了一下,又點評道:「這事兒吧,初衷挺好的。但是沒能成也在意料之中,人太多了,人少點也許能成。我記得好多年前不是有個匿名財團幫扶過酒城麼,據說那個匿名財團就是兩家人悄悄合作的。雖然酒城有點扶不起,後來財團也不知道因為什麼沒落不見了,但至少最初能成啊。」
  喬還在嘟囔。
  在他眼裡,那個聯合是個不了了之的夭折品,花色論更是某個雪山夜裡的閒聊扯淡,都是陳年舊事,沒什麼多提的價值。
  但是燕綏之和顧晏卻不這麼覺得。
  他們覺得這些「陳年舊事」根本沒有像喬和尤妮斯以為的那樣終結在數十年前,反而以另一種……也許早已扭曲的形式延續到了現在。
  酒吧裡的撲克花色分區、德沃·埃韋思書桌上的擺件、甚至克裡夫把玩撲克時的習慣,似乎都跟這個有著牽連。
  還有布魯爾·曼森的戒指,米羅·曼森的耳釘……
  現在想來,那三枚黑鑽組成的圖形就是草花,沒有「把柄」的草花K。


第121章 後遺症(四)
  關於監控室值班員巴裡·約翰遜的死,警署全員依然在緊張的調查中。
  在悍金花園酒店下榻的客人沒一個簡單的,法旺區警署不敢掉以輕心,幾乎調用了全部警力,一邊查著巴裡,一邊還在查闖入406號房間的人。
  他們的調查進展屬於警署機密,不可能輕易洩露昭告天下,否則會容易打草驚蛇。
  外面還有那麼多狗仔和記者全程跟進,以至於酒店內進駐的警員們警惕性很高,一個個都三緘其口。
  整個下午,悍金花園酒店內熱鬧異常,又沉寂異常——
  人比什麼時候都多,氣氛也比什麼時候都喪。
  到了夜裡用餐的時候,這種氛圍才終於緩和了一些。
  警方似乎縮小了嫌疑圈,很多客人得以重新自由活動起來。
  其中一小部分散戶對於這種人命意外很忌諱,不願在酒店裡多待哪怕一晚,餐點也不想用,鬧著要先行離開,又在院子裡被肖警長攔下。
  「女士先生們,當然,我們並不是要限制你們的自由。」肖警長說,「而是這次的案子實在有些古怪,為了你們的安全著想,請盡量不要選擇在夜裡出行。如果一定要走,最好選擇明天白天。」
  那部分客人很不滿,在院子裡跟他起了一些不愉快。
  肖警長頂著一張棺材臉,說:「我替祖輩們感謝諸位的問候,但我依然要說,勸你們多留一夜,壓力最大的其實是我們警署全員,因為這意味著我們要保證你們在這一夜的安全,為自己說的話負責。如果不是真的為你們著想,我何必沒事找事。」
  他的話成功說服了一部分人,最終堅持離開酒店的只有那麼兩三位客人,其餘都選擇改為白天離開。
  而那些背景更為雄厚的客人們,也許見慣了風雨,一個個都淡定異常,該用餐的用餐,該喝酒談事的談事。
  喬趴伏在二樓欄杆上,看著樓下三三兩兩聊笑的人,嗤了一聲,感慨道:「哎你看,從他們臉上可一點兒都看不出今早出過命案。」
  顧晏站在他旁邊,垂著的眸子,居高臨下淡淡掃了一圈,「正常。」
  他們都不是第一次跟這些人打交道,對這些人的脾性瞭如指掌。
  「真沒意思。」喬大少爺向來跟這些人混不到一塊兒去,「要連人命都看得這麼淡,那這日子過得可就真沒意思了。那位肖警長十有八九是個二傻子,把這窩狼放在一起多住一天都容易出事,還不如早早驅散了呢。」
  顧晏朝他一瞥。
  這位二傻子居然還喜歡嘲諷別人。
  「這些人裡有人的嫌疑還沒解除。」顧晏說。
  警署不方便明說,擔心得罪人,就會借由不安全之類的理由,把盡量多的人留下來。
  一是不容易驚動對方,二來如果最終解除了嫌疑,也不用擔心鬧過不愉快。
  「這樣嗎?」喬問。
  他一直在用智能機跟誰聊著,時不時動著手指回兩句。
  「經驗之談。」顧晏說。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沙發卡座裡,燕綏之正一口一口慢條思理地吃著晚餐。
  柯謹安靜地坐在他旁邊,狀態看上去還不錯。
  喬回頭看了一眼,「老實說,我之前還嫉妒過,心說一個小小的實習生有那麼討人喜歡嗎?怎麼連柯謹都對他特別一些。現在我算是明白了……這其實還挺令人高興的,說明柯謹在某些方面比我敏銳,也許有一天他突然就好了呢。」
  智能機又震了兩下,喬咬著舌尖看了一眼,表情有些無奈。
  他簡單回了幾個字,肉眼可見地敷衍完對方,又問顧晏:「說起來我很好奇,你究竟什麼時候知道他是院長的?難不成一眼就認出來了,所以收了他當實習生?」
  顧晏:「不是。」
  他就算再魔怔,也不至於看見一個略為相像的人就懷疑對方是燕綏之。
  顧晏回憶著那天的情形:「第一次在律所見到他的時候,我很不喜歡他。」
  他不喜歡任何跟燕綏之相像的人,因為不管再怎麼相像,那些人都不是燕綏之,卻又總會讓他想起燕綏之。
  這種感覺太熬人了,沒人會喜歡。
  「真的假的?」喬說。
  「真的。」顧晏靠著廊柱,朝燕綏之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淡淡地說:「菲茲把他安排過來的時候我很排斥,一心想找由頭把他送到視野之外,越遠越好。」
  這種情緒和想法佔了上風,以至於那天的他罕見地有些反覆無常。
  「那你為什麼又破例收下他了?」喬很好奇。
  「因為看到了他少得可憐的資產餘額。」顧晏道。
  「哦,我就知道。」喬說,「你向來心軟。」
  顧晏沒說話。
  心軟嗎?
  也許吧。
  只是當初看到那個資產餘額的時候,他忍不住想像了一下,如果燕綏之真的遇見這種事情,身無分文還處處碰壁……又驀地有些難受。
  「所以你其實也花了一陣子才認出來吧?」喬說著,又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樣我就心理平衡了,顯得我觀察力勉強還行。」
  「也不是,那天晚些時候就已經開始懷疑了。單是氣質相似還能說巧合,連偶爾流露的說話語氣都像,就太少見了。」
  喬:「……得,轉一圈還是我最傻。」
  顧晏瞥了他一眼。
  喬扭頭看向卡座,又飛快收回視線,繼續擺弄著智能機。
  這期間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顧晏不急不慢地喝完手裡那杯酒,突然開口:「你憋了一整個下午了,究竟想問他什麼?」
  「什麼?」喬冷不丁被戳穿,下意識駁了一句,轉而又歎了口氣,「好吧,你怎麼知道我有事問他。」
  「……在這邊站了五分鐘,你看了那邊不下十次,期間發著呆咬了一回指甲,還有一直沒消停過的智能機。」顧晏忍不住刻薄了一句,「很榮幸,我長了眼睛。」
  言下之意,不瞎都能看出來。
  「哎……我姐,尤妮斯女士!她可能受了中午電話的刺激,一直揪著我討論老狐狸以前涉及的事情。」喬說,「至於院長……我確實有事想問他。」
  喬說著,又轉頭朝卡座那邊看了一眼,剛好對上了燕綏之的目光。
  燕綏之:「?」
  喬立馬慫兮兮地收回視線,背對著卡座,拱了拱顧晏,「其實問你也差不多。你知道院長都辦過哪些跟醫療方面有關的案子麼?很早以前。」
  「就我所知,就一件。」顧晏說。
  喬抓了抓頭,臉上有點發愁,「所以還真是你寫過分析報告的那件?你說我如果直接去問他那件案子的情況和細節,他會不會不太高興?」
  畢竟那案子當初沒少給燕綏之引非議,這樣的情況下,很少有人樂意舊事重提。


第122章 後遺症(五)
  其實,在問出這個問題之後,喬少爺還有些忐忑。
  他小心地觀察著顧晏的細微表情和反應,等對方回答的模樣,活像一隻一臉委屈的金毛大狗。
  顧晏被他看得面無表情:「……你晚餐吃錯東西了?」
  「沒有!不是。」喬少爺有一點點無奈,又有一點點無辜,「我這不是擔心你也不樂意提那件舊案子麼。」
  顧晏愣了一下:「不會,你想多了。」
  「哇——你這是舊賬翻過去就死不承認了啊大律師?」喬表情做作又誇張,聲音卻沒有很高,至少後面沙發上的兩人不會聽見,「當年是誰因為那件舊案子心情不好,逮誰懟誰,恨不得方圓八百米統統劃成無人區的?」
  這話就誇張得離譜了。
  但這是喬大少爺的說話習慣,顧晏早就適應了。他想了想,一臉淡定地說:「我心情好了也一樣,況且真劃出八百米無人區你又是怎麼存活下來的?」
  喬:「我不一樣,我人見人愛啊。」
  顧晏彷彿見了鬼。
  喬大少爺說完這句話,自己先扭頭默默嘔了一下,「算了,不噁心你了,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我也噁心得不輕。不過說實在的,要不是你跟院長成了這個狀態,我也不會在你面前提這個案子——」
  這就是喬大少爺作為朋友的可愛之處,雖然有時候因為沒心沒肺冒著傻氣,但只要是他注意到的事情,他總是很貼心。
  別的不說,這點還是很能觸動人的。
  顧律師心想。
  不過他剛想完,喬這個話癆又繼續嗶嗶了:「——以免勾你想起愁雲慘淡的暗戀往事。說起這個,我比案子還好奇,你究竟是怎麼修成正果的?你一不會主動,二不會追人,三不會說甜言蜜語好聽話,沒準偶爾還氣人家兩回。」
  喬少爺說著一轉頭,就對上了顧晏那張凍人的臉。
  「看我幹什麼?我說錯了?」
  顧晏:「……」
  沒有。
  反駁不了。
  非要挑刺的話……
  「最後一句不太準確。」
  「怎麼不準確?」
  「他氣我更多。」
  這時候的顧律師跟法庭上的大相逕庭,至少這句話就說得沒那麼冷漠有力。底氣沒那麼足,還帶著一點兒無奈。
  喬默默抹了一把嘴,拍開這把懟過來的狗糧。
  他抬著下巴,斜睨著顧晏,傲然地問:「老實說,我都懷疑你不會表白。我愛你說過嗎?沒有吧?一看你這種漠然的表情我就知道肯定沒有,所以你究竟是怎麼成功的?純靠意念嗎?」
  顧晏:「……」
  「你這樣不行。」喬說,「你知道攻城容易守城難嗎?你這是什麼表情?你這樣看著我是什麼意思?」
  顧晏從他身上收回視線,淡淡的目光一滑而過,「沒什麼,只是奇怪了一下你這麼會說怎麼還是單身。」
  喬一箭扎心,嘔出一口血。
  「我們……不聊這個了。」喬說,「那你當年的分析報告還找得到麼?要不現在給我一份?我先研究研究?」
  顧晏搖了搖頭:「我刪的時候你不是看見了?」
  「那……我問問他?」喬小心翼翼地轉頭看了一眼,又默默掏出了智能機,「等等,我先買份保險。」
  顧晏:「……」
  他沉默了一會兒,「別問他了。」
  「他對那案子很排斥?」
  「不是。」顧晏道,「不至於。前段時間網上總有人把那件醫療案翻出來說兩句,他應該都看見了,沒什麼特別的反應。但是……」
  「但是什麼?」
  顧晏沒說話。準確地說他不知道怎麼形容。
  網上時不時提起那件舊案子的時候,燕綏之的表情總是很尋常,目光一劃而過。偶爾會有些出神,但並不會持續太久。
  就好像經人提醒,在回憶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當年的紛紛議論,也好像早就成了過眼雲煙,並沒有在他心裡留下什麼。
  但有兩點現在回想起來有些奇怪。
  一是燕綏之似乎更喜歡看那些罵他的舊言論。網上翻出舊案的時候,當然不可能輕描淡寫提一嘴就收,總會發散一下。普通的言論沒有提的必要,正面的誇讚的話這些年裡沒少用在燕綏之身上,也不稀奇。所以有好些網站提起那件案子時,會順帶放兩句當年的負面評論。
  燕綏之看那些時,會多停一會兒,看得認真一些。而且看完之後,他會顯出幾秒微妙的放鬆感。
  二是他沒有親口提過那件案子。哪怕是顧晏跟他說起當年的理念不合,說到跟那件案子相關的舊事時,他也沒有主動提過那件案子。
  他說起過「理念」,說起過「某個生日酒會」,說起過「講座」和「初衷問題」,但唯獨跳過了引發這些問題的舊案。
  哪怕是「那件案子」這樣的指代詞都沒有從他口中出現過。
  當時的他避讓得太過自然,好像話題自然而然就跳到了後面,以至於讓人難以確定,他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
  如果是無意的倒沒什麼。
  如果是有意的呢?
  「哎——算了,我再跟我姐說說。」喬本來就在這事上有點慫,還沒等顧晏多說,他就自己先打了退堂鼓,手指飛快地給尤妮斯去了信息。
  很快,尤妮斯的回復過來了:
  -我就知道你搞不來什麼東西,不過也正常,畢竟顧那時候還小。
  喬的嘴巴正如他保證的那麼緊,即便是親姐姐也對燕綏之的「死而復生」一無所知,所以尤妮斯一直以為他在折騰顧晏。
  她很快又來了一條:
  -我下午托了幾個媒體朋友,他們答應我晚上給答覆,沒準兒過會兒能收到點兒有用的。我也不指望你做別的了,幫我祈禱來點兒有用的吧。
  喬少爺感覺自己活成了姐姐的吉祥物:「……」
  十分鐘後,喬的智能機震了起來。
  尤妮斯直接撥了通訊。
  「怎麼了?」喬下意識問道。
  「什麼怎麼,有回音了唄!」尤妮斯沒好氣地說。
  「我的天,你的媒體朋友們效率高得可怕啊,他們是住在網絡數據庫裡嗎?」
  「放屁!少廢話。」尤妮斯說,「他們給我發了個包,我過會兒也給你一份,你解了包先看著,如果可以的話,最好讓顧幫幫忙,他們律師看事情的角度總跟咱們不一樣,沒準兒能看出點兒什麼來。」
  喬:「你指望看出點什麼?」
  尤妮斯道:「我指望他能火眼金睛,一下就看出老頭子跟那些瘋子們界限分明,什麼不該做的事情都沒做。但是可能嗎?這哪是一時半會兒能說得清的,總之讓他看看,看不出來也沒關係。咱倆都耗了這麼多年,更何況他呢。」
  尤妮斯說著,已經把所謂的資料包發來了。
  喬一看那包的大小就眼睛疼,「我的天,這是弄了多少?都是些什麼?把聯盟近四十年卷宗打了個包嗎?」
  尤妮斯:「……就你話多!都說了是媒體朋友,找的東西大多是他們那行相關的。卷宗還在聯繫,能不能找到盡量全面的還得看運氣,畢竟太多年前了。」
  「好的,好的,是的女士。」喬說著,恭恭敬敬地把包接了,掛了尤妮斯的通訊。
  「媒體相關的……」喬咕噥著,「不會是把全聯盟能找到的關於那件案子的新聞報道視頻記錄什麼全翻出來了吧?你幫我分擔一點?」
  他可憐巴巴地看著顧晏:「怎麼樣?」
  顧晏:「解好了發過來吧。」
  喬笑逐顏開:「哎我就知道你最夠意思!給你半個包吧!」
  顧晏:「不用,給我一整份。」
  喬:「???」
  他愣了一下,才又明白過來。搖頭道:「我突然覺得,幸虧你嘴被鋸過,否則不知道會有多少人一頭栽在你手裡。」
  喬並沒有閒著,那個巨大的資料包一邊解著,他一邊從解好的裡面隨便挑了幾個看了看內容。
  「果然,好多報道內容。」喬說,「啊……還有些當初擬好的,沒能發的稿子。」
  他說著,就著手裡的屏幕給顧晏展示了幾個。
  四五個頁面排成了一排,喬不斷打開新的,並排的頁面數量還在不斷增加。
  顧晏一眼掃過去,這和搖頭翁案順嘴提到的那些不同,這都是當年原汁原味的報道。他大學時候寫分析報告時,這類報道看了不下百篇。
  頁面無聲劃過,關鍵詞潮水一般撲進他的眸子裡,明明已經過去了十年之久,重新看到時,依然能下意識想起下一句下一段是什麼。
  甚至依然能想起當時的心情,但又有些不同。
  直到這些熟悉的報道中終於出現了幾頁陌生的、從未見過的,顧晏才從回過神來。
  「這是什麼?」他伸手按住了一張頁面。
  喬翻看了一下文件信息,「啊,一個當初發出來又被刪掉的報道。」
  「刪掉?」顧晏,「有說原因麼?」
  喬念著備註:「當時的理由是案件熱度早就過了,有別的內容要發,負責人把這個撤了。」
  他說著,收起備註又道:「小網站嘛,正常。就是當初寫這報道的記者估計挺鬱悶的,我姐那幾個媒體朋友就經常追憶這種往事。」
  那篇報道並非是關於燕綏之接的那件醫療案本身,看右下角的時間,應該是半年之後了。被告還是那位,案子卻換了,涉及的指控更多,證據更全面。
  這一次沒有任何的漏洞,被告當堂定罪,大快人心。
  這份報道的重點是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那次庭審的旁聽席,最後一排坐著一個年輕人,他面容素白英俊,像精緻的白玉石雕,斯文雅致中透著一股淡淡的冷感。
  他平直的目光落在被告席上,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了一片陰影。
  也許是大多數旁聽者都坐在前排,最後一排沒有其他身影的緣故……他看上去安靜而孤拔。
  那份報道說,時隔半年,燕綏之悄悄來看了一場跟他無關的庭審,在看到被告被宣判後安靜地坐了很久,又在眾人散場前獨自離開了。
  報道裡說,也許這位年輕的風頭正盛的律師,並非如一些人所認為的那樣,也許他也想看到正義最終得以聲張。
  顧晏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留了很久。
  報道的開端寫著,那場庭審的時間是1月24號,這是燕綏之墓碑上刻著的,真正的生日。
  報道的結尾是那個記者的署名——吉姆·本奇。


第123章 後遺症(六)
  「我沒看到過這份報道。」顧晏突然說。
  喬沒反應過來,一邊隨機點開新的,一邊頭也不抬道:「正常啊,不是說過麼,這份當年剛發就被刪了,估計也沒幾個人看見。更何況你找資料寫分析報告已經是很多年之後了,上哪兒看去。」
  這份報道當年存活的時間可能不足幾秒,沒人看到,也再沒人提。
  所以顧晏在查到舊案的時候,看到的只有最平直的判決書,紛雜的輿論,以及各種報道中燕綏之說過的一些話。
  比如有記者問他為什麼要堅持無罪時,他只丟了幾個字:為什麼不?拿錢辦事。
  還有其他一些直白又尖銳的言論,也正是這類的回答,讓他在那段時間裡處在風口浪尖,罵聲不斷。
  那些回答會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好像他後來的溫和優雅,包括引導學生時說的話,都是經過包裹的。
  這就像是一段筆直樹幹裡突然橫生的雜枝,突兀卻又真實地存在著,全然有別於他後來給人的印象。
  但不得不承認,這兩種形象,至少有一個是更接近他的本質。
  當年輿論裡罵他的人只看到了一面。
  後來全然忘記那件舊案,一心誇讚他的人又只看到了另一面。
  「你把這些都發過來吧。」顧晏說。
  喬沒有覺察到他情緒的微妙變化,或者說他壓得太好。
  「現在就要?好啊,你等下,我這就給你發過去。」
  喬的智能機展開了太多界面,他匆匆從堆積如山的資料堆裡掙扎出來,又調出信息界面,劃拉了幾下,在其中一個人名上點擊了發送。
  剛點完,喬少爺就愣了一下。
  他看著顯示正在發送的界面,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然後手忙腳亂地戳著屏幕,差點兒把智能機給擼下來扔掉。
  這麼大的動靜實在很難忽略。
  顧晏從那份舊報道的照片上移開目光,蹙眉看向他:「你在幹什麼?」
  喬原地呆立半晌,然後「啪」地雙手捧住臉,張著嘴無聲驚叫,活像是從那張名畫《吶喊》裡跑出來的。
  「我……我幹了件蠢事……你別罵我……」喬忐忑地說。
  顧晏:「……你幹得少了?我跟柯謹罵過你?」
  喬:「好,你先抓住欄杆。」
  顧晏:「……」
  喬一閉眼一蹬腿,開始懺悔:「我發錯人了……」
  顧晏警覺地皺起眉:「發給誰了?」
  喬:「院長……」
  顧晏:「……」
  兩人同時感覺到了窒息。
  一個是被死黨蠢得上不來氣,一個是慫得上不來氣。
  「為什麼會錯發給他?」顧律師的臉都要凍裂了。
  喬:「他在我這裡的備註是『顧的實習生』,跟你一上一下挨在一起……我一個手抖……」
  「喬?」燕綏之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來。
  喬少爺彷彿聽到了死神在召喚。
  他僵著脖子,乾笑著慢慢轉身,心裡瘋狂尖叫「不——我不過去——」,腿腳卻已經機械地跟著顧晏走到了卡座旁。
  燕綏之的智能機打開著,面前排開了一排頁面。
  顯然,他不知道喬給他發了什麼東西,下意識從裡面點開幾個看了一眼。
  卡座這邊的壁燈燈光斜落在他臉上,明暗陰影剛剛好,以至於旁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自然也摸不準他的心情。
  而從那一排的頁面來看……他好像不打算看一眼了事。
  喬少爺彷彿回到了十年前選修課結課的時候,兩腿發軟,腳步虛浮,內心忐忑。
  顧晏在燕綏之身邊坐下。
  喬盯著他的動作,生平頭一回這麼期待狗糧。他希望顧晏不要顧及他這個單身狗,抓過燕綏之的手直接親上去,別讓他看那些。或者直接把燕綏之打橫抱上,二話不說就回房間。
  很可惜,他的死黨不是這個性格。
  喬少爺頓時如喪考妣。
  沙發微微下陷的動靜讓燕綏之動了一下目光,他從面前的報道中收回視線,又順手一劃,將那一排屏幕關了,瞥了喬跟顧晏一眼,「你們剛剛私奔去欄杆那兒,就在研究這些?」
  好像……語氣還行?
  正如之前顧晏所說的,不至於排斥,也沒有什麼明顯的避諱。
  喬摸著胸,之前被嚇出來的心跳慢慢穩定了一些。
  顧晏手肘撐在膝蓋上,摸了一下唇角,剛想說些什麼,喬已經一屁股坐在了柯謹旁邊,破罐子破摔地道:「哎……算了,怪我手抖,既然這樣了,我還是直說了吧。院長……我跟我姐,想請你幫個忙。」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喬的神色已經正經下來,還有些懇切。
  不過這麼說著的時候,他抓了一下柯謹的手來壯膽。
  燕綏之朝他的手瞥了一眼,嘴角翹了一下,道:「哦?什麼忙?」
  喬:「說來話長。」
  燕綏之:「……」
  「所以我挑重點說了。」喬低聲道,「我跟我姐……一直覺得老狐狸跟曼森他們那些人勾搭的那些年裡,幹過一些……一些不太好的事情。這很大程度上導致了我跟老狐狸你這些年裡針鋒相對,見面沒一句好話。但是,我姐最近發現一些端倪,以至於她懷疑我們這麼多年對老狐狸的猜想又很多誤會。」
  喬有些無奈道:「這說白了……其實是一些雜爛家事。但如果真的能找到一些事情,證明是我們誤會他了,那……至少我們還來得及給他一個道歉。」
  他垂著頭,兩手交握著晃了晃,沉默了片刻,又道:「……我其實還挺期待那個道歉的。當然,如果事實證明不是誤會,他就是個老混賬,那我跟我姐……也……應該也不會包庇他。」
  燕綏之點了點頭:「所以,需要我幫什麼忙?」
  「我姐想重查一查當年幾個我們認為跟老狐狸有牽扯的案子,但是缺少一些切入點,也不想驚動太多人。」喬說,「所以迂迴了一下,想從更邊緣一些的舊案入手。院長你曾經辦過的案子就在其中。」
  燕綏之的表情有了微妙的變化,目光在燈下動了動。
  他沒有立刻說話,似乎是深深看了喬一眼,才晃了晃手指上的智能機,問道:「你是說你發過來的這些?」
  「或者院長你還辦過其他醫療方面的案子麼?」喬問。
  「沒了。」燕綏之說,「我看過很多,辦過很少。」
  「那……就是這件了。」喬說。
  燕綏之點了點頭,依然沒有顯露出不高興的意思,語氣很平靜,也很尋常,就好像喬只是問他借了個火,「是想瞭解更具體的東西?」
  喬:「對。可以嗎?」
  「當然。」可能是喬顯得太小心翼翼了,燕綏之笑了一下,語氣也跟著溫和不少,「但是直接讓我說的話,我可能不知道從何說起。你問吧,問什麼我答什麼。如果我記得的話。」
  喬:「……」
  他默默想了一會兒,發現自己對那件舊案的瞭解少得可憐,如果讓他講個故事,他大概能三言兩語把那件事講出來——
  不過就是基因手術出了醫療事故,但事故並沒有那麼簡單,被懷疑是醫院企圖借患者手術的機會,嘗試基因方面的實驗。而死去的患者,又是幾個未成年人,家長悲慟的反應牽動著大多數人的心,以至於關注度前所未有地高。
  但被告的那位副院長死不承認,態度油滑,又引發了後續的一系列輿論。
  就這麼些內容,還是當年圍觀顧晏寫分析報告得來的,剛才那種走馬觀花似的掃蕩根本看不出什麼來。
  在這種瞭解程度下,喬發現自己居然連問問題都不知道怎麼下嘴。
  他默不作聲,調出自己智能機裡的資料,飛速看了一會兒,嘗試著問了幾個問題。
  燕綏之沒個問題都簡單解釋了幾句,而後又道:「其實這些,你發來的那些報道上應該都有。」
  最重要的是,這種程度的問題,問上百八十個,也沒法探究出德沃·埃韋斯有沒有牽扯進去。
  喬耳根子都憋紅了。
  他悶了一口酒,又翻了幾個報道。
  燕綏之看不過去了,有些好笑地提醒他:「這麼東一鎯頭西一棒子地問,我也不知道什麼才是你跟你姐姐眼中的關鍵,不如你再看看手裡已經有的資料,跟你姐姐商量一下,再問也不遲。」
  喬一愣:「可以嗎?如果……之後再來問,可以嗎?」
  燕綏之點了點頭,「當然,這難不成還算時效?」
  也許是有事要忙的緣故,喬沒在大廳內多待,看曼森兄弟的黑臉不如回去看資料包。柯謹停下餐勺,幾人就回到了樓上的豪華套房裡。
  這過程中,顧晏一直注意著燕綏之的神情,至少在有其他人在的時候,他始終沒有任何情緒上的流露。
  柯謹看上去不是很想睡覺,不願意進臥室,喬把他安頓在了客廳,自己坐在他旁邊的沙發裡,活像一個回到學校的學生一樣,一個字一個字認真看起了資料。
  燕綏之的目光從他手裡劃過,頓了一下便進了臥室。
  「困了?」顧晏也沒在客廳多留,跟在他身後進了房間。
  「沒,我去洗個手。」燕綏之說。
  臥室裡的燈還沒開,房門就被顧晏在背後合上了。房內倒不至於一片漆黑,外面的花園晚燈和遠處路過的車燈在屋裡無聲地劃過光影。
  燕綏之拿了開燈的遙控,在手裡轉了一圈,卻又像忘了似的,擱下了。
  接著他逕自穿過屋裡如水的光影,走進裡間,沒一會兒,嘩嘩的水聲響了起來。
  顧晏往遙控看了一眼,也沒有急著開燈。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循著水聲往裡面走去。
  洗手台的玻璃拉門敞著沒關,燕綏之就像他以前習慣的那樣,仔細沖洗著自己的手指。過了好一會兒,他停了手,撐著洗手台的邊沿,像是在黑暗中出了一會兒神。
  幾秒後,他突然輕輕說:「顧晏。」
  「我在。」顧晏抬腳上了洗手台的台階。
  燕綏之轉頭看了他一會兒,突然伸手搭著他的肩膀,然後抱住了他。


第124章 往事(一)
  這不是燕綏之第一次主動親近。
  之前他明明主動做過更親密的動作,每次都撓得人心癢,卻沒有一次是這樣的——
  什麼都沒說,卻莫名讓人有些難過。
  顧晏愣了一下,低聲說:「本來不想讓你看見那些。」
  「沒什麼。」燕綏之的聲音抵在他的肩窩裡,有些悶,卻依然夾著一絲常有的輕微笑意:「沒關係,一個案子而已,不是什麼大事。我只是看你好看,突然想耍個流氓。」
  顧晏收緊了手臂。他的懷抱跟他平日裡流露出來的性格一點兒也不一樣,溫暖的體溫毫無道理地將人裹進去,氣息一點點地侵入鼻息。
  燕綏之在水中沖洗良久的手指就這麼重新有了暖意,從指尖到手掌再順著血管充盈到了心臟裡,像是潮水上湧填滿了胸腔。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是在那間閣樓裡,顧晏聲音低啞地對他說,爆炸案之後總會夢見他還活著。
  再上一次,是顧晏倚著門,抬眼看著樓梯上的他,沉聲說晚安。
  再往前,是別墅一樓的廚房裡,顧晏垂眸看著他,偏頭吻在他嘴角。
  然後就是一段漫長的空檔,長到具體有多少年,他都快記不清了……
  這種胸腔飽脹而酸軟的感覺,總讓人產生一種要說點什麼的衝動。
  燕綏之下巴壓在顧晏的肩膀上,目光掩在眼睫的陰影裡,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安靜了好一會兒,忽然低聲開口:「顧晏……」
  「嗯?」
  「當初為什麼選我做直系老師?」
  「因為之前聽過的你的講座。」顧晏頓了一下,又道:「而且……很早之前我在赫蘭星見過你。」
  「有多早?」燕綏之的語氣有微微的訝異。
  「八九歲的時候,在一所孤兒院裡。」顧晏說。
  那時候每逢週末,他那位法官外祖父都會帶著他去孤兒院。那裡大多數孩子的遭遇跟他相像,父母都是軍人,某場戰役中過世。不同的是,他有外祖父,他們沒有。
  他不知道外祖父定時帶他去孤兒院的初衷是什麼,也許是希望他永遠不要忘記苦難,也許是希望他受到感染做個善良的人。外祖父不是個熱衷言詞和談心的人,從來沒有跟他說過。
  不過他後來形成的性格,又確實跟這段經歷脫不開關係。
  他碰見燕綏之的那次是一個冬日的午後,那天太陽出奇得好,在孤兒院的草坪上投落下大片明亮的光。這比什麼人工溫控都舒服,所以很多孩子在草坪、鞦韆和遊樂器材上玩鬧,曬著太陽。
  外祖父帶著捐贈的物資去找負責人,留他在草坪上。
  「怎麼不帶著你一起去?」燕綏之問。
  顧晏淡聲說:「誰知道呢,也許指望他回來的時候,能看到我跟其他人玩在一起滾成一團。」
  燕綏之笑了一聲,依然有些懶,「那你如他所願了麼?」
  「沒有,我找了一個邊角的長椅,坐著等他。」
  那張長椅面朝著那片熱鬧的草坪,轉頭就能看見院長所在的辦公大樓,既不會太過無聊,又能及時看到出來的外祖父,是小時候的顧晏能找到的最佳位置。
  他在長椅上呆了沒一會兒,就看見一個身影從辦公大樓裡出來了。
  他轉頭看過去,卻發現那不是外祖父,而是一個年輕人。
  非常年輕,可能剛滿二十。
  對方穿著很講究,顯得身材修長高挑,從台階上下來的時候,大衣衣擺被微風微微掀起,年紀輕輕,卻有了風度翩翩的味道。
  那人從樓裡出來後,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草坪旁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玩鬧的孩子們。
  陽光落在他的臉上,照得他皮膚很白,眼珠像蒙了一層清透的玻璃,反著亮光。
  他很溫和,卻不怎麼開心。
  這是那時候的顧晏看著他,得出的結論。
  沒過片刻,年輕人就注意到了獨自坐在一旁的顧晏。他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微微彎腰問他:「怎麼一個人呆著,跟人鬧彆扭了?」
  他以為顧晏也是孤兒院裡的一員,不知因為什麼沒能參與到眾人的玩鬧中去。
  「我等人。」那時候的顧晏這麼回答說。
  「等誰?」
  「外祖父。」
  年輕人點了點頭,這才知道是自己弄錯了。
  說話間,草坪上負責照看孩子們的阿姨注意到了年輕人,走過來跟他打了一聲招呼。
  「那你等吧,我走了。」年輕人懶懶地沖顧晏擺了擺手,走開去跟阿姨說話。
  跟別人說話的時候,年輕人會帶上笑,顯得更溫和一些。
  「我零星聽見了幾句,知道你是去捐錢的,也不是第一次去。」顧晏頓了片刻,又道,「不過我只碰見過你一次。」
  燕綏之聽完有那麼一會兒沒說話,半晌才輕輕地「啊」了一聲,說:「有點印象。不過後來再沒碰見過我也正常,我很少週末去,因為週末總會碰見很多人。那次也只是因為潛水俱樂部的安排臨時有變動,才會在週末去赫蘭星轉轉。」
  聽到潛水俱樂部,顧晏想起他曾經說過的話,「那時候經常潛水?」
  燕綏之「嗯」了一聲。不知為什麼,提到這個話題,他又安靜了一些。顧晏能敏銳地覺察到他的情緒又落了下來,好一會兒後,他才回憶似地低聲說:「不是那時候,很早就開始潛了,15歲左右吧,一度很沉迷,覺得這項運動真是太奇妙了。」
  「15歲?」顧晏問道。
  直覺告訴他,燕綏之正在一點點地嘗試著,把心裡的事情掏給他。
  「嗯。那時候我父母剛去世……」燕綏之聲音很淡,就像是在說什麼稀鬆平常的事情,又或者過去太多年了,他早就沒那麼深重的感觸了,「我跟你說過麼?我母親有赫蘭星那一代人常會有的病,基因上的問題,也遺傳給了我。不過我沒她那麼嚴重。那年她狀態很不好……你也許知道,得了那種病的壽命差不多也就是那時候了。醫院下過很多次通知單,讓我父親在基因手術和好好陪她之間二選一。結果顯而易見,我父親做了基因源。」
  那時候做基因手術,尤其是這種治病方向的手術,需要健康的基因源。一般人為了避免更多意外,都會選擇身邊親近的人。
  「最終上手術台的其實還包括我。」燕綏之說,「那種手術風險很大,包括提供基因源的人在內。」
  他看著窗外的眼睛輕輕眨了一下,道:「我僥倖成功了,他們沒有。」
  人總是不樂意相信自己不想接受的事情,總會去懷疑那背後是不是有些什麼。15歲的燕綏之雖然被保護得很好,卻依然會產生一些陰謀論。
  「我的父母並不是在手術台上閉眼的……拖了幾天。」燕綏之說,「我那時候懷疑手術有問題,懷疑醫生不懷好意,懷疑護士粗心,懷疑所有參與那場手術的人。但我父母很排斥那種想法,最後的那幾天,他們一直在強調手術風險難以避免,不希望我鑽牛角尖。」
  那幾乎構成了父母的全部遺言,希望他不要把人生耗費在這件事上,不要止步不前,不要被拖進泥水中,不要因此滿懷疑慮。希望他依然能公正地看待別人,善意地接受別人,能過一場長久的,偶爾摻雜著驚喜的,普通卻又幸福的人生。
  這和那段生日祝福一樣,幾乎成了燕綏之後來十數年的魔障。
  「遺言總不能不聽,畢竟那是他們最後留給我的了。」燕綏之說,「所以那一年我給自己找了很多事情來做,以免閒著,因為一旦閒下來,我就會冒出很多想法,一些不太美好的、陰暗的想法,跟他們希望的背道而馳。」
  現在想來,他甚至有點記不清那一年都忙了些什麼,因為不管做什麼,心裡都好像一片空茫的毫無回音的荒野,心臟跳起來碰不到頂,落下來沒有聲響。
  他有時候走著路會毫無來由地停下來,盯著路邊的某一處出神,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轉頭會回到哪裡。
  他有很多錢,有漫長的揮霍不完的時間,就是沒有家。
  「那時候覺得唯一能讓心跳兩下的就是潛水了。」燕綏之說,「深壓之下吸進氧氣的時候,會有種胸腔被灌滿的感覺……」
  那種飽脹得幾近酸軟的感覺,總會給人一種錯覺——好像挺滿足的,也好像不那麼空蕩蕩的了。
  那時候,他總是穿著潛水衣,坐在潛水船二層的邊緣,頭髮濕漉漉地滴著水,他撐著兩手,瞇著眼睛看著望不到頭的海,還有躍動的有些刺眼的陽光。
  旁邊有教練嘮嘮叨叨的說話,他當成毫無意義的背景音,一邊聽著,一邊出神。
  在略微休息一下後,再扎進更為曠寂的海裡。
  等著氧氣一下,一下地填進心臟。
  這種滋味對十來歲的少年燕綏之來說,大概比世上任何一種毒品的魅力都大,太容易上癮了。
  直到後來碰到曼森小少爺的事故,在水下體驗了一把缺氧的感覺,他又突然覺得……這事真沒意思。
  「這樣看來我也算挺不錯的了,沒有十來歲就走歪路,還努力把路線扭正,嘗試過不少事情,如果他們還在的話,大概會拽著我誇得天花亂墜。」燕綏之想了想,笑了一下,「我母親說話總是很誇張,我父親是個沒脾氣的,大概只會在旁邊點頭說『你媽說的對』……」
  他說著,兀自回味了一下,又道:「有點可惜,我聽不到。」
  無論做了什麼,不管大事小事,哪怕只是路邊碰見的一個趣聞,他都無人可說。
  時間久了,就慢慢習慣不跟人提了。
  他空落落了數十年,終於碰到顧晏。


第125章 往事(二)
  「我不太會誇人。」顧晏突然說。
  他聲音低沉,微微有些啞。
  明明是燕綏之在回憶,他卻好像跟著經歷了一遍。
  他好像看見記憶裡二十歲時候的燕綏之變得更小了一些,眉眼青澀,身材骨骼顯露出少年人抽條拔節時特有的清瘦,始終站在人群之外,溫和又孤獨。
  「嗯?」燕綏之應了一聲。
  「我不太會誇人,但你以後碰到什麼做了什麼,無論有趣的還是無聊的,善意的還是陰暗的,都可以告訴我。」顧晏聲音沉緩地說:「我想聽。」
  那聲音甚至在燕綏之的身體裡引起了微微的震動,那種漲潮般的酸軟感又漫了上來。
  食髓知味,燕綏之在顧晏這裡體會得徹徹底底。
  這樣的顧晏讓人無法拒絕,至少他拒絕不了,甚至還總衝動著想多回應一些。
  燕綏之突然輕輕歎了口氣,身體慢慢放鬆下來。
  有那麼一瞬間,他闔了一下眼睛,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還住在那幢舊居裡,日子慢悠悠地過著,他懶洋洋地靠在窗台上,一邊畫著速寫,一邊半真不假地對屋裡的人說:「前兩天碰到一點麻煩事……」
  很奇怪,在這一瞬間的想像裡,屋裡聽他抱怨的是顧晏。
  而他並沒有覺得哪裡不好。
  遠處的懸浮路上又有車一劃而過,車燈在屋內投下一片光亮,又倏然消失。
  顧晏感覺肩上抵著的下巴動了動,似乎是個輕微的點頭,接著,燕綏之「嗯」了一聲。
  又過了片刻,像是在印證這種應答,燕綏之開口道:「那件醫療案……我知道你很好奇。其實不用那麼小心翼翼,不是什麼不能提的事,我只是不知道從哪裡說起。」
  原先顧晏還有些不知緣由,剛才聽燕綏之說到父母過世的原因後,他忽然就摸到了邊。
  燕綏之的父母死於基因手術,那件案子牽扯的也是基因手術。
  顧晏低聲說:「那位被告……」
  他語音有些遲疑,燕綏之已經接過了話頭,他輕輕「啊」了一聲,像是終於找到了開頭:「那位被告,我的當事人,比爾·魯……曾經參與過我父母的那場手術。」
  事情有時候就是這麼諷刺,他因為父母遺言壓抑內心的猜忌耗費了十多年。
  而復發只用了一天。
  相似的手術意外,相似的結果,有關聯的人。即便沒有證據,也足以讓他重新陷入到十五歲時候的魔障裡。
  就好像這麼多年壓抑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處宣洩點,不管對錯,只要能發洩掉一些就可以。
  他希望被告能鋃鐺入獄,希望他能體會一遍所有受害人體會過的東西,希望他能知道一個人孤零零空落落地走上十年會是什麼滋味,希望一命償一命。
  他還想去赫蘭星的公墓,對睡在那裡的人說,「你們看,我當年的猜忌不是毫無道理。你們訓了我那麼一長串有的沒的,是不是應該起來道個歉?雖然晚了十來年,但是沒事,我很大度,可以勉強諒解。」
  可惜睡在那裡的人,並不會真的聽見,也不會如他所願起來抱著他笑著道歉。
  「接到案子的前兩天,我幾乎沒法坐下來好好看資料。」燕綏之有些自嘲地輕笑了一下,「那大概是我最不淡定穩重的一回。後來總算能進去資料了,卻發現控方的證據有一些漏洞。」
  非常細微的東西,也許在一些粗判的案子中,會被所有人遺漏。
  但他看到了,就難以忽略。
  所有關注案子的人,包括他自己,都默認比爾·魯是有罪的。
  但漏洞的存在——哪怕漏洞是由於控方本身的疏忽,也意味著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比爾·魯無罪。
  而只要有這樣的可能,他作為辯護律師,就應該維護。
  那幾天,燕綏之把自己關在臥室裡,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我其實有過很多刻毒的想法,故意忽略掉那些漏洞,甚至利用言語陷阱讓其他人也發現不了,或者在法庭上兜幾個圈子,誘導證人不知不覺地說一些假證,填補上那些漏洞,如果我願意的話,其實有很多種辦法,將當事人釘死在被告席上。」燕綏之停頓了片刻,又含糊一笑,低聲說:「是不是有些陰暗?其實這已經是我美化過一百倍的結果了,我發現……就算是坦誠相告,我也沒法把那些太陰暗的東西說給你聽。」
  「那時候腦子裡幾乎是發洩性的,想了無數種主意。但是……」燕綏之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顧晏能感覺到他牽了一下嘴角,似乎依然想試著像平常一樣,不那麼在意地、甚至帶著一絲笑地把話說出來。但他的嘴角又慢慢收了回去,「那應該不是他們兩個想看到的……」
  「你看,我拿父母就是沒什麼辦法,明明已經過世十多年了,我還是不希望他們看見那些……」
  他又驀地沉默下去,過了好一會兒又哼笑了一聲,低聲道:「好像他們還能看見似的。」
  他其實……始終覺得自己不是什麼好人。
  但在那短暫又漫長的十來年裡,他試著按照父母的祝福活著,不做太多出格的事情,不沉溺於無意義的東西,資助了一些福利院和孤兒院,幫了一些能幫的人,堅持一些也許無關痛癢的正義。
  然後他恍然發現,這些東西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刻入骨血了。
  這大概是父母留給他的,這輩子也脫不盡了。
  「我在屋子裡獨自呆了三天,最終還是決定做無罪辯護。」燕綏之說。
  他做了決定,但他並不高興。
  因為他會把卡爾·魯送出法庭。
  「我當時有些不著調的想法,不希望自己過得太痛快,希望能有人罵我幾句。就當是……借別人的嘴,宣洩一下。」燕綏之又笑了一下,「說不上來是什麼心理。」
  所以他那次的態度格外突兀,對外說著各種混賬話,直白又尖銳,就像一個桀驁不馴、無視正義只管錢財和結果的訟棍。
  然後如他所願,在他本身最低落的時候,大部分人都在罵他,口罰筆誅,甚至包括一些蓄意的傷害。
  那時候是個什麼情景,簡直讓人不敢想。
  也不希望他去細細回想。
  「我看見過一份未發的報道,說後來卡爾·魯又被提上了被告席,那次審判你去了。」顧晏沉聲引開了話題。
  燕綏之:「嗯。」
  卡爾·魯後來又被牽扯進了案子裡,那時候的燕綏之已經查了他有一陣了,匿名給警方投了證據。
  那一次,涉及的案子更大,證據更多,而且應該再找不出什麼漏洞。
  「我那段時間查了他很多東西,很遺憾,依然沒能找到直接證據證明他跟我父母的過世有直接關聯。但那次的審判結果還算不錯,一命償一命,對那次的原告來說,算是一個可以接受的結果。」燕綏之說。
  審判的那天,他獨自去了,在庭審開始的時候進了法庭,安靜地坐在最後一排,安靜地聽著卡爾·魯一項項罪名成立,然後安靜地離開。
  那天是他27歲生日。
  他還記得十來歲生日時,家裡那位漂亮溫和的女士端著動態相機,笑盈盈地逗他,院子裡被他畫著的那枝扶桑被風吹得微微晃。清晰得就像剛剛過去一樣。
  然而他已經一個人走了12年。
  12年好像很短,眨眼間就過去了。
  有時候又顯得格外漫長。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找到的證據再多一些就好了。也許我父母也能在那場庭審上瞑目。」燕綏之安靜了一會兒,又說:「但這其實也是個謬論,因為被告一命償一命,真正瞑目的其實是我,墓碑底下的人都睡了那麼久了,哪還看得到。」
  顧晏忽然明白他為什麼總會洗手了。
  就像他在最難過的時候,會故意引人來罵他一樣。
  他一個人獨來獨往了太多年,習慣把所有問題都攬到自己頭上,不盡如人意時,他就會有些自厭,先於所有人將自己釘在被告席上,自己控告,自己判刑。
  但不論受什麼刑,他又總會站得板直,因為路還很長,他還要一個人走上很久很久……
  房間裡一片沉默,過了好一會兒,燕綏之聽見顧晏悶聲說:「至少我看得到。」
  他愣了一下,微微讓開身體。他看見顧晏的眸子在夜色下蒙了一層光亮,沉沉地看著他。
  接著他感覺自己的手被握住,剛才洗過的水痕早已經干了,也染了顧晏的體溫,但比起顧晏的手掌依然有些涼。
  他看見顧晏垂下眸子,微微低頭吻了一下他的食指……
  然後是中指、無名指、小指……
  顧晏一根一根地吻過去,每觸碰一下,燕綏之心裡就會倏地軟一下,到最後,便軟得一塌糊塗。
  他蜷了一下手指,對顧晏說:「抬頭。」
  燕綏之湊過去吻了一下他的下巴,然後是嘴角,最後是嘴唇。
  ……
  夜色溫沉,流光如水、
  久遠之前的生日祝福第無數次在他腦中響起:我們希望你永遠無憂無慮,不用經受任何痛苦,不用特地成長,不需要去理解那些複雜矛盾的東西,不用做什麼令人煩惱的選擇……
  燕綏之闔著眼,吻著顧晏,在二十八年之後終於能給出一個回答——
  很抱歉,你們希望的這些,我好像一個都沒能做到。好在運氣還不錯,碰到了一個人。
  所以別擔心,我們會過得很好。


第126章 往事(三)
  白鴿街是個很神奇的地方,在和它幾十米相隔的另一邊,是這一帶最繁華的區域。
  有悍金花園酒店偌大的莊園,配套的商場、娛樂設施以及其他一些生活所需的場所,中間夾著一塊不大的居民區,悍金花園酒店的員工宿舍樓就安排在其中。
  但白鴿街就是人氣寥落,常常一整條街都看不見幾個人,臨街商舖大多打著關門字樣,或者刷著大紅條寫著低價轉讓,或者驚爆甩賣。就這樣依然引不來什麼人,萬分蕭條。
  唯一的例外就是那家看上去活像毛坯房的酒吧。
  酒吧名字很古怪,叫「老年人」,毛坯房牆外用彩噴畫著一對相擁的老人,他們就是酒吧老闆。
  這對老夫妻關門回家辦了幾天事,再回來就發現自家酒吧門口出了命案,嚇得當場撅過去,直接被警車拉去了醫院,把小酒吧留給警方當駐紮營地了。
  一時間,白鴿街迎來了它最輝煌的時刻,到處都是人——
  大半是穿著制服的警方,還有一些是扛著器材的記者及狗仔,他們在這混了好幾天了,早就成了老油條。掛著胸牌,進出自如,到處溜躂。
  但也有不這樣的。
  這天夜裡,兩個身影鬼鬼祟祟地從酒吧旁繞過,挑著刁鑽的角度,給這酒吧門口的那個噴泉拍了幾張照片。
  蹲在前面的人低頭篩選了一會兒,存了其中一部分,備註:酒店監控員巴裡的屍體在這個噴泉被發現。
  整理完,他用沖後面的人招了招手,兩人迅速穿過街道。
  「操,警長!快過來!」他一把按住跟班人的腦袋,把他拖進最近的一處暗巷裡。
  兩人身後就是垃圾桶,酒鬼們的嘔吐聖地,熏得人生無可戀。
  被按著頭的年輕人低頭看了眼自己胸前的記者證,心說我彷彿辦了個假證。
  他一臉納悶,忍了半天終於還是沒忍住,揪住前面的人問道:「本奇老師,我們明明都帶了證件,為什麼要這樣摸進來?」
  這對鬼鬼祟祟的不是別人,正是之前在天琴星上跟燕綏之和顧晏打過交道的記者——吉姆·本奇,以及他帶著的助理記者諾曼·赫西。
  本奇「嘖」了一聲,十分不耐煩:「為什麼?這不是應該問你嗎?我早說過,就去酒店門口拍幾張,那些大佬們的照片哪個不比這個噴泉有看頭?不是你愁眉苦臉一副要了你命的樣子,嘟嘟囔囔說要關注案情麼?」
  赫西有一點委屈,「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們為什麼要跟做賊一樣摸進來?您看那些記者,不都光明正大地在跟警方交涉聊天嗎?」
  本奇捏著鼻尖,那股垃圾桶的味道始終縈繞不散,以至於他說話都是甕聲甕氣的,「唉——你還年輕不懂。」
  赫西:「……」這特麼還跟資歷有關係?
  「誰想縮在垃圾桶這裡呀?我也想大搖大擺地從警署面前晃過去,這不是……有點過節嘛!」本奇說著說著,臉上浮起了尷尬的神色。
  「過節?」赫西好奇道:「您跟誰啊?要是哪個警員的話,咱們讓過他不就行了嗎?去跟別人談。」
  本奇撓了撓眉心,「那個……肖警長。」
  赫西:「……」
  這下可好?跟老大有過節還能找誰?怪不得剛才一看到警長的影子,他就被本奇拖進了垃圾堆。
  「為什麼會鬧出過節?」赫西更好奇了,在他眼裡,本奇是一個能少一事絕不多一事的人,很少會給自己惹麻煩,有點勢力有點圓滑。
  本奇言語含糊:「挺早以前了,因為一些案子,我那時候有點較真,不是很討人喜歡,得罪過他不少次。再加上半年前的爆炸案又惹他不高興……」
  赫西一聽爆炸案就來了精神,「您說的是那位院長的爆炸案?」
  本奇哼了一聲,「廢話,不然呢?還有誰?」
  赫西知道在爆炸案熱度最高的那段時間,本奇也是跟過案子的,也知道他沒有跟出什麼結果來,熱度散了也就放棄了,還不准赫西在上面浪費時間。但他不知道,本奇居然還會因為爆炸案跟警署的警長鬧出不愉快。
  這稀奇程度不亞於狗丟開骨頭改吃草。
  「你眼睛瞪這麼大幹什麼呀?肯定在心裡嘀咕我呢吧?」本奇睨了他一眼。
  赫西悶不吭聲,搖搖頭。
  「你以為你想什麼我不知道呀?」本奇哼了一聲,「老實跟你說吧,你現在一腔熱情干的那些事兒,我以前都幹過,誰還沒有個年輕的時候呀?」
  赫西咕噥:「您現在也挺年輕的。」
  本奇:「別廢話,總之這是過來人給你的建議。打個最簡單的比方,你以為那件爆炸案真的一點兒問題都查不出來?只是有人不敢查,有人不讓人查而已。也許每個人手裡都握著一些零星的線索,但就是湊不到一起去,所以拼不上?」
  「那就是湊一湊啊。」
  「說的輕巧,你知道誰是哪一方的?你知道誰手裡的東西有用,誰手裡的東西沒用?你知道你該上哪兒找什麼人去湊?整個聯盟這麼大呢!」
  赫西說到興頭上,伸手一指遠處的悍金花園酒店,偌大的莊園式建築,在夜色下顯得沉穩而高貴。
  「我還敢說,憑借職業經驗和直覺,最近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情,什麼感染啊什麼基因事故啊,哪天如果真揪出幕後操縱者,那兩棟樓裡的人能倒一半,你信嗎?」
  赫西被他的氣勢唬住,點了點頭:「有點……也許……信。」
  「有個屁用!有證據嗎?有邏輯嗎?知道來龍去脈嗎?」本奇道,「要上下嘴皮子一碰,懷疑就有用的話,這世上也沒什麼麻煩事了。」
  赫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沒有找到合適的說辭。
  「別張張合合的了,你又不是魚。」本奇說,「那些大事也不是我們能操心的過來的,養活自己比較重要。」
  赫西說:「但是,當記者的初衷……」
  「初衷能當飯吃?」
  直到兩人從暗巷裡出來,躲過警方,鑽進一家亮著燈的門店,赫西才低聲咕噥道:「不能吃,但也不想丟。」
  本奇聽見了,表情有一瞬間的感慨,似乎想訓兩句,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只歎了口氣關上門。
  「吃什麼?廚師請假了,現在只有香腸和啤酒。」頗為富態的中年女士甩著抹布,一點兒也不熱情地說。
  本奇把一直跟在後面的赫西推到前面去,懶洋洋地說:「去吧,總縮在後面怎麼實現你的初衷。」
  赫西不是很愛說話,有一些靦腆:「呃……老闆?」
  胖女士補充:「娘。」
  赫西:「?」
  「老闆娘。」胖女士說:「直接說吃什麼,別一上來就問我案子的事,我又不是開座談會的。」
  也是,店面開在這裡,少不了要被人問的。這位胖女士估計被問煩了。
  赫西點了點頭道:「老師,我請你吃夜宵吧!香腸啤酒,兩份,謝謝。」
  「行!稍等。」
  沒過一分鐘,胖女士就端著餐盤拎著酒瓶過來了。她倒也爽快,自己也拿了一瓶酒,在兩人旁邊坐下來,熟練地咬開瓶蓋:「你要問什麼?問吧!」
  「哦,也不問什麼,那天早上您看到什麼了嗎?」赫西聊天似的問。
  「看到了呀,我那天早上在樓上剛起床,看見那個人瘋瘋癲癲地跑過來。」
  「瘋瘋癲癲?」赫西朝本奇看了一眼,「酒店不可能雇一個瘋瘋癲癲的人當監控中心值班員吧?更何況那個值班員據說還篡改了監控視頻。」
  胖女士灌了一口酒,「那我哪知道,我看到的他就是瘋瘋癲癲的。不過是挺奇怪,我之前見過那個人,來過這條街,挺正常的。據說他那天早上下班還好好的,回宿舍的時候也還行?」
  「據說?據誰說的?」
  「又不是只有你們兩個來問,我見過好幾撥人了,從他們的閒聊裡聽來的。」
  「哦……又是好好的突然瘋掉了?」本奇咕噥說。
  「又是?什麼意思?」赫西問。
  「沒什麼意思,就是那個搖頭翁案裡的老人們不也是突然瘋掉的嗎?」本奇說。
  赫西:「所以……這兩件案子其實是有牽連的嗎?老師,你是不是知道點什麼?」
  本奇呵呵一聲:「知道個屁,我只是憑借豐富的經驗和敏銳的職業直覺,恰好聯想了一下。」
  ……
  法旺區這一帶的天氣異常任性,簡直冬如四季,前一天還是個暖洋洋的晴天,第二天就刮起了小颶風。
  這種級別的颶風對房屋損壞倒不大,倒霉的是交通。
  原本打算離開花園酒店的賓客們霉氣罩頂,應該是又走不了了。
  燕綏之就是在狂風拍打窗戶的聲音中醒來的。
  被吵醒的瞬間,他其實是有些起床氣的,眉心皺著,不耐煩地撩起眼皮。
  結果一睜眼就看見了顧晏的臉,近在咫尺。
  燕大教授頭一回發現自己居然這麼好哄,顧同學什麼都沒做呢,他滿腔的起床氣就已經偃旗息鼓了。
  以往顧晏雷打不動的要晨跑,總是起得比雞早,反正不管燕大教授什麼時候醒,顧律師永遠在泡咖啡。
  像今天這樣沒醒的顧晏可不多見。
  燕綏之覺得挺稀奇。
  外面天色還沒怎麼亮,燕綏之欣賞了一會兒顧律師的睡臉,打算悄悄起床。
  然而顧晏的手臂箍在他腰上,沉甸甸的,很難在不驚動對方的前提下坐起來。
  燕教授撩起被子,伸手比劃了一下,考慮著從哪個角度撤比較合適。
  結果剛比劃沒兩下,他感覺到了什麼一抬頭,就見顧晏已經睜開了眼,正懶懶地看著他。
  「……嚇我一跳。」燕綏之頂著一點兒也沒被嚇到的臉說,「醒了?」
  顧晏收緊手臂,將他攬得更近,埋在他肩窩沉聲說:「陪我再睡會兒。」
  沒睡醒的顧律師聲音低而啞,帶著平日少見的懶意,聽得燕綏之耳根都軟了。
  燕教授一邊在心裡斥責:妖妃!
  一邊伸手回抱,拍了拍他結實的肩背,「你今天怎麼這麼困?」
  他們昨天其實睡得很早,接吻都是繾綣溫柔的,並沒有做什麼。
  照理說不至於這麼困啊。
  顧晏沒動,懶懶應道:「嗯。」
  「……別靠著我耳朵說話。」燕綏之企圖自我挽救一下。
  奈何某人不配合,繼續用那種低低啞啞的嗓音說:「昨天半夜又翻了一遍喬的資料包,睡得有點晚……」
  燕綏之:「嗯……」
  其實說什麼也沒怎麼聽進去。
  他忍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朝後讓開一些,捏著耳垂沒好氣說:「顧同學,你故意的吧?」


第127章 往事(四)
  不管是不是故意的,這覺鐵定沒法心平氣和地睡下去。
  燕綏之倒是有心多陪顧晏躺一會兒,奈何被撩得心緒不寧。他心緒不寧,顧晏當然也寧不了。
  為了能讓顧晏再睡一會兒踏實覺,燕綏之翻箱倒櫃扒拉出來一條理由:「先鬆開,讓我吃兩口東西墊墊,早起低血糖,鬧到一半撅過去叫醫生是不是有點不太好看?」
  這其實也算不上理由,畢竟這毛病他是真的有。
  顧晏當然也知道這點,畢竟每天早上起床洗漱的時候,燕綏之的臉色都很蒼白,好像從床上起來那一下,就把他所有的血液都抽掉了。有時候顧晏都擔心他站不穩。
  這會兒雖然燕綏之從耳根到脖頸都漫起了血色,但顯然是被鬧出來的,顧大律師心知肚明。
  燕綏之篤定這個理由提交上去,百分之百會被批准。
  但顧晏真撤開來的時候,這位昏君又覺得有一絲絲遺憾。
  「你不准起,繼續睡,我過會兒來。」昏君摸著良心壓下那點兒意猶未盡的遺憾,給明顯缺覺的妖妃下了一道聖旨,自己趿拉著拖鞋去洗漱了。
  他心裡早就盤算好了,顧晏鬧歸鬧,困也是真的困。等他洗漱完,再吃點東西轉一圈,回來的時候顧晏剛好睡過去。然後他悄悄上床,陪著再躺一會兒。
  這個早晨對他來說就非常愜意了。
  外面寬大的客廳一片安靜,落地窗簾只拉了一半,暴風和狼藉都在窗外,偶爾裹挾著不知從哪兒拐來的雨點,辟里啪啦砸在玻璃上,一陣一陣的。
  天色陰黑,牆上的時鐘顯示的時間剛到六點。
  沙發旁的玻璃幾上還擱著喬和柯謹留下的杯子,人倒是都進房間了,這會兒還毫無動靜,顯然睡得正實。
  燕綏之也沒開燈,順手把那兩隻杯子沖了一下塞進消毒櫃,這才打開冰箱。
  套房裡配了個偌大的冰箱,管家會在清掃房間的時候安排人把前一天的清出來,再用新鮮的東西將它填滿。飲品、水果、新鮮甜品等等,基本上大受歡迎的一些即食品都能在裡面找到。
  燕綏之朝窗外看了一眼,下意識把手伸向其中一支玻璃瓶。那是他比較偏好的一種金酒,口味很清爽,帶著一點兒淺淡的豆蔻香,他不常喝,偶爾來一點兒也不過小半杯。
  冰箱裡還擱著一小桶現成的配酒用的冰塊,還有切好的黃檸片。
  他都倒好一小杯,擱了幾枚冰塊和一片黃檸,腦中倏然冒出顧晏撩起眼皮的冷淡臉。
  「……」
  他又條件反射把杯子擱下了。
  燕綏之撐著吧檯似的餐桌愣了一會兒,又兀自失笑。
  「可惜了……」
  他咕噥了一句,把酒放在一邊,又從滿滿噹噹的冰箱裡端了一份草莓出來。
  草莓份量不算多,頂多十二三顆,顏色鮮亮討喜,整整齊齊地碼在一隻玻璃碗裡,帶著一股新鮮的甜香氣,看得人很有食慾。
  燕綏之吃了幾顆,拿著玻璃碗進了臥室。
  偌大的床上空空如也,殘留著睡過人的褶皺。套間裡面卻傳來了嘩嘩的水聲。
  燕綏之循聲過去,發現顧晏已經洗漱完了,剛關上水直起身。眉眼沾著水珠,輪廓越發清晰深刻,英俊極了。他眼皮很薄,抬起眼目光輕掃而過的模樣,總會顯得冷淡又禁慾。
  這人明明是副薄情的長相,卻比誰都心意深重。
  「不是跟你說了不准起床?抗旨是要殺頭的。」燕綏之上了台階,走到他旁邊。
  「帝國制度死很久了。」顧大律師一點兒也不給昏君面子,他抽了張除菌紙擦手,沖昏君手裡的碗直皺眉:「怎麼吃涼的?」
  「晾了一會兒,沒那麼涼。」燕綏之挑了顆草莓堵他的嘴,「吃兩顆草莓墊墊,回床上睡覺去。」
  顧晏垂著眼看他,嗓音還有些懶,「理由。」
  「催你睡覺還要給理由?」
  「嗯。」
  「這才剛六點,大風天,外面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對門那兩位估計還在做夢。」
  兩人離得很近,聲音不高,還都帶著一點兒早起未消的啞意。
  顧晏手指摩挲著他的嘴唇,目光停了一會兒,偏頭吻了他一下,然後微微讓開不足毫釐的距離,在相錯的呼吸中低聲說:「不太具有說服力。」
  說話間,他的呼吸掃在燕綏之的嘴唇上,還會在唇齒開合間無意觸碰,再分開。
  早上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那點兒苗頭瞬間就起來了。
  燕綏之呼吸重了一點,低聲道:「你還想聽什麼理由。」
  顧晏:「說說看。」
  燕綏之:「怎麼變成你考我了?你還記得誰是老師麼?」
  這話說完,他先耐不住吻了上去,為人師表的架子還沒來得及端出來就已經潰不成型。
  糾纏越深,心裡的情緒就越濃重,漲潮般層層漫上來,滿得幾乎有些酸脹。
  燕綏之這才發現自己骨子裡其實是後知後覺的,他以為從師生轉化成戀人,他是適應最快的那個,是他在引導顧晏。但事實其實是相反的,真正被引導的人是他自己。是他在一點點緩慢地意識到,他究竟有多喜歡面前這個人。
  昨夜的氣氛太過柔軟,情緒一層層堆積,又溫溫柔柔地洇進沙裡。他以為那已經是最為滿足的狀態了,然而這時,他才又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些情緒根本就沒褪,它們一直堆在那裡,在等一個出口,酣暢淋漓地表達出來。
  ……
  喘息聲撞在牆壁上,又撞在不知什麼時候合上的玻璃拉門上,重重迴響,填滿了洗手台所在的隔間。
  燕綏之坐在琉璃台上,眼睫一片濡濕,鏡面不知什麼時候蒙上了一層水汽,他後腦抵在上面,烏黑的頭髮在水汽中擦出凌亂的痕跡。
  他一手抓著顧晏的手臂,另一隻手抓著琉璃台的邊緣。
  之前隨口問出來的問題,在這種時候得到了回答。
  顧晏壓過去,順著他漫起血色的脖頸往上吻,吻到耳垂的時候,啞著嗓子沉沉說:「我沒忘過,你是老師。」
  燕綏之忽然重重喘了一下,抓著琉璃台的手指一滑,落到了那只玻璃碗裡。
  又因為之後的動作抵著鏡面仰起頭,手指下意識攥緊。
  草莓的清甜味道瞬間散開,汁水飛濺,順著他的指縫滑下去,觸感有些粘膩。
  燕綏之微微皺起眉。
  洗手的毛病具體是從什麼時候形成的,他已經記不清了。
  他25歲戒掉了上癮般的潛水,27歲碰到醫療案,應該就是在那前後。
  是有一天,他在清洗的過程中突然感覺到了針扎一樣的刺痛,才發現手指尖已經因為他過度頻繁的清洗,出現了傷口。
  細小的,層層疊疊的,滲出了血。
  但他只是看了一會兒,就繼續清洗起來,洗乾淨所有血水,裹上了一層癒合膠布,然後異常淡定地在智能機裡挑了一下,約了一名心理咨詢師。
  咨詢師說會養出這種習慣,是因為他對自己的要求太過嚴苛,偶爾做出規格外的事情、冒出規格外的想法,或是沒能實現某個認真許下的承諾,就會產生自厭的情緒。咨詢師說,這種習慣可以慢慢改,循序漸進,幾個月或是半年。最重要的是除根。
  燕綏之聽完不置可否,道了謝就離開了,事後給咨詢師寄了一瓶德卡馬最好的金酒。
  那之後他更換了洗手劑,除菌紙,備上了一整盒癒合膠布,然後在那盒膠布用完的一個星期裡,強迫性地把洗手的頻率減到了原本的三分之一。
  就像當初戒了潛水一樣。
  但咨詢師有句話說得很對,這種事最重要的還是除根。本性難移,就沒法完全改掉。
  他喘著氣,目光散亂地看著自己的手指,恍然回到最初發現這個習慣的那天,血水被稀釋後也是這種樣子。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去拍開水龍頭,手指就被人抓住了。
  「不髒。」顧晏低聲說。
  他從指縫吻到指尖,紅色的汁水洇進他的唇縫。
  燕綏之茫然地看著他,指縫被親吻的觸覺一點一點覆蓋了回憶中的那一天,然後他忽然就有點想不起來那個場景了,只能想起顧晏微微側著的臉。
  他看了顧晏好一會兒,然後低頭一點點地吻掉他唇縫裡的草莓汁,啞著嗓音歎息似的說:「我明白為什麼總會碰到那麼多麻煩事了……」
  「不攢夠運氣,怎麼騙得到這麼好的人。」
  ……
  屋外依然風雨大作。
  口口聲聲要起床的顧晏總算得到了一個有說服力的理由,老老實實地靠在了床頭,因為燕綏之懶洋洋地枕著他的肩膀,根本不讓他亂動。
  「我在客廳吧檯上看到了這杯酒。」顧晏空著的那隻手上正拿著燕綏之倒好的那杯金酒,「解釋一下,燕老師?」
  燕綏之一聽他喊老師,就想起剛才胡鬧的種種……
  狼藉的草莓和玻璃碗,亂七八糟的鏡面,重新收拾的洗手台都能作證。
  當然,已經被他毀屍滅跡了。
  「別喊我。」燕綏之摸了一下脖子,把要漫上來的血色壓下去,懶散地說:「誰知道這杯子怎麼來的,沒準兒是喬夢遊呢?反正不是我倒的。」


第128章 埃韋思(一)
  顧晏也不是第一天見他耍賴,早就習慣了。
  「這種口味很少見。」他嘗了一口,雖然放了有一會兒了,酒已經醒過了頭,但味道還不錯。
  燕綏之閉上眼睛,「嗯」了一聲,一副想繼續睡的模樣。
  又過了一會兒,他才閒聊似的說:「這酒的味道我很喜歡,剛進口有股很淺的豆蔻香,我一直覺得還混著更淺的金絲月季味,之後會有小紅莓和甜木果味,但是單喝後味偏膩,加一片黃檸檬剛好,嘗出來沒?」
  「……」
  這人恐怕是舌頭成的精。
  剛才就那麼隨便一喝的顧律師又抿了一口。
  燕綏之後腦勺長眼:「別偷偷摸摸再喝一口了,我知道你當年的品酒課沒好好上。」
  當初在梅茲大學,所有人大三都有一門必修課,叫品酒。大概是提前為學生今後裝逼扯淡打好基礎。
  學生們非常樂意上這課,一週一回,每次什麼都不用帶,只要拎上自己的酒杯包,進教室就把一套空酒杯在桌上排好,不同的杯子喝不同的酒。
  一節課能喝到七八種,當然,每種都只有一杯底,淺嘗輒止。
  有時候能喝到口味非常棒的,有時候就一言難盡,這種驚喜和驚嚇交錯的感覺特別吸引那些年輕學生。
  但是顧晏對酒興趣一直不太濃,再加上那時候特別忙,這門課缺勤了不少,光被燕綏之碰到的就有好幾回。
  他當然不是不會品,只不過喝不出燕綏之說的這麼多層味道。
  當初好好上課的人也一樣,有的人能喝出豐富的層次,有的人能感受到比較明顯的幾種味道,還有的人認為就是「好喝的酒」和「難喝的酒」。
  顧晏大概屬於第二種人。
  他把自己喝到的味道跟燕綏之對比了一下,總結道:「嘴太挑。」
  燕綏之眼也沒睜,抬手就在他下巴上撓了一下,「胡說八道。」
  顧晏隨他撓,「為什麼喜歡這種味道?」
  「很像我家花園的味道。」燕綏之說著又補充道,「小時候住的舊宅花園,圍牆上掛著長籐月季,地上是白豆蔻、小紅莓、扶桑還有一株蘋果樹和一株甜木果,還有旱金蓮和晚香玉……太多了。常年微調控溫,所以看上去非常熱鬧。後來我試著在自己住處復原那個花園,找高霖……哦,就是給你送燈松的那位,找他買了不少花種樹種。」
  「種成了麼?」顧晏把酒擱在床頭櫃上,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燕綏之靠得更舒服一些。
  燕綏之很坦然:「他認識我之後,就再也不賣幼嫩的花種樹種了,覺得賣出去就是送死,說看見我的花園就心絞痛。」
  「……」
  「你居然還笑?」
  顧晏否認:「沒有。」
  燕綏之翹了翹嘴角:「別否認,你胸口動了一下。」
  外面突然起了一聲雷,窗戶都被震出了嗡嗡的輕響,接著便是更大的雨。
  「我以前非常不喜歡這種天氣。」燕綏之又說。
  他聊完一個話題,又很隨意地開了另一個。
  顧晏朝他看了一眼,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燕綏之烏黑的發頂。
  但即便看不到表情,也能從語氣中感覺到,燕綏之很放鬆。就像昨晚答應的那樣,不管想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不管有趣還是無聊,哪怕只是路邊新長出一支花,都可以說給顧晏聽。
  顧晏心情忽然就變得不錯。
  準確地說本就不錯,這會兒變得更好了。
  剛才喝下去的兩口金酒慢慢起了點作用,明明量少得不足一提,卻莫名讓人有些微醺的感覺。
  他索性也闔上眼,順著燕綏之的話問道:「為什麼不喜歡?」
  燕綏之笑了一下,「我十來歲的時候很懶,不喜歡會出汗的事情,假期在家不是窩在花園裡畫畫,就是窩在花園裡看書。夏天不常會有暴雨麼?說來就來的那種,每次我都會被淋到,很狼狽,偏偏那時候少爺脾氣,要面子,死活不承認是不看預告忘了架傘的緣故。我母親喜歡逗我,就總說她最喜歡暴雨天,她在屋裡喝著茶,看著我在花園四處逃竄。」
  「後來他們過世了,碰到暴雨天我也會站在窗邊看看,不過沒什麼滋味,心情不是很好,一般那種時候誰找我誰倒霉。」燕綏之翹了翹嘴角,「一般碰上這種天氣,我都會在辦公室或者家裡呆著,喝一點這種金酒,以免氣跑太多人。」
  「所以你之前倒了一杯?」顧晏說。
  燕綏之「嘖」了一聲,「聽話聽重點,你怎麼老記著這酒。」
  「什麼重點?」
  「重點就是以後對這種糟糕天氣的偏見要變了。」燕綏之說。
  「為什麼?」
  燕綏之:「因為最近兩次碰上這種天氣,兩次我的腰都不太舒適,你就說說吧,你是不是對這種天氣有什麼特殊興趣?」
  顧晏:「……」
  顧大律師沉默半天,愣是沒找出什麼辯解之詞,只能以後努力改善這種片面印象。
  不過說到暴雨天,他也少見地提了兩句久遠以前的事:「我小時候看見雨天也很頭疼。」
  「是麼?為什麼?」燕綏之隱約能想起當年八九歲時候的顧晏,聽到這話時,又故意在腦子裡往小縮了一圈。想想就忍不住帶上了笑意。
  「我的外祖父擔心我跟傻子一樣出去瘋,滾得一身泥回來,一到雨天就給我一本法典,讓我依次背法條。」顧晏現在說起來,還帶著一點淺淡的無奈。
  燕綏之:「你那時候多小?」
  顧晏:「五六歲吧。」
  「……你是親生的嗎?光是聯盟商法典、民法典、刑法典三本摞起來就有你高了吧?」燕綏之又開始不說人話。
  顧律師沉默了片刻,終於還是沒忍住刻薄了一下自己的老師兼戀人:「恕我直言,那可能是你五六歲的身高,不是我的。」
  燕綏之轉頭逼視他,被顧晏準確地蒙住了眼睛。
  外面的暴雨反襯出屋內的安逸。
  他們好像是第一次這樣親暱地靠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無關痛癢的話題,偶爾擠兌兩句,偶爾會笑起來。
  到最後困意又捲了上來,兩個人靠著快要睡過去。
  睡著前,燕綏之咕噥了一句:「顧晏,有時間陪我去一趟赫蘭星,帶你去看看我的父母。」
  顧晏「嗯」了一聲,應道:「還有我的外祖父。」
  ……
  說是補眠,顧晏也只補了一個多小時。
  10點左右,他跟燕綏之已經坐在了客廳的沙發裡,同樣醒過來的還有喬。他伸著懶腰,頂著兩個掉到臉頰的黑眼圈,在沙發上仰得像個「屍體」。
  「困成這樣何必自我折磨?」燕綏之擱了一杯新泡的咖啡在他面前,自己端著牛奶,挑了個最舒服的椅子坐下來,姿態相當優雅,一點兒也看不出來腰不太舒適。
  喬少爺仰了半天,終於詐屍,坐起來搓了搓臉,灌下一杯黑咖,道:「渾身的肌肉都在提醒我,不能放縱。」
  身材廢了以後怎麼拐柯謹。
  喬少爺內心如是說。
  他吃了點早餐,開了個健身單車。有了上回血的教訓,喬現在開始躲著跑步機走了。他坐上單車,沒扶車把。腳上蹬著,手指則在翻著智能機。
  「我昨天拉著我姐聊到凌晨三點,當然,沒讓她知道不該知道的。」喬說翻出一張鬼畫符一樣的頁面,道:「討論了一堆,可能都是些很細節的東西,挺亂的。我也不知道院長你還能不能記得了。」
  他說著,又有些頭疼的模樣,「哎……其實我們也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比較好。」
  燕綏之朝顧晏看了一眼,又衝喬笑了笑,問道:「如果,實在不知道從何問起,而你又不那麼介意的話,可以試著說一說你跟你姐覺得你父親做過些什麼,哪裡令你們疑惑,這樣我也比較容易找到醫療案裡哪些細節是跟你們有關的。當然,你可以選擇說一部分,保留一部分。」
  喬愣了一下。
  他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糾結,又在看向顧晏和燕綏之的時候慢慢穩下來,道:「對啊,這樣其實容易得多。」
  他昨天一夜一直在頭疼,因為燕綏之接觸的醫療案屬於下游的案子,從下游往上游推,尤其在不告訴燕綏之背景的情況下,真的很難對接,無從下手。但如果調轉一下,從上游往下遊走,就順手多了。
  「如果是其他人的話,我現在已經轉頭就走了。但是你們……我放心的。」喬說。


第129章 埃韋思(二)
  喬搓了搓臉,「從哪裡說比較好……顧?」
  他朝顧晏看了一眼,又搖頭說:「算了,我也不記得這麼幾年有沒有跟你念叨過什麼,那些提過哪些沒提,我就想到哪兒說到哪兒了啊。我跟曼森家算世交,這個你們肯定知道的吧?」
  「當然。」燕綏之點點頭,「全聯盟恐怕沒幾個人不知道。如果那些網站小報內容有30%左右屬實的話……你們兩家交好了有三代?」
  喬說:「不連我在內是三代,算上我跟喬治·曼森一波三折的關係,勉強能算三代半吧。曾祖父那輩關係就很好,我家是原材金屬行業發跡的,搭上了聯盟軍隊裝備更新換代的車。」
  那個年代星際海盜猖獗,再加上一部分行星組織起來鬧分裂,衝突和戰爭在那一百來年裡沒斷過,消耗大,需求也大。喬的曾祖父聯合他的弟弟,成了當時發家速度最快的人,被稱為眾所周知的埃韋思兄弟。
  戰爭衝突最激烈的十年裡,他們不僅供應原材,還在緊急時刻給德卡馬這一條戰略線送過武器裝備,藉著私人航軌搞軍需運輸,某種意義上來說幫了聯盟不少忙。
  在那段時間裡,埃韋思兄弟倆在戰爭前線穿梭,基本是拎著腦袋過日子,難免會遇到一些危險。
  「據說我曾祖父講究情懷和道義,很直爽,但弟弟特別精明圓滑,主意也多。所以幾次麻煩臨頭都有驚無險地避過去了。只有兩次吧,在赫蘭星轉德卡馬的航線上,差點兒被轟成煙花。也算是緣分吧,兩次都被同一夥流浪者給救了。」喬可能從小沒少聽這些,講來一套一套的。
  那時候因為戰亂,有些星球總在遭殃,星球上的人根本住不安穩,試圖往其他星球移居。其中有一些找不到心儀的落腳點,又偏愛冒險的,就成了流連於各個星球間的「流浪者」,拾取衝突殘骸中的物資倒買倒賣,撇開奔波不定這點,其實過得不錯。
  那伙救了埃韋思兄弟兩次的流浪者領頭人,就是曼森家的曾祖父。
  「說著我想起來了,曼森家那個曾祖父,小報八卦上面提到的時候,好像都直接寫的全名吧?」喬蹬著車的腿慢慢放慢了速度,仔細回憶著。
  顧晏本就不是愛看小報扯淡的人,只不過工作圈會跟這些人有些交集,所以被動知道一些小報內容,但有限。
  燕綏之同樣不熱衷於小報,但因為父母的事情,他一度養成了什麼報道都掃一眼的習慣。
  兩人回憶了一下,道:「是的吧,還有別的?」
  喬點點頭道:「我出生太晚,沒見過曾祖父,我姐小時候見過。據尤妮斯女士八卦說,她小時候偶爾會去老宅陪曾祖父住一周,那時候曾祖父老得行動不便,思維也不是很清楚,有點記憶混亂。有兩回,她聽見老爺子含含糊糊提起曼森家曾祖父的時候,叫的是草花老K。我跟尤妮斯女士琢磨過,應該是那位老爺子當流浪者時候的諢名。」
  那之後埃韋思兄弟本著感恩,牽線搭橋,老K也跟軍方做起了生意。
  他們本來是安頓在天琴星的,但可能老K作為流浪者的心騷動不斷,對戰亂格外偏愛,所以去衝突最多的赫蘭星呆了很多年,收了一批礦線在手裡,聲勢也慢慢做大起來。
  就此,埃韋思兄弟和老K走了兩條不同的發展路線——
  埃韋思兄弟因為在戰亂中幫過聯盟,顯得更正統一些,各個鄰域都有涉及,但多少都跟軍方或政府有牽連。
  而老K路子更野一些,他幹的所有事情都以那些礦線為基礎,同時,他還有流浪者那邊的關係,某種程度上來說,也跟星際海盜有些微妙的牽連,腳踩黑白兩道。
  「總的來說,那位老K先生是個講義氣的精明人,再加上有過患難情和救命之恩吧,所以跟我的曾祖父兄弟倆一直關係很好。最初約定是生了就讓他們小一輩的結婚。」喬說著嘖嘖兩聲,「毫無新意。然後老K努力生了三個,都是男孩,我家這邊更好,兄弟倆一共生了五個,倒是有一個女孩,最小的那位。但是她出生太晚了,年齡差距太大,老K先生那群兒子也不是變態,所以沒成。」
  這就是喬的爺爺那輩,曼森家估計有內鬥的傳統,老K那三個兒子暗地裡沒少較勁,老K是個精的,根據各個兒子的特點放了三條線到他們手裡,於是明爭暗較的結果,就是每個人都很拼,發展得不錯。
  那三條線一條是智能金屬礦,遍佈聯盟生活各個角落的智能系統都跟這種礦脫不開關係。一條是能源礦,有點類似於反物質噴泉,飛梭機的主要供能之一。一條是藥石礦。
  這三條線發展得好,曼森家一躍而上,聲勢甚至隱隱超過了埃韋思家族。
  「雖然都發展得不錯,但是相對於智能金屬和能源,藥石礦就有點遜色了。後來也不知道怎麼的——」喬伸出三根手指,然後掰彎了其中一根,「搞藥石的那位曼森就跟不上步子了,據說年紀大了之後精神也不太正常。曼森家的藥石線也被砍了。不過我也聽說過一種八卦,說是那位曼森試圖利用藥石礦發展毒品線,那個利潤驚人,但也確實危險,曼森家另外兩位就趁機把他摁掉了。」
  那之後的曼森家,就沒人再碰藥礦了。
  到了喬的父親德沃·埃韋思這代,曼森家空前絕後生了一群。後來的掌權人肯·曼森排行倒數第三,堪堪吊在中間,上下不靠,一不小心就被忽略了。
  「據說老曼森小時候是最不受重視的一個,每次家族聚會下午茶,他都孤零零的,還總被兄弟姐妹欺負,因為他小時候有點結巴。」喬說,「我看小報都吹說他一直是家裡欽定的繼承人,太假了。」
  德沃·埃韋思一開始也看不上肯·曼森,一句話結結結個半天,累都累死了。但他更不喜歡肯·曼森的那些兄弟姐妹,為了跟他們唱反調,他幫過肯幾次。
  所以這兩人關係好,最初全靠他人襯托。
  很難說是誰的本性影響了誰,總之經常混在一起的德沃·埃韋思和肯·曼森慢慢長成了老狐狸和笑面虎。
  肯·曼森後來為了修正小時候的結巴,說話語速會放得很慢,慢到幾乎成了他的一種標誌。在曼森家風頭最盛的時候,肯·曼森的這種語速給他添了不少威嚴。
  肯·曼森當家的這麼多年裡,曼森家依然著重在金屬和能源上,順便搭上專注於智能金屬、專注於星際運輸的家族,發展出了一張網,網上的人就成了曼森家定期聚會的利益聯盟。
  不過再怎麼發展,曼森家也一直不碰藥礦。
  「不知道他們是覺得沒賺頭所以不碰呢,還是因為老一輩的陰影。」喬說,「我是不太理解,但這確實是老曼森不成文的一個鐵律吧。後來布魯爾·曼森和米羅·曼森陸續成年了嘛,老曼森開始讓他們接觸家族生意。他們比我姐大一些,早那麼幾年吧。這兩位你們知道的……老大看著就不好惹,老二特別囂張。據說他倆從小就耳濡目染聽祖輩的故事,對那位草花老K曾祖父特別崇拜。就是人太陰了,撇開這些不談,這兩人能力還是挺厲害的,幾年的功夫吧,感覺曼森家一半都是他倆說了算了。」
  「大概是我姐尤妮斯大學畢業剛參與家裡事,我兩三歲的樣子吧,老曼森生了一場病,反反覆覆,總不見好。持續了有一年吧,才慢慢養過來,那之後,曼森家突然就轉了態度,開始對醫療和藥礦感興趣了。這在當時其實挺讓人驚訝的,包括老狐狸都挺意外,因為真的挺突然的。醫療對我家來說是個大頭,這方面人脈也足,曼森家就希望藉著老狐狸的介紹,認識一些這方面的人,尤其是赫蘭星一帶的。」
  喬撐著車把想了想,掰著指頭數:「從我四歲左右,到我八九歲,那四五年的時間裡,家族聚會上就開始出現一些陌生面孔了,我印象裡有幾位說話腔調偏溫軟……形容不來,反正斯斯文文感覺特別好聽,看著不太像商人的那種,你們懂的,基本都是赫蘭星特產。我姐說那都是老狐狸邀請來幫曼森搭線的。就是這些人,讓我跟我姐意識到有問題——」
  他說著,想起什麼似的從單車上起身,調出智能機屏幕說:「她昨晚還翻出來幾張動態照片,都是那時候拍的,年代有點久。因為我也不清楚那些人的名字,我覺得拿著照片跟你們說更清楚。」
  「喏——」
  喬很調轉屏幕,換成全息大景,點了播放。


第130章 埃韋思(三)
  喬開的是等比例模式,所以智能機投出來的屏幕佔據了大半客廳。
  音畫出現的時候,他們就像是被拉進了當年的場景中一樣,以拍攝者的視角,看著數十年前某個午後的一幕。
  喬愣了一下,神情有一瞬間的恍惚和感慨。
  他昨晚觀看用的是小屏幕,注意力都在數人頭上,沒覺得怎麼樣。這會兒開了最還原的模式,一下子有種回到小時候的錯覺,心裡泛起一股說不上來的滋味。
  影像裡的莊園建築就落在客廳另一端,像真的一樣。
  雖說入鏡的只有第一層以及二層窗戶的下沿,但依然可以感受到,完整的莊園應該精緻又氣派。
  樓前是搭好的花架,架在蔥鬱的草地上,有高大繁盛的果樹遮陰。
  樹蔭下是一張張高腳桌,擱著豐盛的下午茶點。桌椅擺放得錯落有致,大體圍成了圈,一群穿著講究的人一邊享用下午茶,一邊聊笑,男女都有,氣氛乍一看還不錯,因為能聽見幾聲頗為爽朗的笑。
  鏡頭近處,也就是燕綏之他們坐著沙發旁邊,有一片修剪別緻的樹籬,還有鞦韆椅。可以看得出,拍攝的人就倚靠在鞦韆上。
  「這是——」喬伸手想介紹一下地點,卻卡了一下殼。
  「曼森家的老莊園。」有人接了他的話。
  「啊……對,曼森家的老莊園。」喬下意識轉頭,才反應過來接話的人是燕綏之。
  「院長你認識?」喬有些驚訝。
  關於曼森家族的各類報道時不時會在配圖裡放上他們家的幾處豪宅,這座老莊園是個例外,幾乎沒在任何報道裡出現過。就因為這座莊園會時不時搞一場聚會,所以曼森家看得很嚴。
  除非是曼森家主動邀請過的客人,否則還真沒什麼人認識這裡。
  「你去過?」喬問。
  燕綏之搖頭:「恰好知道。」
  他杯子裡的牛奶還剩一半,卻沒再喝,而是兩手鬆松地握著杯子,擱在膝蓋上。他上半身靠著椅背,看上去優雅而放鬆,目光落在稍遠處,掃過樹蔭下的客人們,臉上的神情很淡。
  喬沒有在法學院掙扎求生過,不如顧晏、柯謹、勞拉他們那麼瞭解燕綏之的脾性。但他依然能感覺到,燕綏之的心情不至於很差,但也沒那麼好。
  至少不如剛起床那陣子。
  鏡頭穩定之後,客廳裡響起了一個女聲:「厄瑪公歷1227年5月22日,地點依然是曼森莊園,我又被親爸騙來參加這個見鬼的無聊聚會,裝了兩個半小時的假淑女,新買的高跟鞋不如試穿的時候合腳,兩隻腳跟都在流血,痛得要死我還得保持微笑。很懷疑剛才那半個小時裡,我笑得可能像要吃人……」
  喬乾笑兩聲,趁著女聲說話的間隙,解釋道:「尤妮斯女士年輕時候酷愛拍這種動態日記,因為她堅持認為自己170歲以後會想要重溫過去的點點滴滴,誰沒個冒傻氣的時候呢。你們忍一忍。」
  尤妮斯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如今這樣乾脆利落。二十多年前,她剛參與家族事務沒幾年,語氣還有股從學校帶出來的活潑,有些抱怨的語句尾音還有點嬌。
  「趁著剛才中場休息,我逃出來了,我在——」鏡頭往回轉了一下,能看到大片的花園和兩根近處的鞦韆繩,「我在鞦韆這裡躲一會兒懶,希望花園裡滾來滾去的小鬼們不要靠近我,包括我的傻子弟弟。」
  喬:「……」
  他有點後悔昨天直接拉了快進,沒有審閱開頭這部分內容。
  尤妮斯女士果然不說他好話。
  鏡頭重新切回到客人方向,焦點對準了樹蔭下坐著的一個男人,那是略微年輕一些的德沃·埃韋思。他手肘放鬆地擱在椅子扶手上,不緊不慢地擦拭著眼鏡。
  在他左手邊,有一位圓臉男人正比劃著跟他說些什麼。
  「從最右邊開始吧,這位是醫療艙生產商貝文先生,他今天一直企圖說服我們換掉春籐醫院所有的醫療艙,然而那批醫療艙去年剛換,就是從他那裡訂的。」鏡頭在圓臉男人臉上定了幾秒,尤妮斯調侃似的低聲道:「爸爸心裡肯定在說:去你媽的,別做夢了。不過貝文先生收穫也還行吧,畢竟剛才曼森兄弟倆又當場跟他訂了一批最新的醫療艙,放在各個住處,說是為了隨時隨地給他們的父親調養。剩下的送在場賓客一人一套。」
  喬趁著鏡頭沒轉,接著尤妮斯的聲音說:「我之前不是說老狐狸給曼森帶了一些醫療、藥礦方面的人麼?這位貝爾就是其中一位,我印象裡這個聚會他來過三次左右。他家醫療艙每年都升級換代,曼森兄弟也每年都當場定一批,送給老曼森和所有賓客。其實數量不算多,頂多40套。有一件事是尤妮斯後來發現的,她通過一些途徑,看到了當時的出貨單。單子上填寫的數量是沒什麼問題,40套,但是運送載具每次用的都是銀蛇。銀蛇你們知道的,那個載貨量裝200套醫療艙都沒問題。這些商人個頂個的精打細算,放著更合適的載具不用,是不是有點奇怪?」
  他說著猶豫了一會兒,又道:「春籐的醫療艙也基本都用的他家,後來有一年老狐狸好像跟他鬧了些不愉快,我聽見老狐狸提過要終止他家的訂單,換成另一家,但沒什麼順理成章的理由。那之後沒多久……可能兩三個月?他就……死了。之後春籐醫院的醫療艙就換了。」
  「死因?」顧晏問。
  二十七八年前,他也才四五歲。聯盟每年死那麼多人,商人也不在少數。他對這些陳年的事情並沒有什麼印象。
  喬說:「用藥過量,一種止疼藥。」
  「止疼藥?」
  「他一直有嚴重的神經痛病症。」
  在他們交流的過程中,尤妮斯已經轉了幾次鏡頭,挨個提了幾位客人,這些都算是熟人。
  「……克裡夫先生,不出意外,他又拽著我爸和肯·曼森先生發表感言了。『沒有二位,我起碼要多花六十年才能抓住這條飛梭機生產線,還有那幾條A級運輸軌道』,巴拉巴拉,年年都是這個開場白,我都會背了。」
  「啊——坐在他旁邊的是他兒子,比我略大一點,叫什麼來著我忘了,姑且稱他小克裡夫。我不是很喜歡他的眼神,他看他爸後腦勺的眼神,活像在說『什麼時候你們這幫老不死的才能退位讓賢』,他看我爸的眼神更討厭。我覺得他不喜歡任何根基深厚的家族,可能是嫉妒?再等二十年他估計能繼承家業,提前為二十年後的我自己默哀,要跟這種人打交道真是見了鬼了。」
  燕綏之表情依然很淡,眉尖卻挑了一下。
  現在住在悍金酒店的,就是所謂的小克裡夫。二十多年過去,果然一代換一代,一家之主的位置已經換了人。
  「他不喜歡家族?」燕綏之順口提了一句。
  喬說:「我跟他打交道有限,尤妮斯更多,據她說是這樣。跟他聊久了,能從他的某些語氣和目光還有一些細節動作上感覺到,他不喜歡家族,尤其不喜歡我家。」
  燕綏之點了點頭。
  「怎麼了?」
  「沒什麼。」燕綏之淡淡道,「想起他之前玩撲克的樣子,覺得有那麼點兒意思。」
  「什麼樣?很拽很欠揍?」喬咕噥。
  「黑桃和紅桃很隨意地丟在遠處,方片放在面前,手裡把玩的是草花。」燕綏之記憶力很好,回想的時候甚至能復刻克裡夫當時的表情和小動作。
  「所以呢?」喬茫然地看看他,又求助似地戳了顧晏一下,「幫幫忙,我感覺我又回到當年選修課的時候了。」
  喬小少爺腦子進水選修法學院的課時就是這樣,全班大部分人都在燕綏之的提示下若有所思,唯獨他一竅不通,只能左戳柯謹,右捅顧晏,求個更明白的解釋。
  顧晏也被戳成習慣了,「撲克花色理論記得麼?草花代表地位、權利和聲望,指代像你家或是曼森那樣的家族,方片代表金錢和資源。」
  「哦哦哦哦——」喬少爺公雞打鳴似的連連點頭,道:「明白你們的意思了。」
  擱在自己面前的,總是最貼近自我意識的。方片代表克裡夫自己。
  而他把玩草花則表明,他對那些家族並不心存敬重。甚至是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不屑和不服,也許是覺得他們在吃祖輩的老本,並不代表自身能力有多強。
  喬:「但他跟曼森兄弟關係很好,還不是那種拉攏勢力的好,小時候就玩在一起了。」
  燕綏之:「所以覺得有點兒意思。」
  ……
  尤妮斯依次介紹了很多人,喬也挑著補充了一些。
  「這位一字胡的周先生,是巴特利亞大學醫學院的教授,他很厲害,當時春籐醫院很多名醫和研究人員都是他的學生。曼森兄弟每次都會跟他聊很久,關於老曼森之前的病,包括今後的預防以及休養等等。這位也是……老狐狸後來突然開始不用他的學生了,後來三四年的時間裡,春籐醫院裡跟他有關的醫生和研究員被調走的調走,解雇的解雇。之後也是沒多久吧,這位教授突然得了鬧鐘症。」
  這是現今聯盟內很難治療的大腦退化癡呆症,老人是高危人群。得了這種病症的人大部分事情都會遺忘,只記得定時定點的一些習慣,每天不斷重複,而且對時刻極度敏感,差幾分鐘都會出現情緒失控的情況。
  ……
  「這位盧斯女士很厲害,應該算這些人裡最年輕的一位了。據尤妮斯說拍攝的時候還不到40歲,活潑直爽,挺討人喜歡的,在場的人裡就有幾位男士在追求她,不過她一個也沒理,就這第二年,很任性地嫁了一位普通老師,默默無聞,姓什麼叫什麼都沒人記得的那種,據說生了個女兒?她手裡握著兩條藥礦線,當時市場內常見的一批藥劑原料都來自於她的藥礦,後來惹上了一次大麻煩。說是市面上有一些藥被查出來有問題,導致不少服藥者精神失常。偏偏這批商界大佬們常用的助眠藥也在其中,最後追根溯源,把鍋給了藥礦。但這其中牽涉到很多利益,消息捂得很死,最終悄悄把那兩條藥礦線廢了,那位女士進了監獄,第二年自殺了。」
  喬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有點巧的是,我剛才說的那位用藥過量去世的貝爾先生,他吃的止疼藥,也在這批有問題的藥裡。」
  ……
  尤妮斯的動態日記不算短,前前後後拍了四節。他們花了半個多小時,終於看到了尾聲。
  喬重點介紹了七八個人,每個人的事情單獨看來好像沒什麼,不算離奇。但湊在一起確實會讓人多想——這些跟德沃·埃韋思相識又被介紹給曼森家的人,各個都死得很匆忙。
  「他們每一個出事之前,老狐狸都或多或少有些表示和舉動。」喬說,「查的東西越多,越證明他那些反應不是巧合。其實還不止這些,這次聚會上還有幾位,只不過錄視頻的時候不在樹蔭下,尤妮斯說有的去了洗手間,還有一對夫妻因為有事耽擱來得晚——」
  說話間,尤妮斯的鏡頭裡突然傳來了嗒嗒嗒的腳步聲,聽上去像是什麼東西跑過來了。
  喬倏然住了嘴。
  一個小鬼的聲音傳進鏡頭,由遠及近,「姐姐!你!又!偷!拍!不是說這邊不准亂拍嗎!」
  「噓噓噓噓——」尤妮斯連噓幾聲,警告那個小鬼小聲一點,接著鏡頭一轉,無奈地說:「老天,傻子來找我了!」
  然而她轉的時機不太巧,剛巧被那發射過來的小鬼撞到了,鏡頭一陣天旋地轉,然後光當一下,掉落在地上。
  「草?還有這段?我昨天怎麼沒看見這段……」喬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我對這一幕真是印象深刻,我沒剎住車撞在她後膝蓋彎了,她腿一軟沒把住平衡直接跪下了。還好有樹籬擋著,沒有被那些人看見……但她可能從沒丟過那樣的臉吧,非常生氣。後來我被尤妮斯女士揍得很慘。」
  「姐姐對不起。」
  鏡頭裡迷你版的金髮小少爺把臉懟到了鏡頭面前,看起來嚇呆了,慌裡慌張要扶尤妮斯,又因為尤妮斯作勢要抽他,扭頭逃竄,沒跑幾步又硬著頭皮回來。
  尤妮斯撿起了鏡頭,忙亂間忘了關。就那麼往領口一夾,一瘸一拐地穿過樹籬和花園,找了個水池清洗了一下手掌和膝蓋沾的灰。
  洗乾淨後,她冷笑了一聲,轉頭就要去捉傻弟弟來揍。
  「這就沒什麼了,我關了啊。」喬少爺捂著臉,打算把黑歷史關掉。
  結果就在他要收起屏幕的時候,鏡頭裡,尤妮斯衝出一排樹籬,差點兒撞上一個人。
  那是一位漂亮的女士,她被尤妮斯驚了一跳,為防撞上,下意識朝後退了兩步,被跟在身後的一個高個兒男人握著肩扶住了。
  看他們走的方向,應該從曼森莊園正門過來的,是喬口中那對「有事耽擱姍姍來遲的夫妻」。
  屏幕中,尤妮斯的聲音響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抱歉,我走得太急了,沒看到你們拐過來。」
  差點兒被撞到的女士擺手笑了笑,將散落的一縷頭髮挽到耳後,漂亮的雙眼彎起來,連眼角的一枚小痣都因此變得溫和又生動:「那我也該說抱歉,花園很漂亮,我一直在東張西望。」
  那個扶著她的高個兒男人斯文英俊,衝著尤妮斯這邊點頭打了個招呼。
  尤妮斯給兩人讓開路,匆匆去追樹籬間流竄的弟弟,只是沒走出兩步,又轉頭看了一眼。
  剛才那對夫妻又出現在了鏡頭中,只不過這次是背影,走得遠了一些,不一會兒又停下了。
  那位女士繞到了丈夫身後,輕推了推他的背說:「你走前面,這樣萬一我再走神,倒霉的就不是別人了。」
  男人個子很高,被推也沒動,轉頭看她,「嗯」了一聲表示贊同,「背後沒人抵著,撞完你就該坐地上了,倒霉的當然不是別人。」
  女士:「……」
  鏡頭外的尤妮斯笑了一聲。
  沙發上的顧晏看著那對夫妻的臉,眉心慢慢蹙了起來。
  尤妮斯終於意識到視頻還在拍,抬手關了鏡頭。
  客廳內的全息屏幕驟然一暗,光影都消失了。
  顧晏眉心還沒松,腦中正要冒出一些什麼念頭。
  緊接著,身邊的燕綏之突然開了口,說:「喬,幫個忙。」
  顧晏轉頭看向他,就見他目光依然落在剛才那對夫妻所站的地方,有些微微出神。
  「嗯?」喬少爺愣了一下,「哦好的,什麼忙?」
  「把剛才那段重放一遍。」燕綏之說。
  「當然可以。」喬重新調出影像,一邊調整進度一邊說:「這段怎麼了?有什麼細節我沒注意到嗎?」
  燕綏之有一會兒沒答話,直到全息影像在喬的拉動中快速前進,尤妮斯的背景音被拉得高而尖銳,他才回過神來,狀似平靜隨意地答了一句:「哦,沒什麼細節。只是想再見一見那兩個人,讓顧晏也見一見。」
  影像在話語間已經調到了末端,鏡頭再次抖晃起來。
  那是尤妮斯在追竄進樹籬的弟弟。
  然後又是拐角,又是一陣輕輕地驚呼,又是急剎的腳步聲……
  那對夫妻距離鏡頭很近,也離沙發上坐著的三人很近。
  也許只有一步之遙。
  他們站在那裡,衝著燕綏之的方向彎起了眼睛。


第131章 埃韋思(四)
  簡簡單單一句話,顧晏知道了這對夫妻是誰。
  剛才心裡冒出的隱約猜想也落到了實處。
  在這之前,他其實設想過會怎麼見到燕綏之的父母……
  他們應該會坐著飛梭機回到赫蘭星,在某個平靜尋常的清晨或午後,也許是陽光明亮的晴天,也許下著淅淅瀝瀝連綿不斷的雨,他們會穿過公墓茂盛的冬青和金絲松,拾級而上,在某個雙人墓碑前停下腳步,放上一束準備好的白色安息花。他會在燕綏之的介紹下,跟墓碑下安息的長輩打聲招呼,也許會感謝也許會承諾,但不會佔用太多時間。因為燕綏之應該有很多話想跟父母聊聊,而他會一直陪在旁邊。
  他從沒想過,第一次見到燕綏之的父母居然會是這種方式。
  他們站在他和燕綏之面前,一個笑起來的時候有著跟燕綏之相似的眉眼,一個舉手投足間有著跟燕綏之一樣的從容優雅。
  寥寥幾個瞬間就能看出來,他們應該是很好的人,如他所想的一樣溫和有趣。
  只是比他想像的要年輕很多。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顧晏才又忽然意識到,近在咫尺和觸手可及只是看起來而已,這一步之遙隔著一段很長、很長的時光。
  而在那之前,這對夫妻本就該正當盛年。
  如果他們真的站在這裡,真的這樣看著燕綏之,是會欣慰那個15歲的懶洋洋的少年已經長大成人,還是會心疼他獨自走過的28年漫漫長路。又或者會奇怪他怎麼變了模樣,眼角那枚遺傳自母親的小痣怎麼不見了,為什麼頂著別人的名字,碰到了什麼事……
  顧晏下意識朝燕綏之看過去,他依然靠在座椅裡,手裡握著玻璃杯,擱在膝蓋上。他沒有前傾身體,沒有站起來,之前的那一絲絲意外也已經消失,看起來異常平靜。
  他一個人生活了這麼久,這一年發生的事情又這麼多,見到父母總該有很多話想說,但這不是墓前,所以他並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看著。
  然後……在那對夫妻笑意盈盈的時候,他輕輕眨了一下眼睛,也對著他們笑了一下。
  沒有難過,沒有傷感。
  至少在這一瞬間,在他和父母四目相對的時候,眼睛裡並沒有這些。
  就好像……他只是靠著顧晏坐在舊宅的花園裡,像很多年前無數個假期午後一樣,懶洋洋地曬著太陽。然後不經意地抬起眼,發現父母正站在二樓的落地窗前看他,而他被陽光晃瞇了眼,回以一個淺淡的笑。
  放鬆的,毫無稜角。
  ……
  喬坐在沙發裡,兩手撐著膝蓋,姿態僵硬,似乎卡在某個瞬間一直沒有緩過來。
  直到這一段影像再次放完,屏幕一黑,整個客廳跟著驟然一暗,他才猛地回神。
  「我……」喬張口蹦出一個字,又搖頭改口道:「不是,院長,剛才這對夫婦,你讓顧晏見一見是什麼意思?他們是您的……」
  最後幾個字,他的聲音倏然輕了,好像有點不敢說出口。
  燕綏之似乎還有一點出神,過了片刻才轉了目光看向喬。
  喬小少爺板直著身體,莫名就慫了:「那什麼……不方便說的話也沒關係。」
  燕綏之被喬的語氣弄得笑了一下,也可能是剛才沖那對夫婦露出的笑意還沒有收起。他轉了轉手裡的玻璃杯,問喬:「你剛才之前說的那些話有假的麼?」
  喬其實沒弄懂他問這話的意思,但就像是上法學院選修課被點了個正著似的,舉起兩根手指認真道:「沒有,全部都是真話。」
  「有隱瞞和保留麼?」燕綏之又問。
  喬小少爺繼續舉著手指:「想到什麼說什麼,沒有故意藏話,你們要不嫌囉嗦,我還能再說一天一夜。」
  「你會把聽到的事情告訴不該說的人麼?」
  「當然不會,我嘴巴很緊的。」
  燕綏之神色未變,點了點頭:「看出來了。」
  喬試探著問:「所以?」
  燕綏之道:「所以,那是我的父母。」
  喬張著嘴,「啊」了一聲。
  其實剛才這個猜想在他腦中已經呼之欲出了,但真正被燕綏之說出來的時候,他還是很……震驚。
  「可是……不對啊……」喬在腦中努力回想著那對夫婦的臉,五官細節依次回憶了一遍,又將目光釘在了燕綏之臉上,五官細節依次看了個遍……
  沒有找到一處真正相似的點。
  「你們長得不像啊!」喬說。
  說完,他在顧晏看傻子的目光裡猛地回過神來,啪地給了自己腦門一巴掌,「噢——對,院長現在是實習生的臉,瞧我這豬腦子,我就是冷不丁知道這個有點、有點反應不過來。」
  他順勢揉了揉腦門,又愣住:「還是不對……那對夫妻姓林啊,怎麼會是院長你的父母?」
  他可能真的是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情況驚到了,說起話來都有點找不到調。說完之後,他又發覺自己這話有點彆扭,糾正道:「我的意思是,院長你姓燕,我印象裡老狐狸管他叫林先生,難不成是我記錯了?」
  喬努力回想,不僅是那位先生不姓燕,那位夫人也不姓燕。
  「沒有記錯。」燕綏之說。
  他在說起這件事的時候表情變得非常溫和,又帶著一點兒無奈。他原本其實並沒有解釋的打算,但轉頭看見顧晏,又忍不住補充道:「我父親姓林,母親姓盧。首字母一樣,所以他們在外簽名更喜歡用L,代表哪個都可以。可能是物以類聚吧,我家裡人都不是很在意姓氏或者繼承這種事,所以我出生前他們覺得給隨誰姓都可以。換句話說,他們也一直沒決定我姓什麼。我母親的性格比較——」
  他笑了一下,斟酌了一個用詞,「算活潑吧,不是很喜歡按照常理出牌的那種。她後來想了個點子,說我出生之後,最先握住誰的手,就隨誰的姓。」
  「挺令人哭笑不得的是不是?」燕綏之說。
  顧晏搖了搖頭,老實說,從燕綏之後來的性格看,他的家裡人想出這樣的點子,也……並不那麼令人意外。
  討論姓氏雖然在燕綏之出生前,但他並沒有錯過那些細節。因為家里長輩有拍攝家庭影像的習慣,剛好記錄下來了。
  那個視頻,燕綏之看過不止一遍。
  視頻拍攝於他出生前一年的某個冬季夜晚,地點不在舊宅,而在赫蘭星東部某個秀麗小島上,燕綏之的外祖父外祖母家裡。
  燕綏之記得視頻的開頭,母親當時坐在客廳厚實幹淨的地毯上,正抱著一隻貓看電影。她把丈夫的腿當靠背,長長的卷髮垂落下來,顯得悠閒又居家。
  父親拍了拍她的頭頂,半真不假地說:「盧小姐,我的腿麻了。」
  她笑瞇瞇地背手捶了幾下,然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搭著丈夫的膝蓋問:「我最近總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件事。」
  「什麼事?」
  「以前咱們聊過的,有了孩子叫什麼。」盧小姐擼著貓,認真說:「我覺得快要有了。」
  林先生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什麼叫你覺得?」
  「直覺啊。」
  盧小姐被他的表情逗笑了,趴在他膝蓋上笑了半天,才又抬起頭道:「我剛才想了個很棒的點子,不管男孩兒還是女孩兒,等他出生後,衝著誰哭就跟誰姓吧。」
  林先生:「那咱們可能得先挑個姓氏好聽的產科醫生。」
  盧小姐:「……」
  看到妻子的表情,林先生也笑起來。
  「那要不還是回家之後……他第一個抓住誰的手就跟誰姓?」盧小姐說。
  「這倒是可以。」林先生誇了一句,「想法不錯。」
  有了這麼個點子,盧小姐坐不住了。她抱著貓趿拉著拖鞋去了廚房,跟她正在煮牛奶的父親說了,再次得到了誇獎。然後又去了樓上房裡,跟休養中的母親說了。
  那之後沒多久,這個點子又得到了林先生父親的欣允。
  於是燕綏之出生後,不止父母,連祖輩也抱著逗他玩兒的心思來湊熱鬧了。
  嬰兒床邊圍著逗他笑的母親、給他拍視頻的父親,因為身體原因坐著輪椅的外祖母,推著輪椅的外祖父,還有故作鎮靜但繃不住笑的祖父。
  「所以你抓住了誰?」顧晏問。
  「外祖母。」燕綏之笑了,「她當時並沒有把手伸到我面前,只是在幫我掖被角,所以當時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的外祖母受到過一次戰爭的波及,剛好是在她懷孕後期。那之後她受盡了常人難以想像的折磨,才把孩子順利生下來。但戰亂的影響並沒有完全消失,這導致燕綏之的母親和燕綏之基因都出了一點問題。她對此始終心懷歉疚,持續了很多很多年。
  燕綏之的父母一直希望她能釋懷,不要在意這件事。
  畢竟沒有外祖母的艱難堅持,就不會有燕綏之的母親,燕綏之的父親也不會碰到心愛的妻子,自然也不會有燕綏之。
  「我出生的第二年,外祖母去世,唯一一個反對的人過世,剩下的長輩一致決定我隨她的姓。」燕綏之頓了頓又說,「再加上我父母一直不希望太限制我的生活,至少在我成年之前,可以自由決定自己想做什麼、想過什麼樣的生活,免受他們那些商業上的,合作夥伴或是其他方面的影響,能更純粹地決定自己的路。跟他們不同姓,某種意義上剛好能達到這個目的。」
  喬聽著有些感慨。
  至少在他們所知的範圍裡,那對夫妻說到做到,真的把孩子保護得很好。以至於他從來不知道,他們當年好奇了很久的那位不為人所知、不受打擾的人,居然是燕綏之。
  他很羨慕,羨慕這樣溫柔的家庭和這樣溫柔的長輩們。
  但也正是因為他見過這樣溫柔的人,才會在各種家族糾紛和爾虞我詐裡,數以十年,努力保持一份真心。


第132章 關聯(一)
  「喬。」燕綏之突然開口說。
  「啊,抱歉啊院長,剛才有點走神。什麼事?」喬從羨慕中回過神來,問道。
  「尤妮斯女士的視頻日記介意發給我一份麼?」燕綏之問。
  正如影像中迷你版喬小少爺嚷嚷的那樣,曼森莊園中的聚會有一個默認的規矩——不允許拍照攝影。
  參加的賓客大多是圓滑精明的商海老手,秉持著「不找別人麻煩,也不讓別人找自己麻煩」的原則,不會沒事找事地違反規矩。還有一部分則比較講究禮儀,不會在不打招呼的情況下四處亂拍。
  因此,尤妮斯手裡的這些都是世上獨一份的。
  喬比誰都清楚這些視頻有多稀奇,也萬分理解燕綏之的心情。當即點頭,「沒問題,隨便拷,我這就發給你——」
  「我建議你先徵求一下你姐姐的意見,畢竟這算是她的日記。」燕綏之提醒道。
  喬「噢」了一聲,咕噥道,「也對,我問問她。不過我覺得她也不會有任何意見,在這種事情上,她總是豪爽得讓我自歎不如。」
  他一邊說著,一邊手指飛快地給尤妮斯去了一條信息。
  低著頭等尤妮斯回復的時候,他忽然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那對溫柔養眼的林氏夫妻也跟那些人類似,受到老狐狸的邀請,去過一兩次曼森莊園的聚會,之後就再也沒出現過。
  這讓他一度覺得很遺憾。
  不同的是,關於那些人,尤妮斯跟他說過很多,他後來長大有自己的消息線了,又順著查過不少。
  但林氏夫妻尤妮斯沒怎麼跟他提過,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乃至到現在,他都不知道那兩人的名字,也沒去查過兩人的消息。也許是他潛意識裡不想查,更希望那兩位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好好生活著。
  喬看著智能機猶豫了片刻,又給尤妮斯去了一段信息:
  - 我剛發現我漏看了那些視頻的結尾,那對夫妻……他們已經過世了吧?怎麼過世的你知道麼?
  「呃……她可能在開會,又或者在處理什麼事情,不一定能立刻回復。」喬解釋了一句。
  他有點說不上來的緊張,在知道那對夫妻就是燕綏之的父母後,他更怕了。怕他們的離世又跟老狐狸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尤妮斯的信息回得還算快:
  - 你要拷給誰?可靠的人當然可以,但是我很懷疑你的眼光。
  總不能說燕綏之。
  說阮野尤妮斯又並不認識。
  喬毫不猶豫把事情扣到了死黨頭上:
  - 顧。他想要一份。給不給?
  事實證明顧晏的名字在很多時候都很好用,尤妮斯立刻回復道:
  - 顧?那你何必浪費時間來問我,直接拷給他。
  緊隨其後,是尤妮斯的又一條信息:
  - 對,過世了。因為基因手術失敗。
  喬幾乎立刻聯想到了燕綏之辦的那件醫療案:
  - 操,咱們討論了一整晚的醫療案……也是基因手術。它們之間不會還有聯繫吧?!
  這一次,尤妮斯回得有些慢。
  喬一眨不眨地盯著信息界面,生平頭一回這麼糾結忐忑。一邊希望尤妮斯回復得越快越好,一邊又希望結果晚一點出來,讓他再喘兩口氣。
  但他再糾結,尤妮斯的信息終究還是來了,而且是長長的一段:
  - 說不好,這其實是我想重查醫療案的原因之一,我覺得兩者之間有些聯繫,到沒有直接證據。這對夫妻其實有些特別,他們是最先過世的賓客。我早年其實查過很久,也回憶過很久,在他們過世之前,爸沒有什麼反常之處,沒打過可疑的電話,沒有流露過突兀的情緒。而那個時候的基因手術成功率確實很低,因為手術出意外並不是什麼令人驚奇的死亡方式。我沒少費力氣查,但確實收穫很少,所以暫時沒有把他們列進「犧牲者名單」,也沒跟你多提。
  這個結果對喬來說算不上好。
  雖然尤妮斯費力氣寫了這麼長一段,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句上——「我覺得兩者之間有些聯繫」。
  喬下意識問:
  - 什麼聯繫?
  尤妮斯:
  - 諸如醫療案的被告碰巧曾經參與過那對夫妻的基因手術之類的……你動動你的迷你小腦仁,告訴我,我要知道那麼多聯繫還用得著讓你問律師嗎?
  喬:「……」
  尤妮斯:
  - 好好問,問細點。你那邊是顧和他的小實習生?他們畢竟是毫無關係的旁觀者,總比我們要冷靜一些,也許能看出被咱們遺漏的聯繫。
  喬:「……」
  毫無關係的旁觀者……
  你口中的小實習生非但不是旁觀者,還可能是受害者家屬你怕不怕?
  鬼都不知道喬看到這條信息時,表情有多麼麻木。
  他徹夜準備的那些問題,忽然就問不出口了。尤妮斯都能覺察出兩者之間的聯繫,燕綏之會不知道?
  在這種情況下,還要讓他去回憶那件案子的細節,同時找出證據來證明老狐狸是或者不是加害者……喬幹不出這麼牲口的事情。
  「怎麼樣了?」燕綏之的聲音把喬拉回神。
  喬猛地抬頭:「什麼?哦,可以的。我姐說當然可以,我這就發給你院長。」
  他匆匆忙忙調出界面,也不問燕綏之是只要那個片段還是什麼,把那幾個視頻一股腦兒發了過去。
  「謝謝。」燕綏之一一接收。
  這一聲謝謝聽得喬少爺如坐針氈。
  燕綏之輕輕關上屏幕,在指環狀的智能機上抹了一下,抬眼道:「我差不多知道你跟尤妮斯女士的想法了,那件醫療案——」
  「院長。」喬交握著的手指搓了搓,打斷道,「剛才給你們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之後,我突然也有些思路了,我……我想再仔細看一遍資料包。」
  「嗯?」燕綏之看著他,目光清亮而沉靜,「你昨晚不是看了很久?」
  喬硬著頭皮咳了一聲,拳頭抵著嘴唇含糊道:「沒看夠。」
  燕綏之跟顧晏對視了一眼。
  「準備的那些問題?」燕綏之又問。
  喬: 「看完重新整理了再問吧。」
  他說完摸了摸脖子,朝臥室方向張望了一眼,又衝燕綏之和顧晏說:「沒注意都中午了,我都說餓了,讓服務生送餐上來?」
  他那抓耳撓腮的反應都被燕綏之看在眼裡,他再想些什麼,有哪些顧慮,對燕綏之和顧晏來說幾乎就寫在臉上。
  燕綏之有點感觸,又有點好笑。
  他想說「眼珠子別轉了,這屋裡也沒多少能轉移話題的東西。」
  然而顧晏已經開口道:「我們去樓下餐廳,你跟柯謹怎麼說?」
  有人遞台階,喬少爺連滾帶爬奔下來,「他醒了一會兒又睡著了,我們就不下去了。」
  顧晏略有些意外:「又睡著了?」
  柯謹夜裡的睡眠狀態並不好,總是醒得很早,連帶著喬的生物鐘也跟他調成了同步。
  今天這樣倒是少見。
  「他昨天睡得太晚了。」喬說,「坐在窗邊一直不想挪位置。而且今天天氣不好,外面看起來太陰沉,他可能以為天沒亮。」
  「坐在窗邊不想挪位置?」燕綏之注意到了這句話。
  「我看過了。」喬明白他的意思,「窗外沒有什麼東西。那時候已經很晚了,對面樓的人都睡得差不多了,沒有什麼奇怪的人,也沒有什麼奇怪的事。外面唯一會動的活物也就只有鳥,颶風前兆吧,成群飛過去一片。」
  他繞著窗子找來看去,最終發現柯謹可能只是因為動物異動而感到不安。他誘哄安慰了很久,柯謹才從窗外收回目光,進了臥室。
  喬又在他床邊的扶手椅裡待了很久,柯謹才慢慢放鬆下來。
  「等他睡著了我才回的房間。」喬說,「他早上7點醒過一回,從我房裡穿過去,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狂風暴雨裡沒有人也沒有成群的鳥,或者其他讓人不安的東西。所以柯謹只是站了一會兒就又想睡了。
  燕綏之點了點頭。
  說話間,喬的肚子叫了一聲。這位大少爺摸了摸腹肌,表情活像是聽見了天地初音。他從沙發上站起來,喟歎:「真是餓了,我先找點東西墊墊。」
  「嗯。」 顧晏拍了拍燕綏之的手背,「我們換件衣服就下去。」
  喬晃到冰箱旁邊,聞言「啊」了一聲:「我說怎麼今天起床看你哪裡怪怪的,你不是向來早上都穿襯衫的麼,怎麼今天穿了酒店的居家服?」
  顧晏朝他瞥了一眼,沒答話。
  他們本來穿的是襯衫沒錯……
  只是被弄得不能看了而已。
  燕綏之聞言八風不動,頂著一張斯文敗類似的臉,淡定地喝著杯子裡最後幾口牛奶。
  喬對微妙的氣氛毫無所覺,埋頭在冰箱裡一陣翻找,然後納悶道:「誒?」
  顧律師避重就輕地說:「找什麼?」
  喬說:「哦沒什麼,拿點吃的給柯謹,我記得有碗草莓的啊,你們吃了?」
  斯文敗類燕教授淡定地嗆了一口牛奶。
  「院長你沒事吧?」喬聽見咳嗽,從冰箱裡轉過頭來關心了一句。
  就見燕綏之抵著嘴唇,脖子咳得微微發紅,衝他擺了擺手,扭頭忙不迭回了房間。


第133章 關聯(二)
  白鴿街的啤酒旅館,跟發生命案的老人酒吧隔著不太遠,是個看起來很不起眼的四層小樓。
  一層以及二層的大半都是餐廳,主打各種口味的啤酒。不過說實在的,哪種口味都很一般。這裡的廚師是老闆兼職的,手藝不怎樣,還三天兩頭要回老家。
  廚師不在的時候,店裡就只有香腸和啤酒,還有一位很不熱情的老闆娘。
  老闆跟老闆娘的臥室佔了二層一半的位置,上面的三樓四樓分成了十間鴿籠似的房間,用於提供住宿。規模跟一街之隔的悍金花園酒店一個天一個地,形成了慘烈的對比。
  這卻是白鴿街少有的能維持經營的店面,因為住宿價格真的很低,而總有一些來德卡馬落腳的人需要這種廉價住宿。
  那對叫做本奇和赫西的記者在跟老闆娘打聽事情的時候,意外發現這啤酒旅館的視野不錯,如果坐在二層餐廳的靠窗卡座裡,能越過對面一處矮房的缺口看見悍金花園酒店的大門,如果到三樓四樓去,就更沒什麼遮擋了。
  本奇不是很想去悍金花園酒店門口的草叢裡喂蟲,畢竟夜裡不會有什麼商界大佬出來晃,更不會剛好晃進他的鏡頭裡。
  但他又想隨時能盯著酒店大門。
  這麼一來,這家啤酒旅館居然成了不錯的選擇。
  昨晚嚼完一盤香腸後,本奇去三樓四樓晃了一圈,鴿籠房間雖然小但挺乾淨,於是他捏著鼻子訂了兩間房,跟赫西一起暫住一晚,等從窗戶裡看到悍金花園酒店有客人出門,他們再過去。
  沒想到早上一睜眼就被窗外的狂風暴雨糊了一臉。
  不論是房間的窗玻璃還是門玻璃,都在風雨中瑟瑟發抖,水跡模糊,十米之外人畜不分,遑論更遠處的悍金花園酒店。
  「講個笑話,這裡視野好。」本奇語氣嘲諷地說。
  赫西:「……天氣預報說這並不會持續很久,傍晚應該就結束了。」
  「天氣預報可信的話,我們還會坐在這裡?」本奇可能是氣瘋了,什麼都罵。
  「德卡馬的颶風本來就跟其他星球不同,出了名的難以預測……」赫西給他倒了一杯啤酒,算是安撫,又悶頭吃起東西來。
  他這話倒是讓人沒法反駁,畢竟德卡馬的颶風如果真的能預測,人家南十字律所也不會選擇在這種天氣裡冒險舉辦酒會,把客人們弄得這麼不高興,豈不是得不償失。
  本奇當然是明白這一點的,所以就是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這時候嘴皮子又利索了?」
  其實這段時間裡,赫西變得比以前話多了一些,也不像以前那麼靦腆了,可能是被他帶著跑了不少地方,磨出來了。有時候……偶爾的時候,他會頂兩句嘴,或者主動提出一些建議——
  赫西吃完擦了擦嘴角,斟酌著說:「對了老師,說起南十字律所……」
  「嗯,怎麼啦?」本奇喝了一大口酒,含糊地哼了一聲。
  「咱們上次在天琴星碰到的——」
  「閉嘴,我不聽,不准提。」本奇光噹一聲放下啤酒杯,抬著下巴警告。
  「你如果敢砸壞一個杯子,我就讓這瓶子親親你圓滾滾的腦袋。」老闆娘朝他舉了舉手裡喝了一半的酒瓶。
  本奇:「……」
  赫西安靜了一會兒,又試圖提議:「上次那位律師和他的實習生就是南十字的,我們其實可以——」
  「不可以。」本奇啤酒杯都已經拎起來了,餘光瞥見虎視眈眈的老闆娘,又訕訕地輕放下來。
  「上次鬧得有多不愉快,你這是失憶了嗎?!」本奇一臉怨懟,「我這輩子不想跟他們再打第二次交道。」
  「他們應該是很講道理的人……」赫西不放棄地說。
  「噢——」本奇臉拉的比驢還長,拖著調子說,「那你的意思就是我不講道理唄?」
  可不就是?
  赫西沒作聲,默默喝酒。
  「我跟你說,我就算在這憋死,也不會試圖聯繫他們問問情況,絕不!在內部怎麼樣?料多又怎麼樣?」本奇斬釘截鐵地說,「我有骨氣我要臉,所以你別白費口舌了,沒用的,做夢。」
  暴風雨依然在肆虐,沒有要停的架勢。
  本奇冷著臉梗著脖子,有骨氣大概十分鐘吧,默默低頭摸出了智能機。
  ……
  悍金花園酒店。
  兩棟莊園樓之間夾著的花園餐廳裡,偌大的玻璃頂全部封了起來,狂風暴雨便被擋在外頭,因為隔音的關係,只能聽見悶悶的聲響。
  舒緩優雅的音樂不高不低,恰到好處地成了背景。
  用餐的人並不多,大多數客人跟喬少爺一樣,在這種天氣裡,更偏好於呆在房間內。
  曼森兄弟裡,哥哥布魯爾·曼森就沒有出現,倒是他的助理匆匆來去過幾回,耳扣沒有摘下來過,一直在跟不同人連著通訊。
  看表情,他應該是在處理什麼公事,而且結果很令人滿意。
  間或會停歇一會兒,然後重新撥出另一個通訊,能從口型看出來他在恭恭敬敬地喊「老闆」,估計是在向布魯爾匯報進展。
  弟弟米羅·曼森倒是出現在了餐廳裡,經過的時候甚至還沖顧晏和燕綏之舉了舉手裡的酒杯,他不管幹什麼嘴角都含著意味深長的笑,以至於很難分清他是單純的打招呼,還是表達某種無意識的挑釁。
  他最終坐在了飛梭機大戶克裡夫的位置上,兩手張開靠在沙發上,懶洋洋地跟對方聊著天。
  服務生來送餐前酒和開胃菜的時候,燕綏之朝他們那邊掃了一眼,又垂下目光繼續擺弄智能機。
  「在給誰發信息?」顧晏問。
  「房東。」燕綏之說。
  顧晏挑起眉。
  燕大教授彷彿多長了幾隻眼睛,頭也不抬地糾正道,「差點兒成為房東的默文·白先生,別挑眉了大律師。」
  大律師面色如常,喝了一口餐前酒:「這兩天跟他聯繫過?」
  「沒有。」燕綏之一臉坦然,「讓一隻薄荷精迷了心竅,還沒顧得上別人。」
  顧晏:「?」
  「不過他也沒有聯繫我。」燕綏之說,「這就有些奇怪了。」
  上一架出事的飛梭機還在應急軌道上維修,他有點擔心房東會出事。
  信息發出去之後,對方並沒有回音。
  燕綏之調出計時器看了一眼臨近幾條軌道的星區時間,確認不是什麼深更半夜,便乾脆給房東撥了個通訊。
  突如其來的糟糕天氣並不會影響星球內的通訊,但星球外就不一定了。
  果不其然,耳扣裡很快響起了提示音——
  信號不穩定,通訊未能接通,請稍後重試。
  燕綏之試了三次未果,直接打開了智能機網頁的星際新聞版面。
  「沒通?」
  「嗯。」燕綏之點了點頭,開始在新聞裡找尋默文·白先生的身影。
  萬幸,默文·白還沒有倒霉到那種程度,這一天的新聞版面幾乎被感染者刷了屏,沒有提到什麼別的東西。
  「沒上新聞版就是好消息。」燕綏之說,「也許還堵在路上,等一會兒再撥撥看吧。」
  他說著,順勢掃了一眼刷屏的那些報道,露出了訝異的神情,「感染有藥了。」
  「什麼時候的事?」 顧晏同樣有些驚訝。
  「我看看。」燕綏之掃了一眼各個報道的時間,「都說是今早發佈的,大概一個多小時前吧。」
  顧晏聞言,也跟著打開了新聞版面,將幾篇報道大致掃了一遍。
  一般情況下,聯盟如果發生什麼肆虐性的感染,各大醫療商旗下的研究所就開始通宵達旦拼速度,誰有本事先把藥搞出來,順利通過醫藥聯盟的檢測,誰就掌握了主動權和很長一段時間內的無限商機。
  多數時候,第一個搞出來的都是春籐醫院的研究中心,偶爾會是其他幾個規模略遜的拔得頭籌,諸如蘭花醫療、蒙帝歌、西浦之類。
  這次的藥就出自綜合排名第四的西浦,它跟春籐這種醫院體系不同,屬於獨立藥商,後起之秀。從出現到發展也不過短短20多年。
  有人說在醫療領域,它跟春籐也就是三十多萬座醫院的差距。
  不過西浦好像並不急於超越誰,專注於藥業,一直沒有要設立醫院的架勢。
  這次的感染藥研製,西浦表現得出乎意料的好,研製出的藥不僅包含治療,甚至還包含預防。
  報道說西浦已經談好了合作,48小時內,會在各個星球設立專門的領藥處,帶有隔離,檢測和療養體系,以免感染進一步擴散,同時也給各大醫院減輕一些壓力。
  正看著報道,燕綏之的智能機忽然振動起來,一條通訊請求切了進來。
  「默文·白先生?」顧晏問。
  燕綏之看著通訊請求界面跳動的備註,眉尖挑得很高,表情有些意外,「不是。」
  「那是誰?」
  「你猜?」
  顧晏一愣:「我認識?」
  「我通訊簿上面的人你哪個不認識?」燕綏之說,「何止認識,你還恐嚇過。」
  「我幹過這種知法犯法的事?」顧大律師覺得某人又開始胡說八道。
  燕綏之把界面翻給他看,顧大律師掃了眼名字,不說話了,默默吃起了開胃菜。
  來通訊的不是別人,正是有骨氣很要臉的本奇。
  燕綏之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露出一個斯文優雅的笑,接通了通訊。
  顧晏對這種笑再熟悉不過了,每次燕大教授這樣,就意味著對方要被氣死了。


第134章 關聯(三)
  吉姆·本奇。
  顧晏花了將近一整夜看完喬的資料包,對這個名字印象深刻。
  其實他在資料包中出現的頻率並不算高,跟那些熱門網站的撰稿人或者知名記者相比,他的稿件數量實在不夠看。
  他也不是量少質精的那種,稿子內容有點散漫,時不時找不著重點。而他所拍的照片跟稿件有一樣的問題,焦點不突出,雜人雜物太多,一眼看不出主題。
  如果是只關注案子本身的人,看那份資料包時,對吉姆·本奇的大部分稿子恐怕都是一掃而過,不認為有看的價值,也不會注意到他。
  所以這位記者這麼多年下來一直沒混出大名堂,也不是毫無緣由的。
  但在顧晏眼裡,他的存在感有些強。
  他散漫的、延伸性的報道和跟拍風格,誤打誤撞地寫出了很多顧晏感興趣的東西。就像那篇關於燕綏之去旁聽審判的報道一樣,他還拍過很多類似跟案子有關又無關的照片。
  當然,很多是關於燕綏之的,畢竟他是那次案件的焦點。但並不僅限於燕綏之,還有被告,原告,甚至辦案的警員等等。
  從他那些照片就能看出來,吉姆·本奇這樣的人得到的評價恐怕很分裂。
  有時候會讓人生出感動,有時候……大概只會結下樑子。
  顧晏看資料的時候順手截過本奇拍的一些照片,他調出來又掃了一眼,拍了拍燕綏之的手,把照片往他眼皮下一亮,用通訊那頭聽不見的聲音道:「別把人氣跑了,也許還得找他幫忙。」
  燕綏之聞言並沒有表現出意外,而是衝他比了個手勢,「放心,我很溫和。」
  顧晏暫且信了他。
  ……
  啤酒餐廳旅館裡,本奇咳了一聲,在臉上擠出兩分還算客氣的笑意,對通訊那頭道:「午好啊。」
  赫西給自己老師留了三分面子,繃著一張特別正直嚴肅的臉,在旁邊靜靜地聽著本奇跟那位實習生對話,一邊在心裡想著:這個開頭似乎還不錯?老天保佑,但願那位實習生說點好聽話,但願自己老師的暴脾氣不要炸,哪怕沒談成,多聊幾句緩和緩和關係也是好的。
  結果這念頭剛冒出來,本奇又接著來了一句,「阮大律師。」
  「……」赫西默默摀住了額頭。
  怎麼說呢,對方就是個實習生,關係好的朋友這麼稱呼是親暱的玩笑,但從本奇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像陰陽怪氣的嘲諷。
  但赫西知道,本奇不是真的在嘲諷,他就是想套個近乎。
  一個……搞不好會被打的近乎。
  他悄悄往前蹭了蹭,豎著耳朵,隱約聽見本奇耳扣裡有一個帶笑的聲音說:「午好,過獎了,請問你是誰?」
  赫西:「……」
  當初在天琴星,他親眼看著本奇咬著牙跟那位顧律師和實習生互留了通訊號。
  本奇的臉迅速綠了,他動了動嘴唇,看起來像是無聲罵了一句。接著他又擠出一點笑,說:「貴人多忘事,我啊,吉姆·本奇,蜂窩網的記者。」
  對方笑起來:「開個玩笑,當然記得,你請我喝過咖啡。」
  本奇想起往事,臉又綠了一層:「……」那他媽明明是你扭頭就走不給錢好嗎?!
  對方繼續:「還主動給我分享過你拍攝的照片。」
  本奇:「……」
  誰主動?誰分享?我指望跟你作交換的好嗎?!
  對方又彬彬有禮言語帶笑地說:「本奇先生今天還有什麼好事要分享麼?我非常期待。」
  本奇:「……」
  去你媽的。
  他二話不說摘下耳扣,啪地扔在桌子上,通訊自動切斷。
  ……
  悍金酒店的花園餐廳裡,燕綏之一臉無辜地把耳扣摘下來,嘟嘟的忙音瞬間變得非常清晰。
  顧大律師默默喝了一口酒,靠著椅背看著燕綏之,淡淡道:「你對溫和這個詞有什麼誤解,燕老師。」
  「很溫和了,至少比當年氣你溫和很多。我只是先給他定個基調,以免他預期過高。」燕綏之喝了一口溫水,又衝顧晏眨了眨眼睛道,「打個賭怎麼樣,我押他還要撥通訊過來,你就押他不撥吧。」
  顧大律師頭一回碰到這麼強買強賣的賭約,無奈道:「我押什麼難道不是我來定?」
  某院長理直氣壯道:「你就說你押不押吧。」
  顧大律師:「……押。」
  對於揣摩心理這種事,他不比燕綏之差,師生兩人可以說旗鼓相當。像本奇這種性格的人,年輕時候有過熱血和執著,而且有自己的視角和選擇,堅持了不少年,所以本質是傲的。但他被否認過太多回,又難以避免會有點自卑。
  這樣自傲和自卑交錯的人,性格上也會有糾結的兩面性,感性上不想做的事情,理性上還是會硬著頭皮去做,但心態又有點多疑。
  如果燕綏之張口就順應他的要求,特別客氣配合,他反而會渾身彆扭。
  所以顧晏也覺得他一會兒還會撥通訊過來。
  但是誰讓打賭的是燕綏之呢。
  賭約剛定,智能機就又震了起來。
  燕綏之彎著眼睛沖顧晏晃了晃手指,再次接通了通訊。
  ……
  啤酒餐廳旅館裡,老闆娘不知道從哪裡摸了一盤瓜子來,一邊對著酒瓶喝酒,一邊磕著瓜子,顯然把客人當成了暴風雨天氣裡唯一能下酒的樂子。
  本奇繃著臉,一手按著耳扣,一手把赫西推開一些,以示驅趕。
  對面的聲音依然溫溫和和帶著笑意,「喂?」
  本奇剛要張口,對面又道:「您在哪個星球上?」
  這回對方用了客氣的敬詞,本奇勉強把翻上去的白眼又翻了回來,答道:「我就在德卡馬。」
  「哦,這樣啊。」對方隨意道,「我以為剛才是暴風雨截斷了通訊信號。」
  呵呵。
  本奇的氣性又上來了。
  但很奇怪,這種專門氣人的對話方式讓他一下子回到了之前在天琴星的時候,一段時間沒見,這位實習生還是一如既往,反倒讓他瞬間找到了熟悉的節奏。
  氣歸氣,放鬆也是真放鬆——
  虛與委蛇和假客氣的那套都用不上,有事說事就行。
  「這麼說,您也跟那些記者們一樣,來悍金花園酒店了?」
  本奇聽見那位實習生的話,點頭道:「誰說不是呢,這種聚會哪個不想來拍兩張,更何況還出了意外,這種注定會被關注的事情,隨便寫幾筆就能上網站首頁。」
  對面「嗯」了一聲,算是贊同。
  本奇琢磨著想再說點什麼,那位實習生又笑著開了口,「所以記者先生,你這次準備給我點兒什麼呢?」
  本奇:「……」
  本奇:「???」
  赫西被推到了一旁,這回他聽不見耳扣裡的聲音了,自然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
  他只知道,他的老師本奇又一聲不吭斷了通訊。
  「怎麼了老師?」赫西忍不住了。
  本奇搓了一下臉:「沒什麼,冷靜一下。」
  他明明是去跟實習生要乾貨的,一個字沒提呢,就要把自己搭進去了。這他媽叫什麼事兒?
  兩分鐘後,本奇又扣上了耳扣。
  赫西扭開了臉,不知怎麼的,他有點兒同情自己這位老師了,戴耳扣前還得做個深呼吸,這得多掙扎。
  「喂。」本奇木著臉道,「暴風雨,信號不好。」
  那個要命的實習生又要開口。
  本奇繼續木著臉說:「也別繞彎子了,直說吧。你應該在悍金花園酒店裡吧?能給我提供一點素材麼?不用多麼勁爆,跟別的記者不一樣就行。可以做適當的交換,你想要什麼,你好好說,別獅子大開口。我手邊沒有速效救心丸之類的藥。」
  「恕我冒昧,問您一個問題。」忽略那些氣人的內容,實習生說起話來不論是用詞還是腔調,都很斯文有禮。
  本奇心情略微平靜了一點點,「什麼問題?」
  「您干記者這行多少年了?」
  「你今年多大?」本奇喝了一口啤酒,靠上了椅背,無意識地端出了一些長輩架子。
  ……
  花園餐廳裡。
  燕綏之摀住耳扣,沖顧晏招了招手。
  「怎麼?」顧晏以為他碰到了什麼事需要商量,朝前傾身。
  結果就聽燕綏之問:「我今年多少歲?」
  顧大律師:「……」
  演戲能不能先記住人設?
  「26歲。」
  「真的?」
  「隨口說的。」顧大律師一臉冷漠。
  燕綏之又對著耳扣「喂」了一聲,特別淡定地說:「剛才信號不好。我今年26,怎麼了?」
  本奇:「哦,沒什麼,這樣我就能說了,我拍過的照片比你吃過的米還多。我幹這一行整整30年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突然就有點感慨。他在這一行干了整整30年,前14年都在堅持初衷和本心,那之後終於覺得有點累,開始慢慢地適應,然後妥協,居然一妥協就妥協了16年了。
  也許是暴風雨的天氣幹不了別的,適合扯淡。也許是說到30年,冷不丁勾起了他多說兩句往事的慾望。他回答完,喝了半杯啤酒,咂摸著說:「我當助理記者那幾年,也跟你們實習生差不多,不過幹勁特別足,什麼案子都跟,什麼事都拍,一天有20個小時舉著相機,竟然還不覺得困。」
  燕綏之聞言並不意外,他想了想說:「什麼案子都跟?」
  「對,那時候不像現在,講究什麼熱點爭議。」本奇說,「不管大小,我都覺得挺有價值的,大到星際戰爭衝突,小到隔壁小區多了幾隻不常見的鳥,都拍。那時候不單純是為了工作,就是覺得有意思,想拍,閒不住。」
  這話說完,本奇看見旁邊的赫西都有點驚訝。
  「把嘴巴閉上吧,不是說過麼,誰沒個年輕的時候。」本奇沒好氣地說。
  耳扣裡,實習生似乎在斟酌著什麼,接著問道:「巴特利亞大學周教授,你……聽說過麼?」
  本奇「啊——」了一聲,道:「知道,很多年前的過世的一位老教授,我跟過那個案子。」
  他以為實習生還要再多問幾句,誰知他又換了一個問題,「那麼,有位叫做奧莉·盧斯的藥礦經營人——」
  「記得記得。」本奇說,「你這是在考我的記憶力呢?還是在求證我是不是真的什麼案子都跟?」


第135章 關聯(四)
  喬少爺提過的那些人,燕綏之挑揀著都試了一遍,發現這位吉姆·本奇先生居然真的什麼都關注過,什麼都拍過。
  他的照片雖然重點模糊,但一張圖片裡容納的人和物總比別人多得多。
  那些多年以前的案子,在碰到瓶頸毫無進展的時候,最缺的就是這種能還原當時瑣碎細節的東西。
  「那本奇先生。」燕綏之問,「介意分享一下老照片麼?」
  本奇下意識就回了一句:「我要是介意呢。」
  回完,他聽見對方笑了一下,接著另一個聲音隱約傳耳朵裡,那人低聲問了一句,「笑什麼?」
  操。
  本奇嘴唇蠕動,無聲地蹦出一個感歎詞。
  他對這個聲音過敏,一聽就想摟緊相機。
  「那位顧律師在你旁邊?」本奇問。
  「對。」
  本奇對顧晏有陰影,「那一會兒再說吧,他什麼時候不在我再撥給你。」
  「那你不用撥了。他什麼時候都在。」
  顧晏:「???」
  本奇:「???」
  燕綏之本就是隨口一說,卻隱約聽見吉姆·本奇小聲咕噥了一句,「你倆什麼關係啊整天在一起,不會真的像傳言所說的……」
  「傳言?」燕綏之挑眉問,「什麼傳言?」
  耳扣裡,本奇沒有立刻回答,似乎是在斟酌著什麼。
  「我建議你直說比較好。」燕綏之淡定地說。
  「也沒什麼……」本奇可能真的在他倆這裡栽出了心理陰影,一聽燕綏之這麼說,下意識就張口道:「就前陣子吧,我一個朋友收到了一些素材,說——」
  他帶了點兒故意的意味,拖著尾音賣了個關子,「說南十字律所年輕有為的顧大律師跟自己的實習生有點兒不清不楚的關係。」
  「哦?是麼?」燕綏之臉上的笑意斂了起來,聲音卻聽不出異樣,「這麼刺激?」
  本奇:「……」
  這實習生的反應也太不給面子了。
  沒能達到預期效果,本奇有點不甘心,乾脆一股腦都倒了出來:「說你們顧律師藉著指導老師的身份方便,潛規則了自己的實習生。我沒理解錯的話,這裡的實習生指的就是你了。」
  他本指望實習生能有一點兒慌,哪怕沉默幾秒,打個磕巴呢。
  誰知對方卻輕笑了一聲,說:「那看來我討了個大便宜啊。」
  「……」本奇:「你這實習生怎麼這樣?」
  對方非常坦然,「一直這樣,有什麼問題?」
  本奇道:「沒什麼問題,現在當然是沒什麼問題。但素材裡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怎麼有鼻子有眼了,說來聽聽?」
  本奇:「聽說顧律師以前從不收實習生,到你這裡卻破了例,這是一。實習生一般拿不到上庭的機會,三個月五個月還在跑腿干雜事的大有所在,你跟著顧律師第一個案子就上庭了,這是二。還有天琴星的那個案子,一個實習生要表現成你那個樣子,指導老師得加開多少小灶?」
  說到這些,本奇話就多了起來,一副過來人的姿態道:「你不做這行,不知道傳言真傳出去意味著什麼。不管是真是假,能講出個因為所以,就會有人信。有些人看了就會想:是呀,確實反常,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呢。」
  他說著又道:「你才多大啊,沒感受過傳言和據說的威力很正常。」
  「我倒是恰好有所瞭解。」實習生頓了一下,又說,「除了你和你的朋友,還有誰聽過?」
  本奇還想賣個關子,讓對方急一下,以此謀點什麼。但對方不知道是什麼成的精,根本不上鉤,像是篤定了這話還沒傳出去。
  他只得說:「目前還不多,也就朋友之間小範圍聊過兩句。」
  這個小範圍是真的小,因為拿到素材的人還不至於傻到提前把這些東西送到同行手裡去,像本奇這樣呆在不起眼小網的人就算了,畢竟翻不出什麼浪來,搶也搶不到什麼熱度。
  但凡有點兒影響力的,都不可能知道。
  「提供素材的人應該自有一套規劃,明說了不要立刻爆出去。」本奇說,「挺有想法的,最近感染的話題正熱,誰都超不過,搖頭翁案的熱度還能再發酵幾天,還沒到頂。話說……你都不好奇提供素材的人是誰?」
  「你要真知道,會繞這麼一圈才說?」實習生道。
  「……」
  本奇覺得跟律師打交道真是憋屈……
  實習生也算。
  「不過本奇先生,還是要勞駕您幫個忙。」實習生深諳「打一巴掌給個棗」的道理,剛氣完人就又禮貌起來。
  本奇漲了一肚子的氣噗地就漏了,有點拿他沒辦法:「說。」
  「在您那位朋友得到指示,把事情爆出去之前,勞駕告訴我一聲。」實習生說,「這對本奇先生來說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他用的是肯定句,說話的時候又帶著笑意,這種說話方式太容易給人心理暗示了,以至於本奇「不」字都說不出口,好像說了「不」,就意味著他沒本事搞到消息幫忙似的。
  這種認慫的事是他吉姆·本奇能幹出來的?
  但他又不想答應得那麼輕易,於是說:「確實不是難事,但我能得到什麼好處呢?」
  實習生說:「一個大新聞?」
  本奇在心裡嗤了一聲,「我覺得你可能不太理解什麼叫大新聞啊小朋友,再說了,你知道我在蜂窩網工作嗎?蜂窩網,一個就算站出來說顧律師潛規則實習生都不會引起多少關注的網站,得什麼樣的事才能成為大新聞你有數麼?」
  「什麼樣的,舉個例子?」
  「呵。」本奇冷笑一聲,不知是自嘲還是譏諷。更譏諷的是,他一時間居然想不出來有什麼新聞能拯救冷成冰渣的蜂窩網,編都編不出來。他的目光掃過一旁的赫西,驀地想起這位小助理天天念叨的爆炸案,順口說了幾個異想天開的:「誰知道呢,比如你們梅茲大學前院長從墓裡詐屍?比如什麼驚天大財團倒台?比如星際海盜搞到了無量反物質彈,並朝我們扔了一顆過來?」
  「這樣啊。」那位實習生居然真琢磨了一下,說:「行吧。」
  本奇:「……」
  行個屁!給你點個火,你還真竄上天了。
  他沒好氣道:「噢——那我就等你的大——新——聞。搞不到的話記得跟你們顧律師說,他欠我一個人情。」
  前半句純屬嘲諷,後半句才是真。
  「看在大新聞的份上,老照片介意分享一下嗎?」
  本奇:「……」
  得,這倒霉實習生壓根兒聽不出嘲諷。
  他翻了個白眼,破罐子破摔:「不介意,你要哪些?哪一年的?我過會兒上樓打包發給你。」
  「全部。」
  「……」
  本奇一口啤酒噎在喉嚨裡。
  花園餐廳裡,慵懶的音樂漫腔漫調。
  燕綏之切斷了通訊,手指摩挲著酒杯細長的腿。
  他斂目頷首的時候,五官輪廓在餐廳燈光下會顯出一層溫潤的光澤,再加上嘴角尚未收起的斯文笑意,整個人都會顯得很溫和。溫和到……沒什麼人能看出他心情不怎麼樣。
  但他確實很不高興。
  因為有人對顧晏不懷好意。
  啪——
  桌面突然輕響了兩下。
  燕綏之回過神來,發現顧晏不知什麼時候起了身,正站在他旁邊,垂著目光,兩根瘦長的手指隨意地搭在桌沿。
  顯然,剛才那兩下就是他敲來引燕綏之注意的。
  「回魂了?」
  燕綏之朝餐盤掃了一眼:「你吃完了?現在回房間麼?」
  「不是。」顧晏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拇指,「沾了點甜酒,去洗個手。」
  他說著,手又插回西褲口袋裡,彎腰在燕綏之嘴唇上輕啄了一下,低聲道:「順便交個賭金。」
  「誰定的賭金是這個?」燕綏之問。
  顧晏:「我定的。」
  「剛剛只是一半。」他又在燕綏之嘴唇上啄了一下,直到看見燕綏之嘴角的笑意真正生動起來,才道:「剛才為什麼不高興?」
  「被你親忘了。」燕大教授從容不迫,隨手甩鍋。
  顧晏:「……」
  ……
  傍晚時候,暴風雨終於有了要歇的架勢,悍金花園酒店和警署再沒有新的理由留人,客人們趁著雨勢減小陸續離開。留在酒店的警長及警員黑沉沉地站了一片,目送眾人離開。
  燕綏之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肖警長的目光朝著曼森和喬兩家豪車的方向,說不上來是意味深長還是憋悶不已。
  因為姐姐尤妮斯的囑托,喬這次沒有回天琴星,而是先去酒店跟姐姐悄悄見個面,順便暗中瞄一眼老狐狸的情況,再就近找個住處落腳。
  而曼森兄弟不知為什麼,也沒有回總部主宅,同樣留在了德卡馬。
  暴風雨結束後,天氣並沒有如往常一樣變得晴朗,依然一片陰沉,像是含了太多的雨水還沒落完。
  在返回住處的飛梭車上,燕綏之收到了吉姆·本奇發來的照片。
  他看著那個驚人的數量,忍不住說:「感謝現代科技,否則這些照片能把我後半生都搭進去。」
  當天夜裡,他跟顧晏兩個就靠在客廳沙發上,一人架著一副護目眼鏡,看完了將近一半。


第136章 關聯(五)
  凌晨4點。
  沙發和茶几周圍浮動著的照片已經整理了大半,提煉不出信息的照片被收成一摞,剩下的那些則像滾屏一樣,繞在眼前反覆播放。
  燕綏之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
  「要來杯咖……」他想問顧晏要不要提神,轉頭一看卻發現顧晏支著下巴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面前還放著一排對比中的照片。
  這幾天,準確地說是這段時間,他就沒睡過幾次好覺。翻照片這種事情,一方面耗費精力,一方面又有些無趣,更容易疲倦上頭,就連打盹的時候,他的眉心都是微微皺著的,護目鏡因為低頭的緣故滑到了鼻樑中端,鏡片在等下反著一片光亮。
  燕綏之看著他英俊的側臉,無聲失笑:「早該睡了……」
  他傾身過去,悄悄摘了顧晏的護目鏡,又把他面前勾畫過的照片收到了自己這邊。
  本想把顧晏弄去臥室睡,結果伸手比劃了幾下,燕大教授就放棄了。
  他又開始懊惱平日鍛煉不足,再加上基因修正後的身體個頭不如原本高,臂力也差,想要搬動顧晏這個身高級別的大男人,基本等於天方夜譚。
  燕大教授襯衫袖子都挽好了,卻無從下手,叉著腰兀自發愁,
  他心說:你要真是盆薄荷就好了,一揪就走。
  誰知顧晏睡覺輕,就連有人站在他面前,他都能在睡夢中意識到。眉心蹙了兩下後,懶懶地睜開了眼睛。
  「醒了?」燕綏之低聲問,好像音量再高一點兒都能把顧晏的睡意驚走,「吵到你了?」
  顧晏搖搖頭,靠上沙發背,「我睡了多久?」
  「最長不過二十分鐘。」燕綏之說。
  「嗯。」顧晏屈著食指關節摁了摁太陽穴,看著面前的燕綏之有點反應不過來,「擼著袖子幹什麼?」
  燕綏之:「欣賞我新添的不動產。」
  「不動產?」顧晏一愣。
  「搬不動的私人財產。」燕大教授解釋了一下含義,「醒著的時候算動產。所以顧動產先生,上樓去睡。」
  可惜動產不配合。
  燕綏之遞了一隻手給他,他抓著手指借力站起來,非但沒有乖乖上樓梯,還在燕老師的逼視下拐進了廚房吧檯,摸出兩人專用的杯子,倒了兩杯煮好的咖啡,自己先喝了幾口。
  「你過來。」燕綏之衝他招了招手。
  顧晏把另一杯擱在茶几上,「過來幹什麼?」
  燕綏之上手摸了摸他的左胸。
  顧晏:「……」
  「我看看你心跳正常不正常。」燕綏之道,「你這兩三天總共也沒睡幾個小時,咖啡還喝這麼猛,存心不想讓我保住最後一點兒財產。」
  這種時候,平日的鍛煉就有了顯著效果。顧晏的心跳依然平穩有力,他端著還剩一半的咖啡杯站了一會兒,聽著某人胡說八道,最終還是沒忍住把胸口的爪子摘開了。
  「你急什麼?讓我數滿一分鐘。」燕大教授一本正經地說,「我感覺剛才就變得有點快。」
  顧晏:「……」
  再摸下去跳得更快信不信?
  燕綏之被他癱著的臉逗得翹起嘴角,索性連哄帶騙讓他在沙發上躺下來,蓋上沙發毯,調高室溫,然後一手捂著他的眼睛,強行讓他繼續睡。
  顧晏拿他沒辦法,一方面也確實很睏倦,只得在他手掌之下閉起眼睛。他想起剛才燕綏之滿嘴「動產不動產」的瞎話,忽地想起什麼般問道:「你那幾處房子和私產現在都是封存的狀態?」
  燕綏之把剛才顧晏勾畫過的照片排進自己面前這摞,一邊看著一邊道:「不全是,我很早之前就在遺產委員會登記過。」
  顧晏愣了一下,「多早?」
  「27歲。」說完,燕綏之自己先笑了一聲。他發現自從那天跟顧晏聊過之後,再說起那些舊事來就幾乎毫無障礙了,至少對著顧晏再說起那些,內心總是一片安穩,好像站了很久的人忽然有了一把可以放鬆倚靠的軟椅,「還是那個倒霉催的27歲,醫療案之後吧……那段時間我態度比較招人恨,有些人表達情緒的方式比較過激。」
  硫酸、刀片、帶血的恐嚇物之類,他都見過。
  好在這些東西在現代醫療技術之下算不上什麼大麻煩,多了也就見怪不怪了。
  「當時有個朋友,是個格鬥術教練。他可能覺得我每天都有生命危險,非要教我幾招。」燕綏之回憶起這些時,心情還不錯,「他不知道的是,我上的中學有一門課就是防身術和簡單格鬥,只不過一群十來歲的毛頭小鬼,大半都在偷懶,學也只學了點套路皮毛,我討厭出汗,所以只記住了最簡單的捏麻筋。後來再那個教練朋友那裡又複習了一遍,技術還算不錯,我挺滿意的,那位朋友不滿意,總半真不假地說,我可以提早準備遺囑了。」
  即便是回憶往事,燕大教授依然非常坦然:「他可能是想刺激我,但我覺得挺有道理的,於是就真去遺產委員會,那朋友氣得不輕。」
  「……真是毫不意外。」顧晏表達了對那位教練的同情和理解,又有些心疼當初二十多歲的燕綏之,「所以你27歲就立好了遺囑?怎麼立的?」
  「一部分私產會在死後送往幾處福利院和孤兒院,剩下的留給也許會有的戀人或家人。」燕綏之說,「雖然那時候我覺得可能不會有這兩樣了,但畢竟生活不可預料,所以還是留了幾分餘地。私宅封存,其實是半封存,設定了一個語音密碼。」
  「語音密碼?」顧晏問。
  「嗯,從我父母那邊學來的把戲。」燕綏之道,「以前每年過生日,他們都會給我準備一些禮物,藏的地方毫無邏輯,我懷疑他們可能根本不想讓我找到,純粹靠碰運氣。而且每份禮物都帶密碼鎖,找到了還得再解一層鎖才能拿到手,密鑰就是一句話。」
  「什麼話?」
  「很簡單的話。」燕綏之道,「但對那時候的我來說很難,我不喜歡說肉麻話,他倆就總藉著這點逗我,怎麼讓我起雞皮疙瘩怎麼來。後來他們發現逗得太狠適得其反,就收斂了一些,從那之後密鑰就是一句對話,他們事先錄好在密碼鎖裡的,問『全世界最愛我們的人是誰?』我只管回答一個字『我』,就能拿到。」
  他捂著顧晏的手指動了動,逗他:「你如果早兩年衝動一下,那部分私產和幾座私宅就都是你的了。現在給福利院和孤兒院的,應該已經被委員會執行出去了,私產和私宅不知道什麼情況,等我去註銷死亡證明,它們也許會自動回到我名下,也許我只能拿到一筆很有限的賠償金。你跟一筆巨資擦肩而過,還可能要養一個很能花錢的窮光蛋,後悔麼?」
  燕綏之能感覺到手掌之下,顧晏的呼吸已經平緩下來,變得綿長。
  就在他以為對方已經睡著的時候,顧晏略帶困意的聲音低低響起來,「還好……攢了些積蓄,夠養兩百年。」


第137章 關聯(六)
  清早的天氣並不晴朗,雲層很厚,擋住了本該有的陽光,顯得陰沉沉的。
  燕綏之和顧晏靠在沙發上睡睡醒醒忙了一夜,卻跟這倒霉天氣一樣,毫無進展。
  案子接觸多了,查起東西來既有好處又有壞處。
  好處是經驗豐富,直覺總會比普通人更靈敏一些,十有八九能一眼切中要害,大概是常年訓練出來的一種條件反射。
  壞處是,會有思維定式。
  他們都知道,在故意謀害類型的犯罪中,謀害者往往會在事情發生後回到現場。
  有的是去親眼確認結果是否如他所願,有的則是去欣賞自己的傑作。
  謀害者也許會遠遠地看上一眼,也許會隱藏在圍觀人群中,假裝是一個普通的湊熱鬧的過路人。但不管是哪種,都有可能會留下一些蛛絲馬跡。
  這其實是警方常會採用的偵破思路,燕綏之和顧晏這種另一意義上的專業人士也不例外。
  喬跟尤妮斯關注過的那些人,諸如那位記憶不斷退化最終失智病故的周教授,還有擁有兩條礦線後來在獄中自殺的盧斯女士等等……
  假如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情並非當初認定的那麼簡單,假如真的有人為因素在其中,嫌疑人說不定也會有「返回現場」的舉動。
  所以篩選照片時,燕綏之和顧晏各分一半,先挑出了周教授、盧斯女士等人出事前後的照片,從照片中圈畫出一些舉止反常的人,再把圈畫過的照片放在一起對比,尋找邏輯線或者相似點。
  可惜結果並不如人所願。
  就像是碰到了瓶頸,上不去,下不來。
  燕綏之丟開看了一夜的照片,揉了揉脖頸,沒好氣地說:「感覺自己回到了大學時候,好幾門課的教授同時伸手要案例分析,腦子裡東南西北都塞著一件案子,然後在十字路口撞成一團,滿眼都是斷胳膊斷大腿,就是不知道該往誰的身上接。」
  「……」
  正準備弄兩份早餐的顧大律師默默住了手,一臉麻木地看著他。
  燕綏之站起來活動筋骨,撞上他的目光便笑起來,豎起食指抵著自己的嘴唇,說:「行了我不說了,免得吃不下早飯賴我頭上。」
  他趿拉著拖鞋,不緊不慢地踱到廚房吧檯後,獨自佔據了一口鍋,煎起了雞蛋。
  「不過我有種直覺。」燕綏之把自己單面煎的溏心蛋盛進餐盤,又給顧晏的那個翻了面。
  「什麼直覺?」
  顧晏站在他旁邊,用玻璃碗拌了一大份健身沙拉,撥進了兩隻餐盤裡。
  「感覺快要抓住那個線頭了。」燕綏之不急不慌地說,「一團亂麻毫無頭緒,往往意味著我們找到了很多東西,比起寥寥無幾的線索,這其實是一個好兆頭。只要找到一根線頭,一切就都明朗了。」
  他總是這樣,再麻煩的事情到了他口中,都會變得容易很多,用不著焦慮也用不著擔心。每次說這些話的時候,他那種慢條斯理又從容淡定的模樣,實在很討人喜歡。
  至少顧晏非常喜歡。
  前提是他不要故意逗弄人。
  「經驗告訴我,不可能再亂了,差不多是時候了。」燕綏之說,「那些斷胳膊斷腿應該很快就能被拼——」
  還沒說完,顧晏叉了一枚沙拉裡的小紅莓,堵了燕綏之的嘴,免得這人又胡說一些影響食慾的比喻。
  他一手捏著叉子,一手快速地回了幾封新收的郵件。
  燕綏之越過他的肩膀掃了幾眼,就看見接連幾個「抱歉」「沒時間」「不了,謝謝」之類的詞句。
  一般律師手裡不會只接一個案子,因為一件案子偵查取證再到起訴上庭,往往要經歷很長一段時間。在古早時候一兩年甚至大幾年都正常。現今的聯盟機制和辦事效率下,這個過程縮了很多,但也短則二三十天,長則半年一年。
  不過最近這段時間,顧晏確實推掉了不少事,重點暫時都放在了搖頭翁、燕綏之還有喬相關的案子上。
  別的一級律師預備役在公示期內減產,是為了降低風險和爭議。他倒是也減產了,但偏偏跟別人相反,參與的每一件事都伴著風險和爭議。
  燕綏之知道他的理念,兩人本性一致,所以也沒多言。只順口問道:「拒了新的委託?」
  顧晏把屏幕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搖頭道:「不是,是賀拉斯·季發來的郵件。」
  「哦?」燕綏之一目十行地掃了一遍郵件內容,發現他們的當事人賀拉斯·季先生被晾在醫院好幾天,終於有點按捺不住了,問顧晏究竟什麼時候再去見他。
  燕綏之哼笑了一聲,「什麼時候發來的?」
  「昨天上午一封,昨天半夜一封。」顧晏說。
  「半夜?」
  「準確地說是凌晨,剛好在我睡著的那段時間裡。」顧晏淡淡道,「剛才查郵件才看見,已經過去兩個多小時了,不知道那位季先生睡了沒有。」
  燕綏之問:「你怎麼說?」
  顧晏道:「我說今天還有些事情要處理,騰不出時間去醫院,明後天看看警方那邊的進展再議。」
  他說的是讓賀拉斯·季先生不用著急,稍安勿躁,語氣禮貌淡定,說得跟真的似的。
  但雙方心裡其實都清楚得很,他是不想再聽賀拉斯·季胡扯瞎編小故事,只想聽真話。
  就看那位賀拉斯·季先生什麼時候妥協。
  兩人在餐桌旁坐下用餐的時候,牆上的時鐘剛好響起了7點整的舒緩音樂,是清凌凌的鋼琴音,伴著幾聲悠遠的鳥鳴。
  「7點整還會報時?我怎麼好像從沒聽過。」燕綏之慢條斯理地吃著早餐,閒聊似的說道。
  「不拒絕我的晨跑邀請,你就每天都能聽見。」
  說話間,鳥鳴清亮了一些,婉轉地換了幾個調,叫得很特別。
  「錄的是什麼鳥叫?」燕綏之對這方面沒什麼研究。
  「有點像牧丁鳥。」顧晏道,「以前去巢星出差見到過,我誤以為是常見的灰斑雀,長得很像,聽見叫聲才發現不一樣,當地的嚮導說這是一種工作鳥種,適合馴養,很親人。我當時住的那個小島,原住民就喜歡馴養這種鳥來報時,也許生產商從那裡取了材。」
  巢星之所以叫做巢星,就是因為那個星球上的鳥類太多了,多到根本沒人能認全,顯得那裡的人少得可憐,更像是暫時借住的客人。
  在那裡隨便捉一隻鳥出來,除了巢星原住民,全聯盟沒幾個人能叫出名字。
  畢竟其他地方沒什麼人會整天注意頭頂的鳥……
  「等等——」燕綏之聽著這話,被其中一些形容戳中,愣了一下,「這種鳥跟灰斑雀很像?」
  他順手在網上搜了一下牧丁鳥,它和灰斑雀的對比就跟著出來了。他隨便挑了一個點進去,大致掃了一遍,發現這種鳥跟灰斑雀在外形上唯一的區別是尾羽邊緣泛著暗紅色。
  除此以外,就是灰斑雀在聯盟各個星球都很常見,算是生命力、適應力和繁殖力最強的一種鳥,天上飛過去的十有八九是它。但牧丁鳥並不常見,它們很少出現在其他星球,除非被馴養人帶過去短暫停留。
  這種反應也提醒了顧晏,他手中的叉子一頓,忽地想起什麼般,把浮在沙發上空的照片拉了過來。
  那些照片經過他們一夜的整理,已經分成了兩摞,一摞是場景人員重複的,要麼角度不好,要麼有些模糊。另一摞是被他們勾畫過的。
  燕綏之看到他的舉動,誇了一句:「你是住在我腦子裡麼?反應這麼快。」
  顧晏挑了挑眉,一邊迅速用「鳥」做圖像搜索源,瞬間篩出了一批照片來。
  他們花了一夜的時間,陷入了思維定式,下意識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人上,卻忘了照片裡還有一類經常出鏡的活物——天上飛過的鳥。
  而且沒記錯的話,吉姆·本奇有些正式的照片附有說明,其中有一部分提到過那些地方來了些少見的鳥。照片時間跟周教授身體出問題進醫院的時間有重合。


第138章 清道夫(一)
  「找到了。」燕綏之複製了手裡的幾張照片,撥給顧晏,「圈了一堆人,偏偏這幾張被我們略過了。」
  照片旁是本奇的小字說明,他那陣子為了拍照方便,就住在周教授所在的巴特利亞大學城裡,靠近哲學院和醫學院。他住的酒店旁邊有一小片公寓區,那幾隻不常見的鳥就是在那片公寓區拍到的。
  一共四張照片,三張是清晨拍的,一張是黃昏。拍攝時間有間隔,但拍到的鳥卻總是四隻。
  其中三隻有著細長冠羽,精緻又漂亮,另一隻離它們遠一些,灰撲撲的很不起眼,像是不小心誤入鏡頭的過路者。
  吉姆·本奇配字說——少見的雪雀,這種鳥不愛獨居,依附性強,往往三隻成一隊,碰見具有領導特質的鳥就愛跟過去。它們今天可能沒睡醒,挑了一隻灰斑雀做首領。當然,也可能是灰斑雀被它們的美貌迷昏了頭,捨不得飛遠。
  這幾張照片,他如果拍得再美一點,就算上不了網站首頁,也能進個封面素材美圖庫之類的。
  但他偏偏拍得活像取證現場,所以理所當然的,被廢棄在了照片堆裡,沒能見天日。
  燕綏之說,「別的我不太清楚,雪雀恰好知道一點。赫蘭星那邊的雪山上,這種鳥不少見,它們雖然依附性強,但性子很傲。所以昨天我掃到這句說明的時候,就覺得挺稀奇的,雪雀居然會跟著灰斑雀,太少見了。」
  他當時沒細想,畢竟注意力都在找人上,但這句話還是在他腦中留了幾分印象,沒想到最終還是派上了用場。
  那幾張照片被他們無損放大了數倍,終於能看清那只並不起眼的灰色小鳥。
  意料之中,那隻小鳥的尾羽上,真的泛著一點暗紅。
  「果然。」顧晏說。
  三隻雪雀根本不傻,它們跟著的是罕見的牧丁鳥,而非灰斑雀。
  牧丁鳥在巢星之外,可能十幾年也見不到一隻,畢竟巢星環境特殊,空氣組成、水質、磁場以及日夜規律都不同,它偏偏對這些東西格外敏感,所以在其他星球只能短暫停留,生存時間超不過一個月。
  馴養它的人其實也很少願意把它帶出來。
  在巴特利亞大學城見到牧丁鳥,是個小概率事件。
  偏偏那陣子,周教授進了醫院。
  多年經驗告訴他們,小概率事件同地點同時間出現並非不可能,這世上的巧合很多。但如果真的找不到其他聯繫,不妨把所謂的「巧合」重新推敲一遍。
  燕綏之又用放大了細節的「牧丁鳥」做搜索源,在這摞照片裡進行了高符合度的篩選。
  眨眼間,一些照片從那厚厚一摞裡被抽了出來。
  如果說之前的照片數量總是多得驚人,那麼這次就有點少得驚人了,吉姆·本奇給他們的老照片橫跨了28年,也就近兩年的照片不在這個包裡。這28年裡拍攝的照片有數十萬之多,含有牧丁鳥的只有不到20張,隨便翻一翻就能看完。
  燕綏之只看了前幾張就哼笑了一聲,說不上來是含著嘲諷還是瞭然的意味。
  他像發撲克一樣,一張一張地把照片攤在桌面上——
  「貝文先生的葬禮,公墓樹林裡有一隻牧丁鳥。」
  這是尤妮斯視頻日記開頭提到的醫療艙生產商,因為止疼藥用藥過量而去世。
  「周教授第一次被送進醫院搶救,巴特利亞大學醫學院學生大批量去探望,右上方天空裡飛過一隻。」
  「剛才那張公寓區跟雪雀一起的,剛好是周教授進醫院第二天。」
  「巴特利亞大學發公告說周教授過世,大學城中心廣場上雕像上停了一隻。」
  「盧斯女士因為藥礦被指控,法庭外的鴿子道上混了一隻。」
  「這是盧斯女士自殺,牧丁鳥在監獄上空飛過。」
  ……
  燕綏之一張一張地念著照片附有的簡要說明。
  「都是熟面孔。」他已經排了十來張照片。
  貝文、周教授、盧斯之流都是尤妮斯和喬一直在關注的。
  還有幾位跟基因修正和藥業相關的,則是燕綏之曾經關注過,後來也陸陸續續因為生病或是意外過世。
  越往後面,燕綏之擱下照片的動作越慢,眉心皺得越緊。
  直到他看見了又一個熟面孔時,手指直接停住了。
  「比爾·魯……」他念出了這個名字。
  他跟顧晏都對這個名字太熟悉了——那件醫療案的被告,燕綏之曾經的當事人。
  「什麼時候拍的?」顧晏皺著眉看了眼照片時間。
  燕綏之已經開口道:「應該是他鋃鐺入獄半年後,被執行死刑的那天。」
  聯盟廢除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死刑,只在監禁期長短上做文章,最危險的囚犯會被塞進專門的太空監獄,實行星際流放,最長的監禁期甚至能跟星球壽命相等。
  但後來因為星際海盜和戰爭衝突帶來的後續影響,聯盟又把死刑恢復了,主要針對的就是軍事安全和醫療這兩塊的囚犯。
  畢竟這兩者關係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命,而且是數以千億計的人命。
  死刑執行有專門的法場,戒備森嚴,乍一看活像個巨大的金屬棺材,除了執行人和監刑人,其他人是不能看的。比爾·魯被執行死刑的那天,法場遠處的盤山道上停了很多輛車,大多是受害者家屬以及一些記者,當然也包括當時的吉姆·本奇。
  他們只能遠遠地在山上看著法場的金屬外牆,算是間接地見證了一場天理和正義。
  那只牧丁鳥其實不在法場的方向,而是落在他們所站的山頂樹林裡。
  如果是別的記者來拍,肯定拍不到這隻鳥。只有吉姆·本奇那種不放過任何一個角度,而且不太講究圖片美感的人,才會在拍圍觀人群時,將那片不起眼的林子納進鏡頭。
  「還有最後一張。」燕綏之把最末尾的那張照片攤在桌面。
  照片裡是一幢花木掩映的莊園別墅,造型沉穩厚重。當時的吉姆·本奇應該是在某個遠處的懸浮軌道上,把鏡頭拉到了最近,在反偷拍裝置的干擾下,勉強能越過重重疊疊的高木樹牆,拍到別墅前的噴泉池邊在辦派對。至於參加派對的人,一個也拍不清。唯一拍得清楚一些的,就是別墅上空盤旋的鳥。
  鳥有很多只,乍一看全是灰斑雀。如果不用精確搜索的話,根本不會知道那之中還混著一隻牧丁鳥。
  顧晏看著那幢建築,道:「這是曼森家在天琴星的莊園。」
  ……
  近20張照片在桌面上擺成了長長的一排,把所謂的「巧合」敲得粉碎。
  除了巢星,其他地方根本不產牧丁鳥。而它出現在其他星球,只有一種可能——被馴養人帶過去的。
  這麼多張照片裡都有牧丁鳥的存在,就意味著,那位馴養人也次次都在。
  這剛好又跟燕綏之和顧晏最初的思路合上了。
  他們想找那個「返回現場」的嫌疑人,但在那麼多照片紛雜的人群裡找這樣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但有了牧丁鳥就不同了,那個嫌疑人的特徵瞬間變得明顯起來,因為他又多了一個身份——馴鳥人。
  他們在這近20張照片裡仔細搜找了一番,最終貝文先生葬禮上的一個人吸引了他們的目光。
  那場葬禮參加的人非常多,不僅是他的家人,還包括跟他有過合作的商業夥伴,一部分記者,全都穿著黑色系的衣服,烏泱泱的一大片。
  照片拍的時候,公墓的封碑儀式剛結束,人群呈現出半散開的狀態,有些人在低聲耳語,有些人在低頭走路,有些人看著遠處,還有一些回頭多望了一眼墓碑。
  唯獨夾雜在人群中的一個年輕人,既沒有看路,也沒有看人,他抬頭看著樹木枝丫。
  燕綏之把照片放大了很多倍。
  放大之後他們才發現,那人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年輕,可能還不足20歲。單從側面看,那個年輕人的五官其實很端正,只是眉眼間流露出來的幾分陰沉讓人不太舒服。
  「耳垂上的是什麼?痣麼?」顧晏皺眉道。
  燕綏之再度把照片放大。
  這次兩人看得很清楚,那應該是一個很小的紋身,紋的是黑桃。
  顧晏突然沉沉開口道:「經典花色理論裡,關於黑桃,除了士兵和守衛,我還聽過另一種解釋,有些類似但在這裡更合適。」
  「什麼?」燕綏之看向他。
  顧晏道:「清道夫。」
  僅憑那個年輕人的姿態和目光落處,也許不能篤定他就是那個馴鳥人。
  但加上那個黑桃紋身就不一樣了。
  「你覺得,用這張照片做搜索源,能不能在網上找到這個人的信息?」燕綏之說著,已經把這張側臉載進了人臉識別框,用智能機對30年內的網絡信息進行了高符合度篩選。
  「也許有,但絕不會多。」顧晏說。
  幾乎在他說話的瞬間,網絡搜素就給出了答案——
  完全符合篩選的,只有一張圖。
  那是一張不知多少年前拍的老照片,但是發佈時間卻是最近,來自於一個新開的網絡主頁,冷門到瀏覽量屈指可數。也許正是因為它發佈於最近,又沒什麼人瀏覽,才得以保留下來。
  這個新開的網絡主頁是一家叫做雲草的福利院,坐落於酒城。


第139章 清道夫(二)
  顧晏的目光在雲草福利院的標誌上停留了片刻,「我好像在哪兒見過這個圖案。」
  原本要說話的燕綏之倏然一愣,「是麼?你也知道它?」
  他一出聲,顧晏想起來了。他低頭在智能機裡翻了一會兒,找出兩張照片,調轉屏幕給燕綏之看。
  左邊那張照片拍的是一份捐贈文件的末頁,落款處簽著兩個名字——一個是正兒八經的福利院院長簽名,另一個則只有一個瀟灑不羈的字母:Y。
  頁尾處是福利院簡潔的標誌,跟那個新開的網站標誌一模一樣。
  正是雲草福利院。
  而右邊那張照片拍的是福利院生機盎然的花園,一個風度翩翩的年輕人正坐在花叢中享用下午茶,臉上帶著淺淡的笑意,連眼尾的小痣都令人賞心悅目。
  「Y先生?」顧晏挑眉問。
  「還有這種照片?你從哪兒翻出來的?」
  冷不丁看到20歲時候的自己,燕綏之有些驚訝。
  「約書亞·達勒發給我的。」顧晏簡單解釋了一下,「我在紅石星準備一級律師審核的那陣子。」
  「那小鬼為什麼會發這個給你?」燕綏之更驚訝了。
  「他在給這個福利院打工。」顧晏道,「整理舊物看到的,覺得跟你有點相似,來找我求證。」
  「哦。」燕綏之點了點頭。
  「所以,你跟這家雲草福利院是有聯繫的?」顧晏下意識皺起眉,「這事有點巧,剛好就是你捐贈過的福利院。」
  燕綏之卻道:「……其實也不算巧。」
  「嗯?」顧晏抬眼。
  燕大教授斟酌了兩秒,清了清嗓子,「唔……附近幾個星球的福利院,我可能都多多少少送過錢。」
  他向來坦然,提起這種事反倒顯出一絲罕見的不自在,說完自己先失笑了一聲,「這種巧合我倒不太意外。」
  「……」
  有那麼一瞬間,顧大律師的表情顯出一絲無奈,但他腦中卻忍不住想起多年以前那個閒暇午後,剛成年不久的燕綏之兩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烏黑的頭髮被風微微撩動。他站在花園草場邊,看著嬉笑玩鬧的孩子和曬太陽的老人。總有人會忍不住看他,而他卻兀自出神。
  想到那樣的燕綏之總在人群之外,悄悄地做了很多事,幫過很多人,顧晏心裡就會一片溫軟。
  「哎,你這麼看我我有點兒吃不消。」燕綏之點了點屏幕道,「我沒記錯的話,這家福利院的院長年輕時候是政府高層裡的一員,負責的就是福利院、孤兒院、慈善基金之類相關的工作。後來不喜歡呆在政府,就轉了出來,留在環境最糟糕的酒城,自己辦了這家獨立福利院。」
  燕綏之又把雲草福利院網站上的老照片瀏覽了一遍,「所以——別的不好說,但跟這兩塊相關的事情,他知道的比很多人都多,我們不妨去找他聊聊。」
  ……
  兩個人都是行動派,說要去酒城,當天就上了飛梭機。
  同行的還有喬少爺和柯謹。
  一直惦念著的事情終於有了突破口,喬怎麼可能在一旁乾等。更何況從朋友的角度考慮,顧晏和燕綏之也不會把他屏蔽在外。
  而且喬少爺的私人飛梭機能省去不少顧慮和麻煩,不用擔心碰上「意外事故」,還能大大節省航行耗費的時間。
  「尤妮斯女士在酒店抓心撓肺呢,她也想跟過來,但是又不放心老狐狸。現在只要跟曼森家呆在一個星球,她就渾身不爽。」喬一邊翻看雲草福利院的網站頁面,一邊拖著調子說:「對了,她還讓我務必轉達她的謝意,狠狠誇你們一句。我建議你們今天注意一下自己的資產卡——」
  這話剛出口,顧晏和燕綏之的智能機同時「叮」了一聲。
  兩人一點開屏幕,提示音就蹦了出來——
  你的資產卡轉入金額:1000000西
  兩句一前一後,活像回音。
  燕綏之:「……」
  顧晏:「……」
  「我說什麼來著。」喬少爺道,「尤妮斯女士毫無情趣,只會送錢,這估計是近代聯盟富家子女的通病。」
  說得好像他自己不是似的。
  燕綏之倍感複雜,一方面喬小棒槌的這句話對他也造成了一定的物理傷害。另一方面,自打睜眼之後,他實習生名下的資產卡裡頭一回出現這個數量級的餘額,居然還有點兒不習慣。
  其實這種金額對燕綏之和顧晏來說並不少見,不至於驚訝,但這種毫無預兆就送錢的方式還是讓他們有點哭笑不得。
  他們查那些事情並不僅僅為了喬和尤妮斯,還為了他們自己。
  燕綏之手指飛快動了兩下。
  「叮——」
  顧晏的智能機又響了一聲。
  他點開屏幕——
  您的資產卡收款1000000西
  來源賬戶:阮野
  「……」
  顧大律師臉都木了。
  他有些頭疼地看向身邊的人。
  燕綏之朝喬小少爺的座位抬了抬下巴,低頭研究照片的喬毫無所覺。
  又兩秒後。
  叮——
  喬的手指被震得一麻,他還沒反應過來,屏幕就自動彈出來一個消息——
  您的資產卡收款2000000西
  來源賬戶:顧晏
  喬少爺猛地扭頭。
  對上兩位大律師坦然的臉。
  「你怎麼這樣?」喬瞪著顧晏。
  顧大律師淡聲說:「別看我,燕老師指使的,作為學生只有聽話的份。我建議你跟他理論。」
  喬:「……」
  去你的,以前上學也沒見你這麼聽老師的話。
  但是他能怎麼辦呢?
  顧晏說什麼鬼話院長都一臉默認,他能瞪院長麼?
  不可能的,慫。
  「尤妮斯女士知道了會把我拋屍大海的。」喬說。
  某位院長支著下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安撫道:「放心,等你浮上海面,我們會去撈你的。」
  喬:「……」
  他忍不住想到了一個困擾他多年的問題——法學院的受虐狂們為什麼總想跟院長聊天?
  托私人飛梭的福,他們在酒城落地的時候,當地時間還早,太陽掛得很高,天氣剛好,正在下午茶的時間,可惜酒城原住民很少有那閒情雅致享受下午茶。
  他們驅車到了酒城椿萱區的一條老街上,比起酒城的大多數地方,這條老街倒是意外乾淨,像是藏在一片矮丘和松柏林裡的世外桃源。
  「我以前怎麼不知道酒城還有這種地方?」喬看著不遠處的金屬大門,一臉訝異。
  事實上他也沒來過酒城幾次,這裡的環境實在超出他的承受範圍,僅有的幾次都恨不得當天來當天走。
  雲草福利院的大門看上去有些老舊,牆上延伸出來的花枝籐蔓像是多年沒打理過。
  喬還沒進去就看見散落一地的箱子,問道:「這是在重新修葺?」
  「以前因為一些麻煩事關閉過幾年。」燕綏之解釋說,「看這情況,應該是正要重開。」
  來之前,顧晏找了福利院的通訊號,跟院長簡單聊了幾句,沒有直接提照片的事,只說來看看順便跟院長請教一些事。
  他從通訊中得知了福利院的大致情況,但具體是什麼麻煩事,老院長沒有細說,只樂呵呵地歡迎他們來。
  院子裡有幾個人在忙忙碌碌地收拾箱子。
  其中一個少年朝大門瞥了一眼,便懵在那裡。他見鬼似的盯著燕綏之他們,半晌才衝過來,「我草——你們怎麼來了?!」
  少年不是別人,正是約書亞·達勒。
  他這嗷的一嗓子,把其他幾人也給喊愣了,停下了手裡的活。
  「你就拿粗口問候我們?」燕綏之挑著眉問他。
  約書亞扭頭「呸」了一聲,撓著頭髮說:「反正也咽不回去了,你當沒聽見吧。」
  有些日子沒見,他比當初黑了一些,可見這陣子沒少曬太陽,但那股子營養不良的臘色已經不見了,甚至還微微竄了點個頭,說起話來,神色也比以前生動不少。
  「你在這裡打工?」燕綏之掃視了一圈院落。
  約書亞道:「不算打工,來幫忙。你們呢?怎麼會來這裡?」
  「來找老院長聊聊天。」燕綏之問,「他這會兒在麼?」
  約書亞恍然大悟:「哦——他中午吃飯的時候說下午有客人來,說的就是你們啊!他在呢,就在那幢老樓裡。」
  燕綏之拍了拍他的肩,「那行吧,你先忙。」
  約書亞衝他們揮了揮手,小跑著回到那些幫忙的年輕人裡,蹲在地上整理了幾個箱子,摞起來一把搬著走向遠處的一幢小樓。
  燕綏之他們進了約書亞所指的老樓。
  「沒記錯的話,這裡原本是辦公樓。」燕綏之說。
  只不過現今變得有些冷清,下面兩層都沒個人影。他們在三樓最邊上的一間屋子裡找到了老院長,幾個中年男女或站或坐,端著茶杯正跟老院長聊著什麼,氣氛看起來很融洽。
  一見燕綏之他們來了,那幾位中年人紛紛起身,打了招呼便離開了,讓出了這間辦公室。
  「顧先生是吧?」老院長笑得一臉和藹。
  「叨擾。」顧晏禮貌地說。
  「哪裡,我再歡迎不過了。」老院長說,「這裡還有幾天才能正式開放,有點冷清,你們來了剛好熱鬧一些。」
  燕綏之跟在顧晏身後進了門,沖老院長點頭笑了笑。
  老院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神情微怔。然後他摘了護目鏡,用除菌紙擦了擦,有些失落地咕噥道:「眼花了,差點兒把你認成一位故交。」


第140章 清道夫(三)
  其實那些年裡,燕綏之跟各大福利院孤兒院的聯繫很少,只有最初捐贈的時候去瞭解過情況,那之後就一直是匿名轉賬,甚至從賬面上根本看不出那些捐贈出自同一個人。
  認真算起來,這頂多是「一面之緣」,沒法定義成朋友。
  所以燕綏之在聽見「故交」這個稱呼的時候其實驚訝了一下。
  「冒昧問一句,您說的故交是?」
  院長重新戴上護目鏡,他的目光又落在燕綏之身上,「一位很有意思的先生,換著賬戶悄悄提供過很多次資金支持。」
  「換著賬戶悄悄提供?那您怎麼知道都是他?」喬很好奇。
  這位小少爺完全不知道燕綏之和福利院之間的淵源,以為老院長在說某個好心的陌生人。
  老院長短促地笑了一聲,這讓他看上去像一個敦厚的長輩,「就是能夠看得出來。在別的地方也許看不出,在這裡卻很明顯。因為我這家福利院只有他會捐贈那麼大的金額,我一看賬目就知道是他。」
  老院長手指點了點自己的頭,「一個老人的直覺。」
  燕綏之忽然就覺得,「故交」這個詞從這位老先生口中說出來,確實很貼切。
  哪怕他們總共只見過那麼一面。
  「其實福利院能重開,也是因為他。」老院長感歎了一句,語氣有些低落,「因為上個月我收到了遺產委員會的函件。」
  「遺產委員會?」喬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瞄了一眼燕綏之,又瞄了一眼顧晏,「不會是……」
  老院長衝他投去了一個詢問的眼神。
  「……我們院長吧?」喬補完後半句。
  「你們院長?」老院長愣了一下。
  「他曾經用過Y這個簡稱,不知道您說的故交是不是他。」顧晏說。
  「Y先生……」老院長兀自重複了一遍,看向眾人的目光都不一樣了,「你們是燕先生的學生?」
  很顯然,儘管只有一面之緣,老先生卻一直記得當初那個年輕人的模樣,也許在某篇報道上看見過他,知道了他是誰,知道他做了律師,成了梅茲大學最年輕的院長。
  「能知道Y這個簡稱……你們不是普通學生吧,跟燕先生關係應該很親?」老院長說。
  「嗯。非常……親近。」顧晏道:「很抱歉,之前在通訊裡沒有多說。」
  老院長擺擺手,「能理解,能理解。所以你們今天的來意是?」
  「其實是想跟您打聽一個人,這關係到某些案子。」顧晏索性直奔主題。
  托燕綏之這位「故交」的福,老院長的態度較之先前有了微妙的變化。
  他之前和藹又客氣,但不論是通訊中的簡單交談,還是最初的兩句閒聊,都能感覺到他說話是有所保留的。那就是對待陌生來訪者的態度,熱情但有距離。
  但這會兒卻不同,他收起了笑,也變得鄭重起來。
  老院長抿著嘴唇,不知在思索什麼,半晌後他抬眼問道:「打聽什麼人?」
  他們放出了雲草福利院網站上的照片。
  那是一張很多年前的合影,照片裡面孩子不少,站了三排,小的甚至還被抱在手裡,大的有十六七歲了,眼看著就要成年。
  院長自己也在其中,一併的還有一些福利院的管理人員和護工。
  大多數人都是笑著的,偶爾夾雜著幾個被陽光晃瞇了眼,顧不上笑。
  燕綏之指著後排的一個男生,問道:「他是誰?」
  照片裡的男生穿著簡單的T恤長褲,短髮支稜在頭上,兩手背在身後。能從他咧著的嘴唇看出來,他在笑,但眉眼間依然有揮散不去的陰沉感。
  這時候的他,耳垂上還是乾乾淨淨的,沒有那個黑桃紋身。
  「這個孩子嗎?」老院長緩緩道,「我記得他那個時候叫多恩,17歲吧。這照片有些年頭了,將近30年前。那時候這家福利院剛批下來兩年,初有規模。照片裡的是第一批大家庭。」
  「我對這個孩子印象挺深的。」老院長說,「照片裡大多數孩子都是酒城這邊的,但後面這幾個不是。」
  他手指從那個叫做多恩的少年身上劃過,又點了點他左右的兩個人,「他們是從別的地方被送來的,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你們知道的,並不是每一個孩子都能適應孤兒院或是福利院的氛圍,所以偶爾會有調動的情況。工作人員管這叫搬家,但我想那些孩子們心裡應該不這麼叫,沒準兒覺得是在流浪。」
  老院長說,「我跟他聊過天,他話其實不少,說起一些事的時候會帶一點兒炫耀的成分,當然那其實很正常。他們得到的東西不多,所以偶爾有一些不錯的,就會忍不住讓其他人都知道。不過這個孩子對這種事情有點過度在意……怎麼說呢,看得出來,他不是很樂意看到別人得到更好的東西,不論是運氣使然還是什麼,看到別人倒霉,他偶爾會露出戲謔甚至幸災樂禍的情緒。這導致他的人緣不是很理想,總是獨來獨往。我那時候覺得這孩子的心理狀態有點偏,擔心他會走歪路,所以時不時會找他聊聊。」
  他回憶了片刻,表情有些失落,「但是很遺憾,我遇到他的時候太晚了。他在這裡呆了一年就滿18歲了,按照聯盟規定,他不需要再受監護。我記得他18歲生日是在這裡度過的,那天護工給他準備了蛋糕和禮物,他看上去心情還不錯,然後第二天就遞交申請離開了這裡。」
  「那他後來的去向,您知道麼?」燕綏之問。
  「知道一些。」老院長說,「雖然按照規定,成年之後這些孩子就不受我們監護了,但是我們其實還是會保持聯繫。畢竟這裡算他們的家,如果他們過得不好,我們會盡可能幫他們一把。但有一些孩子,他們出去之後就不願意再提起這裡了,跟18歲之前是割裂的。他走了之後就跟這裡斷了聯繫,我只能通過一些人脈關係得知他的部分動向。他在酒城呆了一陣子,後來去了巢星,他本身是巢星的人。」
  聽到這些,燕綏之和顧晏對視了一眼。
  信息逐漸重合,他們應該沒有找錯人。
  「那您有他最新的消息麼?」
  老院長搖了搖頭,「我最後一次知道他的消息,也已經是二十五六年前,院裡一位護工在去往德卡馬的飛梭機上見到了他,那孩子說他日子過得不錯,去德卡馬出差,幫人辦一些事情。但具體在什麼單位做什麼事,他都沒有提。那之後直到現在,我再沒聽到過任何消息,」
  老院長遲疑了片刻,又說:「這其實有點奇怪,我曾經在政府呆過很多年,有一些人脈。不瞞你們說,我因為擔心那個孩子,托檔案系統的朋友幫過忙,但沒有找到他的蹤跡,就好像他從福利院出去之後只生活了幾年,就從世上消失了似的。」
  「消失?」
  對於這種事情,喬少爺最為敏感。
  他幾乎一聽見類似的話,就會下意識想到:「別是做了基因修正吧?」
  老院長愣了片刻,表情有些出神,接著又轉為更深的遺憾,因為他心裡很明白,如果一個人需要靠基因修正來隱藏蹤跡,那不會是什麼好事。
  燕綏之和顧晏他們找到十多張照片,前後橫跨的時間遠不止三五年。再加上喬和尤妮斯得到消息後,又在他們的資料庫中用「牧丁鳥」搜索了一番,也得到了一些零碎的信息。
  這兩者湊起來,幾乎可以肯定,那位清道夫前前後後起碼活躍了二十多年,甚至直到現在還依然存在也說不定。
  而他之所以這麼多年依然隱藏得很好,也許就像喬所猜測的,靠的是基因修正——
  每清除一些人,為了保險起見,他就會換一層皮。
  這樣的人要查起來就很棘手了。
  相關信息越多,希望才能大一些。
  燕綏之問道:「關於這位多恩,您還存有什麼資料麼?」
  「當初接收他來福利院的時候,有一份他的過往檔案。」老院長道,「但都是17歲之前的了。」
  「方便讓我們看一眼麼?」
  老院長道:「只能在規定範圍內,給你們看一部分。」
  「謝謝。」
  檔案室就在這幢辦公樓中,在一層西側的一間屋子裡。屋子不大,裡面有幾台光腦正在工作,散發著微微的螢光。
  「工作人員還沒到齊,這邊目前還是我跟幾位老師一起負責。」老院長道。
  「老師?」
  「哦對,就是剛才你們進辦公室時見到的那幾位。」老院長說到這裡才又笑了一下,「幾位朋友,願意來給我幫忙。我們打算在福利院內設置配套的課堂和週末學院,在那些孩子成年前,多教他們一些東西,總是好的。」
  老院長慢吞吞地操作著光腦。
  燕綏之他們幾個禮貌地等在一旁,沒有催促。
  片刻之後,光腦嗡嗡運轉,吐出了一些仿真紙頁,裡面包含一些照片,檔案文件以及調動函。
  老院長體貼地準備了四份,分給他們。
  只不過傳到柯謹的時候,柯謹像是毫無所覺一樣,依然背對著他們站在窗邊。
  「呃……」老院長有些摸不準柯謹的狀態,手裡的資料遞也不是,收也不是。
  喬剛剛冒頭的思路被打斷,沖老院長點頭道:「謝謝,他想看的話跟我合看一份就好。」
  資料的第一頁就是一份調動函,顯示多恩在10歲之前,一直生活在巢星的一家孤兒院。調動函後面附有那家孤兒院出具的一份檔案,其中有一欄寫著他在孤兒院的經歷、表現以及一些偏好。
  裡面特別提到,多恩很喜歡鳥,對鳥有著過分的依賴性,他幾乎無師自通地馴養了一隻牧丁鳥,走哪兒都帶著。10歲時候,他馴養的那只牧丁鳥受傷死了,為此他跟幾個孩子起了衝突。
  這是他被調走的主因。
  緊跟在這兩份文件之後,是一張接收函。
  接受單位是德卡馬的一家孤兒院,這裡的管教方式更科學一些,比起巢星要好很多。多恩在這家德卡馬的孤兒院呆到17歲,又碰到了一些不愉快,這才被調到了酒城的雲草福利院。
  但重點不在於此,燕綏之的目光落在那家坐落於德卡馬的孤兒院名字上,深深皺起了眉:「米蘭孤兒院……」
  他猛地抬起頭,對上了顧晏和喬的目光。
  米蘭孤兒院,是柯謹曾經呆過的地方。
  這讓他們很難不聯想到那位逍遙法外的李·康納,導致柯謹精神出問題的罪魁禍首。
  同樣身背人命,同樣靠基因修正躲過了搜查。
  喬扭頭看著柯謹,對方依然毫無所覺,目光定定地望著某個高處。
  他們順著柯謹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後院裡一株茂盛的高樹,高樹延伸出來的枝丫上,停著幾隻歇腳的鳥。
  那是最為常見的灰斑雀,除了難以分辨的尾羽,跟牧丁鳥長得一模一樣。


第141章 撒網(一)
  德卡馬的春野別墅酒店內,尤妮斯正跟人連著通訊。
  通訊那頭是尤妮斯在私運港口的朋友,來告知她港口進了一批重型運輸飛梭機,運的是壓縮型模塊樓,審查規格是醫用。
  這種壓縮型模塊樓,說白了就是事先做好的大樓模塊,用的是智能金屬和建材混合的特殊材料,可壓縮,便於運輸,也能在瞬間延展恢復。
  幾個小時內能拼出一座城。
  「什麼時候開始的?」尤妮斯問。
  「凌晨開始進港的,到現在是第四批了。」對方說,「同時進港的還有一批醫用器械和隔離艙。」
  「用的是克裡夫家的飛梭機?」
  「是啊,畢竟是大戶,在審核方面抽查率比其他低很多。」
  「還有哪些港口來了這種重型飛梭機?」尤妮斯自己倒先列舉了幾個,「我猜猜,天琴星?紅石星?感染情況比較重的星球都該有動靜了吧?」
  「可不是。」
  尤妮斯又道,「到港之後那些東西都運往哪裡了,我再猜猜?」
  她說的是猜猜,其實語氣非常篤定,接連報了幾個地址。
  那幾個地址都是些老樓,大多已經是廢棄狀態。所處的區域也很奇怪,有的被稱為「商業中心的平民窟」,有的深陷在居民區裡,但佔據的角落總是最亂的那個。
  總之,哪裡最容易出麻煩事,那些老樓就在哪裡。
  這些老樓除了位置奇怪這個共同點之外,還有一個共同點——
  就是都被曼森兄弟買下來了。
  對方又道:「是啊,就是那些地方。之前毫無動靜,現在毫無掩飾,可不就是曼森的做派麼。」
  之前曼森買那些老樓的時候,他們做過無數猜測,偏偏對方買了之後就沒了後續動作,活像是買回來就閒置了似的。
  現在又是精準爆破機,又是醫用標準的壓縮模塊樓,還有各種醫療器械和隔離艙,再結合之前研究出治療藥劑的西浦藥商發出的公告,曼森兄弟的目的顯而易見。
  尤妮斯站在窗前,抱著胳膊嗤了一聲,又有點兒懊惱,「我可真是……怎麼早沒想到呢。」
  懊惱歸懊惱,她其實很清楚,如果時間倒退回之前,她依然很難想到曼森兄弟的目的是這樣的。
  曼森家想在醫療界分一杯羹,這個傾向從曼森兄弟冒頭後就很明顯,但有尤妮斯家的春籐鎮在那裡,他們想要擠進來其實沒那麼容易。
  沒人想到他們會用這種方式。
  無比突然,但確實是最精明的時機。
  這時候其他人再想採取什麼動作也來不及。況且在感染大面積擴散的情況下,直接帶著藥劑出場,別人就是想攔,感染民眾也不答應。
  「不出意外的話,要不了幾個小時,就能看到頂著曼森家標誌的感染治療中心在各個星球立起來了。」通訊那邊的朋友說,「佔盡了先機,還贏了口碑。過上一陣子,那些緊急治療中心再順理成章升級成聯合醫院,齊活。」
  聊完通訊,尤妮斯坐在辦公桌邊,正皺著眉琢磨什麼。
  又一個通訊請求切了進來。
  「你弟弟是不是瘋了?」這次是尤妮斯和喬共同的朋友,剛接通就扔了這麼一句過來。
  「怎麼了?」尤妮斯問。
  對方的語氣聽起來就很懵,「他讓我把近幾年所有的港口安檢資料過一遍,找一隻傻鳥。」
  「他沒跟你說為什麼?」尤妮斯倒是很淡定。
  「小少爺情緒比較激動,不知道是氣的還是什麼的,我懷疑他可能忘了。再撥他通訊就全程處於忙碌狀態,我估計憑我一己之力可能擠不進去,乾脆來找你了。」
  尤妮斯道:「他能口齒清楚地讓你幫忙,我已經很意外了。半個小時前他給我通訊的時候,我想請他先去找醫生。」
  「所以為什麼要找一隻鳥?」
  「因為那隻鳥關係到近三十年來數十件扯上人命的案子。」尤妮斯說,「而且柯謹知道吧,之前也沒少讓你幫忙。喬跟他的律師朋友剛才找到一些被遺漏的線索……」
  「嗯?怎麼說?」
  「柯律師的精神問題有可能是人為的。」
  「人為?」對方詫異道,「你是說不止是因為那位康納·李逍遙法外心理接受不了?而是被人害了?」
  尤妮斯說:「差不多吧。」
  ……
  事實上,這天下午,喬和尤妮斯關係網裡所有可信的人都接到了通訊。
  醫療系統的,警署系統的,媒體方面的,還有其他一些人脈通達的朋友。這群人都幫喬查過柯謹的事情,曾經也有過一些進展,但因為缺少關鍵性鏈接都停滯不前,最近這兩年更是毫無動靜。
  他們本以為柯謹的事情就到此為止了,沒想到居然還會有新進展。
  最奇葩的是,新進展是隻鳥。
  「好吧,那我可以理解喬為什麼情緒那麼糟糕了。」對方說,「我盡量吧,要真是被人害了……草,那可真令人噁心。」
  「別說那傻子了,我聽到這事的時候都氣得不輕。」尤妮斯光是想想,就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什麼氣得不輕?」一個低沉的聲音冷不丁在房間裡響起。
  尤妮斯猛地轉頭,就見自己的父親德沃·埃韋思正站在套間門口,抬起的手看上去是要敲門的。
  「沒什麼。」尤妮斯下意識說。
  她跟喬找來幫忙的朋友都跟他們年紀相仿,是這些年裡他們繞過父親獨立發展出來的人脈。查德沃·埃韋思先生那些舊事,也大多是靠這些人幫忙。
  尤妮斯看著埃韋思鏡片後的目光,莫名有些心虛,又有一絲愧疚。
  柯謹的事情原本是獨立的,但現在因為牧丁鳥跟清道夫扯在了一起,也就跟德沃·埃韋思和曼森家那些糾葛扯在了一起,不太方便直說。
  「先這樣吧,辛苦了。」尤妮斯掛了通訊,轉頭沖自家父親解釋說,「剛收到港口的消息,浦西所說的醫療點,合作者應該就是曼森了。不過消息拿到的有點晚了,他們已經萬事俱備了,下午應該就會發全網公告。醫療這邊他們如果真能順利分走一塊,春籐……」
  德沃·埃韋思扶了扶眼鏡,不緊不慢地補敲了兩下門,這才進了女兒的辦公空間。
  他的頭髮已經從年輕時的金色變成了銀灰,臉上的皺紋也一年比一年重,卻依然把自己打理得一絲不苟,像個優雅的老牌紳士。
  其實尤妮斯覺得喬傻子的形容還是挺貼切的——
  老狐狸,上了年紀的德沃·埃韋思有時候真的像一頭銀狐。
  小時候,尤妮斯一度覺得父親好像永遠不會做出有失風度的事情,對她也是寵愛加教導,無奈的時候反而會笑。
  直到喬傻子橫空出世,時不時逼得父親拎起煙灰缸……
  「春籐會受影響,這不可避免。」德沃·埃韋思在會客沙發裡坐下,順手把玩著桌上的擺件,「你又盯著曼森那邊了?」
  「……嗯。」
  德沃·埃韋思笑了一下,但語氣很無奈,「你這丫頭,我之前不是說過別去管曼森?」
  尤妮斯撇了撇嘴,「怎麼?你還想著跟那對兄弟合作?我說句實話,爸,就現在這種勢頭,咱們不管怎麼合作都是單方面給那對兄弟送助力,讓他們更放肆,然後反佔我們的地盤,半點兒好處都沒有,何必呢?」
  最近這段時間,他們父女倆這麼好好說話的次數不多,基本都是被曼森給攪的。
  尤妮斯撐著辦公桌,難得絮絮叨叨長篇大論地分析了一遍春籐和曼森兩家現在的形勢和今後的路、春籐最適合的發展方式和時機,跟曼森家保持怎樣的距離最合適等等……
  期間德沃·埃韋思一直看著她,聽得很認真。
  偶爾會對尤妮斯的話做出一些糾正。其實也不能叫糾正,而是提出他的看法。比如尤妮斯認為曼森一旦在醫療領域佔據席位,發展會很凶,會盡可能地擴張領地。等到數量上跟春籐對等,實力也就自然能匹敵了,再之後就是順理成章地壓春籐一頭。
  但德沃·埃韋思卻篤定他們短時間內不會擴張醫療點,而是會把精力放在研究中心上。
  這跟他們這次聯合西浦研發藥劑的形象更符合。
  「打賭麼?」德沃·埃韋思說。
  尤妮斯對著老父親翻了個白眼。
  埃韋思笑了起來。
  有時候尤妮斯甚至能從他的表情裡看出一絲驕傲來。
  他是贊同的。
  尤妮斯心裡這麼想。
  然而說完之後,德沃·埃韋思卻依然堅持他之前的意思,「還是那句話,你別插手。」
  尤妮斯狐疑地瞪著他。
  德沃·埃韋思抬手擋了一下她的視線,就像小時候逗她一樣,咕噥道:「哎——知道你眼睛大,再瞪眼珠子掉出來我還得給你撿。」
  他笑了笑,便起身離開了辦公套間。
  尤妮斯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但她並沒有把秘書叫進來。
  她獨自坐在辦公桌後面,轉了辦公椅,看著落地窗外開闊的湖景,有一點點說不上來的難過。說不上來是因為弟弟的通訊,還是因為父親的玩笑。
  她知道這時候給喬撥通訊不一定擠得進去,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沉默了片刻,她還是選擇給弟弟發了一條信息。
  - 可能是我多想,但我覺得……爸好像是故意在配合曼森。


第142章 撒網(二)
  尤妮斯發的信息喬並沒有立刻看到。
  兩個小時,整整兩個小時,他一直忙於聯繫各種可以聯繫的人,查港口安檢記錄、寵物托運記錄,往來旅客記錄……
  一切通過他們的關係網能找到的登記記錄,一切有存留的監控影像、照片視頻,統統都要。
  他的通訊沒有停過,掛斷一個就新撥一個。看上去繁忙至極,兩個小時沒有停過唇舌,以至於活生生把嘴唇說得起了一層干皮。
  福利院的院長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一個勁地朝燕綏之和顧晏投去詢問的眼神。
  「沒事。」顧晏朝喬的方向看了一眼,沉聲道:「……他只是需要一個發洩的途徑。」
  他們這會兒已經不在那個狹小的檔案室了,而是在檔案室隔壁的一間會客廳裡,柯謹安安靜靜地坐在靠窗的沙發裡,起初依然盯著窗外的高枝,但沒了灰斑雀之後,他就收回了目光,定定地看著虛空中的某一點發呆。
  喬背對著所有人,站在某個牆角,一邊掩著額頭,一邊連珠炮似的跟通訊對面的人說著話。
  燕綏之身份不便,通訊錄裡的名字寥寥無幾,也沒什麼可聯繫的。
  倒是顧晏,找了一些可信的朋友,也包括本就關心柯謹情況的勞拉。
  得知大致情況,勞拉耗盡平生修養還是沒忍住蹦出一句咒罵,接著這位上學時期就風風火火的女士丟下一句話:「你們在酒城?我現在就去港口!」
  喬嗓子都說啞了,聞言他轉過頭遠遠沖顧晏道:「勞拉?她要現在過來?太趕了,其實不必要。」
  他看上去其實很冷靜,不像尤妮斯誇大的那樣「瘋」,唯獨眼睛裡一圈泛紅的血絲顯露出了他的情緒。
  勞拉聽見了他的聲音,在通訊裡說:「沒什麼必要不必要的,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去了能幹什麼,但管他呢,我現在就想去找你們!哪怕陪柯謹說說話呢。」
  她說完便掛了通訊。
  喬又撥起了新的通訊,反反覆覆的話說了無數遍。
  直到他翻著通訊錄,發現所有可信的人他都已經找完了,撥無可撥。他低著頭,上上下下把通訊錄看了好幾遍,終於收起了屏幕。
  他就那麼面對著牆沉默著站了一會兒,深吸了一口氣,這才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了柯謹身上。
  柯謹還在發呆,渾然不覺。
  喬長久地看著他,輕聲走過去,在柯謹面前站定。
  他微微抬手,看起來像是想要抱一抱對方,但遲疑了一會兒又收了回去,手指緊捏成了拳。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身。
  一直在發呆的柯謹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面前多了一個人。
  喬抬著頭,從他的角度看過去,柯謹微微頷首,目光從低垂的眼睫裡投落下來,安靜地看著他。那一瞬間,居然有種極其溫和的錯覺。
  這種目光讓人格外承受不來。
  喬牙關處的骨骼動了動,像是咬緊了又鬆開,然後啞著嗓子沖柯謹低聲說:「對不起……」
  對不起,查了這麼久,卻遺漏了這樣的細節……
  對不起,沒能早點翻出真相,讓你在沉默的世界裡等了這麼多年……
  柯謹的目光動了一下,像是精神聚集了片刻,又因為一些生理上的不可抗力散了下去。
  他就這麼垂著眸光看著喬發了一會兒呆,又被窗外的聲響引走了目光。
  只是這麼一個視線的轉移,喬就受不了似的低下頭頭,眼睛紅了一圈。他皺著眉,閉著眼睛捏著鼻樑,蹲跪在那裡半天沒再說話。
  燕綏之的目光剛垂下來,就感覺自己的臉被人碰了一下。
  他轉過頭,就見顧晏衝門口偏了偏頭。
  他愣了一下,當即意會,悄悄起身。三人前後出了會客室,給他們帶上了門。
  「你們在這邊坐一會兒,我讓人把備好的茶點送來。」
  「不用了。」
  「要的。」老院長不由分說把他們摁進隔壁的空屋,道:「進去坐著。」
  他說著,又瞥了一眼喬和柯謹呆的房間,歎著氣走遠了。
  修葺中的福利院別的不多,閒屋最多。兩人在旁邊的屋裡剛坐下來,老院長就真帶著茶點回來了。
  燕綏之他們起身幫忙,把茶點擱在高腳桌上,這才又坐下來。
  「年紀大了,餓一會兒就不太舒服。」老院長咕噥著,「我給隔壁那兩位也留了點茶點,過會兒等他們出來也吃一點,臉色太差了。」
  他說著,低頭慢慢喝了一口茶。
  燕綏之的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道:「院長,你有話想說?」
  老院長動作一頓,又把茶慢慢嚥下去,遲疑了片刻才道:「是有話,但我還沒想好這話跟你們說了,會不會給你們帶來麻煩。」
  燕綏之轉了轉杯子,衝他溫聲道:「您說說看,聽了才知道麻不麻煩。」
  「我剛才聽了一耳朵,你們說的那些……讓想起我之前碰到的一件事。」老院長說。
  其實在這之前,他對一些事情是避而不談的。
  但是剛才在隔壁,這幾位年輕的客人們在撥通訊交代事情的時候,全然沒有避開他這個老頭。顯然對他先釋放出了絕對的敬重和信任。
  那麼他如果知道些什麼卻閉口不說,就有些辜負這幫年輕人的善意了。
  「在這之前,我這個福利院關了好幾年,你們知道的吧?」老院長說。
  燕綏之道:「略有耳聞,但聽說的是暫時關閉。」
  所以他才在遺產分配裡依然給這邊留了一份。
  老院長點了點頭道:「對,那時候對外說的是經營出了點問題,暫時性關閉。但實際上,我真的有想過不再開放的。」
  「為什麼?」
  老院長卻沒有直說原因,他出神了片刻,說,「你們可能不太知道,我年輕的時候是供職於聯盟政府的,監管的就是福利院、孤兒院還有一些慈善基金,後來被調到了酒城。那時候酒城比現在還要亂,剛來的時候特別絕望,覺得這輩子也就耗死在這裡了。後來可能走了狗屎運,碰上了一個好心的財團要跟酒城政府搞聯合,想拉一把這邊……」
  聽到這些,燕綏之目光微動,卻沒有說話。
  倒是顧晏應了一句:「略有耳聞。」
  酒城的基礎建設有大部分是在那個財團的支持下翻新升級的,不然就真是名副其實的星際貧民窟和垃圾場。
  「其實那不是一個財團,是兩家匿名聯合的。」老院長道,「非常有心的人,很善良。最初的資金款項也都用在了地方,看看酒城現在還在使用的設施就知道。但好景不長,後來款項的去處就開始越來越不明朗了。這當中水太深,我剛調來酒城,有頭銜沒實權,想扭轉也無從下手,後來工作做得實在有違本心,才乾脆脫離公職,自己辦了這家福利院。」
  「大概是十多年前吧,德卡馬那邊出了一個系列案。」老院長回憶說,「主犯是個醫院的副院長,主要負責的是技術研究方向,被指控藉著治療名義拿病患大搞基因試驗,害了不少人。哦對了,這案子你們可能聽過,當初受理這件案子的是燕先生,你們不是他的學生麼?」
  這段話聽到一半的時候,燕綏之和顧晏就已經皺起了眉,只是很快又正了神色。
  聽到老院長的問話,他們點了點頭道:「確實知道。」
  「當時燕先生受理的那次,那位被告是無罪釋放的。不過在那之後,他又被告上了法庭,那次罪有應得,進了監獄。」老院長說,「其實這個案子還有一些後續。」
  燕綏之:「後續?」
  「對。那位被告進行基因試驗的主要大本營除了德卡馬,其實還有酒城。而酒城這邊的規模比德卡馬那邊大得多,最初瞞天過海的建設和運轉,頂的都是政府名義,用的是那個好心財團出的資金。」老院長說,「這件事因為涉及的主要是酒城政府,未免這邊變得更亂,都是秘密處理的。除非政府高層,其他人查也查不出什麼。我還是靠著原本的職位和人脈,才知道一些。」
  老院長歎了口氣道:「我那時候性格還比較沖,知道之後氣不過,把自己當職時的信息全都篩查了一遍,貢獻了一些關鍵證據。最終導致酒城政府人員大換血,那個財團也中斷了對酒城的資金支持。之後又順水推波,把在酒城的審查推到了德卡馬。好幾年前,德卡馬不是搞過一次革新麼,所有居民全部做了身份審核和住址更新。」
  那次審核燕綏之倒是印象深刻,因為登記住處的時候,系統跳了半天,把他的經常居住地默認成了長途飛梭機。
  老院長又繼續道:「其實本質是在對德卡馬做一次清查,據說背後的推手就是那個在酒城被坑過的財團。我從政府的朋友那裡得知,那次其實警示了不少人,陰溝的耗子們要不被打死了,要不就緊急搬了家。」
  都說柿子挑軟的捏,老院長因為那一系列事件得罪了人,福利院被迫關閉。
  他一度覺得麻煩纏身令人頭疼,想過要徹底遠離這些,自己養養花種種草,何必去管別人的死活。
  直到最近,他收到了燕綏之的遺產饋贈,才在觸動之下改了主意。
  「我之所以覺得這事跟你們有些關聯,是因為我在查那些關鍵性證據的時候,以及福利院被迫關閉前後,都見到過你們在找的牧丁鳥。」老院長說,「不過當時只覺得這鳥稀奇,沒多想。」
  顧晏皺眉想了想,問道:「您說的那個財團,背後的匿名資助者是誰?」
  能推波助瀾地清查酒城又清查德卡馬,手裡必然握著些東西,也必然知道些關鍵信息。


第143章 撒網(三)
  「老實說,不知道。」
  老院長乾笑兩聲說:「要不怎麼叫匿名呢,所有的手續文件包括確認函和我們送達的感謝函,他們簽的時候都不露面的。我們最終拿到的東西只有實打實的資金,以及很……嗯……的簽名。」
  顧晏:「……」
  很……嗯……是什麼意思?
  老院長也清楚,這個背後的財團於他們而言也許是關鍵。他斟酌了片刻,說:「要不這樣吧,我想辦法給你們弄點兒當初的文件來。當然,涉密的部分辦不到,我一個老頭兒也沒那麼大的能耐。但確認函感謝函這類的文件,我還是可以試試的,你們需要麼?」
  現在這種情況,當然是線索越多越好。
  哪怕只是個小線索呢。
  「再好不過,有勞了。」顧晏說。
  老院長:「不過需要點時間,我得聯繫一些老朋友。保不準他們現在是不是正忙——」
  他看了看時間,「——這個點估計不是在開會,就是在處理麻煩事。你知道的,麻煩事總是很沒眼色,白天不來,就愛挑在下班的點上冒出來。」
  也許是怕他們心情沉悶,老院長打趣了兩句,老小孩似的沖顧晏和燕綏之眨了眨眼睛。
  燕綏之笑了一下,順著話道:「深有體會,這大概是世界的某種神秘法則。」
  神秘法則果然應用廣泛。
  老院長聯繫朋友花費了不少時間,通訊都提示正忙。
  「我說什麼來著。」老院長聳了聳肩,無奈道:「可能得到晚上他們才能抽出空來。」
  酒城的時間過得比德卡馬快很多。
  好像只是說了幾句話,撥了幾個通訊的功夫,天邊就泛起了黛色。
  喬跟柯謹終於從緊閉的房間裡出來了。
  「剛才接到了勞拉的通訊,她蹭了一位朋友的貨運私航,今晚就能到。」喬沖燕綏之和顧晏晃了晃智能機。
  他的嗓子更啞了。
  「我的天,你這孩子。」老院長一聽他的聲音,就把沒動過的茶杯塞了過去,「喝兩口潤一潤吧,怎麼啞成這樣了。」
  喬領了好意,慢慢地喝了一些,道:「沒事,只是話說得多了點。」
  他的神情有些疲憊,眼睛裡的血絲未消。但狀態卻比之前要好很多。
  顧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放心了一些,沒說什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喬對死黨的關心方式再熟悉不過,道:「放心,不瘋了。」
  他把新要的溫水遞給柯謹,看著對方一口一口慢慢地喝下去,沉沉開口:「以前有些不明白的人說,柯謹很依賴我,是我在支撐他。老實說,有一陣子我自戀過頭,也這麼認為過。但後來發現,其實是他在支撐我……」
  「之前聯繫各路朋友的時候,我其實真的有點控制不住自己。滿腦子都在對那位清道夫吼操你祖宗,滿腦子都在演練如果讓我找到他,我要怎麼折磨他,怎麼讓他跪下來哭著懊悔求饒,怎麼讓他發瘋失控,絕望無助……怎麼弄死他。」
  喬說著,沉默了一會兒,又譏嘲地笑了一下:「腦子裡全是這些,我都不太肯定有沒有在聊通訊的時候,不小心帶出一兩句瘋話。」
  所以他全程站在牆角,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回過頭。
  「但是我看到他的眼睛,那些瘋話就說不出來了。」
  他只要看著柯謹,腦子裡就會響起對方曾經清爽乾淨的嗓音,一本正經地開著玩笑:「——不行不行,不要干擾我的邏輯。我正在氣頭上,你別搗亂。我打算收了證據一條一條拍在那位人渣臉上,光明正大。你這種『套他麻袋上私刑』的純屬亂民,不要帶歪我。」
  ……
  類似的話不知道有多少,此起彼伏地在他腦中出現,那些瘋狂的念頭就一點點被淹沒下去。
  只要柯謹在旁邊,他就總能快速地冷靜下來,振作起來,甚至努力笑兩下。
  再然後,事情好像就變得沒那麼糟糕了。
  「我剛才跟他承諾了,要收全證據,光明正大地把那個畜生釘進法場。這樣等他……等他恢復了,沒準兒能高興一下,順便把我的亂民帽子給摘了。」
  ……
  喬的那些朋友們即便各顯神通,也得花點時間才能出結果。
  於是他們辭別了老院長,打算先去住處落腳。
  喬在酒城訂酒店的口味跟顧晏一致,一般來了也住甘藍大道的銀茶。那邊夜裡相對安靜,適合休息。但牧丁鳥這事被牽出來之後,他又覺得那邊太安靜了,反倒不放心起來,改在酒城最繁華的商業地帶訂了一間。
  說這話的時候,他們正走在福利院的前院裡。
  那些來幫忙的年輕此時剛歇下,一邊鬆動著筋骨一邊閒聊著準備回家。
  約書亞·達勒一看燕綏之和顧晏,就小跑過來。原本還撓著頭有些扭捏,一聽喬說酒店,當即眼睛一亮,「你們是要住在雙月街嗎?」
  「對。」顧晏點了點頭。
  「那真是太好了。雙月街的話,離我們就近多了……」約書亞·達勒道,「吉蒂祖母想邀請你們吃飯,可以嗎?」
  「吉蒂祖母?」燕綏之跟顧晏對視一眼,覺得這個稱呼有點兒意思,「你是說住在你隔壁的吉蒂·貝爾女士?」
  約書亞·達勒點了點頭,「嗯,就是她。」
  燕綏之挑眉,「你很厲害嘛,這就給自己拐了個奶奶?」
  「什麼叫拐!」約書亞·達勒麥色的臉漲紅了,瞪了燕綏之一眼。
  有些日子不見,燕綏之依然能把這小鬼弄得臉紅脖子粗。
  約書亞·達勒眼看著自己說不過,撂下一句:「你們等等。」
  他轉頭跑到大門外,連拖帶拽地拉過來一個人。
  那是一個比他略大幾歲的男生,但在燕綏之他們眼裡,依然是小鬼。
  「你來說。」約書亞把那個男生往眾人面前一懟,自己站到旁邊當了監工。
  「呃……我是切斯特,上次見過的。」那個男生一見燕綏之就滿臉愧疚,「那個……你的腿還好嗎?」
  燕綏之:「挺好的,要不讓它跟你打個招呼?」
  切斯特:「……」
  顧晏:「……」
  一聽某人又開始不說人話,顧晏開口道:「吉蒂·貝爾女士身體怎麼樣了?」
  切斯特從臉紅脖子粗二號的境地裡解脫出來,立刻道:「沒事了。很早就恢復了,現在身體非常健康。」
  顧晏點了點頭。
  「是這樣。」切斯特說,「約書亞告訴我你們來了,我又跟吉蒂祖母說了,她讓我務必來請你們一起吃晚餐。作為上次我……潑水的賠禮,以及案子的謝禮。」
  一看燕綏之他們有婉拒的意思,約書亞·達勒又補充道:「今晚切斯特能不能進門睡覺,就看這頓晚餐了。」
  ……
  到了吉蒂·貝爾家,他們發現變化挺大。
  原本隔在約書亞和吉蒂家之間的牆被鑿開了,立了一扇可直通兩邊的門,相當於把兩個屋子並成了一個。
  這位受過傷害,住過院的老太太善心未改,把同樣因為案子遭罪的兄妹倆納進了自己的羽翼之下,給了他們一個可以依賴的長輩和一個家。
  不過即便合併了,這個屋子也依然不大,餐桌是老式的小長桌,勉勉強強能安排下所有人。
  不論是燕綏之、顧晏還是喬或柯謹,個頭都不低,坐下的時候稍稍有些擠。
  這樣的用餐體驗,對燕綏之他們來說幾乎從來沒有過,唯一有這種體驗的是柯謹。他小時候在孤兒院就體會過這種擠擠攘攘的氛圍,胳膊蹭著胳膊,有時候都放不下兩隻手。不過他們有一個異常溫柔有趣的阿姨在照顧他們,所以那段日子對他而言不算太過灰暗,甚至偶爾還有些懷念。
  當然,這些都只是喬和顧晏他們曾經聽柯謹說的。
  聽的時候,喬其實不太能理解那種人擠人還開心的心理。但現在,他們正胳膊擠胳膊地坐著,每個人居然都感覺還不錯。
  約書亞·達勒的妹妹羅希一看到燕綏之和顧晏,就笑瞇了眼睛。
  這小姑娘扒在門邊也不進來,衝他們笑完扭頭就跑。過了一會兒又風風火火地衝進屋,往燕綏之的手心裡塞了兩顆糖,接著給顧晏也塞了兩顆。
  她對喬和柯謹很陌生,放在以往根本不會搭理。但這次她卻破天荒地也給他們塞了糖。
  約書亞·達勒評價:「小姑娘樂瘋了。」
  這種屬於孩子的最直接最純粹的善意,誰都拒絕不了。
  不過羅希給柯謹塞糖的時候,其他人還是悄悄捏了把汗。這種突如其來的舉動,很容易把柯謹從自己的世界裡驚出來,從而引發情緒失控。
  柯謹盯著手心的糖呆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他剝了其中一顆,含進了嘴裡。又過了好一會兒,把另一顆放進了喬的手裡。
  於是……喬少爺也樂瘋了。


第144章 撒網(四)
  切斯特因為潑水的事,始終對燕綏之飽含愧疚,所以整個晚飯期間,作為主廚,他一直在往燕綏之餐盤裡堆最好的食物。
  而在吉蒂·貝爾老太太眼裡,這幾位客人都是孩子,尤其是看上去年紀最小的燕綏之。於是她在上點心和水果的時候,又一臉慈愛地往燕綏之餐盤裡多撥了一堆。
  還有彆扭的約書亞·達勒……
  以及純湊熱鬧的羅希·達勒。
  總之,在這四個人的共同努力之下,燕綏之的餐盤堆得跟山一樣,以肉眼估測,大概是他平日食量的三倍。
  「……」
  盛情難卻,燕大教授微笑著拿起餐具,臉都笑綠了。
  吉蒂老太太很心疼這些忙忙碌碌的年輕人,總在問顧晏「工作多不多,是不是睡得很少,吃飯按時不按時,身體怎麼樣?」
  老人記性不是很好,偶爾還會重複。
  顧晏話不多,但格外有耐心。哪怕是回答過的問題,再問起來,他也依然會像第一次聽見一樣淡定作答。
  而關愛學生的燕大教授,就總會在他抬頭回答老太太問題時,偷偷把自己餐盤裡的食物往他餐盤裡塞,像個兢兢業業的倉鼠搬運工。
  一旦老太太停了話題,燕大教授又會不動聲色地起個新頭。
  於是顧晏又被拽著聊,某人又開始悄悄運食物。
  起初,顧大律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非常配合地假裝看不見。
  老實說,他其實很享受這種私下的小動作。
  直到某人在這種縱容之下得寸進尺,一臉淡定地把「整座山」挪了過來。
  「……」
  趁著吉蒂·貝爾他們被喬少爺逗得一片熱鬧,顧晏抽空看了眼自己的餐盤,默然片刻後,撩起眼皮平靜問道:「燕老師,你是不是覺得我瞎?」
  燕教授支著下巴看他,裝了兩秒無辜,終於繃不住羊皮,彎著眼睛笑起來。
  顧晏認命地拿起了叉子。
  ……
  從約書亞·達勒家出來的時候還不算太晚,低矮的居民區千戶萬燈。
  從小巷裡鑽出來,雙月街的鼎沸人聲和車聲就撲面而來。明明只是十幾步路的距離,就像是兩個截然不同又互不相干的世界。
  就喬少爺本身而言,顯然更習慣雙月街這種地方。
  但他站在街頭,卻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破舊的巷子,咕噥道:「那小鬼家的氛圍還真不錯,我居然有點捨不得走了。」
  其實只是吃了一頓味道很普通的晚餐,聊了些毫無主題的閒話。為了照顧老太太逐漸退化的聽力,他們偶爾還需要重複一些句子,刻意提高音量。
  但每個人都很放鬆。
  就連柯謹都顯得狀態不錯。
  「柯謹好像好一點了,你看,還給了我一顆糖。」喬又美滋滋地拋了拋手裡的小東西,第一百八十次顯擺著。
  「我不是金魚,記性還行,而且剛好長了眼睛。」顧大律師一邊擠兌,一邊把他摁進車裡,活像把一頭傻□子懟進籠子。
  車門彭地一聲關上,喬從半開的車窗裡探出頭,「你倆不上車?」
  「我們轉一會兒。」顧晏頓了頓,又癱著臉補充道,「消消食。」
  喬一個沒忍住笑出來,扒著車窗說:「你也有今天。」
  「……」
  顧晏面無表情地替他按了啟動鍵,把他跟柯謹一起轟走了。
  喬安排的住處就在雙月街另一頭,靠近一片河灘,其實很近,沿著筆直的雙月街走過去,五分鐘就能到。顧晏卻繞了個大圈子,挑了一條沿河路。
  比起雙月街,這條繞路的沿河行人道就顯得冷清很多。除了幾對零星的年輕情侶有點閒情逸致繞河散步,還相隔甚遠,長長的行人道就再沒什麼人影了。
  燕綏之走了幾步,忽地朝顧晏伸出手,掌心朝上,瘦長好看的手指微曲著,像個優雅的邀請。
  顧晏挑起眉。
  「據說手上有個穴位,按一按能助消化。」燕綏之說得跟真的一樣,「我試試。」
  某些教授曾經說過自己對穴位一竅不通,信他就有鬼了。
  顧晏兩手插著兜,垂眸看著那個邀請,然後伸出一隻手來握住,手指相扣。
  酒城的冬意很深,好在河邊沒什麼風,倒也不冷。
  兩人散著步,也不急著回酒店。
  「之前在福利院,你的狀態有點反常。」顧晏說,「老院長在說那個財團的時候,你走神了很多次。」
  「那麼明顯?我走神向來藏得很好。」
  「誰給你的錯覺?」顧晏牽著人的手很暖,說話卻依然毫不客氣。
  燕綏之不滿地「嘖」了一聲。
  「老院長的話有什麼問題?」顧晏問。
  燕綏之搖了搖頭:「那倒不是,只是……想從那個財團背後的人手裡拿到信息,可能有點困難。」
  「怎麼?」
  「因為那兩個匿名的合作者之一,已經不在世了。」燕綏之道,「另一個信息太少,有點難查。」
  已經不在世了?
  顧晏還沒從他篤定的話語中反應過來,智能機就震響了。
  來通訊人正是老院長,他來告知顧晏,他已經從朋友那邊得到了回復,弄到了一部分匿名者的文件材料,正在給顧晏發過來。
  傳送的效率很高,通訊剛掛,打包文件的界面就跳了出來。
  顧晏朝燕綏之看了一眼,直接點了進去。
  他的智能機屏幕對燕綏之設置了分享,所以顯示了什麼兩個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老院長傳過來的文件不算少,大約有十來份,大部分是資金確收函的反饋,還有一部分是感謝函,以及兩份看起來沒什麼問題的陽光賬單。
  文件裡附有老院長的信息:
  - 關於匿名者的信息,大部分是涉密的。這是我能弄到的極限了,希望能給你們提供一點兒幫助。另外,對於那位被你們稱為「清道夫」的人,我很抱歉,畢竟他曾經在我的監護下成長過。
  顧晏把文件一一展開,正如老院長之前所說的,匿名者對自己的身份信息一直保護得很好。這部分文件裡,涉及他們的部分其實只有末尾的簽名。
  直到這時候,他才明白老院長那句「很……嗯的簽名」是什麼意思。
  第一份是資金確收函反饋,簽名的地方有兩個明顯的筆跡,簽的內容是:
  人&人人
  第二份是感謝函反饋:
  某&某某
  第三份:
  誰&不知道誰
  第四份:
  老朋友&小朋友
  第五份:
  X&Y
  第六……
  顧大律師默默收了一下屏幕,簡直要看不下去了。
  單從簽名上來看,匿名的兩家都沒把這個當成什麼,也是真的不想留什麼信息,每一次簽名都像是開玩笑一樣。看得人哭笑不得,萬分無奈。
  顧晏揉了揉眉心,又重新把屏幕攤開。
  令他意外的是,後面的文件簽名終於發生了明顯變化——
  從兩個變成了一個,而且簽名內容變正經了,簽的是那兩家聯合搞出的虛擬財團名稱。直接以財團名代表兩家。
  文件是按年份排列的,雙份簽名的是早期,橫跨了幾年時間,單簽的則是後期。
  顧晏注意到了第一次開始出現單簽的年份,如果是以前,他對這個年份並不敏感。但現在不同,他看見這個年份就會下意識想起來,這是燕綏之父母過世的第二年。
  顧晏拿著那份文件,盯著年份看了幾秒,抬起頭,「其中一方是——」
  燕綏之:「我父母。」
  「你很早就查過?」顧晏問。
  燕綏之搖了搖頭,他把前幾分雙簽的文件拉到面前,「其實還是有一點信息的。」
  他指著第一份的「人人」說,「林先生及盧女士,兩個人。」
  又指著「某某」說:「依然是林先生和盧女士。還有這個『不知道誰』,也是他們。不過我第一次見到這類文件其實很早——」
  燕綏之指著第四份的「小朋友」,說:「他們簽這份的時候,我就在旁邊。具體做什麼已經不記得了,好像是找我父親問什麼事,所以進了書房。他們說『來得挺及時,正巧不知道簽什麼』。」
  「我對這個簽名內容印象深刻,也多虧了有這個印象,所以成年後查起來方便很多。」燕綏之抖了抖仿真紙頁,道:「如果用筆跡庫來找,那估計一輩子找不到,因為我父親是用左手寫的。」
  他又掃了一眼那些簽名,道:「是不是寫得挺醜的?」
  顧晏卻注意到了另一點,「你給福利院捐款簽的Y……」
  燕綏之笑了一下,「不是『燕』的簡寫。其實是想延續我父母的簽名,在別的地方還用過人人和某某,以及鬼知道是誰。只不過Y有點巧而已。」
  他頓了頓又說:「老院長給你發來的這些,跟我當初拿到的差不多,略多幾份吧。但你也看到了,信息很有限。我父親會用不常用的手寫,對方也會,筆跡庫我很早就對比過,沒有結果。」


第145章 撒網(五)
  其實筆跡這點不用燕綏之說,顧晏也知道,肯定對比不出來。
  否則酒城政府一定第一個查出來對方是誰,畢竟那一屆的政府人員很多都栽在亂用資金上,更別提被牽扯到的利益受損的其他人。
  總會有人對此懷恨在心。
  這麼看來,匿名者把自己的信息保護得這麼好,也是有先見之明的。
  「過會兒回去把這些給喬看看。」燕綏之說,「看看他有沒有別的路徑。」
  「嗯。」
  筆跡對比這種事對燕綏之和顧晏而言不是什麼難事。但喬那邊人脈更雜一些,廣撒網,也許能撈到些其他信息。
  兩人沿河而行,路燈在兩人身後拉下長長的影子。
  顧晏突然說道:「你不喜歡酒城就是因為這個?」
  燕綏之一愣:「什麼?」
  「你父母。」顧晏收起屏幕,「他們給酒城投了那麼多錢,卻得到了那樣的結果。」
  明明是善款,卻被花在了陰暗骯髒的地方。
  燕綏之搖了一下頭,「其實沒有,那只是一部分人幹出來的昏事,不至於讓整個酒城來背。」
  顧晏:「那是為什麼?」
  燕綏之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說:「因為真的餿。」
  顧晏:「……」
  「你知道讓一個嗅覺味覺極其靈敏的人站在這座星球上,需要做多久的心理建設麼?這是還好今晚沒什麼風,否則吹過來我都得屏住呼吸,那些街道和牆角,看一眼都需要極大的勇氣。」
  燕綏之上上下下挑剔完,又道:「幸好你挑了這條路,至少乾淨。如果是其他什麼街道,那我可能會拉著你狂奔回去。」
  「……」
  顧晏順著他的描述想像了一下,畫面令人沉醉。
  「你這麼嫌棄酒城,捐起錢來怎麼總不忘這裡。」
  事實上不止是不忘這裡,燕綏之對雲草福利院簡直有偏愛了,哪怕關閉了一陣子,遺產分配的時候依然不忘給它留一份。
  顧晏想了想,二十歲的燕綏之捏著鼻子繃著臉,卻還要往這邊的福利院跑,那場景倒是……挺有意思的。
  「餿又不犯法。」燕綏之道,「而且,你如果多跟老院長聊幾句就會知道,雲草這個名字是從那我父母和另一位匿名者那裡得來的。我第一次去福利院的時候,他跟我聊天說起來過,福利院最初有雛形的時候他收到了兩方的祝賀郵件,順勢討論了一下,最終採用了這個名字。」
  雲草雖然叫草,實際是一種花。幼苗的時候很不起眼,但成活率高,怎麼移植挪動都不會有事。等到長成盛開的時候,每一朵花邊都泛著煙絲金,像被陽光鑲了邊的流雲朝霞,燦爛極了。
  它的花語是永懷希望。
  ·
  這條沿河行人道蜿蜒的盡頭,就是酒店前的河灘。
  燕綏之和顧晏散著步走到那裡時,剛巧碰上了趕來的勞拉。
  她看起來剛從車上下來,手邊放著行李箱,「誒?你們在外面啊?喬和柯謹呢?」
  「他們在酒店裡。」顧晏道,「你這麼早就到了?我以為要臨近半夜。」
  勞拉剛要張口說點什麼,目光卻落在了兩人的手上。
  她的表情看上去活像一腳踩了鬼,她眨了半天眼睛,終於忍不住暴露學生時代的本性,一點兒也不穩重地說:「哎呦我的媽!」
  燕綏之順嘴安撫道:「不敢當。」
  勞拉:「……」
  顧晏:「……」
  他頭疼。
  「上去再說。」顧晏沒好氣地說了一句,跟燕綏之一起過去,把勞拉的行李箱和包拿上了。
  喬少爺一直有個癖好,跟朋友一起出行就愛訂大間的別墅或者整層的套間,他喜歡所有人住在一幢房子分享餐廳廚房的感覺。再不濟房子之間也要有連廊相通。
  用他的話來說,是小時候住的房子太大太空,家裡人太少導致的。
  所以這一次的酒店依然是別墅式的,顧晏和燕綏之安排在二層,勞拉在三層。
  進門之後,勞拉就被喬和柯謹轉移了注意力,走過去給了兩位朋友一個安慰的擁抱。
  「我怎麼也沒想到居然會是這樣的。」勞拉說,「你們查了麼?」
  柯謹被抱得很茫然,雖然吉蒂·貝爾家的氛圍讓他心情不錯,但他依然被困在某層繭中,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抱著拍了兩下。
  勞拉撤開之後,他在原地想了一會兒,沒想明白,就轉頭徑直走到了客廳角落,找了個單人沙發窩了起來,安安靜靜地看著一盞落地燈。
  他坐下之後,其他人也順勢跟了過去,陸續在沙發坐下來。
  酒城相對簡易的電子服務生嗶嗶了兩下,自動去接了幾杯熱咖啡送了過來。
  勞拉他們這些常年跟各種案子證據打交道的人總是比較敏感,不是很喜歡這種電子服務生,因為很難說它們會不會被植入什麼監控監聽程序。
  喬習慣性地關了電子服務生,才沖勞拉說:「找了不少朋友,正在查,這幾天應該陸陸續續會有一些結果,先等著吧。對了,你怎麼到得這麼早?」
  勞拉被這句話提醒了,豎起手指神秘兮兮地道:「因為我蹭了一趟很特別的運輸機。」
  「什麼意思?」
  「說來話長。」勞拉道,「我接到你的通訊之後想盡早過來,就聯繫了一個搞星際運輸的朋友,他總能聯繫到時間合適的私人飛梭順風載我一程。但是今天……你猜怎麼著?德卡馬的私人星際航道都被悄悄佔用了。」
  「佔用?」喬疑惑道:「我下午聯繫港口的人時,還沒這消息呢。」
  「就是晚上的事。我最初聯繫的時候也沒這問題,我都到港口了,才臨時告訴我要調整。」勞拉道,「一般來說,德卡馬那麼大的港口,每天都會有私人飛梭機往來的。今晚卻一班都沒有,是不是很奇怪?」
  「確實。」
  「所以啊,我覺得很奇怪。」勞拉說,「剛巧下午聽到一些風聲,克裡夫家大批量運輸機進港,再加上你跟我說的柯謹那事,我就陰謀論地多長了個心眼,進閘之後,使了點小聰明,進了私航接駁口那邊。」
  「然後呢?」
  「然後我就發現,其實是有飛梭機離港靠港的。」勞拉說,「我琢磨了一下,明明有卻對外說沒有,這意味著有什麼不想為人所知的事情。我就乾脆混進了一班途徑酒城的。」
  「你什麼?」聽著的三人幾乎同時發問。
  「混進了其中一班啊。」勞拉道,「不相信我的技術嗎?」
  顧晏捏了捏眉心:「勞拉小姐,你知道什麼叫危險麼?」
  喬抹了把臉:「她什麼時候知道過。」
  勞拉:「嘖——你們怎麼這樣?」
  「那你認為我們會怎麼樣?誇你膽真大嗎?」喬一臉蛋疼的模樣,瞪著勞拉看了半天,頹然道:「算了瞪不過你,你繼續說。」
  勞拉這才滿意地開口說:「我上的那班飛梭機從外殼就是最常見的私人飛梭,但裡面……你們知道的,運輸機航行的感覺跟正常飛梭機是完全不同的,所以一啟動我就知道了,那就是運輸機套了個假殼。飛梭機上的人很多,而且他們相互之間並不是都認識,要不然我也混不進去。中間有幾個人一直在連著通訊,確認航向和到達時間之類的,還提到了他們所運的東西。」
  「什麼東西?」喬說,「私人飛梭體量不大,運輸機套個殼起碼外觀是要像的,那能運什麼大東西?」
  「所以運的不是什麼大東西。」勞拉說,「根據我一路觀察到的,我分析了一下,他們運的東西應該放在飛梭機的冷卻艙,他們用的單位是『支』,還提到了一些生理反應之類的詞,又是冷藏又是支還有那些反應,我總會想到一些針劑藥劑之類的東西。」
  喬皺起眉,「又是醫療?會跟曼森有關麼?同一天,同是醫療用品,不會是單純的巧合吧?克裡夫光明正大幫他運的那批東西裡就有藥劑。」
  「對!」勞拉道,「重點來了,在酒城落地的時候,他們卸了一批貨下來,我看到是用專門的保險櫃裝的,十箱左右。我們落地的時候,克裡夫家的一般貨運機也到了,同時同地,一起出閘。最巧的是,克裡夫光明正大運的藥劑所用的保險箱,跟私運的那批一模一樣。」
  克裡夫家的貨運最有優勢的一點,就是貨物不用全篩,而是抽查制。
  如果,把私運的那些貨混進公運的貨裡,只要保證抽查的都是公運部分,那麼整批貨物就會被認定為合格。
  「所以明白了吧!」勞拉說完,又道:「出閘的時候挺麻煩的,我怕有監聽信號之類的,所以沒敢給你們撥通訊,現在知道我為什麼一聲不吭不讓你們去接了吧?」
  這位女士是個不怕死的,語氣還透著淡淡的驕傲。
  燕綏之看著昔日學生,終於還是沒忍住:「你能活著坐在這裡,真是個奇跡。」
  勞拉就坐在他旁邊,聞言當即挑了眉看他,然後擺出一副「大姐姐」的模樣,伸手就掐了一把燕綏之的臉道:「誒,小實習生,被冰渣子拐了沒關係,不要學他那張刻薄嘴。」
  她剛收手,就發現冰渣子顧晏正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看著她。
  怎麼說呢……有點像上墳。
  反應最大的是喬。
  這位小少爺剛喝進去一口咖啡,不知為什麼噴了一地。


第146章 撒網(六)
  「我說錯什麼了麼?」勞拉女士懵著一張臉,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她看向喬,喬被咖啡嗆得捶胸頓足,咳得驚天動地,頭也不抬地朝她直搖手,然後顫抖著豎了個拇指。
  勞拉見他臉紅脖子粗,咳得都快背過氣去了,也不再難為他,轉頭看向顧晏。
  然後她醍醐灌頂,恍然大悟:「噢。」
  一聲還不夠,她又拖長了音調,「噢——」了一聲,促狹地沖顧晏道:「我捏他你不高興啊?醋性這麼大?我以前怎麼沒看出來你還有這樣一面呢?」
  顧晏本來想說什麼的,聞言似乎是沒好氣地看了勞拉一會兒,最終癱著臉衝她點了點頭道:「你說得對。」
  喬小少爺快咳成肺癆了。
  燕大教授的表情從空白變得非常複雜,欲言又止,似乎在斟酌著怎麼開口雙方都能留點面子。
  偏偏勞拉這倒霉姑娘擠兌顧晏還不夠,又把促狹的目光移到他身上。
  「……」
  燕綏之默默承受著這種凝視,有點哭笑不得。
  「完了,臉上被我捏出紅印了。」勞拉好死不死地補了一句。
  燕綏之:「……」
  算了,拉出去槍斃。
  燕綏之收回目光,索性也不說什麼了,反正最後要死要活的那個肯定不是他。
  他一臉平靜地摸了摸側臉,這種動作由他做起來居然沒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意味,更像隨意的一個小動作,透著一股斯文淡定的氣質。
  接著他端起了面前的咖啡杯,默默喝了一口,沖勞拉女士道:「我建議你忘記這一幕,為了你好。」
  完了完了完了。
  終於咳完的喬小少爺死狗一樣癱在沙發上,胸口半死不活地起伏著,他從半睜的眼睛裡瞥了燕綏之一眼,又瞥了勞拉一眼,接著被馬蜂蜇了一般收回視線,心說現在讓公墓給勞拉小姐留個位置還來不來得及。
  燕綏之放下咖啡杯,見顧晏瞥眼看著他,忍不住挑起眉道:「我覺得有點虧。」
  說完還沒等對方反應過來,他就伸手捏了一下顧晏的臉,然後滿意地翹起嘴角:「這樣就平衡了。」
  顧晏:「???」
  要說虧,這裡有比他更虧的人嗎?
  偏偏渾身是膽的勞拉小姐看見這一幕,自認為被餵了一大口狗糧,撐得慌,遂豎起拇指沖燕綏之道:「生平頭一回看見有人敢捏他,小實習生你讓我開眼了,勇士。」
  「……」
  真的猛士總是忽略自己。
  喬默默摀住了雙眼,覺得自己真的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
  智能機突然嗡嗡地震動起來,把高位截癱的喬少爺震活了。
  他抹了一把嘴唇,半死不活地坐起來,點開智能機屏幕,來電的是那個幫忙查進入港記錄的朋友。
  喬少爺頓時來了精神,他目光一變,狠狠搓了兩下臉,點了接通:「喂?有結果了?」
  對方道:「算是有一點吧。」
  「什麼叫算是有一點?」
  對方說,「搞了幾個系統,一部分從後往前搜,一部分從前往後搜,用的是精確篩找,先把柯律師出事那一年的篩完了。我知道你等得心焦,這部分結果先發給你看看,免得耽誤你的進度。不過——」
  喬一聽這種轉折就拎起了心,「不過什麼?」
  「我覺得這種篩查方式還是會遺漏很多,把一隻鳥兒混進來的方式實在太多了。」通訊那頭的朋友試著解釋了兩句,又放棄道:「算了,你看了結果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我知道,有結果就行。」喬點了點頭,「你不說我也知道肯定有很多魚目混珠的方法,不過有信息總比沒信息好,查到一點是一點。」
  「你能這樣想當然最好。」對方又交代說:「往前幾年還有最近幾年的都正在篩查,每查完一年我就給你發一部分,就不一一給你撥通訊了,你記得盯著點,注意查收。」
  喬乾脆地說:「行,我一直盯著呢,謝了。」
  他說得淡定,掛了通訊之後卻深吸了幾口氣。
  「怎麼說?」顧晏他們都看了過來。
  一個通訊徹底岔開了之前的話題,焦點又重新落到了清道夫的身上。
  話音剛落。
  喬的智能機便「叮」地響了一聲。
  「來了。」喬盯著蹦出來的界面,道:「他說先搜了柯謹出事那年的進出港記錄,有一些東西,已經給我發過來了。我——」
  他盯著那個界面看了幾秒,呼出一口氣,點了拆解。
  一長排記錄截圖和動態圖像文件都依次排在了茶几上方。
  喬把屏幕切換成共享模式,文件以滾動的形式開始自動播放。
  記錄顯示,當年1月初,德卡馬的進港閘口托運單上顯示運進一批灰斑雀,總共300只,屬性是肉雀,檢查方式是篩查。備註上顯示是肉雀商販艾迪·沃特森托運。
  然而緊跟在這條記錄後面的是圖像的精確搜查結果。
  影像中,300只食用性灰斑雀擠擠攘攘,關在一個碩大的鳥籠裡,看上去雀羽亂飛,非常混亂。但在其中某個瞬間,搜索框在300只灰斑雀中圈定了一隻。
  那只剛巧在那瞬間露出了一片尾羽,單從那片尾羽就能看出來,那是混在灰斑雀中的牧丁鳥。
  眾人目光一緊。
  正如剛才那位朋友所說,看了記錄就知道牧丁鳥查起來其實很不容易,就好比這段影像,如果鳥更多更擠一點,擠到把那只牧丁鳥遮得嚴嚴實實,那精確篩查也很難搜出這一段來。
  由此可見,遺漏的部分肯定很多。
  這段影像之後,緊接著又是一條記錄。
  記錄上顯示,這300只灰斑雀進港之後的第二天,有人來提走了這批貨。提走的人同樣是個肉雀商販,名叫章玟迪。
  「沒有李·康納……」勞拉道。
  「再往後看。」燕綏之提醒了一句。
  喬聞言立刻朝後翻了翻。
  按理來說,牧丁鳥換了環境,不可能長期存活。也就是說,這只牧丁鳥來了,只要不希望它死在德卡馬,就一定會在不久之後有相應的出港記錄。
  但是沒有。
  第二次記錄就已經到了數月之後,這就意味著它出港的那次隱蔽得很好,沒能查到。
  數月之後的那次記錄,是5月中旬,一隻動物表演為主的劇團從德卡馬港口入境。劇團中魔術表演部分用到的大多是最為常見的灰斑雀,畢竟便宜,而且量多。
  牧丁鳥再一次混在了灰斑雀中進入了港口。
  經過篩查合格後,又由整個劇團帶進了德卡馬星球,在好幾個區表演停留過。
  同樣,劇團登記的組員中,依然找不到康納·李的任何蹤跡。
  「有查過康納·李的進出港記錄麼?」燕綏之說,「很有可能他一直在借助其他人把牧丁鳥帶進來。」
  好在喬拜託的那位朋友也想到了同樣的情況,他在這兩次記錄之後,附了一份李·康納的進出港時間。
  意料之中,他在那段時間來來往往有過八次進出港記錄,當中有兩次跟牧丁鳥的托運時間十分接近,一次相差1天,一次相差3天。
  看到這個結果,喬的臉色又變得難看起來。
  猜測是一回事,看到圖文一點點證實猜測又是另一回事。
  他拳頭都捏起來了,差點兒砸在茶几上。但瞥眼看見一旁打瞌睡的柯謹,他又及時剎住了手。用極低的聲音連著咒罵好幾句。
  康納·李就是那位清道夫。
  這個猜測基本不會有錯。
  但最重要的不在於這點,而是在於他之後去了哪裡,又變成了什麼人,現在身在何處,這才是最重要的。
  他們篩查這麼久,不是為了在這些記錄裡多看這個名字幾眼,而是想讓這個人,這個跟很多條人命牽扯了關係的人罪有應得。
  但很遺憾……
  這一年的最後一條記錄在年底,大約12月左右,這次既不是出港記錄也不是進港記錄,而是在港口的監控裡找到了牧丁鳥的蹤跡,跟著浩蕩人流飛了一小段距離,停歇在港口的金屬閘口柱子頂。
  很難通過這段監控查到這只牧丁鳥正跟著誰。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喬拜託的那位朋友效率很高。
  大約一個小時候就又傳來了一份新的結果,附有的信息提示說:系統從兩頭同時往中間查,這是最近一年的,就從1月到現在為止。
  喬滿懷著希望點開了文件,卻發現裡面的東西寥寥無幾,總共就只有一次記錄和一條影像。
  光是看到這可憐巴巴的數量,喬就歎著氣靠回沙發。
  勞拉也「嘖」了一聲,明明白白地表現出了失望。
  但點開之後,他們就發現了不同。
  這次的牧丁鳥進港沒有混在大片的灰斑雀裡,也沒有做什麼過多的隱蔽,只是由一個人光明正大地以寵物名義帶了進來。
  攜帶者的名字叫馬庫斯·巴德。
  緊隨其後的影像拍的就是馬庫斯·巴德提上鳥籠過閘口的瞬間。
  無損放大之後,馬庫斯·巴德的容貌一清二楚。
  那是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長相平淡無奇,沒有什麼特別的記憶點,走在路上瞬間就能淹沒在人群裡,就是個典型的大眾臉。
  「就這樣的臉,我看三遍都不一定能記住。」喬皺著眉咕噥,「故意的吧。」
  影像中的馬庫斯·巴德看起來心情一般,總去摸自己的側臉和脖子,就像不習慣或是不舒服一樣。不過他倒是很照顧鳥兒的感受,剛審核完,他就打開了鳥籠。
  牧丁鳥撲稜了兩下翅膀,從籠子裡飛出來,繞著他盤旋了兩圈,先是停在他肩頭蹭了蹭他的臉頰,似乎是跟他打個招呼,接著便飛高飛遠了。
  喬咬著舌尖看完這段影像,轉頭就開始用這張大眾臉精確搜索全網圖像。
  可惜在公共網絡能搜到的各個角落,這個名叫馬庫斯·巴德的男人存在感也極低,根本沒有他什麼信息。
  「再等等。」喬說,「等我朋友再多提供一些,我一起找媒體的朋友幫忙搜。」
  勞拉卻說:「媒體那邊能搞到的其實也有限,他們頂多能把已發佈的,還有雖然沒發佈但向上級提交過的那些報道及影像找出來。還有很多不會發上網絡或者不準備發上網絡的,他們就找不到了。」
  喬又道:「那再找找檔案系統的人吧……」
  他說完,自己又無奈道,「但檔案系統的同樣有限制。」
  倒是顧晏,突然想起什麼般看向燕綏之,「說到沒有發上網絡的……你記得那兩位記者麼?」
  「本奇和赫西?」燕綏之瞭然地點了點頭,「差點兒忘了這兩位,上次在天琴星,我們從他們兩位的相機裡收了不少東西,試試看?」


第147章 匿名者(一)
  他們總是下意識去篩查本奇主動給他們的那部分照片,卻忘了其實智能機裡早就存了另一部分。
  剛巧是本奇和赫西兩人近一兩年拍攝的內容。
  如果這位帶著牧丁鳥的馬庫斯·巴德不是單純的巧合,而是清道夫的又一重身份,那麼他來德卡馬一定有他的目的。也許本奇和赫西拍攝過的某個事件現場會出現他的身影。
  沒準馬庫斯·巴德現在依然頂著這張平淡無奇的臉呢。
  那他們查起來就容易多了。
  燕綏之在智能機裡翻到了當初備份的那部分照片,以馬庫斯·巴德的臉為搜索源,進行了精細篩查。
  搜索界面運轉了幾秒鐘,很遺憾,給出來的是一片空白——
  沒有相符合的結果。
  喬剛剛冒頭的一點兒希望就被徹底打散了。
  「牧丁鳥呢?」喬又問,「你們搜過麼?」
  燕綏之又以牧丁鳥為搜索源,把這部分照片篩了一遍,結果依舊——
  還是一片空白。
  這一晚上,他們的好運氣似乎就已經用盡了。
  之後不論是那位負責查進出港記錄的朋友,還是他們自己,都沒能再翻出什麼更有用的信息來。
  好像再一次碰到了瓶頸。
  就連天氣都格外配合,當天夜裡,酒城就變了天,第二天清早,大雪毫無預兆地降臨了。
  眾人起床的時候,外面一片莽莽,雪密得像霧,偏偏酒城的環境總是髒兮兮的,就連雪霧都顯得有些灰黃,能見度低極了。
  起來晨練的喬少爺本想開窗透個氣,結果遙控一按,八方來風,瞬間就把人吹成了傻鳥。
  他給柯謹裹了兩層毛毯,又給自己裹了一層,挺屍在餐桌旁瑟瑟發抖。
  直到勞拉女士裹著大披肩下樓,老遠就沖燕綏之打了個招呼,「早啊。」
  一看見勞拉對上燕綏之,凍成傻鳥高位截癱的喬少爺瞬間來了精神,像個詐屍的木乃伊。
  燕綏之早上起來有點低血糖,起床氣很重,反應也比平日要慢一些,甚至沒聽見勞拉在跟他打招呼。
  他站在酒店送來的餐車旁挽著襯衫袖口挑挑揀揀,找想吃的早餐。
  這人挑食很嚴重,哪怕臉上都沒了血色,依舊倔強地把餐點看了個遍。
  勞拉見他毫無回應,有些納悶地走過來,一看就嚇了一跳:「我的老天你臉怎麼白成這樣,低血糖?別挑了先吃兩口墊著。」
  燕綏之敷衍地嗯了一聲,行動卻絲毫沒有妥協的意思。
  「哎……」勞拉歎了口氣,大姐姐的脾氣又上來了,「顧呢?你管不管啦?不管我給他塞吃的啦!」
  木乃伊喬站起來了,連忙道:「別!勞拉小姐!我勸你別,你讓他挑吧。」
  說話間,顧晏已經來了,他手裡拿著一碗剛洗好的甜桑,二話不說先往燕綏之嘴裡填了一顆,「你不是說要再睡一會,怎麼又起來了?」
  燕綏之睨了甜桑一眼,老老實實把嘴裡的吃完嚥下去,又喝了一口溫水,才道:「想起點東西,就下來了。」
  有了東西打底,他蒼白的臉上漸漸有了一點血色。
  他又喝了兩口溫水,這才回想起剛才勞拉操碎的心,轉頭沖那姑娘道:「謝謝,別管我了,你挑點早餐吃吧。」
  勞拉看著他臉色恢復正常,這才鬆了口氣,沖顧晏道:「你的這位小朋友可真嚇人。」
  小朋友……
  顧晏:「……」
  燕綏之一臉牙疼。
  喬用毯子把自己的臉捂上了,只露了兩隻眼睛。
  然而勇士勞拉在新的一天依然沒能覺察出哪裡不對,她逗完人就自顧自地拿了一份甜點和一杯紅茶,走向了餐桌,完全沒看到身後顧晏和燕綏之的表情,只注意到了喬。
  而喬少爺在這位女士心裡的形象一貫有點二傻子,所以她見怪不怪。
  「對了,小實習——」勞拉說了一半,又打住,「算了,總叫實習生也挺見外的,搞得好像誰都是你老師似的。你被顧拐到手了,那以後就是自己人了,喊我姐姐就好,我喜歡親近一點的稱呼,顯得關係好。」
  「……」
  喬又拉了拉毯子,把眼睛也一起蒙上了。
  勞拉說:「那我叫你什麼好呢?」
  勞拉女士其實是個很貼心的人,確定稱呼前還會徵求一下對方的偏好,畢竟有的人在稱呼上就是有怪癖。比如挺屍的喬小少爺,就不喜歡別人喊他埃韋思先生。
  「你喜歡別人怎麼稱呼你?」勞拉問。
  燕大教授又吃了一顆甜桑,然後不緊不慢地擦了擦手指,喝著溫水沖勞拉道:「隨意。燕綏之就可以。」
  勞拉:「哦。」
  兩秒後,勞拉活像見了鬼似的,猛地扭過頭來,「你說叫什麼就可以?????」
  那一瞬間,喬懷疑她的腦袋會因為轉動的力度太大,動作太猛,而就此掉下來。
  好了,公墓估計是來不及訂了。
  喬小少爺如是想。


第148章 匿名者(二)
  人嘛,在關鍵時刻總有些潛意識的鴕鳥行為。
  勞拉女士就很典型。
  她雙眼瞪得溜圓,盯著燕綏之看了有一個世紀那麼久,終於出聲疑問道:「你在故意嚇我是不是?」
  驚嚇過度,她連嗓子都劈了,聲音顯得非常輕細。
  「你——」她清了清喉嚨,把嗓音壓住,讓自己在氣勢上顯得不那麼虛,「是不是因為昨晚我不打招呼就掐了你,又逗了你那麼多回,所以你現在開始逗我了?」
  這個邏輯好像是成立的。
  勞拉女士越說越覺得有可能,成功給自己打了一劑強心針,臉色漸漸好了一些。
  燕綏之:「……」
  他都對勞拉說了,希望她忘記昨天那一幕,結果這倒霉姑娘今天非要再提一次。
  不是在作死,就是飛奔在作死路上,一天還比一天強。這確實是勞拉能幹出來的事。
  燕院長佩服地點了點頭。
  肢體語言博大精深,可憐的勞拉小姐理解錯了點頭的意思。
  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是吧?是故意嚇我的吧,我就說嘛……但我不得不承認你嚇得很成功。我剛才心臟都停跳了!」
  「手心現在都是汗。」勞拉攤出自己兩隻爪子展示了一下,確實亮晶晶的。
  賣慘賣得有憑有據,燕綏之都有點不忍心了。
  他走到餐桌邊,把杯子隨意一擱,拉開面前那把椅子正對勞拉坐下來。
  他在思索怎麼說才能更委婉一點,對這姑娘的衝擊能更小一點。
  但作死小能手勞拉根本不給機會——
  她抽了張除菌紙擦著自己的手指,一邊又瞄了燕綏之兩眼:「好了,嚇也嚇過了,場子也找回來了。現在不開玩笑,我該叫你什麼?」
  燕綏之兩手交握著擱在桌面上,聞言點了點頭,「好,不開玩笑。」
  他想了想,道:「全名你可能也叫不出口,或者就按照你以前的習慣,老師或者教授,隨意。」
  「……………………」
  燕大教授已經用了最溫和的語氣,但依然沒用。
  從靜止的狀態來看,勞拉女士的心臟可能又停跳了。
  顧晏也拉開了一把椅子,在燕綏之身邊坐下,語氣平靜地補充一句:「老師不行,喊教授吧。」
  「……」
  燕綏之沒好氣地看向他。
  喬也終於扒開了毯子,坐正身體乾咳一聲道:「或者跟我一樣叫院長。」
  他們的反應徹底證實了燕綏之的身份。
  場面一度變得令人窒息。
  從勞拉女士的臉色來看——
  看不了了。勞拉女士已經撅過去,徹底涼了。
  涼了不到五秒,她又猛地炸了屍。
  「不是,等等!你幹什麼去?」喬離她最近,眼疾手快抓住她。
  勞拉:「找繩子。」
  「找繩子?」喬少爺滿臉不解,「你找繩子幹什麼?」
  勞拉:「上吊。」
  喬:「……」
  他突然覺得跪在跑步機前也沒什麼丟臉的,看,還有要表演自殺的呢。
  「別鬧。」喬大少爺作為朋友勸說道,「繩子還得跟酒店要,這裡找不到的。再說了,你能往哪吊啊?」
  勞拉被他拽得又坐回到椅子上,頹然片刻後伸手揪住了他的毛毯,一把揪過來摀住了自己的臉。
  「給你給你。」喬少爺很大度。
  勞拉把自己捂在毛毯下,崩潰道:「我都幹了什麼……不想活了……」
  她可能真的不太想活,密不透風把自己裹得像座墳包,一動不動。
  燕綏之哭笑不得:「不喘氣了?」
  「不喘了。」勞拉甕聲甕氣地說,「不想露臉。」
  喬少爺感慨萬分:「多麼熟悉的一幕,似曾相識。你們上次看我是不是也這樣?」
  「所以你們什麼毛病?」燕綏之沒好氣地問,「我回想了一下,當年沒對你們做過什麼吧?」
  喬乖乖擺手,違心說:「沒有沒有。」
  顧大律師就很理性:「當面問,你指望能聽到什麼答案?」
  燕綏之「嘖」了一聲,「問你了麼?」
  可能因為不止一個丟人的,還有喬這位先驅。
  也可能燕綏之的態度平淡又平常,注意力並沒有完全放在勞拉身上,恰到好處地照顧了勞拉那點丟人心理。
  於是她緩和了一些,甕聲甕氣又開了口:「教授……你真的是教授嗎?」
  「你覺得呢?」燕綏之道。
  都喊教授了,還能怎麼覺得。
  「您沒有在那場爆炸中出事是嗎?」勞拉又問。
  「算是吧。」
  「墓地也不是真的?」
  「大概像一般爆炸事故處理的那樣,放了一些紀念性的物品吧。」
  「以後給您發信息不會毫無回音了是嗎?」
  「當然。」燕綏之語氣溫和。
  「冬天的酒會還能繼續嗎?」
  「如果你們想聚一聚的話。」
  「想。」勞拉終於把毯子掀了下來,露出紅通通的快哭的眼睛,「特別想。」
  她用兩隻手摀住了眼睛,白皙的手間是發紅的鼻尖。
  過了半晌,她用力地吸了鼻子,放下手紅著眼睛沖燕綏之笑起來,「那真是太好了……」
  「那就別哭了。」燕綏之抽了一張除菌紙遞給她。


第149章 匿名者(三)
  酒城晨昏周轉快,這一天的日暮時分,偏巧是德卡馬上午9點整。
  聯盟醫藥協會以及各大小網站同時放出一個消息——西浦藥業聯合曼森集團在各大星球設立了感染治療點,所有針對感染的治癒及預防藥類即刻起公開販售。
  除此以外,那些報道中還提到,治療點所利用的全部都是廢棄老樓及荒地,幾乎是一夜之間,舊面換新顏。
  雖然是舊樓改造,但裡面有齊全的設備,不比任何一人差的就醫環境,充足安全的隔離區以及藥物研究中心,可以緊跟感染事態發展。
  在感染日益嚴重的情況下,這種消息確實安撫了大批民眾,說是振奮人心也不為過。
  一時間,各大醫院的感染中心手續界面都出現了大規模擁堵——
  需要辦理出院或轉院的人太多了。
  這當中受影響最為嚴重的恐怕就是春籐醫院了。
  無論是老狐狸德沃·埃韋思本人,還是在春籐集團中佔有極高地位的尤妮斯,這一整天都淹沒在各式各樣的通訊和緊急會議中。
  就連眾所周知不干預家族事務的喬小少爺,也被騷擾得夠嗆。
  雖然他口口聲聲說自己不干預任何家族事務,春籐集團的發展情況他也毫不在意,跟老狐狸更是沒有聯繫,但真正發生動盪的時候,他還是會懸起一顆心。
  「就連酒城這邊都……」喬叉著腰站在窗前,一臉糟心地跟尤尼斯連著通訊,「你那是沒看見,酒城老壺區的人都學會排隊了,多嚇人啊。曼森兄弟買下來的地比我們之前探到的消息還要多,少說也有三四倍,酒城這邊都沒放過。我之前對應消息,在電子地圖上標記了一下,每個治療點所輻射的圈子都能相互重疊,幾乎沒有漏掉的地方。」
  「可不就是。」尤妮斯沒好氣道,「德卡馬,紅石星,赫蘭,天琴……全聯盟那麼多星球,哪個地方不是呢。數量都快趕上春籐了。凌晨起到現在,我的耳扣都沒有摘下來過,就算摘下來了耳朵裡頭也在嗡嗡直響,我都快要對通訊有陰影了。」
  「需要我做點什麼麼?」喬斟酌了片刻,還是開口說,「老狐狸怎麼說?如果人手不夠的話,我這邊也能提供一部分。」
  這位小少爺雖然志在吃喝享樂,從沒有什麼過大的野心和過高的目標,但這些年單打獨鬥下來,還是積攢了一些底子的,關鍵時刻也能幫上忙。
  「不用,你別插手。」尤妮斯想也不想便拒絕了。
  「你都不用考慮一下的嗎?好歹想了三五秒再說吧。」喬少爺好氣又好笑,「我建議你還是去問一下老狐狸吧,別讓我聽見就行。」
  「問什麼呀?不用問。」尤妮斯說,「他才是最不著急的那個。」
  「最不著急?」喬扭頭看向客廳裡碩大的全息屏幕。
  從西浦藥業和曼森集團出聯合公告起,顧晏他們就把全息屏幕定在了專題新聞那塊,一直在滾動播放感染治療中心的情況。
  有人直接去附近的治療中心搞起了現場直播,還有一部分記者則聯繫各醫療行業大佬做起了採訪。這當然少不了德沃·埃韋思。
  畢竟醫療行業就屬他最大。
  喬少爺轉頭的時候,屏幕正好放到老狐狸德沃·埃韋思的一段視頻。
  視頻拍攝於他們下塌的酒店。
  鏡頭中的德沃·埃韋思先生穿著簡單幹練的休閒服,手裡還拎著球桿包。
  他被記者們攔下的時候,表情和語氣依然紳士得體,甚至還沖記者們彎了一下嘴角。他表示自己最近身體微恙,正在別墅酒店享受幾年都少有一次的假期,順便調理健康。對於西浦藥業和曼森集團聯合創立治療中心的事情,他感到非常欣慰,有這樣優秀的始終走在研發前端的同行,他很驕傲。也希望身受感染的病患們早日脫離困擾,恢復健康。
  怎麼說呢,他從頭到尾的表現都很符合一貫形象,無可挑剔,也很有長輩風範。
  但媒體朋友們從中解讀出了很多信息。比如他說「我很高興」的時候,笑容只停留在嘴角,淨透的護目鏡下,灰藍色的眼睛裡毫無笑意。
  再比如說,他向來一絲不苟的頭髮散落了兩縷下來,眼下有微微的青痕。這說明他睡得不踏實,早上出門也沒那麼精細,也許是沒心情?至少可以看得出幾分疲態。
  而且身體微恙……怎麼就這麼巧在這個關頭微恙了呢?
  總之別說媒體了,連親兒子都覺得老狐狸在強顏歡笑。
  喬把收音範圍擴大,讓尤妮斯清楚地聽見這段訪問內容,然後道:「你確定老狐狸不著急?」
  尤妮斯哼了一聲,沒好氣道:「那我就問你,你見過爸大清早出門運動麼?」
  「沒有。」
  「那不就得啦!」尤妮斯說,「他特地把自己送到那幫記者面前讓他們採訪的,還真以為是半路被攔住的呀?」
  「那他頭髮——」
  「出門前我親眼看到他自己撩了兩綹下來。」
  喬:「……黑眼圈呢?」
  「我跟他面對面吃早餐的時候,他還沒有那東西。」
  喬:「……眼睛裡的紅血絲呢?」
  血絲其實不算多,但在灰藍的眸色襯托下顯得格外明顯,那三分疲態起碼有兩分顯露在這裡。
  「誰知道呢,揉的吧。」
  「……」喬少爺沉默兩秒,終於還是沒忍住,「你知道嗎?我現在特別想翻白眼。」
  尤妮斯呵呵一聲,「翻吧,我都翻一個早上了。」
  「所以老狐狸現在根本不著急,那些樣子是裝出來故意給媒體看的?」
  尤妮斯想了想道:「我理解的是這樣。不過你要知道,給媒體看就意味著給所有人都看了。」
  當然也包括他真正針對的人。
  「所以現在是怎麼個情況?」喬問,「你在處理那些隨之而來的麻煩嗎?還是安撫高層?」
  被尤妮斯這麼一攪和,他那點擔心也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但還是免不了多問一句。
  「之前到時忙得腳不沾地的,處理了一部分。」尤妮斯沒好氣地說,「現在閒下來了。」
  「怎麼,這就處理完了?」喬一臉詫異,「我以為那幫子元老大爺們要排著隊去你辦公室表演嘔血三升和以頭搶柱呢。」
  「怎麼可能處理完。」尤妮斯說,「但那些事情已經全部移到老狐……爸自己手裡了,我被架空了。」
  喬掏了掏耳朵,「你被什麼?」
  「架空奪權。」尤妮斯說,「不明白嗎?原本在我手裡的事情,現在全部是爸親手處理了。」
  「他要幹什麼?」喬突然有點緊張。
  「不知道。」尤妮斯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百無聊賴,「我現在出不去辦公室,正窩在沙發床裡看小時候存檔的家庭視頻思考人生。」
  喬:「……」
  德卡馬法旺區別墅酒店裡,尤妮斯上半身穿著精緻穩重的定制套裝,為了應付之前頻繁的視頻會議,腳上卻穿著毛茸茸的拖鞋。
  自從被「奪權」後,她更是把拖鞋都脫了,盤腿坐在沙發床上。
  這可能是她這些年來最不管形象也最放鬆的一刻。
  她耳朵上戴著耳扣,懷裡摟著抱枕,沙發床前面的空地上,全息屏幕一個接一個的自動播放著家庭錄影。
  正在播放的是她六歲時候的一段影像,起初鏡頭很晃。
  德沃·埃韋思的聲音像背景音一般響起來,「以後你就可以這樣,把自己想記住的事情記錄下來。」
  那是將近50年前的德沃·埃韋思在教她怎麼錄視頻日記。
  尤妮斯輕輕「啊」了一聲。
  那頭的傻弟弟喬以為又出了什麼事,緊張兮兮的問道:「怎麼了?」
  「哦沒有。」尤妮斯說,「只是突然想起來,錄視頻日記這個習慣還是爸培養的……如果不是又看到這個,我已經忘了。」
  感謝這個習慣,讓她在不知不覺的遺忘之後,還能有機會重新記起一些瑣事。
  「是嗎?沒聽說過,你在看什麼時候的視頻?」喬順著話問道。
  「隨便看看,緬懷一下寵著我的爸爸。」尤妮斯說,「他那時候會跟我比賽背書,抓著我的手糾正我的握筆姿勢,還能給我表演左右手同時寫字畫畫呢……萬萬沒想到還有奪我權的一天。」
  喬:「……尤妮斯女士,別裝慘了。」
  尤妮斯笑了一下。
  全息影像裡,6歲的尤妮斯頭髮還不是很長,在腦袋頂紮了個揪。
  「這麼拍嗎?那我要拍我畫畫。」稚氣的聲音在她自己聽來有點兒微微的尷尬。
  這位女士看當年的自己也是一副「瞧這傻子」的心態。
  影像裡的尤妮斯以極其不標準的姿勢伏辦公桌上,被陡然入鏡的德沃·埃韋思半真不假地批評了一句。
  他捏著尤妮斯腦袋頂的揪,把她往上提了提,「抬頭,你這樣以後要換眼珠的。」
  「我不怕。」尤妮斯哼哼。
  德沃·埃韋思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怎麼。
  被批了幾次,尤妮斯有點不耐煩,丟了筆趴在桌上不想畫了。
  德沃·埃韋思淡定地欣賞了一會兒她撒潑的姿態,「來,咱們比個賽。」
  一聽比賽,尤妮斯來了精神,「比什麼?」
  「左右開弓。」德沃·埃韋思說著,一手拿了一支筆。
  ……
  酒城的暴雪依然在下,但這並不妨礙受感染的人蜂擁進新成立的治療中心。
  熱鬧程度堪比聲名最盛時候的春籐醫院。
  其中最近的一家就位於雙月街和棚戶區之間的交叉點。
  燕綏之原本是打算去就近的那家春籐醫院查一些事情,關於那位帶著牧丁鳥出現的馬庫斯·巴德先生,他們想到了新的搜找方式。
  但在路過治療中心的時候,還是被人群吸引了注意力。
  「進去看看?」燕綏之朝大門偏了偏頭。
  勞拉從早上得知燕綏之的身份起,就一直很老實,老實得反應都慢了幾拍。平日裡潑辣和愛逗人的勁兒都收斂起來,顯得前所未有的乖巧。
  她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捂在口罩後悶聲悶氣地點頭,舉著的傘都跟著點了點,「可以可以,去看看。」
  反正她這一天就沒有說過不可以。
  燕綏之徵求完她的意見,又看向顧晏。
  他帶著口罩擋住了口鼻,為了擋風雪又戴上了護目鏡,漂亮的眼睛被鏡片鍍上了一層光。
  這就會讓人不自覺地把注意力放在他的眼睛上。
  比如顧晏。
  顧大律師目光落在他的眼睛旁邊,不知道在看什麼,沒有立刻答話。
  「發什麼呆?」燕綏之伸手在他面前打了個響指,「我難得民主一回徵求個意見,你還不配合?」
  「等下。」顧晏把傘往旁邊斜了一些,突然伸出拇指在他眼尾抹了一下。
  「怎麼?」燕綏之半真不假道,「啊,如果是沾了什麼髒東西就別說了,留點面子。」
  顧晏又摩挲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拇指道,「不是,那顆痣重新出來了。」
  「是麼?」燕綏之也伸手摸了一下,其實根本摸不出什麼,「很明顯?我怎麼沒注意。」
  「很淡。」 顧晏說,「不過昨天晚上還沒有。」
  「確定?」
  顧晏很篤定,「昨晚有的話,我不可能看不見。」
  也是……
  燕綏之想起晚上胡鬧起來時顧晏的一切親暱舉動,抵著鼻尖咳了一聲:「可能快到時間了吧,不過林醫生不是說最後一段時間幾乎沒變化,直到最後才會突變麼?」
  「所以有點奇怪。」顧晏道,「聯繫林醫生問一下吧。」
  正說著話,顧晏的智能機震動起來。
  「誰啊?」燕綏之問。
  顧晏調出屏幕看了一眼,「喬。」
  「喬?」燕綏之愣了一下,「酒店有什麼事嗎?還是催我們回去?」
  顧晏接通了通訊。
  喬的聲音在那邊響起來,「顧?之前那個匿名者的簽名文件發我一份!」
  他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緊繃,說不上是緊張還是在抑制激動。
  「好,怎麼了?」顧晏問。
  「我姐!」喬說,「我剛才跟她連通訊的時候她在看家庭視頻,順手把全息屏幕給我共享了一下,我看見了一樣東西!我懷疑——」
  喬頓了一下,「算了,我先確認一下再說!」
  他說完就掛斷了。
  顧晏跟燕綏之對視一眼,把文件包發過去。
  「有線索了?」燕綏之瞬間明白。
  顧晏:「等他確認了再看。走吧,進去再說。」
  他說著跟燕綏之一前一後往治療中心走,又轉頭照顧了一下勞拉。
  也虧得他們照應了一下。
  因為勞拉女士不知為什麼突然陷入了恍惚,抬腳就踏空了一節台階,卡噠一聲扭斷了自己的高跟鞋。
  「小心——」走在她前面的顧晏一手還在摘耳扣,另一隻手及時扶了她一把。
  「怎麼了?」燕綏之聞聲轉頭,連忙過來。
  勞拉活像踩在高低槓上,抓著顧晏的手臂維持堪堪的平衡。
  她像是剛剛被驚回神,看看顧晏又看看燕綏之,嘴唇張張合合。
  「別學魚,想說什麼?」燕綏之撐住她另一隻胳膊。
  「不是……我就是剛意識到……」勞拉頂著一張被雷劈過的臉說,「你們在一起啦????」
  顧大律師默然看了她一會兒,忍不住道:「小姐,一天了。」
  燕綏之歎了口氣,要笑不笑地誇了她一句:「你反應可真快啊小姑娘。」


第150章 匿名者(四)
  事實證明,他們選擇進治療中心看一眼的決定無比正確。
  酒城的這家感染治療中心,跟各個星球上一夕之間出現的其他治療中心大體一致。
  都是一幢獨立的堡壘式圓形建築,玻璃罩頂之下,數個柱形大樓錯落分佈。
  門診、急診以及藥劑區都在一起,普通的住院部也有長廊跟它們相連。
  但有兩個區域例外。
  一個是隔離區,一個是藥物研究中心。
  隔離區的出入口控制非常嚴格,並不是走兩步台階或者穿過一個長廊就能夠進去。
  而藥物研究中心則位於隔離區後面,想要進入研究中心,必須先穿過隔離區。
  燕綏之他們就被攔了下來。
  「你們有手牌嗎?」守在隔離區門口的白大褂提醒了一句,「這裡是隔離區,不能亂進。」
  今天是治療中心正式開放的第一天,中心內的秩序非常混亂,到處都是找不著北的人。
  引路機器人都忙不過來,燒了好幾台,不得不在各處安排點工作人員作輔助。
  相同的混亂狀況如果在德卡馬或是紅石星,總能被很好解決,但酒城就遜色太多。
  也正是如此,燕綏之他們才想利用一下。
  沒想到這裡管理不善,隔離區的人卻很警惕。
  勞拉下意識給自己找了個出現在這裡的理由,「哦沒有,我只是來扔個鞋跟。」
  她說著就往隔離區大門旁的垃圾處理箱拐。
  白大褂一愣,「扔什麼?」
  勞拉無所畏懼地晃了晃手裡的東西,那赫然就是兩根長而細的高跟鞋跟。
  白大褂:「????」
  「門口的台階太滑,我差點把嘴巴摔撕了,斷了一邊鞋跟,我就乾脆把另一邊也掰斷了。」勞拉女士解釋說。
  「……」白大褂用一種佩服的眼神打量了勞拉一番,「很抱歉,雪太大了,我會通知他們處理一下門口。」
  勞拉扔鞋跟的時候,燕綏之已經走到白大褂面前跟他聊起來了:「進隔離區要手牌?什麼手牌?」
  白大褂指了指頂頭的標牌,天知道這是他第幾次做這種提醒動作,語氣裡滿是無奈,「這邊住著的都是傳染性格外強並且暫時無法治癒的人,肯定不能自由開放。如果是家屬的話,需要去前面做身份驗證,檔案通過可以領一個通行手牌,當天用當天報廢。」
  燕綏之朝遠處的登記驗證台望了一眼,「如果不是家屬而是同事朋友呢?」
  這就不是什麼家族檔案能驗證的了。
  白大褂很有耐心:「哦,那去那邊,看見那個牌子沒?報一下你們要探望的病患的診療號就行。」
  他指了指十米開外的一個登記台,還好心沖那邊的同事喊了一聲:「劉,這邊三位朋友要拿手牌。」
  劉:「哦——好的,到這邊來!」
  「……」
  這兩位工作人員自作主張地把來客架上虎背,這下倒好,不登記都不行,扭頭就走更顯得奇怪。
  燕綏之沖白大褂微笑了一下,三人轉頭往登記台走。
  勞拉壓低了聲音:「啊……我真是謝謝他了,我們上哪兒編個診療號給他。」
  顧晏淡定地開了口:「MS56224807。」
  勞拉:「????」
  「剛才路過掛診儀,有位先生正被哄著進隔離區,順便掃了一眼。」 顧晏說。
  燕綏之走在最前面不方便回頭,背手衝他晃了晃拇指以資鼓勵。
  勞拉:「……」
  這位女士深覺自己回到了梅茲大學在讀期間,所有學生都會在教授面前表現表現,半真不假地爭個誇獎。唯獨顧晏很特別——
  特別容易惹教授生氣,以及特別容易被教授惹生氣。
  他們時常開玩笑說,顧同學沒被逐出師門,全靠本質優秀。
  現在看來……
  什麼生氣不生氣都踏馬是假的,只要關鍵時刻秀一秀,再怎麼凍人都能討教授喜歡。
  就剛才那位被哄進隔離區的患者,他們都看見了,不過一般人注意力都被那位患者跟家屬之間的爭執吸引過去了,滿腦子都是什麼「交不交車」「耽不耽誤掙錢」「打死不進隔離區」之類的玩意兒,誰能想到去記個診療號備用?
  勞拉女士默默腹誹。
  眨眼間,他們已經站在了登記台前。
  白大褂招呼過的劉戴著手套,擋開了他們要操作的手,在屏幕上點了幾下道:「報一下診療號。」
  顧大律師毫無壓力地重複一遍。
  屏幕一閃,診療號對應的患者基本就診信息蹦了出來,確有其人,照片就是剛才那位,職業是出租司機,感染到了S級,備註上寫著還伴有藥物依賴的情況。
  見劉已經拿起來三串訪問手牌,燕綏之伸了手。
  然鵝劉卻沒立刻給他們,而是直接在屏幕上點了「聯繫患者」。
  劉解釋了一句:「抱歉啊,今天是第一天,有點亂,手續會複雜一些,需要跟患者本人再確認一下。」
  勞拉:「……」
  確認個屁,一確認就兜不住了謝謝。
  勞拉女士自認是個膽肥的,但她就算眼都不眨混進私人飛梭,那也是老老實實安安分分貓在角落裡不跟任何人打交道。哪像這樣,一關一關都被盯著!
  就這樣昨晚還懟她不怕死呢。
  勞拉不服。
  她想說要不找個借口走吧,然而通訊已經連上了。劉拿著連接儀器的指麥說:「您好,有訪客,需要您確認一下是否會見。」
  「訪客?」病患沙啞的聲音傳出來,「誰?」
  接著,勞拉眼睜睜看著她敬愛的教授一派從容地接過指麥,「我啊。」
  勞拉:「……」
  顧大律師兩手插著口袋看著燕綏之的後腦,欣賞某人信口表演胡說八道。
  病患可能也很懵,愣了兩秒沒反應過來。
  燕綏之沒有給他反應的機會,他一手扶著儀器台,另一隻手拿著指麥,繼續用無比自然又熟悉的語氣說:「上次喝完酒就一直沒見,沒想到你惹上這種病了,就來看看你有沒有要幫忙的。比如你那車,進了隔離區打算怎麼辦,暫時不開了?」
  顯然這個問題正中對方的煩惱根源,那病患「唉」了一聲,低低爆了句粗:「操!快別提了,這事愁死我了!算了,上來再說吧。」
  他們的對話太自然,中間一點磕巴也沒打。以至於在旁邊聽著的劉沒有覺察出任何問題。
  「那我就給您的朋友發手牌了。」劉說。
  「嗯發吧發吧,我正憋得慌呢!」病患說完就切斷了通訊。
  五分鐘後,三人穿上了隔離服帶上手套,自如地走在隔離區時,勞拉終於還是沒忍住:「教授,下次如果早有計劃的話,能不能提前通個氣?」
  燕綏之把手套收緊,聞言笑說:「沒有計劃。你昨天進飛梭機做計劃了麼?」
  「沒有。」
  「那不就是了。」
  「噢——那看來我膽子大隨教授你。」
  「……」
  顧大律師在旁邊看著,心說什麼叫近墨者黑,這就是了。
  燕綏之收緊了手套,朝他瞥了一眼,「又在偷偷編排我什麼呢?」
  顧晏:「……燕老師,我張嘴了麼?」
  「不張嘴我就不知道了?」燕綏之挑眉說。
  顧晏:「……」
  胡攪蠻纏,蠻不講理。
  托那位病患的福,他們最終甚至進到了藥物研究中心一樓。
  不過曼森家並不傻,研究中心的電梯門帶有虹膜掃瞄裝置,這就不是他們能夠糊弄過去的了。
  一旦觸發警告,那麻煩就大了。
  燕綏之正琢磨著回頭搞個合格虹膜的可能性,一群同樣穿著隔離服的人就進了大廳。
  一部分人進大廳後就摘下面罩透了口氣。
  他們把燕綏之三人當成了從樓上下來準備進隔離區的同事,點頭打了個招呼便擦肩而過陸續進了電梯。
  虹膜掃瞄滴滴直響,提示燈一直顯示著綠光。
  「那個領頭的女人——」勞拉用只有他們能聽見的聲音說,「看見沒?紮著馬尾的那個。」
  燕綏之和顧晏藉著面罩的掩飾,朝那邊看了一眼,準確地找到了那個正在進電梯的女人。
  那應該是一個非常年輕的姑娘,但妝容加強了她的氣場,也使她顯得成熟不少。
  勞拉的聲音還在繼續:「昨晚在飛梭機上,我看見她了,一直在跟人連著通訊。我覺得她至少是那趟飛梭裡的頭兒。所以我們沒有猜錯,那些悄悄運送的藥劑真的進了這裡,不過……是用來做什麼的呢?」
  她說了一會兒才發現,兩人都沒有回應,不禁問道:「教授,顧?你們聽見我說的了嗎?」
  「聽著呢。」
  電梯門合上,燕綏之跟顧晏轉回頭來。
  「那怎麼不答話?」勞拉納悶。
  「沒有,我只是覺得那個姑娘……有點眼熟。」燕綏之說,「當然,也可能是錯覺。」
  誰知,他說完之後顧晏也開了口:「不是錯覺,我也覺得眼熟。」
  只是在哪兒見過呢……


第151章 匿名者(五)
  「你也眼熟?」燕綏之聞言愣了一下。
  「這就有點難辦了吧。」勞拉嘀咕道,「你們都見過還都印象不深的話……首先不可能是認識的人,也不會是什麼特別的人,不然以你們的記憶力,只要注意到了不可能再見面認不出來。會不會是大街上一走而過的那種?」
  「不會。」燕綏之搖了搖頭,伸手一指顧晏,要笑不笑地說:「這位顧律師走路從來不東張西望,我掃過一眼的人他多半沒看見,哪能同時眼熟。」
  「那你們同時見過哪些人?先把範圍縮小一點,挑你們都在的場合想?」勞拉下意識問道。
  話音剛落,她就發現兩位大律師一臉無奈地看著她。
  愣了兩秒後,她才倏然反應過來——人家天天都在同一個場合,根本縮小不了範圍。
  勞拉女士猝不及防被懟了一嘴狗糧,無端受創,只能木著臉拖著調子「噢——」了一聲,表示自己明白了。
  「那怎麼辦呢?」她不動聲色地朝大廳各處的監控張望一眼,「這裡是他們的地盤,調監控無異於送上門讓人懷疑。而且這廳太高了,監控角度也截不出合適的正臉。」
  又有人進了藥物研究中心的大門,他們實在不方便堵在這裡,便重新回到了隔離區。
  隔離區一層的大廳跟很多醫院的大廳一樣,配備有齊全的電子設備、服務人員和醫護,唯一不同的是,不論是醫院的人還是燕綏之他們都裹得嚴嚴實實,親媽來了也認不出。
  途經一台查詢儀時,勞拉有些遲疑地停住了腳步。她扭頭看了看那個立在圓柱旁的儀器,拍了拍顧晏道:「要不——試試笨辦法?一般醫院的查詢儀都會錄入所有工作人員的信息,公開透明。那姑娘既然有權限能進電梯,也算這裡的工作人員吧。」
  燕綏之溫聲問:「勞拉小姐,你是不是把他們當成傻子了?」
  勞拉:「萬一呢。你們是不知道,這種話到嘴邊又死活想不起答案的感覺真的抓心,讓我查查吧教授。」
  這位女士打定主意能試的都要試,固執地把自己釘在了查詢儀面前。
  這台查詢機的界面對燕綏之和顧晏來說並不陌生,跟春籐乃至聯盟各大醫院配備的一模一樣。事實上不止是界面,連內容也是互通的。任意一台都能查到病患過往的醫療記錄,包括對方在其他醫院的就診信息。
  勞拉熟練地操作了幾下,感染治療中心的工作人員名單就跳了出來,一條一條排了近百頁。
  好在他們翻閱資料的速度向來很快,一目十行地掃過每條附有的照片,花費的時間並不算長。
  勞拉的目光從最後一頁最後一行收回來,撇了撇嘴道:「好吧,很遺憾,他們不傻。」
  查詢儀裡公佈的顯然只是感染中心的部分工作者,而人家也毫不避諱,直白地在最後一行寫到:還有部分工作人員正在入庫流程中,有待公佈,該名單會持續更新。
  這個感染中心畢竟今天剛成立,有些程序性的信息跟不上合情合理,連舉報都找不到下手點。
  勞拉點開幾條漫無目的地掃了一眼員工具體信息,「醫護還都是新招的,相互間可能都不熟呢,抓人來問這條也行不通了。」
  「算了,走吧。」
  她剛要關掉界面,燕綏之卻擋住了她的手指,「等一下。」
  「怎麼了?」勞拉順著他的目光重新看向屏幕。
  燕綏之手指滑了一下,最終焦點定在了某一行。
  那一行並不是什麼緊要信息,而是顯示著員工最近三次常規體檢的時間。界面上翻看的那位分別是5天前、今年3月份以及去年5月份。
  每一次後面都跟著備註。
  5天前的後面寫明是入職體檢。
  3月份的那次則寫著:德卡馬全民體檢。
  燕綏之的手指就停留在這一行,在體檢改期那幾個字上輕輕敲了幾下。
  「差點忘了。」他說,「今年德卡馬醫院聯盟政策變動,體檢改期了。」
  其他星球倒還好,德卡馬因為人員流動大,體檢比較特殊。一旦到了體檢期,所有正在德卡馬星球落腳的人,不論原籍屬於哪裡,都必須去醫院,以防止從他星攜帶的疫病在德卡馬流傳。
  而3/4月剛好是眼疫高發季,春籐牽頭的醫院聯盟會就乾脆遞交了申請,把每年體檢改到了3月。
  「3月。」顧晏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位帶著牧丁鳥的巴德先生入境就是3月。」
  體檢期是3月5日-25日,馬庫斯·巴德進港的時間剛巧撞上了體檢期,這事他是逃不過去的。因為體檢完成的人會在通行檔案上多一條記錄,體檢期過後,只有帶著這條記錄才能自由進出港口,去往別的星球。
  也就是說,即便別處搜不到他太多信息,醫院的記錄檔案裡也至少會有他一條。
  「喬搞來的進港記錄呢?裡面不是有身份號碼麼!快查查看!」勞拉立刻說。
  他們之前難以搜到,一方面是這人的信息確實很少,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從進港視頻裡截獲的特徵不多,單純用五官做搜索源,搜索結果其實很受限。
  燕綏之輸入馬庫斯·巴德的身份號碼,選取了時間段,查詢儀便跳出了零星記錄。
  「一共就三條,兩條還是寵物就醫記錄。」勞拉沒好氣地說。
  那兩條寵物記錄很簡單,就診者都是他的那只牧丁鳥。一次是因為不小心啄食了藥物去處理腸胃,另一次是因為在其他星球呆的時間太長導致臟器受損。
  這兩條記錄裡沒有什麼關於他的信息,大多是牧丁鳥的一些就診照片。
  燕綏之他們沒在這兩條上耗費多少時間,轉而去看了第三條。
  第三條毫不意外,就是3月份的那次體檢。
  「在春籐,G12組。」
  為了應對每年一次全員體檢,德卡馬各大醫院都會出動自己全部的醫護人員,重新編組,這種G12一看就是臨時的。
  「像這位馬庫斯·巴德先生,體檢的時候應該很小心吧?」勞拉說,「關於他的信息那麼少,說明是刻意隱藏過的。這種必須留下信息的體檢,他應該不會隨便找個醫生湊合。所以他選擇在春籐醫院體檢就很耐人尋味了……他在春籐有人?還是春籐醫院本身令他放心?」
  燕綏之跟顧晏對視了一眼。
  這樣一來,箭頭又繞回到了喬最關心的那一點——
  是春籐內部有曼森家的人?
  還是德沃·埃韋思本身就有問題?
  「G12組……」燕綏之想了想,調出了智能機屏幕。
  屏幕自動跳到了之前沒關閉的界面,上面停留著他剛給林原醫生發過去的信息,詢問的是容貌變化問題。下面是林原的回復:
  - 不排除是基因時效有了變化。具體需要檢查一下才能知道,建議盡快來一趟吧,最好兩天內。
  燕綏之動了動手指,回復道:
  - 好。
  - 3月份德卡馬的體檢,你們醫院怎麼分組的你還記得麼?
  林原的信息來得很快:
  - 一共分了80組,怎麼了?
  燕綏之:
  - 每組哪些人還有印象麼?
  這次林原的信息隔得有點久:
  - 你在開玩笑嗎?我吃撐了麼去背80個組的分組名單?
  又過了幾秒,第二條信息來了:
  - 好在我存了文件。我急著要去做一個手術,結束之後回去找給你。你又要幹什麼啊大教授?
  燕綏之:
  - 猜。
  這下林原徹底不理人了。
  「找了林原,等他消息吧。」燕綏之晃了晃戴著指環的手指,沖顧晏和勞拉道。
  而除了G12,這條體檢記錄裡還有一些其他信息。
  「有一片簇生紅痣——」燕綏之掃過後面那一串不說人話的解釋,言簡意賅地總結,「心臟有問題。」
  那片簇生紅痣被體檢醫生細緻地拍了下來,從照片裡可以看出來,就長在馬庫斯·巴德的後勃頸,頭髮末端,一共五枚。這個角度倒是之前視頻裡所沒有的,這個特徵自然也被遺漏了。
  「右手偶發性抽搐。」
  但沒有生理病因,而是心理性的,緊張或是情緒激動時會中指和無名指會無意識地抽動起來。
  「還有一個紋身。」勞拉略過千篇一律的部分,翻到了最後,看到了一張紋身照片。
  那紋身位於馬庫斯·巴德左手手腕內側,應該剛紋不久,紅腫未消。
  看到圖案的時候,燕綏之毫不意外——
  那依然是一枚小小的黑桃。
  跟當年離開福利院的清道夫一樣,只不過從耳垂換到了手腕。
  「這位巴德先生還真是古怪。」勞拉道,「如果體檢的醫生跟他一夥,那麼什麼信息能放出來什麼信息不能放出來,他應該能控制。一方面在隱藏自己的痕跡,一方面又顯露出這麼特別的信息,真夠矛盾的。」
  燕綏之卻道:「不算矛盾,你知道全方位長時效的基因修正很容易出現一種情況,就是性情習慣也會跟著出現一些變化,會趨近於提供基因源的人,以前不是有過類似案例麼。像這位巴德先生,幾十年來做了不知多少次基因修正,時間久了可能已經搞不清自己究竟是誰了。這樣的人往往需要保留一些東西,來證明他是他自己。」
  「連自己都需要證明了……」勞拉忍不住「嘖」了一聲,搖頭道:「自作孽。」
  ……
  回酒店的路上,燕綏之把新收集的馬庫斯·巴德的特徵圖傳給喬,但喬一直沒有回音。
  顧晏撥了個通訊過去,顯示對方通訊正忙。
  「還跟尤妮斯連著線?」燕綏之順手把馬庫斯·巴德的簇生紅痣和黑桃紋身做了搜索源,在自己智能機龐大的儲存資料裡翻找著。
  因為之前翻找無果,他這次也沒抱什麼希望。所以下了搜索指令就把屏幕關了,任智能機去精細查找,自己不緊不慢地跟在顧晏和勞拉身後進了酒店大門。
  「他之前不是說找到了一些線索麼?沒準兒在跟他姐商量。」勞拉說著解鎖了別墅大門,「反正我們也回來了,問問他什麼情況。」
  大門洞開。
  喬聞聲轉過頭來,他像是知道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臉上還保持著極為呆愣的表情,介於興奮和難以置信之間。
  他的面前是還未收起的通訊分享界面,偌大的全息屏正定格在某一幕,那是一個正弓身寫字的背影。而在那個分享界面旁,則是一個筆跡對比的界面,最上方顯示著對比結果——
  符合度99.99%
  喬張了張嘴,衝他們說:「我找到了……」
  「匿名者?」顧晏看到那個筆跡對比界面就明白了。
  勞拉問:「真的麼?誰?」
  喬深呼吸了一下,瞪著眼睛說:「……老狐狸。」
  「居然是老狐狸我操!」喬說不上來是高興更多還是震驚更多,「老狐狸啊你們敢相信?他居然會簽什麼老朋友小朋友,xy,愛誰是誰這種類型的署名,開什麼玩笑!我活這麼大都沒見他跟我開幾句玩笑,他居然有這種時候!」
  「你爸?」勞拉也被嚇了一跳,「真是你爸?你怎麼知道的,確定麼?」
  喬指著那個全息屏說,「我姐……」
  「我姐跟我分享她的視頻日記,我看到老狐狸兩手開弓寫的字,裡面有個筆畫拐得很特別,那個Y的尾巴,跟文件上的Y很像,我說了一句,尤妮斯就把從小到大所有視頻日記搜了一遍,用老狐狸左手右手寫的所有字建了個臨時字庫,我們對比了一下,就——」
  他攤了攤手,有點語無倫次不知道怎麼表達,最終指了指那個偌大的對比結果道,「如你所見,就是這樣。」
  他剛才還陷落在巨大的茫然和暈眩中,這會兒終於回過味來,「我要——」
  他沒頭沒腦地走了兩圈,抬頭道:「我要回德卡馬!我們現在就去找老狐狸問個清楚!」


第152章 老狐狸(一)
  酒城往德卡馬去的私人航線和公用航線大多沒有交集,但有部分例外。
  喬這次申用的就是其中一條。
  在銜接上德卡馬近地軌道前,離他們不遠的星域不斷閃著雲霧狀的光。
  「人形導航儀,那邊是什麼區?」燕綏之在舷窗裡看到,拍了拍身邊的顧晏。
  燕大教授懂的東西很多,但方向感和位置感多年以來原地踏步。這短板不僅在地面有表現,在星海裡也一樣。一旦上了飛梭機,他就全程處於「這是哪兒?那是哪兒?我們在哪兒?」的狀態。
  不過教授要面子,平時輕易不表現出來。
  「α星區。」顧晏說。
  「舊天鷹之類星球在的那個區?」燕綏之嘀咕道,「赫蘭到德卡馬的公用軌道是不是在那邊?」
  「嗯。」顧晏看著那片雲霧狀的閃光,道:「應該是有飛梭機在那邊維修。」
  大型維修艦接駁故障飛梭機時會發出閃光提示,示意軌道正堵著,暫時用不了。而等到快修完的時候,維修艦還會發出另一種閃光提示,目的是通知一聲:我們快要啟動了,注意避讓別懟上來。
  赫蘭到德卡馬的軌道,又剛好是正在維修的飛梭機,不是房東錯過的那艘還能有誰?
  燕綏之看了一會兒道:「這個閃光頻率,快修完了吧,我那位房東先生是不是不用繼續堵著了?」
  他說著,又試著給房東默文·白發了一條信息。
  兩秒後,信息發送不成功的提示音響了起來。
  顧晏湊過來看了一眼,提示顯示對方信號阻斷中。
  「快修完了信號還沒恢復?」燕綏之嘖了一聲,對維修效率不太滿意。
  「看這情況,最晚明天能到港。」顧晏觀察著那團光霧,寬慰道。
  「怕房東碰到麻煩而已。單純是信號故障其實無所謂。」燕綏之說,「我以前出差也碰上過兩回飛梭機故障,一次維修了12天,一次維修了10天,都比這次長,而且全程沒信號。」
  「十多天沒信號?難熬麼?」顧晏估算著飛梭機快到港了,打算倒點咖啡醒醒神,「我碰上過小故障,只耽誤了一天,沒有影響信號。」
  「想聯繫我的人大概很難熬,但是對我來說可能算度假,樂得清淨。」燕綏之頓了頓,又道:「不過以後就很難說了。」
  「嗯?為什麼?」顧晏順口問了一句。
  燕綏之要笑不笑地道:「十幾天沒音訊,我養的薄荷被人揪走了怎麼辦?」
  「……」
  顧大律師剛站起身,聞言看了眼自己手裡的毛毯,乾脆彎下腰給某位胡說八道不動彈的人又封了一層。
  他沿著燕綏之的脖頸把毛毯掖了一圈,一本正經地將人裹成蠶蛹,然後撐著座椅扶手把蠶蛹圈在兩臂之間,問:「你究竟給我附加了多少奇怪形象?」
  燕綏之被裹得哭笑不得,他敷衍地動了兩下手,見沒掙脫開,便由他去了。期間甚至還縱容地抬了抬下巴,方便顧晏把毛毯掖實。
  他表現出了為人師者應有的大度,特別坦然地說:「形象是不少,顧律師有什麼不滿可以提。」
  顧晏挑眉:「提了你會改?」
  燕大教授淡定地說:「想什麼呢,當然不。」
  都變成一顆蛹了,還這麼理直氣壯,真是……
  顧晏垂著眸光看了他一會兒,挑眉說:「那就別裝民主了,我不吃這套。」
  燕綏之的目光從他英俊的眉眼掃過,「嘖」了一聲佯裝不滿,「你這學生真難伺候。」
  他說著湊頭啄吻了顧晏一下,又靠回椅背翹著嘴角問:「這套吃不吃?」
  顧大律師眸光動了一下,用一種庭上辯護的口吻道:「三下起步。」
  「……」燕教授:「來,你把毯子扯開,我讓你感受一下什麼叫三下起步。」
  顧晏哪能讓這位不安分的主恢復自由,指不定倒什麼壞水呢。
  「不勞大駕,我自便。」他說著,低頭吻了燕綏之一會兒,起身去倒咖啡。
  兩人鬧著的時候,燕綏之的智能機又嗡嗡震了起來。
  他撥拉開毛毯,伸手調出屏幕看了一眼。
  原本以為會是房東的回音,結果居然是一個提示框。
  「什麼東西?」顧晏遞了杯咖啡給他。
  燕綏之接過來喝了一口,把屏幕翻給他看,「之前用那位巴德先生的紋身和痣做搜索源,順手在我智能機的資料庫裡搜了一下,後來急著趕飛梭機,我給忘了。」
  他說得隨意,但提示框上的字卻讓顧晏皺了眉。
  「搜索失敗,目標庫不可用?」他讀出這個結果,「你的搜索經過網絡了?」
  如果要經過網絡,那麼從酒城到太空的過程中也許會有信號不穩定的情況,影響搜找。包括在飛梭機航行過程中,有時候也會有短暫性的信號中斷。
  「沒有。」燕綏之說,「只是在智能機存有的東西裡面搜。」
  「那怎麼會目標庫不可用?」
  顧晏略微思索片刻,點開自己的智能機,在通訊簿裡翻找出一位朋友。上次在天琴,燕綏之過基因檢測門時,顧晏就是找他幫的忙。
  他把燕綏之收到的搜索結果拍下來,傳給對方。
  對方很快就有了回音:
  - 有幾種情況都會導致這樣的結果,單獨看這麼個提示我也不能確定,需要排除一下。你找我說的做。
  他在下面列出了幾個測試方法,諸如檢查某個設置是開啟還是關閉之類的,都很簡單。
  顧晏參照著讓燕綏之都試了一遍,然後把幾個結果截了圖,一起給對方發過去了。
  這一次,那位朋友回復得沒那麼快。
  飛梭機很快在德卡馬的港口靠了岸,尤妮斯派來的專車早早就等在了閘口之外,接上眾人便直奔別墅酒店。
  這一天下來,德沃·埃韋思所在的地方必然會被記者包圍。酒店大門那邊可能收到了通知,增加了一大批安保,一副戒備森嚴的模樣。
  好在尤妮斯應該事先打過招呼,他們的專車沒有受到任何阻攔。
  專車行駛進酒店植物園的時候,那位朋友的回音終於來了:
  - 顧,我檢測了四遍,基本可以確定原因了。這是你當事人的智能機嗎?如果是的話要小心,有人盯上你們了。有人嘗試過遠程干涉智能機,激發了智能機嵌入的安全內置,才會導致資料庫不可搜索。
  緊接著是第二條:
  - 不過您的當事人警惕性也很高,一般智能機的安全內置不足以防到那種級別的干涉,不然那對方也不會嘗試。這個智能機本身就做過安全內置升級,所以擋住了。
  顧晏聞言問燕綏之:「你拿到智能機的時候動過設置麼?」
  「去黑市找人查過,順便加了點防禦性的東西,怎麼了?」燕綏之說。
  專車座位跟駕駛位之間有封閉式的隔層,不用擔心會被閒雜人聽見。顧晏說:「有人在嘗試遠程干涉你的智能機,不過被安全內置擋住了。」
  他皺起眉:「但一不確定能擋多久,二不清楚對方是誰。」
  「干涉智能機?」喬跟勞拉低呼一聲,滿臉敏感,「什麼情況?」
  顧晏頭也不抬給朋友發著信息:「還在問。」
  - 安全內置能堅持多久?
  - 不好說,看對方的干涉密度和強度,有可能直到對方氣餒了也沒破,有可能馬上就崩了。這樣吧,給半個小時,我給你做個程序,你加載到智能機裡,一方面能提高安全級別,另一方面能提前預警。
  - 能不能反查?
  - 也不是不能,就是難,不是一時半會兒能給你弄出來的。這個你得給我幾天時間。
  - 資料庫什麼時候能解鎖?
  - 一般不再受到干涉的情況下,需要兩天解鎖期,但如果對方不死心,一直在干涉……你懂的。
  聊完這些後,那位朋友估計就專心去搞小程序了。
  顧晏最後又發了一條信息過去,問對方要做到這種級別的干涉需要什麼條件,想根據條件篩選一下,把對方的身份縮小範圍。但這條一直沒有顯示已讀。
  「這麼說我的智能機資料庫暫時都用不了了?」燕綏之向來不容易緊張,得知這點居然半真不假地慶幸道:「好在這只是個臨時機,我有的你都有,不虧。」
  「……」
  「別瞪我。」燕綏之道,「暫時出不了什麼危險,我有分寸。」
  喬和勞拉頓時一臉安心。
  唯獨顧晏還癱著臉看他。
  這種鬼話騙騙其他人也就算了,對顧晏幾乎毫無效用。
  「別看了。」燕綏之連哄帶騙,「我要真是個沒經驗的實習生,被你看這兩眼就該嚇死了,可惜我不是,別浪費眼力,先幫我個忙。」
  大庭廣眾之下,顧大律師拿著混賬毫無辦法,只能不鹹不淡地丟了一句:「說。」
  「我有的照片你不是都有麼?在你那邊搜一下。」燕綏之說。
  顧晏在自己智能機資料擴裡搜索的時候,專車已經穿過了植物園、高爾夫場和馬術場,在一幢別墅前停下了。
  尤妮斯站在二樓落地窗前衝他們抬了抬手,智能門應聲而開。喬甚至等不及人來迎,就帶著柯謹,拽著燕綏之他們進了門,三步並作兩步上樓。
  「老——」他下意識又想說「老狐狸」,但話到嘴邊又收了口。
  因為德沃·埃韋思先生正站在二樓樓梯盡頭,背著手繃著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第153章 老狐狸(二)
  喬上樓的步子立刻剎住了,站在一樓和二樓之間的平台上,抬頭看著自己的父親。
  這對父子對峙多年,已經快形成條件反射了。
  一個習慣性板著棺材臉,另一個習慣性強起脖子。
  氣氛一瞬間變得劍拔弩張,針尖麥芒。
  這種針鋒相對的氛圍對一群大律師來說是家常便飯,各個都神態自若,只是苦了兩位引路的助理。
  他們留在別墅是為了處理一些瑣碎事務,沒想到碰上父子鬥雞,當即收腹把自己拍成紙片貼在樓梯扶手上,努力降低存在感。
  「老什麼?」德沃·埃韋思用指關節抵了抵護目眼鏡,居高臨下地打量了喬一番,「繼續說,我聽聽看。」
  他早就換下了給媒體看的運動休閒衣,穿著裁剪合體的襯衫西褲,
  雖然是父子,埃韋思先生跟喬卻截然相反。
  小少爺的臉上常年刷滿大字報,所有心情都跟滾動屏幕似的顯在腦門上,高興還是不高興,喜歡還是不喜歡,厭煩還是忐忑,根本不用猜,一看就知道。
  可當埃韋思先生灰藍色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們時,沒人知道他心裡是怎麼想的,打算做什麼,歡不歡迎他們的到來。
  「我說過了,這傻子今天不是來氣你的。」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尤妮斯從二樓左邊的走廊拐過來,明明趿拉著毛絨拖鞋,卻硬是踩出了恨天高的氣勢。
  但在靠近德沃·埃韋思身邊時,她的氣勢又倏地收了回去,隔著樓梯沖喬他們使了個顏色,用口型道:「我給你們打了頭陣。」
  這麼老實的尤妮斯難得一見,卻讓喬變得更緊繃了。
  打了頭陣?
  結果怎麼樣?
  算好還是算壞?
  不過這時候他也管不上太多,人都來了,總不至於掉頭就走吧。他接收了尤妮斯的眼神,沖埃韋思道:「今天不吵架,就認真問你一些事情。」
  埃韋思先生點了點頭,單從表情上看不出他對這句話有什麼想法。
  他理了理袖口,沒回答喬,而是沖其中一位助理道:「把露台能移動的東西先收起來。」
  助理一愣:「啊?」
  埃韋思不鹹不淡地說:「免得一會兒全碎了。」
  助理:「……」
  喬:「……」
  埃韋思這才看向他,「沒記錯的話,你上一次這麼說的結果就是讓我損失了兩個水晶筆架,再上一次是一隻煙灰缸。」
  喬:「……」
  就在他以為老狐狸要借題發揮時,埃韋思已經側過身。
  這是讓他們上樓的意思。
  喬剛張的嘴又閉上了,蹭蹭上了樓。
  德沃·埃韋思直接略過喬,跟勞拉打了聲招呼,又拍了拍顧晏的肩膀,目光落在燕綏之身上,問:「這位年輕才俊是?」
  尤妮斯還不知道燕綏之的身份。
  照現在這情況看,德沃·埃韋思似乎也不知道,但老狐狸的心思實在難猜,不知真假。
  顧晏略微斟酌了一下,道:「您暫且可以把他當成我的實習生,姓阮。」
  德沃·埃韋思露出恍然的表情,點了點頭,紳士地沖燕綏之伸出手:「有所耳聞,我聽尤妮斯提過天琴星的那場庭辯。很多人都對你很感興趣。」
  趁著老狐狸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喬皺著眉低聲問尤妮斯:「你跟他提了多少?他什麼反應?有戲麼?」
  尤妮斯朝父親看了一眼,沖傻弟弟擺了擺手。
  「擺手什麼意思?」喬說:「沒戲?還是沒問題?」
  「是不知道。」尤妮斯悄聲說:「毫無反應,就點了一下頭,什麼也沒說。」
  這話剛說完,她就默默閉了嘴。因為埃韋思已經轉過身來,打頭往露台走了,其他人陸陸續續跟在他身後。
  別墅的露台上有一組會客沙發,茶几上還擱著一杯咖啡以及一份下午茶點,想也知道是誰用過的。
  看得出來,埃韋思對於曼森家病毒治療中心的事真的不那麼在意,乍一看就像一個極具包容力的長輩。
  助理匆匆把那些東西拿走,還非常識趣地給他們關上了玻璃門。
  埃韋思在沙發裡坐下,比了個手勢:「隨意坐。」
  這是喬單獨過來時從未有過的待遇,小少爺因此萌生了一些希望,他從尤妮斯使了個眼色,剛坐下就道:「我不兜圈子了,直接——」
  德沃·埃韋思卻抬手比了個暫停,道:「先給我一個騰出時間聽你說的理由。」
  喬:「……」
  小少爺瞪著眼睛看尤妮斯,一臉「你看到了,這次不是我搞事是他搞事」的模樣。
  尤妮斯默默摀住額頭。
  喬深吸一口氣,隨手指向遠處,「半個聯盟的記者都在門外等著捉你,你會送上門讓他們圍?該做的戲都做完了你有耐心再去答記者問?」
  他又順手朝別墅某個房間指了一下,「你那辦公室的光腦肯定還開著吧?視頻會議無窮無盡各種傻逼一副天塌了的模樣追著問你怎麼辦,你有興致去理他們?」
  「門出不去,辦公室不想進,下午茶用完了,你現在本就閒著呢,聽我們說話還用特地騰時間?」喬少爺不怕死地說完最後一句,擲地有聲,鏗鏘有力。
  尤妮斯摀住臉的同時,伸手勾住茶几上的煙灰缸,悄悄往自己面前挪。
  德沃·埃韋思朝她瞥了一眼,按住了煙灰缸,一副要拎起來的架勢。
  那一瞬,喬少爺幾乎條件反射地用手肘擋了一下臉。
  眾人:「……」
  然而埃韋思只是把煙灰缸拎起來放回了原位。
  玻璃和大理石之間相觸發出聲響,喬聞聲一愣,放下手肘看向埃韋思。
  「這個理由勉強可以接受。」埃韋思說著,瞥了喬一眼,不鹹不淡道:「總算沒缺心眼到無可救藥。」
  喬彷彿在聽天方夜譚,他滿以為自己說完就要被轟出別墅。
  但是……
  他朝顧晏他們看了一眼,抵著嘴唇用口型道:「好兆頭。」
  顧晏對此未置一詞,只挑了一下眉,燕綏之衝他鼓勵一笑。至於勞拉,勞拉完全跟他一條戰線,直接衝他握了握拳。
  喬小少爺頓時滿懷信心。
  「我不知道尤妮斯跟你具體說了多少,我就按照我的邏輯來說了。」喬摩挲了一下手掌,挑了個開頭,「我們之前接觸到了幾件陳舊的案子資料——」
  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說是刻意去調查的。
  更重要的是,今天的老狐狸難得有點兒人情味,而他也懷著解除誤會的心,不想在開頭就毀掉情緒。
  所以他說完又強調了一句:「因為某種機緣巧合接觸到的。」
  德沃·埃韋思從鼻子裡哼笑一聲,一點兒不留情面地揭穿:「費盡心思調查到的,繼續。」
  喬:「……」
  「碰巧調查到的。」喬掙扎了一下,又道:「那些案子前後跨越了將近三十年,涉及到各色各樣的人,商人、教授、醫生等等,他們的死亡在當初都被認定為是正常的,但在幾十年後的現在,前後聯繫起來看,就充滿了巧合和問題。我們找到了一個……貫穿始終的人,應該是個類似清道夫的角色,而這個人又跟曼森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德沃·埃韋思平靜地聽著,看不出他是否驚訝,是否意外,又或者早就對這些瞭如指掌。
  喬朝他看了一眼,舔了舔嘴唇又道:「那些人多多少少都在曼森家的聚會上出現過,但又不止跟曼森一家有關聯。我們……我一度認為跟咱們家,跟你也有關係。」
  德沃·埃韋思眉毛微挑了一下,但這就是他最明顯的反應了。而他眸光垂著,依然讓人分辨不出他這反應代表著什麼情緒。
  「我拜託了很多人,順著這條線又查了很多東西,都很零碎,牽扯到的東西越來越多,又是藥礦,又是感染……最近曼森家開始進軍醫療領域也很有問題,現在甚至牽扯上了柯謹。東西越多越讓人頭疼。」喬說,「老實說,我們現在就像收集了一大包拼圖碎片,拼了很多部分,但缺少核心,所以沒法完整地合到一起。」
  他說完,抬眼看向德沃·埃韋思,「但是現在我們找到了一個關鍵人物,他應該知道我們缺失的那些……」
  喬說著,打開智能機,從裡面調出很多東西,全部展開,一張一張排在德沃·埃韋思面前——
  「酒城政府當年的感謝函。」
  「收款書。」
  「酒城基礎設施改善的新聞報道。」
  「贈款被濫用的內部文件。」
  「酒城政府人員清理文件。」
  「財團停止贈款的通知函。」
  「還有福利院老院長給我們發的信息,他說酒城包括德卡馬的改革和清理都是一個財團推動的結果。」
  「這是財團兩位聯合者的簽名。」
  喬停了一下,把最後一個數據結果展開推到德沃·埃韋思面前:「這是筆跡對比結果,你跟財團其中一位,筆跡相似度接近100%。」
  這次德沃·埃韋思終於不是毫無反應了。
  他垂著眸子,目光一一掃過那些電子文件,最終落在那份簽著兩個名字的文件上,始終沒有說話。
  喬沒有催促,屏息等著他。
  過了有一個世紀那麼久,德沃·埃韋思終於收回了目光,看向喬:「所以呢?」
  「什麼……」喬愣了,他沒想到老狐狸居然會是這種反應,有點措手不及,「什麼所以呢?所以我們想知道事情的原委。」
  德沃·埃韋思的目光從喬身上移開,一一掃過柯謹、顧晏、勞拉,最終落在燕綏之身上,又淡淡地收回來,「你就為了這個,拉著一群正經孩子幫你壯膽?」
  喬:「???」
  德沃·埃韋思用手指拉著面前的全息頁面前後滑動著,像是在把玩:「跟你說事情的原委對我而言有什麼好處?或者說,對這件事有什麼幫助?你查到的東西我幾乎都知道,你有的信息我都有,你填補不了任何新的東西,而我卻要跟你分享,還得時刻操心以免你缺心眼說漏了嘴。你跟我說說看,我為什麼要告訴你?給我個值得說的理由。」
  是啊,一個商人怎麼可能做這種明顯不平衡的買賣?
  做了就不是老狐狸了。
  喬的理智這麼告訴他……但他的臉依然紅了,從脖頸紅到兩頰。
  氣的。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因為什麼而生氣,但這種滯悶的感覺依然將他捲了進去。
  等他從那種洶湧而上的氣悶中反應過來時,他已經站起來了,一手扶著露台的玻璃門,像是要摔門而出。
  尤妮斯衝他直眨眼,打著圓場道:「先去我那邊用點下午茶,我一口沒吃就過來了。其他的回頭再說。」
  她邊說邊推著喬的肩膀,可能生怕他們在露台掐起來。
  勞拉和柯謹也站了起來,跟著要往門外走。
  在他們身後,德沃·埃韋思依然坐在那裡,似乎還在享受露台上的微風。
  意外的是,在他對面,也有兩個人沒有起身,安穩如山地坐著。
  德沃·埃韋思靠在沙發裡,好整以暇地打量了對方一會兒,不緊不慢地開口問:「他們都走了,你們怎麼不走?」
  正要開門的幾人聞言也頓住了步子,轉頭看過來。
  燕綏之衝他淡定一笑,頂著實習生的身份,他並不急於開口。
  況且,有位顧先生總能在恰當的時候幫他把話說出來。
  德沃·埃韋思的目光落在顧晏身上。
  顧晏平靜說:「因為您希望我的實習生留下,我們自然卻之不恭。」
  「哦?我什麼時候說過這樣的話?」
  「顯而易見,所以不需要說。」
  德沃·埃韋思灰藍色的眸子在鏡片後意味深長地瞇起來,許久之後,他忽然笑了一聲,衝他們道:「去我辦公室吧。」


第154章 老狐狸(三)
  德沃·埃韋思突然的態度轉折太令人意外。除了顧晏和燕綏之,其他人根本回不過神來,而其中表情最茫然的就是喬。
  他張著嘴僵了很久,卻半天沒找出一句合適的話來。
  等喬終於回神時,德沃·埃韋思已經走出了露台,正在吩咐助理一些事情。
  「等等!」他追了一步。
  德沃·埃韋思在樓梯口停住步子,朝他瞥了一眼,又繼續對助理道:「——切斷辦公室裡的視頻,這兩個小時內不接收任何會議邀請,沒必要啟動任何新的應急計劃,具體情況你看著處理,晚點匯報一聲。另外讓他們準備幾份下午茶給幾位客人,其中兩份送到我辦公室來。」
  助理點了點頭,一點兒也不想夾在這對父子的修羅場之間,領了任務扭頭就走。
  德沃·埃韋思這才轉向喬,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很淺,目光落在誰身上總會讓人莫名緊張起來,像是在被審視。
  他掃了一眼喬的臉,道:「不摔門走了?又想說什麼?」
  喬深吸一口氣,把心裡說不上來的複雜情緒努力摁住,「你之前那句話不對。」
  「哪句?」
  「你說告訴我得不到任何利益好處,我有的你都有,無法給你填補什麼新的信息,所以你沒有理由告訴我。」喬說,「這句話聽得我很難受。我剛才不知道為什麼難受,現在想明白了……你在談生意,你一直在用做交易的思維來衡量我說的話,考慮我的請求,然後又用談生意的思維來做了決定。」
  德沃·埃韋思看著他:「確實如此,但這有什麼問題?我是商人。」
  「可我是你兒子。」
  喬咬了一下牙關又鬆開,說:「我是你兒子,不是你的生意夥伴,也不是你的談判對手。」
  這次德沃·埃韋思沒有立刻接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喬,過了片刻道:「是麼?可你從進門開始,說話的神態語氣都像是一個揣著方案來求投資的談判人。」
  「我沒有!」喬下意識反駁。
  但反駁完,他卻發現自己找不到什麼證據來證明這句話。
  他從進門開始,到在露台坐下,再到正式開口後說的所有話……仔細回想起來,確實更像一個來請求合作的人,而不是兒子。
  喬僵了好一會兒,緩緩垂下目光,「我沒有,我本意不是這樣。我跟尤妮斯說過的,沒打算來氣你。我……我只是習慣了,一時間改不過來。」
  他攤了攤手,又抓了一下後腦勺的頭髮。明明憋了一肚子話卻手足無措,不知道怎麼倒出來。
  「我……我在酒城看到筆跡對比結果的時候,其實特別高興。特別特別高興。」喬說,「但越高興就越忐忑,生怕這中間某個環節被我弄錯了。我今天來,其實就是想聽你說一句……」
  只要有一句篤定的話,說「那些沾人性命的事情,跟我無關,我跟你們是一邊的」,就滿足了。
  但喬的喉嚨口有點緊,說著說著忽然斷了音,就不知道該怎麼續了,只能沉默著垂下手來,看著德沃·埃韋思,這位總被他稱為老狐狸的父親。
  他那麼聰明,即便話不說完,也一定能聽得明白。
  德沃·埃韋思看了喬很久,忽地點了點頭,「好,我給你一句話。」
  喬的眼睛亮了一層,一眨不眨地等著那句話。
  他看見德沃·埃韋思嘴唇動了動,八分嫌棄兩分無奈地說:「我為什麼會生出你這麼個傻子?」
  說完,埃韋思先生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喬:「……」
  「發什麼愣?」顧晏路過他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已經給你那句話了。」
  「我知道。」
  喬說。
  他當然知道,老狐狸這麼說就意味著給了他最肯定的那個答案。
  德沃·埃韋思已經在辦公室門口站定,用指紋打開了門。
  喬隔著人看向那邊,忽然覺得自己重新站到了二十多年前,站在一切誤會的起始點,隔著一晃而過的時光,開口道:「……爸,對不起。」
  德沃·埃韋思推門的手一頓,回頭看過來。
  「對不起。」喬說。
  這大概是老狐狸情緒表現最明顯的一瞬了,他看起來想要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收回目光,把顧晏和燕綏之請進辦公室,然後扶著門,平靜地沖喬說:「我只打算跟這兩位年輕孩子細談,你喊多少聲爸也無法讓我改變主意。」
  說完便面無表情地關了門。
  喬:「……」
  又幾分鐘後,助理安排的服務生端著下午茶敲開了尤妮斯那邊的套間門,乍一看是人手一杯咖啡加一份茶點,柯謹的則是一杯混合鮮果汁。
  喬接過服務生遞過來的那杯,毫無防備地喝了一口,然後整張臉都綠了。
  他齜牙咧嘴地看著自己的杯子,「這什麼玩意兒?!」
  服務生禮貌地說:「苦瓜苦芹混合汁,埃韋思先生。」
  這位服務生跟喬沒什麼接觸,還不知道喬對稱呼的忌諱,下意識叫了他的姓氏。
  而喬只是愣了一下,又繼續綠著臉問:「我最怕這兩樣東西,你跟我什麼仇?」
  服務生:「是您的父親剛才撥內線吩咐的,先生。」
  喬:「???」
  尤妮斯「噗」地笑出了聲,抱著胳膊偏開了臉。
  喬小少爺一臉木然地看看服務生,又看看她,忍不住說:「他是不是專門記著我最怕吃什麼,就等著這天呢?」
  他說著,又轉頭向柯謹求助,想借他果汁喝一口緩緩。
  結果柯謹只是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他可能以為喬在督促他不能剩杯,於是他抱著杯子咕咚咕咚喝完了所有,一滴也沒給他留下。
  喬:「……」
  尤妮斯和勞拉都笑倒在了沙發上。
  在外界看來,這對埃韋思家族而言應該是最糟糕的一天。
  可事實上,他們的心情其實很好。
  也許是前所未有地好。
  ……
  德沃·埃韋思的辦公室內。
  新煮咖啡的濃醇香味氤氳開來,埃韋思端起面前那杯喝了一口,沖燕綏之和顧晏道:「有這麼一個傻兒子實在糟心,好在他交朋友的運氣實在不錯。」
  「謝謝。」顧晏道。
  「不過我還是很好奇——」埃韋思依然沒有立刻把知道的東西掏出來,而是有些玩味地看著面前兩位年輕人,問道:「為什麼覺得我想留下你們?」
  「因為您之前說的話做的事。」燕綏之手肘搭在扶手上,放鬆地握著咖啡杯。
  「是麼?哪句?」
  「我們查到的您都知道,我們有的信息您都有,而這次曼森家族以如此的姿態開進醫療領域您卻毫不在意,說明您手裡掌握的東西非常多。」燕綏之笑了一下,又說:「這些信息一定不是一朝一夕拿到的,但您這麼多年裡真正的動作卻很少,我想……應該不是單純在等什麼良辰吉時。」
  德沃·埃韋思看著咖啡杯的熱氣,吹了兩口,「很有意思,那我在等什麼?」
  「關鍵性證據。」燕綏之說著又補充了一句,「當然,我是學法的,思維也許有些受限。」
  「依然很有意思,那你覺得這個關鍵性證據該怎麼找呢?」德沃·埃韋思又問。
  「目前看來,您認為這個關鍵性證據在我身上。」燕綏之笑著說,「所以,我很配合地留下了。」
  德沃·埃韋思終於抬起眼來,他盯著燕綏之的臉看了好一會兒,道:「其實仔細看,你的五官裡依然有兩位老朋友的影子……當然,也許是我的心理作用,畢竟你應該做過不止一次基因修正。」
  他轉頭看向顧晏,伸手朝燕綏之比了一下:「不向我重新介紹一下麼,顧晏。」
  顧晏看了一眼燕綏之,沖德沃·埃韋思沉聲道:「實習生這種稱呼確實有些唐突了,這是我的老師,梅茲大學法學院前院長,燕綏之。」
  燕綏之挑眉瞥向他。
  以往張口一個「實習生」,閉口一個「實習生」喊得面不改色,這會兒開始唐突了,說瞎話的本事也不知道隨的誰。
  「燕綏之……」德沃·埃韋思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道:「沒有隨你父母的姓。」
  「隨的是早逝的外祖母。」燕綏之道。
  德沃·埃韋思輕輕「啊」了一聲,又搖頭道:「那兩位朋友確實把家庭信息保護得太嚴了,不然我也許能早點認識你。」
  他像是忽然陷進了一些回憶中去,沉默了片刻,又忽然輕笑道:「你也許不知道,我以前生過一次大病,在很多年裡身體狀況都不算太好。我曾經對你父母說過,如果有一天我到了年紀或是身體不濟,離開了,而尤妮斯和喬還不足以抗下太重的擔子,希望你的父母能替我關照一下。同理,如果……」
  德沃·埃韋思沒有把如果後面的說完,而是停了片刻,道:「但是很慚愧,我關照得不夠及時。」
  燕綏之轉著手裡的咖啡杯,想了想道:「讓默文·白先生去救我的……是您麼?」
  「算是吧。」德沃·埃韋思說。
  「那就很及時了。」燕綏之道,「畢竟我活著,而且活得很好。」
  德沃·埃韋思投向他的目光又一次變得深沉起來,過了片刻他搖頭失笑,「還真是一家人。等以後我見到那兩位朋友,一定會記得轉告他們,他們的兒子長得很好,一點也不會讓人失望。」


第155章 原委(一)
  在這之前,燕綏之對這位春籐集團的領頭者並不熟悉,跟他直接打交道的次數很少,更多時候見到的是尤妮斯。
  不同人口中的埃韋思先生千差萬別。
  在媒體和公眾面前,他是斯文又精明的商人,是個氣質儒雅的老派紳士。
  在子女面前,他是個喜怒俱全的父親,尤妮斯能跟他對吵,能任性地搶掉他的智能機,喬能激得他砸煙灰缸,或是惡作劇地毀掉下午茶。在真正嚴肅的時候,他們又會有些怕他。
  但現在,燕綏之和顧晏面前的埃韋思跟那些形象都不相同。
  見到故人之子的他,在有些瞬間像極了一位溫和的普通長輩。會回憶往事的零星片段,會給小輩一些讚許。會讓人感到幾分親切。
  「你們之前的說法很有意思,但不全然準確。」他淡笑著說,「我希望你留下,更多是因為你的身份。我可以把其他人擋在門外,畢竟那些事跟他們的牽扯並不算深,但對你不行,否則我在你父母面前可能就當不起一句老朋友了。當然,如果你說不出之前那番話,我可能只會請你喝杯咖啡敘敘舊,然後挑著解釋兩句……」
  他說著眨了眨眼,半開玩笑似的說道:「也許還會暗自感慨一句,那兩位朋友生了個跟喬差不多的傻兒子,心裡說不定能平衡幾分。」
  燕綏之笑起來,順帶替喬小傻子辯解了幾句。
  帶著老友回憶跟燕綏之聊了一會兒,德沃·埃韋思又轉回了正題,「所以……我現在是以故交長輩的身份在跟你聊天,並非在做商業交易,籌碼放一邊,有什麼大可以問。」
  燕綏之聽完道了謝,沉默片刻問道:「我父母的手術,被人動過手腳麼?」
  這次換做德沃·埃韋思沉默了。
  半晌之後,他摘下眼鏡,沉聲道:「據我後來所查到的,確實不是單純的手術意外。」
  「那是什麼?」
  埃韋思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問:「……你們認為曼森家現在大搞治療所,為的是什麼?」
  「實不相瞞,我們混進治療所看過。」燕綏之說,「那裡的重點……很顯然在保密性最高的研究中心。真正進入治療所的藥劑不止一批,對外公示的幾種是經過醫藥聯盟檢驗的用來治療感染的,但除此以外,應該還有不方便公開的一些。」
  他緩緩說道:「聯盟關於醫療方面的限制一向很多,尤其在藥物研發上。大型連鎖醫院的研究中心限制是最少的,能夠覆蓋的範圍最廣。我在想,曼森的目的應該就在於這裡——他們需要借治療所的研究中心,光明正大地研發一些東西,比如那些混進來的不明藥劑。」
  埃韋思點了點頭,「這麼看來,即便我拒絕跟你們分享信息,你們也能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理出來。」
  燕綏之失笑:「職業病吧,證據證言永遠凌駕於猜測之上。」
  埃韋思失笑,「是,我那幾位律師也有這種習慣,不是在會見詢問就是在翻證據,不過也有靠演說和鑽空子的。」
  他想了想,順著燕綏之的話說道:「你們猜測的其實八九不離十,那兩位曼森小子確實在研發一些東西,並非現在才開始,很早以前就開始了。」
  曼森小子……
  顧晏注意到他的用詞,並非是曼森家族,而是曼森小子。
  「曼森兄弟是不是……用了一些手段把自己的父親從權力層裡隔離出去了?」他問。
  「是。」埃韋思道,「如果老曼森那傢伙還能有一點兒掌控權,都不會允許他們幹出那些事來。事實上,就我後來查到的一些東西來看,一切事情的根源,就在於布魯爾和米羅兩兄弟想奪權。」
  「怎麼說?」燕綏之問。
  「這對兄弟小時候其實非常討老曼森喜歡,但是過早地表現出了野心,可能十一二歲吧,就有了苗頭。但是你們知道的,十一二歲的小孩即便做出一些自以為精明的事情,在長輩眼裡也不過是小把戲,看得清清楚楚。」
  埃韋思說,「而他們的精明還和一般孩子的機靈不一樣,令人……不那麼舒服。也就只有老曼森覺得他們聰明可愛,沒把那些事放在心上。當然,他後來應該還是意識到了,但是晚了點。老曼森把重心轉到了最小的兒子身上,但這對那兩位兄弟來說反而是一種刺激。於是他們開始處心積慮謀劃著怎麼不動聲色地架空自己的父親,而手段也不再是孩子們的把戲了——」
  布魯爾和米羅因為曼森家族的生意,接觸到了一些藥礦商人,這給了他們一些啟發。
  他們試圖研製一種不易被發現的慢性毒劑,一點一點瓦解自己父親的判斷力和決策力,迫使父親不得不依賴他們,受他們擺佈。
  很不幸,他們居然真的摸索到了方向。
  「老曼森在那段時間裡身體狀況非常差,精神狀況同樣不好,最初怎麼也查不出原因,後來好不容易治癒,就開始了長久的休養。」
  埃韋思說,「這就是那兩位兄弟的成果,從那年開始,他們全面接管了曼森家族的事務。而兩兄弟在研究過程中嘗到了一些甜頭,還有一些意外收穫。」
  燕綏之: 「什麼收穫?」
  「你知道,有一種狀態叫做藥物成癮。」埃韋思說。
  燕綏之跟顧晏對視一眼,「……很巧,最近時不時能聽到這個詞,好像存在感忽然就高了起來。」
  埃韋思: 「在哪聽到的?」
  「在一些醫生口中,在曼森的感染治療中心。」燕綏之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這不會是曼森有意為之吧?」
  藥物成癮……這其實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另一樣更罪惡的東西——吸毒成癮。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喬提到過,曼森家再上一代中,曾經有人試圖發展過毒品線。」顧晏說。
  「記性不錯。」埃韋思說。
  「這其實是曼森家族的大忌,從這點來看,布魯爾和米羅兩兄弟骨子裡一點也不像曼森家的人。」埃韋思冷冷道。
  「他們在研製慢性藥的過程中,也許是發現了某些試驗品能讓人成癮,於是又動起了歪心思。毒品這種有著巨大利益同時又能控制人心的東西,對那兩兄弟來說有著莫大的誘惑。」
  顧晏皺起眉,「但是聯盟現今對毒品的管控和打擊力度達到了500年內的頂峰。」
  根本沒有什麼人敢輕易去碰毒品線。
  「所以他們換了一種方式。」埃韋思說,「他們在嘗試利用正常的手術和醫療,更改普通人的某些生理情況。當然,那是太專業的東西,我做醫療但並不是研究專家。」
  埃韋思攤手說,「打個比方,在你的激素、大腦甚至基因裡做一些小小的更改,使你天然開始渴求某種藥劑的安撫,依賴它,大量且持續地需要它,離不開它。這就是曼森兄弟想要的,一種被動式的吸毒。而所謂的毒品會披著最普通的外衣,諸如安眠藥、止痛片、甚至退燒消炎藥劑,這一切都把控在他們手裡。」
  燕綏之和顧晏臉色倏然一沉。
  如果曼森兄弟成功了,他們有遍佈全聯盟的治療中心,可以在不知不覺間改變無數人。而每個治療中心還附帶研究點,可以在合理合法的外殼之下,明目張膽地研究他們所需要的藥劑。
  他們有合作商——西浦藥業,有運輸夥伴,克裡夫飛梭。
  最終能發展成什麼樣,簡直不可想像。
  「很瘋狂是不是?」埃韋思說,「很正常,畢竟你們是律師,有時候並不能理解某些商人為了獲取利益能做到什麼程度。10%、50%的利益就能讓一些人瘋狂了,100%甚至500%呢?有些人為了這些可以變成魔鬼,那兩兄弟就是中間的佼佼者,倒是讓我們這些老傢伙們自歎不如。」
  「所以——」燕綏之回味著剛才埃韋思所說的,「我父母的那場基因手術,被他們當成了一次試驗。」
  「是眾多試驗中的一場。」埃韋思說,「我剛才說了,激素、大腦、基因,也許包括靜脈注射?這些應該都在他們的試驗範圍內。」
  「我始終覺得很慚愧……」埃韋思頓了頓說,「當初曼森家開始對醫療有興趣時,我沒有意識到問題。那其實就是曼森兄弟在尋找合作者,而那時候的我被一些假相蒙蔽,愚蠢地以為老曼森還是實際的掌權者。」
  他將自己交好的朋友,合作者,以及一些前途無量的年輕人帶去曼森家的聚會,卻沒想到那會是魔鬼的午餐。
  直到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出現意外。
  「我其實不算什麼情深意重的人,甚至不算一個好人。」埃韋思先生說,「我是個非常自私的商人,為了朋友赴湯蹈火這種事情我做不出來。但這些年裡我始終在想,最初是我給魔鬼遞了鐮刀,是我把他們送到了刀刃之下。如果連讓靈魂安息都做不到的話,那我這一輩子就是負債纍纍血本無歸,太過失敗了。」


第156章 原委(二)
  顧晏朝燕綏之看過去。
  在埃韋思先生一點點說出那些往事真相的時候,燕綏之的目光始終落在手裡的咖啡杯上,表情平靜,似乎聽得極為專注。
  辦公室有一半是玻璃的,大片大片的光線投射進來,落在燕綏之低垂的眼睫和眉眼上,鍍了一層光,以至於旁人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麼,有著什麼樣的心情。
  他就像是安靜地聽著某個不相干的故事一樣。
  但燕綏之越平靜,顧晏就越擔心。
  二十多年長夜一般望不到頭的孤獨、掙扎、壓抑和想念,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再也聽不見的話語和笑聲,再也填不滿舊居空屋……一切一切的起始,居然就被「一場試驗」這幾個字輕描淡寫的帶過了。
  會憤怒嗎?還是會難過?
  沒人看得出來。
  因為這個人所有的情緒都是向內的,尖刀利刃都對著自己的心臟。
  「當初你母親需要做基因手術的時候,聯盟對基因手術的限制比現在多,每年會依次對各大醫院進行資質審查,很不巧,那時候春籐正在審查期內……」
  審查期一般為時一個月,被審查的醫院在那一個月內不得進行任何基因手術。而那時候,燕綏之的母親狀態非常差,等不了那一個月,於是他們進了另一家醫院。
  他們對於燕綏之的安排總是很細緻,一要絕對安全,二要絕對保密。他們同時進行了手術,但負責醫生不同,也並不在一間手術室。
  多虧這樣分隔式的安排,曼森兄弟沒能完全滲透。
  埃韋思說,「那場手術說來其實很混亂,他們本都是你父母可以信任的人,但其中一部分變了,有人在害你們,有人在幫你們。而聯盟在之後收緊了基因手術政策,審查一波接一波,擾亂了曼森的步調,分散了注意力。這種混亂最終歪打正著,以至於機緣巧合之下,你的身份多保密了很多年——」
  但同樣的,這種混亂也導致多年後的調查變得困難重重,因為干擾性的信息實在太多太雜了。
  不論是燕綏之、還是埃韋思,甚至連曼森兄弟想要從舊事裡找尋某些信息,都麻煩至極。
  對德沃·埃韋思他們這些長輩來說,很難定義布魯爾和米羅這兩兄弟。
  他們囂張而自負,野心勃勃,行事作風和埃韋思他們這輩商人截然不同,論精明論頭腦論謹慎,他們其實比不上自己的父輩們,但他們不按常理出牌,不計後果,不講規矩和情面。
  這種做派反而成了他們的保護色,以至於連埃韋思這樣的老狐狸最初都有些找不到方向。
  「不配合合作的人不留,麻煩人物不留,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不留,這大概是那兩兄弟的準則。不止如此,他們甚至還把手伸到了其他家族,我們這些人到了一定年紀,總會有這樣那樣的毛病,心臟、大腦,還有最普遍的失眠。那段時間有人用的藥就很有問題。幸運的是我們大多數人總保持著警惕心,不會讓自己過於依賴某種藥物,但仍然有人疏忽了。」
  埃韋思說:「老克裡夫衰老得那麼快,小克裡夫早早接班,跟曼森兄弟也脫不了干係。但是當時我們沒能摸索到正確的思路,畢竟我們在太平日子裡生活久了,已經多年沒見過這樣膽大的小輩了。」
  布魯爾和米羅兄弟之間的年齡差不大,但他們跟小弟喬治·曼森之間卻有著天塹鴻溝。
  不止在自己家族裡,在交好的各大家族同輩人裡,他們都是最年長的,最先站住陣腳。如果各大家族都開始更新換代,那他們一定樂見其成。
  因為一旦更新換代,他們必然能穩坐頭把交椅。
  一位合格的商人,總會給自己留有一些餘地,但他們從不。這也是埃韋思這類標準的商人最初摸不準他們行事的原因。
  「就比如他們的弟弟。」埃韋思說:「其實不論老曼森怎麼偏向於最小的兒子,喬治·曼森都很難撼動他們的位置。但即便這樣,他們依然沒不打算放過那個可憐的小子。在處理他們弟弟的時候,他們明目張膽得幾乎毫不掩飾,連喬都看得出來。」
  可這世界很神奇,他們最不加掩飾的行為,在很多人眼裡卻是最不覺得反常的。因為搞垮兄弟姐妹這種行為,放在家族鬥爭裡,不知什麼時候成了意料之中的事。
  「但他們又並不是毫無分寸不知收斂的。」埃韋思說,「有將近十年的時間裡風平浪靜,久得就像他們的野心已經得到了滿足,打算就此收手了。我在那段時間裡見到了默文·白先生,又由他知道了你。」
  最初知道故人之子還活著時,埃韋思先生很寬慰。
  但他在那之後全無動作,既沒有刻意去關注過,也沒有增加交集,就像是全然的陌生人。
  老狐狸精明謹慎,他知道自己的一些舉動反而會給曼森帶路,沒有反應就是最好的保護。
  但這種保護畢竟不是永恆的,埃韋思一度認為曼森兄弟其實知道燕綏之是誰。但他們脾性難測,很長一段時間裡沒有對燕綏之有任何動作,也許是覺得一條漏網之魚不足為懼。
  過於穩定的狀態往往說明,他們的準備已經達到了某個預想的階段,也許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這其實是最容易大意的時候,最容易露出馬腳。
  「但是就像你們進門時說的,我缺少一些關鍵性的東西。」埃韋思說。
  老狐狸最擅長的事,就是在毫無頭緒的時候,讓對方自己把把柄遞出來。
  他悄悄運作了很久,藉著春籐家族跟聯盟政府之間的天然親近關係,給曼森兄弟營造出一種假象,讓他們覺得自己即將要承受一波最為棘手的審查。
  當他們有了危機感,一定採取一些舉動。
  「怎麼樣的舉動最恰到好處?」埃韋思伸出拇指,「動作一定不能大,邊邊角角的或是不那麼緊急的一定不要動,因為涉及到的人和事越多,越容易出岔子,會打草驚蛇。」
  他又伸出食指,「但最關鍵的證據一定要清除。」
  他頓了頓,收起手指道:「結果他們選擇動了你,但這個舉動其實在我意料之外。」
  因為燕綏之從表面上看,應該屬於不那麼緊急的邊邊角角,否則曼森兄弟早就該下手了,不會留到現在。
  「我傾向於你身上有一些東西,曼森兄弟原本沒有意識到,但現在忽然發現了。」埃韋思說,「但很遺憾,這點我還在調查中,目前還沒有結論。」
  ……
  這場聊天持續的時間很久。
  等到三人前後從辦公室裡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將近傍晚。
  「聊完了?我們都餓了。」尤妮斯強行勾著弟弟的脖子,帶頭迎過來,「我叫服務生了,一起用個晚餐?」
  德沃·埃韋思點了點頭,轉身詢問地看向燕綏之和顧晏。
  這時候的燕綏之看上去沒有任何異樣,他笑了一下,正要開口,卻感覺顧晏垂著的手緊緊抓了他一下,又鬆開。
  「抱歉,我們還有一些事需要處理。」顧晏說。
  「很急嗎?」德沃·埃韋思問,「現在就要走?」
  燕綏之手指動了動,點頭道:「恐怕是的。」
  眾人不是第一天跟律師打交道,對這種情況也見怪不怪。而德沃·埃韋思也很少會追根究底地問,他笑了一下,拍了拍顧晏和燕綏之的肩膀道:「這頓先記下,回頭有空要補。」
  燕綏之:「一定。」
  「讓專車送你們回去。」尤妮斯說著就要安排。
  顧晏衝她抬了一下戴著智能機的手指,「飛梭車已經到了。」
  「到了?」尤妮斯朝落地窗外張望了一眼,就見一輛黑色飛梭車亮著暗藍色的自動駕駛燈,穿過植物園和草場駛來。她沒好氣地笑道,「你還真是——哎,算了。那你們注意安全,回見。」
  飛梭車在別墅外無聲無息地停下,暗藍色的光閃了幾下,示意自己已經在目的地停穩。
  顧晏和燕綏之告別眾人上了車,目的地重新調整為城中花園,自動駕駛的燈閃了兩下,車子便平穩地拐上了出酒店的路。
  燕綏之在副駕駛上坐定,轉頭沖顧晏挑眉一笑,問:「什麼急事,這麼神秘?」
  車內沒有開燈,單面可見的窗玻璃上映著車外的燈光。
  路燈、車燈、街邊商店的晚燈在極速行駛中煌煌成片。
  顧晏調整駕駛設定的手指頓了頓,在明滅的燈影中轉過頭來,目光從燕綏之的眼睛掃過,落在翹著的嘴角上。
  他沉默著看了片刻,伸手抹了一下,說:「難受就別笑了。」
  過了有一會兒,他感覺拇指下帶著弧度的唇角慢慢放鬆,最終變得平直。
  「其實還好……」燕綏之說了一句。
  褪下那層笑,他的臉色就顯得蒼白起來,眉心的褶皺也顯了出來。他垂著眸子調整了座椅模式,然後抓住顧晏的手,閉上眼睛低聲說:「我睡一會兒,頭和胃一直在疼。」


第157章 基因片段(一)
  燕綏之睡得並不安穩,眉心始終微微皺著,偶爾會因為車外劃過的燈影而舒緩片刻。
  顧晏原本想把他那邊的車窗顏色調深,擋住燈光,在注意到這個細節後又便改了主意。
  飛梭車平穩地在白鷹大道上飛馳時,燕綏之醒了幾秒,半睜著眼睛看向窗外, 「到哪兒了?」
  可能是因為身體不舒服的緣故,他說話有些懶得張口,低低啞啞,帶著迷糊的睏意,顯得很累。
  這也是獨一份的燕綏之,只有最親近的人才會見到,但顧晏卻寧願這種機會越少越好。
  「在路上。」顧晏低聲問:「還疼麼?」
  「好多了。」燕綏之看了眼身上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來的毛毯,把下巴往裡掩了掩,又朝窗外懶懶地看了一眼,疑問道:「這是要去哪兒?」
  顧晏:「回家。」
  燕綏之沒好氣道,「從哪兒學會的騙人……我就是再路癡,每天要經過的路還是認識的……要回城中花園,根本不會經過這條道。
  他聲調不高,每句話之間會有一段間隔,單是從語速就能判斷出來,頭疼胃疼並沒有緩解多少。
  顧晏低頭貼著他的額頭試了一下體溫,這才沉聲承認道:「去醫院。」
  「去醫院幹什麼?」燕綏之任他試體溫,但手指卻從毯子裡悄悄伸出來,試圖去更改控制界面的駕駛終點,「不去。又沒什麼大毛病——嘖,你別擋我手。」
  他指尖還沒戳上屏幕,就被顧晏半路攔截,抓著塞回毯子裡。
  「真不疼了,好得很。」燕綏之抬眼看著他,語氣無奈。
  「你這話在我這裡毫無信用可言,騙人的本事都是從你這學的,別費勁了。」顧晏一點也不客氣地駁回他的無理要求。
  「……」
  燕綏之張了張口,想給他灌輸自己「睡覺能治一切」的庸醫歪理,顧晏已經單手劃開智能機屏幕,調出一份頁面給他,淡淡道:「繼續堅持不去,就把這個簽了。」
  「什麼東西?」燕綏之撩起眼皮。
  「平等協議。」顧晏說,「如果以後我身體不舒服又不想去醫院,你能做到真的不去,我就考慮改目的地回家。」
  燕綏之:「……」
  他默然片刻,無奈地說:「真會抓人軟肋,你怎麼還備著這種東西?」
  顧晏: 「因為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以防萬一。」
  燕綏之徹底認命,默默躺回椅背。
  飛梭車拐過白鷹道的大彎,彎道口的警示路燈有點晃眼。
  顧晏伸手掩住燕綏之的眼睛,聲音又沉緩下來,「別撐著了,再睡一會兒,還有二十分鐘才到。」
  「那就去春籐吧……」燕綏之握住他的手,懶懶地閉上眼睛。
  「嗯。」
  「剛好看看林原在不在。」
  「已經聯繫好了。」
  燕綏之牽了一下嘴角:「你可真是……」
  ……
  春籐醫院的人流量從來不會入夜而有所減少,有時候夜裡比白天還要繁忙,但今天卻不一樣。
  一樓大廳的人不多,尤其是那幾條為感染者開通的綠色通道空空如也,跟前段時間的盛況相比,顯得格外冷清。
  任何一個局外人看到這一幕,恐怕都會覺得春籐醫院大受打擊,境況蕭條。
  「來了?」林原正巧從基因大樓那邊過來,穿過長長的通道向他們招招手,「去我辦公室說。」
  他可能剛從實驗室出來,依然是全副武裝的模樣,只露出一雙眼睛,如果不出聲的話,乍一眼很難認出來。
  林原跟他們打完招呼,又對身邊一個同樣全副武裝只露出眼睛的人說,「你早點回去吧,辦公室有我呢。好好睡一覺,你這兩天的臉色可真嚇人。」
  「嗯。」那人應了一聲,朝燕綏之和顧晏這邊瞥了一眼。
  燕綏之的目光從他露出來的眉眼上掃過,停了一下。
  對方水棕色的眸子一動,沖這邊點了點頭,算是招呼。接著又平淡地收回視線,一邊往大廳一側的更衣室走,一邊解下自己的口罩和外層實驗服。
  他摘下帽子的時候,一頭捲曲的頭髮露了出來。
  是卷毛醫生雅克·白。
  「白醫生銷假了?」燕綏之問林原。
  「你說雅克?對,今天銷的假。不過一看就很久沒休息好,那臉色差得誰都看不下去。這不,本來想值班的,又被轟回去了。」林原打量了一番燕綏之的臉色,問:「你怎麼樣?」
  「小毛小病而已,已經沒什麼感覺了,顧律師堅持要綁我過來。」燕綏之笑了一下,好像他睡了一覺之後各種不適真的都消失了一樣。
  「那都不重要。」燕綏之指了指自己眼角,「倒是這個,得勞駕你查一下。」
  「確實多了一枚小痣。」林原說:「不過顏色很淡,不仔細看還不太出來。走吧,去樓上做個檢測。」
  他說著又衝顧晏眨了一下眼睛。「放心,胃疼和頭疼一樣得查,不聽他的。」
  顧晏點了點頭。
  燕綏之:「……」
  ·
  林原對燕綏之的身體情況很瞭解,檢測的時候知道著重於哪些,所以耗費的時間並不長。
  但當他拿到檢測結果時,卻皺著眉研讀了很久。
  「怎麼了?」顧晏有點擔心。
  「等一下。」林原衝他們招了招手,「跟我去趟實驗室,再用另一台設備查一下。」
  「什麼設備?」
  「我們醫院目前最新最先進的基因設備。」林原道,「專用於實驗室,搞研究用的,還沒對外普及。當然了,一般情況下也用不上這麼複雜的。」
  他讓兩人穿上實驗服,帶他們穿過四道生物密碼門,進了一間實驗室。
  實驗室內的溫度偏低,迎面撲來一陣冷氣。一邊是各種複雜的實驗台,金屬的冷凍櫃,另一邊是玻璃罩著的一個實驗艙。
  「就這個。」林原指著實驗艙說,「這可是個寶貝疙瘩,春籐頂上的大老闆盯著設計的,前陣子剛投入實驗室。整個德卡馬也就兩台,一台在這裡,另一台估計在總部。除了有權限進來的,就沒幾個人知道這東西。」
  「那你就這麼拿來給我檢查身體?」燕綏之說,「不用打個申請?我很擔心檢測完你就要被辭退了。」
  林原哭笑不得地晃了晃智能機,「我哪來那麼大膽子,半個小時前收到了喬大少爺的私下通知,說大老闆有旨,你們兩位待遇特殊,設備敞開了用。」
  燕綏之跟顧晏對視一眼,心說老狐狸就是老狐狸,關照人都關照得這麼有先見之明。
  「那為什麼要用這台設備?」 燕綏之問,「有什麼棘手問題?」
  「也不是。」林原斟酌片刻寬慰道:「這台設備的檢測結果比普通設備更敏感。打個比方吧,普通設備只能檢測出尚存痕跡的基因修正,你看你之前有一次長期的修正,現在有一次短期修正,兩個都在存續期,所以普通設備會顯示你做過兩次修正。但是——」
  「當你這個短期基因修正到期限,徹底失效,殘留痕跡就會漸漸消失,一年兩年或者再久一點,就幾乎毫無痕跡了。到那時候再用普通設備檢測,結果會顯示你只做過一次基因修正,就是長期的那個。」
  林原指著實驗艙說:「這個不同,它對幾乎為零的痕跡依然敏感,隔五年十年甚至一百年,只要你坐進去,結果永遠都是做過兩次基因修正。不僅如此,它還能回溯和預測。」
  燕綏之想起他曾經提過這個基因回溯技術,只不過還在實驗階段,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穩定下來。
  林原讓燕綏之坐進艙裡,關上艙罩。
  他跟顧晏並肩站在顯示儀旁,仔細調整了參數。
  這設備的檢測速度極快,十秒後,顯示屏上一條一條蹦出燕綏之的基因信息來。
  兩次基因手術的時間,基因源片段詳情,修正結果,延續時間,以及過程中發生的各種變化……
  所有東西都一目瞭然,以至於顧晏這個非專業人士都能一眼看懂。
  他皺起眉,指著圖譜中一段扎眼的紅色圖像,以及存續時間中的「持續干擾」,問林原:「這是什麼意思?」
  林原仔細地把那段紅色圖譜截取下來,存入連接的分析儀。
  「這就是為什麼我要用這個設備了。」林原道,「還記得我之前跟你們說過的麼?他第一次基因手術裡有一段片段很古怪,但上次檢測的時候並不活躍,這次就不同。」
  他又指著存續時間說,「一般而言,基因手術的存續時間設定了就是設定了,不會變動。但他兩次基因修正開始互相干擾了,這短短一段時間裡尤為明顯,我懷疑就是受這個片段影響,所以要借這個設備分析一下。」
  「互相干擾的結果是——」
  「都縮短了。」林原道,「而且是持續性縮短。也就是說,今天來測顯示的剩餘時間,和明天來測顯示的剩餘時間,很可能不一樣,相差多少要看干擾效果。」
  「也就是說——存續時間根本不能確定?」顧晏眉頭深深皺了起來。
  「你看,他第一次修正剩餘時間變成21年,第二次短期修正變成8天,一個按年縮,一個按天縮,速度都不能一致,之後還會不會加快……」林原頓了頓,「很難說。」
  林原又翻了一頁結果,指著其中幾行說,「他眼角的痣顯出來也是因為這點,受到干擾之後存續期變動太頻繁,導致一些變化提前出現了。他頭疼和胃疼這類的生理不適,其實也是這個導致的,相當於提前經歷基因修正失效的後期反應。」
  他說著,又朝實驗艙看了一眼。
  燕綏之戴著遮擋檢測光的眼罩,面容平靜,好像沒有什麼難以忍受的不適。
  但是顯示儀上,基因修正紊亂導致的疼痛等級卻亮著警示的橙紅色。


第158章 基因片段(二)
  這樣鮮亮的疼痛等級燈實在刺眼,顧晏心臟被狠狠揪了一把, 「有辦法止痛麼?」
  「這個怎麼說呢……」林原遲疑道,「就像我剛才解釋的,他這種痛源自於兩次基因修正之間的衝突,再追根究底點,是因為那個古怪的片段。在這個片段還沒分析明白前,最好不要輕易妄動,以免弄巧成拙。唯一比較穩妥的辦法是把它轉為惰性的。」
  簡而言之就是它不作怪,兩次修正之間的衝突就沒有那麼激烈,疼痛自然會緩和。
  「但是?」顧晏看到林原的猶豫神色,就知道他還有後半截話。
  「但這只能做個暫時的。」林原說。
  「不能做長期的?」顧晏問。
  「一來,長期那種劑量大、方法複雜、下手重,次數多,又不好確定究竟能維持多久。一旦反彈,不知道活躍度會不會翻倍,會不會更難控制。」林原苦笑一下,「我哪能亂讓人冒這個險。」
  他頓了一下,又說:「二來,轉化為惰性畢竟不是清除。那片段沒分析明白前,沒法確定清除手段。但是轉化為惰性,又會讓基因設備難以檢測,找不到它。這就相當於在人體內埋了個隱形的炸彈,還是別了吧。」
  顧晏皺眉問:「那短期的有沒有危險性?」
  林原擺擺手,「短期的你大可放心。」
  顧晏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在燕綏之的臉上,一轉不轉。
  林原從光腦裡取了兩張頁面,推給他看:「這個是注意事項和需要簽字登記的信息表——」
  他說著,朝玻璃罩內的實驗艙看了一眼,「這個殘留片段突變和基因修正紊亂的事……是不是先不告訴他比較好?」
  顧晏正要去推玻璃罩的門,聞言動作一頓,「為什麼?」
  「一般這種發展難以預料又很麻煩的身體狀態,不都選擇瞞著本人麼,怕他們多想或是心慌。」林原一臉理所當然。
  「……」顧晏默然兩秒,沉聲道:「他是一個非常理性成熟的人,你說的這種隱瞞對他而言可能不是什麼保護,而是譏諷。」
  林原:「……」
  實驗艙被打開,那些大大小小的金屬貼片和細針從燕綏之身上取下。
  林原一五一十地把基因情況告訴了他,順嘴又添了一句:「本來不打算直接告訴你,最好等我分析出了結果再說,免得憂心多想。」
  燕綏之掀開眼罩,懶懶地笑了一聲:「這有什麼可瞞的,嘲諷我?」
  「……」
  林原哭笑不得地舉起手:「好好好,我這不是哄病人哄習慣了嘛!你們是師生你們有默契,當我沒說。那我去調配藥劑——」
  「唉等等。」燕綏之又說,「其實這一步也可以省了,這點痛忍忍就過去了,蚊子親一口也就這程度。」
  這就是胡說八道了,神他媽蚊子親一口。
  林醫生沒忍住:「……我建議你看看顯示屏冷靜一下,橙紅色代表什麼知道嗎,掰斷骨頭跟這一個等級,更何況你這還是連綿不絕的。你家蚊子親一口能斷一身骨頭?」
  燕綏之揉摁著太陽穴:「沒那麼誇張,儀器是不是錯了?」
  林醫生轉頭看顧晏,「理性,成熟。」
  顧晏:「……」
  林醫生:「你這老師是不是有點過分?」
  顧晏癱著臉,二話不說抽了林原手裡那兩頁就用手指簽了字。
  林原收了文件,馬不停蹄地配藥。
  實驗室裡常年備著各種藥劑,免得再走醫院的取藥流程。
  沒過片刻,他就取了支無菌針,從設備裡抽了細細半管藥劑。
  「頭往右轉一點。」林原站在燕綏之旁邊,晃了晃針筒,「這個需要紮在耳根這邊。」
  「就這麼簡單?」顧晏依然有些不放心。
  林原點點頭,控制著力道將針頭推進去,「這不是幾十年前了,用不著事事靠手術。你放心,就是簡單才穩妥。」
  藥劑注射完又等了兩分鐘,林原讓燕綏之重新坐進實驗艙,連好貼片。
  這一次的檢測結果依然出得很快,林原指著第一頁的圖像對顧晏說,「看,開始起效了,那個片段幾乎已經看不出來了,這要是一般的檢測儀,根本看不出還有這麼個片段。」
  「但是疼痛等級只降了半級。」顧晏皺起眉。
  橙紅色的提示正在往黃色過渡,還得經過兩個大等級,才能回到代表「無生理不適」的藍色。
  「正在減緩,還需要一點時間。」林原寬慰道,「我保證,他睡上一晚就一點都不痛了。」
  燕綏之從實驗艙內出來,搭著顧晏的肩,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林原交代注意事項。
  林原交代完,又回到了分析儀旁,看了看進程道,「其實……如果還能找到類似的片段就更好了,兩個以上的對象一起分析,結果能更準確一點。」
  「可能性很小。」燕綏之說。
  林原一臉遺憾。
  那個基因片段的分析並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有結果的,光是儀器跑數據也得一兩天。
  於是兩人沒多耽擱,離開了實驗室。
  返程的時候,顧晏乾脆開了完全的自動駕駛,拉著燕綏之去了後座,把整個後車廂調成舒適模式。
  他靠坐在後座改裝而成的沙發床上,讓燕綏之靠著,勁瘦的手指以恰到好處的力道揉著燕綏之的太陽穴。
  「看不出來,我們顧律師還會按摩。」燕綏之調整了一個舒適的姿勢,全然放鬆地枕在他腿上,
  「原本不會。」顧晏垂著目光,看著對方蒼白的臉慢慢有了一點兒血色,淡淡地說:「碰到你了,只能無師自通。」
  遵林醫生醫囑,燕綏之最好能趕緊睡過去,休息越充足,疼痛消退得越快。
  但某人閉目養神好一會兒,眼皮還在動。
  顧晏沉聲問:「還是很疼睡不著?」
  燕綏之翹了一下嘴角,「不是,藥劑還是有點作用的,比來的時候好很多。我只是在想事情。」
  顧晏伸手撥了撥他的眼睫,不鹹不淡地說:「我要是林醫生就把你放進黑名單,沒見過你這麼不配合的病人。」
  燕綏之佯裝不滿:「你跟誰一邊的?」
  「醫生。」
  燕綏之嘖了一聲,「那我今晚回閣樓吧。」
  顧晏:「……」
  顧大律師:「敢問閣下貴庚?」
  燕綏之沒忍住,自己先露了笑意,「怎麼不問我在想什麼?」
  「在想什麼?」
  「正經事。」燕綏之緩聲道:「剛才聽了林醫生的話想起來的……我在想還有誰可能會出現跟我一樣的情況。」
  說起那個基因片段,顧晏便忍不住直皺眉,但這並不妨礙他思考:「被曼森兄弟插手過基因手術的人。」
  那個片段源自於燕綏之第一次基因手術,那次手術有曼森的人參與其中,這種意料外的結果跟對方想必脫不開干係。
  換句話說,在曼森兄弟的干預下做過基因手術的人,也許會出現跟燕綏之類似的情況。
  「但概率很難說。」顧晏又道,「按照你的情況看,這個片段前二十多年一直是非活性的,到最近才顯現出殘留,應該屬於一種意外。」
  「對,所以我在想一件事情——」燕綏之說,「你說曼森兄弟消停了那麼多年,又忽然興起要讓我消失,會不會就是想清除這個?當時用的炸彈摻了滅失彈在裡面,比起其他謀殺手段,這確實是毀屍滅跡最乾淨的一種,包括基因在內。」
  顧晏眉頭皺得更深。
  燕綏之依然在閉目養神,卻準確地抬手摸到了他的眉心,「年紀輕輕怎麼這麼喜歡皺眉?如果這就是曼森想清除的,反倒是好事不是麼?送上門的證據,想怎麼查就怎麼查。」
  顧晏沉默半晌,沒說話。
  燕綏之睜開眼,「怎麼了?」
  顧晏垂眸看著他:「你剛才的語氣就像坐在家裡毫不費力地收到一箱子資料……那是你的身體,不是什麼證據陳列牆。」
  他皺了皺眉,又道:「柯謹的事你沒少沉臉。但到爆炸案卻這麼……輕描淡寫。」
  燕綏之目光溫和地看了他好一會兒,開口道:「我陰沉過的,顧晏。」
  他按在顧晏眉心的手滑下來一些,摸了摸他的臉,溫聲說:「你如果在我剛睜眼的那天見過我,就知道我當時的臉色有多難看了。我當時想著要先混進南十字,翻一遍卷宗,再順著卷宗的疑點,查清楚炸我的人,把他們一個一個送進監獄,再目送他們上法場。我那幾天窮極無聊,規劃了這樣一條刻板無趣的報仇路,沒準那會是我很長一段時間裡的生活重心。誰知道一進南十字就碰到了你。」
  燕綏之看著顧晏的眼睛,笑了笑說,「說來你可能不信,我甚至想謝謝那場爆炸了,沒有它,我可能會一直認為自己穩穩呆在你通訊錄的黑名單裡,然後過上十幾二十年,會在勞拉或是誰那裡,聽說你結婚的消息。」
  他忽地住了話頭,沉默了片刻,又嘖了一聲說,「現在這麼假設,我可真不舒服。」


第159章 基因片段(三)
  「你在吃醋?」顧晏低聲問。
  燕綏之指了指他的尾戒智能機,那玩意兒很不合時宜地震了起來,特別會挑時間。
  「嗡嗡直響,你不打算接?」
  顧晏挑眉,「一句話還是能等的。」
  燕綏之:「萬一是急事呢?」
  難得揪住貓尾巴,顧大律師不太想撒手。但智能機一直在震動,而某些人眼含笑意促狹地看著他。
  就是故意的。
  顧晏瞥了他一眼,最終還是接通了通訊。
  「喂?」
  「啊,你在啊?」對方一接通就問,「那怎麼一下午都沒反應?」
  發來通訊的是那位幫忙做智能機檢測的朋友。顧晏他們一直在德沃·埃韋思那裡,之後又因為林原的實驗室開了屏蔽,沒顧得上跟他聯繫。
  顧晏解釋說:「抱歉,之前有點事。」
  「哦,沒事,那都不重要。我就想說,之前那個增強安全性的小程序你裝在智能機上沒?」
  顧晏:「還沒。」
  「幸好幸好!」那個朋友說:「先別裝!裝了反而壞事。」
  顧晏:「什麼意思?」
  對方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給你發個新程序,附件裡有使用說明,你一看就知道。」
  「怎麼了?」通訊掛斷後,燕綏之問顧晏。
  顧晏共享屏幕,給他看來電人是誰,「不知道,在賣關子。」
  在等對方發信息的過程裡,顧晏又順手翻了下午錯過的通知。通知其中一條標著紅,顯示的是資料庫搜索結果。
  顧晏原本已經滑過去了,又迅速拉回到那條。
  那是去找德沃·埃韋思之前,他在智能機裡做的搜索。
  搜索源是清道夫後勃頸的紅痣,以及手腕的黑桃紋身,搜索範圍包括智能機內所有文件。
  顧晏點開了詳細信息。
  燕綏之掃了一眼,便從他腿上撐坐起來,「居然有一條結果?」
  結果的來源文件夾顯示的名稱是「赫西」。
  顧晏愣了一下反應過來,這是當時在天琴星,從本奇和赫西兩位記者的相機裡拷下來的照片,是他們近些年拍的東西。
  顧晏收到之後並沒有看的打算,改了名字發給燕綏之就順手刪了,但並沒有永久清除,需要的話三個月內還能恢復。
  沒想到這次搜索又把它從刪除文件裡翻出來了。
  目標結果是一段視頻。
  視頻拍攝的地方是騎士區北郊,那是一片老舊的公寓區,牆面污跡斑斑,風格落後於法旺區五十年,住著的大多是老人。
  老人多的公寓區總會很熱鬧,因為他們總三五成群地聚著曬太陽閒聊,遛狗逗貓。因此,公寓區內的小門面商店和茶廳也很多。
  鏡頭所對的地方,就是某一幢公寓樓。
  樓底的入口被一群老頭老太太圍著,嘰嘰喳喳,議論紛紛。一群穿著法旺區警署制服的人戴著配槍,擋開人群,從樓裡帶出來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頂著一頭亂髮,過長的劉海擋著眼睛。
  他被幾個警員押著,原本一直低著頭,在出樓道的時候突然抬頭,半邊臉帶著久遠的燒傷痕跡,猙獰可怖。他野獸般沖圍觀人群齜牙吼了兩聲,嚇得人群退了幾步。
  警員警告性地喝了他一聲,他卻衝著被嚇到的人群哈哈哈笑起來,笑到最後幾聲又變成了嗚嗚的哭。
  從這短短一段視頻裡就能看出,這人精神狀況很有問題。
  看見這個男人,顧晏便沉了臉。
  燕綏之輕輕「啊」了一聲,「……居然拍了這個。」
  這個男人名叫卡爾·理查德——那場爆炸案的元兇。
  按照案件所查到的信息,他曾經因為工作遭受過重度燒傷,又被公司解雇,生活保障瞬間垮塌。他的精神在這種變故和打擊之下徹底崩潰,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瘋子。
  然後他帶著對原公司的仇恨,炸了老闆和管理層住的酒店。
  有很長一段時間,顧晏每天都看著這張猙獰瘋癲的臉,在辦公室裡長久地沉默著。
  這幾乎已經成了一種條件反射,以至於他看到這段視頻時,又忽地沉默下來。
  好在智能機的搜索系統很會看人臉色,它及時截取了視頻右邊的一部分,自動無損放大。
  那是樓旁的一家早餐店,警員抓捕卡爾·理查德的時候,剛好是清早,早餐店的外座上坐滿了吃飯的人,大部分是帶孩子的老人,還有一部分是早起工作的年輕人。
  每桌人的臉都衝著卡爾·理查德的方向,勾著脖子看熱鬧,有一些甚至站起來了,只有零星幾個不愛熱鬧的人例外,簡單掃了兩眼就繼續悶頭吃早餐。
  搜索框標出來的目標就是其中之一。
  那是一個男人的背影,穿著普通。他低頭唏哩呼嚕地喝著粥,全程沒有轉過臉,所以根本看不到長相。
  他喝完粥便直起身,伸手從桌上抽了一張除菌紙擦拭嘴角。
  在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紅色搜索框一分為二,釘在他後脖頸和手腕上。
  紅痣和黑桃紋身被清楚地標記出來,清道夫擁有的特徵跟他完全匹配。
  在他起身要走的時候,旁邊一個熱心老人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在說什麼?」燕綏之咕噥。
  多虧赫西和本奇用的都是可以分離調整的高質相機,顧晏改了模式,其他聲音頓時被虛化,老人和清道夫之間的對話變得突出而清晰——
  「你的酒忘了拿。」老人提醒了一句,又自來熟地說:「怎麼大清早就買酒?」
  清道夫似乎是朝桌邊的酒瓶看了一眼,「不是給我喝的。」
  老人沒反應過來:「啊?不是你的啊?我看你拿過來的。」
  清道夫垂著的手在腿邊敲了幾下,似乎是思考間的小動作。
  他敲了一會兒,聳肩說,「不是我的,這是給一個可憐蟲的送行酒。」
  說完,他把擦過嘴的除菌紙對折了兩道,丟進桌邊的垃圾桶裡,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短短一段視頻,跟清道夫有關的只有這麼點,除了痣和紋身,多出來的信息也只是一些細微的小習慣,連搜索源都做不了。
  而清道夫在視頻中出現,也只能說明爆炸案確實跟曼森家族有關,但這點德沃·埃韋思已經說過了,並不令人意外。
  總的來說,這段視頻的內容實在雞肋,顧晏和燕綏之都有些失望。
  好在顧晏的那位朋友及時發來了信息,信息裡附有一個小程序和一篇簡單的說明。
  「什麼程序?能恢復我的智能機資料庫?」燕綏之問。
  顧晏粗略掃了一眼說明,臉色終於晴朗幾分,「不能,但用處很大。」
  「什麼用處?」
  「釣魚。」
  燕綏之挑起眉,「釣魚?」
  顧晏把說明書遞給他:「他做了一個反捕捉程序,把這個程序加進智能機裡,只要對方還在不依不饒地試探,應該能揪住對方的痕跡。」
  這能算一個好消息了。
  其實不用反捕捉,他們也知道遠程干擾燕綏之智能機的是誰,跑不掉又是曼森兄弟的人。
  但他們現在缺少的並非真相,而是證據,一切大大小小能指向曼森兄弟的證據。
  「這大概是今晚最好的消息。」顧晏晃了晃智能機。
  那個朋友大概感受到了他們的好心情,準時撥了通訊過來,獻寶似地問:「怎麼樣怎麼樣!看到說明沒?」
  燕綏之已經開始鼓搗自己的智能機了。
  顧晏朝他瞥了一眼,回答道:「看見了,正在裝載。」
  「我跟你說,不是我吹牛,三次之內就能分析出對方完整的信號信息,最多三次!是不是很厲害?」
  顧晏點頭:「很厲害。」
  「就誇三個字?」
  顧晏無語片刻,加了一個字:「你很厲害。」
  對方:「……」
  燕綏之在智能機裡裝好程序,正在對著說明搞設置。聞言抬眼朝顧晏看了一眼,在顧晏掛了通訊之後,似笑非笑地說了一句:「最應該尊敬的老師沒見你誇過一回,誇起其他人倒是很順口。」
  顧晏收起屏幕界面:「想聽我誇什麼?」
  「500字以上,3分鐘自由陳述,開始吧,我聽著。」
  顧晏:「……」
  燕綏之好整以暇地等了一會兒,車內一片安靜。
  法庭上一針見血從容不迫的顧大律師嘴巴突然變笨,愣是半天沒說話。
  「一句都憋不出來?」燕大教授調好程序設置,收起智能機屏幕靠在椅背上,支著下巴逗顧晏:「我建議你再想想,否則你明天就沒有老師了。」
  顧晏,「……」
  「你……」顧晏無奈地看了他半天,終於斟酌著淡聲開了口:「對外不管碰見什麼,總是很有風度。但十有八九是裝的。」
  燕綏之:「……」
  顧晏:「真話不多,瞎話不少。」
  燕綏之:「……」
  顧晏:「擅長氣人,挑剔至極。容易親近,但只是表面而已,事實上固執、冷淡又被動……」
  車內很安靜,車外夜色煌煌,燈火如龍,襯得他的嗓音溫沉如水。
  他停了一會兒,說:「但是我喜歡。」
  燕綏之看了他一會兒,忽地伸手拽了一下他的領帶,把他拉近幾公分。
  他好看的眼睛含著笑意,目光落在顧晏的嘴唇上,「你今天是不是偷偷吃了糖?讓我嘗嘗。」


第160章 模擬成果(一)
  清早的法旺區起了濃霧,到處都是灰濛濛的,能見度很低。
  到了上班時間點,城中花園鬼影幢幢,隨手一拍就是迷霧版喪屍圍城。
  燕老師靠在沙發邊,一邊等顧晏上樓拿光腦,一邊轉著智能機鏡頭拍恐怖大片。
  一不小心拍到一隻來串門的高挑鬼影。
  燕綏之收了屏幕,趿拉著拖鞋去開門,然後就被門外人慘白的臉色和偌大的黑眼圈嚇了一跳。
  「菲茲小姐?」燕綏之一臉詫異,「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嗯……發燒了。」菲茲一開口就是濃重的鼻音,她吸了吸鼻子,揉著額頭道,「我昨晚幹了件蠢事,回來太晚太累,又泡著澡睡著在浴缸裡了,今早醒過來就成了這副鬼樣——啊嚏!」
  「……又?」
  菲茲:「是啊,又一次。以前也犯過這種蠢,但好歹半夜能凍醒,這次一覺泡到天——啊嚏——亮。」
  燕綏之:「……」
  燕綏之看她搖搖欲墜的模樣,扶了她一把,擔心地皺起眉,「你還是進來坐著說吧。」
  菲茲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不了,我就是來蹭個順風車。」
  說話間,顧晏剛好從樓上下來,乍一看門外濃霧中若隱若現的臉,差點兒以為燕綏之撞了鬼。
  頓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菲茲?」
  菲茲探頭虛弱地問:「顧,你今天是不是要去醫院約見當事人?順便載我一程吧,我的飛梭車防霧系統還沒修,自動駕駛用不了,為了大多數人的安全著想,我也不太敢自己開。」
  顧晏二話不說,大步流星出了門,按幾下智能機上的遙控,啞光黑色的飛梭車就直接停在了菲茲腳前,甚至還貼心紳士地開好了車門。
  「我的天,後座都已經切成舒適模式啦?」菲茲捂著心口鑽進車裡,「你們這麼貼心,會害我找不著男朋友的。」
  「不至於,舒適模式一直開著,不是特地切換的。」顧律師貼心地幫她降低了幾分找男友的難度。
  「怎麼會?我前幾天看到的時候明明還是正常模式,別趁著發燒糊弄朋友。」菲茲小姐展現了自己敏銳的觀察力。
  顧晏默然無語看了這位朋友兩秒,拉開車座底下的便攜醫療盒,指了指說:「吃藥。」
  說完便替她關上了車門。
  畢竟是病了,菲茲上了車便不再嘰嘰喳喳,接了杯熱水,安安靜靜地呆在後座。
  燕綏之和顧晏反而有些不習慣,時不時會從後視鏡裡看她一眼,確認她還沒燒暈。
  「你們要不要把前後座的隔層封上?」車子行駛了好一會兒,菲茲才慢半拍地想起來,「我怕傳染給你們。」
  「沒事。」燕綏之笑說,「真傳染了也沒關係,反正最近都泡在醫院,發燒了抬手就能讓醫生扎一針。」
  菲茲呸呸兩聲,「別烏鴉嘴,燒起來多難受。」
  「不過說起來——你們最近都會呆在醫院嗎?不晾著那個當事人啦?」菲茲說,「昨天事物官還感歎呢,說那種脾氣的當事人,就得碰上你們這樣的,多晾他幾天他就知道急了,免得滿嘴跑馬兜圈子。」
  顧晏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你們還議論這些?」
  「當然啊,關注度這麼高的案子,所裡高層包括合夥人們都很有興趣。」
  菲茲說起雜事就來了興致,黑眼圈都沒那麼重了,「你們前些天不是晾著當事人到處出差嘛,合夥人大佬們屁股都坐不穩了,還問過你的事務官亞當斯你究竟有沒有勝算,打不打算好好準備,還逮住我問過一回,就因為咱們是鄰居。」
  「是麼?」燕綏之說,「南十字也不是小所,什麼大案子沒見過,不至於這樣吧?」
  菲茲說:「上次酒會不是出人命了麼,挺影響律所形象的。他們大概希望能借這個大案子好好出回風頭,所以巴不得你們整天整夜不睡覺,撲在這案子上,以表誠心。我跟他們說你們查有利證據去了,免得他們又瞎操心。」
  ……
  春籐醫院清早倒挺忙碌。
  顧晏剛進門就接到了一通通訊,來自於當事人賀拉斯·季的看守警員。
  「是我。」顧晏說,「我這裡有點事,會見時間可能要往後推半個小——」
  「不用推不用推!」菲茲正在刷智能機掛號,聞言連忙衝他們揮揮手:「看病我還是沒問題的,你們忙你們的去吧,不用跟著我耽誤時間。」
  對方不知道又說了些什麼,顧晏「嗯」了一聲,沖燕綏之道:「你跟菲茲在這裡,我去賀拉斯那邊看看,有點突發情況。」
  「什麼情況?」
  顧晏切斷通訊說:「沒說,只說要取消會見。」
  這種狀況對他們這些大律師而言其實並不鮮見,處理起來很有經驗,不算什麼大麻煩。
  顧晏打了聲招呼,便先過去了。
  燕綏之陪菲茲去了診室。
  醫生一邊給她綁了個基礎體征測量儀,一邊問道:「怎麼燒起來的?」
  菲茲小姐又把她睡浴缸的壯舉複述了一遍。
  醫生聽得直皺眉,「就那麼睡了一夜,家裡人也不知道喊你?」
  菲茲撇了撇嘴說:「光棍一個,沒有家裡人,誰能發現啊?」
  「抱歉。」醫生朝燕綏之只看了一眼,大概是錯把他當成菲茲的男朋友了。
  醫生尷尬地咳了一聲,又道:「不過下回真不能這樣,不說別的,皮膚也受不了呀。你們年輕人單獨過日子可真是太危險了。」
  這位老先生滔滔不絕為菲茲小姐操心時,門口突然傳來林原的聲音:「燕——血呢?阮野?」
  他這些天叫慣了「燕院長」,差點禿嚕嘴,好在挽回及時,轉成了「驗血」。
  菲茲朝他看過去,問燕綏之:「認識的醫生啊?」
  「嗯。」燕綏之抬手跟林原打了個招呼,對菲茲解釋道:「顧老師找的專家,賀拉斯·季的一些病理狀況以及這樣子的影響,都靠咨詢他。」
  燕綏之從診室裡出來,順手帶上門。
  林原拍了拍腦袋,懊惱道:「一晚上沒睡,腦子轉不過來,差點兒叫錯名字。」
  「沒事。」燕綏之不太在意,「早晚的事。你值班結束了?」
  「對,卷毛來辦公室接班了,我回去睡會兒。」林原說著,左右看了一眼,趁著走廊沒人低聲道,「我盯了一晚上,那個基因片段比我想像的難搞,單從分析出來的詳細信息裡看不出什麼問題,現在還有30%左右正在分析中,但是……」
  他皺著眉提前打預防針,「我怕你們看到結果會失望,能提煉的信息有限。」
  燕綏之對這個結果似乎並不意外,他想了想,忽地問道:「一般做基因實驗……在基礎特定的情況下,發展路徑可不可以預測?」
  林原一時間沒明白他的思路,「什麼意思?」
  「我昨晚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燕綏之說。
  他在想,如果當年他和父母經歷的手術被曼森兄弟當作了一場試驗,那麼試驗的內容應該是曼森兄弟早期的成果。
  他們本質的目的在於激發「基因性毒癮」,並非死亡。所以,他的父母在曼森眼裡算試驗失敗。
  那麼活下來的他呢?
  單從表面來看,這麼多年裡他並沒有出現過所謂的「藥物依賴」症狀,應該不能算試驗成功。
  但曼森兄弟真的會在20多年之後,對一個失敗品上心?
  燕綏之整理了一整晚,想到了一種可能,「我身體裡存在的那個基因片段不是成功品,但重要程度並不亞於成功品,甚至比它還要高。」
  「這會是什麼?」林原想到剛才燕綏之的問題,福至心靈,「你是說基礎?」
  燕綏之點了點頭:「對,也許他們後續的研究成果甚至成功品都建立在那個片段之上。所以我想問你,如果有一個起點,能不能預測出後續走向?如果有這樣的可能,那我就明白為什麼對方這樣盯著我了。」
  熬了一夜的林原反應略有些慢,他反應了兩秒,終於消化了燕綏之的話,擺擺手說:「不太可行,雖然有起點了,但起點能發散的方向實在太多了,預測不了。」
  燕綏之說,「不止起點,其實也有終點。能發散的方向有無數條,但曼森兄弟要的只是其中一條。」
  林原愣了一會兒,忽然一拍腦門:「對啊!他們要的就一種結果,所以終點也是有的!這樣的話……」
  他兀自想了想,一臉亢奮:「可以可以!那個儀器就能模擬!我這就——」
  「不急在這一時。」燕綏之拍了拍他的肩,「先回去睡一覺,之後就辛苦你了。」
  送走林原,燕綏之回到診室。
  菲茲小姐剛領了兩個退燒水袋,臉拉得比驢長。
  「要輸液?」燕綏之問。
  「對。」菲茲說,「我問有沒有一個小時內退燒的方法,醫生就給我塞了兩袋這個,天知道我最怕輸液。」
  「為什麼要一個小時內退燒?」燕綏之納悶。
  菲茲小姐言辭振振:「因為10點之前到辦公室,我這個月全勤獎金還有救。」
  燕綏之:「……」
  「而且退燒太慢我這一天就得請假了。」菲茲眨了眨眼,「那得少聽多少八卦,多不划算。」
  燕綏之:「……精神令人欽佩。」
  這位小姐號稱南十字的消息樞紐站,對雜事消息的熱衷不是一般人能體會的。
  燕綏之安頓好菲茲,本打算去賀拉斯·季那邊看看,沒想到剛出門就碰到了出電梯的顧晏。
  「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什麼情況?」
  顧晏面無表情地說:「我們的當事人賀拉斯·季先生調戲護士上癮,愣是不讓對方扎針,要玩你追我跑的遊戲。據說氣哭了護士,氣跑了警員,現在警署認定他故意拖延治療時間,在通知我之前往檢察署和法院遞交了申請,十有八九要提前開庭,具體時間等通知。」
  燕綏之氣笑了:「……他吃什麼餿藥了這麼跟自己過不去?」


第161章 預測(一)
  燕綏之跟顧晏去護士站的時候,姑娘們衝他倆告了一籮筐的狀。
  當然,主要是對著顧晏,畢竟眾所周知他是賀拉斯·季的律師。
  在很多不瞭解職權的人眼中,他相當於賀拉斯·季的監護人。
  「每一次扎針輸液他都不配合,每一次!」
  護士站的小護士們不像在病房那麼拘束,口罩都拉到了下巴。嘴巴開開合合跟蹦豆子似的,辟里啪啦數了一系列罪狀。
  「蛇形走位。」其中一個小護士手掌扭了個生動的S,「回回都能這麼擰著讓過針尖!平時躺在床上不樂意動,這種時候靈活得不得了!」
  顧大律師回想起賀拉斯·季放風箏一樣兜著護士轉的場景,一臉冷漠:「有幸見識過。」
  「喂他吃藥跟讓他服毒似的,有時候看他那一臉抗拒堅決不從的模樣,我都懷疑我自己不是個護士是殺手!」
  顧晏:「……」
  「艾米——哦就是負責給他扎針的姑娘。」另一個特別潑辣的小護士抱怨,「人家剛值了一夜班,累得不行還被他氣哭了,我們哄了好一會兒才讓她平復下來回家休息,你說這位季先生是不是東西?」
  燕綏之抱著胳膊聽戲似的聽了半天,輕飄飄地點評道:「肯定不是。」
  小護士義憤填膺:「沒錯。」
  顧晏:「……」
  「那最後針紮了麼?」燕綏之問。
  「啊?」小護士愣了一下,點頭道,「紮了,給他治療呢能亂省步驟麼?守門的警員看不過去幫忙扎的。」
  燕綏之衝她笑笑,又跟顧晏對視了一眼。
  兩人沒在護士站多耽擱,轉頭去了檢測中心。
  賀拉斯·季扎完針就被塞進了檢測室。
  一方面,這是三天一次的例行檢查。另一方面,警員們可能也想看看這位嫌疑人病情究竟有沒有好轉,達沒達到出院的標準。再在醫院耗下去,他們可能會折壽。
  等在檢測中心門外的人不多,跟上一次的熱鬧全然不同,正常的感染者都轉去了曼森和西浦聯合的感染治療中心。
  賀拉斯·季因為嫌疑人的身份,不方便四處轉院,成為少有的留在春籐的人。
  大廳一片冷清,只有守在檢測室門外的警員們板著臉朝這邊看。
  燕綏之遠遠衝他們點頭算招呼,就近找了個位置,又拍了拍身邊的座位,沖顧晏道:「別顯擺長腿了,起碼還得等半個小時,你先坐下,我喜歡平視。」
  顧晏順從地在他身邊坐下,淡淡說:「那光是坐下不夠,可能還得低點頭。」
  燕綏之沒好氣說:「你怎麼不說再鋸個腿呢?我也就吃了基因修正的虧,林原淨把我往矮了修,等我恢復了你再看。」
  顧晏很理性:「你確定再長五公分管用?」
  燕教授指了指他:「住嘴。」
  顧晏挑了挑眉,聽話地住嘴了。
  警員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看模樣是在閒聊,便轉回身去不再關注這邊。
  燕綏之朝他們瞥了一眼,這才問顧晏,「關於我們這位當事人的行為,你怎麼看?」
  「賀拉斯不信任醫院的人,不放心用在他身上的藥,警惕性很高。」顧晏說。
  當然,不排除這位季先生天性如此,有著深重的被害妄想症。但燕綏之和顧晏覺得他是有原因的。
  什麼樣的人會有這種心理呢?
  「我傾向於他不是搖頭翁案的直接兇手。」燕綏之說,「兇手往往沒什麼可怕的,因為危險來自於他自己。但他又知道一些常人不知道的內幕,或者懷揣一些東西,這讓他篤定自己會被人盯上。」
  這跟他們最初的直覺相合——賀拉斯·季似乎是故意的。
  他故意把自己置於警方的監控下,故意被安置在公共區域中,故意引起民眾的關注,讓無數眼睛盯著自己。
  這讓他覺得更安全。
  半個小時後,檢測室的提示燈變了顏色。大門打開,賀拉斯·季在一群警員的盯守下衝自己的律師打了聲招呼:「總算想起我這個當事人了?」
  顧晏平靜道:「不一定,這取決於你編不編故事。」
  賀拉斯·季瞇起眼睛:「那你們等在這裡是什麼意思?」
  燕綏之微笑說:「第一時間幫你核查一下檢測報告。鑒於你每天都能惹惱一群人,我們有必要盯著點,以免你不聲不響就被毒死了。」
  聽到這略帶嘲弄的話,賀拉斯·季反而意味不明地笑了,「哈,你這實習生有點意思。看來我沒委託錯人,你們還是聰明的,那幫我看著吧。看在這份上我跟你們說真話。」
  燕綏之:「說個真話可真是辛苦死你了。」
  賀拉斯·季:「……」
  他們跟警員一起進了檢測室旁邊的分析室,第一時間拿到了新鮮出爐的檢測結果。
  這時候的檢測結果還沒來得及從醫生護士手上經過,也還沒傳上查詢儀,不會被動手腳。
  顧晏大致翻看了一遍,卻並沒有發現什麼特別之處。
  「跟之前幾次檢測沒什麼區別。」他對賀拉斯·季說,「由此可見,目前你還是安全的。」
  賀拉斯·季皺了皺眉,似乎有點不太相信。
  「晚點我會把你的檢測結果給專家再看一遍。」顧晏說。
  賀拉斯·季回過神來,轉著眼珠傲慢道:「老實說,專家我也不太信。」
  燕綏之:「那你自己研究吧。」
  賀拉斯·季:「……」
  旁邊在看同式樣檢測單的警員們黑著臉,如喪考妣。
  因為嫌疑人賀拉斯·季的感染程度雖然減輕了一點點,但離治癒還遠得很,不足以出院。
  「哎我就不明白了,又不出疹子又沒死要活的,我他媽也是服了!還真沒見過這樣的感染。」
  一位耷拉著青黑眼圈的警員朝賀拉斯·季瞥了一眼,小聲爆了句粗,又咕噥道:「要不是……我都要懷疑春籐醫院在包庇嫌疑人了。」
  「說什麼呢!」另一位警員輕聲喝止。
  「反正我已經遞交了申請,最好能把嫌疑人轉到感染治療中心去,那邊更能對症下藥不是麼?」黑眼圈警員又說。
  賀拉斯·季零星聽到幾句,朝那個黑眼圈警員瞥了一眼,雙眸瞇了起來,垂在身側的手指極輕地動了幾下。
  似乎想做什麼,不過很快他又反應過來,將手插進口袋裡沖警員說:「幾位,聊完了沒有?我要回病房跟我的律師詳談,你們可以提交各種有用沒用的申請,但無權剝奪我這份權利。」
  警員們臉更黑了,但又無從反駁,只能厭惡又煩躁地掃視著幾人。
  這種厭惡的眼神落在燕綏之自己身上,他其實毫不在意。但看向顧晏,他就不太舒爽。
  於是他側了側身,剛好能擋住警員落在顧晏身上的視線。動作自然得就像他在當院長時,偶爾不動聲色又風度翩翩地護短一樣。
  他沖賀拉斯一抬手,玩笑般地沖警員道:「瞪這位季先生可以,瞪我們不行。」
  警員:「……」
  十分鐘後,他們和賀拉斯·季面對面坐在了病房裡。
  警員心不甘情不願地幫他們關上了門,病房內一切監控設備的指示燈都熄了。
  顧晏給輸液室的菲茲發了一條信息,又把賀拉斯·季的幾次檢測報告發給林原,收起屏幕看向當事人:「到你履行承諾的時候了,季先生,我要聽真話。」
  賀拉斯·季撥弄著手指,聞言抬起眼來。
  他這次沒像之前那樣,張口就開始講故事。而是思考斟酌了片刻,意味深長地看向顧晏,問道:「如果我是一個好人,你是不是會讓我被無罪釋放?」
  顧晏平靜道:「當然。」
  「那……如果我有罪呢?」賀拉斯·季說。
  顧晏依然一臉平靜,「我依然會維護你應有的權益。」
  聯盟一級律師的陳列牆上就有這樣一句話:
  如果你是凡人,我絕不會讓你被拉下地獄。如果你是魔鬼,我會送你去最合適的地獄。
  該是10年的刑期,我不會讓你被判11年。該是有期,我不會讓你被判死刑。
  顧晏看著賀拉斯·季,說:「庭審很大可能會提前,你如果不想承擔不必要的罪行,那我建議你別對我撒謊。」
  賀拉斯·季朝窗外看了一眼,出神片刻,終於開口說:「好,那我給你一句真話。搖頭翁案我不是兇手,但每一個現場我都踏足過,那裡應該還能找到我殘留的痕跡,驗出我的DNA,那些老人中的怪毒,我的住處和行李裡都有,籠子上有我的指紋。我甚至知道他們為什麼會被關進籠子裡,還有很多相關的細節。你有什麼辦法讓我被判無罪呢?」


第162章 預測(二)
  這是賀拉斯·季至今所說的話裡,真話最多的一段。
  因為就現今所掌握的證據來看,確實如他所言——
  搖頭翁案幾個現場,不論是紅石星還是赫蘭星,警方在那些老人們被拘禁的倉庫裡都找到了兩種足跡,分別來自於迪恩律師負責的一號嫌疑人,以及這位賀拉斯·季先生。
  最令人無語的是,這位賀拉斯·季在數量上遙遙領先。
  尤其是最後被發現的那個現場。
  那是赫蘭星北半球翡翠山谷西側的一個老倉庫,那個倉庫被發現的時候,裡面一共有23個籠子,關了23位老人。
  從事務官亞當斯收集到的資料和照片來看,籠子擺放得並不擁擠,甚至有些空曠。
  一號嫌疑人在那裡留下的痕跡近乎於無,警方推斷認為他做過謹慎清理。
  但賀拉斯·季不同,這位先生活像是去旅遊觀光的,以走遍每一個角落為目標,足跡佈滿整個倉庫。
  這份現場足跡資料幾經輾轉,被一部分網站以花式震驚的語氣呈現出來,成了賀拉斯·季引起大眾反感的主要原因之一。
  因為有人從那些足跡資料裡,復原出了當時的場景。
  賀拉斯·季——那組足跡的主人,他的每一步都不緊不慢,悠閒自在。
  那些足跡能體現出賀拉斯·季出現在現場時的心情,他應該是放鬆且頗有興味的,沒準還帶著點嘲弄,繞著走過一個又一個籠子。
  就像一頭欣賞著獵物的野獸。
  可籠子裡關著的並不是什麼獵物,而是人。
  衰老的,虛弱的,毫無反抗之力甚至變得瘋瘋癲癲的老人。
  除此以外,也正如他所說,警方從一些籠子上提取到了他的指紋。
  很多人由此推斷,他應該是雙手抓著豎直的金屬欄,貼近觀察著籠內的人。
  現場還找到了幾根頭髮,以及極少的皮膚組織,由此檢測出的基因跟賀拉斯·季相吻合。
  警方猜測,也許是有老人在被賀拉斯·季觀察的過程中,瘋勁上來突然焦躁,試圖攻擊或抓撓他。大部分沒有成功,被他避讓開。
  但有一個成功了。
  而這一舉動壞了賀拉斯·季的興致,於是他離開了倉庫,足跡由此戛然而止。
  ……
  警方偵查到的證據資料,顧晏的事務官亞當斯能通過人脈獲取一些,別人同樣能。
  也許專業性不如他高,人脈沒他廣,資料少而零碎,但架不住他們有想像力。
  東拚西湊,連蒙帶猜,能圍繞賀拉斯·季講出一千種恐怖故事。
  當然,種種猜測有多少是接近真相的,有多少是過度描摹的,除了賀拉斯·季本人,沒人知道。
  偏偏這人不那麼配合。
  智能機裡跳出幾條新聞,顧晏垂眸看了一眼,接著便陷入一陣沉默。
  片刻之後,他把屏幕翻轉給賀拉斯·季:「五分鐘前,這個案子的受害者中,有近二十人出現了突發性全身內臟衰竭的情況。」
  賀拉斯·季眉毛動了一下,表情有微妙的變化。
  顧晏和燕綏之盯著他的眼睛,從那雙棕色的眸子裡,他們看不到內疚、懊惱之類的情緒,一絲一毫都沒有。
  他僅有的一絲變化,也只是出於意外。
  顧晏略微皺了一下眉。
  燕綏之卻笑了一聲。
  他朝後靠向椅背,笑意絲毫沒能傳到眼睛裡,他看著賀拉斯·季說:「我覺得長久以來你可能誤會了一件事。」
  賀拉斯·季從新聞上抬起眼:「什麼事?」
  「你似乎認為自己跟我們是合作關係,所以演戲、扯皮、兜兜繞繞還有點拿喬,臨到話頭還時不時刺人兩句。」
  燕綏之輕笑了一聲,眼神卻平靜而冷淡:「我不知道你是想表現一下倔強還是別的什麼,隨意,但我不得不提醒一句——我們從來都不是什麼可以談判的合作關係。作為一條上了砧板,隨時可能吃槍子的魚,你沒有任何可以扯皮拿喬的籌碼。我不知道你哪裡來的自信和勇氣,能抬著下巴跟我們玩猜謎。」
  賀拉斯·季:「……」
  這位當事人先生嘴角肌肉抽動了一下,似乎想發火但又無從發起。他發現,這位實習生每一次開口,每一個舉動,都能氣到他。
  不知道是不是他媽的天生犯沖。
  賀拉斯·季似乎想把燕綏之口中的「倔強」表現到底,他憋了半天,反駁了一句:「據我所知,我被牽扯的這個案子只是看上去唬人而已,根本判不到死刑,哪來吃槍子一說?」
  燕綏之挑眉:「你還知道這個?」
  「我當然知道!」
  不知道是燕綏之的語氣自帶嘲諷還是什麼,賀拉斯·季看起來更氣了,但整個房間就他一個人炸又顯得他有神經病,於是只能憋著。
  但他確實沒說錯。
  儘管「搖頭翁」一案影響很大,關注度極高,但一來沒有人死去,二來嫌疑人不止一位,很難確定他們誰的惡性更大,誰應該負更多的責任,同時也不能排除會不會還有更複雜的情況。
  這種容易出現誤差的案子,一般不會對誰宣判死刑。
  因為一旦判死了,日後再發現弄錯了,那就難以挽救了。
  「你說得沒錯,這個案子原本確實判不到死刑。」
  燕綏之說著,握住顧晏的小手指給賀拉斯·季看了一眼尾戒智能機,「但再往後發展就說不准了,剛才的新聞你也看見了。我建議你這幾天在病房誠心祈禱一下,祝那些老人早日康復。他們之中但凡有一位沒挺過臟器衰竭以及一系列並發問題,遺憾離世,這個案子的最高判決就能從有期變成死刑。」
  燕綏之頓了一下,又不緊不慢地說:「從你之前的反應來看,你很怕死。也許別的你都可以從容應對,但你非常怕死。」
  賀拉斯·季臉色黑了下來。
  「所以我說你是砧板上待宰的魚有錯嗎?」燕綏之禮貌地問。
  賀拉斯·季沉默。
  燕綏之又說:「我認為算得上生動形象。」
  賀拉斯·季臉氣紅了。
  他瞇著眼盯了燕綏之好一會兒,轉而看向顧晏:「實習生這麼跟當事人說話,顧律師作為老師沒什麼要說的?」
  顧晏朝燕綏之看了一眼,說:「確實有幾句。」
  賀拉斯·季面色緩和幾分。
  顧晏平靜地說:「作為辯護律師,我有責任為我的當事人分析一下形勢。現在警方控制的是你,時刻提防被下毒的事你,即將坐上被告席供人審判的依然是你。是你在請求我們的幫助,這就是目前的形勢。我替我的實習生總結了一下,不知道夠不夠清楚。」
  「……」
  賀拉斯·季心說去你大爺的師徒!風格都特麼是一脈相承的!
  「我認為立場已經表達得夠清楚了,現在勞煩你回憶一下搖頭翁案發生的那些時間,你都在幹什麼。出於什麼目的,去遍每一個現場,又是出於什麼原因,行李中會有那些毒劑存在。」顧晏終於調出了一張空白電子頁,沖當事人抬了抬下巴。
  ……
  法旺區時間上午10點。
  兩艘在軌道中堵了數天的飛梭機終於向德卡馬的紐瑟港發出信號,將於一個小時後接駁靠港。
  前一艘飛梭機的故障已經全部修復,起火的客艙已經恢復原樣。
  大型維修艦給飛梭機補足了動力,斷開了接駁口。
  維修艦駛離這片星域的時候,兩艘飛梭機上的通訊信號不再受影響,恢復成了滿格。
  一時間,客艙裡此起彼伏都是智能機的消息提示音。
  燕綏之的房東默文·白摘下眼罩,把位置調回座椅模式,打開沉寂數天的智能機看了一眼。堵了幾天的信息蜂擁而至,震得他手都麻了。
  他一目十行地掃過所有消息,簡單回復了幾個。
  他打算跟燕綏之打一聲招呼,說自己靠岸了,隨時可以見面。然而手指劃了幾下屏幕,就被一條來源不明的郵件引走了注意力。
  默文·白愣了一下,好奇點開,接著就變了臉色。
  也許是他表情變化太明顯,隔壁座位的人瞄了他好幾次,忍不住問道:「嘿,你還好嗎?怎麼臉色這麼差?」
  默文·白過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摸了摸臉頰,乾笑一聲:「是麼?」
  「看到什麼了?」那朋友晃了晃自己的智能機,「幾天沒信號,我剛知道我被解雇了,你呢?總不至於比我更糟吧?」
  默文·白喝了半杯水,道:「還行,就是收到了一封委婉的威脅信,警告我閉緊我的嘴巴,不然要給我舉辦葬禮。」
  隔壁朋友: 「……」


第163章 預測(三)
  「……不會吧?」隔壁座位的朋友被嚇到了,「你,你在開玩笑?是在開玩笑吧?」
  正常人下意識的反應都是如此,只會覺得默文·白一定是在開玩笑,誰會好好的突然收到死亡威脅呢?
  默文·白慢慢喝完一整杯水,又重新接了一些,才笑了一下說:「欸,年輕人你怎麼這麼好騙?這種話你都信?」
  「哦哦哦——」那人拍了拍胸口,又沒好氣道:「我就說嘛,怎麼可能!但是你剛才的臉色真的不太好看,我就以為……你真沒事?」
  這位好心的朋友還有點兒不放心,猶猶豫豫又問了一句:「真碰到什麼麻煩還是別憋著,可以挑方便的說說聊聊。咱們這麼巧坐一排,也算難兄難弟了,被你剛才這麼一嚇,我突然覺得解雇也不是什麼大事了,管他娘的。」
  「謝謝。」默文·白說:「確實是玩笑,只是收到了一些……舊照而已。」
  他說著,把屏幕翻轉了一下,在那位朋友面前晃了晃。
  屏幕上確實顯示著一些照片。
  默文·白沒有往下滑動手指,所以只能看清最上面的一張。
  一張裡面格外熱鬧,三隻微胖的小狗崽睜著濕漉漉的眼睛,頭拱頭地擠在一塊兒。乾淨軟和的窩邊是一扇落地窗,一隻長毛貓把自己平鋪在那裡曬太陽。
  「這什麼?」那位朋友問,「你養的寵物麼?」
  默文·白收回屏幕,低頭看了一會兒,點頭說:「嗯,現在沒了。」
  「啊……」
  那人一臉抱歉,一副想安慰又不知從何安慰起的模樣,只好拍了拍默文·白的肩膀,「是生病走的還是?」
  這人說話有些直來直去,卻並不招人討厭。
  默文·白:「沒有,不是生病。養了好些年,被我送人了。」
  那人鬆了口氣,又好奇說:「看著都挺可愛的,為什麼送人?」
  默文·白沉默了一會兒,簡略解釋:「因為一些工作上的事,我兒……」
  他說著卡了一下殼,又繼續道:「我兒子當時還因為這事絕了兩天食。」
  「你還有兒子啊?」那人下意識問了一句。
  默文·白:「是啊,不過現在也沒了。」
  「……」
  那人覺得自己今天問的話有毒。
  「哦,別多想。」默文·白補充了一句,「長大了不回家了而已。」
  「……」
  那人依然不知道怎麼安慰,只能又拍了拍默文·白的肩膀,「大了嘛,有自己的想法了。我家那小鬼才13歲,就已經指東往西天天擰著勁了。」
  默文·白哼笑了一聲。
  ……
  這麼閒聊幾句,那人已然忘了「威脅郵件」之類的事情,也忘了默文·白不好看的臉色,只記得自己碰到了一個挺聊得來的乘客。
  沒多久,飛梭機在德卡馬的港口接駁停靠。
  在太空中堵了多天的乘客紛紛湧出閘口。
  默文·白沒有跟著人流去往行車中心,而是在港口一家咖啡廳裡坐下了。
  他找了靠窗的角落,在正午有些晃眼的陽光下,重新打開了那封郵件。
  在那張貓狗的照片之下,其實還有一些照片,裡面有著各種各樣的動物,跟寵物貓狗不同的是,它們都養在特製的實驗室裡。
  在二十多年前,默文·白還沒辭去工作時,他每天都會在這些特製的實驗室間往來很多次。
  在藥物研究方面,養一些實驗用的生物很正常,他們早就見慣了。
  但有那麼幾年,他所在的醫院研究中心突然變得很「焦躁」,研究進度瘋了似的往前趕,原本不緊不慢的過程被強行拉快,以至於從一條線變成了多線並行。
  就像有人拿著鞭子在整個研究團隊屁股後面抽。
  從那時候起,默文·白就越來越困惑,有時候他甚至弄不明白整個團隊究竟在研究些什麼。因為不同的線上研究員,只能接觸其中一部分,看不到整體。
  而因為多線並行的關係,實驗室的忙碌程度陡然翻了好幾倍。
  以往,只有在實驗的關鍵階段,他們才會挑一些專門飼養的實驗動物來檢測成果。那兩年不一樣,特製實驗室裡所有生物都處於「非正常狀態」。
  於是那段時間,他幾乎每天都在滿是「瘋子」的實驗室中穿梭來回。
  有時候上一秒還趴著的動物會突然撲向玻璃罩,用頭或者身體狠狠撞擊玻璃。撞重了會突然從口鼻中濺出血來,糊了一大片,然後停止呼吸,慢慢變得冰冷僵硬。
  一天兩天,一次兩次還好,如果每天每時每刻都在發生,沒有喘息的餘地,這就會變成一種長久而深重的精神折磨。
  默文·白覺得自己都開始不正常了,脾氣變差,抑鬱焦躁,這跟他的本性幾乎截然相反。
  到後來,哪怕回到家裡,他都時不時會出現幻聽,好像那些尖叫和狂吠還縈繞在他耳邊,揮之不去。
  時間長了,他便開始排斥所有動物,對家裡的寵物也避之唯恐不及。
  不是因為討厭,而是他擔心自己哪天會誤傷它們。
  ……
  二十多年過去,曾經的專業內容他都快忘乾淨了。但再看見這些照片時,他卻好像又聞到了哪個實驗室特有的味道……
  他有一顆萬事不在意的大心臟,能觸動到他的事情不多。
  發郵件的人還真是會抓人軟肋。
  先把他拉回到二十年前,再乘虛而入。
  在這些照片之後,是一些文件截圖,截圖的重點在簽名頁,頁面上的筆跡默文·白再熟悉不過。
  因為那都是他自己的簽名。
  這些文件內容沒有一併截出來,他一時間也回憶不出自己簽過哪些文件。
  但郵件正文「委婉」地表示,如果默文·白堅持要將一些不必要的事情透露出去,他只會得到兩種結果——
  一個並不體面的葬禮。
  或者,一併站上被告席。
  「自己把自己陷進監獄,再可笑不過了,不是麼?相信默文·白先生足夠聰明,不會做出如此愚蠢的選擇。」
  默文·白的目光掃過郵件最後一句話,抱著胳膊靠上了椅背。
  ……
  春籐醫院林原研究室的高端分析儀靜靜工作了一整夜。
  林原並沒有聽燕綏之和顧晏的話,回去休息,而是在研究室的椅子上湊合著斷斷續續睡了一夜。
  凌晨4點剛出頭,分析儀突然滴滴響了兩聲。
  聲音並不大,但對常年睡不好覺的醫生來說,依然很有存在感。
  椅子上的人癱了幾秒,詐屍一般翻身坐起來。
  林原隨手抓了抓雞窩亂髮,瞇著眼睛湊近分析儀屏幕。
  從燕綏之的基因中截取的片段在分析儀裡發展出了一條線,這是一個模擬預測的結果,測的是這個基因片段一直研究發展下去會變成什麼樣。
  這當中的某一條,可能就是曼森兄弟所做研究的發展路線。
  林原一一看完每個階段的具體數據,又讓分析儀根據數據建了基因片段模型,然後順手在整個春籐醫院的患者基因庫裡做了匹配。
  五分鐘後,匹配界面蹦出了一條信息。
  看到那條信息的時候,慣來斯斯文文的林原醫生差點兒張口爆了粗。
  他二話不說在智能機裡翻到了燕綏之的號。
  通訊都撥出去了,他才猛地反應過來這是凌晨4點。他聽說那兩位律師見了當事人後又跑了一趟警署,還去了德卡馬的一個現場,這會兒也許沒休息多久。
  剛睡就被弄醒,絕對不是什麼好體驗。
  林原按捺住心情,正打算收回通訊請求,忍到白天。沒想到通訊剛響兩聲就被接通了。
  顧晏的聲音從裡面傳來,透著睡意未消的微啞:「喂,林醫生?」
  林原:「……」
  他重新調出屏幕看了眼,通訊備註上是燕綏之沒錯。
  林原:「????」


第164章 預測(四)
  燕綏之瞇著眼睛醒過來,下意識伸手探了兩下,發現身邊空空如也。
  睜眼的低血糖令他反應有些慢,他茫然了兩秒,撐坐起來捏著鼻樑道:「顧晏?」
  屋內很安靜,沒有回應。
  燕綏之愣了一下,瞬間清醒。
  牆上的時鐘顯示著法旺區時間凌晨4:32,落地窗外一片黑暗,夜色未消。
  燕綏之皺起眉,起身拉開房間門。
  走廊上不那麼熟悉的冷光燈照進眼裡,受低血糖的拖累,他瞇起眼抬手擋了一下光源,有那麼一瞬間不知道自己身在哪裡。
  直到看見顧晏站在樓梯欄杆邊,手指按著耳扣低聲說話,這才想起來這不是顧晏的別墅樓,而是南十字的辦公室二樓。
  他們昨晚看案件資料看得太晚,在辦公室湊合了一晚。
  顧晏耳扣側面的標誌十分眼熟。
  燕綏之抬了一下手腕,指環智能機受到感應亮出屏幕,上面顯示跟林原醫生的通訊正在進行中。
  他啞然失笑。
  辦公室內的地毯蓋住了腳步,他沒有立刻出聲,而是抱著胳膊倚在了門邊。
  「嗯,在辦公室。」顧晏說,「他這兩天睡眠不是很好,剛睡不到一個小時。」
  通訊那邊林原可能說了一句什麼。
  顧晏又道:「好,辛苦了。」
  說完,智能機屏幕上,林原那邊便切斷了通訊。
  燕綏之收了屏幕,這才從背後走過去搭著肩摸了一下顧晏的耳朵,「偷我耳扣,搶我通訊,嗯?」
  顧晏一愣,轉頭看他:「怎麼醒了,吵到你了?」
  托林原的福,基因修正衝突導致的疼痛反應已經消除,弱到可以忽略,不至於影響燕綏之正常的思考和生活。
  但還有一些殘留影響——他睡眠狀態很差。
  三多點多才好不容易睡著,所以顧晏不希望有任何聲音驚醒他。
  「沒有。」燕綏之搖了搖頭:「隔音效果好得出奇,剛才喊你沒回音,差點以為曼森兄弟按捺不住來挖我牆角了。」
  顧晏扶著欄杆,隨意沖牆外某個方向抬了抬下巴,「最近總有記者守夜,曼森兄弟還不至於這麼魯莽。」
  「是不至於。」燕綏之道,「我起床反應不過來而已,關心則亂。林原來通訊說什麼?」
  「他用分析儀預測了基因片段的發展走向,發現了一些東西,希望我們過去看一眼。」
  「什麼東西?」燕綏之問,「他還賣關子了?」
  「不是賣關子。儀器還在比對和核實,他先來求證一些細節。」顧晏看了眼時間,「再睡會兒?」
  燕綏之搖頭,「不睡了,你冰箱——算了,太涼。我去樓下茶點室翻點吃的墊一下。」
  這話剛說完,他就發現顧晏挑了一下眉。
  「怎麼了?」燕綏之問。
  顧晏道:「沒什麼,養了這麼久,某些人總算知道主動避開涼的給胃一條活路,我很欣慰。」
  「是,快讓你管成老年人了。」燕綏之沒好氣地衝他一攤手,「耳扣還我。」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梯。
  燕綏之打開茶點室的保溫箱找甜點,顧晏靠在吧檯邊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茶點室的門敞著,外面忽地傳來悉悉索索的腳步聲。
  兩人一愣,皺眉看過去,就見一個披頭散髮的女鬼……女士一步三搖迷迷瞪瞪地摸進來了。
  「菲茲?」
  眼看著女鬼要撞公共冰箱了,顧晏伸手攔了一下,「你怎麼在這裡?」
  菲茲小姐原地反應三秒,總算趕跑了一半瞌睡,抓了抓頭要死不活地哼哼道:「加班……」
  「你昨天不是已經開車回去了麼?」見她在冰箱裡一陣摸索,燕綏之順手往她手裡塞了一杯剛倒的溫牛奶。
  「別提了……」
  菲茲咕咚咕咚喝下半杯,沖燕綏之比了個謝謝的手勢。
  「昨天不是輸液耽誤了時間麼,事情沒忙完。」她打著深重的哈欠,抱著牛奶杯說:「本來想帶回去繼續的,結果發現忘記把資料傳上智能機了,就又回來了。」
  她懊喪地「啊」了一聲,「發燒就是容易壞腦子。」
  這位女士披頭散髮地喝完一整杯牛奶,這才反應過來問:「你倆怎麼也沒走?又是案子鬧的?」
  燕綏之道:「是啊,反正辦公室有吃有喝,呆一晚不虧。」
  「有道理。」菲茲又揉了揉肩膀,「就是沙發床睡著不舒服。找機會我要跟事務官們撒潑,爭取在辦公室裡再開闢一間休息室。一些中小律所都有,我們居然沒有,太小氣了。」
  顧晏:「我沒記錯的話,你跟亞當斯提過吧?」
  「啊,對。」菲茲哼了一聲,「你猜他怎麼回?」
  「嗯?」
  「他說,配不配備休息室,取決於律所內萬年光棍有多少,你看南盧光棍大律師最多,所以人間休息室配得最積極。」
  曾經在南盧律所的光棍大律師燕綏之:「……」
  菲茲壓低了聲音,抬了下巴,模仿著亞當斯當初的口吻,「有家室的大律師一般都不在辦公室加班,你數數,樓上大律師有幾個光棍?」
  她伸出一根手指頭,在顧晏面前晃了晃:「一個,有且僅有顧大律師一個。」
  顧晏:「……」
  這位戲精小姐模仿完,又哭喪著臉嗷了一聲,「我跟他說,別忘了樓下還有一個我,況且亞當斯自己不也光棍一根麼,有臉嘲笑別人。」
  顧晏原本想說,有家室的大律師偶爾也會帶著家室一塊兒在辦公室加班,但看這位小姐號喪一樣悲切得真情實感,出於體諒朋友的心理,顧律師暫且留了她一條單身狗命。
  簡單填了點肚子,燕綏之的低血糖緩和過來,跟顧晏簡單收拾了光腦準備去醫院。
  菲茲抱著一杯新泡的咖啡,問他們:「要回去了?」
  「去趟醫院。」燕綏之說。
  「你們不睡覺,專家也不睡的啊?」菲茲誤認為他們是找專家查當事人的生理狀況。
  燕綏之也沒多解釋,只晃了晃智能機說:「就是專家來通訊叫醒我們的。」
  「我的天,都是鐵人。那你們注意點,我回來的時候看到律所外面還有狗仔蹲著。」菲茲衝他們揮了揮手,兀自打著長長的哈欠眼淚汪汪地往自己辦公室走,「我是懶得動了,我再睡個囫圇覺等明天打卡了。」
  凌晨5點。
  顧晏和燕綏之幾乎掐著點進了林原的實驗室。
  林醫生正藉著實驗室的水池簡單梳洗,一見他們來,頂著一臉水珠啪啪敲了一串虛擬鍵盤,接著把分析儀的顯示屏往他們面前一轉:「看!」
  兩位大律師看到了滿屏天書:「……」
  「術業有專攻。」燕綏之沒好氣地說,「勞駕用人話翻譯一下。」
  林原反應過來,哦哦兩聲,先給他們看了一張圖:「中間這個點,代表從你體內截取的那個基因片段。你看從這個點發散出去好幾條線,這就是不同研究條件下,這個基因片段要發展成……曼森他們想搞的那個該怎麼形容,姑且叫『基因毒品』吧。要發展成基因毒品,有且僅有這麼幾條路線。」
  他又指著每條線上的幾個點,解釋說:「這些點,代表研究過程中會出現的,相對比較穩定的成果,通俗點就是階段性成果。畢竟不可能一蹴而就嘛。」
  兩人點點頭。
  「你的意思是,曼森兄弟這些年做的研究,包括不同時期不同成熟度的成果,都在這張圖裡了?」燕綏之問。
  林原點點頭,「對。當然,他走的是其中一條線,可能中間有波折,會歪倒另一條線上去。但可能性都在這裡了。」
  「這儀器倒是真厲害,要是三十年前能造出來,估計曼森願意花天價供著。」
  林原活像對閨女兒子一樣,摸了摸分析儀的邊角:「這寶貝疙瘩也是春籐花了近三十年悄悄造出來的。」
  他感慨完,又正色道:「得到這些預測路線後,我又用這些點上的數據建了基因片段模型。」
  「相當於把每個階段性成果可能呈現的樣子模擬出來了?」
  「沒錯!」林原說著,又點開一頁圖,「然後我用那些片段模型順手做了個對比,未免打草驚蛇,我用的是春籐醫院內部的數據庫,包含星際所有在春籐醫院做過基因檢測的人。」
  基因檢測並不是常規檢查,但棘手麻煩的大病就會涉及這一項,需要病人或者監護家屬同意。
  就好比這次的感染,也是在病人知道的前提下,一一做的檢測。
  當然,也有情況特殊自己主動申請檢測的,比如燕綏之。
  「這是初期對比結果。」林原把結果頁面調出來,「數據庫太大,對比還在繼續。這個是按照倒敘時間來對比的。所以最先蹦出來的是最近做過檢測的,你們覺不覺得信息很眼熟?」
  燕綏之和顧晏看著那一條條蹦出來的身份信息。
  「何止是眼熟,幾個小時前還在資料裡看到過。」
  他們全都是搖頭翁案的受害者。
  根據警方現有的證據以及一號嫌疑人某一次供述顯示,搖頭翁的受害者是半隨機的,幾乎都是孤寡老人,屬於失蹤了也不會立刻被察覺的一類。
  而嫌疑人之所以把老人拘禁在一起,是為了方便給嫌疑人的違規研究所試藥。
  這也是大眾一直以來的認知。
  但林原的這張對比結果卻說明,這些受害老人的體內都有非正常的基因片段,跟曼森某一階段的研究成果吻合。而結果顯示,這些片段殘留時間長達十多年,最近幾個月才有活躍的跡象。
  「所以,就搖頭翁案來說……根本不是什麼違規小所隨機找人試藥,而是曼森家時隔十多年後發現有證據殘留,藉著這個案子的殼銷毀證據?」林原一臉驚駭地猜測。
  「不止。」顧晏說,「還能蓋棺定論。」
  如果這事就此結案,嫌疑人定罪,鋃鐺入獄。從此以後再提起這些受害人,哪怕在他們身上再查到什麼痕跡,也只會被認定為「當初那個違規研究所試藥的結果」,不會再涉及到曼森。
  十分鐘過去,受害者的信息佔據了一整屏,遲遲沒有新的名字加入。
  就在他們打算收回目光,先討論搖頭翁案的時候,屏幕底下忽地又添了一條信息。
  三人的目光全都釘在了那條信息的開端——
  匹配結果303
  姓名:柯謹


第165章 灰雀(一)
  凌晨5:20,法旺區,德沃·埃韋思下榻的別墅酒店安保森嚴。
  這正是日夜的交接點,月光還沒完全隱去,曠闊的馬場另一邊已經透出了魚肚白。
  別墅樓後,一輛顏色獨一無二的星空藍飛梭車停駐在林道上,喬少爺正扶著車門,一手按著耳扣接聽通訊。
  他這兩天有點失眠,整夜輾轉怎麼也睡不熟。他的精神一直處於一種奇異的亢奮中,說不清是因為什麼。
  也許是兜兜轉轉二十多年,終於跟父親站在了一條戰線。也許是因為柯謹狀態時好時壞,他很焦灼。也許是因為他們一步一步攥緊了曼森兄弟露出的尾巴。
  又或許三者都有。
  他斷斷續續睡到了凌晨3點,又在鄰近柯謹臥室的陽台獨自坐了兩個多小時。最終悄無聲息地調來了自己的飛梭車,打算兜兩圈宣洩一下。
  結果車門剛開,就接到了這通通訊。
  撥號碼過來的是顧晏,但他只說了一句「我們發現了一些東西,跟柯謹有關。」便把通話交給了林原醫生。
  「柯律師的病因找到了。」
  林原醫生簡簡單單一句話,喬卻瞬間停住了所有動作。
  「你說什麼?」他呆了好半天,有些恍然地問。
  「我說——」通訊那頭的林原耐心又鄭重地重複了一邊:「就在剛剛,不到一分鐘前,我們找到了柯謹律師的病因。」
  喬又是一陣茫然的沉默。
  很久之後,他又問:「確定?」
  「確定。」
  「不是那種……」喬扶著車門的手指捏緊了一些,「可能性不足50%,轉頭就會被推翻的猜測?老實說,這種猜測我聽到過不下一百次,每一次——」
  他看向柯謹空寂無人的陽台,沉默了兩秒,低聲道:「每一次都毫無結果。」
  「不是猜測。」林原的聲音有著醫生的特質,溫和但沉穩,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篤定意味:「非常明確的病因。」
  喬忽地沒了聲音。
  明確的,不會再有差錯的病因。
  為了這麼一句話,他漫無頭緒兜兜轉轉好幾年,數不清失望過多少回,追到近乎筋疲力盡,卻沒想到會在這麼一個並不特別的清晨,突然得到答案。
  「喬?」林原醫生不太確定地喊了一聲。
  喬捏著鼻樑很快眨了幾下眼睛,輕輕呼了一口氣:「什麼病因,你說。」
  林原:「我們剛剛在柯謹律師的基因裡找到了一個片段,跟L3型基因片段一致。」
  「L3型基因片段是什麼意思?」
  「哦,是這樣。」林原簡單解釋了一番,他是怎麼把燕綏之體內的基因片段截取出來,用分析儀做了軌跡預測,來推算曼森兄弟這些年的研究成果。
  「為了方便指代,我把燕院長體內的片段源定為初始成果L1型。按照預測軌跡,柯謹律師體內的基因片段應該屬於第三階段性的成果,所以叫L3型。搖頭翁案受害者的體內也存在有L3型片段……」
  「搖頭翁案受害者?你是說全身臟器衰竭,接連收到病危通知單的那些老人?」喬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林原歎了口氣,遲疑兩秒還是應道:「對,他們病歷表現其實也很相像。我初步推斷,這種基因片段能讓人對某些普通藥物成分產生過度反應。這就好比一種特殊的過敏,一般人吃了沒問題的東西,對他們而言卻是有毒的。這就會引發一系列的問題,比如……」
  林原沒有說下去,但喬都明白。
  比如像柯謹或者搖頭翁案的老人們一樣,精神突然崩潰失常,
  甚至再嚴重一些,生死難說。
  一個原本意氣風發的年輕律師,站在法庭上辯護時眼睛裡會有溫潤光亮的人,僅僅就因為這種東西,這種陰險下作的東西,在短短幾天之內變得成了那副模樣。
  睡覺永遠蜷曲著抵在牆角,一點微小的變化就會引發不安和焦躁,集中不了注意力,聽不懂話,一言不發。
  就像有一雙無形的手,強行把聯繫外界的那扇門關閉了,讓他不得不孤獨無援地站在一個逼仄無聲的世界裡。
  也許他每一次的焦躁失控,都是在試圖撞開那扇門呢?
  喬只要想到這一點,就難受得發瘋。
  因為他作為站在門外的人,努力了很久卻沒能找到門鎖。
  喬的手指攥著冷冰冰的車門,抬起又放下。
  他抓著頭髮,原地漫無目的地轉了兩圈,然後一拳砸在車門上。
  堅硬得足以防彈的金屬撞擊在他的骨頭上,痛得鑽心剜骨,能順著神經一直傳到心臟深處。
  好像只有這樣,那股無處宣洩的憤怒和難過才能緩和一點。
  「你——喂?喬你還好吧?你在幹什麼?」林原被這邊的動靜嚇了一跳,「你先冷靜點!喂?」
  他在那邊擔心了半天,又衝旁邊人叨叨:「開始光光光地砸東西了怎麼辦?我隔著耳扣都能聽見骨頭響了。我就說緩一緩再告訴他吧!」
  喬手指關節破了一片,血很快滲了出來。
  他手又抬起來,還沒落下,一個聲音從頭頂某個陽台傳來:「砸,再砸一下柯謹說不定能醒,用點力。」
  喬的手倏然收了勁,卻跟著慣性無聲地抵上了車門。
  破開的傷口被冷冰冰的金屬一刺,痛得格外尖銳。
  他抬頭看向聲音來處,就見姐姐尤妮斯裹著睡袍,一邊轉頭跟誰說著什麼,一邊衝他丟了一句:「等著別動!」
  很快,尤妮斯趿拉著拖鞋跑了出來,接著助理也抱著醫藥箱追了過來。
  「我說拿瓶噴劑,拿兩貼創口貼,你怎麼搞得這麼隆重?」尤妮斯埋頭在醫藥箱裡挑挑揀揀,抓過喬的手,拿著癒合噴劑搖了搖,「忍著。」
  說完一頓噴,這藥劑效果很好,這樣血絲拉糊的傷口半天就能只剩痂痕,唯一缺點就是辣。
  要是以往,喬少爺為了博取柯謹的注意力,會誇張地嗷嗷叫。但這會兒,他卻一聲不吭,看著那些噴霧藥劑落在傷口上,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你被我吵醒的?」喬的聲音有點啞。
  很奇怪,他明明一聲也沒吭,甚至沒有因為難受吼出來,嗓子卻很低啞。
  尤妮斯難得溫柔一回,把帶有鎮痛和愈合作用的創口貼仔細地覆在他關節傷口上,「沒有,你砸車之前我就醒了。顧給我發了條信息。」
  喬:「說什麼?」
  「他說,柯謹的事情你一定希望自己是最快最早知道的,所以第一時間告訴你。但料想你的情緒不會很好,所以讓我幫忙看著點。」
  喬點了點頭。
  「傻人有傻福,交朋友的眼光是真的好。」尤妮斯說。
  喬又點了點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出聲道:「姐。」
  「嗯?」尤妮斯應道。
  「我沒事,你上去睡吧。」喬為了配合她,一直低著頭。直到處理好傷口,他才直起身,把外套裹在尤妮斯身上,「我去趟春籐。」
  尤妮斯:「都喊姐了,還沒事?」
  喬:「挺奇怪的,我以為聽到這種事,我會不管不顧地開著飛梭機直奔曼森莊園,搞上一點禁用藥,比如注射型毒劑或是什麼,把米羅·曼森或者布魯爾·曼森按在地上,掐著他們的脖子,一點一點地把那些藥推進他們的血管,看著他們痙攣、掙扎、發瘋、不成人形。我以為我會這樣,但是很奇怪,我居然會自己否定這些想法,然後說服自己,要用法條和證據,一條一條名正言順地把他們釘死在法場。」
  尤妮斯看著他,輕笑了一下,沖某個空空如也的陽台抬了抬下巴,「這說明,我的傻子弟弟深受某些律師影響,總算學了點好的。」
  「嗯。」
  「你這傻了三十多年的都有救,人家聰明了將近三十年的律師怎麼會好不了呢,是吧?」尤妮斯頓了頓,目光又朝另一處瞥了一眼,說:「你看,連精明睿智的埃韋思先生都一臉贊同,你還擔心什麼?」
  喬順著她的目光轉頭一看。
  父親德沃·埃韋思不知什麼時候靠在了陽台上,握著咖啡杯,灰藍色的雙眸淺而亮。
  喬忽然又來了精神,恢復成了平日那個總是精力充沛的喬少爺。
  他把尤妮斯送回樓上,然後大步流星來到了柯謹的臥室,把受傷的手背在身後,輕輕打開房門。
  柯謹依然蜷在被子裡,貼在靠牆的那一邊,安靜地睡著,對一切一無所覺。
  喬眨了眨眼睛,把原本泛紅的熱意壓下去,彎起明藍色的雙眼,一如這麼多年來數千個早晨一樣,對著臥室裡的人說:「早安。」
  又一如過去數千個早晨一樣,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喬又說:「我得去一趟醫院,這次沒準兒真有結果,高興麼?」
  他頓了頓,又道:「不管怎麼樣,你一定會好起來的。一定會有那麼一天,我保證。」


第166章 灰雀(二)
  喬把飛梭車開成了飛梭機,藉著私用白金道的便利,把自己發射到了春籐醫院。
  「現在結果怎麼樣?」他囫圇套上實驗服,一邊往臉上糊面罩,一邊進了門。
  林原醫生面露無奈,想說什麼又沒好意思張口。
  還是燕綏之轉頭看了眼牆上的時鐘,沖喬說:「從掛斷通訊到現在不到30分鐘,哪怕啃個蘋果都還沒消化呢。」
  林原跟著點點頭,沖喬解釋說:「確定了根本病因,再找解決路徑就容易很多,但實際耗費的時間不好說。長的話,一年半載也有可能,還是先有個心理準備吧。」
  「短的話呢?」喬問。
  「小半個月吧。」林原說。
  「這麼久?」喬問。
  他的手指還在跟面罩做鬥爭,也許是因為注意力都放在了儀器和對話上,他那面罩怎麼戴都彆扭得很,有幾個卡槽死活卡不到位置。
  「依照以往經驗來說,差不多是這樣的。」林原知道他心焦,又多解釋了幾句試驗流程和複雜程度。
  喬越聽越頭疼,但沒有表現出絲毫不耐煩。
  他努力消化著那些專業名詞,臉很綠,表情卻萬分認真。
  林原本來也沒睡好,他從儀器屏幕上收回目光,摘下觀測鏡,揉按著眼皮說,「這是不可避免的過程。我已經把院裡可信的研究員都招回來值班了,得做攻堅的準備。」
  其實一年半載也好,十天半個月也好,對喬而言其實並不算太過漫長。
  他看著林原碩大的黑眼圈和幾乎靜止不動的分析儀,說:「如果你所說的攻堅戰是指不眠不休的話,那就不用了。我等得起,比這更長的時間我都等過來了。如果柯謹能好好說話,他一定也這麼想。比起這個,我更怕你們這群醫生過勞死。」
  林原哭笑不得:「也不至於不眠不休,我是來當醫生救人的,不是陪葬的。況且,你們哪個睡得比我多了?你那倆黑眼圈能掛到肩胛骨,不也衝過來了麼?還有你們——」
  眼看著戰火要燒過來了,顧晏張口打斷道:「不才,沒你們明顯。」
  他堵完一句,又對喬解釋說:「你來之前我們正在說這件事,林醫生趕時間也不僅僅是因為柯謹。」
  喬一愣,過少的睡眠讓他有點反應不過來。
  林原點頭道:「對,其實不僅僅是因為柯律師。」
  他指了指顧晏:「搖頭翁案的受害者,那些老人們也有跟柯律師一樣的問題。他們中的一部分現在狀況很糟糕,不知道你看到新的報道沒?」
  喬:「啊,對。你之前在通訊裡提過,有一些情況很嚴重?」
  林原點了點頭,「嗯,全身臟器衰竭。」
  說到這裡,他不知為什麼輕頓了一下,像是回想起了什麼事,過了片刻才說:「這種滋味正常人很難想像,非常痛苦……」
  當初,他的弟弟……真正的阮野,就是在這種衰竭中死去的。當年很大一部分基因手術的失敗病患,都是這樣死去的。
  他們往往能熬上幾天,在痛苦中艱難地等著,彷彿還能再等到幾分康復的希望。
  但希望又總會一點一點熄滅,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力在流逝,清晰地知曉自己即將離開這個世界,離開那些捨不得的人。
  有的人掙扎,有的人嚎啕。
  他那年紀不大的傻弟弟卻衝他笑,說:「哥,等我好了,給你補一個生日禮物。」
  然而他再沒有好,生日禮物也再沒有來……
  林原手指在儀器上抹了兩下,像是在擦拭,「以前,對於這種突如其來的全身衰竭,我……能力有限,有心無力。」
  他垂著的眼睛輕眨兩下,靜了片刻又道:「現在該有的條件都有,沒有理由不拼一下。如果能夠早一天,一個小時,甚至一分鐘找到解決方案,那些人活下來的概率就會大一些。我不太想讓他們忍著痛苦白等一場。」
  喬看了他一會兒,當即給尤妮斯撥了個通訊。
  幾秒鐘之後,一份文件傳了過來。
  「我知道,這種級別的研究儀器會對單個研究員或團隊有權限限制。」喬說。
  這是為了保障不同研究項目的機密性——
  研究員只在自己的項目範圍內對儀器有使用權,但查閱不了儀器上其他項目的進展和數據試驗資料。
  林原愣了一下,「對,四個主任研究員各佔一部分。我、卷毛……哦,雅克·白,徐老教授,還有斯蒂芬教授,各25%左右吧,根據項目不同略有出入。」
  喬把文件拍在他手上,「本來要明天才能給你,畢竟春籐這麼大的醫療系統,文件都有流程。但是你剛才的話,讓我覺得多耽誤一秒都是罪過。」
  林原定睛一看。
  手裡的是一份授權函,確認對他以及他的團隊開放儀器100%的使用權限。
  這本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需要他有充分的理由提出申請,再由春籐醫院的院長聯合會決定批不批。
  但現在,這些程序性的東西統統不需要了。因為文件的背後有兩個龍飛鳳舞的簽名——
  尤妮斯·埃韋思。
  德沃·埃韋思。
  喬調出虛擬電子筆,就著林原的手,把文件轉了個方向面朝自己,然後在那兩個名字下面,簽上了第三個——
  喬·埃韋思。
  林原愣了一下,把虛擬文件頁面投進儀器權限掃瞄口。
  靜止許久的屏幕接連滾出三行字:
  簽名1:認證通過。
  簽名2:認證通過。
  簽名3:認證通過。
  權限更改為100%。
  喬收起虛擬筆,對林原說:「喏——隨意使用,百無禁忌。不過授權書不要讓其他人看見,畢竟對外而言,我跟老狐——我父親還是水火不容的狀態,至少得保證曼森兄弟所知道的還是這樣。」
  「埃韋思先生有什麼打算了?」燕綏之說。
  喬抓著支稜的金髮,「院長你怎麼知道我爸有打算了?」
  燕綏之笑笑:「保持水火不容的狀態,你們一家能分成兩條線。尤妮斯女士和埃韋思先生一條,代表春籐。你是獨立的另一條線。如果和好了,你們不論誰出面,代表的都是春籐這一根繩。一根繩叫做維穩,兩條線方便辦事。」
  喬少爺心說,你怎麼比我還像老狐狸親生的?
  但這話他也就敢在肚子裡嗶嗶,敢吐槽給院長聽嗎?
  顯然不敢。
  「我爸是想辦點事。」喬說,「上次他不是把這些年查到的東西給你們看了麼,讓你們從律師的角度梳理過。你們當時說還缺了一些證據。」
  顧晏:「嗯,問題基因跟曼森兄弟之間的聯繫,缺少直接證明。另外那些家族跟曼森兄弟之間的,姑且稱為合作——」
  「合作個屁。」喬說,「勾當差不多。」
  「——缺少重量級的人證物證。」顧晏繼續說完後半句。
  「只少這兩樣?」林原詫異道。
  「只?」喬直搖頭,「聽起來好像只有兩樣,其實不止。比如問題基因跟曼森兄弟的聯繫,零散的信息很多,用腳趾頭猜猜都知道誰幹的。有用嗎?沒有。法庭上可不讓猜人有罪,人家都是疑罪從無。」
  燕綏之抱著胳膊倚坐在空的試驗台邊,聽他講。
  喬差不點兒以為自己又回到了選修課上,下意識拱了顧晏一手肘,「沒說錯吧?」
  顧晏:「……」
  「至於其他家族跟曼森兄弟的勾當——」喬又對林原簡單解釋道:「有哪些家族哪些人參與了那些齷齪事,自願合作還是被逼無奈,參與得有多深,瞭解得有多少,這些都挺重要的。斬草要除根,拔蘿蔔要帶泥,免得日後又鬧出新花樣。但這些哪能簡簡單單問出來?況且真上了法庭,什麼物證、書證、間接證據、直接證據……證明力度不同,挺講究的。對吧?」
  他說著說著,又要去拱顧晏確認一下,卻一肘子捅了個空。
  就見原本在他旁邊的顧大律師,已經一聲不吭一臉麻木地轉移到了某院長身邊,同樣靠著桌沿抱著胳膊看他。
  喬想指控他「重色輕友」,但話到舌尖,他想起來「色」指的是誰,又咕咚一下嚥了回去。
  「所以埃韋思先生想?」
  「我爸打算在中間挑一下,讓曼森兄弟跟合作方起嫌隙,最容易挑的就是克裡夫。他對這種大家族不爽很久了,面上笑嘻嘻,心裡不定在琢磨什麼呢。」喬說著,又不知想到了什麼,面露遲疑。
  燕綏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他的表情,笑了一下道:「你好像有些別的主意?」
  「你又知道啦?」喬愣住。
  「我剛好不瞎。」
  「……」喬訕訕道:「其實也不是有別的主意,我只是覺得這種方法有點慢,老狐狸耐心很足,佈置陷阱也能佈置很多年,但是我沒有。我一直在想有沒有更直接的方式。」
  他剛說完,就見燕綏之偏頭湊在顧晏耳邊低聲問了一句什麼。
  顧晏側傾幾分,垂著眼睛聽他問完,點了一下頭,又在燕綏之耳邊低聲答了一句。
  喬:「……院長,你們這是在商量著給我打個分還是怎麼?」
  燕綏之直起身體,「那倒不至於,我只是怕記錯了一些事,問問清楚再開口。關於更直接的方式,我倒是有個建議。」
  「什麼建議?」
  「建議你去一趟天琴星的看守所。」燕綏之說。
  喬:「???我做錯了什麼?」
  他反應了一下,猛地想起來天琴星的看守所有誰。
  喬:「院長你是說……趙擇木?」
  燕綏之點頭。
  喬:「可是……」
  「如果之前的一些細節我沒記錯,並且——」燕綏之朝顧晏抬了抬下巴,對喬說:「你這位死黨也沒記錯的話,那位趙先生也許能算一個突破口。」


第167章 灰雀(三)
  喬是個行動派,也是一個冒險派。
  只要風險沒有大到不能接受的程度,他總是拍板就干。
  不得不說,燕綏之的建議戳中了他的心思。關於趙擇木加害曼森小少爺這件事,他自始至終都抱著疑問,早就想去問個明白了。
  他即刻聯繫好私人飛梭機,馬不停蹄出發去了德卡馬的港口。
  星空藍色的車身消失在路軌盡頭,林原在落地窗邊看了好幾眼。他並非剛認識這位少爺,但依然被震得目瞪口呆:「這就走啦?」
  顧晏對此倒是司空見慣:「有什麼問題?」
  「不是,他都不用準備點兒什麼的嗎?」林原說。
  「比如?」
  「呃……」
  林醫生比了半天,還真沒想到什麼必須要準備的東西,放棄似的說:「比如帶個採訪話筒什麼的。」
  燕綏之笑起來。
  他差點兒脫口而出「小傻子」這種「暱稱」,看在顧晏的份上臨時扭轉了一下,玩笑說:「小少爺這性格挺不錯,有時候顧慮太多準備太多,反倒辦不成。畢竟這世上有條神秘法規,叫做總有些小麻煩讓你關鍵時刻出不了門。」
  顧晏聞言,意味不明地轉頭看他。
  燕大教授一時未能領會他的深意:「看我幹什麼?」
  「沒什麼。」顧晏說,「只是突然有點擔心喬。」
  燕綏之:「嗯?」
  林醫生聞言也很不解:「怎麼了?」
  顧晏淡淡對他解釋了一句:「我這位燕老師有個絕技,學名一語成讖,俗稱烏鴉嘴,至今沒有敗績。」
  唯物主義林醫生突然一臉擔憂。
  燕綏之:「……」
  顧大律師也是個行動派,居然一本正經地調出智能機屏幕,給喬發了一條信息:
  - 安全離港說一聲。
  飛馳在路上的喬小少爺對於命運之神的詛咒一無所知。
  顧晏發出去一條,又編輯起第二條,剛輸入「燕」這個字,就被某教授抓了個正著。
  燕綏之伸手一劃,越俎代庖把他的信息界面給關了,沒好氣地威脅說:「誹謗犯法,誹謗師長罪加一等,輕則斷腿,重則槍斃。」
  顧晏隨他亂撥智能機屏幕,平靜反駁:「哪個封建昏君定的法律?」
  「我。」
  林醫生眼看著他們再聊下去就雙雙進法場了,忍不住抱緊了跟自己相依為命的寶貝儀器。
  好在沒過多久,他的研究小組成員陸續到了。
  「行了,現在我也是有學生的人了。」林原對燕綏之眨了眨眼,開了個玩笑說:「數量上略佔優勢。」
  能進春籐研究中心頭部隊伍的年輕人,各個都極為優秀,但絲毫不見半點兒傲慢。
  他們都是一進研究中心就跟著林原的人,既是助理也是學生,多年下來知根知底,算是林原最能放心信任的一群。
  林原簡單給他們解釋了一下目前基因片段分析的進展。
  當然,略過了燕綏之身份、曼森兄弟搞事之類種種,以免把這些研究員也牽扯進來。
  「明白了組長,分工吧。」
  研究員把無菌手套調整好,玩笑似的沖林原立正敬禮。
  另一個姑娘笑嘻嘻地說:「我們連洗漱用品都帶上了,已經準備好要住在實驗室了。」
  「我出門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帶上室內帳篷和壓縮床墊。」
  「你來野炊啊?原地臥倒比什麼都方便。」
  「我只帶了一瓶遮眼圈的膏。」
  「說得好像你還要見人一樣。」
  「你不是人?」
  ……
  他們嘰嘰喳喳,玩笑不停,實驗室一下子變得輕鬆熱鬧起來,好像加班加點不眠不休這種事情,於他們而言並沒有什麼可痛苦的。
  林原乾脆利落地給他們安排好事情,井井有條。
  這些年輕人非常配合,明白了分工便各就各位,一句都沒有多問。
  或者說不僅僅是配合,而是不在意。
  他們對那些陰謀詭計、背景故事根本不在意。彷彿只要知道自己手裡在做的事情能夠救人一命,他們就有足夠的動力和理由廢寢忘食。
  這或許也是一種醫者的特質。
  燕綏之和顧晏沒多打擾,告辭離開。
  林原送他們到走廊,「又去當事人那裡?病房開放會見的時間已經到了吧?」
  顧晏:「喬出門的時候,我聯繫過病房。剛才接到反饋,那位當事人今早突發病理反應,恐怕接不了任何會見,我去確認一下。」
  林原點了點頭,「我聽說,原本今天要把他轉去感染治療中心的,但他本人極其不願意,所以還留在春籐這裡。這邊的效果確實沒有治療中心那邊明顯,有點反覆的反應也正常。」
  如果不是他們清楚地知道感染治療中心的背景,說不定真會極力建議賀拉斯·季轉去那邊。
  不過賀拉斯·季明確表達過,如果感染治療中心第一批治療者能夠順利出院,並且沒有出現任何併發症狀,他可以試著勉強接受那種針對感染的新藥。
  但他同時也表達過,他雖然檢測結果呈現陽性,但並沒有任何明顯的感染症狀,不到瀕死都不會去冒那個險。
  警署那邊拿他沒辦法,畢竟法院沒宣判之前,他只有嫌疑沒有罪,不能完全無視他的意願和要求。
  ……
  住院區很冷清,整棟樓的會見時間剛開放,但因為太早的緣故,來的人不多。
  相較於其他樓層空蕩蕩的走廊,賀拉斯·季所在的那層尤為突兀。
  燕綏之和顧晏出電梯的時候,幾個穿著白褂子的身影剛從病房裡出來,有醫生有護士。
  小護士們都走遠去巡視別的病房了,醫生剛好跟兩人撞了個照面。
  「早。」醫生打了個招呼。
  他剛值完夜班,一臉疲憊。但還是調出檢查單給顧晏和燕綏之看了一眼。
  上面顯示賀拉斯·季清早5點就開始發燒嘔吐,手臂和背部起了一片疹子,但很快又消下去了。
  「反反覆覆好幾次,折騰了差不多一個半小時吧。」醫生看了眼牆上的時鐘。
  「什麼導致的?」顧晏問。
  「初步判定還是感染的併發症吧。」醫生說,「剛才給他查了一遍,除了感染,沒有發現別的有可能引起併發症的原因。但是……」
  「但是什麼?」見醫生語帶猶豫,顧晏又問。
  「他這併發症跟一般感染還不太一樣。」醫生揉了揉滿是紅血絲的眼睛,說:「我把檢查結果做了標記,過會兒來接班的醫生還會再給他做幾次檢查,以免有遺漏。」
  「那賀拉斯·季現在?」
  「剛吃了藥,嘔吐止住了,燒正在退。比預期好得快,但我還是不建議這時候會見。」醫生回答說,「他的情緒非常不穩定。」
  守門的警員有兩個正背靠著牆打瞌睡,另外兩個眼睛瞪得溜圓。
  病房門依然大敞著,除了律師會見,其他時候從來不關。這其實是賀拉斯·季自己的要求,好像一旦關上門,就會有人不懷好意對他做些什麼似的。
  賀拉斯·季並沒有躺在床上,而是裹著病房的薄被,窩在窗邊的簡易沙發上。
  併發症耗盡了他的精神,他看上去心情非常糟糕,氣色也很差。
  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他還在細微地顫抖。
  「我發現你們真會挑時間。」他說著,又抓起水杯,把幾顆藥塞進嘴裡灌了下去。
  「醫生說你剛吃過藥。」顧晏順手拿起那個藥瓶看了一眼,「止吐劑?」
  賀拉斯·季又把薄被裹上,打了個哈欠:「是吃過了,但沒規定不能多吃點吧?」
  燕綏之:「你當吃飯?」
  賀拉斯·季沒理他,從顧晏手裡抓回藥瓶,不耐煩地說:「你以為我喜歡吃?我他媽又想吐了,翻江倒海的滋味好受?」
  他這話應該不假,因為他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片冷汗。
  皺著眉把薄被裹緊了許多。
  過了一會兒,他又難以忍受地抓起水杯灌了幾口。
  一玻璃杯的水被他一口氣喝空了,但那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依然沒能壓下去。
  燕綏之皺眉看著他越發嚴重的反應,直接替他按了呼叫鈴。
  沒過片刻,醫護人員又匆匆湧了進來。
  值班的醫生一邊進來一邊把白大褂的扣子繫上,「再晚兩分鐘,我都已經回家了。怎麼了這是?」
  短短片刻,賀拉斯·季已經顧不上張口說話了。
  「又想吐了。」燕綏之沖醫生說,「我們進來的時候,他就在發抖。」
  醫生指揮著幾個小護士給他上檢測貼片和細針,又連上了營養劑。
  燕綏之和顧晏退回到門外,看著裡面忙忙碌碌。
  好一會兒,醫生拿著單子出來說:「奇了怪了,剛才數據都穩定了,怎麼又燒起來了……再這樣下去,還是最好轉去感染治療中心吧。」
  醫生無意的一句話,卻讓燕綏之腦中閃過了一種想法。
  他們走到走廊無人的角落,藉著綠植的遮擋,燕綏之對顧晏道:「賀拉斯·季剛說過他沒有感染併發症,不到迫不得已堅決不轉院嘗試新藥,這就出現了併發症,是不是太巧了點?」
  「結論顯而易見,有人動了手腳。」顧晏說,「但會是誰?」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不遠處的護士站傳來一陣嘈雜聲。幾個巡房結束的護士姑娘回到了護士站,摘下口罩透著氣聊天。
  其中一個姑娘背對著他們這邊,沖同事擺了擺手,又脫下外套,一副要下班回家的模樣。
  她進電梯的時候,終於轉過了身。燕綏之和顧晏得以越過綠植,看到了她的模樣。
  兩人隨即便是一愣。
  電梯裡的年輕護士他們不算熟悉,但也並非完全不認識。
  他們第一次來病房會見賀拉斯·季的時候,這位護士姑娘就在病房裡,當時拿著針尖被極不配合的賀拉斯·季遛得到處跑,泫然欲泣。還是燕綏之替她把針紮在了賀拉斯·季身上。
  但讓他們愣住的不是這一點。
  當初在酒城,他們跟勞拉一起去感染治療中心探查的時候,曾經在研究中心見過一個妝容精緻幹練的小姐。
  勞拉說那個小姐碰巧是在運輸飛梭上負責看管那些不知名藥劑的人。
  當時燕綏之和顧晏只覺得那位小姐有些面熟,怎麼也記不起在哪見過。
  現在他們終於清楚了……
  那位小姐跟電梯裡的這位護士一模一樣。


第168章 灰雀(四)
  電梯門在那一瞬間合上最後一條縫。
  他們反應過來急趕過去的時候,數字已經開始一層層下跳了。
  「趕不上啦,你們應該喊一下的,讓艾米給你們按住。」護士站的其他小護士以為兩人想趕電梯沒趕上,熱心地出言安慰,「等一下吧,這樓的電梯走得挺快的。」
  顧晏衝她們點頭示意的同時,手裡已經飛快地撥了一個通訊出去。
  燕綏之立刻按住他,低聲問道:「撥給誰?找人攔?」
  「當然不是。」顧晏道。
  愕然褪去,兩人都在瞬間冷靜下來。
  上次在研究中心,他們全副武裝還戴著面罩,那位負責的小姐根本沒有看到他們的模樣,自然也不會知道這兩位律師去過那裡。
  也就是說,這位小姐現在是不設防的,依然認為自己藏得很好。
  「她既然幹的是這份差,那賀拉斯·季只要還呆在春籐醫院,她的目的就還沒有完成,她就還會按照護士這個人設,正常地來醫院工作。」燕綏之輕聲說。
  這其實是最容易捕捉的狀態,犯不著打草驚蛇。
  顧晏:「我知道,我跟喬要點東西。」
  另一個電梯很快在兩人面前停下,兩人走了進去。
  這個時間點,電梯裡空空如也,沒有別人。顧晏的通訊很快被接起。
  「喂,顧?」喬少爺說,「我還在路上,沒上飛梭呢。」
  「能弄到春籐醫院的在職人員數據庫麼?」顧晏說。
  喬有點納悶:「每個大廳樓下那個查詢機不就有麼?」
  顧晏:「那邊查看會留下瀏覽痕跡,而且那裡只有醫生的坐診時間,沒有護士的排班表。」
  「小護士排班表都是一週一出的,看護士長什麼時候排好吧,不定時刷新,所以不在那個查詢範圍裡。」喬說。
  電梯很快到了一樓,金屬門打開的時候。
  燕綏之抬眼朝玻璃門外看去,很快就看到了他們要找的那個身影,挑眉道:「別的不說,這位小姐的膽子是真的大,現在上了員工班車。」
  顧晏的飛梭車已經在自動駕駛的控制下滑了過來,在門口無聲無息地停下。
  喬那邊安靜了幾秒,沖顧晏道:「行了,我讓人給你開了個權限口,鏈接已經發你了,你可以直接查看。不過你還沒說這是怎麼了?」
  顧晏淡聲說:「抓到一隻鬼。」
  喬頓時來了精神。
  員工班車掐著7點整的時間準時啟動,沿著彎道往醫院門外拐過去。
  燕綏之趁著顧晏講通訊的功夫,繞到了飛梭車的駕駛座旁,開門坐了進去。
  顧晏挑眉看了他一眼,坐進了副駕駛座。
  「前車追蹤除了警署沒人能開。」燕綏之一邊設定安全裝置,一邊盯著那輛班車,好整以暇地說:「跟車得手動,以我們顧律師這麼正直磊落的性格,恐怕在這方面沒什麼經驗。」
  顧晏:「你很有經驗?」
  燕綏之想了想,「間接經驗還算豐富。」
  「間接經驗是指?」
  「我比較擅長甩脫跟車。」燕教授從容地說。
  顧晏:「……這間得是不是有點遠?」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還是沒有跟燕綏之交換位置,任由他把控著方向盤。
  喬在那邊有點擔憂,「你們要跟車?跟什麼車?」
  「你們醫院的班車。」顧晏說。
  「那還是給我共享一下實時位置吧,我看著點。」喬不放心,「萬一碰到點什麼,我還能遠程找人幫個忙。」
  顧晏給他發送過去,智能機的即時地圖上就多了一個緩緩移動的小紅點。
  喬順嘴提前拍了句馬屁:「以前在梅茲聽說過院長的車技很厲害,那跟車應該也很厲——」
  「害」字還沒出來,飛梭車陡然加速。
  地圖上代表他們的小點一出院門就活像要起飛,貼著路軌急轉過一個彎道,直奔向北。
  「……」
  喬咕咚一下把最後那個字嚥了回去,小心翼翼地問顧晏:「呃——院長是不是追反了?春籐的班車走的是往南的車道吧,我記錯了?」
  顧晏看著後視鏡裡倏然遠去的班車屁股,默然兩秒,道:「你沒記錯,我們確實離它越來越遠。」
  顧律師想了想,轉頭問燕綏之:「你這是……習慣性甩車?」
  去你的習慣性甩車。
  燕綏之看著前路,抽空嗤笑了一聲,問:「你不暈車吧?」
  顧晏說:「不暈。」
  說完,他看了眼不斷攀升的車速,又淡定地補了一句,「截至目前沒暈過,希望不會在今天破例。」
  ……
  高速懸空軌上,一輛啞光黑色的飛梭車呼嘯而過。
  它藉著懸空軌道的便利,橫跨過兩條高架路,兜了一個大彎道後,乾脆利索地奔上了另一條懸空岔道。
  ……
  燕綏之一臉平靜地扶著方向盤,偶爾在間隙瞥一眼駕駛屏幕上的地圖。
  幾分鐘後,他再度加快了車速。
  飛梭車沿著懸空軌道一路向上,開過頂端之後又順著一個長長的坡度俯衝直下。
  這段懸空軌道到了盡頭,終點跟一條地面高架路相接。
  燕綏之放緩了車速,完美匯入高架路的車流裡,緩衝了百來米後。他沖後視鏡抬了抬下巴,道:「看,這不是跟上了麼。」
  後視鏡裡,原本領先一步的春籐班車正毫無所覺地沿路疾馳。
  喬少爺後知後覺地叫了一聲:「誒?你們跟班車走到一條路了?」
  顧晏:「對。」
  「能看見它了?」喬少爺問。
  顧晏斟酌了一下,說:「略領先它一些。」
  喬:「……」
  「領先。」喬少爺消化了一下這個詞,「你們不是在跟蹤?」
  「跟在前面就不算跟蹤了?」
  喬:「……」
  他想了想又關心道:「對方有意識到麼?」
  顧晏:「你說呢?」
  喬:「……噢。」
  怎麼可能意識到呢?誰特麼能想到,從某個岔路口匯過來還從容不迫開在前面的車,其實是在跟蹤你呢?
  喬少爺一臉服氣:「好吧。所以說,你們抓到了誰?」
  顧晏順手把通訊連接到飛梭車,自己則改換界面進了喬提供的數據庫,「還記得勞拉那次蹭運輸機去酒城找我們麼?」
  「當然記得,曼森兄弟偷偷運藥劑的那次嘛,怎麼了?」
  「勞拉所在的那架運輸機,負責看管藥劑和聯絡上線的是個年輕小姐。」顧晏說,「那之後,我們又在感染治療中心的研究大樓裡見過她,被勞拉一眼認了出來。」
  「對,我聽你們提過。」喬說,「所以你們又看到她了?」
  「她在春籐偽裝成了一個護士。」顧晏說。
  「操。」喬爆了一句粗,「怎麼哪哪都有他們的人!」
  但他很快又興奮起來,「能看管藥劑,聯絡上線,在研究中心又有出入權限。那她一定不是什麼一無所知的低層棋子。」
  「也不會是高層。」顧晏說,「否則不會親自去做一些事情。但沒關係,不管她屬於哪個層級,至少能從她身上獲取藥劑、聯繫人、研究中心方面的證據。」
  「對!把她控制住就能串起很多斷裂的證據。」喬越想越高興,「她藏在哪個科室?」
  顧晏手指飛快,從數據庫裡搜到了信息:「就在特殊病房那層,負責賀拉斯·季的日常輸液和看護,叫……艾米·博羅。當然,十有八九是個假名。」
  他順手把艾米·博羅的資料頁發給了喬。
  資料頁上顯示,這位名叫艾米·博羅的女人前年進了春籐醫院,最初被安排在酒城那家,去年年初因為正常調動,被調到了德卡馬的春籐醫院總部。
  春籐的護士實行的是輪班制,每兩個月會換一次科室。
  艾米·博羅在上個月被輪換到了基因大廈。前陣子感染突然爆發,人手不夠,她又跳了幾次崗,最終被安排在了特殊病房。
  她到特殊病房沒幾天,賀拉斯·季就進了醫院。
  「從這條時間線看,她這是早有準備啊。」喬說,「你那位當事人賀拉斯·季……他是不是撞見過曼森兄弟幹的勾當,知道一些內幕?否則怎麼會被盯上。」
  顧晏想到賀拉斯·季說的這些話,道:「不僅僅是撞見勾當,知道一些內幕那麼簡單。我更傾向於,他曾經是某些事的參與人。」
  「什麼?」喬有點詫異,「為什麼這麼說?」
  「上一次會見,他最後鬆口坦白了一些事。」顧晏說,「選擇性地說了幾句真話。他說他知道這個案子跟醫療實驗有關,也料想這些老人遲早要碰到這麼一天,他之所以會出現在現場,就是去驗證猜測的。」
  當時的賀拉斯·季站在窗台旁,手指輕敲著玻璃,回憶說:「每一個現場我都走了一遍,那些籠子裡的老傢伙們看上去非常狼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搖著頭咕咕噥噥,有的看見我過去就撲在籠子上——」
  他「嘖」了一聲,就像在回味:「不太像人,像狗?也不太對……」
  他說話的時候,剛好有幾隻最普通的灰雀落在了窗台上,其中一隻不知道是傻還是怎麼,沒剎住車,在玻璃上撞了一下。它撲稜著翅膀,拍打在窗玻璃上。
  「唔——」賀拉斯·季隔著玻璃,居高臨下地在那隻鳥臉前彈了幾下,驚得那只灰雀撲得更凶,「看,就像這種傻鳥,灰暗狼狽,毫不起眼,明明撲不到我,還要這麼撞上兩下。凶是很凶,但太不自量力了。」
  賀拉斯·季看著那些灰雀的目光嫌棄又冷漠,「這種存在有什麼意義呢?死活都毫無意義吧。」
  他說完這種令人不舒服的話,又沉默片刻,出神似的歎了口氣,道:「有點可憐。」
  賀拉斯·季在說到「可憐」的時候,目光居然真的流露除了一些悲傷。那些悲傷並沒有假惺惺的意味,非常真實,但又有種說不出的彆扭。
  直到那天離開病房,顧晏才明白究竟哪裡彆扭——
  他的可憐和悲傷,並不是為那些受害的老人流露的,更像是透過那些老人在說他自己。
  ……
  顧晏對喬說:「我更傾向於他曾經是曼森兄弟那邊的人,也許某一天某一些事讓他意識到,自己遲早有一天要被曼森兄弟處理掉,落不到什麼好處。搖頭翁案的那些受害者更讓他堅定了這種想法,所以——」
  「所以他想下賊船了?」喬接話道,「要這樣確實就能說得通了。你看醫院裡那些普通的感染病患,哪個不是立刻轉院去治療中心的。他反倒對那邊特別排斥,好像知道自己去了那邊一定會出事一樣。」
  在春籐這邊,眾目睽睽之下,即便有艾米·博羅這樣的人安插在其中,也不方便搞出太大的動靜。
  她可以給賀拉斯·季製造一些麻煩,促使他轉去曼森兄弟眼皮底下,但她不能直接弄死他。她的每一步都要不動聲色,否則太容易被揪出來了。
  而賀拉斯·季正是明白這一點,所以打死不挪窩。
  喬少爺琢磨完所有,沒好氣地說:「這些小畜生好特麼的煩人!整天兜兜繞繞,算計這個算計那個,活得累不累?我他媽光是跟著查一查都要累禿了。祝他們早日被處決。」
  燕綏之一直盯著後視鏡裡班車的路線,聞言笑了一下,語氣輕鬆:「快了。你看,眼下不就有一位證據小姐蹦進網了麼。顧晏,看一下證據小姐的登記住址。」
  「松榛大道12號,橡木公寓C樓3011室。」顧晏報出地址的同時,在共享地圖上做了個標記。
  沒多久,春籐班車第三次靠站。
  燕綏之特地挑了個紅燈,順理成章地在前面停下來。
  這一次,他們從後視鏡裡看到了艾米·博羅。
  有四五個人一起下了車,艾米·博羅就是其中之一。她跟其他同事笑著揮了揮手,簡單聊了幾句,便轉身朝不遠處的一片公寓區走去。
  公寓區樓頂豎著偌大的字幕標牌——橡木公寓。
  艾米·博羅下車的地方,跟她在春籐系統裡登記的住址一模一樣。
  如果不知道她的背景,單看這副場景,只會認為她真的是一個普通的姑娘,而這不過是她最普通的一天。
  紅燈結束,燕綏之順著道路兜了一圈,在公寓區另一側挑了個停車坪停下。
  停車坪旁是一幢商場,二層有一片偌大的平台,許多餐廳在那裡擁有露天卡座。
  「怎麼?追到地方了?」喬聽見他們這邊的動靜,問道;「你們要跟過去看看麼?」
  「不。」燕綏之道,「我們去吃個早餐。」
  喬:「???」
  這些公寓樓內一定都有滿滿的監控,甚至包括綠化帶和圍欄上都裝了攝像頭,直接跟過去實在很顯眼,還會留下不必要的痕跡。
  燕綏之跟顧晏暫時切斷了通訊,上了商場二樓,挑了個視野不錯的露天卡座坐下,要了兩份早餐。
  從他們的角度,可以看到C幢的樓前樓後。
  8點15分,一個身影抓著手包從後樓出來了。
  因為見識過艾米·博羅在研究中心的妝容打扮,兩人幾乎立刻就認了出來。
  她換了裙子,戴上了假髮。
  一輛白色飛梭車滑到樓下,她剛出樓,就鑽進了飛梭車裡。
  車子轉了個彎,朝西南門開過去。
  燕綏之調出地圖看了一眼。
  「現在下去?」顧晏擱下咖啡杯。
  「不急。」燕綏之說:「還能再等五分鐘。」
  顧晏挑眉:「怎麼得出的結論?」
  燕綏之指了指地圖,「算了一下路線,她從西南門出去,行駛的那條路一直到藍鯨街那邊才有岔道口。」
  他又指了幾條方向完全不同的路線,說:「我從這幾條路兜過去,拐上藍鯨街的岔道口,只會遙遙領先她。」
  地圖在手,不認路的燕教授能玩轉整個星球。
  他握著方向盤,再度把飛梭車開成了飛梭機,一路風馳電掣飆到了藍鯨街,又在距離岔道口百來米的地方平穩降下速度,拐到了慢車道。
  這人算起這些東西,總是精準得令人咋舌。
  沒過片刻,一輛白色飛梭車從前面的2號路段疾馳而過。
  燕綏之不疾不徐地拐了個彎。
  他這次依然沒有跟蹤別人的自覺,甚至沒有跟艾米·博羅進入同一條路,而是駛上了3號車道。
  3號車道跟2號大體方向是一致的,只不過是一條老路,比2號車道的路況差了不少。
  他們疾馳在3號道上,這次沒有領先,而是落後了一些。透過車窗,可以看見2號車道在地勢低一些的地方盤繞而過,那輛白色的飛梭車始終在他們的視野範圍內。
  將近半個小時後,道路兩邊的樹木越來越多,高樓的蹤影卻越來越少。
  燕綏之看了一眼地圖,他們行駛到了法旺區的某處邊郊。
  艾米·博羅在一處高速休息站停下,從車上下來,蹬著高跟鞋進了休息站偌大的商店。
  燕綏之找了個緊急故障區,藉著樹木的遮擋也停了車。
  顧晏十分配合地從後車廂拎出警示牌,立在車後,又打開了提示燈。
  他們原本打算在這裡觀察片刻,挑個合適的時機和借口,去休息站看看。
  可剛要動身,顧晏就拽了燕綏之一把。
  「等一下。」他皺起眉,指著休息站的方向。
  一個高瘦的身影從商店裡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穿著日常的休閒裝。隔著這麼遠的距離,燕綏之和顧晏其實不能完全看清他的五官,但他那頭卷髮和有些眼熟的走路姿勢,實在很容易讓人想到一個人。
  那個跟林原共事的卷毛醫生,跟房東鬧崩多年的養子——雅克·白。


第169章 灰雀(五)
  8點多不到9點的休息站,是最為忙碌的時候。
  有行車路過來歇腳吃早餐的,有在這裡休息了一晚,收拾收拾準備上路的。
  商店裡人語喧鬧,幾乎找不到安靜的角落。
  艾米·博羅站在某個儲物櫃後面,透過窗玻璃目送雅克·白離開。
  「他怎麼總是這副興致缺缺的模樣,好像有多不情願似的。」一個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嗤嘲著已經走遠的雅克·白。
  艾米·博羅朝身後那個運輸司機打扮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又重新把目光投回到雅克·白的背影上,答道:「你第一天認識他?」
  「當然不是,但認識得也不算久。」那個中年男人咬了一口手裡的麵包,含含糊糊地說:「我知道他就這性格,但是你們就沒人擔心麼?」
  「擔心什麼?」艾米·博羅笑了一聲。因為只動了嘴唇,沒到眼睛裡,所以聽上去有種冷淡的嘲諷意味,「擔心他哪天把所有人都賣了?」
  「你別笑啊!這很難理解嗎?」中年男人掰著指頭,低聲算著賬,「他身上的問題太多了,你看他的養父,就是那位什麼默文·白?據說當年在研究所呆過,接觸的還都是核心研究吧?見過不少文件,結果拍拍屁股說走就走了。現在還站到對立方去了——」
  艾米·博羅打斷道:「誰告訴你站到對立方去了?」
  「不是嗎?」
  「之前也許是的,現在可說不準。」艾米·博羅道,「你知道這樣的人,都會收到些什麼嗎?」
  中年男人嚥下麵包,乾巴巴地說:「我不太想知道。」
  艾米·博羅說:「他沒準兒正煎熬後悔呢。」
  「好吧。」中年男人又彎起一根手指,「暫且不論他這個養父,他跟春籐的那位少爺關係也不錯。那位少爺什麼性格,我想多數人都有耳聞,他還牽連著梅茲法學院那幫人呢。」
  「春籐?」艾米·博羅道,「埃韋思一家都精得很,也就這麼一個變異種。德沃·埃韋思是個典型的商人,他會為了一些毫無利益可言的東西,跟一群潛在的合作者翻臉?」
  中年男人想了想,又覺得好像很有道理,但還是想掙扎一下:「萬一,那個變異種小少爺勸服了德沃·埃韋思呢?」
  「你在講笑話?」艾米·博羅順手在智能機上劃了兩下,翻出一個網頁,「清早剛出爐的,有人在法旺別墅酒店拍到了這些。」
  中年男人翻了兩頁,照片裡拍的正是春籐的那位少爺喬。
  「他這是幹什麼?在砸車?」中年男人看了眼網頁上的時間,「今天凌晨?」
  網頁非常具有八卦精神,根據那些偷拍到的照片串聯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感染治療中心崛起,春籐醫院受挫,集團損失慘重。德沃·埃韋思身心俱疲,借口修養在別墅酒店避風頭。向來跟他不合的兒子喬·埃韋思難得心軟,主動去往別墅酒店探望父親。
  然而多年矛盾絕不是一晚上就能消弭的,這對見面就掐的父子顯然又鬧了不愉快,以至於喬·埃韋思忍無可忍,天都沒亮就衝出了酒店,氣到砸車。
  一舉離開之後,至今未歸。
  中年男人:「……」
  這麼看來這對父子關係恐怕這輩子都好不了了。
  他三兩口咬掉剩下的麵包,咀嚼了一會兒,又慢吞吞地說:「反正我覺得雅克·白是個隱患,不定時炸彈,搞不明不白為什麼上面一直這麼放心他。我每次要跟他交接東西都心驚膽戰的,總覺得下一秒,就會有數不清的條子拿滅失炮對著我,讓我舉起手來。」
  「不可能的,除非他自己也想舉起手來。」
  雅克·白沒有開車過來,而是上了一輛回法旺區的懸浮巴士。
  他的身影終於消失在視野裡,艾米·博羅收回視線,「你完全沒有必要擔心這些有的沒的。上面信任他再簡單不過,他是個天才,比起他的養父,他在基因研究方面有著更卓越的天賦,沒什麼人能取代他。更何況,他還是個被動性的『癮君子』。」
  中年男人這下真的驚訝了,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你說他是什麼?」
  「他有基因性的成癮症狀,你不知道?」艾米·博羅垂下了眼睛,「哦,也對,知道的人不多。」
  男人:「他怎麼會有那種症狀?那些東西不會用在自己人身上,這不是默認的規矩嗎?」
  艾米·博羅:「一般而言是這樣的,他是因為意外。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畢竟我最初也接觸不到什麼上面的人。據說是一次實驗事故。總之他體內的基因也出現了問題,而且比起很多人,他更倒霉一些。他當初接觸到的不是成熟試驗品,而是比較原始的試驗品,可能是最早那批吧,總之性質很不穩定。」
  「最早那批?」男人疑惑說,「我聽說最早那批惰性很強啊,一潛伏都是二三十年的。」
  「所以說他倒霉,他幾乎沒有潛伏期,而且他最後的成癮性針對的是一些……特殊藥物。」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當他發作的時候,能讓他舒緩下來的只有一種相當難搞的藥,藥礦握在老闆手裡。你想像一下,他如果站到對立陣營,斷了藥物來源,會煎熬成什麼樣?你進過實驗室麼?你見過那些用於測試的動物犯癮的時候是什麼樣嗎?比普通毒癮難熬百倍。」
  艾米·博羅說著說著,聲音就輕低下來。
  「停!你別用這種聲音說話,□得慌。」中年男人雖然沒有經歷過,但光是想想那種滋味,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我沒見過,也希望這輩子都不要見。」
  「裝什麼?」艾米·博羅冷笑了一聲。
  她瞇著眼睛微微出神了片刻,又道:「咱們幹的不就是這些勾當呢,你有臉發抖?」
  「你這話說的……」
  中年男人摸了摸肚皮,琢磨了片刻,搖頭道:「行吧。我總算明白為什麼都這麼放心他了,我要早知道我也不懷疑他,畢竟那玩意兒……誰能扛得住呢?生不如死啊。反正我志向不大,不想混成什麼上線,分錢就行,我缺錢。」
  艾米·博羅當面給了他一筆錢,這些東西不太方便走明賬,總得這樣小心翼翼,以免留下憑證。
  接著,她又從中年男人那邊結果一個小包,納進了自己的手袋裡。
  「這麼些凍劑夠不夠?你還要在春籐醫院裡耗多久?」中年男人說,「這次這麼麻煩的嗎?有半個多月了吧?早點把那人弄到治療中心,你也能早點從春籐離開,夜長夢多。」
  艾米·博羅下意識想到了剛才雅克·白的身影,她沉默了片刻,抓緊了手包說:「快了。」
  她沒有匆忙離開,而是找了個乾淨的卡座,要了一份甜點。
  中年男人不太講究這些,隨便買了一瓶水站著就咕咚咕咚灌起來。
  活辦完了,沒必要繼續耗在這裡。
  他都打算離開了,臨走前又朝不遠處山上的3號車道看了一眼,對艾米·博羅說:「你走的時候注意點,我以前就差點兒被跟過,那條路有幾處特別容易藏車。」
  說完,他把空瓶扔進垃圾箱,抹了一下嘴巴便出了商店,上了一輛毫不起眼的貨車離開了。
  艾米·博羅吃了兩口甜點。
  目光落在了男人提醒過的車道上,她舔掉唇角的奶油,撥出去了一個通訊。
  通訊很快被接通,「說。」
  艾米·博羅道:「我在凱爾7號休息站,法旺區東郊。你有人在附近麼?幫我清個路。」
  「有。」對方回答,「怎麼,被人跟了?」
  「目前沒發現,但老戈爾提醒我了,我覺得還是謹慎點為妙。」艾米·博羅說。
  「哦,我知道了。」對方顯然跟剛才那位中年男人也熟,「那邊有個3號車道,如果有聰明人跟你,那確實是個絕佳位置。行吧,我找一些人,很快就到,幫你看看有沒有『路障』。」
  艾米·博羅:「謝了。」
  「都是辦事領錢的,有什麼好謝。」
  2分鐘後,東郊附近一個大型汽車修理廠裡發出幾聲鳴笛聲。
  領頭的那個在駕駛座坐穩,帶上耳扣說,言簡意賅地說:「黑1黑2黑3,跑一趟2號車道。白1到白5,分兩撥,對向跑一下3號車道。看看有沒有需要清理的人。」
  車內通訊紛紛響起應答:「知道了。」
  「傢伙帶上了麼?」領頭人往腰間摸了一下,跟警署配置一模一樣的槍型滅失炮別在那裡。
  通訊裡又響起了問話,「嚇唬嚇唬?還是可以動真格?」
  「荒郊野外,滅失炮連骨頭渣子都不會留下,你說呢?」
  「那好辦。」
  「出發!」
  領頭一聲令下,連他在內一共9輛車從修理廠疾馳而出,呼嘯著奔向三個方向。
  其中三輛直奔2號車道,領頭連帶兩輛繞了個圈子,從3號車道南端壓回來,還有三輛從3號車道的北端碾過去。
  3號車道的故障停車帶上,顧晏又接到了喬少爺的通訊。
  「我就說一聲,已經上了飛梭機了,安全離港。」喬說,「等我到天琴,有什麼情況再跟你們說。希望……趙擇木別讓我失望。對了,之前你不是說賀拉斯·季被小護士動了手腳麼?我找人去查他24小時內接觸過的東西了,包括吃的喝的,還有注射用的針劑或者口服藥。」
  顧晏想了想,補充道:「營養機也查一下。」
  喬說:「啊對,還有營養機。行吧,我過會兒再去補充幾條。總之放心,不會打草驚蛇嚇到小護士,這兩天應該能查到源頭,我倒要看看她究竟在哪動的手腳。」
  「你找的誰?」顧晏問道,「林醫生?他忙得過來?」
  「當然不是,我有那麼沒人性麼!」喬說,「我找的另一個朋友,哦,跟你們接觸可能不太多。他跟林原一個辦公室,也負責幾個研究項目,叫雅克·白。」
  顧晏:「……」
  通訊那頭的喬敏銳地感受到了氣氛不對,「怎麼了?」
  「你信息已經發出去了?」
  「對啊。」
  「有說為什麼要查麼?」
  「我還不至於傻到那個程度吧?沒說具體的,只說賀拉斯·季被害妄想症,要死要活地懷疑有人給他下毒。你作為代理律師不能完全不管,就托我幫個忙。」
  顧晏捏了捏鼻樑:「理由勉強成立吧。」
  喬回過味來,倒抽了一口涼氣,「難不成……雅克·白有問題?」
  「目前不能確定,但確實有很大可能。」顧晏說,「我們跟蹤艾米·博羅到了一家高速休息站,雅克·白碰巧也在那裡,實在很巧合。」
  喬少爺感到了一陣窒息。
  顧晏連著通訊的時候,目光還落在遠處的休息站。
  艾米·博羅進去之後,到現在都還沒出來。
  ……
  3號車道的穿山隧道裡,三輛白車的車內通訊亮了一下。
  「到哪兒了?」
  「進隧道了。」其中一個回答說,「離休息站不到2公里。」
  「行,有看到停在路邊的車麼?」
  「目前還沒有,只有兩輛從遠郊過來的車從旁邊過去。」
  「好。」領頭的聲音又響起來,「我們離休息站也只有3公里了。」
  ……
  燕綏之忽然朝車道欄杆走了兩步,路外叢生的枝丫,往遠處彎曲的山道看了一眼。
  那裡有兩段隧道,有三輛白色的車陸續從第一段隧道裡飛馳出來。
  他盯著那邊看了三秒,猛地一拍顧晏的肩膀,「上車。」
  這種反應,顧晏一看就知道有不妙的情況。他一點兒廢話沒有,當即坐進了副駕駛,手指飛快地按了啟動,調好設置和地圖,甚至把駕駛座的門都給燕綏之開好了。
  然而燕綏之卻並沒有立即上車。
  顧晏一轉頭,就看見燕大教授拎著故障指示牌,把那玩意兒翻轉了一下,當成一個簡易鏟子,匆匆在路邊鏟了一大塊山泥。
  這片區域這兩天剛下過雨,泥又濕又軟,一掀就是黏連的一大片。
  燕綏之乾脆利索地在車輪上各糊了一片,把指示牌丟回後備箱,閃身鑽進了駕駛座。
  飛梭車一秒啟動,疾馳起來的瞬間,這位大教授又啪地一下,拍了車輪清洗鍵,但開的是最小檔的。
  四個車輪裡頓時滋出一些水來。
  這些水花在車輪飛轉的過程中沾了山泥,車身頓時被甩上了一些泥星子。
  顧晏:「……」
  燕綏之調好速度,把手動駕駛切換到自動駕駛,朝不遠處瞥呼嘯而來的白車瞥了一眼,勾住顧晏的襯衫領口把他往面前拉了一下。
  「回頭給你報銷洗車費。」
  燕綏之說著便吻了上去。
  十秒之後。
  三輛白車呼嘯而過,拉出長而尖銳的風聲。
  領頭的聲音又在車內通訊裡響起,「怎麼樣?有『路障』嗎?」
  「沒有。」一個人說,「有一輛可能剛自駕游回來,車輪滾滿了泥。」
  「對!我看見了。」其中一個非常不爽地說,「他媽的是對情侶,一路親過去的,操!」
  領頭:「……」
  領頭感受到了手下的深重怨氣,哼了一聲,沒再多問。
  下一秒,九輛車在2號和3號車道交錯而過,兜了個彎,又重新開回了修理廠。
  艾米·博羅在商店裡坐了一會兒,慢條斯理地享受完一份甜點,終於接到了通訊。
  「查過了,沒什麼人跟著,你放心走吧。」


第170章 灰雀(六)
  他們本來也不是什麼假扮的情侶,用不著演戲,吻了一會兒就越發親暱起來。
  飛梭車疾馳出東郊的時候,燕綏之鬆開顧晏的領口,靠回到駕駛座上。
  他解開了一顆襯衫扣子,又調低了車內的溫度,微微泛紅的脖頸才慢慢褪了血色。
  後視鏡一片空蕩,那幾輛明顯不對的車已經沒了蹤影。
  顧大律師頭一回領教如此老練的甩車經驗,無話可說。
  雖然視野範圍內沒有什麼可疑的車輛,但為了以防萬一,燕綏之還是把駕駛模式切換成了手動。
  他把襯衫袖口翻折上小臂,握著方向盤打了個大圈,直直拐進了一條高架。
  一到開車,他就又變得從容冷靜起來。
  風馳電掣的速度和他平靜的面容形成了極為強烈的對比。
  接連換了好幾條路,確認不會再有車跟得上,燕教授這才不緊不慢地切回自動模式,順帶著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下回不能讓你坐副駕駛。」
  顧晏目光一動,「理由?」
  「美色當前,妨礙我集中注意力。」燕綏之說。
  顧晏:「???」
  顧大律師第一反應就是去看智能機屏幕。
  燕綏之愣了一下,問:「怎麼?」
  「我看一眼有沒有切斷跟喬的通訊。」顧晏說。
  燕綏之:「……你一直沒掛斷?」
  「只是確認一下。」顧晏抬眼問他,「要是沒切斷呢?」
  燕大教授摸了摸臉頰,索性坦然說:「……我倒無所謂,如果真忘記掛斷,你可能更需要去慰問一下那位小傻子。」
  顧晏挑了挑眉。
  雖然有驚無險,但顧大律師的寶貝飛梭畢竟被搞得一塌糊塗。
  兩人回到法旺區第一件事就是進了一家洗車行。
  洗車老闆跟顧晏是熟人,張口就咋呼道:「我的天!這是你的車?打死我也不信啊,你還有把車糟踐成這樣的一天?喝多了挑的路?」
  真正糟踐的那位正在不遠處的販售機買水,顧律師默不作聲把這口鍋背了下來,對老闆簡單解釋道:「出差進了山道。」
  「哦,我說呢!」老闆沖洗車員吆喝了一聲,傳送帶把顧晏的車送進了洗車間,「最近剛好陰雨天氣多,好多泥巴垮落下來,我那天開了條山道,自動駕駛系統不知道是進水了還是怎麼,活像個智障,也不知道繞開泥巴走,一路給我顛回來,我彷彿騎了兩個小時的馬,今天走路屁股還痛呢。」
  顧晏:「……」
  燕綏之倚在販售機旁,笑著看向這邊。
  他發現自己很喜歡看顧晏跟各種不同的朋友相處,明明顧晏表情變化並不明顯,但燕綏之就是能從中看出各種心理活動來,比什麼東西都有意思。
  老闆跟顧晏抱怨了山道、雨水和他疼痛的屁股之後,又被另一個員工招過去,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顧晏轉頭就看見燕綏之拿著兩瓶水,彎著眼睛。
  「看戲?」顧晏走過去,藉著沒人注意,扶著販售機的櫥窗,低頭吻了燕綏之一下。
  「戲哪有我們顧老師好看。」
  燕綏之沖遠處的老闆抬了抬下巴,說:「這位老闆挺活潑的。」
  顧晏:「……」
  那位長著絡腮鬍,肌肉壯碩的洗車老闆,如果知道自己被冠上「活潑」這種形容詞,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
  「我發現你自己是個冷凍悶葫蘆,交的朋友倒都很能說,剛才這老闆一開口,我彷彿看到了喬小傻子二號。」燕綏之說。
  顧晏默然無言。
  又是冷凍悶葫蘆,又是小傻子的,短短一句話,能人身攻擊兩個人,也算是種能耐了。
  他想了想回答道:「借你的話說,再交個冷凍悶葫蘆一樣的朋友,面對面參禪?」
  不知道燕大教授想像了一些什麼東西,他搭著顧晏的肩膀笑了好半天。
  兩人正聊著天等車,老闆又繞回來了。
  「車洗得很快的,要不了多久,你們在這裡隨意,那邊有零食。我回家一趟。」老闆玩笑似的抱怨說,「我愛人,前陣子出去玩不是碰上飛梭機事故,在軌道上堵了好多天嘛,這會兒回來有點到不來時差,在家歇著,我去給她弄點吃的。」
  燕綏之聞言一愣,「飛梭機事故?」
  「對啊,之前不是還報道過嗎?」老闆說,「只不過最近版面都被感染治療中心之類的給佔了,況且事故也解決了,就沒什麼人提了。」
  「我知道那個事故,飛梭機已經到港了嗎?」燕綏之問。
  「對,昨天早上剛到吧,還是前天來著?」老闆敲了敲腦門,「被我愛人攪和的,我也有點搞不清時間了。總之到港沒多久吧。」
  老闆打了個招呼,便風風火火地離開了,把洗車店暫且交給自己的店員們。
  燕綏之跟顧晏對視了一眼。
  就像老闆說的,這兩天辦的事情太多,他們也有點弄不清時間了。
  他們誰也沒顧得上看網頁新聞報道,對飛梭機到港這件事情更是一無所知。
  「你這兩天還有給房東發信息麼?」顧晏問。
  燕綏之:「不巧,前天發過,昨天到今天都沒發。」
  但同樣的,房東那邊也毫無音訊,這就很容易讓人擔憂了——
  會不會碰到什麼危險?
  還是……想法有了變化?
  燕綏之斟酌了片刻,調出默文·白的通訊號碼,給他撥了過去。
  之前被堵在事故軌道上的時候,這個號碼怎麼撥都是信號錯誤。眼下只響了三聲,就被接通了。
  「喂?」默文·白的聲音響起來。
  有那麼一瞬間,燕綏之居然覺得這聲音有點久違了。
  「你已經回到德卡馬了?」
  房東說:「對,昨天早上剛到。你是不知道,飛梭一接駁,我的智能機數據庫都快要炸了,幾百條信息同時湧進來,我手指頭麻了一上午。」
  他語氣非常自然,跟之前沒什麼區別,一時間聽不出任何問題。
  燕綏之朝顧晏看了一眼,說:「安全落地就好,最近不太平,沒接到你的信息有點不放心。」
  「我沒給你發信息嗎?」房東也愣了一下,轉而又道,「當時信息太多,難道我回著回著回忘了?」
  燕綏之挑起眉,「勉強信你一下吧。」
  他玩笑似的說完,又道:「那你先休息幾天吧,把時差倒過來,我聽你現在說話舌頭有點大,不會沒睡吧?」
  房東說:「你在我家安裝了監控器?這你都能知道?」
  「真沒睡?」
  「嗯,收拾東西呢。」房東笑了下,又問,「兩位大律師現在抽得出空嗎?」
  「抽得出。」燕綏之說。
  「那勞駕來幫把手吧。」
  「好。」
  燕綏之應下來,剛要切斷通訊,房東又補充了一句,「別急著掛,不是那個要租給你住的房子。我一會兒把地址發給你,別跑錯了。」
  掛了通訊,燕綏之臉上就露出了幾分疑慮。
  「怎麼了?」顧晏問。
  「房東有些奇怪。」燕綏之說。
  「比如?」
  「說不上來。」燕綏之想了想,皺起眉說,「但我總覺得他應該碰到了什麼事。」
  片刻之後,燕綏之的智能機收到了一條信息。
  來源顯示的並非默文·白常用的號碼。
  - 楓丹區楊林大道115號,側面小門進去,密碼是一張圖,我過會兒發你。
  緊隨其後是一張炭筆畫就的寫生。
  顧晏的車很快洗好了,又恢復成平日裡低調沉穩的啞光黑,一點兒泥星都看不見。
  他們橫穿整個法旺區,花了將近兩個小時的時間,在楓丹區一處海濱找到了所謂的楊林大道。
  那片海濱並不是什麼適合遊玩觀賞的地方,亂石太多,妨礙視線,風景平平無奇。這裡的房子顯得有些舊,公寓也好,商店也好,外牆都褪了色。
  靠近海的那一面,還結了不少陳年的鹽霜,散發著一股鹹腥味,不那麼美妙。
  整條楊林大道都很擁擠,因為地勢起伏的緣故,房子高高低低非常凌亂,很難算清楚哪一幢是多少號。更要命的是,在裡面兜上兩圈就會暈頭轉向,因為每一條夾巷都何其相似。
  - 你騙我來走迷宮?
  燕綏之這次沒有撥通訊,而是給那個未知號碼發了條信息。
  對方很快回復過來:
  - 我已經看到你了。你現在左轉,從手邊的巷子進去,走到倒數第二幢樓,再拐向右邊,順著巷子往上數四幢,然後抬頭。
  燕綏之照著信息裡的描述,拽著顧晏在迷宮裡穿行。
  「第四幢……」他一幢幢數到地方,然後站住腳步,抬頭看了一眼。
  就見左手邊的一幢小樓二樓,有個人影戴著口罩衝他揮了一下手。
  燕綏之一看他戴著口罩,下意識跟著謹慎起來,以免給對方填麻煩。
  他環視一圈,確定沒有什麼跟過來的人,這才在一側找到了傳說中的小門。
  他翻出炭筆寫生,在密碼前掃了一下。
  厚重的小門內裡發出卡噠一聲輕響,緩緩打開一條縫。
  燕綏之關好門,轉頭就被小樓一層的景象給震住了。到處都是廢舊的或是運行中的光腦、儀器、無數仿真紙頁懸在空中。頗有一種排山倒海而來的洶洶氣勢。
  沙沙的腳步聲從樓上下來。
  燕綏之衝下樓的默文·白說:「你這是要搞災後重建?」
  默文·白「嘖」了一聲,沒好氣地說:「你這小年輕說話怎麼這麼損?」
  燕綏之謙虛地說:「還行,過獎。」
  默文·白:「……」
  他在屋子裡掃了一圈,問:「這是你的房子?」
  「舊居。」默文·白想了想說,「也不算太舊,辭職之後托人收了這幢小樓,不過我自己不住這裡。這裡只用來放一些資料。」
  滿屋子的頁面,哪怕都是虛擬的,可折疊,也能看出來堆積如山。
  用「一些」做形容,真是過分謙虛。
  顧晏遵從主人的意願,把口罩戴上了。他餘光裡滿是整理到一半的頁面,看得出那些頁面大多是些文件,簽了名的協議,還有大量的研究稿,上面帶著圖示和滿頁滿頁的數據。
  他隨手一伸就能拉下一頁看個明白,但秉著非禮勿視的原則,房東開口前,他全程保持著彬彬有禮,目不斜視的狀態。
  「你讓我們來搭把手是指?」燕綏之問。
  默文·白隨手指了一圈,「資料太多了,幫我整理一下。」
  「怎麼個整理法?」
  「研究稿並到一起,不用管順序對錯。」默文·白簡單交代,「其他類型的文件全部掃到一起,重點是一些帶簽名的文件,如果看到了就幫我收上。」
  「行。」
  轉而,燕綏之就在那些研究稿上看到了一些落款,諸如鳶尾醫療藥劑研究中心之類的字樣。
  他對這個名稱並不算陌生,之前探查父母基因手術的真相時,總會在一些資料上跟這個研究中心不期而遇。
  「這是你當年工作的地方?」
  既然幫忙整理,對那些研究稿的內容就不可能視而不見。燕綏之大致翻了幾頁,問默文·白:「你當初研究的就是這些?」
  「對。」默文·白點了點頭,「不過只是其中一部分。我辭職之後,一方面不想再跟他們有什麼瓜葛,一方面又覺得有些東西也許今後會有用,這種矛盾心理導致我最終只保留了一部分經手的資料。」
  儘管他說並到一起,不用在意順序。但燕綏之整理的時候還是按照頁碼擺放,顧晏也一樣。
  這就使得他們不得不多看幾眼稿子內容。
  很快,顧晏就在其中看到了一些有用的東西。
  「這張基因片段分析圖……」他把頁面遞給燕綏之,皺著眉說:「跟你的那段是不是一樣?」
  房東聞言走過來,低低地「啊」一聲,抽過頁面仔細看了一會兒,「這是早期研究成果中的核心片段……」
  他靜了片刻,沖燕綏之說:「你身體裡有這個片段的殘留?」
  燕綏之點了點頭,「林原一直在幫我分析這個片段,它導致我兩次基因修正效果互相衝突,引發了一些……不那麼舒服的反應。我們在試著清除它,只是沒有找到合適的辦法。」
  受他這些話的影響,房東回想起了一些事。
  當初實驗室裡動物瘋狂尖銳的淒厲叫聲,還有某些酷似「癮君子」,眼珠發紅,形容枯槁,蜷縮在地上翻滾抽搐,爪子抓撓在安全玻璃罩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那些種種,大半都是由這個原始研究成果引發的。
  當然,那些年裡,它們被稱為實驗失敗的產物。但直到默文·白辭職離開,他也沒見到幾個成功產物。
  相區別的,無非是潛伏期的長短。
  有的能夠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保持穩定的惰性狀態,看不出有什麼異樣,甚至一度查不出基因存在問題。但有的可能生來倒霉,在短時間內就病症齊發,死相一個比一個慘。
  「你身體裡怎麼會有殘留呢?」默文·白又問了一句。
  燕綏之愣了一下,「怎麼?不應該有麼?」
  房東沉默片刻,說:「怎麼說呢……這其實是我當年很長一段時間的研究項目。我接到項目的時候,這份研究的目的還是正常的,至少我接觸到的部分是正常的——就是人為創造一段完美的萬能基因片段,用於替換病人的問題基因,這樣就不會在手術的時候因為找不到合適的基因源而頭疼了。」
  「但是這種研究就像築巢,這裡一塊,那裡一塊,沉迷於局部的時候,很難發現大方向有沒有偏離。等我發現研究項目的走勢跟我想像的並不一樣時,已經晚了。其實也不能稱為晚了。曼森兄弟的初衷從來沒有變過,只是我們當年太蠢,相信了他們精心包裝過的說辭。」
  「但是……後續發展雖然不受我們控制,根基還是在的。我們在建立研究基礎的時候做過設定,這種基因片段是可以被完整移除,或者完整覆蓋的。這樣萬一替換效果不盡如人意,還能有反悔的餘地。」
  房東皺著眉說:「殘留這種事……確實有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
  他在解釋的時候,燕綏之剛好翻到了後續反應和併發症那一頁,其中「精神失常」、「藥物成癮」之類的詞看得他微微皺了皺眉。
  他在顧晏注意到這邊之前恢復神色,然後不動聲色地把這一頁放在了一摞文件的最底下。
  「那……還有完整清除的可能麼?」燕綏之問。
  房東說,「讓我這樣憑空回答,我可沒法給個准話。這樣吧,你不是說林原正在搞分析麼?回頭我把這些原始稿子給他,看看能不能找到點適用的辦法。」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燕綏之說,「其實緊急的倒不是我,有很多人正等著這樣一個結果續命呢?有你的幫忙,林原那邊應該會得到些突破吧。」
  默文·白搖搖手,「別給我灌迷魂湯,拍馬屁在我這裡不好使。我都辭職二十多年了,記得的東西不如狗多。頂多能在這些研究稿子的基礎上,幫點小忙。」
  這幢小樓裡,諸如此類的研究稿數不勝數,看上去每個都帶著大量的信息。
  可惜專業性質的內容實在太多,不是兩位大律師一時半會兒能消化的。否則他們就能直接轉行了。
  就算是林原過來,也不可能在這半天一天的功夫裡理解所有的研究內容。這畢竟是默文·白他們多年累積的成果。
  按照房東默文·白的要求,他們把所有稿子歸攏在一起,那些雜七雜八的文件沒有多看。
  再度吸引兩位律師注意力的,是屋內的一些簽名文件。
  「手術協議?」燕綏之掃了一眼大致內容,「這是你跟醫院方面簽訂的協議?」
  默文·白點了點頭,「對,那時候基因手術成功率很低,每個做手術的人都需要跟醫院簽一份擔責協議。這種事有點常識的人都明白,但是可能很多人不清楚,我們作為技術和研究成果支持方,也要跟醫院那邊簽協議的。」
  「每一次手術都簽?」燕綏之問。
  「對。」默文·白說,「越是風險大的越會找我們簽,這樣能分擔一部分責任。就好比,今天這一場手術,會用到我們的成果A,那得就成果A簽一份協議,用了B,就再添上B這個條目,總之會全部羅列出來。意思就是我們用你們這個技術啦,萬一出了事,你們可跑不了。」
  燕綏之點了點頭,看著協議微微出神。
  這其實讓他想到了一個主意。
  「當初我跟我父母的手術,你們簽過這樣的協議嗎?」燕綏之問。
  默文·白提起這件事總是萬分歉疚,他垂下目光,輕聲說:「是啊,簽過,以研究所的名義簽的。」
  「那份協議還留著麼?」燕綏之問。
  「不確定,得找找,怎麼了?」
  燕綏之說,「埃韋思先生這些年收集了一些大大小小的證據,我這些年查到的信息,也能提供一些零散的補充。但還缺少幾個關鍵證據。其中一個就是曼森兄弟跟這種問題基因之間的關係。」
  他指了指自己,「我身體裡有這種基因殘留,是一個活的證據。如果當初的那份協議還在,就能證明我的這個基因片段是當初那場手術的遺留痕跡,而那場手術的技術支持方,是你們研究所。我想……再要找到你們研究所跟曼森兄弟之間的聯繫證據,不算很難吧?」
  如此一來,這條線就串上了。
  房東愣了一下,一拍腦門:「是啊!沒錯!這條證據鏈就串上了!來來來!趕緊,找一下那份協議。」
  如果是一個單獨的數據庫,找起這種協議來並不難,只要用關鍵詞搜索一下就行。
  可惜親愛的默文·白先生當年辭職的時候,對這些堆積如山的陳年舊件打心底裡排斥厭惡,所以根本沒有花心思整理過,以至於這些數不清的文件儲存在數不清的光腦、儲存盤、私密盤、加密盤、實體數據庫裡。
  每個數據庫還有不同的密碼。
  以至於什麼一鍵搜索都不管用,得挨個解碼再小範圍搜索。
  默文·白揉著脖子捶著腰罵道:「當年的我可真是個牲口,得多恨自己才弄得這麼麻煩……」
  一直到天色青黑,海濱的楊林大道星星點點亮滿了燈光,他們也才整理翻找完一半。
  但有這麼一個希望在那裡,心情總是不錯的。
  夜裡8點左右,顧晏接到了來自天琴星的通訊。
  喬開門見山地說:「我已經到了,現在在酒店。離看守所只有不到一公里。不過現在是天琴星的深夜,看守所那邊不方便讓我進去,得等明天了。」
  燕綏之湊過去提醒了一句,「說不好曼森兄弟那邊會不會有動作,畢竟你在別墅酒店住過一夜,沒準兒有人透過信,讓他們意識到你跟埃韋思先生的關係已經恢復了。」
  喬少爺一聽這話,就用一種毫無起伏的音調說:「院長,你看過今天的網頁新聞推送嗎?」
  燕綏之一愣:「沒有,怎麼了?」
  喬繼續用這種麻木的口氣說:「您如果看了,就絕對不會說出這種猜想。稍等,我給你們發過去,奇文共賞。」
  叮——
  喬少爺指法神速,轉眼就發了幾張新聞截圖過來。
  燕綏之點開跟顧晏一起一目十行掃下來,終於沒忍住笑了起來。
  「春籐集團二世祖凌晨發飆,摔門砸車,揚長而去。」喬非常崩潰,「這報道裡的我可能不是我,是個炮仗,我是有什麼狂躁症嗎大清早發癲?我有這樣嗎?院長您說!」
  燕綏之:「……」
  「顧晏你說!」
  顧晏:「……」
  兩方的沉默讓這位小少爺特別受傷。
  好在顧晏及時注意到了某些重點,挽回了岌岌可危的友情,「我沒記錯的話,埃韋思先生讓酒店安保清過場,守備非常森嚴。誰能拍到這種照片?」
  喬愣住,倏然反應過來。
  在那種情況下,能讓這種照片放出去,只有兩種可能,為了讓曼森兄弟不質疑喬和老狐狸的父子關係,某些商人什麼都幹得出來——
  比如姐姐賣弟弟。
  比如爸爸賣兒子。
  沒了。
  喬沉默片刻之後憤然說:「我先掛了!我去找尤妮斯女士和埃韋思先生理論。」
  「等等。」燕綏之說。
  「還有什麼問題?」喬問。
  燕綏之本想說,代我轉告埃韋思先生,長久等待的那些證據,也許就快要扣上關鍵一環了。
  但他斟酌片刻還是笑說:「算了沒事,等真正有結果了再說,畢竟我長了一張烏鴉嘴。」
  喬:「???」
  切斷了跟喬的通訊,一直埋頭找尋文件的三人終於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了飢腸轆轆。
  房東的肚子更是很給面子地叫了一聲。
  「這附近有餐廳麼?」燕綏之問了一句。
  顧晏正要搜,卻見房東擺了擺手說,「別找餐廳了,這不是有廚房麼。」
  燕綏之狐疑地看向黑□□的廚房,「長得像被炸過一樣,你確定能用?」
  房東倔強地說:「……能。」
  他起身在某張桌子上扒拉了一下,翻出便利店的袋子,一邊找能下肚的東西,一邊說:「我當初怎麼想的,居然想讓你當我的房客,現在想想還好沒住成,不然我壽命得被損去一半。」
  燕綏之一臉坦然。
  顧大律師不太願意麻煩人,他看房東翻得艱難,再度提議道:「出門左轉150米就有一家。」
  房東終於直起腰來,「先將就一頓吧,最好今晚能把這邊的東西收拾完,否則之後還有沒有收拾的機會,很難說啊。」
  燕綏之覺察到他話語背後的意味深長,皺眉問道:「你碰到什麼人了?還是收到什麼東西了?」
  默文·白:「不愧是律師啊,你們是不是沒少收威脅郵件,一猜就能猜到。」
  「什麼時候收到的?誰發的?內容?」顧晏言簡意賅直問重點。
  默文·白把那封郵件調出來,翻轉給他們看了一眼,說:「下飛梭的時候收到的,至於對方什麼時候發的,我就不清楚了,也跟我無關。發件人那欄是空白,沒有任何數據。算是黑市淘來的智能機,也能顯示個信號或號碼,但這封連這些都沒有,要找起來實在麻煩。這同樣與我無關。至於內容……」
  他頓了頓,說:「就是最為老套的威脅,警告我不要說不該說的話,不要做不該做的事,說白了就是不要試圖站在曼森那兩個小畜生的對立面,否則我只會得到兩種結果。要麼,會被曼森的爪牙神不知鬼不覺地弄死,要麼會因為一些牽扯不清的文件鋃鐺入獄。」
  燕綏之愣住,「鋃鐺入獄?」
  「當初那些文件現在看來其實很難解釋清楚,我說我對研究目的不知情,有人信嗎?就算有人信,法官信嗎?而且曼森兄弟有的是辦法讓我翻不了身吧。但這還是與我無關。」
  說完這段話,他垂眸嗤了一聲,帶著一點兒滑稽意味的嘲諷。
  這位盛年已過的男人看上去有些清瘦,銀白色的頭髮在腦後隨意紮了一把,頗有幾分瀟灑藝術家的氣質,藍色的眼睛卻從沒有過半點渾濁,像年輕人一樣清亮。
  「一個不體面的葬禮,亦或是會孤立無援地站上被告席?」
  他將那句威脅重新琢磨了一番,然後在燈光下毫不在意地笑起來。
  他說:「去他媽的威脅,我默文·白,生平最不怕的就是威脅。」


第171章 卷毛(一)
  生命威脅不是玩笑,儘管房東默文·白本人毫不在意,但燕綏之和顧晏不可能放任不管。
  他們研究了一番那封郵件,發現確實如房東所說,來源不明。這倒讓他們想起了之前燕綏之智能機被遠程干擾的事。
  「顧晏的朋友幫忙做過一個程序,可以反捕捉到對方信號源。」燕綏之在自己的智能機裡翻找出那個程序,問房東:「介意我動一下你的智能機麼?」
  「當然可以。」房東把指環擼下來,給他開了個權限。
  這人對待自己人真是全無防備,權限一開就開了個最高級。饒是燕綏之本著非禮勿視的心,打算專心給他裝程序,那堆五花八門的未關界面還是撲了他一臉。
  包括各種搜索,諸如「清理一棟亂得像災難的房子,有什麼訣竅?」
  「怎樣把多個光腦存儲盤雲庫的東西快速整理到一起?」
  「哪種加密方式安全性最高?」
  「十多年沒碰過的廚房,有什麼東西還能放心用?」
  還包括一些簡單的租售房信息以及搬家信息;
  一通撥往赫蘭星老家的通訊;
  燕綏之:「……」
  兩人面面相覷,默文·白乾笑一聲說:「我沒有隨手關界面的習慣,有點亂,你忍忍。如果不嫌麻煩的話,就順手幫我關一下。」
  房東先生倒是真坦蕩,這種時候尷尬的居然是界面不夠整潔,對於被人看到他搜了些什麼看了些什麼,卻毫不在意。
  燕綏之索性也不矯情,一個一個地給他關掉,又關心地問了一句:「你在找房子住?」
  「不是。」默文·白搖搖頭,毫不謙虛地說:「狡兔三窟,我這麼聰明能幹的人,怎麼可能就這一兩個住處?」
  他抬頭環視了一圈這個小樓:「我這次過來這麼一通收拾,想不暴露有點難。這地方遲早要被翻出來的,還有原本要租給你住的那間公寓,應該都留不住了。」
  顧晏聽完他這段話,忽然沉聲開口,「你這是建立在布魯爾和米羅曼森贏的前提下,但這個前提不會成立。」
  「我知道,我知道。」默文·白不大在意地笑說:「我也相信他們注定不會有什麼好下場,這世界哪能那麼不講道理。邪不壓正,天網恢恢嘛。但偶爾還是會有點疏漏的,我就提前打算一下,萬一最後真被那倆小畜生坑進監獄,我把這兩處地方一賣,不就有底氣了麼。我要求不高,出來之後還能吃吃喝喝看看畫展,就很自在了。」
  他頓了頓,又扼腕說:「這裡我不心疼,想到要把那間公寓傳出去,我還有一點點捨不得呢。」
  燕綏之看著這位年齡算長輩,性格卻像孩子的朋友,忽而一笑:「沒必要。」
  「嗯?」默文·白抬頭看向他,「什麼沒必要?」
  「沒必要捨不得。」燕綏之說,「你面前就站著兩位辯護人,恕我不太謙虛地說一句,不是你的罪責你一分都不用承擔,只要我們兩個站在你後面,任何關於這點的擔憂都是多餘的,這個承諾永久有效,決不食言。」
  房東這次愣了很久,忽然暢快地大笑起來,「你們這麼一說,我忽然開始有些熱血沸騰了。這麼看來我運氣倒真的非常不錯,雖然跑了一個兒子,但來了這麼些有趣的朋友,不虧。」
  燕綏之和顧晏聞言卻悄悄對視了一眼。
  說到兒子……
  他們不禁想起之前在休息站看到的雅克·白。
  燕綏之斟酌片刻,問道:「恕我冒昧——」
  「別恕你冒昧,恕他冒昧了。」房東先生在某些時候總是直白極了,「我年紀有你兩個半大了吧?好歹算長輩,都不用張嘴,我也知道你們在好奇什麼。」
  燕綏之嚥下沒出口的話,挑眉問:「是麼?」
  房東又埋頭在便利袋裡,悉悉索索翻找食物,「想問我怎麼跟雅克那小子鬧翻的嘛,對不對?你們成天呆在春籐醫院,總跟林原混在一起——」
  他說著掏出三瓶罐頭,又拿了幾片麵包往廚房走,「又時不時會碰見雅克,跑不掉要聽林原扯兩句。看你剛才那猶豫的樣子……林原跟你說過別在我面前提那小子?」
  林原確實說過這樣的話。當初他跟燕綏之坦白的時候就提過,卷毛醫生雅克·白跟自己的養父關係不太好,不知道因為什麼鬧翻了,不管在誰面前提起對方都很糟糕,最好不要嘗試。
  但燕綏之和顧晏對這句話的真假持保留態度,因為當時林原硬著頭皮跟卷毛要房東照片,卷毛醫生雖然很冷淡,但還是發了一張過來。
  照那個速度而言,那張照片應該就存在卷毛醫生的智能機裡,並且他很清楚在哪裡。
  房東打開廚房有些黯淡的燈,拎起一把水果刀,轉頭好整以暇地看著燕綏之,「林原那小子還說了什麼?」
  「……」
  燕綏之不太想賣朋友:「林原醫生會跟人說這些嗎?我倒不太清楚,只是這些天我們查了不少陳年舊事,碰巧看到一些諸如此類的說法。」
  「我才不聽,你們這些做律師的說起瞎話都跟真的一樣。」房東拿著水果刀低頭開始撬罐頭,「不過林原沒騙你,我以前是說過這種話,不要在我面前提那個臭小子。」
  燕綏之:「抱歉。」
  「你抱歉什麼?剛才難道不是我自己先提的?」房東說,「其實沒關係,那本來也不是什麼真心話,也就林原那傻小子最好騙。」
  他說完這話,有好一會兒沒開口。
  廚房裡一時間只剩下水果刀撬起罐頭蓋的聲音,嘎吱嘎吱。
  他看上去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略微有點出神。
  這種時候,不論打岔還是催促都是莽撞無禮的。
  燕綏之在幫他裝載那個反捕捉程序,顧晏依然在整理那些散亂的文件。
  好一會兒後,房東就著罐頭和麵包片做了三明治。哪怕到了這種時候,這位本性灑脫的人還搞了把風雅,他把盤子遞給兩人,說:「這大概是最不單調的食物了,剛才切片的時候,看到窗邊那株野生的冬薄荷開花了,摘了兩朵裝飾了一下。哦——忘了問你們喜不喜歡冬薄荷的味道,如果不喜歡,那就……將就一下。」
  燕綏之用叉子戳了戳薄荷葉,又朝顧晏瞥了一眼,對房東說:「謝謝,非常喜歡。其實你可以多掐幾片,我胃口能變得更好。」
  「……」
  顧大律師默然兩秒,把自己盤子裡那兩片薄荷叉給了他。
  房東不太講究,掃清了一塊地毯便盤腿坐下,端著盤子吃東西。他吃了一會兒,忽地開口說:「其實我跟雅克那小子以前關係很親。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就睡在我後院門外,在一片蔥蘭裡面,裹著薄薄的被子。看起來有點兒像小猴子……」
  那時候的默文·白其實不喜歡小孩子。
  在赫蘭星老家,每到節日,總會有親鄰帶著各式各樣的孩子來拜訪聊天,他那熱情的媽倒是很歡迎,有時候陪著玩上一整個下午也不會煩。但他不行,他聽著那些小崽子嗶嗶個不停,腦袋都要炸。也沒法強行拉低智商,大著舌頭陪他們玩各種弱智小遊戲。
  他總是硬著頭皮,哈哈笑著陪上五分鐘,然後找個借口轉身溜掉。
  有這時間,他不如去實驗室看微生物。
  人家微生物好歹文靜。
  他在後院門口撿到那個小猴……孩子的時候,其實非常茫然。他從沒抱過那麼小的人類幼崽,根本不知道從何下手,用什麼姿勢。更何況,那小孩一看就在生病。
  他比劃了半天,總算把那孩子抱回屋裡,先就著自己房子裡的儀器給他檢查了一番,然後皺著眉撥了急救。
  這非親非故的小崽子,第一天就讓他花去了一大筆錢,之後又在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內,逐天上升,簡直是天降的破財童子。
  「最初我還想著要把他送去孤兒院,我實在沒經驗也沒精力養活這種生物。」房東說,「但一個月之後,我就改主意了,花了我那麼多錢才健康起來的小鬼,轉頭就管別人叫爸爸,那我多虧啊。」
  「……」
  燕綏之不太明白他怎麼算的賬。
  但總之,當年的默文·白雖然不喜歡小孩子,但機緣巧合之下還是收養了那個被人丟棄在他門口的小孩子,取了個簡單的名字叫雅克。
  雅克·白長得跟他一點兒也不像。
  他頭髮很直,年輕時候是近乎於白的淡金色,現在是完完全全的銀白。雅克則從小就是一頭卷髮,有多又密,跟眼睛一樣是棕黑色,大了之後稍稍淺了一些。
  「他那時候皮膚也是小麥色的,看著就生龍活虎很健康。」默文·白說,「現在大了,反而白了不少,也許是在室內悶久了吧,不常曬太陽,我覺得甚至偶爾有點兒蒼白,不知道是不是醫院冷光燈映襯的效果。」
  小時候的雅克·白跟養父很親。
  「我總逗他玩兒,說他站不穩,因為他那頭卷髮顯得他腦袋有點大。」房東想起那些瞬間,還是笑了一下,「但他特別向著我。」
  誰都不能說默文·白一句壞話,哪怕只是開個玩笑,他也會瞪著圓溜溜的眼睛散發排斥的敵意。
  「而且他很聰明,非常聰明。」房東說,「我很早就能看出來,至少比我要聰明,如果好好長大,一定會是個有所成就的人。不過我不太在意這些,有沒有成就無所謂,每天能哈哈笑幾聲最好。」
  有這麼個兒子,哪個父母不喜歡。
  所以口口聲聲不喜歡小孩子的默文·白,在養子這裡破了例。
  「聽起來很溫馨,所以你們後來……碰到了什麼事?」燕綏之問。


第172章 卷毛(二)
  「其實並不是因為某一件事,甚至很難說清是哪一年哪一天。如果一定要畫一個分界線……」
  房東似乎在認真回憶,過了好一會兒,他說:「我參加研究所的項目之後,有一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我很擔心家裡太冷清,會導致雅克那小子多想。」
  他笑了一下:「你知道,小鬼會有那麼一段很彆扭的年紀。我自己那段時期尤其長,從十歲到二十出頭吧,長達十來年擰得連狗都嫌,我就很擔心雅克也會那樣。所以養了一些貓狗陪他,他非常喜歡它們。」
  不止雅克,其實默文·白自己也很喜歡那些小東西,盡力把它們養得很好。
  所以後來,他受研究所實驗室影響,開始對那些小動物產生陰影的時候,他自己比誰都痛苦。
  他非常喜歡它們,喜歡到把它們當作重要的家庭成員,但也正因為如此,不得不遠離它們。
  否則他很怕自己會在長久的心理折磨中,消耗掉那些輕鬆美好的感情。
  「因為送走貓狗,他生你的氣了?」燕綏之猜測著問。
  誰知房東居然搖了搖頭,「他確實不高興,但他沒有生我的氣。」
  那時候,默文·白甚至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認為雅克一定會就這件事鬧上很久,甚至就此跟他產生一些微妙的隔閡。也許要過上很多年,直到某一天能理解他的無奈,那種十來歲少年期的隔閡才會慢慢消弭。
  然而雅克並沒有鬧,這讓當時的默文·白也極為詫異。
  十歲剛出頭的雅克雖然很難過,但並沒有吵鬧,而是固執地認為默文·白這樣做一定有他的原因。
  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其實非常懂事,或者說,他對自己養父有著絕對的信任,知道對方絕不會輕易把他珍視的東西送出去,一定有逼不得已的原因。
  「但那小子的探究心非常強。」房東有點無奈,「也許是天賦極佳的人與生俱來的?這其實是優點,絕對不應該被責罰。但我那時候確實不想讓他知道原因。」
  實驗室那些動物歇斯底里的瘋癲舉止,絕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話題。甚至是消沉而壓抑的。
  那不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適合看到的畫面和場景。所以默文·白找了些別的原因搪塞過去。
  「沒過幾年,我從研究所辭職。」房東有些無奈,「這個行為在那小子看來同樣很突兀,所以更激發了他的探究心。但我解釋不清,我那時候對研究所的排斥只是出於一種直覺,沒有什麼實質的證據。我那時候甚至說不清研究所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所以對於雅克的探究,默文·白再一次選擇了搪塞。
  一方面他自己不想再提,一方面他也不希望雅克接觸到那些事。
  少年時候的雅克·白一次一次擦著邊詢問,而默文·白則一次又一次給出虛假的理由。
  「其實我後來想過,隔閡就是因為這個吧。」房東說,「他給我了絕對的信任,我卻不跟他說實話,總用各種玩笑和編造的理由應付他,不管出於什麼本意,至少在信任這點上,辜負他了吧。」
  房東想了想:「那之後他跟我就不如以前親近了,也可能到了真正的叛逆期?有時候冷不丁丟一句話,活像軟刀子,乍一聽每個字都挑不出毛病,但就是聽得人心裡直嘔血。」
  「但我那時候沒有意識到,還以為那小子狗都嫌的年紀終於到了,雖然比我預想的晚了很久。那半年,我們經常會因為一些很小的事情起衝突,並不激烈,也沒有誰吵吵嚷嚷,但都氣得不清。好像突然從哪哪都投機的家人,變成了哪哪都不合適的同屋租客。」
  燕綏之聽見「同屋租客」這種形容,寬慰了一句:「怎麼也不至於落到租客的地步,畢竟是父子。」
  「是啊。」房東說,「冷靜的時候會這麼想,但氣頭上時不時會蹦出這種念頭,挺不是滋味的。那陣子他剛進大學,不常回家。我無意間聽說,他的親生父母一直在悄悄找他,對他表現出愧疚和善意,試圖跟他和好。說實話,我平時底氣很足,吵架的時候就會覺得自己還缺了點兒血緣打底。」
  「再後來,他大學一年級後半學期吧,有一次放假回來,我無意間看到了他的一個資料夾……」
  他說到這裡,依然皺了一下眉。好像過了那麼多年,再回想起那個瞬間,心裡依然做不到無波無瀾。
  「那些圖示和數據,我一眼就知道是什麼。全是當年我在研究所接觸到的東西!我最初以為他膽肥了,居然有本事偷偷翻我的老底。又仔細看了幾眼,才發現那些研究數據細節上有很多不同。怎麼說呢……非常稚嫩。一看就是一個天賦極高,但又經驗極少的人自己鼓搗出來的。」
  房東歎了口氣,「我當時直接氣懵了。比起偷偷翻我老底,他自己研究才更讓我後怕。你根本難以想像他那樣的天賦,如果真的走錯路,會引發什麼後果。那大概是我跟他之間爆發的最嚴重的一次爭吵,也是最後一次。」
  默文·白沒有想到,他一次次的搪塞換來的結果居然是這樣。雅克非但沒有死心,還親身探究起來。
  那次爭吵,雅克當著默文·白的面把那些資料全都刪了,永久粉碎。然後收拾東西回了學校,再沒回來。
  「我原本以為,那次爭吵跟以前一樣,只是鬧脾氣的時間長了一些。也許等到下一個假期,他又會拎著行李,斜挎著背包,一聲不吭地出現在門口。結果沒多久,我就聽說,他去親生父母那邊暫住了。」
  房東沉默了一會兒,又道:「起初挺氣的,非常生氣,有種花了二十年養了頭白眼狼的感覺。氣得我肝都疼,就是那時候跟林原說過,不要在我面前提那小子,一句都不行。有一陣子,我安慰過自己——那小子心思重,也許誤解了一些氣話,所以在故意氣我。我想過拉下臉,主動找他聊聊。但很不巧,我那陣子被曼森兄弟給盯上了。」
  那時候的默文·白忽然覺得,雅克回歸親生家庭,就此跟他疏遠也不算一件壞事,至少不會被他牽連。
  於是,那幾年的默文·白沒少演戲,違背本意把養子越推越遠。
  原本的深溝一點點裂成天塹,久而久之,就再合不上了。
  「我一度很擔心,他沒有停下那些研究,會步我的後塵,被牽扯進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裡。」房東說,「幸好……」
  聽到這句話,燕綏之目光一動,又倏地垂下,兀自撥弄著餐盤裡的薄荷葉。
  他原本想就休息站看到雅克·白的事,提醒房東幾句。但現在他又忽然改了主意,把那些試探的問話嚥了回去。
  房東沒注意到他的神色,自顧自出神了片刻,說:「好在他畢業之後進的是春籐,這大概是唯一值得我欣慰的一件事。」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某個下午。
  他在院子裡做根雕,二樓書房的落地窗明亮而乾淨。他活動筋骨的時候偶然一抬眼,就見雅克靠在椅子裡,塞著耳機,面前是成片的電子資料。
  那是雅克在度過中學的最後一個短假期,要不了多久,他就要升入大學。
  那時候的默文·白看著窗後的身影,忽而意識到,雅克好像已經很久沒再問過那些關於實驗室和辭職的問題了。
  那個探究心總是很強,嘰嘰喳喳吵吵鬧鬧的小鬼,已經在不知不覺間長成了另一番模樣,成熟很多,也內斂很多。
  以至於有時候默文·白都看不出來,他在想些什麼了。
  成長本該是令人欣慰的,但默文·白卻在那一瞬忽然生出一種感覺……
  好像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小鬼,終有一天會離他越來越遠,變得越來越陌生,也許某一天,他就不再回家了。


第173章 卷毛(三)
  三個人花了整整一夜時間,才把一棟房子的資料整理完。
  清早的海濱風很大,夾雜著細小砂礫拍打在落地窗上,咯咯作響。
  天並不晴朗,稠密的雲掩住了陽光,顯得有些陰沉,而燕綏之剛消停了沒多久的胃痛和頭痛又隱隱發作起來。
  一切都不像是個好兆頭,但他們並非一無所獲。
  嚴格來說,是一個壞消息和一個好消息。
  壞消息是——當初燕綏之經歷的那場手術,有研究所簽名的文件並沒有找到。
  這樣一來,想要證明燕綏之體內基因片段和研究所以及曼森兄弟有關聯,就有點棘手了。
  失望之際,顧晏想起房東收到的威脅郵件。
  「給你發郵件的人手裡一定有。」
  房東一愣:「你說曼森兄弟的人?為什麼這麼認為?那封郵件裡確實截了文件的簽名頁,但數量其實不多。也許他們手裡就只有那些,畢竟如果是我的話,幹了那麼多虧心事,一定會把文件清理得乾乾淨淨。」
  顧晏卻搖了搖頭,「不一定,就過去接觸的案子來看,那些加害者往往喜歡保留一些紀念品。」
  房東先生一臉鄙夷,「變態的思維果然不是我們能揣摩的。」
  顧晏:「況且,你可以試想一下,你如果要威脅別人,會怎麼做?」
  房東乾笑一聲,掃視屋子一圈,目光落在廚房:「目前我只能想到給對方喂點過期肉,拉死他,不聽話不給止瀉藥。」
  顧晏:「……」
  這位律師先生癱著臉看向昨晚的罐頭盒。
  房東樂了,連忙擺手:「放心啊,給你們吃的沒問題。罐頭跟麵包都是新鮮的,也就盤子是陳年的,但我洗了好幾遍呢!」
  顧晏默然兩秒,又平靜地說:「你的反應也剛好說明一點——如果要威脅人,一定會選擇自己現有的、優勢明顯的、足以砸到對方鬆口畏懼的東西。比如暴力分子動用武力,那必然對自己的裝備和威懾力很有自信。同樣的道理,對方會選擇用文件威脅你,哪怕只截取了幾份,也意味著那些文件對方並沒有銷毀,仍舊保留著,並且非常齊全……包括我們要找的那份。」
  房東恍然大悟,「對啊,有道理!」
  但很快他又「嘖」了一聲,發愁道:「道理是沒錯,但我們該怎麼從對方手裡弄到那份文件呢?我們現在連發郵件的人是誰,在哪裡都還不知道。所以……就乾等著你們給我裝的反捕捉程序抓住對方的辮子麼?這樣一條路走到黑,難度不小。」
  「也不一定是一條路。」
  燕綏之一直在看手裡的一份文件,借此掩住按著胃的手。
  一陣不適緩過去,他才抬眼抖了抖虛擬紙頁,面色如常地說:「我在最後那沓裡,找到了這麼一樣東西,勉強算得上一個好消息吧。」
  「什麼東西?」
  那兩人靠過來,從燕綏之手上接過紙頁。
  「你的手怎麼那麼涼,很冷?」顧晏一手拿了紙頁,另一隻手又在燕綏之的手指上握了一下試溫度。
  「還行,有點。」燕綏之說。這其實是因為剛才那陣胃痛的緣故。現在略好一些,他便沒提,而是順著顧晏的話說:「早上溫度畢竟低一些,你先看文件。」
  「我在看。」顧律師嘴上這麼應著,卻已經站起身,去玄關的衣架上把自己的大衣摘了下來。
  單身狗齡很長的房東一臉麻木地出聲提醒:「恕我直言,我認為在溫控板上點兩下,直接調高室內溫度,比什麼情侶大衣都管用。」
  顧晏坐回沙發上,客客氣氣地說:「也恕我直言,天亮前我就點過兩下。就目前看來,停工十多年的溫控板應該是壞了。」
  房東:「……多麼不爭氣的東西。」
  燕綏之抱著大衣,他的胃痛和頭痛雖然不像之前那樣劇烈,但餘味綿長。顧晏的大衣被他壓在身前,剛好能抵著胃,有種莫名的踏實感,又慢慢被體溫焐暖,沒一會兒居然真的讓那種不適感舒緩不少。
  他順從地把自己包裹在這種舒適的感覺裡,心裡又不禁失笑:顧同學的大衣哪有如此神效,絕大部分都是他的心理作用而已。
  房東和顧晏翻過前面的幾頁,才知道燕綏之究竟找到了什麼東西。
  這同樣是一份手術協議,單看格式和絕大部分內容,跟當年燕綏之那份手術協議一模一樣。唯獨不同的是接受手術的人。
  姓名一欄裡,清清楚楚地顯示著一個名字——
  多恩
  這是一個非常簡單的名字,簡單到甚至沒有姓氏。上大街上隨便叫一聲,會有很多人因此回頭。
  但不論是挑出這份文件的燕綏之,還是正在看文件的顧晏,包括皺起眉頭的房東默文·白,都清楚地知道這個名字代表誰。
  「清道夫?」顧晏低聲說。
  「應該就是。」燕綏之雙手捂在大衣裡,懶懶的沒有伸出來,而是抬了抬下巴示意:「看尾頁的日期,是清道夫離開雲草福利院一年左右,19歲吧,老院長自那之後就失去了他的消息。」
  兩人抬頭看向房東。
  房東神色複雜地翻完文件,說:「如果不是看到這份文件,我都差點兒忘了,研究所還給這場手術協議簽過字。這甚至比你那場手術還要早。」
  看末端的日期,那確實比燕綏之和他父母的那場手術還要早一年。
  「這場手術我印象不太深。」房東說,「……其實大多數手術我印象都不深,因為我們是不會參與的。對我們而言,只是把研究成果許可出去就沒什麼事了,手術是醫院的活。你父母那次算個例外,我剛巧在醫院碰見過他們,機緣巧合常常聊天,算是朋友。這位——你們稱他為清道夫?」
  房東改換了稱呼繼續說:「這位清道夫我只見過兩回,印象裡他沒有父母家人,但醫院那邊對他格外關照,也很謹慎。現在想來,那時候曼森應該就挑中他做棋子了。」
  從這份文件中可以看出來,19歲的清道夫入了曼森兄弟的伙,接受了這樣一場基因手術。
  只要手術成功,他就能徹底擺脫過去種種,換一個全新的模樣,全新的名字,全新的身份,還有……全新的人生。
  顧晏仔細看了其中幾頁,皺起眉問房東:「這幾段是什麼意思?如果我沒有記錯數據,他這場手術所用的基因源……也包含有那個片段?」
  房東點點頭:「對,你沒理解錯。這位清道夫跟燕院長所用的基因源雖然來自於不同的人,但經過實驗處理,都增加了那個基因片段。」
  在當年默文·白以及一部分研究員的理解中,那個基因片段就像一個萬能膏藥,如果手術之後出現排斥狀況,這個基因片段就會轉化為活躍狀態,起到緩和以及補救的作用。
  簡而言之,就是用來增加手術成功幾率的。
  「知道我最初為什麼沒有懷疑研究目的嗎?」房東說,「就是因為清道夫的這場手術看上去太成功了,以至於我信了研究所那些鬼話。直到你父母出事,我才真正意識到問題。」
  燕綏之垂了一下眼,問他:「我剛才在想一件事,需要跟你確認一下。」
  房東:「什麼?」
  「如果他的基因源裡也添加了這個片段,那麼現在的清道夫,是不是很可能跟我一樣出現了殘留?」燕綏之問。
  房東點頭:「對。」
  「如果他也殘留有那個基因片段,那麼用那台高端檢測儀,是不是可以檢測出來?」
  「是。」房東說,「而且會跟你的那段圖譜完全重合,一模一樣。」
  「還有類似的人麼?」燕綏之問。
  「沒有了。」
  說到這個,房東回答得斬釘截鐵。「清道夫是第一個接受這種手術的,你跟你的父母是第二場。而在你們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醫療協會查得很嚴,曼森兄弟那邊謹慎了一段時間,研究所也再沒簽發過任何基因手術協議,安分了很久。而我辭職的時候,那個基因片段已經發展到了第二階段,正處於試驗中。我想,再之後如果有什麼手術,也不會倒退去用原始版本了。」
  他想了想,肯定地說:「所以,你們兩個應該是這世上僅有的證明了。證明那段原始基因的存在,證明所有一切的起點。」
  聞言,顧晏忽然說:「換一條路呢?我們現在握有清道夫的手術協議,這同樣能證明這種問題基因跟研究所乃至曼森兄弟的聯繫,如果能找到清道夫本人,檢測出他身體的基因片段。那麼……證據環同樣能扣上。」
  「不僅如此,一旦清道夫跟曼森兄弟之間的環能扣上,那他背著的那些命案,曼森兄弟也躲不掉了!」房東想到這些,居然隱隱有些激動。
  那些被斷定為意外的命案,那些在過往三十年裡牽連進去的人——那位因為用藥過量死去的醫療艙商人貝文,巴特利亞大學醫學院的周教授,掌握著兩條礦線最終卻橫死獄中的盧斯女士……等等。
  他們之中,或許有曼森兄弟的棄子,或許只是因為不肯合作或是別的原因,平白受了牽連,就像燕綏之的父母一樣。
  如果清道夫那條證據環真的能一一扣上,那他們也算終能瞑目了。
  「但那位清道夫先生究竟在哪裡呢……」燕綏之輕聲說。


第174章 卷毛(四)
  整理好的舊資料被燕綏之他們一併帶去了春籐醫院。
  林原實驗室的那幫人同樣一夜未休,全靠濃咖啡和醒神劑續命。他們上一回這麼拚命,還是趕製流行病疫苗的時候。
  早上8點,第一個瓶頸期剛過,林原催著研究員們去隔壁休息室抓緊時間補眠,所有反應進程都切換到加密模式,只留了一個研究員看門。
  大樓這層空間很大,但其實只有兩位主任醫生研究核心——林原和卷毛雅克·白。除此以外,都是實驗室和休息室的地盤。
  他們兩人年紀相仿,級別相仿,醫院給配備的環境也基本無差別。
  辦公桌頭對頭,獨立休息室一個在走廊東側,一個在走廊西側,還各有兩間為助理研究員們準備的休息間。
  這麼多年下來,林原都沒覺得有什麼特別,今天卻是個例外。
  因為卷毛的養父默文·白來了。
  默文·白出現在休息室門口時,林原一口咖啡嗆了個半死,咳得撕心裂肺。
  「幹什麼?我有這麼嚇人?」默文·白沒好氣地光光拍他後輩。
  說實話,真的嚇人。
  這對曾經關係很好的父子已經有太多年沒見過對方了,一直在刻意迴避一切可能相遇的場合,尤其是這家春籐醫院。林原一時間居然算不清這種狀態持續了多少年。
  雖然很可惜,但他真的以為這種狀態會一直持續下去,沒想到今天默文·白居然破了例。
  他這位辮子叔居然主動踏進了這家春籐醫院,主動上到了這一層。
  可不就是青天白日活見鬼嘛!
  如果這時候卷毛碰巧出現,再碰巧跟房東撞上,那就是名副其實的鬼見鬼!
  林原忍不住想像了一下那個場景,覺得有一點點刺激。
  可惜他往電梯方向張望了好幾回,卷毛也沒有出現。
  「別看了。」默文·白對他的那點兒心意瞭如指掌,嗤了一聲,「樓下大屏幕滾動播著值班表呢。」
  林原這幾天晨昏顛倒記不清日子,愣了一下才想起來,按照一貫的排班,卷毛今天休息。
  他媽的為什麼今天休息?!
  林醫生少有地在心裡罵了人。
  辭職二十來年,曾經的專業性內容默文·白已經忘得差不多了,但研究過程中的一些重要細節,他依然記得很清楚。
  林原灌著咖啡,一邊跟他聊一邊在那些研究稿上寫寫畫畫,密密麻麻記了很多。原本模糊的關竅被打通,茅塞頓開。
  他們連聊天帶爭論,擬出了兩種方案。林原翻出各種數據對比了半天,最終拍板走第一套。
  「這套方案規矩穩妥,從人到人,只需要依靠分析儀自帶的模擬器進行虛擬實驗就能有結果。因為過程可控性強,虛擬實驗的結果跟活體應用幾乎零差別。」林原解釋了理由,「一旦在儀器裡成功,就能立刻用到那些老人還有柯謹身上,成功率一致。至於第二套方案……」
  第二套方案來源於默文·白的原始研究稿。
  他們在構建基礎基因片段的時候,留過這麼一個切入口,以防今後需要。後來研究越來越複雜,參與的人越來越多,分工越來越細緻,互不相干。以至於這個切入口幾乎被人遺忘了。
  就連默文·白自己,也是重新梳理研究稿時才想起來。
  「這個方案靈感來源於灰雀。對,就是隨處可見的那種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鳥。」
  默文·白回憶著他們當年的設想,「眾所周知這種鳥雖然不起眼,但生命力和適應力強得驚人。我們早年做過研究,不同星球的時間流速和環境都千差萬別,如果頻繁切換,大多數生物都會有不適反應,在這其中,人已經是適應力極強的一種了。但體弱的也多多少少會有點症狀,比如噁心暈眩,反覆發燒,比如血壓不穩,免疫力下降。就算適應力強的,也是後天磨煉出來的,比如像你們這種能辦飛梭機年卡的——」
  房東說著,看向燕綏之和顧晏,開了句玩笑:「誰小時候去別的星球沒吐過呢!我15歲之前,聽見飛梭機三個字就開始找洗手間,先吐上五分鐘再說。」
  燕綏之笑說:「我倒是沒吐過,但總發燒,上了飛梭機體溫就開始往上漲。」
  他說著便好奇地看向顧晏,「你吐麼?」
  顧晏回想了一番:「最初會暈機,但不會吐,只是暈的時候不喜歡說話。」
  燕綏之:「這跟不暈有區別?」
  顧晏:「……」
  顧律師癱著臉看了他片刻,轉頭示意房東繼續。
  「總之,只要是個活的,幾乎都會有不良反應,唯獨灰雀是個例外。這種小東西能適應一切變化,因為它自帶一種平衡機制。它的身體就像一台隨時在備份的設備,一旦運行不暢,就會自動退回上一個備份點,回到最健康的狀態。這使得它們大多數時候都生機勃勃,壽命非常長。當然,這種平衡機制每次運作都要消耗極大的能量,所以它們特別能吃還不胖。」
  他們所設計的第二套方案,就是借用灰雀的這種特質,移植到病患身上去,讓他們身體機能自己調節,退回到「健康」的狀態點。這樣一來,那個問題基因片段就會遭到拒斥,這時候再借助正常的基因手術,就能安全地把它清除掉。
  但這種方案的前期危險性很高,因為灰雀和人畢竟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物種,副作用和排異反應很可能非常激烈。單靠分析儀的模擬器做虛擬實驗還不夠,必須有一定次數的活體試驗才行。
  正規醫藥的活體試驗,都得經由聯盟審批公開招募志願者,他們需要提供完整的危險性說明。
  有虛擬實驗輔助,活體試驗需要的人其實很少,但審批過程很嚴格,短則一個月,長則半年。醫院裡那些全身臟器衰竭的老人們根本等不起。
  所以林原把這個方案撇開了。
  他們的討論持續到了中午。
  醫院後勤往這邊送了兩推車餐盒,研究員們沒歇多久,夢遊似的爬起來扒了幾口,又鑽回休息室繼續睡。
  房東用完午餐,拍拍屁股就想離開,被燕綏之他們攔住了。
  「你現在這種境況,一個人住不安全吧?」林原一臉擔憂。
  顧晏破天荒地說了一句,「我那邊有一間客房。」
  房東哭笑不得地說:「我才不去,你們兩個自己都恨不得能收一沓威脅郵件,我再去湊熱鬧,一崩崩三個,多划算的買賣。」
  林原又說:「住我那裡吧。」
  房東:「然後你天天睡實驗室,我跟一個人住有區別?」
  林原:「……」
  房東難得有點長輩樣子,語重心長地說:「曼森他們也不是頭一回盯上我,我能好好活這麼久,也不是靠臉啊。我有數!」
  三個人都一臉懷疑。
  房東:「現在最安全的做法,就是維持表面的常態,這不是你們之前口口聲聲說的麼?表面的常態就是該住哪兒還住哪兒,搬來搬去太明顯了。更何況,還有春籐那一家在呢,咱們能安全來去,專心解決手上的問題,少不了他們暗地裡的保障。」
  他說著,掏出自己那個黑市智能機,調出了一條信息。
  發件人一欄顯示著一個名字:德沃·埃韋思。
  信息內容只有四個字:
  - 一切放心。
  「十分鐘前,我收到了這條信息。」房東說,「很顯然,那位熱心的小少爺把我碰到的麻煩傳達給了他爸。其實我一直不太信任商人,所有商人。我認為他們都是一路人,重利輕情,甚至在爆炸案發生之前,我都還抱有這樣的疑慮,對埃韋思先生有所保留。但後來改了想法,現在看到這樣的信息,再想到之前你們兩位大律師給的承諾,我只覺得無所畏懼,一切的擔心都很多餘。」
  他沖顧晏說,「聽說你跟那位喬小少爺關係好?回頭記得幫我說一句,等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情結束,我要就以前的種種寫份道歉信,登門找他爸做三萬字檢討。」
  顧晏道:「轉達不如直述,我把喬的私人通訊號給你。」
  房東連忙擺手:「不了不了,給我留點長輩面子。」
  林原他們送到樓下,房東擺擺手先回了家。燕綏之和顧晏則進了基因大樓,去看一眼慘遭護士毒手的賀拉斯·季。
  最終回到實驗室那層的只有林原一個人。
  他也熬了很久沒睡,打算進休息室打個盹兒。剛要開門進去,就見一個高瘦身影從走廊另一頭的休息室裡走出來。
  不是卷毛又是誰?
  「雅克???」林原差點兒以為自己困瞎了出現了幻覺。
  卷毛衝他抬了一下手,「午好。」
  他的嗓音聽上去很啞,不像是在家睡飽了來的,更像是一直窩在醫院,起碼呆了一夜了。
  林原:「你不是今天休息?」
  卷毛走到近處說:「加班。」
  林原很想問他加的哪門子的班,最近明明沒他什麼事。但他更想說:你他媽為什麼不早一點出來?!
  只要早三分鐘,卷毛就能正面撞上他爸爸!
  「你幹什麼,這副捶胸頓足的模樣?」卷毛抵著鼻尖,連打了兩個哈欠。這讓他看上去有點累,顯得懨懨的沒什麼精神。但這又不像是熬一夜的那種累,而是帶著一絲病態的疲憊感。
  不過這時候的林原沒有覺察到這種細微的差別,只急急走到落地窗前,朝醫院門外張望了幾眼,可惜房東早就已經走遠,叫不回來了。
  林原「嘖」了一聲,恨鐵不成鋼地瞥了卷毛一眼,搖頭說:「算了,我去休息室睡一會兒。你還要加班?項目有進展?」
  他問完這話,轉過頭來。
  卷毛也剛從落地窗外收回目光,他依然抵著鼻尖,又打了兩個哈欠,然後捏了捏鼻樑垂著眼說:「嗯,還剩一些工作。」
  「晚上一起吃飯?」林原問。
  「不了。」卷毛說,「不吃了,下午應該就差不多了,我把檢查過的數據導進分析儀就走。」
  那一瞬間,林原略微遲疑了一下。
  不過他很快想起來,除了他自己,其他人對於儀器的權限只有25%上下,他現在研究的這些東西都加過密,就算其他人動用儀器也看不到具體內容,包括卷毛。
  相反,他倒是可以查看其他所有人的項目進度和研究情況。
  林原點點頭,「行吧,那你早點搞完早點休息,回見。」
  「嗯。」卷毛停頓了一會兒,「回見。」


第175章 影后(一)
  一進基因大樓,顧晏就調出了智能機屏幕。
  盯住了?
  這三個字剛要發出去,喬的信息已經蹦了出來:
  - 已經安排好了,實驗室裡有一個守著。幾處監控正在調整,我過會兒同步給你。
  他們其實一直跟喬保持著聯絡,找合適的人盯住雅克·白。身邊埋著一個隱患,做事終究放不開手腳。
  尤其雅克·白跟房東、跟林原都牽連著關係,如果他的真的有問題,對這兩個人一定會是極大的打擊。
  喬:
  - 巧了!監控內容剛同步過來,我就看見他從休息室裡出來了,林原也在!
  顧晏的智能機裡收到了同步過來的多個監控角度,其中就有實驗樓的那條走廊。林原剛跟他們分開回到樓上,就跟雅克·白正面碰上了。
  顧晏看了一會兒,又切回消息界面,把還沒發出去的三個字刪掉,重新發了一條:
  - 實驗室裡守著的是什麼人?不要引起雅克·白的懷疑。
  喬:
  - 叫肖因,是個研究員,本來就是林原團隊的,經常跟人輪班看實驗室。盯實驗數據和反應進程本來就是他的職責,他呆在那裡,雅克根本不會覺得奇怪。
  - 如果雅克真的對他們的研究數據或者實驗動手腳,他會保留證據,立刻通知你們。
  「怎麼樣?」燕綏之嘴角帶著笑意,朝他屏幕看了一眼。
  在大廳內的其他人看來,就像是最日常的閒聊。
  顧晏把消息界面對他開了共享權限,一系列對話看得清清楚楚。
  「通知我們?」燕綏之輕聲說:「提醒他一聲,通知你就行,我智能機還被小耗子們盯著呢。」
  顧晏叮囑過去,很快喬回復說:記著呢,沒問題。
  燕綏之點了點頭,又收回視線誇了喬一句:「小少爺關鍵時刻辦起事來還是很靠譜的。」
  他走上前去按了電梯,身後有幾個姑娘嘰嘰喳喳衝過來。
  顧晏正給喬發著消息,有個姑娘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胳膊。
  「哎呀對不起!」那姑娘連聲道歉,接著又一愣:「是你們啊?」
  燕綏之聞聲轉頭,雙眸極輕微地瞇了一下。
  居然是艾米·博羅——昨天他們跟了一路的小護士。
  今天的艾米·博羅又恢復成了普通模樣,頭髮蓬鬆,劉海遮著額頭,口罩拉到下巴。她沒有化妝,又或者化了淡妝,五官柔和卻平淡,這跟她昨天出現在高速休息站的模樣判若兩人。
  儼然是位合格的影后。
  好在顧晏本來也不是多話多表情的人,他只是動作頓了一下,微微有些訝異。
  這種訝異無傷大雅,就好像他只是想不起來這個打招呼的姑娘是誰。
  電梯叮的一聲打開門。
  一串小護士又嘰嘰喳喳湧進了電梯,末尾那個順帶拉了艾米·博羅一把,叫道:「艾米!別愣著啦,快進來,要遲到了!」
  「艾米?」燕綏之就像是被提醒一般,「哦」了一聲,了然一笑:「你就是那位總被賀拉斯·季氣哭的姑娘?」
  影后就是影后,艾米·博羅居然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燕綏之真是佩服之至。
  電梯無聲上升。
  艾米·博羅問:「你們又去看望季先生?」
  顧晏點頭,淡淡地說:「看看他今天情況怎麼樣。」
  艾米·博羅:「聽說早上退燒了,嘔吐和紅疹的情況都好轉了一些——」
  她說著,轉頭拱了拱身邊的同事,確認道:「肖醫生是這麼說的吧?」
  另外兩個同層小護士附和地點頭:「對,目前狀況好很多了,今早護士長還叮囑我們接班之後注意監測,如果今天一整天都沒有再發燒,那就在控制範圍內。」
  顧晏:「這樣最好,省去很多麻煩。不然……」
  艾米·博羅好奇地問:「不然什麼?」
  「沒什麼。」顧晏說,「只是如果症狀反覆,遲遲得不到緩解,我傾向於建議當事人轉去感染治療中心。」
  這話在知曉一切的燕綏之聽來,真是十分的瞎。但艾米·博羅並不清楚。
  她在聽見這話之後,肩膀微塌幾分,嘴角極小幅度地動了一下。
  這些細小的反應都被燕綏之收進眼裡,這表示她很放鬆……
  或者說,顧晏的話讓她很放心。
  顧晏目光低垂,依然在智能機上跟人發著消息。屏幕切換成了私密模式,其他人根本看不到界面內容。
  在不知情的人眼裡,他就像是在處理早間郵件一樣,面容平靜。偶爾會在忙碌的間隙抬頭跟艾米·博羅聊兩句。
  透著冷冷淡淡的紳士和禮貌,就像往常一樣。
  可事實上,他智能機上來去的消息都是這樣的:
  喬:
  - 那個護士也已經盯住了,你們標記過的幾個地點我一併傳給了我姐。尤妮斯女士最擅長幹這個了。你知道的,當年我離家出走從未真正成功過,都是拜尤妮斯女士所賜,她讓我感受到了什麼叫無處不在。
  顧晏:
  - 賀拉斯·季接觸過的東西,還是雅克·白在檢測?
  喬:
  - 不是,換人了。說來也巧,我正發愁怎麼說才不突兀,雅克居然主動找我,說他名下的研究項目數據出了點問題,需要加班加點,顧不上檢測,我就順理成章換了人。
  顧晏:
  - 什麼時候的事?
  喬:
  - 剛剛。你說他究竟是不是曼森的人?要說不是吧,巧合也太多了。要說是吧,他幹嘛要推掉檢測呢?他完全可以全部檢測一遍,然後給我一個假結果。還是說他已經覺察到了我們的疑心,在故意撇開自己的關係?
  顧晏:
  - 或許我們要做好什麼也檢測不出來的準備。
  喬:
  - 你是說……他們其實已經把痕跡處理乾淨了,所以才放心任外人檢測?那要怎麼抓證據。
  顧晏:
  - 今天跟緊艾米·博羅。
  喬:
  - 為什麼這麼說?她今天還會有動作?
  顧晏:
  - 剛才護士說賀拉斯·季的狀況在好轉,如果今天一整天都沒有發燒,說明情況在可控範圍內,不需要轉院。
  喬:
  - 哦!我明白了!為了促使賀拉斯·季轉院,那個小護士艾米·博羅今天一定會讓他再出點狀況。
  電梯在特殊病房那層停下,打開門。
  「我們先下了。」三位護士姑娘跟電梯裡的其他同事打了聲招呼。
  艾米·博羅則向顧晏和燕綏之擺了擺手道:「我們去更衣室拿外套上班了,你們進病房記得要口罩。」
  「好的,謝謝。」兩人點頭,往病房的方向走。
  「小少爺那邊怎麼說?」燕綏之問。
  顧晏直接把聊天記錄給他看。
  燕綏之掃了一眼,又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看著顧晏。
  「怎麼?」顧晏問。
  「沒什麼。」燕綏之彎了一下眼睛。
  只是一想到剛才艾米·博羅小姐就站在顧晏身邊,笑嘻嘻地跟他閒聊套話,而他卻一臉平靜地跟喬說著怎麼揪住她。
  如此刺激的事,顧大律師卻依然雷打不動冷冷淡淡。
  真是非常……
  斯斯文文的燕教授想了想,「嘖」了一聲道:「我真是個流氓。」
  顧晏:「……」
  顧晏:「???」
  此時的艾米·博羅小姐正在更衣室套護士服,她的智能機突然無聲震了一下。
  她收緊腰帶,不緊不慢地正了正白色的帽子,這才點開屏幕看了一眼。
  信息內容只有一句話:
  - 醫院今天怎麼樣?有人起疑心嗎?今天能否搞定?抓緊,快開庭了。
  艾米·博羅想了想電梯裡的閒聊,回復:
  - 正常,沒有,少操閒心。
  今天才剛開始,有足夠的時間讓她尋找最合適的動手時機。
  只要賀拉斯·季的藥劑從她這裡經手,只要身邊沒跟著其他同事,只要那兩位律師不在,而門口守著的警員不注意……
  這樣的機會實在太多了!艾米·博羅心想,而她只要抓住任意一個。
  8點45分。
  換好班的護士們開始第一次巡房。
  以往巡房都是一人一間,做個基礎體檢,看一眼營養機的運轉數據有無異常,再派發適量藥劑看著病人吃下去,就算完成了。
  艾米·博羅算了一夜,把自己順理成章安排成賀拉斯·季的巡房護士。但當她踏進房門時,她身前是負責的肖醫生,身後跟著不放心的護士長,病房裡是在問話的燕綏之和顧晏,病房外是虎視眈眈的警員。
  「……」
  艾米·博羅小姐十分想罵人。
  10點整。
  護士們開始第二次巡房。
  艾米·博羅從分發藥劑的護士手裡接過白鐵盤,踏進賀拉斯·季的病房,燕綏之和顧晏停下問話衝她點頭笑了笑,門外的警員再次虎視眈眈地看進來。
  而賀拉斯·季這個王八蛋又蛇形走位,拖著一臉要死的病容,愣是不讓她靠近扎針。
  燕綏之再次彬彬有禮地問道:「小姑娘,要幫忙嗎?」
  說著,他溫和又不由分說地拿走針劑,看了看劑量說明,一回生二回熟地懟進了賀拉斯·季的胳膊裡。
  「……」
  艾米·博羅小姐臉上的笑快繃不住了。
  下午2點。
  護士們開始午間巡房。
  這個點巡房就不是為了分發藥劑記錄數據了,而是為了盯住病人有沒有遵醫囑。比如有沒有偷偷抽煙,有沒有偷偷藏藥不肯吃,有沒有亂拔輸液,規定的飲水量和飲食量有沒有做到。
  這天下午,賀拉斯·季需要做一次例行體檢,需要他在體檢前喝夠足量的水。
  艾米·博羅把半粒米大小的藥劑掩在彎曲的小指關節裡,她給賀拉斯·季接水的時候,只要小手指微微一鬆,那粒透明的藥劑就會無聲無息地落進水杯裡。
  「你喝水了嗎,季先生?別忘了過會兒要體檢,你必須得有膀胱鼓脹的尿意才——」艾米·博羅進了門,燕綏之和顧晏從記錄的電子紙頁上抬起頭,衝她禮貌地點點頭。
  艾米·博羅的話就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怎麼了?」燕綏之一愣,「你看上去臉色不太好,中午沒休息好?」
  「沒有,就是覺得剛才那麼喊話不太合適,我沒想到你們還在。」
  影后艾米·博羅小姐臉上泛著薄紅,心裡著一票祖宗——
  你們為什麼還在?!
  你們今天是打算住在這裡了還是怎麼?!
  你們能不能給這位當事人留一點點喘息的空間?沒看見他快要煩死了嗎!


第176章 影后(二)
  某種意義上來說,艾米·博羅的擔心並沒有錯——燕綏之和顧晏可能真的打定主意要住在醫院了。
  對此,很難判斷博羅小姐和賀拉斯·季誰更崩潰一點。
  隨著巡房次數逐步增加,護士的笑容越來越僵硬,當事人的臉能從37樓拉到1樓。燕綏之把一切細微表情和小動作都看在眼裡,對兩人的心理活動自然也瞭如指掌,但架不住他成心裝瞎。某位院長最混賬的一點在於,他不僅裝瞎,他還總在人家絕望要死的時候給點希望,又總能在關鍵時刻,讓人家希望破滅。
  活像在把玩什麼小耗子。
  下午4點30分,賀拉斯·季需要去做例行體檢。
  體檢前,住院處負責他的肖醫生特地又來看了他一趟,確認他的狀態良好,頭暈嘔吐的狀況並不嚴重,背部大腿的紅疹已經消退,只剩下一些淺淡的痕跡,也沒再發燒。
  「恢復得不錯。」肖醫生欣慰地說,「所以說咱們春籐的治療效果還是拿得出去的,一天一夜的功夫,就把症狀控制在這個程度,絕對不比感染治療中心差。」
  護士長及一干小護士都很開心,畢竟他們守住了春籐的尊嚴。
  賀拉斯·季也勉強開心了一下,只要不去感染治療中心,讓他幹什麼都行。
  唯獨艾米·博羅小姐最不開心。她在人前甜甜地微笑,轉頭就咬住後槽牙,嘴角微微抽動,顯示出一種極度克制又按捺不住的焦躁。她已經錯過了無數個機會,再這樣下去,她的任務就將以失敗告終。一環沒扣上,就會影響更重要的事情,那些責任她可承擔不起,也沒那膽量承擔。
  「幸好……」
  艾米·博羅心想,幸好賀拉斯·季的體檢也是由她負責的,最值得慶幸的是:體檢那兩位律師總不會還在吧?
  沒理由,不可能。
  她的猜想總算對了一回。賀拉斯·季拔下退燒針的時候,燕綏之和顧晏起身要走。
  至少在這一瞬間,艾米·博羅小姐和賀拉斯·季先生的心情是一致的,活像忍辱負重大半生,終於送走了兩尊祖宗。
  但為了保持角色不崩,影后艾米·博羅略顯好奇地問:「你們不一起過去?」
  「不了。」顧晏從衣架上摘下外套,搭在手臂上,「體檢是醫生的事,我要問的話都已經問完了。」
  艾米·博羅心裡鬆了一口氣,簡直想炸兩車煙花慶祝一番。但她管住了表情,點頭沖賀拉斯·季說:「走吧季先生,我們去樓下體檢中心。」
  她跟在賀拉斯·季身後,小手指微微彎曲,那枚半粒米大的藥劑依然藏在關節處,等待合適掉落的時機。
  她都已經盤算好了。等到了體檢中心,賀拉斯·季多少還需要再等幾分鐘,一方面等前面的人體檢完,另一方面他需要等膀胱飽脹的尿意。到時候她就能順理成章地接一杯水,催促著賀拉斯·季喝下,加快那種生理反應。
  那粒藥劑也會隨著那杯水,進他的肚裡。
  神不知鬼不覺,堪稱完美。
  「那我們先過去了。」艾米·博羅盡心盡力地演好最後一場戲,出門的時候又衝兩位律師擺擺手。
  燕綏之也衝他們擺了擺手:「行了,去吧。雖然下午聊得不算愉快,但還是祝你體檢一切順利,最好連感染都變成陰性。」
  他說著頓了一下,忽然打趣般笑著沖賀拉斯·季說:「怎麼聽了這話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季先生,難不成你還感染上癮了?」
  門口的警員們一聽這話,噌地就站起來了,滿臉警惕。
  艾米·博羅:「……」
  賀拉斯·季在春籐醫院耗了這麼久,警員們早就懷疑這人在借病拖時間,只是苦於沒有證據,吹鬍子瞪眼也只能幹看著。現在燕綏之的話忽然提醒了他們——
  萬一賀拉斯·季買通醫生,體檢報告做了手腳,怎麼嚴重怎麼寫呢?
  於是,某位院長輕描淡寫一句話,原定的2位陪同警員直線增加到了6位,前後左右全方位無死角地盯著賀拉斯·季,還有兩位盯著他身邊的護士。
  艾米·博羅真的快哭了。
  住院樓暗潮洶湧的時候,實驗室那層也終於有了新的動靜。
  閉門數個小時的雅克·白再一次打開了休息室的門。
  走廊裡空無一人,跟往常一樣總是很安靜。
  林原和他團隊的幾間休息室門邊都亮著藍色指示燈,這表示「裡面有人正在休息,他們也許熬了很多天剛睡著,請勿擅自打擾」。
  春籐醫院在這方面總是很人性化,在諸多細節上給他們這些研究人員以關照。y
  以前雅克·白總是注意不到這些細節,因為習以為常,也因為他被春籐以外的一些事情分走了大部分精力。
  他站了一會兒,伸手關了自己休息室門邊的藍燈。在背手關上門時,他抑制不住地打了兩個哈欠,眼睛裡頓時蒙了一層灰濛濛的霧氣,這讓他看上去很沒精神,介於病和沒病之間。又跟亞健康的表現不太一樣。
  雅克用手掌揉了揉太陽穴,又捶了兩下額頭,這才邁步進了實驗室。
  「白醫生?」實驗室裡已經有人了。
  那是一個年輕小伙,剛畢業也沒幾年,長了一張娃娃臉,一笑起來右臉就會現出一個酒窩,長相算得上有辨識度。
  林原研究團隊的人向來不少,其中一大半雅克·白至今認不出臉,這個酒窩小伙子卻算例外。雅克·白知道他叫肖因,因為性格細緻認真,經常幫其他研究員篩查審核研究數據,也總會在實驗室裡盯反應進程。
  雅克·白經常會碰見他,一回生二回熟。
  「今天還是你值班?」雅克·白衝他打了聲招呼。
  「對。」肖因撓著頭笑說,「我比他們多睡了幾個小時,正精神,所以盯一會兒。等林醫生他們醒了,再換我去睡。」
  他垂在實驗台下的手指一直在撥弄著智能機,顯得有一點緊張。儘管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自然又平靜,但在跟雅克·白說話的時候,眼神還是會有輕微的躲閃。
  好在雅克·白並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他看起來精神狀況有點糟糕。
  肖因盯著雅克·白的一舉一動,在心裡悄悄設計了好幾個場景。
  比如雅克·白忽然發難,掏出什麼東西來威脅試探他,他該怎麼應對?
  比如雅克·白找個聽起來很正當的理由,提出要看一些權限範圍外的實驗數據,他該怎麼拒絕?
  比如……
  肖因作為玩多了遊戲看多了電影的年輕人,在腦子裡上演了八百多場戲,結果雅克·白既沒有找理由把他請出實驗室,也沒有對他們團隊的研究項目和進程表現出過分濃厚的興趣。
  雅克·白只是一如往常,用自己的指紋和虹膜刷了儀器認證,電子音嘩嘩報出權限範圍。他一臉睏倦地撐著桌台,手指勉強靈巧地敲著虛擬鍵盤和指揮鍵。
  這種操作十分常規,一般核驗過或者手動修改過的研究數據及成果,會經由這樣的操作,寫入儀器的雲儲存數據庫裡。
  肖因不知不覺盯著看了一會兒。
  片刻後,雅克·白轉頭問:「盯著我幹什麼?你們那些反應進程不用看?」
  「要的要的。」肖因被他問得心虛,連忙應了兩聲收回視線。過了幾秒,他才想起來一個補救的借口,「我就是看白醫生你今天特別累……你真的沒關係嗎?沒生病嗎?」
  雅克·白聞言,手指沒停。
  片刻之後,他才道:「嗯?不好意思,沒太聽,你剛才說什麼?」
  「沒什麼,就是問你是不是生病了?」肖因重複了一遍。
  雅克·白這次倒回得很快:「沒有。」
  剛說完這句話,他又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抵著鼻尖再度打了個哈欠。
  肖因:「嗯……」
  雅克·白眉毛皺了一下,補充說:「好吧,也許該死的有點感冒。」
  他這次的數據有點長,以往兩三分鐘的事,這次居然用了將近二十分鐘,鍵盤敲一會兒停一會兒,需要等數據保存和自我分析。
  肖因的狐疑之心再度爆棚時,雅克·白敲了確認鍵。
  虛擬鍵盤收起,儀器「滴」地響了一聲,表示存儲順利。
  雅克·白直起身體,揉著脖頸活動了一下筋骨,沖肖因擺手,乾脆地往實驗室門外走。
  「這……這就走啦白醫生?」肖因跟了兩步。
  「嗯,很久沒睡了,回去休息。」雅克·白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然後雙手插在口袋裡離開了。
  腳步聲響在安靜的走廊上,又被自動關閉的實驗室大門掩在之外。
  不知為什麼,肖因在那一瞬間感到一陣慌張。
  明明剛才他一直盯著,自己團隊的研究數據和反應進程一直保持著正常狀態,沒有出現任何問題。
  他急忙跑回儀器邊,不放心地又查了一遍,確定確實沒問題後,他才按下那種不知來由的心慌,給喬那邊發去一條信息:
  - 白醫生剛走,沒動我們的實驗,一切正常。


第177章 影后(三)
  護士艾米·博羅一次又一次錯失機會,被燕綏之和顧晏氣得絕望。從體檢中心回來之後,她連微笑都維持不下去了,臉色前所未有的差。
  「你怎麼了?」護士站的其他姑娘關切地問她。
  「沒什麼。」艾米·博羅提不起興致,任務失敗意味著很多可怕的後果,只要想起那些,她就顧不上應付這些天真愚蠢的「同事」了。
  但姑娘們依然不放心,「可是你看上去很沒有精神!說說吧,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艾米·博羅心裡一陣煩躁。她不想搭理,回答得敷衍又含糊:「差不多吧。」
  這種態度弄得幾個年輕姑娘不知道怎麼接話,訕訕一笑,安靜地做起事來。唯獨過來收記錄的護士長沒計較,她比這些年輕護士年長許多,熱情且耐心。她問艾米·博羅:「你是不是生理期不舒服?如果實在難捱就先回去,犯不著硬撐,我安排其他人替你,反正離晚7點也就三個小時。」
  艾米·博羅聽見這話,忽然又想出了一個新主意。
  她佯裝猶豫了幾秒,一臉愧疚地對護士長說:「三個小時的缺勤也有點遺憾,這個月我一天也沒缺過,可以全勤。如果因為這三個小時泡湯,太可惜了。」
  「那……」護士長也跟著遲疑片刻。
  「我可不可以換個短班?」艾米·博羅說出了她的目的,卻頂著一張可憐兮兮的臉。
  護士長看著她考慮了一會兒,「這樣吧,我讓安妮替你,你去休息室歇一會兒。她晚上有事需要提前回家,你8點之後來接她的班,把缺勤補上,怎麼樣?」
  怎麼樣?簡直好極了。
  晚上是個好時機,值班護士比白天少,巡房時間也沒那麼嚴。礙事的人少很多,就連守在門外的警員都會有交接班,盯得沒那麼緊。只不過這幾天的晚班都排給了其他人,艾米·博羅正愁沒借口插班呢,護士長就給她遞了台階。
  她都沒想到一切這麼順利,就好像老天都站在她這邊祝她成功一樣。
  艾米·博羅差點兒笑出聲來,但她端住了虛弱的模樣,對護士長說:「如果能這樣就再好不過了,謝謝。」
  「謝什麼,快去歇著吧。」護士長說。
  為了讓自己的不舒服表現得更逼真一些,艾米·博羅真的去了休息室。她不緊不慢地從藥劑櫃裡刷了一瓶止痛藥,又倒了一杯清水。她把止痛藥瓶蓋擰開,搖晃了幾下,做出使用過的樣子。又喝下半杯水,這才在床上躺下,用被子把自己從頭裹到腳,閉上眼睛。
  休息室裡偶爾會有同事過來換衣服,她裝得太像了,沒有一個人看出問題,各個都輕手輕腳,生怕吵到她。
  她聽著那些同事輕聲細語的聊天,偶爾會提到賀拉斯·季,都在慶幸他的狀況越來越好,給春籐的治療質量長了臉。她心裡不以為意,一直在盤算著晚上的計劃。鑒於下午的一系列失敗給她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陰影,她居然有點忐忑,沒什麼把握。
  她在黑暗中緊張了很久很久,忽然意識到,那兩位要命的律師已經走了。
  瘟神都沒了,她有什麼可擔心的?
  沒有,不存在的。畢竟她這麼多年也沒栽過幾回。
  艾米·博羅想到這點便放鬆下來,又有了過去淡定從容的模樣,居然真的睡著過去。
  晚上7點,住院樓辦公室。
  護士長安排完所有的事,調整了一下系統裡的出勤排班表,把艾米·博羅的名字插了進去。
  與此同時,春籐醫院不遠處的餐廳裡,「據說已經走了的瘟神」燕綏之和顧晏正衣冠楚楚地坐在二樓,藉著包間不受打擾的密閉性,聊著不方便在外面聊的話題。
  「實驗室的數據確定沒被雅克·白干擾?」燕綏之問。
  顧晏正在跟喬交換信息:「負責守實驗室的研究員檢查過研究數據,應該沒有問題。」
  燕綏之若有所思,重新看起了下午的監控視頻。走廊和實驗室內的視頻他們都有,也來來回回看了幾遍,視頻裡的雅克·白確實沒有什麼突出的異常舉動,不管看幾遍也是這個結果。但是……
  「雅克·白離開醫院之後還去了哪裡?」燕綏之又問。
  顧晏把喬回復過來的信息給他看,「我剛才也問過同樣的話,跟著雅克·白的人給喬傳了消息,他離開醫院就回了自己的公寓,沒有去過其他地方。」
  喬的新消息又送了過來:
  - 放心,他公寓樓下24小時都有人守著。如果他真的有問題,今天不表現出來,明天也會,明天不表現出來,還有後天,總會露馬腳的。一旦有什麼情況,不管好的還是壞的,盯著的人都會及時通知。
  燕綏之正看著信息內容,顧晏的智能機突然「叮」的一聲,跳出一條提示——
  春籐醫院護士排班已更新。
  是他們跟喬要的數據庫有動靜了。
  「護士排班……」燕綏之沒有點開更新內容。他把屏幕按下去,靠在椅背上衝顧晏說,「來打個賭吧,猜猜看這是正常排班變動還是我們的間諜護士又出手了。我賭艾米·博羅成功把自己塞進了晚班裡,你賭沒有,怎麼樣?」
  「……」
  這位不要臉的賭客又來騙賭資了。
  顧晏看了他兩秒,直接傾身過去親了一下:「我不如直接交籌碼。」
  「哪有你這麼賭的?」燕綏之忍不住想笑。
  「你這麼賭的也前所未見。」顧晏把這話扔回去給他,順手把智能機屏幕重新調出來,點開了提示內容。
  不出所料,出勤排班表有了修改,艾米·博羅跟他們所預想的一樣,出現在了夜晚值班那一欄。
  8點整,特殊病房層的休息室燈光一亮,艾米·博羅把散落的頭髮掖進護士帽裡,準時出現在了護士站,跟急著回家的同事安娜換了班。
  半個小時後,賀拉斯·季門外的警員也開始交接班。
  來換班的警員給守門的警員們帶了晚餐,相互打著招呼。去衛生間的,狼吞虎嚥吃飯的,瞭解白天情況的……病房門口每到換班的時間點,就會變得很熱鬧,而熱鬧就意味著另一點——混亂。
  平時,不管是護士還是醫生,不管他們做什麼,警員們都會謹慎地盯住,一點兒間隙都不留。
  唯獨這時候是個例外。先前艾米·博羅幾次動手腳,都是趁著這個時候,所以白天並非她的主場,晚上她才經驗豐富。
  她幾乎是熟門熟路地掐准了時間點,在警員們注意力分散的時候,一臉泰然地拿著托盤去了藥劑房。
  賀拉斯·季的配藥白天有專門的護士輪流負責,晚上值班人有限,一個人要包下整個流程。艾米·博羅刷了單,一堆東西劑量精準地傳送出來。兩粒消炎藥,一粒退燒藥,一支感染專用藥劑,還有一杯舒緩腸胃止吐的沖劑。
  「誒?今天不是安娜嗎?」藥劑師探頭看了她一眼,好奇地問。
  「她家裡有事,我替她的班。」艾米·博羅笑笑,在她眼皮子底下把這些東西一一放進托盤。
  這邊的攝像頭非常多,各個角度都有。再細微的動作都逃不過去,所以艾米·博羅沒有選擇在這裡下手。
  她順著走廊往特殊病房走,走廊中間有一扇門,常年半開著,通向安全樓梯。那裡的側邊攝像頭剛好會被半扇門擋住,有一個監控死角。在經過那裡的瞬間,她稍稍動點手腳,只要注意角度和幅度,就不會有任何被發現的機會。
  這樣的事情,艾米·博羅不是第一次做。她走到那邊的時候,步子沒停,連頻率都沒變。她目不斜視,只在經過那半扇門的時候,輕輕抬了一下右手小指,一枚透明的藥粒就輕輕巧巧地落進了止吐沖劑裡。沖劑漾了兩圈水紋,又恢復平靜。
  這時候,即便有人一眨不眨地盯著醫院監控屏幕,也會因為角度問題看不出任何異常。
  成了!
  艾米·博羅面色如常,但心裡卻笑了起來:果然,這種事情其實簡單極了。白天那些不過是偶然的意外,實際上只需要動動手指,就能輕而易舉地完成。
  她甚至能感覺到那枚藥粒在沖劑中迅速融化,無色無味,也檢查不出什麼痕跡。只要沒有人看到她投藥的瞬間,沒有留下她把藥粒丟進杯子的證據,一切就會變得毫無痕跡。兩個小時之後,賀拉斯·季就會再次陷入發燒嘔吐,週身感染的惡劣狀況中,這些症狀會證明春籐醫院拿感染無能為力,也會逼得賀拉斯·季轉進由曼森控制的感染治療中心。
  退一萬步說,如果賀拉斯·季沒能成功轉院,那麼他也會在這種反反覆覆的感染症狀中衰竭而亡。
  到那個時候,他的死亡非但不會引人懷疑,春籐醫院還需要承擔治療不利的責任。
  一石二鳥,完美至極。
  無數後續影響在她腦中閃過,她越想越得意,連腳步都輕快起來。
  然而她剛走沒幾步,就感覺自己的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有人不緊不慢又彬彬有禮地對她說:「博羅小姐,抱歉打擾一下,你可能漏了東西在我們這裡。」


第178章 影后(四)
  艾米·博羅端著托盤的手抖了一下。
  這大概是她「職業生涯」裡第一次出現這種失態的情況。
  身後那位說話的人聲音其實非常好聽,尤其當他帶上幾分笑意時,聽起來令人十分享受。艾米·博羅第一次聽他說話時,就產生過這種感覺。
  可惜,今時不同往日。
  此刻的她一點都不享受,只想發瘋。
  你們他媽的怎麼又來了?!
  你們把家安在春籐了嗎?!
  為什麼陰魂不散?!
  艾米·博羅轉頭看向燕綏之,這幾句暴躁的問話差點兒脫口而出。她的腦中甚至閃過一個念頭——任務算個屁!我先罵兩句再說!
  好在僅剩的理智封住了她的嘴。
  她梗著脖頸,用畢生教養和應急經驗克制住自己罵人的衝動,嘴唇動了兩下憋出了一句正常的問候:「晚上好,你們怎麼回來了?」
  說完,這位影后還客客氣氣地笑了一下:「你們剛才好像說我漏了東西在你們那裡?聽錯了麼?我怎麼沒發現漏了什麼?」
  她說著,還低頭掃量了自己一眼,看看有沒有缺失。
  結果就聽燕綏之說:「哦,沒什麼,一點兒馬腳而已。」
  「……」
  有那麼一瞬間,艾米·博羅甚至沒反應過來他什麼意思。
  片刻後,她自我打量的動作才猛地僵住。
  我漏了什麼?
  你漏了馬腳。
  這句回答平平靜靜,簡簡單單,就好像對方只是講了個無傷大雅的冷笑話,卻讓艾米·博羅如墜冰窖。
  等她從這種頭皮發麻的狀態中驚醒時,她居然已經被燕綏之和顧晏「請」進了旁邊的貨梯裡。
  「什麼馬腳?快別開玩笑了,兩位律師先生。我還有事要忙。」艾米·博羅伸手要去拍開門鍵,卻被顧晏提前一步擋住了所有電梯按鈕。
  「如果你所謂的有事要忙,是指給我的當事人賀拉斯·季下藥,那就不必急了。」顧晏垂著眼看向她,語氣一如既往平靜而冷淡。
  艾米·博羅又進了一次冰窖,但面上依然在裝傻,「下藥?什麼下藥?你們什麼意思?我怎麼越聽越糊塗。」
  「恕我直言,越聽越糊塗這點我看不大出來,越聽臉越白,我倒是看得很清楚。」
  燕綏之的語氣並不強硬,甚至算得上溫和,彷彿是在安慰人似的。然而他實際說出口的話,卻能把人安慰出一嘴的血,「你現在這種反應,我們顧老師一般禮貌地稱之為困獸之鬥。我就要刻薄一些了,我一般把這稱之為垂死掙扎,其實意義不太大,白費力氣而已。你覺得呢,博羅小姐?」
  艾米·博羅:「……」
  她抿著嘴唇,終於沉下臉來。她盯著燕綏之看了好久,下巴不知不覺中抬了起來。僅僅是幾個細微的動作,整個人的氣質都不一樣了。
  那個會哭會委屈的小護士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個獨自驅車去高速休息站接頭的女人,是運輸飛梭機上藥劑的看管者,是曼森兄弟手下一員。
  艾米·博羅冷冷地說:「垂死掙扎這個說法不那麼好聽,我不喜歡。而且我並不覺得這樣的行為沒有意義,你們律師給人定罪從來都只靠一張嘴麼?你們說我給賀拉斯·季下藥,可以啊,我要給他用的所有藥劑都在這裡——」
  她舉了舉手裡的托盤,纖瘦的手指一一指過去,「消炎、退燒、治療感染、止吐。肖醫生開了多少我就刷了多少,效用分類清清楚楚,一點不多,一點不少。這幢大樓就有檢驗中心,我們現在就過去,把這些藥劑拿去檢驗。如果能查出毒劑拿出證據,我立刻去警署自首。相反,如果查不出毒劑,我送你們去警署。」
  她邊說邊回想自己投放藥劑的整個過程,再三確認自己動作細微,而且她可以肯定,自己經過安全樓梯時燕綏之和顧晏還沒出現,至少沒有站在那裡盯著她的手。
  退一萬步說,就算他們真的看見了她的動作,空口無憑,又有多少效力呢?
  這麼一想,艾米·博羅迅速冷靜下來,非但不緊張,態度甚至有些高傲:「這樣吧,也別浪費時間了。就算警署離這裡很近,調人過來也需要幾分鐘,實在沒那個必要。樓上不就有警員麼?我現在就請他們下來,讓他們親眼盯著檢測過程,免得檢測結果出來了二位又不認。怎麼樣?」
  顧晏:「博羅小姐說話算話?」
  艾米·博羅心裡有些得意:「算話。勞煩顧律師讓開一步,重新按一下電梯樓層,畢竟檢測中心可不在一樓。」
  顧晏分毫沒讓。
  他個子很高,只要站在按鍵前,哪怕兩隻手都插在西褲口袋裡一動未動,艾米·博羅也沒法強行排開他去操作電梯。
  事實上,他還真的連手都沒抬。即便雙方已經到了撕破臉的程度,他的一切舉止依然紳士而有分寸,挑不出半點兒錯來。他沉聲說:「我指的不是檢驗,而是這句。」
  他撥弄了一下尾戒智能機,剛才艾米·博羅說的一句話便原音重現——
  「如果能查出毒劑拿出證據,我立刻去警署自首。」
  艾米·博羅臉上一陣綠一陣白,「你居然錄音?」
  顧晏淡聲回答:「職業習慣,見諒。」
  還見諒?!
  艾米·博羅氣出煙來,「行,錄音?錄吧,隨你們的便!那我們現在能去檢驗中心了沒?」
  「用不著那麼麻煩。去了檢驗中心也查不出任何痕跡,這點我對博羅小姐很有信心。」燕綏之說。
  艾米·博羅冷哼一聲。
  「不就是證據?放心,不勞博羅小姐替我們想辦法,我們已經準備好了。」燕綏之衝她攤開手,一個黑色的米粒大小的東西靜靜躺在他掌心。
  艾米·博羅剛恢復沒多久的血色刷地沒了,臉色慘白。
  她認識這東西,這是黏著式高清攝像珠,好處是不宜被發現,壞處是一枚只能錄一次,錄多少是多少。這不算什麼高級玩意兒,她甚至看不上它,很少會用。卻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栽在這東西手裡。
  「博羅小姐的臉這麼白,看來認識它。」
  燕綏之不緊不慢地解釋說,「是這樣,賀拉斯·季先生的症狀來得太突然,我們做律師的疑心比較重,總覺得有些問題。於是就藉著今天在醫院的機會,把那條走廊來回走了幾次,模擬了一下醫生護士們可能的路線。我們看過太多監控,對攝像頭的覆蓋範圍非常敏感,所以走上幾回,就碰巧發現了一處監控死角。我這人有點兒強迫症,見不得這種缺漏,所以之前用完晚餐順道拐去隔壁電子城,買了這麼個小玩意兒,暫時填補一下。」
  他說著,又輕輕一笑:「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不過錄得有點長,就不在這裡放給你看了,我個人認為有點浪費時間。你有異議嗎?有可以提。」
  「……」
  艾米·博羅已經提不出任何異議了,從看見這個小玩意兒起,她整個人都是慘白的。
  電梯又是「叮」的一聲響,樓層顯示為地下停車場。
  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兩秒,在電梯門打開的瞬間把藥劑盤砸出去。
  燕綏之和顧晏側身讓開,東西叮呤光啷碎落一地,在安靜的停車場裡回音陣陣,突兀極了。
  艾米·博羅已經趁機跑出電梯。
  她出色地完成過那麼多事情,怎麼會輕易就栽在這裡呢?她心想。
  她這麼年輕,雖然參與過很多事情,但也並不是最壞的那一個。在她手下送命的人並不算多。那些比她更糟糕,更危險的人物都還沒有落馬,還沒有遭到報應,怎麼會先輪到她呢?
  這種時候,艾米·博羅忽然又信起了公平。她希望老天能夠短暫長一下眼,先去折磨那些大魚,再來對付小蝦。
  她轉而又想到,自己公寓的車隨時可以啟動,雖然動靜大一點,但現在是緊急狀況,沒必要再顧慮那麼多。她可以先逃離法旺,開到郊區,再聯繫修車廠的幾位幫忙,在她逃離的路上清一清路障。
  她可以躲上一陣子,利用一些下線安排隱蔽的住處,她可以忍受一段時間不見天日,少一些自由和利益。
  只要善於忍耐,再小心一些,應該會沒事的。她這麼想著,可惜她對捉她的兩位律師太不瞭解了。
  不論是燕綏之還是顧晏,一旦主動出手,一定做好了全然的準備。
  所以艾米·博羅跑出電梯的時候,燕綏之和顧晏並沒有急吼吼地追。
  顧晏看了一眼智能機,幾分鐘前發出去的信息此時已經有了回音,回音來自於離這裡兩條街的警署,內容只有四個字:「我們到了。」
  他們聯繫的警長跟曼森家族毫無瓜葛,跟春籐集團老狐狸等人也毫無交情。
  這位警長就是一位以鐵面無私著稱的刺頭,向來天不怕地不怕,事情沒有查清楚前,沒有任何人能從他嘴裡撬出一句案件信息,包括其他組的警員,也包括媒體。
  艾米·博羅這樣性質特殊的人交給他調查,再合適不過,甚至不用擔心會打草驚蛇。
  法旺區時間晚8點41分
  深藍色的警車披著夜色而來,滑進春籐醫院停車場入口。
  一分鐘後。
  艾米·博羅在停車場內被拘。
  黏著式高清攝像球記錄下了她投放藥劑的全過程,警員收走了她的智能機和對外聯絡工具,監控了她的一切通訊設備,並在此基礎上「請」她過去配合調查。
  8點43分。
  喬少爺一個通訊下去,春籐醫院數據庫內的護士出勤排班表悄悄刷新,艾米·博羅的名字後面多了一條狀態信息:
  病假,歸期不定。


第179章 前夜(一)
  一張巨大網絡的崩落,往往從某個細小缺口開始。
  艾米·博羅就是那個缺口。
  關於她連夜被拘的消息,那位警長封得很死,春籐醫院也同樣安排好了一切。
  理論上,短時間內,任何其他人都不可能知曉這件事。但事實正相反,當天夜裡就有風聲走漏出去了。
  放風聲的是埃韋思家族,提出這個建議的則是燕綏之和顧晏。
  聽到這個建議的時候,喬正坐在天琴星某看守所的休息室裡。他在趙擇木這裡感受了一整個白天的「沉默是金」,正氣得臉發綠,琢磨著要不要給趙擇木第二次機會。
  一夜沒睡好,又在氣頭上,喬小少爺的腦子有點鈍,一時間沒明白燕綏之和顧晏的意思,「什麼?!把艾米·博羅被抓的消息放出去?!那豈不是主動提醒曼森兄弟:我們要去逮你們了,你們先準備準備!」
  他繪聲繪色地說完,沒好氣地問:「等他們準備好了,我們還玩個屁啊!所以顧,這麼餿的主意哪個瘋子想的,別告訴我是你。」
  通訊那頭的顧晏淡定地說:「我確實是這個想法,不過主動提出這個建議的是某位院長,我不介意把你剛才的評價轉告給他,畢竟罵他瘋子的人十分少見,你應該是頭一個。」
  「哦不不不,算了算了。」喬小少爺認完慫,又咕噥說:「但我確實不能理解你們的腦回路,怎麼想的,要把消息放出去……」
  顧晏沒頭沒腦地問:「去過蔚藍漁場麼?」
  「廢話,當然去過。」
  那是極為遙遠的一顆行星,因為整個星球都被海水包裹,海產多得令人咋舌,被稱為聯盟的漁場,由此得了個漂亮諢名,叫蔚藍漁場。
  「知道蔚藍漁場的無氧區麼?」
  喬說:「知道啊!」
  因為星球引力磁場以及一些地質環境原因,蔚藍漁場有幾處地方非常奇特,水內含氧量近乎於零,被稱為無氧區。一部分需要依靠氧氣成活的海下生物動輒就在無氧區表演「批量去世」的戲碼。
  為了保住這些海下生物的命,蔚藍漁場那邊的政府策劃了一項活動——讓遊客往水裡發射氧氣彈。
  氧氣彈在水裡一炸,什麼奇形怪狀的水下生物都會撲騰起來,看起來蔚為壯觀。
  這項活動被簡單粗暴地暱稱為「炸魚」,百年以來,已經發展成了蔚藍漁場的經典旅遊項目和一大奇觀。
  顧晏說:「你們燕老師對這種招貓逗狗的活動很有興趣,但抽不出空閒時間去蔚藍漁場。只能藉著艾米·博羅,拿曼森兄弟手下那些人過過『炸魚』的癮。」
  喬:「……」
  某些人張口閉口「你們燕老師」,除了你,誰喊燕老師。
  考慮一番,喬覺得這事確實可行。他正打算再次展示自己廣博的人脈和遠程遙控能力,卻發現自己的親爸爸德沃·埃韋思已經採取了行動。
  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風聲拿捏得極有分寸。真的假的攪混了放出去,既驚了對方一部分爪牙,又不至於言之鑿鑿驚動曼森兄弟本人。
  燕綏之和顧晏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海太平靜就得攪兩下,讓那些蟄伏的玩意兒自己蹦。
  不出24小時,行動就有了收效,有人沉不住氣了。
  清早5點,法旺區。
  飽含了濕氣的濃雲從天邊直壓過來,青黑欲雨。
  燕綏之被指環智能機震醒,屏幕上顯示著一條新通知——
  在抓一隻煩人的耗子。
  什麼玩意兒?
  燕教授睡意未消,瞇著眼睛看了好一會讓,反應過來——顧晏那位朋友的反捕捉小程序有動靜了。
  當初給房東默文·白裝上這個程序時,燕綏之開了遠程關聯。
  他們兩個人中,任何一個人的智能機遭到非正常干擾,收到非正常信息,都會蹦出紅條預警。
  當初那位朋友說,三次之內可以偵測到干擾方。目前看來他還謙虛了,只用了一次,程序就抓住了對方的辮子。
  接下來要等的,就是解析出對方的身份了。
  智能機緊跟著又震一下,是房東的信息:
  - 早上好,我又收到了一封垃圾郵件,你們那個程序起作用了。
  燕綏之:
  - 看到了,郵件情緒很豐富。
  房東:
  - 哦對,你那邊可以同步,那我繼續睡了。
  再一次遭受死亡威脅的房東默文·白活像收了個推銷信息,根本沒放在心上。
  他只是翻了個身,就繼續睡了過去。
  燕綏之從那條活潑的通知條點進去,除了同步過來的郵件內容,還有不斷刷新的捕捉詳情:
  05:03:34
  正在試圖捕捉……
  05:04:11
  捕捉失敗。
  05:07:19
  整理完畢,正在進行第二次捕捉……
  顧晏搭在他身上的手動了動,握著他的手指看了眼智能機屏幕,「醒了?收到什麼了?」
  燕綏之:「炸出一條魚。」
  這種消息實在提神醒腦,兩人乾脆也不睡了。
  那個小程序不斷刷新著存在感,每出一次結果,不論成功還是失敗,都會發出「滴」的一聲響。
  但沒人覺得這聲音吵鬧。
  6點21分,燕綏之和顧晏正坐在餐桌邊用早餐。
  嗶嗶了一個多小時的小程序終於蹦出了一個特別的提示音,活像一口氣炸了一排煙花。
  燕綏之被驚了一跳,手裡的玻璃杯差點兒扔出去。
  顧晏也嗆了一口咖啡。
  「怎麼回事?」顧晏抵著拳咳了好幾聲,皺著眉問道。
  燕綏之看向屏幕:
  06:21:44
  捕捉成功,正在解析……
  燕綏之:「捉到了,這動靜大概是為了慶祝。」
  他看著餐桌上潑成一片的咖啡牛奶,又忍不住補充道:「你那位朋友真是個人才,各種意義上的。」
  如果這個小程序能解析出對方的地點,甚至信息發送數據庫,那麼他們就能藉機獲取對方發送的文件原件,房東沒有保留的那部分能夠補全。
  那他們手裡握有的線索就很可觀了。
  解析程序迅速刷了一長串的屏,緊接蹦出一個令人欣慰的提示:
  解析成功,正在釋放結果……
  5秒
  4秒
  3秒
  2秒
  1秒
  程序中的倒數計時忽然讓人變得緊張起來。
  轉眼間,屏幕一跳。
  那個曼森兄弟的爪牙,存留有多項文件的合作者,試圖干擾過燕綏之的智能機又給房東發送威脅郵件的「人」被捉住了,相關信息在屏幕上列了好幾排。
  其中最顯眼的就是標紅的幾句——
  信號源屬性:雙層模式
  信號源區域:
  區域這行下面顯示著一張電子地圖,有兩個地點被標記出來。
  標為藍點的,是表層信號源所在地,標為紅點的,則是信號源真正所在地。
  也就是說,發威脅信的那一方,在自己的信號外套了一層別人的殼,以避免被追蹤信號。萬一不幸被追到了,還能把責任轉嫁給別人。
  只是他們沒想到,這世上的人才不僅僅存在於曼森兄弟盯了數十年的基因行業。還包括很多人,他們活躍在各個角落,做著不那麼出格的工作,享受著平靜的生活。
  也許某天不經意設計了一個小玩意兒,卻能把曼森這種人織出的網豁出一個窟窿。
  比如顧晏的那位朋友。
  這種事,曼森那些人可能永遠理解不了。
  電子地圖中,紅藍兩點的區域在幾秒鐘內迅速縮小,最終圈在兩個地點。
  那位被轉嫁的冤大頭,所在地為德卡馬西南半球的某個林區,那中間坐落著一座材料大廈,所屬公司為趙氏。
  趙澤木父親創立的那個趙氏。
  而信號源真正所在地則跟它相距十萬八千里,離燕綏之和顧晏倒是很近。
  它在東半球的法旺區,位於最繁華的商業中心旁。那裡有一條以環境優雅和價格奇貴著稱的街道,長得令人驚歎。
  一些久負盛名的公司就坐落在那裡。
  而那個紅色的標記點,就釘在其中一幢建築上。
  那幢樓有個簡約優雅的招牌——
  南十字律師事務所。
  顧晏看著地圖沉默了片刻,冷冷道:「還真是毫不意外。」
  他伸出手指把屏幕往下滑了一些,又露出一行新的信息:
  信號源代碼:1192-1182-1
  1192-1182-1
  顧晏對這個信號的前8位數字非常熟悉,因為他自己辦公室的光腦信號就是如此,只不過他的第三組數字是2。
  不僅是他,整個二樓所有大律師辦公室的光腦信號都是如此。
  而那個數字1代表的什麼不言而喻。
  南十字律所的一樓空間很大,包括菲茲所在的行政人事辦公室,包括亞當斯他們的高級事務官辦公室,也包括後面帶水牆帶噴泉的合夥人辦公室。
  經歷過這麼多事,尤其是之前花園酒店的意外,他們甚至不用細查就能肯定,南十字律所的合夥人一定有問題。
  只是……除了這些合夥人,其他人還有沒有問題?他們要找的那些文件真正藏在哪位的數據庫裡?
  就不得而知了。
  「這個信號屬於公用性質。」顧晏說,「一樓所有人佔用的都是這個信號源。不過這樣也有好處。」
  燕綏之問:「好處在哪裡?」
  「信號源是公用的,某種程度而言,一樓那些人的數據庫之間也有聯通。」
  這是顧晏曾經在辦一個案子時,從那位專業朋友那裡瞭解到的信息,為了弄清楚其中的理論,他甚至還詢問過詳細的操作方法。
  「也就是說,如果能控制一樓某台光腦,就有辦法通過它聯通其他人的數據庫,從裡面搜索出我們要的東西?」
  顧晏點了點頭:「菲茲的辦公室裡有兩台公用光腦。」


第180章 前夜(二)
  天琴星,傍晚。
  喬摩挲著手指上的智能機,再次推開了會見室的門,「幫我再找一次趙擇木吧。」
  一整天下來,管教們已經跟這位大少爺熟悉了,聽見這話也不覺得意外。他們在心裡歎服這位少爺的毅力,雖然撇著嘴搖著頭,但還是把趙擇木領進了會見室。
  如果燕綏之或者顧晏在這裡,一定會詫異於趙擇木的變化。
  當初在亞巴島海灘上的趙擇木,雖然偶爾會看著海岸出神,但多數時候也是談笑風生的,他穿著得體,舉手投足儘是一副成功的商業人士模樣。
  可現在,他面色灰暗憔悴,下巴上儘是青色胡茬,頭髮有一段時間沒打理過了,鬢角沒過耳尖,劉海耷拉下來,雙眼就隱在劉海投落的陰影裡。
  一整天了,喬每次看到他,都有找把剪刀把他劉海全剪了的衝動,總覺得那髮梢一晃就能扎進趙擇木的眼珠裡。
  管教把人帶到,跟喬打了一聲招呼便退出會見室,順手幫他們關緊了門。
  其他人一走,整個會見室就變得安靜起來。
  趙擇木一如既往,看著窗外一言不發。不知是在出神,還是純粹的拒不配合。
  之前面對他的冷處理,喬總會軟硬兼施,苦口婆心,發揮一個話癆的極限水平叨叨個不停,企圖靠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他,但最終又總會被他這副模樣堵得喘不上不來氣,然後摔門而出。
  但這次不同,這次的喬從進門起便沒開過口。
  他靠坐在椅子裡,垂眸撥弄著兩根手指,安靜了很久。
  窗外有鳥呼啦飛過,趙擇木輕緩地眨了一下眼睛,有那麼一瞬間,幾乎產生了一種錯覺——喬好像已經放棄了。
  趙擇木的目光落在窗外好半天,終於還是收了回來,改看向喬。
  「看我幹什麼?」喬撥弄的手指一停,抬頭問他。
  「……你好像不打算再從我這裡問什麼了。」除了早上剛見面的招呼和寒暄,這是趙擇木說的第一句話。
  在看守所裡呆久了,他的聲音變得瘖啞,聽上彷彿飽含疲倦和心事。
  喬想了想,撇著嘴點點頭,「差不多吧,磨了你一整天也沒管用。你知道我的,我最煩一件事翻來覆去拉扯個沒完,沒意思,真的。」
  他攤開手,沖趙擇木比了一下,「我剛才也想通了,你要真不想說,就算被我磨得開了口,也可能會倒一堆假話。強扭的瓜不甜,這道理我還是懂的。」
  趙擇木遲疑地問:「那你為什麼還在這裡?」
  喬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說:「我晚上9點鐘的飛梭機回德卡馬,你知道的,把柯謹留在別處太久我不放心。」
  「嗯,我知道。」
  喬又說,「從早上我進看守所到之前走出會見室,我斷斷續續地勸了你將近8個小時,累是很累,氣也沒少氣。不過那是以案件利益相關人的身份。現在距離出發去港口還有兩個多小時,我這次回德卡馬,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有功夫來天琴,所以再陪你坐一會兒。跟案子無關,單純以一個……多年玩伴的身份吧。」
  趙擇木不知想到了什麼,眉心微皺。這讓他看上去神色複雜,似乎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又似乎一句都倒不出來。
  喬又道:「別太感動,玩伴還得加一個限定詞——曾經。這幾年別說玩伴了,湊在一起說的都是假惺惺的場面客套話,現在這境況,場面話說不了,我也就沒什麼可聊的,只能陪你坐著,字面意義上的坐著。」
  他這話說得格外直接,卻不知道戳中了趙擇木哪條神經。他沉默著聽完,忽然笑了一聲。
  「笑什麼?」
  「沒什麼。」趙擇木搖了搖頭,「就是試著回想了一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無話可聊的。」
  喬嗤笑了一聲,半真不假地掰了幾根手指頭,說:「那可真是太久了,久得快算不清了。中學時候好像還跟你單獨約過賽馬吧?老實說,那次就沒什麼話聊了,一下午相當難熬。回去之後我就心想,以後堅決不能單獨找你,太尷尬了。」
  趙擇木挑了一下眉。
  在做這種表情時,他又隱隱有了平日的模樣,「彼此彼此,那之後我也沒再單獨約過你了。」
  喬乾脆又掰著指頭往下數了幾年,「大學之後我就一直跟顧晏他們混在一起了,不過碰到聚會酒會還是會邀請你們。」
  「禮節性邀請吧?」趙擇木戳破。
  「是啊,禮節性。」喬笑了一聲,又順口問說:「你那時候跟誰走得近來著?」
  「曼森。」趙擇木停了一會兒,又補充說:「布魯爾、米羅……還有喬治,整個曼森家吧。」
  聽見布魯爾和米羅的名字,喬禮節性冷哼了一聲,卻沒在這話題上過多停留,「這誰都看得出來,我問的是朋友,真朋友。」
  趙擇木搖頭:「沒有,哪來的真朋友。」
  喬點了點頭,評價說,「我猜也是,你們運氣實在有點差。有幾個真心朋友的感覺真的很妙,不體會一下太可惜了。」
  趙擇木說:「我知道。」
  說完這話,他忽地又陷進長久的沉默裡,看著窗外不知想起了什麼。
  很久很久之後,趙擇木突然低聲說:「人可真是奇怪……」
  在他一直以來的定義裡,可以隨心所欲說真話的才能算朋友。這麼算下來,之前真的一個也沒有。但是他現在陡然意識到,從剛才的某一句開始,他和喬之間的對話就沒了虛情假意的偽裝,全部都是隨心所欲的真話,你來我往,而他們兩個居然誰都不介意。
  恍然間會給人一種「還是朋友」的錯覺。
  所以說人真是奇怪……
  五六歲時風風火火,可以為對方打架抓蛇、奮不顧身,好像一輩子有這麼一兩個生死之交就足夠了。
  可等到十五六歲,僅僅是十年的功夫,他們就已經漸行漸遠,分道揚鑣了。彼此的稱呼慢慢從「生死之交」變成發小,又變成幼時玩伴,再變成客套的老熟人,又好像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然而現在,趙擇木四十歲,喬和曼森小少爺三十五六,他們虛與委蛇二十餘年,一個剛出醫院正在休養,一個為龐大的案子四處奔波,還有一個收押於看守所。天壤之別,居然又依稀找回了一絲朋友的感覺。
  趙擇木久久未曾言語。
  喬看了他半晌,忽然出聲說:「你在動搖,我看出來了。」
  趙擇木抬起眼,沉默片刻承認道:「……是,我在動搖。」
  「搖著不暈麼?」喬少爺問,「有什麼可猶豫的呢?要換做是我,早辟里啪啦倒一地話了。」
  「事情已經到了這個田地,說不說又有誰在意?」趙擇木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優柔寡斷胡說八道!」喬毫不客氣地說,「你以前抓蛇擰頭那麼利落,現在怎麼這麼墨跡?!」
  趙擇木搖了搖頭,「你不知道,布魯爾和米羅·曼森的根盤結得太深了,牽連了太多的人,每一個拎出來跺跺腳都能震三震,他麼前前後後編排了將近三十年的網,不是我幾句話就能顛覆的。」
  喬:「哦。」
  趙擇木:「……」
  「盤根錯節三十年嘛,我知道。」喬說,「我不僅知道,還清楚得很。哪些人在他們手裡送了命,哪些人岌岌可危,哪些人跟他們統一了戰線狼狽為奸,哪些人正在努力查證,這些你也許不知道,但我清楚極了。我不僅清楚,還有證據。」
  「你有證據?」趙擇木終於正色。
  「對啊,還不少呢。」
  「不少是多少?」趙擇木琢磨片刻,又忍不住提醒說,「他們不是那麼容易被打的,一兩件事扳不倒他們。」
  「還行。」喬謙虛了一句,「也就夠他們在監獄蹲到世界末日,或者一人吃一粒滅失炮的槍子。」
  趙擇木:「……」
  「說吧,這個級別的證據,夠不夠撬開你那張嘴?」喬少爺玩笑似的問。
  沒等趙擇木開口,喬又調出了自己的智能機屏幕,把顧晏發給他的一張截圖找出來,「如果證據不夠,那就再加上這個。」
  趙擇木從那張圖裡看到了各種數據,什麼「表層信號源」「本質信號源」,弄得他有點糊塗,「這又是什麼?」
  「曼森手下爪牙一直在給我們的人發威脅郵件。」喬說,「你知道這種性質的東西一旦被查,會是什麼後果麼?」
  趙擇木:「知道。」
  「知道就行,你這張圖的意思是說,儘管你們家為曼森犧牲那麼多,但他們坑起你家來可毫無愧疚之心,就連發個威脅恐嚇郵件,干擾幾台智能機,都要披個你家的殼,生怕你們一家死得不夠徹底。」
  趙擇木臉色變沉,喬又拿了一個東西放上桌,「如果這些還不夠,那就再加上這個。」


第181章 前夜(三)
  「這是什麼?」趙擇木看著桌面上多出來的紙卷,非常疑惑。
  那個紙卷非常精緻,帶著燙金滾邊,腰上紮著錦帶。趙擇木撥弄了一下,看到了錦帶一角繡著的櫻桃枝,「櫻桃莊園的酒箋?」
  喬抽走錦帶,把紙卷展開,轉了個方向推到趙擇木面前。
  「記得麼,去年存留的。」喬說。
  去年的今天,他和趙擇木還有喬治·曼森在櫻桃莊園約了一次酒,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碰巧遇上了,碰巧都有空,於是三個人久違的,在沒有其他人陪伴的情況下,在櫻桃莊園喝了一夜酒。
  其實不算盡興,因為可聊的新鮮話題不多,大多是在說些舊事。
  但酒精總能讓人情緒沖頭,喝著喝著,居然喝出幾分意猶未盡的意思來。
  他們離開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朝霞映在櫻桃園,枝葉間有清晨的霧氣。他們襯衫領口的扣子敞著,沒平日那麼精緻規整,昂貴的外套被脫下來,拎著搭在肩膀上,隨意而不羈。
  他們偶爾還會因為某句話放鬆大笑,那一瞬間,甚至會讓人想到少年時。
  沒有分道揚鑣,也沒有客套奉承。
  喬治·曼森喝得最多,也是最興奮的一個。
  臨走前,他招來莊園的服務生,說要再訂一瓶酒,選季節正好的櫻桃,釀一瓶口味正好的酒,就存在莊園裡,等到明年的這一天,他們再來喝一夜。
  服務生說:「好的,先生。」然後遞給他們一張酒箋。
  時隔一年,剛好在約定的這一天,酒箋在看守所會見室的長桌上被拆開。
  上面是一行龍飛鳳舞的字:
  敬我多年的舊友,和那些令人懷念的日子。
  落款:喬治·曼森。
  趙擇木的手指搭在酒箋一角上,垂著目光。他稍長的頭髮擋住了眉眼,看不清情緒,只能看見頰邊的骨骼動了兩下,好像咬住了牙。
  喬同樣看著這張酒箋,沉默良久說:「我的律師死黨和曾經的老師給過我一個建議,讓我不要漫天胡扯,可以試著跟你打一打感情牌。我聽了其實很苦惱,因為我一時居然找不出我們之間有什麼感情牌可以打。直到一個小時前接到了櫻桃莊園的提醒信息。」
  喬靜靜地說,「我讓服務生把酒和酒箋加急送了過來,本來想跟你喝一杯,藉著酒勁說服你。但是我拿到酒之後,就改了主意。知道為什麼嗎?」
  趙擇木沒抬頭:「為什麼?」
  「因為這瓶酒已經被人開過了,服務生說今早喬治一個人去了一趟櫻桃莊園,獨自喝了幾杯。不過他沒有喝完,還給我們留了一大半。」喬沉默了片刻,「我覺得留下的這些,隨隨便便喝下去有些浪費,你覺得呢?」
  趙擇木沒說話,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啞著嗓子說:「是啊,有點。」
  喬說:「很多年裡,我都覺得喬治這人感情很淡,今天跟這幫人浪蕩,明天跟那幫人鬼混,沒一個走心的。最近卻突然發覺我弄錯了,他才是我們三個人裡最念舊的一個。」
  「我最近總會想起他住院的那幾天,不論多少人去看他,他總是在發呆,不願意說話,頹喪極了。在聽說你被列為嫌疑人的時候,他沒有表現出絲毫意外。我一直在想,當初他醉酒躺在浴缸裡,被人注射那些強力安眠藥的時候,也許並沒有像法庭上描述的那樣醉到不省人事。」
  也許當時的喬治·曼森雖然喝了很多很多酒,卻還留有一絲意識。
  也許他並沒有完全閉緊雙眼。
  也許他在濃重的酒意中,親眼看見一個人彎腰站在他面前,往他的血管中注入那些強力安眠藥,而他記得那人是誰。
  ……
  趙擇木閉了一下眼睛。
  「但他今天仍然去了櫻桃莊園,取了這瓶酒,並且沒有喝完它。」喬終於抬起眼睛,看向趙擇木,「我這人挺相信直覺的,我知道喬治也一樣。你看,我們直覺裡仍然相信你,相信你不是真的希望他死。」
  「你剛才說,已經到了這個時候,再說什麼也沒有意義。」喬搖了搖頭說,「我覺得不是。你知道的那些,手裡握著的證據,心裡藏著的事情,對那些被曼森兄弟害死的人有意義,對現在還躺在醫院生死未卜的受害者有意義,對那些被無端牽連幾十年過不好輕鬆生活的人有意義,對我們一家和你們一家有意義。最少最少……對喬治有意義。」
  「你欠他一個解釋,否則承不起他留下的半瓶酒。」
  會見室裡一片安靜。
  過了很久很久,趙擇木動了動嘴唇,「我接管趙氏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喬治看向他,沒有插話,也沒有催促。只安靜地等他慢慢開口。
  「布魯爾和米羅·曼森滲透得太深,我父親……你知道他的,在精明度上跟其他人遠不能相比,有時候衝動又輕率。我發現的時候,他已經被完全扯進布魯爾和米羅·曼森的網裡了,整個趙氏都洗不清,也不可能洗清。我試過很多種辦法,最後發現,依舊只能走最迂迴的路,表面上捧著那兩兄弟,私下裡一點點把那些糾纏不清的利益線斷開。」
  趙擇木說起這些的時候,嗓音裡透露出濃濃的疲憊:「這其實是一個艱難又漫長的過程,我不可能直接推翻曼森,因為牽連的不僅僅是那兄弟兩,還有其他家族,包括克裡夫、約瑟等等,單憑趙氏根本扛不住。我只能選擇最穩妥的,能自保的路。但布魯爾和米羅·曼森並不傻,他們能感覺到我的猶豫和拖沓。前幾年我能接觸到很多事情,但這兩年,我已經被他們邊緣化了。」
  他輕輕吐了一口氣,像是某種無力的感歎,「他們要對自己的弟弟喬治下手這件事,我其實是最後才知道的,還是通過別人的口探到的。那時候人已經上了亞巴島,萬事俱備,連動手的人都安排好了。」
  在那種情況下,趙擇木其實阻止不了什麼。因為以布魯爾和米羅·曼森的性格,一次不行會有第二次,這次不成,下次會更狠。
  「我能想到的最穩妥的方法,就是把動手的權力轉移到自己手裡。」趙擇木說。
  他想把事情搞得聲勢浩大一些,關注度高一些,讓更多的人盯著曼森兄弟,他們才能有喘息和轉圜的餘地。
  趙擇木:「我來的話,至少可以保證喬治不會死。也剛好能提醒他,誰也別信……」
  聽到這些,喬忽然想起醫生說過的話。
  醫生說,喬治·曼森運氣很好,注射進體內的強力安眠藥劑量差了一點點,再加上救助及時,所以最終能保住性命,好好修養的話,不會留下什麼過度的損傷。
  而當初,在亞巴島的酒會上,最先提醒大家去房間叫醒喬治·曼森的,正是趙擇木。
  許久之後,喬點了點頭:「介意我把這些說給喬治聽麼?」
  趙擇木有些遲疑:「以他的性格,知道這些並不是好事,他藏不住事。非但不能讓他遠離危險,還會讓他那兩個哥哥變本加厲。」
  「如果是擔心這個,那你還是省省心吧。」喬看向他,斟酌了片刻說:「其實之前說的話沒有騙你,我們手裡現在握著大把的證據,有最精通基因技術的團隊,背靠根基比曼森還深的家族——我家,還有聯盟最優秀的律師開道護航。」
  他站直身體,終於鄭重了神色,說:「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要加入我們麼?你手裡握著的那些家族之間的往來證據,會讓我們錦上添花。」
  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趙擇木終於開了口:「知道麼?這樣接二連三地轉換陣營,會顯得我有點優柔寡斷,沒有主見,像個牆頭草。」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又沉聲說:「不過,我給你一句承諾: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再上一次證人席。」
  喬欣慰地笑起來。
  這是近些日子裡,他少有的由衷的笑:「那真是再好不過。」
  那瓶由櫻桃莊園送來的酒終於還是擱在了會見室的長桌上。
  一切都很簡陋。
  沒有講究的冰桶酒架,沒有得體的服務生,沒有散著酸甜清香的紅櫻桃和修剪過的花枝。只有一瓶開過的酒和兩隻玻璃杯。
  喬給自己倒了半杯。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某個午間,三個年少的朋友第一次在櫻桃莊園翻出長輩們存留的酒,故作紳士地碰一下杯,然後仰頭笑鬧著一飲而盡。
  長風穿過枝丫,回憶裡好像總會有明亮得晃眼的陽光,跳躍在某簇花枝之上。
  ……
  一轉眼,竟然已經過了這麼多年。
  喬用杯口在另一隻空杯的杯口上碰了一下,然後沖曼森舉了舉杯,「其實我也挺念舊的,我想你也一樣。」
  敬我多年的舊友,和那些令人懷念的日子。
  「我會在櫻桃莊園重新訂一瓶酒,等你們來喝。」
  「好。」
  等一切塵埃落定,不醉不歸。


第182章 前夜(四)
  茫茫星海,私人飛梭披燈航行。
  牆上的星區時鐘又悄悄移動了一格,喬估算著柯謹的生物鐘,給對方的智能機發了一句晚安,意料之中沒有任何回復。
  這大概是最不公平的信息界面了,永遠只有喬這半邊有字,柯謹那半邊空空如也,但小少爺並不介意。
  他有點興奮,本該趁這時間在飛梭機上補個眠,卻一點兒睡意都沒有。他在偌大的舷窗邊轉了兩圈,又給尤妮斯發了一句晚安。
  這次僅僅幾秒,他就收到了尤妮斯的回應:
  - 你吃錯藥了?
  喬:「……」
  有親生姐姐的反應為例,他覺得自己還是別去騷擾親生爸爸為妙。於是他又轉了兩圈,撥通了顧晏的通訊。
  所以說人一定要有那麼一兩個過命朋友,深更半夜撥通訊過去瞎震,對方非但不會打死你,還會很快接通的那種,比如顧——
  「對方正在通話中。」
  喬:「……」
  小少爺把滿腦子的「比如」收回去,耐著性子等了幾分鐘,再次撥了顧晏的通訊號。
  「對方信號錯誤。」
  喬:「……」
  法旺區還有信號錯誤的時候?開什麼玩笑?
  喬更有點納悶,他不信邪地又撥一次。
  「對方的智能機已關機。」
  喬:「……」
  他原地愣了三秒,突然反應過來:這踏馬是把我拉進黑名單了吧?
  出於驗證的心理,喬小少爺不信邪地連撥13次。回回都被顧晏的智能機一秒拒絕,那速度快的……明顯是自動的。
  小少爺很心痛。就在他倔著脾氣撥出第14次的時候。智能機忽然連震幾下,顧晏主動撥回來了。
  「哇你拉黑我!」對方還沒開口,喬就控訴起來。
  「沒有。」顧大律師矢口否認,平靜地說,「我只是開了全消息屏蔽,結果轉頭一看13個未接通訊堆在屏幕首頁。」
  「你開全消息屏蔽幹什麼?」喬很納悶。
  這很不符合顧晏的作風,他以前從來不喜歡開屏蔽的,不管白天還是晚上。這會兒是吃錯什——
  誒?!
  小少爺嘀咕了一半,忽然福至心靈:「噢!」
  他琢磨兩秒,又拖著更長的調子:「噢——」
  「所以我是不是打擾到了什麼不方便解釋的事情?哎呦我我不是有意的,你繼續你繼續。」
  「……」
  對面顧大律師默然無語好一會兒,在喬知趣掛斷通訊的前一刻說:「你在想什麼東西?我們在去律所的路上。」
  「嗯嗯嗯。」喬隨口敷衍了好幾聲才真正反應過來,「嗯?!去律所?」
  「對。」
  他特地又看了一眼牆上的星區時鐘,法旺區現在是深更半夜沒錯啊!深更半夜去什麼律所?
  「人家談戀愛的時候都容易消極怠工,你怎麼反著來?大半夜的還要特地過去加班?而且你都加班了,開什麼全消息屏蔽啊?」
  「不是加班。」顧晏回答說。
  「不加班?不加班你深更半夜去幹嘛?跟院長吵架離家出走啊?」
  顧晏:「……」
  未免喬越扯越離譜,他言簡意賅地解釋了一下:「做賊。」
  深夜,法旺區。
  燕綏之和顧晏進了南十字律所。
  一如往常,他們目不斜視徑直去了二樓的顧晏辦公室。
  「小傻子怎麼樣了?」燕綏之目光從幾處會裝攝像頭的角落一掃而過,隨口問了一句。
  「被我們知法犯法的行為嚇得切斷了通訊。」顧晏摘下了耳扣。
  他們清早捕捉到來自於南十字的信號源後,就直接驅車去了律所,想看看給房東發威脅郵件的人還在不在,是不是他們所想的那位合夥人。
  但對方很警惕,等他們到律所的時候,對方早就已經離開了。
  所以他們等到半夜,等律所空無一人的時候,直接去菲茲辦公室用公共光腦搜他們想要的東西。
  「這怎麼叫知法犯法?」燕綏之挑眉說,「哪條法律規定了不許半夜回工作地點借用一下公共光腦?又有哪條法律規定了不能從相互聯通的數據庫裡調點信息出來?變向聯通就不叫聯通了?我們這明明是合理利用有效資源。」
  做過院長的就是不一樣,死的也能說活。顧大律師想了想,居然找不出這話有什麼問題。
  這兩位「做賊」都做得從容不迫,他們先是把外套脫了掛在自己辦公室的衣架上,又為了舒適方便把襯衫袖口解開,往手臂上翻折了兩道。
  更過分的是還去茶點間倒了兩杯咖啡,這才端著咖啡杯進入菲茲的辦公室。
  行政人事的辦公室很寬敞,菲茲作為這一塊的負責人,有個玻璃水牆半隔開的獨立空間。整個辦公室收拾得時尚整潔,一看就是按照菲茲的口味擺佈的。
  大律師時不時需要找菲茲確認各種文件手續,顧晏跟她關係不錯,更是對這間辦公室熟門熟路。
  菲茲那個獨立辦公間裡有一張寬大的辦公桌,那是她自己用的。另外,依靠落地窗還立一張弧形桌,有點類似咖啡店面朝窗戶的吧檯。那兩台備用的公共光腦就擱在那個弧形桌上。
  落地窗的雙層窗簾閉合著,其中一層完全不透光,將辦公室和外界隔絕開。燕綏之靠著弧形桌坐下,支著下巴問顧晏:「你來還是我來?」
  顧晏正要打開光腦,聞言手指一頓:「你會?那你來也一樣。」
  燕綏之:「不會,我只是禮節性客氣客氣。」
  顧晏:「……」
  關於怎麼從這種公用信號源環境下介入各個數據庫找東西,顧晏那位專家朋友說得挺複雜,好在聽的這位腦子好記性也好,始終記得那個操作流程。
  動手介入數據庫之前,顧晏又把反捕捉程序的結果反饋仔細看了一遍。
  劃拉到那個「1192-1182-1」信號源代碼時,顧晏的目光停留了一會兒。因為這行數字下面還標著一個小小的符號「*」,程序反饋出來的其他信息他們都能明白意思,唯獨這個多出來的角標解釋不了。
  所以出發來律所前,顧晏給這個角標截了圖,發給那位專家朋友詢問。
  那位朋友很快回道:「沒什麼關係的符號,不影響實質性結果。不過具體什麼意思我給忘了,當時可能隨手加了點額外功能。等我回頭翻翻原始草稿再告訴你。」
  半個多小時過去,對方還沒查出個所以然來。
  不過這無傷大雅,畢竟介入數據庫搜找文件跟這個小符號沒有任何關聯。所以顧晏只是目光暫停了片刻,就收起屏幕,開始順著回憶操作起光腦來。
  那過程確實複雜得很,中間時不時會蹦出幾個程序,顯示正在破解某個數據庫的安全密鑰。大大小小一串進度條下來,就花了將近一個小時。
  夜色更深,辦公室內的溫度都受影響變低了幾分。
  燕綏之這會兒其實有點不舒服,頭隱隱作痛。光腦屏幕上的字符翻滾得太快,看久了甚至還加重了那種不適感。
  所以他看一會兒就收回了視線,狀似百無聊賴地在辦公室裡轉了兩圈,又靠在窗邊,伸手挑起了雙層窗簾的邊緣。
  從這片落地窗看出去,能看到南十字和隔壁通用的停車坪邊緣茂盛的花樹。
  大部分視線被漂亮的花束擋住了,但依然可以看出來,這一整條街都不剩什麼人了,除了偶爾滑過的車燈,便是一片靜謐的幽黑。
  片刻之後,光腦輕輕響了一聲。
  燕綏之從窗外收回視線,輕輕按了按太陽穴,朝光腦看過去。就見顧晏敲下一個確認鍵,光腦的屏幕終於跳轉成他們最想看到的一幕:
  正在搜找文件,這個過程大約需要五分鐘……
  這句提示下面是長長的進度條,正在以不緊不慢的速度朝前爬著。
  搜索進度2%。
  外面不遠處又有車燈如水一樣無聲劃過,不過燕綏之沒回頭,他看了一會兒屏幕,把挑著窗簾的手指放下了。
  搜索進度27%。
  南十字律所,停車坪北入口。
  一輛紅色的飛梭車放慢了速度。深夜光線不好,刷臉系統透不過車窗玻璃。駕駛座上的人體貼地打開車內燈光,又放下車窗,讓掃瞄儀對著自己的臉照了一下。
  計費屏自動跳轉,顯示出三行字:
  掃瞄成功!
  艾琳·菲茲
  專用停車位21
  菲茲重新關上車窗,耳扣裡朋友的聲音還在繼續:「你安全到了沒?到了我掛了啊,我要困死了,再聊下去明天我鐵定要遲到。」
  「到啦。」菲茲把車開進車庫,說:「拉著我胡扯兩個小時的明明是你,怎麼搞得好像是我不放你去睡覺一樣。你趕緊掛斷吧,我準備下車了。」
  「行行行。」朋友還在嘟囔,「我早困了好嗎?誰讓你聊到一半突然詐屍說要回趟辦公室,要不是怕你走夜路被打,我才不會強行拖到現在。」
  「有兩個文件忘記傳了,死線臨頭沒辦法。你以為我吃飽了撐的麼。」菲茲唉聲歎氣。
  搜索進度69%。
  紅色飛梭車在專用車位自動停好,菲茲拎著包下車進了電梯。樓層開始從-2往上跳。
  搜索進度82%
  電梯樓層跳到了1,菲茲拎著包往外走。
  半夜匆匆來去,她連高跟鞋都沒穿,蹬著一雙居家軟底鞋就來了,踩在地攤上一點兒聲音都沒有,演個女鬼正合適。
  搜索進度91%。
  菲茲穿過室內花廊,又在茶點室的冰箱順了一瓶酸奶,走到了辦公室門口。
  她握住把手正要開門,動作又忽然頓住了。
  因為在她的腳前,有光從門底的縫隙裡透出來,灑在她的鞋面上。


第183章 前夜(五)
  與此同時,辦公室內。
  燕綏之沒再繼續緊盯屏幕,頭疼的感覺又重了一些。
  他挑開窗簾一角,給自己轉移注意力,結果目光就落在了停車坪入口處。
  「顧晏。」燕綏之盯著停車坪入口,輕聲說,「停車坪門口的身份識別儀是感控的吧,待機時候亮什麼顏色的燈?」
  「藍色。」顧晏問,「怎麼?」
  「沒事,看到那邊有藍光,問問。」燕綏之說。
  他淨透的眸子靜靜地盯著那個方向。
  角度問題,無法直接看到停車坪的入口,但可以看到入口旁栽種的一排花樹。最裡面那株,枝葉鍍上了一層隱隱的紅光。
  有人進去過。
  所以停車坪的識別儀切換到了工作狀態,還沒切回待機。
  燕綏之放下窗簾,轉頭盯著辦公室門。
  「你繼續。」他拍了拍顧晏的肩膀,目光掃過桌面。
  為了轉移頭痛注意力,他自己手裡那杯咖啡已經不知不覺見了底,倒是顧晏一直在忙,咖啡只動了兩口便擱在手邊,到現在依然很滿。
  他一臉冷靜地做了調換,拿起顧晏的杯子便往門口走。
  但走到辦公室門邊,他又沒有要開門的意思。就那麼端著咖啡好整以暇地等在那裡。目光沿著門縫掃了一圈,最終落在把手上。
  他這舉動實在讓人有點摸不著頭腦。
  顧晏手指沒停,問了他一句:「怎麼站門邊?」
  燕綏之就著手裡的杯子,又喝了一口咖啡,不緊不慢地說:「等。」
  「等什麼?」
  等著看看對方有沒有眼力見。
  如果在顧晏搞定數據庫再摸進來,那他可以勉為其難跟對方扯兩句,扯到對方腦子轉不過來為止。
  但如果在搜索完成之前就摸進來……
  門外。
  菲茲看著鞋尖上的光,眼珠一轉不轉。
  她靜止了幾秒,忽然把手中的酸奶瓶擱在了一旁的花台上,又從自己隨身攜帶的包裡摸出了幾樣東西。
  然後輕輕握上了門把手。
  ……
  搜索進度93%
  門內機簧輕輕一彈,應聲而開。
  來了!
  燕綏之雙眸瞇了一下,抬手就把咖啡潑了出去。
  這大概是某位院長演技的巔峰時刻,潑出咖啡的同時,他「啪」地抓住了門,變相擋住對方進門的路。
  乍一看,這就像是被門外的人嚇了一跳,撐住門框才堪堪剎住步子。
  鬼都不知道他已經等了好幾秒了。
  但外面那位也不是吃素的,燕綏之還沒看清來人是誰,一個不知是什麼的玩意兒就捅了過來,還沒碰上都能感覺到皮膚麻刺刺的。
  燕綏之眼疾手快一把捏住對方手腕麻筋。
  捅過來的東西瞬間鬆脫,掉在了地毯上,無聲滾了兩圈。
  那人「啊——」地低叫一聲。
  「菲茲小姐?」燕綏之聽見這聲音,頓時愣了。
  門外的菲茲握著一隻手腕也愣了:「阮?!」
  有那麼一瞬間,她的表情驚異中還混雜著一絲別的意味。但沒等燕綏之探究明白,她就已經低下頭去「哎呀哎呦」地甩著她那只麻手了。
  「揉一會兒這裡就好了。」再熟也是位女士,不好隨便上手,燕綏之在自己手腕上比劃了位置告訴她,然後又問:「咖啡撞到你沒?」
  「沒有,我不穿高跟鞋就很敏捷,基本都灑地毯上了,只有手麻。」菲茲一臉愁苦地瞪他:「你怎麼下手這麼重?摸個電門也就這程度了。」
  燕綏之:「抱歉,一開門就有東西扎過來,本能反應。我差點兒以為進了賊,還是個攜帶凶器的賊,正按著轉化搶劫算刑期呢,沒注意下手的力度。」
  他這話其實很有心理上的導向性,「以為進了賊」這句話,就他把自己劃進了「理由正當不是賊」的行列,給了菲茲一個先入為主的暗示。
  緊接著,他抖了抖襯衫邊角不幸沾上的咖啡漬,疑惑地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果不其然,菲茲小姐氣勢上弱了兩節,訕訕地說:「有東西落在這裡了,而且還有一些事情沒做完。我本來都要睡覺了,忽然想起來也睡不著了,乾脆就趕過來了,再加上——」菲茲下意識解釋了一句,又猛地住了嘴。
  燕綏之:「嗯?」
  菲茲:「………………」
  誒不是,這好像是我的辦公室啊。我出現在這裡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為什麼會有種誤闖別人領地的感覺?
  菲茲小姐內心萬分納悶。
  反觀這位真正誤闖別人領地的……居然坦然得不得了。
  什麼道理?
  她正要張口說點什麼,燕綏之又彎腰把她掉落在地上的「凶器」撿起來。
  那東西長得活像個圓頭鋼筆,只不過粗短一些。其中一頭發著暗藍色的光,即便沒碰到皮膚,靠近了也會有種汗毛豎起的刺麻感。
  「防身電筆?」燕綏之把開關關掉,遞還給菲茲。
  這玩意兒其實跟警用電棍沒什麼差別,也就做得袖珍一些,危險性低一點。有些人獨自走夜路會帶上一個。
  真要用起來,不致命,但捅一個暈一個。
  菲茲接過電筆,又把掏出來的其他幾樣東西逐一放回包裡。
  包括但不限於指虎、掌釘、袖珍警報器、防身噴霧,錄音筆……
  燕綏之:「……我是不是也得慶幸自己勉強算得上敏捷,否則這個月都得在春籐住著了?」
  而且怎麼還混著個錄音筆?
  菲茲小姐氣勢再度矮了幾分,「我開門的時候,看見門縫裡有光,我也以為……」
  「哪位盜竊分子辦壞事的時候弄得燈火通明的,辦展覽搞直播?」燕綏之笑著說。
  「也是。」菲茲點了點頭。
  繞了兩圈,她都快忘了自己要問什麼了,好在最後又想起來了:「你怎麼在樓下?顧呢?」
  看在關係好的份上,她沒直接說你來我辦公室幹嘛,而是委婉了一下。
  誰知燕綏之轉頭朝辦公室裡指了指,「顧老師?在裡面呢。」
  菲茲:「……」
  好,佔地盤還帶組團的。
  搜索進度98%
  燕綏之說:「我智能機這兩天出了點問題,數據庫被鎖定了。」
  他說著,順手調出屏幕,把一連十條安全警示通知劃拉了一下,讓菲茲領略了一下那一整排觸目驚心的紅色感歎號。
  「數據庫被鎖定?」菲茲聞言皺起眉,她略微思索了片刻,也不知在想些什麼。片刻後,她在目光一動,看向燕綏之問,「怎麼好好地會被鎖定呀?查過麼?我做行政人事接觸的事情比較雜,以前所裡好像也有哪位數據庫被鎖定的,好像是因為遠程干擾?」
  她說著又擺了擺手道:「當然,那次聽說的是這樣。這年頭有些人疑神疑鬼的,就愛用這些流氓手段。」
  「在查,其他到還好,就怕是被種了病毒或是別的什麼,導致資料洩露。」燕綏之說著沖辦公室裡面指了指,「之前翻找卷宗,你給我開了不少權限。我想了想,還是覺得把這些權限關了比較好,免得被盜用。」
  燕綏之說起瞎話來眼睛都不眨,更何況他說的這些也不算全是瞎話,至少混了不少真實情況,四捨五入算個真實理由了。
  「顧老師的光腦管不了你這邊的行政後台,只能下來借行政公用的先把我的通訊號封上。」
  「哦——」菲茲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說你們什麼事不能等明天呢。」
  「夜長夢多。」燕綏之說。
  菲茲點了點頭,抬腳進了辦公室。
  從燕綏之的位置,能越過磨砂玻璃牆看到裡面辦公室的一角——
  光腦屏幕上,進度條終於跳了一下,變成了100%。
  界面轉換成了搜索完成的狀態,然後以極快的速度滾出一個信息長條,上面是各種目標文件的縮略圖和備註。
  顧晏選擇了全部導出,目標路徑定義為房東那個沒有登記過的智能機上。
  光腦界面又是一閃:
  傳送進度23%
  顧晏:「……」
  燕綏之遠遠看見又他媽蹦出一個進度條,頭更疼了。
  傳送進度47%
  菲茲把外套和包掛上衣架。
  她只要再轉個身,繞過一個助理辦公桌,就可以看見裡間辦公室,那個明顯特別的進度條就會落進她的眼裡。
  傳送進度76%
  菲茲開了濕度調節器,正要往裡間的方向走,燕綏之忽然叫了她一聲,「菲茲小姐。」
  「啊?」她轉過頭來。
  燕綏之朝一旁的花台指了指:「你落了一瓶酸奶。」
  「哦對!差點兒忘了!」
  傳送進度97%
  菲茲走回門邊,從燕綏之手裡接過酸奶。
  這一次,再沒什麼理由能絆住她。況且再來兩次,即便她沒看見什麼也要起疑心了。
  顧晏皺著眉,手指在桌面上敲著。
  這晚的菲茲沒穿高跟鞋,走起路來沒那麼清脆,但依然能聽見她的腳步越走越近。
  傳送進度98%
  傳送進度99%
  數字跳成100的瞬間,顧晏當即關了程序,永久刪除。
  ……
  菲茲走進辦公室裡間的時候,
  公用光腦上,行政後台的界面果然開著,顧晏戴著耳扣,不緊不慢地在名為「阮野」的實習生管理界面審看。
  而旁邊的權限版面河山一片紅,全部被他強行關閉了。
  十分鐘後,燕綏之和顧晏回到了樓上。
  菲茲跟他們聊了一會兒,喝完了一瓶酸奶,留在樓下辦公室開始處理她的急事。
  兩人剛進門沒一會兒,那位活在智能機裡的專家朋友就給顧晏撥來了通訊。
  「還是跟你交流最痛快,不管多見鬼的時間,你都醒著,你究竟用不用睡覺?別是個仿真人工智能吧?」那位朋友開著玩笑。
  顧晏:「有點事,在辦公室多加了一會兒班。順便實驗了一次從你那學來的東西。」
  「什麼?」
  「同信號源下的數據庫聯通。」顧晏說,「是叫這個吧?」
  「哦!對!我想起來了。」那位朋友說,「你最近這個案子好複雜,怎麼什麼都要試。試出來效果怎麼樣?」
  顧晏簡述了一下過程。
  那位朋友先是贊同地「嗯」了幾聲,聽到最後卻忽然打斷:「等等,你怎麼清除痕跡的?」
  「照你說的,點永久移除。」
  「只點了永久移除?」
  顧晏聽出他話外的意思,皺起眉來:「除了這個還會有別的痕跡殘留?上次沒有提過。」
  那朋友訕訕地說:「對,上次我把這點漏了。永久移除之後,按理說是沒有痕跡的,但是有一小部分光腦比較有病,它會把你最後那個永久移除的行為本身記錄下來,裡面會有一些詳細信息,就在運行日誌裡。」
  燕綏之靠在桌邊,撩著顧晏那盆常青竹。
  接過一抬頭就發現顧律師臉比常青竹還綠。
  「怎麼了?」他非常自覺地從顧晏西褲口袋裡摸出另一隻耳扣,戴在自己耳朵上,搭著顧晏的肩膀光明正大地聽通訊。
  耳扣中,那位朋友還在倒豆子似的補充:「……沒事,其實痕跡也不會留太久。有人開關光腦前喜歡查看一下當天的運行日誌,就比較容易發現,不查看就沒事,第二天就自動刷新掉了。」
  一句話說完,兩位律師臉都綠了。
  「菲茲小姐有這個習慣麼?」燕綏之用手指敲了敲顧晏的臉,用極低的聲音問道。
  「……有。」
  而且不止查她自己的光腦,也包括那兩台公用光腦。
  顧晏敢打賭,他們上樓之後,閒下來的菲茲小姐第一件事,一定是先把運行過的公用光腦打開,看一遍日誌。
  這是律所那幫行政人事的固定習慣。
  也就是說,如果他們運氣不好,菲茲很快就會發現他們剛才做了些什麼。
  頂多再過幾分鐘……
  那位朋友在智能機程序方面是個天才,但察言觀色方面的智力大概相當於胚胎。
  他沒有注意到顧晏那邊令人窒息的沉默,又嘰嘰喳喳地說:「哦對了,我找你是說另一件事的。你之前不是說,查信號源的時候,原始信號源的數字碼有個角標的星號對嗎?我沒翻到最初的草稿,所以剛才搭了不同場景試驗了很多次,弄明白這個角標的意思了。」
  「什麼意思?」
  那位朋友說:「這個角標表示,發送信息的人實際做了雙重偽裝,包括本質和兩個偽裝在內,一共有三層信號源。但在你們之前,有人已經費力解除了他的一重偽裝,這時候如果有人再捕捉,就比較輕鬆。」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幫我們?」
  「也不一定啊。可能他並不知道你們在做什麼,但跟你們一樣,都想讓那個干擾者暴露出來。不過他不是搞技術的,只能動點簡單的手腳,悄悄降低那個干擾者的隱蔽性。」
  「能解除一重偽裝,怎麼不是搞技術的?」
  那個朋友嘿嘿一笑:「因為沒那麼複雜,同信號源的網絡就很容易做到,知道點皮毛技術就行,關鍵在於權限。」
  同信號源?
  知道點皮毛?
  權限高?
  燕綏之和顧晏相視一眼,幾乎同時想到了一個人。
  一分鐘後,他們再一次站在一樓的行政人事辦公室裡。
  磨砂玻璃牆將辦公室隔成了兩個空間,裡面那間亮著舒適的落地冷燈,夜裡加班辦公最合適不過。
  菲茲的光腦和一台公用光腦都亮著屏幕,兩邊運行的都是日誌界面。使用過的記錄一條一條排下來。
  閱讀光標停留在其中一行上。
  而菲茲小姐正坐在那台公用光腦前,捲曲的長髮披散著,一邊撩在耳後,露出誇張又精緻的耳墜。
  眾所周知,這位高挑漂亮、脾氣直率的姑娘,有著南十字最廣的人脈。
  律師和合夥人,律師和事務官,合夥人和事務官,這些不同的關係中間,總有一個她做媒介和紐帶。
  她知道最多的東西,對各種消息有著莫大的熱情,算南十字年輕人中的元老。
  實習生報道手續要經她的手,律師和學生各種權限申請要由她來決定上不上報。
  如果真有那麼一個人,能夠無聲無息地在南十字內部動一些手腳,幫一些忙,並且不會讓人覺得意外,也不會引起太多不必要的關注……
  非她莫屬。


第184章 前夜(六)
  夜色深重,濃雲低垂。
  杜蒙高速上,兩輛飛梭車一前一後行駛著,前面那輛是張揚的鮮紅色,後面那輛是低調的啞光黑。車燈灑下的光如水般悄然劃過。
  燕綏之記得菲茲曾經說過:「不管顧晏怎麼想,至少我單方面把他當做很好的朋友。」
  他一直想跟這位姑娘說:「不是單方面的,顧晏也一樣。」
  朋友之間在某些時刻總會有別樣的默契,心照不宣。
  他跟顧晏去到一樓的時候,菲茲就什麼也沒明說。
  她只是盯著兩人的眼睛看了好半晌,然後忽地笑起來,如釋重負的那種笑。接著一把掏出飛梭車的光感啟動鑰,頗為任性地晃了晃:「辦公室憋得慌,我想飆車。去不去?」
  顧晏當時一臉懷疑地看了她片刻,上樓拿了外套:「走吧。」
  那時候燕綏之還沒弄明白他為什麼一臉懷疑,直到上了懸浮軌道。
  這位口口聲聲要飆車的小姐,愣是壓著速度底線跑完了杜蒙高速全程,這過程中,只要是個四輪的,就能超她的車。
  就這樣,她還膽敢指使飛梭車拐進速度更快的雲中懸浮道,然後依舊壓著規定速度的下限。
  期間顧律師沒忍住,開了車內通訊,跟前方帶路的菲茲連上線,冷靜地問:「小姐,你知道飆車的意思麼?我懷疑自己之前可能聽錯了,你說的應該是散步?」
  菲茲的笑聲在通訊頻道裡傳出來,「別拿刻薄嚇唬人,連實習生都不怕了,我又怎麼會怕你。實話說吧,我平時一個人開車根本不會上懸浮道。這對我來說已經是風馳電掣了。有不滿意儘管提,反正我是不會提速的。」
  顧晏沉默片刻:「那你是出於什麼心理買車的時候選了飛梭?」
  「因為帥。」
  「……」
  顧晏想了想,一鍵關了車內頻道。
  對於顧律師的脾氣,燕綏之太瞭解了。他也就是嘴上凍人而已,而且關係越好越不客氣。你看他刻薄了半天,掛掉通訊之後還不是老老實實地跟在菲茲車後,一直跟到了終點。
  他們在懸浮道上疾馳了一個多小時,早已出了法旺區,進了邊郊山林。
  這裡跟法旺區正中心甚至是有時差的,他們驅車沿著盤山路開上山頂時,當地時間是夜裡12點整。
  這座山是這一帶的海拔最高處,頂上有座風塔,大門全天候敞開。只要有興致,隨時可以上到最高層的景觀台,俯瞰遙無邊際的整片林區。
  風塔春夏兩季總是很熱鬧,到了秋冬的深夜才會冷清下來。
  他們選擇的時間很好,頂層的景觀台空無一人。
  菲茲熟門熟路地開了天窗,所有的遮光屋頂撤向兩邊,只留下巨大的沒有任何支架和分割痕跡的玻璃,頭頂的漫漫星空就這樣無遮無攔地籠下來。
  菲茲甚至不用去找,就指著某一顆遠星說:「誒看見沒,那顆你們認識的吧,是我的老家,從曾曾曾祖父輩開始就定居在那裡了,不過我已經很多很多年沒回去過了。」
  燕綏之作為資深的迷路派,天生跟方位有仇,離了地圖就永遠找不著北。
  他對上菲茲小姐的眼神,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轉臉就撥拉了一下顧晏的耳朵,用口型無聲發問:「這指的是南是北?哪顆星球?」
  顧晏動了動嘴唇:「西。冬天西方最亮的一顆是雲橋星。」
  那是聯盟所有宜居星球中,幾大奇觀之一。因為大氣組成特別的緣故,那裡的天空永遠緋金似火。離它最近的一顆恆星又總會被它自帶的衛星遮擋大半,像一道銀色的月牙,永遠倒掛著橫跨整個天空,像雲中的橋。
  星球由此得名。
  據說雲橋星的人總是天真直率,像他們永恆的天空一樣熱情而浪漫。
  燕綏之熟悉的雲橋星人不多,但從僅有的幾位,尤其是菲茲小姐看來,這話確實有幾分道理。
  他問菲茲:「你經常半夜來這裡?」
  結果這位小姐立刻搖了搖頭說:「沒有,林區太深了,一個人不敢來,我怕轉頭就上社會新聞。」
  她沖兩位律師眨了眨眼,毫不客氣地說:「就等著哪天哄上一兩個有安全感的人陪我來一趟呢。這裡深夜的景觀很難得,我想看很久了,苦於騙不著人,今天總算讓我逮住了。」
  燕綏之正兩手撐著欄杆看遠處的星帶,聞言搖了搖頭笑說:「小姐,社會新聞沒那麼容易上的。」
  「是啊,但是你明白的,在有些地方工作久了,總會對這個世界產生一點誤解,什麼變態總是特別多,每隔百米有一個之類的。」菲茲掰著指頭數,「像警署、法院、檢查署、醫院、律所,就屬於這種。」
  她說著頓了一下,又道:「我雖然不打官司,只負責行政,但每天也會接觸各種各樣的刑案,再加上家庭原因……有時候挺容易走極端的,尤其剛到南十字那兩年,一度快要有被害妄想症了。後來發現了一個好辦法,這才免於淪落成神經病。」
  燕綏之順口問:「什麼辦法?」
  「週末休息的時候,去德卡馬甚至聯盟各地的廣場,或者福利院。買點喝的,甜一些的那種,找個安寧的角落,坐一個下午。」
  燕綏之微微愣了一下。
  這是他很久很久以前曾經跟學生提過的減壓方法。只不過當時是私下裡,在他的生日酒會上,聽到的也都是他那些直系學生。
  菲茲並不是其中之一,卻做了類似的事情,也算一種朋友間的緣分了。
  「在那些地方坐著,你總會看到很多瞬間。」菲茲瞇起眼睛回想著。
  有很多人會站在某個流浪音樂家面前,安安靜靜地聽完一整首,然後送出一些心意和誇獎。有人因為坐在同一張歇腳的長椅上就笑著聊起來。有人會扶起玩鬧中跌扑在地的孩子,有人會對別人撒歡而過的寵物露出會心的笑。
  「每次看到那些瞬間,就會抵消很多消極的念頭,會覺得好像變態也沒那麼多,溫和充滿善意的人永遠佔據多數。」菲茲聳了聳肩,「當然,這只是我的片面想法。不過當時有件事讓我樂了很久。」
  她說著,朝顧晏的方向瞥了一眼。
  跟顧晏相關的,燕綏之總是很有興趣:「哦?哪件事?」
  「每年律所新來的人裡,總會有一批沉迷於我們顧律師這張帥臉。男女都有,但他活像開了信號屏蔽儀你知道麼。就是那種——方圓八公里以內人畜不分,統統稱為活物,什麼男士女士……世界上有男女?」菲茲繪聲繪色地槽顧晏。
  「——就是這種。反正我剛進公司的時候,他根本不理我。我懷疑他當時連新來的行政人事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菲茲小姐藉機告狀。
  燕綏之一直彎著眼睛在笑。
  顧晏很想反駁說「那還不至於,我畢竟沒瞎」,但他不喜歡打斷別人的話,所以只得任由對方胡說八道下去。
  「後來就有一次,很巧,我去福利院坐著看那些小朋友打鬧,看那些非親非故的捐贈人、志願者跟那些小朋友聊天,結果被顧看到了。我不知道我這行為讓他聯想到了什麼人或是什麼事,反正從那之後他對我的態度就溫和些了。搞得我一度以為他看上我了,後來發現我想多了。」
  「……」
  顧晏默默捏了捏鼻樑,萬分無奈。
  「你上車前喝酒了?」顧晏問。
  「沒有啊。」菲茲說,「幹什麼?」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今晚似乎非常……興奮。」顧晏說。
  菲茲點頭:「」沒有似乎,我就是很興奮。知道你們跟我在做同樣的事情,我實在很高興。」
  「你之前不知道?」這倒是有點出乎他們的意料。
  「不算知道。」菲茲說,「你們在律所的動作不多,我哪裡能知道你們究竟在幹什麼?但有過很多猜測——」
  她看向燕綏之說,「當初你拿著報到證來的時候,我就開始猜測了。因為我實在很少收到你這樣履歷甚至其他記錄都一片空白的人。我那時候並不知道你是哪一邊的,也不清楚你是好是壞。但我就想給南十字搞點麻煩,收一兩個不穩定因素,所以我問都沒問就收了你的報到證。事實證明,我眼光還行。」
  「為什麼?」顧晏看向她。
  為什麼會跟我們站在一邊?為什麼會進南十字?這是他們在律所時就想問的問題。
  菲茲說:「因為我父母吧。」
  「你父母?」
  菲茲點了點頭,她看著西方的那枚遠星,似乎在回憶很多事:「我父母……主要是我母親,年輕的時候家底很厚,花不完的錢。她後來繼承了我外曾祖父、外曾祖母的思維,趁著有錢四處投資。她涉足很多行業,什麼醫療、交通、材料甚至軍械等等。後來在赫蘭星投資買下了兩條藥礦。但……就是這兩條藥礦毀了我家。」
  「我母親後來鋃鐺入獄,過世了。父親因為這個,反反覆覆生了整三年的病,弄得底子太差,什麼移植滅菌都沒派上大用處,也沒熬過去。」
  藥礦?
  鋃鐺入獄?
  燕綏之和顧晏面面相覷,越聽越覺得似曾相識。他們皺著眉回想了片刻,試著問菲茲:「你父母叫什麼?」
  菲茲說:「我父親叫高格利·菲茲,是位老師。我母親叫麥琪·盧斯。」
  「盧斯?」
  「是啊,怎麼了?」
  燕綏之和顧晏不約而同想起了喬放給他們看的東西,那是他姐姐尤妮斯的視頻日記,裡面記錄著曾經的曼森莊園茶會。
  裡面那位年輕幹練,氣質卓越的女士就姓盧斯——
  同樣擁有兩條藥礦,同樣嫁給了一位普通教師,同樣鋃鐺入獄,又在不久之後在獄中自殺。
  當初聽到關於那位盧斯女士的事情,燕綏之和顧晏都有些感慨。
  但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她居然會是菲茲的母親。
  菲茲輕聲說:「我有時候覺得很難過,聯盟現今這麼好的醫療技術,這麼好的設施,為什麼連我父母都救不回來呢?一定有什麼陰謀詭計在裡面。但後來我發現,也許陰謀詭計並不在這裡,而是在別處。」
  「我大學快畢業的時候得知了一些消息——當初我父母留下的兩條藥礦,被一個套殼公司收了,而那個套殼公司,實際上是歸屬於南十字合夥人的,所以我進了律所。」
  這些年來,她一直藏身於南十字的行政人事系統內,慢慢讓自己成為了南十字各種信息的樞紐。但太多的干擾讓她難以跳出南十字的框架,難以去弄明白南十字以外的事,查不清還有那些人物牽扯在其中,自然也不會知道還有人跟她站在一條線上。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覺得自己非常、非常孤獨。不知道我能幫到誰,也不知道誰能幫到我。」菲茲看著遠處,漂亮的眼睛盛著幾點星光,「但很奇怪,我又並不害怕。我有種莫名的自信,覺得自己在做的事情一定是有用的,總會有人跟我站到一起的,只是需要等。」
  「所以你們知道我為什麼今晚這麼亢奮嘛?因為我看了那些運行日誌,知道自己終於、終於不用再猜再等了。」
  她轉頭看向燕綏之和顧晏說:「我終於不是孤零零一個人了,還有什麼比這更值得高興的?」
  燕綏之想了想,溫聲說,「那倒真是沒有了。」
  顧晏靠上欄杆,菲茲也笑了起來。
  窗外曠野寂靜,長林起伏。
  黑夜漫長無邊,好似蟄伏著諸多難以估琢的東西。
  然而頭頂星光漫漫,不知多少光年之外的行星帶從天際橫跨而過,像一條閃著光的無盡長河,在那之中,星辰相聚。
  就像這個世間總有一些路,你踏上去,就知道自己永不孤單。


第185章 留言(一)
  回到法旺區後,菲茲頭一回被邀請進顧晏家。
  這位小姐當即戲精上身,站在玄關拎著換下的鞋開始發表獲獎感言:「感謝南十字,感謝多年來從不消停的變態和人渣們,早知道賣慘能進律草家門,我當年住到隔壁來打招呼的時候就應該抱著門嚎啕大哭,捶胸頓足。那我說不定能早五年踏進這扇門。」
  顧晏:「……那我應該會給醫院撥個通訊,然後賣房搬家。」
  菲茲:「……」
  燕教授看熱鬧不嫌事大,當著顧大律師的面問菲茲:「綠草又是什麼稱呼?因為他臉經常綠?」
  顧律師面無表情地看著某位吃裡扒外的混蛋。
  「律所一棵草,簡稱綠草。」菲茲說。
  燕綏之點點頭,「哦,挺貼切。」
  貼切個屁。
  顧晏根本不想搭話。
  「抱歉,沒有女士拖鞋。」顧晏從鞋櫃裡拿出一雙新鞋遞過去。
  「哇我居然拿到了顧律師親手遞過來的拖鞋。」菲茲小姐戲癮沒過夠,繼續嚎。
  燕綏之靠著立櫃袖手旁觀,嘴角就沒放下來過。
  顧晏頭疼。
  「我覺得有必要弄清楚一件事,我好像從來沒說過不讓人進門的話吧?」他說。
  「無風不起浪,那我從哪聽來的謠言?」菲茲小姐理直氣壯地說。
  「沒記錯的話,最初往外傳謠的就是你跟喬。」顧律師面無表情地道謝:「托你們的福。」
  「怎麼可能?而且就算是我們傳的,也一定是因為你面無表情太冷淡。而且你住在這裡這麼久,主動邀請誰回家玩了?」
  燕綏之笑著揭穿:「沒有,客房連床都沒拆封。」
  菲茲:「看吧!」
  顧晏:「……」
  顧律師面無表情撈起一旁的門控。
  滴——
  大門自動合上,力道很輕地懟了菲茲一下,把這位小姐懟進屋內,然後卡噠一聲鎖上了。
  至於另一位靠著立櫃不能懟的,他只能手動請對方進客廳了。
  ·
  鑒於菲茲小姐精神亢奮,沒有絲毫要回自己家睡覺的意思,他們乾脆給她講了現今的情況,已有的證據和缺漏……
  當然也包括燕綏之究竟是什麼人。
  「啊——果然!」
  菲茲不是法學院的受虐狂,也不像喬少爺一樣自己把自己送進法學院的課堂,所以在確切得知這位實習生是誰後,並沒有喬或者勞拉那樣的反應。
  甚至轉眼就毫無障礙地改了稱呼。
  「我就說嘛!一個普通實習生怎麼可能這麼大威力,讓顧破完這個例破那個例!」菲茲說,「其實我也有猜過,但是又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所以一直不敢肯定。」
  顧晏以為她說的不可思議是指「死而復生」這種事,正要開口,就聽這位小姐說:「我還記得第一天你要我給實習生結工資讓他滾蛋的場景呢。」
  燕綏之附和:「歷歷在目。」
  顧晏:「……」
  「對,歷歷在目,像你這樣跟自己的老師說話,真的不會被掃地出門的嗎?」
  燕綏之:「我很大度,你看,他還不是順利畢業了。」
  顧晏:「……」
  雖然不是曾經的學生,但菲茲拍起馬屁來依然很自然:「真的大度,要我肯定拖他兩年不給論文簽字,長得帥也不能這麼過分,持靚行兇在院長這裡行得通?」
  燕綏之咳了一聲,這句沒搭腔。
  就目前的事實證明,行得通。
  菲茲在突然的沉默中強行總結:「總之,就是因為難以想像這樣的你居然沒被穿小鞋,我才覺得極其不可思議。這要打個馬賽克編兩句放上網,得到的評論肯定整整齊齊——你的老師真的愛你。」
  燕教授「唔」了一聲,默認下來。又似笑非笑地朝顧晏看了一眼,「聽見沒?」
  顧律師目光一動,斂眉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一本正經地道:「回頭說。」
  菲茲:「……」
  嗯………………我好像不是這個意思!
  她再一次環視整個別墅,目光從廚房滑到餐廳、客廳,甚至包括玻璃窗外的那片燈松……總之,視野範圍內所有的細節她都一一看在眼裡。
  同住一幢別墅的人可能會有很多種關係——家人、朋友、戀人、合住者……
  站在樓外也許看不出來究竟是哪一種,但進了屋子就一定會清清楚楚。
  因為每一個角落,每一處生活的痕跡,都會在不經意間表露出來,住在這裡的人究竟有多親密。
  如果不是看到這些痕跡,她可能很難想像顧晏或是燕綏之在自己的私人領域會是什麼樣子,更難以想像,他們同住的時候居然會是這樣的生活。
  畢竟他們兩個都給人一種距離感。
  這真的有點……不可思議。
  ·
  菲茲小姐再一次體現了朋友間的心照不宣。
  她掃視完所有痕跡,挑著眉撇了撇嘴,一副瞭然於心的模樣,卻並沒有多直白的表現。真正到了有些時候,她的八卦天性反而收了起來。
  因為……
  這特麼哪需要八卦啊,這簡直就是標準答案攤開來抄的感覺!
  ·
  他們後來聊了很久,菲茲得知現今情勢後,又羅列起了自己這些年的收穫——
  比如南十字的往來賬目,比如跟某些商業大亨和家族之間的往來關係,比如某些人的異動。
  燕綏之這晚上話不多,起初還時不時跟著開兩句顧晏的玩笑,後來更多是支著下巴在聽。
  顧晏注意到了這點,問過他好幾次,他只是抓過一隻靠枕抵在側邊,調整成更放鬆優雅的姿勢說:「繼續說,我聽著呢,都是有用的東西。剛才困勁上來了不太想張口,真撐不住我會自己上樓去睡。」
  對於燕綏之的身體狀況,菲茲剛才也聽他們說過,她一臉擔憂,燕綏之卻擺擺手說:「沒什麼大事,春籐那邊林原一直在加班加點,總會有結果的。」
  燕教授真打算安撫人時,還從來沒有失敗過。
  他總有無數種方式說服對方相信自己的話,再加上他又總是那副不甚在意的模樣,輕而易舉就能讓人覺得「天塌下來都不會有事」。
  菲茲仔細看了他的神情臉色,發現確實挺好,這才繼續說起來。
  ·
  這些年她收集的證據大多限定於南十字律所範圍內,但足夠把一批人拉下馬了。
  顧晏本想跟她要一份明確的牽扯人名單,結果這位小姐非常乾脆地表示:「要什麼文字名單啊!我就是行走的活名單!我覺得我私下裡表現得夠明顯了,不喜歡誰,誰就是有問題的。喜歡誰,誰就是沒問題的。區分起來奪麼簡單。」
  顧晏順著她的話回想了一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對大多數人的日常問候就是某某某你真討人喜歡,以及某某某你如果不做某件事的話我會更愛你。我建議你還是給一個客觀的判斷標準。」
  菲茲:「你複述我的話時一定要這麼毫無起伏面無表情嗎?我那麼熱情的話被你說得像討債,還有你說你真討人喜歡這些字眼的時候,還總要移開目光往院長那邊瞥一眼,這是生怕我餓著,給我塞點糧食當夜宵是麼?」
  顧晏當然不是那種高調直白的人,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有麼?」
  「有啊,看過去好幾次。」菲茲曲著兩根手指指著自己的眼睛,又衝燕綏之抬了抬下巴:「我可看得清清楚楚。」
  「因為這些話你對他說得最多。」顧晏淡定地說。
  「別不好意思強行解釋了,我雖然貴為光棍,但見多識廣。」菲茲一臉促狹:「你這就是條件反射。院長是……吧?」
  她原本想拉著燕綏之一唱一和逗顧晏,卻發現之前還瞇著眼睛的燕綏之已經悄然睡著了。他的皮膚在溫黃的燈光色調下顯出柔和的瓷白,眼睫在燈光映照下顯得黑而幽密,在眼下投落扇形的影子。
  也許是心理因素影響,確認了燕綏之的身份後,菲茲從她自己這個角度看過去,落地燈下睡著的人模樣更接近於梅茲大學法學院牆上的那位。
  五官越來越像,好看極了。就連睡著了,氣質也遮都遮不住。
  菲茲不自覺壓低了自己聲音。
  她抬眼看了看牆上的時鐘,說:「居然已經這個點了?!算了,院長都睡了,我也回去了,免得我說興奮了忘記控制音量,再把他弄醒。你也早點睡吧,我走了。」
  顧晏跟著站起身。
  他彎腰把燕綏之散落下來的幾絲頭髮撥開,轉頭對菲茲說,「太晚了,我送你出去。」
  「就這麼幾步路送什麼啊!這要說出去能讓人笑死。」菲茲小姐豪邁地擺了擺手,已經大步流星走到了玄關邊。
  她換好鞋拉開了門,都邁出一隻腳了,又忍不住回頭沖顧晏說:「對了,你們之前不是說提供證據以及出庭作證麼?我以前想起這些有點忐忑,這也是為什麼我在律所窩了這麼多年沒跳出來。但現在不了,我想到那一刻的時候就只有期待。我們算好朋友吧,顧?」
  「算。」顧晏回得沉穩而乾脆。
  「那我以後就是有後援撐腰的人了,無所畏懼!」菲茲笑起來,擺了擺手:「趕緊睡吧,你跟院長都晚安。」
  然而這一晚,好像注定安不了。
  菲茲沒有睡意,從顧晏家出來後沒有急著回隔壁。而是沿著花園裡的一盞盞晚燈,在深夜的安靜中散步。
  城中花園的治安極好,不遠處可以看見幾個值班的人在保安室內走動閒聊。
  她繞完三圈準備回家的時候,顧晏的屋門突然打開了。
  她聞聲回頭,一看便嚇了一跳。
  就見顧晏打橫抱著一個人大步走出來,而那輛啞光黑色的飛梭車忽然啟動,從車庫內呼地衝出,又一個急剎自動停在門前。
  「我的天,怎麼了?!」菲茲匆匆跑過去,「院長麼?剛剛不還好好的嗎?暈倒了還是生病了?」
  被顧晏抱著的正燕綏之,不久之前還支著下巴小憩的人此時卻緊皺著眉,毫無生氣地靠在顧晏懷裡。
  他看上去很不舒服,但又似乎陷入了深眠之中,對外界的言語動靜毫無反應。
  菲茲從沒看見過臉色這麼難看的顧晏。
  他甚至沒聽見菲茲剛才說了些什麼,沉著嗓子答非所問地說:「我去趟醫院。」


第186章 留言(二)
  這種情況,菲茲當然不可能回家。
  顧晏抱著燕綏之進後座時,她當機立斷鑽進了駕駛座,切好目的地,乾脆地說:「車有我!你看著院長!」
  顧晏愣了一瞬,「謝謝。」
  這位自詡從不開快車的小姐一拍啟動鍵,黑色飛梭三兩下拐出城中花園,以最高速度直奔懸浮軌道,從天際輕嘯而過時,就像一道投射的光束。
  後座改換了模式,車載急救儀和萬能藥箱全都彈了出來。
  這些東西的接線和探針有十數根,看得出來它們極少被使用,還以最原始的狀態捆紮在一起。
  菲茲悄悄看向後視鏡。
  就算在這種時候,顧晏也沒有顯示出絲毫的慌亂來。從菲茲的角度,可以看到他沉眉斂目,冷靜地抓過那些接線和探針,冷靜地看了一眼捆紮線……
  菲茲想提醒他那個捆紮線有個接口,找到那個接口一抽就開了,那些接線盒探針自然會鬆散開來。
  結果她一個字都沒來得及說,就聽「啪」的一聲,捆紮線已經被人強行弄斷了——
  顧晏根本連接口都懶得去找。
  菲茲忽然就不太敢說話了。
  急救儀的一點點地跟燕綏之相連。在忙碌這些事的時候,顧晏異常沉默,看得出來他的動作很急,但臨到探針要刺進燕綏之皮膚的時候,他又會忽然放輕。
  那些細如牛毫的探針扎進身體裡的時候並非毫無感覺,硬要形容的話有點像蚊子叮咬,不疼卻惱人。
  它們一根接一根地扎上脖頸和手腕,燕綏之卻毫無反應。
  急救儀開始工作,車載屏幕上的顯示一項一項亮起來——心率、血壓、體溫、呼吸、氧氣飽和度……
  那些數字隨著急救儀的工作不斷跳動著,但每一項都是帶著感歎號的紅色。
  菲茲只在後視鏡裡掃了一眼,就不敢看了,收回視線把飛梭機的行駛狀況又調整了一下。
  如果燕綏之醒著,他一定會誇讚。城中花園到春籐總院,近一個小時的車程被菲茲愣是縮減到了27分鐘。
  即便這樣,她都覺得這27分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所以她無法想像顧晏會有多難熬。
  車子在春籐門口穩穩停下,提前一步接到消息的林原已經等在了那裡。
  他剛輪換著在休息室睡過一覺,精神充足的狀況下他的心情原本很好,誰知剛睜眼沒多久就接到這麼個壞消息。
  「別往急救跑了,那邊不管用。」林原手裡是全息顯示屏,上面同步滾著車載急救儀的數據。
  拔下探針,那些數字已經不再跳動了,但依然滿屏紅色。
  「直接去樓上!」林原說。
  醫院的有軌擔架把燕綏之送進電梯,又以最快的速度送上實驗室所在的樓層。
  實驗室的最裡面連著活體實驗間,名字不好聽,但嚴格說來那裡的設備比一般急救室更齊全高端,在特殊情況下充當急救室一點兒問題都沒有。
  多虧林原的事先安排,那裡面有用的設備已經早早打開預熱,研究員們嫻熟地把燕綏之安置妥當。
  屏幕刷新,很快跳出了他的體征數據。
  「這是已經打過抑制針又反覆的?還是基因調整到時間了?」其中一位研究員低聲衝自己身邊的另一位研究員嘀咕,「後者還好,前者有點要命啊……」
  另一位連忙用手指抵著嘴唇,衝他輕噓了兩聲,又從唇縫裡說道:「少說幾句不會憋死你,林老師還沒開口呢,你又都知道了?」
  雖然嘴上是這麼說的,但那位研究員本身的臉色也沒好看多少。
  事實上,看到屏幕上那些數據,實驗室的人臉色沒有一個是好的。
  「你們先去休——」林原給自己換上一副新的消毒手套,正要建議顧晏和菲茲去隔壁坐著等,但他看到顧晏,嘴裡的話就卡住了殼。
  嗓子眼裡輪了兩圈,林原最終還是歎了口氣,指著玻璃房外的幾張座椅說,「算了,去那邊坐會兒吧,有得等。另外扎克?」
  一個年輕研究員抬手示意:「在呢。」
  「手續不能全省,把那些文件找出來讓人填一下。」林原交代著,轉臉對顧晏說:「你去把那些信息都填了,這邊有我。」
  扎克應了一聲,帶著顧晏和菲茲走到外間。
  光腦嘩嘩吐了一堆文件,扎克把仿真頁面往他們面前輕輕一推:「這些要填病患的信息,這邊填,額……請問他是您的?」
  他瞄了一眼兩份文件下方的腳注,一板一眼地問:「您屬於近親屬還是其他密切關係人還是——」
  顧晏從玻璃房內的儀器台上收回目光,淺淺掃了一眼填表分類,沒等扎克介紹完就說:「我自己來,你進去吧,不用在我這裡耗費時間。」
  扎克其實也想進去,裡面也不知道什麼情況,麻不麻煩,需不需要更多人手。但就醫院而言,安撫和指導家屬配合同樣重要。他耐著性子說:「也不是耗費時間,這些協議條款還有一些東西都挺複雜的,我得例行解釋一下。」
  菲茲在旁邊道:「他是律師。」
  扎克:「……」
  他二話不說,給了顧晏一個模板,忙不迭進去了。
  玻璃房內,林原看見扎克進來還愣了一下,「你怎麼——」
  「人家什麼都懂,用不著我嗶嗶。」扎克迅速戴上無菌手套,沖林原感歎說:「當年在前樓急診輪崗的時候,哪次不是費盡口舌萬般解釋,我頭一回碰到這麼乾脆的,比我還趕時間催著我進來。」
  林原轉頭,就見玻璃房外,顧晏低頭看著手裡的頁面。
  聽說他們這些名律師,掃起這些東西來其實快得很,一目十行還能一眼挑出重點。他看見顧晏很快翻到了最後一頁,握著電子筆飛快簽了名,一秒都沒耽擱。
  扎克說得沒錯,這可能是他們見過的行事最利索的人了。
  但簽完名後,顧晏卻並沒有鬆開文件。
  他垂著眸子,看著那些已經掃過一遍的文件內容,長久而沉默地站在那裡。
  玻璃上映照著室內的燈,有微微的反光。
  明明看不清他的表情,明明他沒有任何激烈的反應,也沒有任何出格的話語,林原卻能從他身上感覺到一種濃沉而淋漓的情緒。
  林原歎了口氣,沖那幫助手們比了幾個手勢,低頭忙碌起來。
  「顧?」菲茲有點擔心顧晏的狀況。
  她走近一些,看著顧晏手裡那些文件,「怎麼?有什麼問題嗎?」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神一般搖了一下頭:「沒有。」
  理性告訴他,這些文件必然是要簽的,而且越快越不耽誤治療。但感性上,文件上一條一條羅列出來的可能會有的糟糕狀況和意外,卻讓人難以抑制地發慌。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後怕。
  哪怕他再怎麼理智冷靜,也無法忽視、無法調節的後怕。
  因為躺在儀器台上的是燕綏之。
  因為有可能承受那些糟糕狀況和意外,會難受會痛苦的,是他愛的人。


第187章 留言(三)
  為了避免南十字律所那邊有所察覺,菲茲沒有長時間留在實驗室。
  「如果院長情況好起來了,就告訴我一聲。」她拍拍顧晏,留下這句話,便匆匆離開了春籐。
  菲茲準時准點地進了辦公室大門,準時准點地開始工作,但始終沒有收到顧晏的任何信息。
  上午沒收到,她自我安慰說:也許已經好轉了,顧晏太高興,一時間沒想起來。
  中午還沒收到,她又勉強想:也許醫生比較保守,雖然好轉了但是不敢打包票,還要嚇唬幾句,所以顧晏在等燕綏之穩定下來。
  到了下午,智能機依然靜默無聲,她終於不可抑制地慌張起來。
  - 顧?院長怎麼樣了?
  她忍不住給顧晏發了一條信息。
  但遲遲沒有回音。
  智能機依然安靜地圈在她的手腕上,想一個精緻的裝飾品。
  菲茲開始不受控制地胡亂猜測,自己把自己嚇得心口一片發涼,難受極了。
  辦公室內任何一位同事都能看出她臉色很差。就連來找她拿文件的高級事務官亞當斯,都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關切問道:「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菲茲抬頭看著他,這是南十字裡除了顧晏燕綏之外,她關係最好的一位了。
  人就是這樣,獨自悶著的時候好像一個無底洞,再壓多少情緒都能承受。但只要某個親近的家人、朋友看上一眼,就會突然崩塌。
  菲茲懨懨地搖了搖頭,然後忽然趴在了桌上。
  亞當斯嚇了一跳:「真難受?生病了?發燒沒?我給你去找點藥?」
  菲茲頭也沒抬地搖了搖。
  亞當斯沒轍了,「這麼趴著也不是個事啊,要不去醫院看看?」
  菲茲倒被他提醒了。
  這是一個順理成章去醫院的好理由,就算她直奔春籐,律所的人也不會覺得奇怪。
  「嗯,我下班去看看。」菲茲又揉著臉坐直起來,眼睛紅紅的,活像剛剛都快哭了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這副模樣誰看了都心軟,亞當斯忍不住說:「還等什麼下班?簽個單子現在就去。」
  菲茲抿著嘴唇盯著他思考了幾分鐘,點點頭說:「好吧……」然後抓起手包掃了虹膜就走了。
  於是亞當斯那句「剛好現在能抽出空,我陪你跑一趟?」活生生憋死在了肚子裡。
  他站在行政辦公室裡仰天無語了五分鐘,用手指懊惱地敲了敲自己的腦門,沖其他幾個助理說:「菲茲剛才好像忘簽單子了,你們幫她補一個,一會兒如果有合夥人來,就說她生病去醫院了。」
  菲茲回到林原的實驗室時,幾乎生出一種錯覺。
  因為玻璃房內的人依然忙忙碌碌,玻璃房外的顧晏依然守著沒動,所有一切都跟她早上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
  就好像她只是出門轉了一圈就回來了,可實際上已經整整過去了7個小時。
  她原本還想問顧晏為什麼沒回信息,但現在已然沒有問的必要了。
  別說信息了,她在實驗室裡站了五分鐘了,顧晏甚至沒有發現旁邊多了一個人。
  情況比她料想的糟糕很多。
  直到外面暮色深重,醫院裡裡外外又亮起了燈,深夜再一次悄悄來臨。這一場特殊的急救才終於結束。
  儀器投照出來的屏幕上,所有標紅的警告標誌都消失了,但那些代表生命體征的基本數據並沒有因此轉回最正常溫和的藍色。
  林原沖幾個研究員比了手勢,隔著無菌罩悶聲悶氣地交代:「樓上單獨的那間病房空著吧?把他先轉過去,加4個小時無菌罩、充氧、營養機用3號,接警報和24小時自動提示,實時數據鏈到這邊的分析儀上。」
  樓上的病房有實驗室內直通電梯,本就是專門給這裡配備的。
  那些研究員們聽了林原的話,轉頭就開始準備。
  他們手腳麻利地給燕綏之換了一張床,床上自帶一層無菌罩,像一個偌大的玻璃皿。那個無聲無息躺在其中的人,則顯得異常病弱。
  轉眼間,燕綏之被推進了同樣透明的內部傳送梯裡,在幾位研究員的陪護下,往樓上升去。
  菲茲眼睜睜看著顧晏往前走了一步,結果被大片冰冷的玻璃擋住了。
  他怔了一下,像是剛從某種濃沉壓抑的情緒裡驚醒過來。
  從她的角度看過去,能看見顧晏輪廓深刻的側臉,眸光投落,然後跟著緩緩上升的無菌床上抬。
  直到那張病床徹底沒入上層,消失在在視野內。很就很久之後,他才眨了一下眼睛。
  明明是輕而安靜的一個動作,卻看得菲茲莫名跟著難過。
  甚至站在朋友的角度來看,異常心疼。
  林原敲了幾下分析儀的按鍵,仰著頭掃了一眼屏幕,然後大步流星地出來了。
  「他怎麼樣?」
  顧晏硬生生在玻璃房外站了20個小時,冷不丁開口,聲音都是啞的,聽起來沉而疲憊。
  林原嚇了一跳,左右看了一圈,指著等候的地方說:「那邊有休息的地方,還能睡人,你不會直挺挺地站了這麼久吧?」
  雖然他很驚訝,但他自己忙了20小時,狀態同樣很差,嗓子比顧晏還啞,因為治療過程中,他還得不停說話下指示。
  「沒事。」顧晏看都沒看那些軟椅,輕描淡寫帶過了漫長的等候。
  林原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這種情況,我也不跟你說什麼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了,你應該不愛聽那些繞彎子的委婉廢話。」
  菲茲一聽還有「壞消息」,心裡頓時就是咯登一下。
  再瞄向顧晏,卻發現他依然肩背挺拔地站著,沉聲道:「你說。」
  「昨天把他接進來的時候,我心裡有過兩種預測。」林原說,「最好的一種就是基因修正到期失效,這只是他恢復原貌前的反應,只不過他的反應比一般人要激烈點。而最壞的一種,就是……他體內的那個不定時炸彈終於爆發,那個基因片段隱藏的各種病理反應,開始在他身上有所體現了。」
  林原看著自己伸出的兩根手指,猶豫了片刻,然後沖顧晏彎了一下,說:「現在他的狀況是……兩種撞到一起了。」
  「……兩種撞到一起會有什麼反應?」
  「你知道,那個基因片段對修正期有干擾。」林原用一根手指抵上另一根,「就好比正常情況下,基因修正失效會有個過渡期,幾個小時到十幾個小時不等。他會在這段時間裡,經歷發燒、頭痛、休克等反應,但熬過去就好了。現在,他的這段過渡期在被那個基因片段不斷干擾,導致時而縮減加快,時而延長。」
  林原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這就意味著,這個過渡期不能以常態來預測,有可能過一會兒他就恢復原貌了,也有可能……那個基因片段存在多久,他就要經受多久的過渡期,直到不再有干擾為止。」
  光是聽這些描述,菲茲就覺得難熬。
  她忍不住問:「如果……我是說如果是後一種,這個基因片段什麼時候能消除?」
  林原捏了捏眉心,「這就是我們現在通宵達旦在做的,進展其實不慢,但現在卡在了一個難關上,就看今晚的一個模擬實驗結果,如果成功,很快就能投入臨床使用了,但……如果失敗,我們就得另找它法。所以很抱歉,可能還需要時間。」
  菲茲連忙說,「那這些反應,有沒有什麼藥物能夠幫忙減緩的?止疼藥或者類似的東西,能讓院長稍微舒服一些?」
  林原搖了搖頭,他看了一眼顧晏的臉色,有些艱難地開口:「這就涉及到另一個問題了……」
  顧晏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垂在身側的手攥緊了,「什麼問題?」
  「我剛才不是說,院長的狀況是兩種撞到一起嗎?那個基因片段的病理反應,會在他身上有所體現。」林原猶豫了一會兒,咬牙說:「你知道曼森兄弟的初衷的,所以哪怕是初始的還未成熟的基因片段,也必然包含一些特徵,比如……他可能會對某些藥物成分產生過度渴求。」
  這大概是林原能想到的最委婉的說法了。
  剛知曉內幕的菲茲甚至還楞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
  但顧晏卻瞬間變了臉色。
  林原立刻說:「你別這樣,你先別急。」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有些無力但他看見顧晏的臉色,就實在忍不住想說點什麼,哪怕就是一句有點空泛的承諾呢?
  否則他總會感到無比愧疚。
  他看著顧晏說:「我保證,院長一天沒恢復,我就一天不出實驗室。我一定會竭盡全力讓他好好的,跟以前一樣,笑著跟我打招呼,然後走出這裡。」


第188章 留言(四)
  春籐的消息永遠瞞不過埃韋思家。
  燕綏之一轉進專門病房,回到德卡馬的喬就知道了,緊接著勞拉也知道了。他們連夜趕到了醫院。
  一併過來的甚至還有柯謹。
  林原在電梯口接他們,一看見柯謹就沖喬直使眼色,「怎麼把柯律師也叫來了,醫院不是一個能令人放鬆的環境,尤其現在深更半夜的,跟他的作息是對沖的吧?」
  以前每次來春籐,柯謹去的都是檢驗中心,電梯出來左拐直走就行。
  這幾乎已經成了一種條件反射,於是他一出電梯,沒等其他人開口,就已經低著頭默默左拐往前。
  前面是牆。
  喬一個箭步攔過去,連哄帶騙地把他拉回來,這才有功夫回答林原:「我知道,但是他這幾天一直是坐立不安的狀態,作息亂了,現在這個點根本不肯睡覺,今天尤其慌得厲害。」
  「為什麼?怎麼會?」林原有點詫異。
  向柯謹這樣的精神狀況,很容易陷進某種偏執裡,一旦形成了習慣,想要更改非常難。
  喬的神色變得很複雜,「怪我,去天琴星的時候考慮到要進看守所,沒帶上他。尤妮斯說他晚上就不太願意睡覺。」
  這對喬而言,其實是值得高興的。因為柯謹對他的存在和離開是有反應的,而且反應還不小,甚至打破了他這幾年一成不變的作息。
  但喬只要一想到柯謹坐立不安了兩三天,就怎麼都高興不起來。
  「……我不知道他眼裡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也不知道他會往什麼方向去想,但能讓他不安的,一定不是什麼美好的想法。」喬很心疼,「至於今天……老狐狸知道院長這邊的情況後,告訴了我跟尤妮斯,柯謹可能聽到了一些,我不知道他能理解消化多少,反正剛剛狀態一直很不穩定。他那麼喜歡院長,一定想來看一眼,我怎麼能不帶他呢?」
  林原歎了口氣,「行吧。」
  「顧晏呢?」喬掃視了一圈。
  林原指了指頭頂,「在樓上呢,都在樓上的專門病房裡。雖然床上加了無菌罩,但是你們還要從除菌通道裡走一趟才能上去。口罩和手套也都必須戴上。」
  專門病房的牆壁裡都封著各種數據物質和接線,連通著正下方的實驗室儀器。所以室內大半都是冷白色的金屬。
  乾淨是真的乾淨,纖塵不染,但也毫無人氣。
  燕綏之躺在病床上,烏黑的頭髮散落在枕頭上,無聲無息,皮膚蒼白。甚至能隔著無菌罩,看見他手背和脖頸側面隱隱泛著青藍的血管。
  顧晏坐在床邊的椅子裡,他交握的手指抵著鼻尖,沉默而專注地看著病床上的人。
  房內安靜極了,只有營養機在工作著,偶爾在自動改換藥劑時會發出滴滴的提示音。
  勞拉做好了全套準備,把自己消毒消得乾乾淨淨,卻在專門病房門口止住了腳步。
  她看見那裡面那兩人,就倏然紅了眼,連忙退回到除菌通道裡。
  「怎麼了?」跟在她身後的喬被她撞了一下,扶住她的肩膀問。
  「看著難受。」勞拉說,「我緩緩,你們先進去。」
  林原在後面苦笑了一聲:「別說你了,我每次上來都不太好受。但這可能還要持續一陣子。」
  「院長他……就一直這樣嗎?」勞拉問,「那個罩子,一直要這麼罩著麼?」
  那個無菌玻璃罩隔絕聲音,薄薄一層,卻像是把燕綏之圈在了一個孤島裡。
  別人走不近,碰不到,甚至聽不見他的呼吸。
  這對在乎他的人而言,實在是一種煎熬。
  好在林原搖了搖頭說:「倒不是一直,現在保持無菌環境是因為我們剛給他做完急救,他現在基因狀況紊亂,針口傷口等等癒合很慢,直接暴露出來容易感染,影響之前的治療效果。我們打了極速癒合藥,保守估計四個小時吧,針口和切口順利癒合,這個無菌罩就能拿走了。之後環境是不是無菌對他而言不重要,畢竟他的問題出在基因裡。」
  「那他會一直這樣睡下去麼?」勞拉又問,「會醒嗎?」
  「不會醒的。」林原說,「這種時候的昏迷其實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因為醒著的時候,那些生理上的不適反應會更清晰,而人總是趨利避害的。」
  交代完所有事,林原沒多打擾,匆匆下樓進了實驗室。
  儀器內的模擬實驗到了最關鍵的時候,他得回去全程盯著,一刻不能鬆懈。
  喬和勞拉他們在這裡呆了整整四個小時。
  這四個小時其實有點兵荒馬亂,中間燕綏之血壓和心跳分別調到過最低值以下,再度出現了紅色警告的痕跡,好在又被林原和研究員們硬生生拉回水平線以上。
  凌晨4點22分,無菌罩自動發出一聲滴滴的提示,表示四個小時的預設已經到了。
  樓下衝上來幾個研究員,小心翼翼地給燕綏之查了每個針口和切口,然後搖搖頭說:「不行,還得再延長一個小時。」
  他們有些為難地看了屋內人一眼,斟酌著說:「針口和切口的癒合速度慢於預期,不算一個很好的狀態。一般來說,我們不建議這時候來探望,屋內的人越少越好,最多一個……」
  這一個不言而喻,只可能是顧晏。
  人生頭一回轟老闆,幾個年輕研究員都有點尷尬。
  好在喬小少爺是個極好說話的人,他擺了擺手,主動招呼勞拉起身:「行吧,頂樓有副院長辦公室,旁邊配有幾間休息室,你們幾個最好都睡一下吧。別院長醒了,你們栽了。」
  這話他最想跟顧晏說,但他也知道根本勸不了。
  身為死黨,他太瞭解對方了。
  這時候勸顧晏休息才是最傷人的做法。
  他臨走前拍了拍顧晏的肩膀,把林原在走廊說的話挑了幾句告訴他:「林原說了,這種時候昏迷是好事,除非真有什麼事放不下丟不開,死活惦記著,否則都是昏迷的,這樣難受能輕點兒。你就當……院長只是在睡覺吧。」
  顧晏低低「嗯」了一聲。
  他都已經做好長久的不眠不休的準備了,誰知半個小時之後,凌晨5點還差5分鐘左右,無菌罩裡的人眉心微微蹙了幾下。
  顧晏有一瞬間的怔忪,以為自己看錯了。
  然而無菌罩裡的人又小幅度地動了一下頭,眉心依然蹙著。
  顧晏猛地起身來帶無菌罩前,他剛傾身彎腰,無菌罩裡毫無生氣的燕綏之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帶著一絲微微的茫然以及夢魘未退的焦躁,似乎沒有弄清自己身在哪裡。
  他在這種茫然中瞇著眼睛愣了幾秒,終於透過透明的無菌罩看見了顧晏,那一瞬間,眼裡的焦躁忽地就褪得分毫不剩。
  林原說,煎熬下的人一般不會醒來,除非真有什麼事放不開,而這種可能小到萬分之一。
  燕綏之偏偏成了這萬分之一的例外。
  他沒有什麼放不開的事,倒是有一個放不開的人。
  他知道這個人會難過,所以得睜眼看一看,因為他實在捨不得。


第189章 留言(五)
  燕綏之斷斷續續醒來過好幾回。
  林原的那些研究員們起初怎麼也不信,後來親眼看到又忍不住感歎:有的人意志力真的強得可怕。
  明明體征數據沒有明顯的好轉。明明那段霸道的基因片段還在作祟,甚至越來越活躍。明明引起的併發症正在一個接一個地亮起紅燈……
  燕綏之醒來的時間卻一次比一次長,從幾秒鐘到幾分鐘……
  最長的一次持續了將近半個小時,直到研究員上去換藥劑、收無菌罩,他都沒有閉上眼睛。
  林原在樓下實驗室,看著儀器屏幕上同步過來的數據,根本想像不出這個人究竟是怎麼保持清醒的。
  勞拉在這期間見了燕綏之一面,但她在病房呆不住。她一看見院長漆黑的依舊帶著溫潤亮光的眼睛,就憋不住眼淚。
  她一來怕自己水淹病房,二來不想多打擾燕綏之休息,坐了一會兒便揉著眼睛匆匆離開,去尤妮斯那邊找點事忙。
  喬小少爺倒不至於掉眼淚,他怕顧晏疲勞過度,硬是在病房呆了小半天。他原本打算在這裡駐紮幾天,不料中途碰到了一些意外麻煩——
  他帶著柯謹去醫院後花園透氣的時候,柯謹不知被什麼驚到了,毫無徵兆地發了病。
  這一下來勢洶洶,喬不得已讓人又開了一間專門病房,暫時把柯謹安頓下來。又是鎮定劑又是轉移注意力的,忙活了很久都不見收效。
  這天中午11:30。
  接納搖頭翁案件受害者的醫院部門傳來消息,又有23位老人陷入了臟器衰竭的狀態,連同之前的那批,情況實在不容樂觀。
  病危通知書幾乎幾分鐘一張地往外發,媒體關注度再上一個台階。
  燕綏之、柯謹、搖頭翁……
  三重壓力之下,林原以及他的整個團隊活像坐在炸藥桶上,各個神經緊繃,實驗室氛圍前所未有的凝重。
  偏偏這時候,被他們寄予厚望的模擬實驗出了點問題,實驗結果在兩個極端之間跳躍,始終沒能給出一個穩定值。
  下午2:38。
  實驗模擬裝置突然發出一聲長長的警報,屏幕上終於跳出了最終結果——
  等待一天一夜的模擬實驗正式宣告失敗。
  原本期望最大的一條路,在這裡被堵死了。
  實驗結果跳出來的那個瞬間,不開玩笑地說,林原團隊全體研究員差點兒齊齊打開窗子跳下去。
  他們挑著現如今最重的擔子,卻因為種種原因不被人所知,所做的一切都是悄然無聲的。
  他們可以接受自己無聲的頹喪或懊惱,卻無法眼睜睜看著那些深陷病痛的人在這種無聲中失去希望。
  一個小時後,房東默文·白趕來春籐醫院,連同埃韋思緊急抽調的一批研究員一起,正式加入了林原的實驗隊伍。
  「辮子叔,您之前提過的那個方案可能要重新啟用了。」林原把一系列研究稿投上屏幕,對默文·白說:「就是二十年前你們那個團隊曾經設想過的,利用灰雀強大的復原特徵,讓病患的基因問題變得可逆化,」
  這個方案最大的麻煩不在於研究本身,而在於結果論證。
  它不能僅僅依靠虛擬實驗,最終必須要經過至少一輪活體檢驗,才能真正應用到那些病人身上。
  下午5:21,陽光又一次沉沉西斜的時候,完整的實驗方案被拍板確認,人數更多更專精的團隊再一次投入到爭分奪秒的研究中。
  在等待某個反應的間隙,默文·白看著反應皿旁屏幕的變化圖像,有一瞬間的出神。
  他不知想起了什麼,忽然低聲問林原:「那個混小子呢?」
  林原滿腦子基因圖和各類生物反應鏈,差點兒沒反應過來他口中的「混小子」是誰。他握著電子筆,原地愣了好幾秒,才「哦」地一聲,說:「雅克嗎?他前陣子很忙,手裡的研究項目好像很緊急,沒日沒夜熬了很久。那天把數據錄入了一下就回去了,請了幾天假,最近都不來醫院。」
  默文·白輕輕應了一聲,過了半晌才說:「那他參與不了這個項目了。」
  「恐怕是的。」
  那一刻,默文·白心裡說不上來什麼滋味。
  他有一絲遺憾。因為這種爭分奪秒並肩作戰的時刻,也許一輩子就這麼一次,錯過了就不再有了。
  他想,雅克那個混小子一向癡迷於這些,越是困難麻煩的東西,他越想試。沒能參與進來,實在很可惜。
  但同時,他又有一絲欣慰。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那個看著長大的養子,永遠也不要沾上這些複雜紛擾的事。
  這天夜裡9點。
  第三次注入鎮定劑的柯謹慢慢穩定下來,一整個白天的折磨耗費了他本就不多的精力,他窩坐在病房一角,下巴抵著膝蓋,安靜無聲地盯著地毯上某個白點,終於在疲憊中睡了過去。
  一直在安撫他的喬也終於鬆了一口氣,他找來毯子輕輕把柯謹裹上,帶回飛梭車裡。又連灌了大半瓶水浸潤著疲乏的嗓子,這才匆匆上樓跟顧晏打了一聲招呼。
  顧晏靠在燕綏之床頭勉強睡了一個小時,這會兒正捏著鼻樑醒神。聽到喬的話問了一句:「他為什麼會突然發病,你找原因了麼?」
  「當時嚇了一跳,只顧著安撫他了。」喬一臉疲憊地搖頭說:「沒注意其他,等再想起來,已經查不到什麼了。」
  他仔細回憶了片刻,有些頹喪地說:「也許是因為有灰雀剛好落在花園噴泉上?他以前就被這些鳥刺激過幾回。當時花園裡還有個重症病人突然抽搐起來,模樣有點嚇人,可能把他驚到了。不過我們自己也嚇到了不少人,柯謹忽然發病的時候,我反應慢了一步,好幾個病房裡開窗透氣的病人都驚得把窗子關上了。」
  喬苦笑一聲,又說:「算了,不說這些了。我就是來跟你說一聲,先帶柯謹回酒店,晚點我再過來。」
  喬離開後沒多久,燕綏之又醒了。
  這次跟之前不太一樣,好半天過去了,他的眼睛始終透著一股沒有清醒的迷茫感,就像在沉靜的湖水上蒙了一層霧。
  他盯著顧晏看了好半天,忽然皺著眉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幾分,抓著顧晏的手指動了幾下。
  那隻手蒼白得近乎沒有人氣,更談不上什麼力道。過了好一會兒,顧晏才反應過來,燕綏之居然是在推他,似乎是想讓他別坐在旁邊,離開病房。
  為什麼?
  這個認知讓顧晏愣了很久,直到他感覺到燕綏之的手忽然一陣發涼,甚至發起抖來。
  這種顫慄好像是不可抑制的,伴著一陣接一陣的寒意和瞬間滲出的冷汗。燕綏之緊繃的肩背弓了起來,僅僅是眨眼的功夫,那片襯衫布料就蒸出了一片潮意。
  他毫無血色的嘴唇抿得很緊,閉著眼眉頭緊鎖,鼻息卻又重又急。
  這是燕綏之從未流露過的模樣,他其實骨頭很硬,再重的痛感都能硬扛下來,一聲不吭。像這樣不受控制地發抖,前所未有。
  顧晏瞬間意識到,他不是疼。
  而是基因片段導致的那種類毒癮的狀況終於發作了。
  顧晏一把拍在呼叫鈴上,樓下不知哪個研究員接了鈴,喂了一聲,那聲音明顯不是林原,他卻完全沒聽出來,頭也不抬地說:「林醫生,上來一趟!」
  他把燕綏之差點兒攥出血來的手指撫平,把自己的手送過去讓他抓,然後再一次感到了燕綏之的推拒。
  燕綏之嘴唇動了幾下,聲音卻幾不可聞。
  顧晏低頭過去,從急促難捱的呼吸中,勉強分辨出幾個字。
  燕綏之說:「有點狼狽……別看了……」
  顧晏瞬間心疼得一塌糊塗,就像有人毫不客氣地在上面撕出了豁口。


第190章 留言(六)
  有些病症就是如此,一旦開了口,便來勢洶洶。
  燕綏之在48小時之內發作了三次。
  前兩次間隔時間很短,一次持續了40分鐘,一次持續了3個小時。
  最為難熬的是第三次,持續了整整10個小時。
  林原曾經用光腦模擬過這種發作過程,根本不是常人能忍受的,他無法想像樓上會是什麼情形,也不敢去看。
  只能一刻不放鬆地盯著儀器同步過來的數據,竭盡所能加快研究進程。
  不敢看也不敢打擾的並非林原一個——
  這期間,事務官亞當斯試圖聯繫過顧晏。因為法院那邊來了消息,搖頭翁案的庭審在各方催促中提前,匆匆擬定在週二,也就是三天之後。
  法院特地發了函告,詢問兩方時間,亞當斯接到了就想跟顧晏再確認一下。結果還沒傳到顧晏手裡,就被菲茲擋了回去。
  不知道這位小姐是如何解釋的,總之當天夜裡,亞當斯一封返函發給了法院,申請了庭審後延。
  法院第二天便發了新函告,通知啟用順延程序。
  聯盟的順延程序很簡單,就是控辯雙方之一因故申請後延,法院會把這份申請掛出來,直到提出申請的那方處理好事情撤銷申請,庭審就會自動安排在撤銷後的第二天上午10點,不再另行通知。
  順延程序一啟動,某些議論開始悄悄冒頭。幾家以博人眼球出位的信息網站開始了它們的表演。先是分析辯護律師在關鍵時刻撞上要緊事的可能性,再配合上嫌疑人之前的一些囂張言論。最終不知走了哪條神奇的邏輯線,引出一個結論——
  辯護方有意拖延時間,而且警署和法院內部也一定有配合的人。
  庭審還沒開始,那些人就抱著一桶髒水,躍躍欲試要往顧晏身上潑。八面玲瓏的亞當斯不得不四處活動,把這種引導暫且擋了下來。
  不過醫院裡的眾人暫且對此一無所知,也顧不上。
  第三天晚上,連軸轉了七十多個小時的實驗團隊終於出了成果——
  以灰雀為基礎的方案走到了一條明路上,檢測分析儀內部的虛擬實驗成功了。
  大屏幕上結果一出,實驗室一片歡騰。
  林原二話沒說扭頭就上了樓。他直衝進病房,把這個好消息告訴顧晏。
  說完才發現病床上的燕綏之已經昏睡過去了。
  短短三天,他明顯瘦了一圈,肩胛骨鎖骨格外突出。鬢角的冷汗還未干,頭髮因為濡濕顯得烏黑,反襯得臉更加蒼白。
  他薄唇緊抿,平日時刻帶著的弧度終於消失,像一條平直的線。
  唯一的血色就從那條線裡滲出來,殷紅得近乎刺眼。
  林原嚇了一跳:「血是怎麼回事?」
  他剛問完,就發現顧晏的右手血色淋漓。
  顧晏注意到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沒事。」
  只是燕綏之發作到後期意識不清,又想保持一絲理智,總試圖去咬手腕。
  顧晏哄了半天,把自己的手給他咬。
  「你這手還是處理一下吧。」林原要拉他去清潔池。
  顧晏卻沒動:「不了,一會兒再說吧。」
  林原這才發現昏睡中的燕綏之抓著顧晏沒傷的那隻手,瘦出筋骨的手指和他相扣,少有地露出一絲依賴來。
  林原看了一會兒搖搖頭,去拿來清潔用的藥劑和消毒紗布,給顧晏把傷口處理了一下:「下回別把自己的手送過去,喏——旁邊消毒櫃裡就有軟棒。」
  「謝謝。」顧晏垂著眼,拇指在燕綏之手背上溫柔摩挲了兩下,像是想把越來越明顯的青藍色血管抹淡。
  他口中說著謝謝,實際上卻根本不會去用那個軟棒。
  如果真有下一回,他依然會把自己的手伸過去。至少能夠通過手上的痛感,知道燕綏之在經歷著什麼。
  林原把好消息告訴顧晏,便又回到了樓下實驗室,召集所有團員開分析會。
  「……走這個方案的話,整個治療過程就要分成三部分。」林原扒拉著虛擬實驗結果。
  他指著第一部 分說:「第一步是把灰雀的這種自愈溯回基因鏈截出來,經過變異處理後,引進病患體內,這一步容易出現各種問題。包括變異方向準不準確,能不能完美融合,會不會出現比較激烈的排異反應等等。」
  他一邊說著,一邊拉過屏幕。上面顯示著第一步實施不當,病患可能會有的表現。
  「會顯示出灰雀的體態特徵……」默文·白念著其中一條失敗反應。
  林原點頭:「對,好一點的是外表上的,比如虹膜變色,易生毛髮的地方長出一些質地類似灰雀的絨毛,手腳會出現一些鱗繭。這些都還能再修正,比較麻煩的是內在臟器的趨同,那就很危險了。所以務必要保證第一步不出岔子。」
  「第二步是引導那個基因鏈在病患體內發生作用。」林原指著那台高端基因儀說,「這就要依靠我們這台寶貝了。」
  之前用這台儀器開發出來的基因修正逆轉功能,結合灰雀的自愈溯洄特徵,就能讓一切回到起始,那段特殊的基因片段會重新經歷排異過程。
  林原說:「這個階段是最困難的,但只要這一步成功,基本上就可以開慶功會了。」
  因為最後一步就是些掃尾工作,他們只要在基因片段再一次融入之前,把它連同輔助治療的灰雀基因鏈一起清除出去,就再無煩憂了。
  這個消息其實是振奮人心的,但大家高興了沒多會兒就有人猶豫地說:「但是,第二步也就是最困難的那一步成功率令人擔憂啊……」
  虛擬實驗的成功率是62.3%,但虛擬實驗不足以涵蓋所有風險,應用到病患身上會不會出現一些意外,還缺少參考數據。
  儀器做過估算,加上難以預測的這部分,綜合成功率直降到了27.6%。
  「27.6%也……也不算太低。」有人底氣不足地咕噥了一聲。
  「如果再加上′第一次應用毫無經驗′這個條件呢?」有人反駁,「成功率還得降,你摸著良心算算究竟低不低?」
  實驗室裡一片寂靜。
  片刻後,有人說:「活體實驗是跑不掉了。」
  眾人目光倏然聚焦在那人身上,說話的是默文·白。
  他的年紀在這個團隊裡算長輩,論資歷又是前輩,所以蹦出這種話來,就算有人有意見也得先乖乖聽。
  「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其實沒必要這麼排斥。」默文·白說:「這個活體實驗只是為治療風險提供一份基礎數據,儀器會根據這份現實數據重新估算出更準確的成功率,同時也能讓你們在著手治療的時候有意識地規避一些細節問題。所以……」
  他豎起一根食指:「不用多,一次就行。」
  對於這個結果,其實在場很多人都是有心理準備的,甚至有過一些打算,但默文·白搶在其他人之前開了口。
  他攤著手說:「別低頭琢磨了,都看我。在座的還能找到比我更合適的實驗對象嗎?」
  林原臉色一變:「辮子叔你——」
  「你先別說話。」默文·白打斷他:「評估一下嘛,第一我懂那個基因片段,瞭解它的發展軌跡,對它的可能導致的一切情況都有準備。第二如果引發什麼病症,我能用最專業詳細的方式描述給你們。第三這裡還有比我年紀更大的?站出來走兩步我看看?」
  這時候,火坑突然成了香餑餑,人人爭著往裡跳。
  但依然會有人提出一些現實問題:「這個時候再進行活體實驗,真的來得及嗎?保守估計一下,就算整個進程都很順利,也需要小半個月吧?萬一出現一些失敗,再糾正……」
  他掰著指頭:「好幾個月都不一定能走到頭。」
  時間就是他們此刻最大的問題。
  默文·白說:「這是在考慮實驗對像耐受的前提下,如果撇開這點,活體實驗的進程可以拉快到三天之內。」
  眾人皺起眉,真不考慮耐受,實驗對像妥妥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而且,就算是三天也有點長,有幾位病人根本等不了那麼久。」
  「但這是目前唯一的方法。」
  眾人就這個問題商議糾結的時候,林原在基因分析儀裡輸入了活體實驗的一些數據和標籤。
  他本想翻一翻過往研究,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可供參考的東西。誰知關鍵詞剛輸進去,儀器就自動關聯出了兩樣東西。
  「等等!」林原盯著那兩條結果,表情有些難以置信。
  「怎麼了?」眾人疑惑地圍過來。
  就見屏幕上顯示的兩條結果還是相互關聯的。
  一條是:灰雀基因鏈活體應用數據夾
  另一條是:實驗日記
  所有人都驚愕異常:「這是什麼?誰弄的?」
  他們花了這麼久的時間,剛剛得出結論的東西,居然有人早已做了完整實驗,並把過程和結果記錄在了這裡,而他們居然一無所知!
  「是哪個數據庫裡搜出來的?」
  有人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林原已經點開了數據源。他下意識以為這結果來自於自己的項目成員,點開來的瞬間才猛然想起,德沃·埃韋思一家已經給他開了100%的權限,其他任何一個項目團隊的數據庫,他都有權限搜索查看。
  而這兩條出人意料的結果,就出自另一個研究主任的數據庫——
  雅克·白。
  林原臉色煞白,近乎於茫然地點開了那份「實驗日記」。
  首頁第一行是雅克·白留下的話,但日期顯示是近期新添加的:
  「林,我知道你最近在忙些什麼,或許比你知道的還早一些。
  這是灰雀基因鏈應用於活體的實驗記錄,不知道這該稱為成功的樣本還是失敗的樣本。這其實不是最佳的辦法,成功率不算高,我相信你不到逼不得已不會想走這個方案。
  希望你不會有看到它的一天,但如果有那一天,它或許能給你一些幫助。」


第191章 留言(七)
  厄瑪公歷1255年8月17日
  異常糟糕的陰天
  灰雀基因鏈的實驗已經擱置了3年,我打算重啟。這台新儀器已經摸熟了,某種程度上可以在實驗中幫上忙,確實是個好東西。今天擬定了實驗計劃,希望這次不會像3年前那樣弄得一塌糊塗。
  ……
  8月21日
  晴室溫22度 濕度60%
  早上9點整,成功截取灰雀基因鏈,開始引導變異反應。
  下午3:12:33,實驗室恆溫儀故障,持續5分鐘,溫度回升為27度,變異反應受到干擾,但在溫度下降到25度以下後,逐步穩定。
  實驗對像第12次出現B型症狀——免疫驟降,重度過敏,胸、背、大腿外側及腳踝出現集群性斑疹,體溫38.5度,持續發熱5小時。
  ……
  9月17日
  雷雨室溫22度 濕度62%
  100組灰雀基因鏈中,定向變異反應成功了85組,另外15組中程因為干擾偏離軌道1-7小時不等,環境穩定後,恢復的概率為93.33%,算是令人欣慰的數字。
  晚上11:12:38,實驗對像第31次出現A型症狀——中度痙攣,吞嚥困難,體溫38.1度,持續發熱3小時。
  ……
  11月23日
  暴雪室溫20度 濕度57%
  儀器的基因修正逆轉功能因故擱置開發一個月,活體實驗不得不繼續後推。今天跟一位小姐接上了線,我不知道她用了什麼方法,總之,她成功混進來當了一名護士,每天都會見到,其實是變相盯梢。
  這讓我極度困擾,希望她不會影響我的實驗進程。
  下午4:02:18,實驗對像第37次出現A型症狀——重度痙攣,流淚,鼻塞,體溫39.0度,持續發熱5小時。
  最近一周症狀出現頻率高於以往。
  ……
  12月14日
  晴室溫23度,濕度60%
  今天溫度濕度正合適,儀器的逆轉功能基本穩定,適合輔助實驗。
  上午10點整,體征均在正常數值範圍,定向變異完成的灰雀基因鏈被引入體內,2小時15分後有發燒症狀,體溫38.6度,持續1小時。
  所需觀察期——7天。
  ……
  12月16日
  又是一個異常糟糕的陰雨天
  實驗對像出現排異反應,灰雀基因鏈融合不完全。初步判斷是由於觀察期內免疫力下降,出現過一次過敏症狀,導致融合出現了偏差。
  排異表現——虹膜變色,右手出現鱗繭。
  這種表層排異現象修正起來不算困難,大概需要一周左右。
  另:最近實驗對像症狀AB交替發作,頻率達到了一天一次。
  ……
  屏幕上的內容正在一條一條按序播放,林原實驗團隊中的一些人已經皺著眉發出了唏噓聲
  他們是德沃·埃韋思從別處悄悄抽調過來的研究員,暫時配合林原行動,對雅克·白並不熟悉。
  這些實驗記錄讓他們感到一絲不舒服,因為語氣和用詞都太過理性了。
  每次描述起那位實驗對象,雅克·白都不帶任何主觀情緒。
  這給人一種錯覺,好像這個實驗對像於他而言,不像一個活生生的人,更像一個物品。他始終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冷冷地觀察著點點滴滴。
  這個「物品」唯一的作用就在於提供一份參考數據。一旦活體實驗結束,實驗對象的使命就完成了,從此,是死是活都不再重要。
  有一點……冷血。
  屏幕中,那個隱在記錄後面的雅克·白感覺不到這種評價,依然一板一眼地詳細記錄著每段變化數據,直到實驗結束。
  最後一段記錄顯示的編輯時間就在不久前,林原最後一次在醫院見到他的那天。
  這份記錄有些特別,不是文字版,而是錄音。
  應該是他事先錄好後,找機會把數據存入了儀器裡。
  「室溫20度,濕度57%
  實驗對像24小時內有過3次發作情況,AB症狀混合,並伴有心臟短暫跳停、輕度幻覺和骨痛。很抱歉因為我的疏忽,每一次發作時間沒能精準記錄下來。
  活體實驗已經到了尾聲階段,我所要做的就是等待,3-5天後應該會有最終結果。
  到時候也許會再次更新一條記錄,也許不會,看情況吧,這點我無法保證。
  不過這也不那麼重要。
  林,你的能力向來令人放心,相信已有的這些足以讓你突破瓶頸,順利進展下去。」
  ·
  實驗室內一片靜默。
  林原不知想起了什麼,臉色忽然變得很差。沒等關掉實驗日記的音頻,他就匆匆打開了那份「數據夾」。
  裡面包含各個階段的反應圖譜、極其詳細的數據表,以及一部分照片縮略圖。
  實驗室內有人發出一聲驚歎,「這麼全?」
  即便是那些覺得冷血的人,也不得不承認雅克·白說得對,這些內容相當珍貴,最後的那個結果其實已經不重要了。
  他留下的這些,足以讓林原他們規避失敗和風險,計算出最真實的成功率來。
  換言之,那些病患有救了!
  年輕的研究員們爆發出了一小陣歡呼,但轉瞬又冷靜下來。
  「雅克·白醫生呢?」
  「對!他人呢?不論如何,他這次幫了大忙了!」
  「話是沒錯,不過他為什麼不在咱們這個團隊裡?」
  「林醫生你的臉色……怎麼了?」
  這話一出,嗡嗡的議論戛然而止,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林原身上,又順著他的目光重新看向屏幕。
  就見他點開了其中幾張照片,實驗對象的個別身體部位出現在了大屏幕上。
  第一張拍的是一雙淺藍色的眼睛,照片備註:虹膜變色,持續7天又4個小時。
  第二張拍的是右手虎口,上面出現了類似灰雀指爪的鱗狀硬繭。
  第三張依然是右手虎口,鱗繭被傷口代替了,照片備註:鱗繭停留於表層組織,可以清除。因為實驗對像有階段性紅細胞過量的症狀,傷口癒合較慢。
  如果燕綏之和顧晏此時在場,他們就會發現,照片中的藍眼睛和虎口傷痕再眼熟不過……
  「這位實驗對象是……」有人盯著那些照片,遲疑地開了口。
  「……是雅克·白自己。」林原臉色慘白,「眼睛變了顏色或許看不出,但手我認得。」
  他聲音艱澀,到最後幾乎輕得聽不清。剛說完,他就猛地轉頭看向了身邊的默文·白:「辮子叔,雅克他……」
  默文·白的臉色比林原還要差。
  他近乎愕然地看著屏幕,微張的嘴唇血色褪盡。
  偏偏在這時,實驗日記最後一段音頻在安靜了整整五分鐘後,突然又亮了起來。雅克·白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就好像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終於忍不住在末尾補了一句話,這是大大小小數百日記裡,唯一一段帶有溫度的話——
  「林,不知道你會不會聽到這裡,如果聽到的話,替我向……」
  「……替我向爸爸道個歉。」
  又一陣靜默後,雅克·白輕輕的歎氣聲響起來。
  「還是算了,幫我保密吧,別跟他提。」
  默文·白一貫清明透亮的眼睛倏然黯淡下來,生生逼出了一圈紅。
  他呆立片刻,按住林原說:「你留下繼續。」然後轉頭就走。
  那一瞬間,他衝出門的腳步近乎是慌亂的。
  他比誰都清除,雅克·白身上正在發生什麼——末尾的幾段實驗記錄裡,雅克已經開始出現心臟暫停和輕度幻覺了。如果他在自己身上做的實驗遲遲不成功,這些情況會一天比一天嚴重。
  他簡直不敢想像,現在的雅克究竟在哪裡,身邊還有沒有可以照看他的人,症狀又發展到了什麼地步……
  ·
  凌晨3點。
  尤妮斯調派的人手發來回音,說他們在樓下守了幾天,沒有看見雅克·白出門,但幾分鐘前,他們陪默文·白解鎖進樓卻發現,雅克的公寓空空如也,人已經不見了。
  鸚鵡大街林蔭道盡頭。
  關押假護士艾米·博羅的看守所得到消息,把這位小姐從睡夢中叫醒,進行了一場緊急提訊。
  問她知道的線索,也問雅克·白的參與情況以及有可能的去向。
  於此同時,基因大樓實驗室內。
  林原強逼著自己鎮定下來,把雅克千辛萬苦留下的數據導入分析儀。
  現今最為精密高端的儀器接連亮起運算燈,虛擬實驗和活體實驗兩方數據密密麻麻彙集到一起,像夜里長長的、無盡的車流,在兩條不同的岔路上飛馳,最終奔赴到一起。
  實驗室裡不眠不休的人們忙忙碌碌,排除風險添加條件。
  最終屏幕滾了數十頁,跳出大而清晰的結果:
  成功率修正為73.81%
  林原當場拍板,即刻投入治療。
  半個小時後,完整的治療方案被緊急送出。
  接納孤寡老人最多的春籐7院,搖頭翁案的受害者們被小心安置在了滑軌擔架上。
  位於法旺區的春籐總院,喬·埃韋思的星空藍飛梭帶著柯謹疾馳而來,從地下車庫順著電梯而上。
  顧晏吻了燕綏之蒼白的指關節,陪著他從高層轉往樓下。
  在這些地方,數十間騰挪出來的特殊手術室逐一亮起了無影燈,室內一片明亮熾白。
  門外的提示牌閃了三下,終於變了字樣:
  全力治療中,請等待。


第192章 等待(一)
  本該是夜闌人靜的時候,看守所訊問室內的氣氛卻極度緊繃。
  假護士艾米·博羅沉默著坐在那裡,對面前的警員們視而不見。
  她自打進了這裡,就沒有一天是配合的。
  起初試圖用袖珍儀給曼森的人手傳遞信息,那玩意兒就嵌在她的鞋跟裡,不可謂不隱蔽。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警長直接在她身上套了個移動屏蔽儀。
  哪怕白眼翻上了天,艾米·博羅的通知計劃還是擱淺了。
  後來她又試圖把自己偽裝成重症病人,製造假性心梗和休克的藥就藏在她的牙齒裡。她想借此製造一個離開看守所的機會。
  但是負責她的那位警長以及手下們經驗極其豐富,關鍵時刻出手,搞了個「人贓並獲」。
  差點兒把艾米·博羅氣得背過去。
  「你是不是覺得警署裡頭都是傻子?稍微動點兒腦筋,我們就拿你沒辦法?別做夢了,真當我們吃乾飯的?」
  警長被她那些小動作弄得煩不勝煩,乾脆找了幾個女警員和警隊醫務員,拿著檢測儀和醫用透視儀把她從頭到尾篩了一遍,一厘米都沒放過。
  這麼一弄,她所有能依仗的東西都沒了。
  絕望之下,她便開始了杳無止境的「保持沉默」。
  「他媽的我就知道……又來了!」訊問室的單面玻璃外,警長粗聲粗氣地罵了一句,鐵拳在桌上重重一錘,「你看吧!」
  警長旁邊站著幾個負責搜人追蹤的警員,以及一個銀白長髮的男人。
  那是默文·白。
  雅克·白從公寓消失後,他跟著尤妮斯的人輾轉多處卻一無所獲。依照程序,尤妮斯那邊聯繫了暫押艾米·博羅的警署,他忙亂中也跟著過來,想從這個女人的口中得知一些線索。
  結果聽了半個多小時,沒聽見艾米·博羅說一個字。
  「不過今天已經算比較好的情況了。」警長瞇起眼來,「提到雅克·白的時候,她有一些細微的小動作,跟以前那種無動於衷的狀態不一樣,這倒是也算一個突破。」
  他領口別著通話器,訊問室裡的警員們都能聽見這話,當即又有了信心,開始一輪新的盤問。
  其中一位警員格外厲害,他像是突然開了竅,接連幾個問題下來,艾米·博羅居然有兩次動了動嘴唇,似乎有衝動想要說點什麼,但最終又憋了回去。
  這種動作當然瞞不過警員的眼睛,當即乘勝追擊。
  「……還是不說?其實你這樣的抵抗並沒有意義,單論雅克·白這事吧,當真除了你我們就無人可問了?別忘了他還有位養父,還有親生父母。」
  這話不知戳中了艾米·博羅的哪根神經,沒等警員說完,艾米·博羅居然就已經抬起眼,用一種古怪的目光看了警員好一會兒,忽然嗤笑一聲。
  「就算——」警員瞇起眼,打住話頭,」你笑什麼?「
  艾米·博羅搖了搖頭,似乎根本懶得回答。但過了好一會兒,她又忽地輕聲開口說:「養父他早斷了聯繫了,我盯了他那麼久也沒見他們有過來往。至於親生父母……」
  她嗤了一聲,「哪來那麼多親生父母,扔了孩子後又千辛萬苦找回來的,拍電影呢?」
  「什麼意思?」
  「從來就沒有什麼親生父母,當年騙騙剛上大學的雅克就算了,沒想到居然還能騙你們。」艾米·博羅譏諷地說,「能騙雅克·白是因為他當年正在跟養父鬧彆扭,乘虛而入。能騙你們我就真不能理解了,你們跟他那養父一樣天真得可怕?」
  警員被噴是真的冤,這也沒過去多少天,他們一直都在盯艾米·博羅的社會關係,今晚才又拉進來個雅克·白,哪有時間去細查。
  正是因為不傻,他們一聽見艾米·博羅的話,就猜到了大概:「所以所謂的親生父母……從最初起就是個陰謀?為了把雅克·白拉進圈,並頂著家人的名義盯住他?」
  警員自己說完,又忽然搖頭咕噥說:「不對……」
  當年剛進大學的雅克·白哪來的資本引起關注?還讓人費勁去拉他進圈?
  他又蹦出另一種更接近真相的猜想:當年突然出現的「親生家庭」,最初的目標很可能是默文·白,養子雅克·白只是接近默文的一個突破口。只是他們很快發現,這個「突破口」居然是個少見的天才,價值甚至超過了默文·白,於是他們順勢改了目標。
  至於雅克·白,從見到「親生父母」的那一刻起,一隻腳就已經踏進了泥潭。
  單向玻璃外,默文·白週身僵硬。
  警員能猜到的,他同樣可以,甚至比對方更快意識到真相。
  他如遭雷擊地呆立片刻,突然想起什麼般抬腳就走。
  「嗯?幹什麼去你?」警長愣了一下,大步跟過來叫了一嗓子。
  「抱歉,我去找他。」默文·白頭也不回。
  「什麼?你知道他去哪兒了?」警長又叫了一嗓子,不過默文·白已然匆匆忙忙走遠了。
  他嘖了一聲,對著通話器說:「一隊的繼續問!二隊跟上默文·白!」
  凌晨的山松林,長風嚎啕。
  看守所所在的區域還是晴天星夜,這裡卻悶雷陣陣,下著大雨。
  默文·白兩手空空,來到山松林間的時候極為狼狽。但他沒在意,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正在被雨淋。
  這片山松林不算廣闊,距離法旺區的區域中心有點遠,但離他曾經的住處小白樓很近。他還住在小白樓的時候,偶爾週末來了興致,會沿著後院外的那條道一路散步到這片林子,也就是兩公里不到。
  小白樓是一切的伊始,他在這裡撿到的雅克。
  雅克小時候,偶爾會因為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煩惱。
  那真是孩子的煩惱,默文·白每次聽都很想笑,但顧及小鬼的自尊心,他總會竭力忍住然後用一種同樣天真的方式去處理。
  有一次,雅克因為某件事感到後悔沮喪,悶悶不樂兩三天。默文·白便抽了個下午,帶著他往山松林走。
  他說:「以後再碰到什麼沮喪的事情,就沿著這條路去那片林子,林子裡有個秘密基地,我保證你在那裡吱哇亂叫嚎啕大哭,也不會有其他人聽見,不用覺得難為情。」
  山松林裡確實有個樹屋,不知誰建的,反正默文·白見到的時候它已經是廢棄狀態,沒了主人。
  他當年說什麼秘密基地,其實都是哄孩子的鬼話。真正的目的就是讓雅克走一走那條路。
  那條路沿途的風景總是生機勃勃,最重要的是格外開闊。再怎麼煩心,走完那條路都能順暢很多,起碼注意力已經轉移了。
  但他沒想到雅克就記住了那個樹屋。
  後來的後來,偶爾有心事不想讓人知道,或是覺得狼狽和難為情,雅克就會去樹屋呆一呆。
  不過他去的總數不多,呆得也不算久。以至於多年後的默文·白差點兒忘了這個地方。
  幸好,最終他還是想起來了。
  大雨滂沱,默文·白爬上樹屋的過程中滑了好幾下。
  最終站在門口時,慣來心大的他居然有點心慌。
  樹屋的門在一道悶雷中被推開,接著又是兩道新劃過的閃電。煞白的亮光映照著樹屋裡面,默文·白清楚地看見了一個蜷縮在牆角的人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邁動腳步的,等他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蹲在了那個人影面前,近乎於茫然地伸手碰了碰對方。
  「……雅克?」他極輕地叫了一聲,甚至不能肯定聲音有沒有從嗓子裡發出來。
  對方頭埋在膝蓋中,正因為某種痛苦而發抖,間或會重重地抽搐一下。
  痙攣、骨痛、發燒、幻覺……
  實驗日記上冷冰冰的用詞,正真實地在雅克·白身上上演,而他卻靜默無聲。
  「……雅克?是不是很難受?」默文·白手足無措。
  他探了對方的額頭溫度,又摸了心跳脈搏,並試圖去把他掐住胳膊的手指鬆開,然後找毯子或衣服把對方裹住……
  這一系列動作近乎於條件反射,從小到大,雅克·白每次生病,他都是這樣做的。
  雅克·白在這種熟悉得令人恍惚的舉動中依稀有了神志,被默文·白用濕漉漉的衣服裹著抱住的時候,他終於低低嗚咽了一聲。
  他已經分不清時間地點了,幻覺中的他停留在數十年前的某一天,因為鬧彆扭鑽在樹屋裡,少有地呆了一個下午,直到默文·白拎著食物來哄他這個小鬼回家。
  「雅克,是不是很難受?」
  是啊。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難受,身體的,心裡的。
  明明他只是鬧個小彆扭,卻好像他在不知道的某個時空裡,已經難受了很多很多年。
  他聽不太清默文·白在說些什麼,只知道自己迫切地想開口。他想說:「對不起,我後悔了爸爸,不該跟你鬧彆扭的……」
  他弄不清自己有沒有張口,有沒有真的說出聲。
  應該是說了吧?
  因為拎著食物來哄他回家的人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抱著他開始哭,說對不起,說自己也很後悔……
  對不起什麼呢?又後悔什麼呢?
  雅克·白很疑惑。
  他好像有很多事情想不起來了,以至於弄不明白為什麼天已經這麼黑了,為什麼默文·白身上濕淋淋的,為什麼他身上這麼疼,又是為什麼……他會如此想念一個僅僅半天沒見到的人。


第193章 等待(二)
  雅克·白被悄悄安排在距離山松林最近的一家春籐醫院,一同跟過去的除了默文·白以及尤妮斯的人,還有幾位警員。
  負責他的醫生同樣收到了一份治療方案。
  警員們圍著那位老專家,請求他盡快把雅克·白救回來,也有助於他們辦案。
  然而老專家卻愛莫能助,他攤著手說,「我其實已經做不了什麼了。」
  因為治療方案上應該做的,雅克·白全都在自己身上做完了。老專家也只能幫他修補修補細節。
  「他對自己下手太狠,用藥太烈,基本不太考慮身體的耐受程度。」老專家唏噓說,「幻覺和基因上的逆轉導致了記憶混亂,也不排除有更糟的可能性。」
  「那……」
  「看今天的情況吧。」
  結果還不足半天,雅克·白的心臟就停跳了三次,把等候的人都嚇得不輕。
  醫生護士來回跑,最後乾脆住在搶救室了。
  ·
  上午10點,春籐7院。
  特殊手術室長長一排提示燈近乎同時熄滅。
  運送自動擔架的那扇門緩緩開啟,術後尚未脫離麻醉的老人們躺在一張張擔架上,沿著軌道被平安送出。
  醫生們陸陸續續走出來摘了口罩,滿臉疲憊,但也沒忘記通知等待的人「一切順利」。
  手術室外登時一片歡呼。
  尤妮斯收到消息,第一時間奔向父親書房。
  「爸——」
  德沃·埃韋思抬起淡色的眸子,豎起食指貼著嘴唇,示意她稍等。
  他倚坐在寬大的辦公桌邊,一隻耳朵戴著耳扣,手裡把玩著一枚棋子。一邊聽著通訊那頭的人匯報,一邊靜靜地看著桌面訂製的復古棋盤。
  對面不知說了些什麼,他淡淡地應了一聲,問:「什麼時候發,時機會挑麼?」
  他又聽了一會兒,「嘖」了一聲,似乎不是太滿意:「你也跟了我二十好幾年了,怎麼比我兒子還笨。」
  尤妮斯一臉無語地假咳一陣。
  德沃·埃韋思瞥向她,無聲笑了一下,對通訊那邊說:「尤妮嗓子發炎。」
  尤妮斯挑起眉,用口型問:「誰的通訊?」
  「你幫我招來的兩位傻瓜助理。」埃韋思說。
  「……」
  尤妮斯跟通訊對面的人都開始咳。
  德沃·埃韋思先生一臉淡定,繼續交代助理:「行了,故事會講麼?權當講故事,一件一件往外透。時間麼……」
  他停了一會兒,轉頭問:「尤妮,庭審定在哪天了?」
  尤妮斯一愣:「什麼庭審?」
  「搖頭翁案。」
  「延期了。」尤妮斯說,「具體看醫院那邊的情況吧,但估計也快了。」
  德沃·埃韋思點了點頭,對助理說:「盯著法院函告,什麼時候庭審,什麼時候往外放。」
  通訊那邊,兩位助理小聲探討了兩句,有些猶豫——
  人家律師搞庭審,我們在外面搞事……是不是不太好?不認識的倒無所謂,偏偏都算自己人吧?
  但助理剛被批過像傻子,略慫,不太敢直說出來。
  埃韋思先生是個資深老狐狸,光聽他倆喘氣,都能洞悉他們在琢磨什麼,「擔心律師那邊?」
  「嗯……」助理也只敢嗯。
  「放心,早就聊過了。那兩位都不擔心,你們費什麼勁?」
  德沃·埃韋思切斷了通訊,沖尤妮斯招了招手:「進來吧,怎麼了,這麼匆忙?」
  「7院那邊的消息你收到沒有?」尤妮斯蹬著高跟鞋嗒嗒嗒地進來了。
  「收到了。」德沃·埃韋思點了點頭。
  「你剛才通訊聊的就是這個?」尤妮斯問。
  「那倒不是。」埃韋思說,「剛剛只是在探討,我們在處理那兩個曼森小子之前,該怎麼提前造勢。我們要給蒙在鼓裡的人提供一個友好的切入口,讓他們在真相揭露的時候足以消化那些事。」
  「如果是這樣的話……」尤妮斯說:「還要注意不能給曼森兄弟轉圜的餘地。」
  「是啊,我事前跟那兩位律師簡單聊過兩句,彼此都認為搖頭翁案開庭就是最好的時機。因為這件案子本就跟曼森兄弟有著莫大關聯,一旦啟動,再想往回縮就沒那麼容易了。哪怕他們收到了風聲。」
  尤妮斯瞇起眼:「你不是向來不喜歡跟小輩聊天麼?什麼時候偷偷跟顧晏他們接上線的?」
  埃韋思先生笑了:「那你冤枉我了,我跟你聊天的時候表現過不耐煩嗎?」
  尤妮斯撇撇嘴:「那可不一樣,我畢竟是你親生的。」
  埃韋思:「哦?親生的就能聊得愉快?你去問問你弟弟同不同意。」
  尤妮斯:「……」
  嗯……可憐的小傻子。
  她同情了兩秒,又轉回正題:「對了爸,我是想來問你,那些老人手術順利的消息,是內部保密更好,還是放出去更好?我在考慮這件事會不會讓曼森兄弟意識到我們找到了治療方案?」
  埃韋思撥弄著棋子,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似笑非笑地問:「悄悄做了那麼多事卻不能說,還要整天看著曼森那兩個小子往頭上爬,耀武揚威。你覺得憋屈麼?」
  「還行吧。」尤妮斯冷靜地說。
  埃韋思笑意更深了:「用不著站在春籐集團負責人的位置上考慮,撇開所有附加身份,單論你自己。」
  尤妮斯呵呵一笑,斬釘截鐵地說:「憋死我了。」
  埃韋思點了點頭。
  他直起身,在棋盤上隨意挑了一個點,把手中的棋子丟上去:「跟你一樣的人可不少,自己人總這麼憋屈怎麼行呢?也是時候高調一下了。」
  說著,他又衝尤妮斯眨了眨眼睛:「記住,越高調越好。」
  尤妮斯瞬間明白了,拖著調子「哦」了一聲,「越是高調宣佈我們治好了那些老人,掌握了完整的治療方法,以曼森兄弟那麼狂的性格……他們就越覺得我們虛張聲勢。」
  「聰明姑娘。」埃韋思笑起來。
  ·
  五分鐘後,各大網站都放出了諸如「春籐醫院力挽狂瀾」之類的大標題,用最為高調誇張的方式,講述了春籐是怎麼挽救垂危受害者的。
  民眾其實是最實在的,他們本就是旁觀者,沒有任何利益糾葛,所以一眼看到的就是直接結果——
  搖頭翁受害老人之前是不是快死了?
  是。
  現在是不是活下來了?
  是。
  是不是春籐治的?
  是。
  三個確定答案,對他們來說就夠了。
  一時間,春籐醫院的民眾好感度直線飆升,之前被感染治療中心搶走的風頭又回來了,那些在高樓天台上站成一排的股東們也默默爬下來了。
  至於那些有利益牽扯的人,比如曼森,比如克裡夫之流,對這些新聞就是另一種想法。
  他們第一時間聯繫了各大媒體和網站套話。
  結果發現,他們也只知道報道裡說的那些,至於春籐究竟用了什麼治療方案,那些受害人究竟恢復到了什麼程度,是勉強活下來,還是有治癒希望……他們並不清楚。
  接著他們又試圖打探春籐內部的消息,
  然後又發現,春籐7院把那些老人轉進了私密病房。
  私密病房位於住院部最頂層,單獨電梯,單獨密碼,除了有授權的部分醫護人員以及直系親屬,其他人一概進不去。
  這個操作讓曼森、克裡夫之流瞬間放心——
  如果那些老人真的都恢復了,沒有大礙了,你幹嘛不光明正大放出來呢?這麼遮遮掩掩的,說明一定還有隱情。
  越是心裡彎彎繞繞多的人,越不會相信一眼看到的東西。
  他們以己度人,覺得春籐醫院很可能沒找到治療方法,只是想辦法吊住那些老人的命,所以才不敢放出來。
  這也算另一種意義上的一石二鳥,尤妮斯和老狐狸都非常滿意。
  ·
  春籐總院,基因大廈6樓,特殊手術室的燈亮了一整夜,依然未熄。
  等候室裡,喬收起智能機屏幕,沖顧晏說:「7院那邊手術結束了,3個老人加了無菌罩,還需要再觀察幾天,但再出事的概率不算大。其他老人更順利一些,都脫離了危險期。」
  顧晏依然看著手術室的門,點了點頭說:「那就好。」
  比起那些老人,他們這邊要麻煩一些,耗時也要久很多。
  畢竟柯謹已經病了很久很久,而燕綏之體內的基因片段更是埋藏了近三十年。
  「雅克·白人找到了,那些老人們也安頓好了,這說明今天是個好日子對吧?」
  「嗯。」
  「柯謹跟院長也一定都會好好出來的。」喬說著,忽然苦中作樂輕笑了一下:「咱倆還真是好兄弟,連手術都要並肩等。」
  顧晏動了一下嘴角。
  他話很少,表情也不多。
  這場漫長的等候裡,一直都是喬時不時聊幾句,幫他提著精神。不過喬並不在意,因為他知道顧晏這些天經歷了什麼,也知道他究竟有多久沒合眼了。
  這種滋味,喬再明白不過。
  不遠處,護士站的人來了又走,已經換了兩撥。電梯開開合合,器械和各種手術用具送來了一推車又一推車。
  唯獨他們兩個人,始終坐在原位。
  就像是這麼些年的一個縮影。
  下午六點。
  亮了一天一夜的提示燈眨了一下,終於熄了。
  厚重的金屬大門無聲打開,林原大步走出來,還沒顧得上開口,就先抬手比了個手勢。
  任何一個聯盟民眾都知道這個手勢代表的意思:
  不負希望,一切順利。
  喬猛地靠上椅背,仰頭看著天花板。
  顧晏僵立在那裡,盯著林原的手看了好幾秒,忽然攥緊手指偏開了臉。
  這是一天之中夕陽最好的時候,暖金色的光從落地窗裡斜斜地落進來,像是最溫柔的安撫。
  萬幸,這場漫長的等待,終於沒有被辜負。


第194章 等待(三)
  這大概是基因大樓最為安逸的一晚。
  燕綏之和柯謹因為手術藥效,始終在沉睡。
  用醫生的話來說,剛出手術室還看不出什麼實際變化,也就僅僅是保命。治療的效果都是慢慢產生的,這需要一個過程,而睡覺是最好的調養方式。
  跟搖頭翁案的老人一樣,他們也被安排在了頂層的加密病房,除了負責的醫護和密切關係人,其他人一概不能探望。
  於是……
  顧大律師進去了。
  喬小少爺被關在門外。
  喬:「……」
  「不是,等等。」小少爺對這個結果很不滿,他揪住指派病房的林原質問,「你跟我說說看,這個密切關係人究竟什麼範疇?為什麼顧能進我不能進?」
  林醫生敲了敲院規,「嗯……密切關係人要解釋也不難,就是遺產第一順位繼承人,以及……肉眼可見的准·第一順位繼承人。」
  喬:「……」
  「顧律師顯然是准的。」林原說。
  「你怎麼知道?」
  「燕院長跟我閒聊時提過,本人親口認證的准·第一順位繼承人,進來當然沒問題。」林醫生藝高人膽大,說得理直氣壯,「你又不是。」
  喬小少爺扶著密碼門,默默嘔出一口血,「誰搞的傻逼規定?」
  林原想了想:「你確定要問?」
  喬:「……」
  好了,不是尤妮斯就是老狐狸。
  他默默把「傻逼」兩個字嚥了回去,瞪著眼睛無聲地控訴林醫生:「你以前說話可不是這樣的。」
  林原點頭,「要知道,長時間無法睡覺容易導致性情大變。」
  「……」
  不過喬小少爺最終還是被放進了加密病房,靠耍賴和賣慘。
  顧晏原本還想再撐一撐,等燕綏之醒。結果被林原偷偷紮了一針助眠劑,直接放倒。
  好在林醫生心地善良,他讓護工在病房裡多加了一張家屬床位,把顧晏安置在那裡。
  林原本來也想給喬小少爺來一針,後來念及對方多少算個頂頭老闆,這才勉強控制住了自己躍躍欲試的手。
  他本以為,就小少爺那話癆的性格,起碼要亢奮一整晚才能消停,沒想到喬出奇安靜。他守在柯謹的病房,坐在窗邊的扶手椅裡,就那麼用手指抵著下巴安安分分地呆著。
  相較於這兩間病房,休息室內的場景就格外壯觀了。
  所有參與實驗和手術的人們四叉八仰地癱了一地,他們大部分連手術服都沒換。
  防菌面罩丟在一邊,口罩解了一半掛在耳朵上,手套脫得半半拉拉,有幾位一隻手已經搭在了床上,又實在懶得脫鞋爬上去,就這麼半搭半趴地睡了,腳還壓著別人的腿。
  他們從來沒在休息室睡得這麼沉、這麼香過。
  有兩位胖一些的醫生鼾聲如雷,一唱一和,其他人卻絲毫不受影響。
  負責值班的小護士躡手躡腳過來看了一眼,當即就被房內亂象震得目瞪口呆。她做了個咋舌的表情,又躡手躡腳地把門鎖上了,算是保住這些醫生大佬們最後的形象。
  ·
  林原用的助眠藥劑量不小,但顧晏這一覺依然睡得很不踏實,中途醒來過好幾次。
  最清醒的一次,他甚至下了床去洗漱了一番,拉著一把扶手椅坐到了燕綏之的病床邊。不過沒能堅持多久,就在藥力影響下趴著睡著了。
  這麼一趴,反而成了他睡得最久的一覺,以至於醒來的時候有點分不清今夕何夕。
  顧晏蹙著眉捏了捏鼻樑,在一些細微的動靜中睜開眼。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房內只亮著一盞溫和的地燈,室溫調得正好,就是有不知從哪來的風,吹得他頭髮輕動……
  他愣了兩秒,忽然反應過來——門窗都關著,室溫是地面和牆面慢慢調節的,根本不會有風。
  這念頭冒出來的瞬間,顧晏徹底清醒。
  他猛地抬頭坐起來,就看見近在咫尺的某位病人正從他頭頂收回手。
  燕綏之醒了。
  林原說,手術雖然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表面傷口,但仍舊要修養一陣子。畢竟基因上的變動比表皮傷複雜多了。所以燕綏之和柯謹從手術室裡出來,可能要睡上一陣子,才能逐步清醒。
  尤其燕綏之體內的基因片段是初始的那個,更霸道更麻煩一些。柯謹睡一天,他得睡上三四天。
  但現在,距離手術結束僅僅一天一夜的功夫,燕綏之就已經睜開了眼。
  這些天的消耗讓他清瘦了一些,但精神還不錯,眼睛黑而透亮,在燈下鍍了一層溫潤的光。
  顧晏定定地看著他,半天沒吭聲。
  「怎麼,睡傻了?」燕綏之太久沒說話,語速比平日要慢許多,嗓音輕而沙啞。
  顧晏依然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嘴唇微動卻沒能說出話來。
  又過了好久,他忽然垂眸自嘲一笑。嗓音沉啞地說:「我居然有點懷疑自己還在夢裡……」
  不然……
  為什麼一睜眼就會看到燕綏之的臉。
  撤除了修正基因的影響,跟法學院名人牆上那張照片一模一樣。
  是曾經隔著辦公桌逗他生氣逗他笑,後來又長久停駐在腦海中,在他閒暇出神或是忙碌的間隙中見縫插針鑽出來的那張臉。
  說話時輕皺或舒展的眉宇,眸子裡冷靜或溫潤的光,微惱或愉悅時嘴角的弧度,正面,側面,抬頭,低頭……
  每一樣細節,顧晏都記得清清楚楚,只是太久、太久沒見過了。
  久到忽然看見,他就下意識覺得自己還沒醒。
  就像當初剛確認燕綏之還活著一樣。
  那種長久的、持續性的不真實感又來了……
  只是這次,有人在源頭抓了他一把。
  燕綏之溫沉的目光透投落過來,眼睫投下的陰影把他眼裡盛著的光分割成細碎的點,像是落了星辰的深湖。
  他抓起顧晏的手,萬般溫和地彎起眼說:「我怕某位同學等太久生氣,特地努力了一把,提前醒了。對方卻總覺得自己在做夢,是不是有點冤?」
  他力氣還沒恢復,說話總是輕而慢,帶著一絲未消的疲意。
  說完,他在顧晏清瘦的手指關節上輕吻了一下,又抬眸問:「能感覺到我在做什麼嗎?你能做這麼真實的夢?」
  顧晏眸光動了動。他忽然反手扣緊燕綏之的手,低著頭沉默了幾秒。再抬頭時,眼底那層因為疲憊而生出的血絲又出來了,在這樣暖色調的燈光映照下,像是沿著眼眶紅了一圈。
  他伸出另一隻手摸了摸燕綏之的臉,指尖從眉眼到鼻樑再到嘴角,他用拇指摩挲著燕綏之眼角的那枚小痣,然後探身吻在了那裡。
  燕綏之感覺到眼角的觸感和體溫,抬手抱住顧晏的肩背,輕聲問:「現在醒了?」
  顧晏低低「嗯」了一聲,「醒了。」
  「還要再睡會兒麼?我知道你很久沒睡好覺了。」燕綏之溫聲說。
  「不了。」顧晏說。
  他確實很久沒睡好覺了,他知道燕綏之也一樣。
  強撐著的時候不覺得累,現在睡足了一場再醒來,之前所有的疲乏困頓都慢半拍地冒了頭,把整個人裹在裡頭。
  但是沒關係,這一切都不會再令人難過了。
  屋子裡的窗簾厚重遮光,他們沒注意到窗外,天邊已經露出一層光來。
  不遠處的另一間病房裡,喬在扶手椅裡坐了一整晚,最後關頭卻沒能撐住,歪著頭以一種非常不舒服的姿勢睡著了。
  他小雞啄米似的點了幾十下頭,一直睡到有光從窗簾邊緣透進來,剛好照在他眼睛上。
  喬抬手擋了擋,瞇著眼睛適應了片刻,然後忽然驚醒。
  他第一反應是撩開窗簾看外面,遠處橫貫交錯的懸空軌道上車流已經穿梭不息了,但灑落在地面的陽光還透著鵝黃。
  應該是清早。
  正巧智能機震了幾下,蹦出一個鬧鐘提示:早上8點整。
  林原說,柯謹差不多就是這時候醒了。但醒過來之後,神志不一定會立刻恢復。
  而且這種情況下醒過來的人,往往意識會停留在他精神異常之前。然後慢慢地記起一些後來的事,再慢慢接納。
  還是這可能需要一個適應過程。也許幾個小時,也許幾天,也許幾個月……
  喬放輕手腳走到床邊,柯謹側蜷著,被子邊緣一直裹到了下巴,這是一種缺乏安全感的睡姿,也是這些年他最常見的睡姿。
  喬在床邊蹲跪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跟柯謹保持平行。
  他看了一會兒,把柯謹露出被子外的手指掖回被子裡,然後絮絮叨叨地輕聲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剛才開窗聞了一下,空氣也很乾淨。可能略有一點涼,但陽光很好。林原說你今天會醒,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
  「這樣吧,如果早上醒過來,我們就先去做個綜合檢查,然後去磨一磨林原,看能不能帶你去樓下花園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如果你中午醒過來,那我們可能只來得及做一個綜合檢查,磨完林原可能天都黑了。如果你晚上才醒……那可能只能聽我說一聲晚安,然後跟我大眼瞪小眼了。」
  如果他不給柯謹掖那一下被子,也許就會發現,當他細細碎碎說完這些的時候,柯謹的手指動了兩下,已經快要醒了。
  可惜這位小少爺沒有看見。
  他只是看了會兒柯謹的臉,然後又說:「不過沒關係,其實什麼時候醒過來都沒關係,以後有的是時間,你說對麼?」
  意料之中,還是沒有回音。
  片刻之後,喬站起身。這一幕跟他平日裡無數個早晨一樣,他太習慣了。他習慣性地伸手把柯謹睡得皺起來的眉心輕輕抹平,說:「我去洗漱,等你起床。」
  「早安,柯謹。」
  說完,他轉過身走過床邊,走過他坐了一夜的扶手椅,拉好窗簾。
  這其實只是十幾秒或者半分鐘裡的事情,但那一瞬似乎被拉得極長。
  喬永遠都會記得,在他的手指還沒離開窗簾布料的時候,他忽然聽見身後的病床上,一個很久沒有聽見的聲音,用一種久違的還沒完全睡醒的嗓音含糊回應了一句。
  喬呆呆站在原地,茫然了很久,才分辨出他在說什麼。
  他說:「早安……喬。」


第195章 等待(四)
  一句簡簡單單甚至聽不清的問候,讓喬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
  長久以來,他都有一個不算願望的願望,他希望某一天,柯謹會重新開口,對他小小抱怨一些生活瑣事,開幾句玩笑,邀他一起吃飯或者看一場演出。又或者,不用特地找什麼話題,只在臨睡前對他說一聲晚安。
  他預想過很多次這樣的場景,每一場幻想中,他都覺得自己會摟著柯謹歡呼大笑。
  沒想到真正到了這一天,他卻只想哭。
  ……
  自此之後,加密病房區便流傳著一個傳言。
  據說柯謹一句「早安」,讓小少爺蹲在床邊哭了一個上午。
  可惜當時門鎖著,沒人進得去,所以缺少見證人。但那天負責值班的所有護士都看見了,喬少爺後來按鈴換營養劑的時候眼睛通紅。
  尤妮斯聽聞此事,到處聯繫加密病房區的醫生護士長,企圖騙點照片視頻回來做收藏,還非說是秉父親德沃·埃韋思先生的口諭。
  為此,小少爺把親爸和親姐暫時拉進了黑名單。
  柯謹的狀態其實還不太穩定,大多數時候都在昏睡,好像要把這些年因為精神狀況少睡的覺都補上。從這點來看,他跟燕綏之的情況剛好跟醫生預料的相反。
  但沒關係,這一點也不影響喬的好心情。他這兩天正處於有求必應的狀態,聽見什麼,不管對錯都是「好好好」,非常適合抱怨、樹洞、敲竹槓。
  以林原為首的研究員們如狼似虎,藉機把眼饞好久的大小實驗裝備都換了一番。
  ……
  相較於喬小少爺的好說話,隔壁病房就是另一番情況。
  燕綏之的身體問題比柯謹要複雜一些。
  從他們體內清出來的初級、二級基因片段,已經被林原他們導入儀器,留作日後參照比對。至此,柯謹就算沒有大礙了,但燕綏之還缺一步。
  這場手術把他體內所有後天附加的基因都清理了,只剩他自己的。
  問題是,他自己的基因是帶病的。
  「換言之,院長在渡過這段恢復期後,還得再做一次基因手術,找一個真正健康的基因源,把你少年時候的病給治了。」林原扒拉著屏幕給燕綏之和顧晏看方案。
  顧晏第一反應就是:「風險有多大?」
  林原擺了擺手:「放心,這不是三十年前了。雖然作為醫生,這樣講話不是很合適,顯得有點不謙虛,但是對著你們我也不說虛的了。這種醫療遺傳性基因病症的手術,現在已經非常、非常成熟了。沒有傷口,恢復期短,當天做完當天回家。」
  林醫生聲音溫和,但語氣活像搞推銷的。
  燕綏之點了點頭,就想直接應下來。
  顧晏又多問了一句:「可能的副作用或後遺症有哪些?」
  「其實一般基因手術的副作用、後遺症,都是兩方基因在表達上相衝突引起的。但院長這個情況比較容易處理,我們可以做到治病,但不改變他的基因表達,也就是說長相啊、習性啊……各方面都不會變化。」林原說,「頂多就是術後幾天多做點保護措施,因為會有一周的時間比較敏感。」
  燕綏之挑眉問:「敏感?比如?」
  「比如眼睛對光線敏感,最好盡量戴幾天眼罩或墨鏡,皮膚可能也是,盡量少頂著太陽曬。另外味覺、嗅覺也會有所影響,那幾天吃清淡一些。」林原語氣輕鬆,「但都是小問題,而且頂多一周就能完全恢復,那之後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百無禁忌。」
  這麼問完,顧晏才算徹底放了心。
  林原說:「我建議你們2月來做這個手術,也給我點時間幫你找健康的基因源。」
  燕綏之若有所思:「現在的技術,基因源提供方會受到什麼損傷麼?」
  林原笑著連連擺手:「不會不會,早沒有危險了。以前基因源的提供者也要上手術台,風險跟病人一樣大,現在不同。一根專門的基因針就搞定了,幾秒鐘的事。所以現在願意提供健康基因源的人非常多,庫存豐富,我給你挑個身體強健五官端正的。」
  前面都沒問題,最後一句聽著活像要相親。
  於是顧大律師不樂意了。
  林原話音剛落,他就出聲說:「我的基因可以用麼?」
  燕綏之彎起眸子瞥了他一眼,沖林原說:「我剛才問你那些就是這個意思,我也傾向於用顧晏的。」
  「也不是不能用,但前期檢查有點繁瑣,我怕你抽不出那麼多空。」林原給他們展示春籐醫院引以為傲的龐大基因庫,「反正有現成的,看,這麼多。」
  顧大律師表示不看。
  他斬釘截鐵地拍板說:「用我的。」
  林原:「……」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一件非常嚴肅正經的事情,林原卻感覺自己在幹什麼「拉皮條」一類的非正當營生。
  他默默收起引以為傲的基因庫界面,沒好氣地沖那兩位說:「行行行,想用誰的就用誰的。那顧律師你抽空跟我去做個全面的基因檢測。」
  顧晏是個雷厲風行的行動派,當即就跟著林原去檢測室了。
  結果表明——顧大律師的數據就算進了基因庫,也會因為格外健康和格外英俊,被一眼跳出來。
  林原這下徹底服氣,沒話說了。
  於是這件事就這樣定了下來。
  ……
  另一方面,基因修正的效果消失後,燕院長的身高連竄七八公分,長勢喜人。
  因為速度太快,他還渾身疼了小半天。但院長表示,能重歸高個兒行列,這點兒程度不算什麼。
  長高帶來的一個後果就是原先的衣服不合身了,上身還好,褲子短了一截。
  院長興致上來,還拿這點逗顧晏。
  因為顧大律師很少就外表皮囊去評論什麼人,沒說過誰好看,也沒說過誰不好看,更別提什麼身材比例之類的形容。
  越是不怎麼說,燕綏之越喜歡逗他說。
  結果他冷冷清清的目光從燕綏之腿上掃過,愣是沒有給出什麼「身高腿長」之類的評價,而是淡定地問:「這個牌子的長褲也會縮水?」
  「……去你的吧!」
  某院長一句好聽話也沒撈著,當即把這沒眼力見的倒霉玩意兒轟出去了。
  顧晏轉身出病房的時候,眼裡帶了一絲淺淡的笑,被路過的林原撞了個正著。
  林原還是頭一回看見冷冰冰的顧晏笑,當即稀奇道:「什麼事這麼高興?」
  「沒事。」顧晏衝他點頭打了個招呼,「我出去一趟。」
  「出去?」這就更讓林原稀奇了,「出去幹嘛啊?」
  自從燕綏之進了醫院,顧晏就像護食一樣寸步不離,即便醒了的這兩天也一樣。這還是頭一回要出醫院。
  顧晏朝病房瞥了一眼,彷彿隔牆看到了某人無處安放的長腿:「燕老師衣服不合身,我去買幾套。」
  春籐醫院其實會給住院病人提供足夠的換洗衣物,而且不論質量還是樣式,在各大醫院裡都是最好的,但是某院長不喜歡。
  林原問他為什麼不喜歡,他說因為穿在身上顯得病懨懨的,實在看不順眼。
  林醫生當時就覺得這人恐怕是來砸場子的,你說你一個病人穿什麼不是病懨懨的,有臉賴衣服?
  但有些人就是有臉。
  作為一個有集體榮譽感以及歸屬感的醫生,林原但凡聽見有人黑春籐,他總要「彬彬有禮」地回應兩句。
  但碰上燕綏之,他有點兒沒轍。
  最後只能憋著,轉頭去隔壁病房找喬小少爺委婉地提一提。
  誰知小少爺一聽,居然覺得院長的話很有道理,認為病號服也把柯謹襯得病懨懨的,沒有精神氣。於是當即找人送了幾套柯謹的家居服來。
  林原當時就是一口老血,心說你自己家的醫院你還嫌棄,有本事換設計!
  往事不必提,總之林原聽了顧晏的話,只能乾笑幾聲,說:「好,那你放心出去吧。我去院長病房轉轉,有什麼事及時通知你。」
  「好。」
  你放心出去,有什麼事我及時通知你。
  這句話是林原常說的,但之前的每一次,顧晏都會回答說:「不了謝謝,我在這裡等著就行。」
  這是他第一次,放鬆地答應下來。
  也意味著之前經歷的那些痛苦和等待,至此終於消散,陰影全無,塵埃落定。
  ……
  午後的加密病房裡陽光充足,因為樓層很高,可以穿過落地窗俯瞰整個法旺區,是個修身養心的好地方。
  燕綏之靠在床頭,長腿交疊。
  托高效營養劑的福,兩天輸下來,他的氣色好了七分,透著玉白感。手上青藍色的血管也已經褪淡下去,不過筋骨依然分明,顯得他的手指清瘦修長。撥弄床頭那幾朵緋色的冬玫瑰時,尤為好看。
  他鼻樑上架著一副閱讀眼鏡,陽光穿過清透乾淨的鏡片,勾勒出他微微低垂的眉眼輪廓,顯出一股沉靜的氣質來。
  顧晏拎著買回來的衣服,走到房門口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這讓他恍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院長辦公室裡度過的無數午後。
  他寫完一份報告或者分析,偶得空暇抬起頭,入眼的畫面就總是這樣。那時候覺得日子過得好像有些慢,懶懶散散,沒想眨眼就是十年。
  而曾經每天都能見到的一幕,居然也久違了。
  他下意識停住腳步,在門外站著看了片刻。
  燕綏之扶了扶眼鏡,眼尾帶笑朝他看過來,問:「回來了?」
  「嗯。」顧晏抬腳進去,彎腰吻了他一下,說:「回來了。」
  新鮮的冬玫瑰裹著細小晶瑩的水霧,在陽光下發著光,普蘭花香氣清冽,縈繞在身旁。
  這好像就是他很多年前幾度幻想過的生活模樣。
  再平靜不過,再安穩不過。


第196章 等待(五)
  某位院長只老實休息了三天,就開始不遵醫囑了。
  起先是關於復健。
  其實像他這樣的基因手術,對復健沒有硬性要求。
  但畢竟短時間內身高、體重、模樣、比例都有變化,就算他是恢復自己的原貌,也要有個適應過程。很多人會在這個過程中出現行動不協調、四肢不作勁的情況,所以負責的醫生護士會建議病人參加一定量的肢體和力量訓練。
  但對燕綏之這種向來不喜歡循規蹈矩的人來說,「沒有硬性要求」就等於「根本不存在」。
  早上,病房的值班小護士看完他的體征數據,點了點頭說:「恢復得不錯,如果再加上復健就更好了。」
  結果她還沒來得及展開細說,就被燕大教授四兩撥千斤地牽走了話題,三言兩語逗得小姑娘暈頭轉向只顧著笑,直到出了病房交了班,才猛然反應過來自己忘記了什麼。
  於是小護士急急忙忙把這事叮囑給接班的同事,讓對方記得提醒巡查的醫生。
  這種巡查沒什麼難度,屬於日常任務,一般不勞林原這種頂級醫生的大駕,初級醫師就夠了。
  這兩天給加密病房巡查的,就是一位剛畢業沒幾年的年輕醫師。
  年輕人剛剛踏出象牙塔,涉世未深,還沒有碰見過燕院長這種級別的書香流氓、斯文敗類。
  這位剛進病房的時候,還在心中默念三遍「我是要來督促病人搞復健的」。他的準備比之前的小護士還要充分一些,甚至都安排好了復健的時間,上午9點半到11點,下午3點到5點,張弛有度,非常完美。
  結果5分鐘過去,他就在院長風趣幽默的聊笑中找不著北了。
  20分鐘過去,他感覺自己能在這間病房侃一天。
  直到燕院長委婉地表示自己要小憩一會兒,他才收起記錄頁,離開病房,走的時候還覺得有點兒不過癮。
  至於復健……不存在的。
  林原最初得知這件事的時候,沒太放在心上,他當時正在實驗室脫不開身,就讓自己團隊的一名副手上去看看,順便給某些院長科普科普復健對基因手術的8種好處。
  結果這位副手很快就回來了,前後耗時不到10分鐘。
  林原以為這麼快,肯定很順利,就沒有多問。誰知搞完實驗反應,再一打聽才知道,他可愛的副手連「復健」兩個字都沒找到機會提。
  燕綏之一天忽悠瘸了三個人,林醫生直接氣笑了。
  他在等晚飯的空隙裡殺到頂樓,就見顧晏正從護士手裡接過兩份營養餐。
  醫院的營養餐都是根據醫囑要求,為各個病人專門定制的。健康合理是絕對有的,好吃美味是不可能的。
  林醫生自己曾經主動申請過一份,想感同身受一下。結果那一頓吃得他如喪考妣,怎麼說呢……淡出鳥了。
  他看見醫院根據他的要求配出來的營養餐,莫名有點心虛。但他畢竟鬥爭經驗豐富,轉瞬就正了神色,跟顧晏前後腳進門。
  「林醫生?」燕綏之趿拉著病房內的拖鞋,接過顧晏手裡的營養餐,沖林原舉了舉,「你是來幫我們分擔晚飯的麼?」
  「不。」林原想都不想就否了。
  燕綏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林原清了清嗓子,說:「我來問問情況,聽說你今天氣跑了三個醫生?」
  燕綏之失笑:「誰去你那兒告的黑狀?」
  這人即便在醫院,該講究的一步也不能省。打開營養餐前,他給顧晏遞了張除菌紙,自己又抽了一張,不慌不忙地擦著手。
  就沖這副從容淡定的模樣,林醫生就覺得自己落了下風。
  「告錯狀啦?」林原心裡默默退了一步。
  燕綏之說:「首先,不是三個醫生。其中一位是護士,一位是研究員。其次,我看他們走的時候挺高興的,起碼都咧著嘴,不太像氣的。最後,我建議你看一眼監控,不要空口污蔑我。」
  林原說不過他,心理上再退一步。
  」那位護士小姐向來耳根子軟,不提了。李醫師剛畢業容易被騙,也不提了。就說我那位副手,他平時可不容易被帶跑話題,怎麼也被你哄騙了。「
  「什麼叫哄騙……」
  燕綏之剛想糾正,擦乾淨手的顧晏把除菌紙丟進垃圾處理箱,對林原解釋說:「很不巧,你那位副手是梅茲大學畢業的,好像還輔修過一年法學,剛好防不住這種哄騙,」
  林原:「……」
  你們梅茲大學的人是不是都有毒?
  他很想在今後實驗室的招人條件裡加上一句「跟梅茲法學院有關聯的人需要做心理測試,合格才收。」
  不然搞回來一群受虐狂,江山就要易主姓燕了。
  「話說回來。」林原問,「為什麼不肯復健?」
  「這不是硬性要求吧?考慮到——」
  燕綏之還沒扯好瞎話,就慘遭顧律師拆台,「別聽他胡說八道,他只是嫌復健的動作不夠美觀,不樂意做。」
  某院長「嘖」了一聲,沒好氣地看他。
  林原:「……」
  彼時燕綏之剛打開營養餐,裡面的東西起碼有三樣是他不愛吃的。他想藉著顧晏跟林原說話的空檔,悄悄把不吃的那部分撥給顧晏。
  結果他還沒抬手,顧晏就未卜先知地按住了自己的餐盤。
  燕綏之:「……」
  「再忍兩頓。」顧晏說。
  燕綏之被他看了片刻,毫無立場地妥協了。他要笑不笑地點點頭說:「行吧,既然我們顧同學都發話了,就是砒霜我也吃啊。」
  說完,他還沖林原一笑:「你看,我這麼好說話的人,怎麼可能為了躲幾節復健騙小孩呢。」
  林原心說,我可去你的吧!誰信啊?再說了,上哪兒再找一個能這樣治你的剋星哪?!
  認清事實的林醫生頭也不回地氣跑了。
  復健這事不了了之。
  不過燕綏之適應能力倒是強得出乎意料,幾乎沒有什麼過渡期,就已經行動自如了。
  後來的拉鋸戰是關於智能機。
  燕綏之醒來的第四天清早,就忍不住調出各種證據文件、音頻視頻幹正事了。但按照體征和恢復數據,他起碼有五天是不適合辦公的,尤其不適合長時間用眼用腦。
  林原見識過他跟顧晏的工作方式,忙起來根本沒有時間概念。
  什麼睡覺、吃飯、娛樂、放鬆……
  不存在的。
  這一次林醫生沒再找別人出馬,而是親自上樓強行沒收了燕院長的智能機,並頂著院長瞇起的眸光,硬著頭皮僵著腰板又下樓去了。
  燕綏之也不著急。
  林醫生「吵著鬧著」要拿走,他就任對方先拿走了,然後重新架起了閱讀眼鏡。
  閱讀眼鏡數據庫裡典藏的書浩如雲煙,嚴肅的、消遣的、有趣的、陰鬱的、悲傷的、圓滿的……想找什麼找什麼。
  燕綏之挑了一本閒書。
  這是他剛進南十字那天,被顧晏拽著去酒城出差時,在飛梭機上看過的。當時看得半半拉拉,這會兒有空暇,他又撿起來繼續。
  內容他記不太清了,也沒怎麼往心裡去。
  他看得非常隨意,每次林原來病房,他都能即刻放下閒書,給對方洗一波腦。
  林原一個人承受了原本三個人的生命不可承受之重,當晚就表示:「不玩了不玩了,智能機還是……還是放在顧律師你那裡比較保險。」
  他又衝顧晏眨了眨眼睛,用誇張的口型說:「顧律師靠你了,千萬別給他,我信你!」
  但他忘了一一件事——
  顧律師確實是個可信級別很高的人,99%的情況下,他都極其有原則,乾脆利落,說一不二。至於那1%的例外……
  燕綏之這個人就是他的例外。
  當天夜裡,燕綏之連哄帶騙,使盡渾身解數,從顧晏那裡弄回了自己的智能機。
  畢竟作為一對戀人,沒什麼是一場繾綣深吻解決不了的。
  實在不行?
  那就多親幾下。
  ……
  事實證明,燕綏之拿回智能機的舉措實在是明智又及時。
  半夜時分,燕綏之正靠著顧晏看卷宗,智能機裡忽然收到了一條消息。
  消息來自於一個多日未見的名字——記者本奇。
  內容是一句話:
  - 有人要把顧律師搞出一級律師的備選名單,就是今明兩天了,你讓我得到消息提前告知你的。不過說實話……提前告知好像也沒用,已經來不及阻止或撤回了。


第197章 回歸(一)
  事關顧晏,燕綏之最初並不想鬧得太大。
  於是他問本奇:
  你這消息是從誰那裡流出來的?幫忙牽個線,或者讓對方直接報個價吧。
  本奇回復他的語氣很驚奇:
  哇你一個實習生好大的口氣,還直接報個價。你錢多燒手麼?
  頂著實習生皮囊的燕教授確實動輒徘徊在赤貧線,這大半是他極不科學的花錢方式導致的。
  現在他容貌已經恢復了,雖然還沒往遺產委員會遞申請,但大部分未處理的遺產遲早要回到他手裡。也就這麼幾天了,他當然想用什麼口氣就用什麼口氣。
  但隔著智能機的本奇不知道。
  他先是懷疑實習生看到消息氣瘋了,胡言亂語。
  後來又猜測是不是顧晏授意實習生問的,真正要撒錢的人是顧晏自己。
  這位記者先生腦洞大開的時候手速驚人,一條信息接一條信息地往燕綏之這邊投,震得他手都麻了。
  院長好好發個信息,被這些震動弄得有點不耐,終於客客氣氣地問了一句:
  - 記者先生,你是不是把我的收件箱當成小說發表平台了?打算一口氣寫到結局?
  智能機不震了。
  距離醫院不到半小時車程的某個酒店房間裡,本奇指著屏幕吹鬍子瞪眼:「這實習生又踏馬嘲諷我!第幾次了?」
  「哦……」
  反坐在椅子上撥弄設備的赫西眼都不抬,心說你真想編故事自己心裡默默編就得了,非要一條條發給當事人看,不嘲諷你嘲諷誰啊?
  但赫西勉強給自己的老師留了點面子,說:「太過分了,別生氣。」
  本奇:「……你這個語氣就很敷衍。」
  他抱怨歸抱怨,卻沒有耽誤正事。幾句話間,他就已經跟那位放消息的朋友交涉好幾個回合了。然後得到了一個很遺憾的結果。
  他把這個結果轉告給實習生:
  再賣個人情吧,我幫你們又打聽了一下,這事確實有點難搞,現在握著內容的人不止一個,準確地說不知道有多少個。你光跟某一個交涉也沒用,撤了這個還有那個,想用錢一次性解決,恐怕有點難。
  發完這條信息,本奇便翹著嘴角好整以暇開始等。
  有點難並不代表毫無辦法,只是迂迴折騰一些。
  作為一個在媒體圈混了很多年的老鳥,雖然沒混出特別大的名堂,但經驗還是很足的。本奇沖好奇的赫西晃了晃食指,高深莫測地說:「我其實已經給他們想好幾套方案了,但不能說,得吊他們一會兒。這是個經驗,你得記住,有些事拖一會兒,讓對方著急一段時間,他們才更容易意識到你的重要性。」
  赫西:「所以您現在這是……」
  「我等他求我兩句。」本奇抬著他那圓潤的幾乎看不出分界的下巴,說:「這小實習生太傲了,不知道哪裡來的底氣,我要挫挫他。他低頭說幾句好聽話,態度放端正一點,我就給他指條明路。你看著吧,過不了兩分鐘他就又會來信息的。」
  赫西盯著智能機。
  果不其然,還不到一分鐘呢,本奇的智能機就震了起來。
  「你看!我就知道他鐵定要服軟。」本奇說著點開信息內容。
  就見那位實習生回了一個字:
  嗯。
  「……」
  赫西默默看向本奇,本奇一口氣沒上來,已經快要噎死了。
  他不信邪地瞪著智能機等到半夜,那位實習生居然真的再無動靜,以至於本奇刷了一夜的新聞消息,愣是失眠沒睡著,深深體會了一把皇帝不急太監急的感覺。
  他對自己說:「等到8點,如果到早上8點,那實習生還沒開竅,我就下點面子,再主動點撥他一回。」
  這種糾結的心理讓赫西有點摸不透:「您不是跟那兩位律師關係很一般麼?怎麼現在又開始替他們著急了?」
  其實本奇自己也弄不清這是一種什麼心理。
  直到早上,他一個哈欠接一個哈欠,淚汪汪地坐在床邊翻新聞。陽光從窗外漫上來,把他整個人浸泡在其中的那個瞬間,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為什麼會這樣了。
  哪怕他早就在稠膩的現實中混成了不那麼討喜的老鳥,也偶爾會在某些時刻冒出年輕時候的想法——
  希望背地裡耍陰招使絆子的人永遠不會得逞,希望有能力的人能順利站在與之相匹配的高度。
  這可能就是他所剩不多的一點兒初心吧。
  本奇掐著時間數到早上8點,正要一鼓作氣給顧律師以及實習生發信息,卻發現各大網站先他一步放出了報道。
  他們所用的標題不盡相同,內容排布也有差別,但主題核心都差不多,用通俗的話說就是「聯盟風頭正盛的准·一級律師顧晏,跟自己的實習生搞到一起去了」。
  其實單把這個核心拎出來,也不至於多麼招人反感。
  一定有人會想:沒準人家不是什麼潛規則私密交易,而是正經的關係呢?管天管地還管人家找誰談戀愛?
  所以那些報道排布得很有技巧,欲揚先抑。他們先拋一個顧律師跟實習生交往過密的開頭,配合一些照片,比如一起用餐,一起上車下車,同進同出,甚至還有顧晏城中花園那幢別墅的偷拍。
  這時候的看客也許會八卦,也許會探究,但惡感並不重,畢竟不排除是正經關係。
  報道緊接著就放出一些極具引導性的東西,比如見面一天帶出差,兩天上法庭,強行省略模擬法庭測驗,各種破格優待等等。所有的內容都明晃晃地在說:正經的關係總要有一段發酵時間,哪可能這麼快?所以別做夢了也別狡辯了。
  一些不知從哪裡搞來的照片和視頻又對這些內容來了一番添油加醋,「大律師以各種條件為誘餌搞實習生」這層意思基本就板上釘釘了。
  這種事情如果放在平時,被人議論一陣也就算了,對形象有影響但實質意義不大。可一旦跟「一級律師」扯上關係,這就會被無限放大。
  尤其是在初選名單公示期內,極其敗壞好感,基本不死也涼。
  但報道扯完這些還不過癮,又添上了顧晏最近的動向。
  搖頭翁案延期本來就引起了諸多議論,其中不乏有人滿懷惡意地亂做猜測,認為顧晏作為辯方律師有意拖延,沒準兒還有什麼更複雜的私下交易,根本就不打算好好辦這個案子。
  那些報道極具煽動性地把這點突出出來,拉足了惡感之後,又附上一堆照片——
  先讓人明白,庭審延期是因為顧晏人在醫院。
  接著放出佐證,證明顧晏本人並沒有任何病症,倒是那個小實習生身體抱恙。
  至於那個實習生有多嚴重呢?
  報道又甩出幾張照片,拍的是顧晏出醫院兩手空空,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好幾個大牌衣褲的紙袋。
  而之後這些衣褲並沒有見他穿上,誰穿的不言而喻。
  真有重病,會不穿病號服盡倒騰這些?
  不可能的。
  那些報道自問自答地完成了整個推斷,偏偏有圖有視頻,顯得特別令人信服。真正做到了聲情並茂地噁心人。
  本奇看完幾篇,刷刷截圖發給實習生:
  看,還是晚了。
  信息剛發出去,實習生的通訊請求就撥過來了。
  本奇撇著嘴,一接通就忍不住噴了對方一臉:「撥我通訊幹嘛?撥我有用麼?這時候知道急了,早幹嘛去了?實話跟你說了吧,這些報道發出去鐵定要瘋一陣的,扯上搖頭翁案就這個效果。現在就是天神降世都救不回來了。」
  實習生靜默片刻,不慌不忙地開了口:「別忙著嚷嚷,我聽得見。抽得出空麼,送你一個大新聞?」
  有那麼一瞬間,本奇感覺實習生的聲音不太一樣。很奇怪,語調語氣依然熟悉極了,一聽就知道是誰,但音質音色卻變了一些。
  那聲音裡含著股溫溫涼涼的意味,讓人瞬間就能耐下性子聽他說話。
  不過本奇沒有細想,他的注意力都在「大新聞」上。
  「哦……」本奇拖著調子,「就你上次說的大新聞?都自顧不暇了還有空搞這個?你跟我說說究竟是什麼大新聞?」
  實習生說:「你來見我一面就知道了。」
  本奇:「呵呵,你這話說的,難不成臉上長了個新聞?」
  直到他拽著赫西趕去春籐總院,又拿著實習生給的臨時密碼上了樓頂花園,都還在喋喋不休地抱怨:「我也是吃錯藥了才真跑這一趟,那實習生要真能搞出大新聞,我把腦袋砍了給他當球踢!」
  說話間,身後電梯開合,跟智能機裡一模一樣的聲音帶著笑意響起來:「我剛巧聽見了,說話算話?」
  」廢話!「
  本奇說著便轉過頭,恰巧跟燕綏之對上了目光。
  ………………
  ………
  燕綏之:「早。」
  本奇:」……「
  燕綏之:「有陣子沒見二位了。」
  本奇:「……」
  燕綏之:「茶還是咖啡?我還得遵兩天醫囑,就不陪你們喝這些了。」
  本奇:「……」
  燕綏之上下打量了一番他們凝固的姿態,沒好氣地笑了一聲,然後乾脆比了個」請「的手勢說:「算了,要不你們先砍頭,我看著?」
  本奇:「……」
  又過了好幾秒,本奇才氣若游絲地想:
  我日……
  詐屍……
  ·
  關於顧晏跟實習生的種種報道幾小時內傳遍了全聯盟,短時間內熱度居高不下,人們議論紛紛。
  一大批暫無正事兒的記者們蜂擁到了德卡馬法旺區,聚集在春籐總院周圍。更有甚者,就那麼明晃晃地守著基因樓通往大門的樓梯。
  為了避免引起麻煩和不必要的擁堵,燕綏之跟林原商量了一下,決定還是回住處完成後續休養。
  這天下午五點,天清氣朗。
  有一批熱衷於蹲守的「記者」首先接到消息——顧晏的實習生要出院了,正在辦最後的手續。
  他們調試好了專用設備,配好全息鏡頭,對準了基因樓的大門。
  五分鐘後,一輛啞光黑色的飛梭車駛進醫院,平穩而無聲地停在台階下。緊接著,這兩天的話題中心人物之一顧晏從樓裡出來了。
  他遠遠看到了幾個蹲等的人,目光從這裡一掃而過,一如既往的平靜冷淡。
  顧晏走出來後沒有立刻下台階,而是轉頭看著樓內等人。幾秒後,另一個身影從樓裡走了出來,走進了一群人的鏡頭。
  時值法旺區的隆冬,樓外不像室內也不像屋頂花園鋪有溫控,他的面前籠著呼吸形成的霧氣,幾乎要跟皮膚相融,都透著冷冷的白。
  他穿著深灰色的大衣,顯得身高腿長。大衣的前襟敞著,露出裡面煙藍色的細紋襯衫,以及窄瘦的腰。
  樓外的陽光過於明亮,他似乎有些不適應,眼睛微微瞇了一下。接著,他像感應到什麼一般,目光朝鏡頭這邊掃過來。
  ……
  從這人走出門外起,那些「記者」所蹲守的地方瞬間陷入死寂。
  他們盯著顧晏身邊的人,茫然了有一個世紀那麼久,然後如同滴水入油,驟然沸騰起來。
  在他們瘋狂擦眼睛,瘋狂議論、瘋狂搖晃腦袋企圖證明自己沒夢遊的那一刻,一篇署名為「本奇及 赫西」的報道叮地一聲全網發佈,告知所有人——
  梅茲法學院最年輕的院長,聯盟傑出的一級律師燕綏之,回來了。


第198章 回歸(二)
  燕大院長「死」的時候,各大網站轟轟烈烈屠了小半個月的版,基本上帶著所有人在精神上走完了整個送葬流程。即便不認識他的人,送完也認識了。
  現在這位院長先生又毫無徵兆地活了,各大網站又轟……
  不,各大網站沒時間轟,直接瘋了。
  畢竟人總是會去世的,但真踏馬沒幾個能詐屍。
  瘋得最早的,是記者本奇所屬的蜂窩網。
  他寫的那篇報道一經發佈,熱度肉眼可見發射式飆升。寫報道的本奇自己還沉浸在「我去了哪兒!我看見了誰!我究竟在說什麼!」的茫然中,老闆就已經樂豁了嘴。
  他極其亢奮地逼著本奇撥通了燕綏之的通訊,用一種隔山喊話的氣勢表達激動和感謝的心情:「院長你知道嗎!我們網從建站以來,從沒見過這麼高的熱度,這麼多的人!!哈哈哈哈哈哈——」
  燕綏之彼時剛回城中花園。
  他正進門換著鞋呢,就被這位的大嗓門哈得腦仁疼。他把耳扣直接摘了,擱在一旁的立櫃上,蜂窩老闆後面那一串胡言亂語的讚美一個字也沒聽。
  他不慌不忙地換好拖鞋,脫了大衣掛上衣架,又把襯衫袖口解了翻折兩道。估算著對方該喘口氣了,這才把耳扣重新扣上,彬彬有禮地說:「我都聽見了,恭喜。」
  身邊的顧晏聽到這句瞎話,木著臉看他。
  燕綏之被他那副「我就看著你胡說八道」的表情逗樂了,嘴角漾開一抹笑。
  他就這麼含著笑意,沖通訊那邊的蜂窩網老闆說:「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建議貴站多備幾位技術人員應急。」
  這人說話還是不愛費力氣,再加上算是重症初癒,聲音清清淡淡的不夠大。
  至少雞血上頭的蜂窩老闆可能根本沒聽清,他」嗯嗯「了幾聲,又開始哈哈哈地說:「這次真的是個大新聞!不對!何止是大!這根本就是炸!」
  燕綏之又被大嗓門震了一遍,終於還是沒憋住,客客氣氣地說:「…………那就炸吧。」
  這段通訊掛斷沒多久,蜂窩網就真的炸了。
  被人擠炸了。
  第二個瘋的是本奇自己。
  自打蜂窩網門戶崩潰,那些想瞭解更多的人就開始瘋狂向他請求通訊。同行、朋友、家人、還有一些他壓根不認識的陌生人,搞得他極度後悔在網上留過自己的通訊號。
  他沒撐多久,就開始給燕大院長發信息哭:
  我的智能機震得像個按摩手環,整整兩個小時……整整兩個小時一秒沒停過。
  我錯了,我不該懷疑你搞新聞的能力,我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麼瘋的新聞。
  過了半天,對方回復說:
  不客氣,你跟小徒弟欠我的兩顆人頭我會記得收。
  本奇:「……」
  赫西:「…………為什麼算上我?」
  本奇沒忍住:
  你怎麼這麼淡定?最應該被騷擾的難道不是你自己嗎?
  同樣的想法不止本奇有,很多暗中窩著的人都有。
  南十字律所的合夥人辦公室,最裡面的那間門窗緊閉。被很多人尊稱為高先生的合夥人正坐在辦公桌後按著耳扣聽通訊。
  「消息准不准?確定只提到了這些?」他皺著眉問。
  「只有這些,那個記者不是什麼名人,估計也是頭一回碰見這種場面。我找了一些人去旁敲側擊過。不管是律所這邊,還是曼……大老闆那邊,他都沒提,不止沒提,那記者還很茫然,根本不覺得這些事之間有什麼聯繫。」
  高先生支著下巴想了一會兒,「如果不是記者演技太好,那就是確實不知道。」
  「一個記者哪來什麼演技,我打聽過,對方是個很直楞的人,拍馬屁得罪人都放在臉上藏不住的那種。」
  高先生緩緩點了點頭,手指在桌上敲了幾下:「……如果死而復生的那位真的查出什麼了,想鬧大的話,應該第一時間透消息給記者,畢竟熱度永遠是第一波最高。應該先拋下一個餌,引起探究,再趁熱打鐵。」
  「是啊,沒錯。現在他什麼都沒說,咱們是不是可以判斷他還不知情?或者知道的還不夠多,至少還沒挖到咱們跟大老闆身上?」
  「不好說,靜觀其變,先看兩天情況。」
  「靜觀?不做點什麼?萬一那位院長按捺不住又搞出點什麼事呢?」
  「做什麼?你現在跳出去是生怕別人不盯過來?別犯蠢了。至於那位院長……至少今明兩天他顧不上別的。」高先生嗤笑一聲,「他現在把自己放在了風口浪尖上,所有人都盯著他,安全是安全,但他自己也幹不出什麼來。況且……他現在應該被騷擾得智能機都卡死了吧?沒準接通訊接得手都要斷了?」
  「哈哈哈那是一定!」
  這些人端著看好戲的心態,等著燕綏之被各方消息騷擾瘋。
  然而應該是暴風中心的城中花園別墅樓裡,燕綏之正靠在沙發上給本奇回信息:
  謝謝關心,不過我並沒有這樣的煩惱。
  本奇:
  為什麼?!!怎麼可能??!我都被騷擾成這樣了,你怎麼會沒事??!梅茲大學主頁上就登著你的各種聯繫方式啊!
  燕綏之:
  哦。
  但我現在用的是實習生的通訊號。
  本奇:「……………………」
  記者先生一口氣還沒上來,燕綏之又給他發了一條信息:
  對了,貴站打算崩潰到什麼時候歇口氣?
  本奇:「……………………」
  這話基本上能直接氣死老闆。
  他想了想回復說:
  技術在搶救,應該快了。
  燕綏之:
  那等貴站恢復,你幫我再加條報道,強調一下我目前還沒從法律上恢復身份,還隸屬於南十字律所。
  本奇:
  強調這個幹什麼??
  收到這條信息的時候,燕綏之正沖顧晏伸出手:「大律師,徵用一下你的智能機。」
  「你又想幹什麼?」顧晏深知他的脾性,挑著眉問。
  不過問歸問,尾戒智能機已經被他摘下來擱在了燕綏之手裡。
  「沒什麼,給某些人找點事幹。」燕綏之輕車熟路地操作著智能機,「過來,再徵用一下你的手指」
  顧晏原本要去倒咖啡,聞言又在他身邊坐下,一手搭著他身後的沙發靠背,一手乖乖遞給他。
  燕綏之把需要指紋認證的界面在他手指上碰了一下。
  滴的一聲,解鎖了。
  「還有你的眼睛。」他又把需要虹膜認真的界面在顧晏臉前晃了一下。
  滴的一聲,又解鎖了。
  顧律師被這滴滴滴的攪得有一點心癢,又或者是被某位院長這些自然的小動作攪的。
  他看著燕綏之手指輕快地改著通訊和信息設置,用手指抬了一下他的下巴,低頭吻過去。
  燕綏之抬著手指,回應了片刻,然後拍了拍他的臉頰:「老師幹正事,別搗亂。」
  衝他這句話,顧晏輕輕撥弄了一下他的嘴唇,又多親了一下。
  燕綏之把顧晏的智能機設置成了自動拒絕通訊模式,幾個重要的人拉了個例外名單。他光設置拒絕還沒算完,還添加了一句自動回復。
  於是所有嘗試聯繫燕綏之的人都碰到了這樣兩條線——
  撥「燕院長」的通訊,提示:該賬戶已註銷。
  猛地反應過來,改撥顧晏的通訊,被拒絕,並收到自動提示:抱歉正忙。如有工作上的事宜,請聯繫所屬南十字律所。
  要麼是——
  撥「燕院長」的通訊,提示:該賬戶已註銷。
  正愁聯繫不上呢,就看見蜂窩網又更新一條報道,於是猛地想起燕綏之現在還屬於南十字律所。
  總之,最後的結果就是風口浪尖的人優哉游哉,樂得清靜。
  最後跪著哭的是南十字。
  高先生以及一眾跟曼森有關聯的合夥人猝不及防被淹沒在鋪天蓋地的通訊和郵件裡,好懸沒撅過去。
  菲茲小姐瘋狂吐槽說:「我現在懷疑全聯盟的人都把南十字添加進了聯繫列表。」
  顧晏作為燕綏之的捆綁性同夥,對菲茲表達了朋友的關心:「你在辦公室?一天接了多少通訊?」
  菲茲小姐說:「不,我今天請了病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雖然杜絕了騷擾,但燕綏之的智能機也不是毫無動靜。
  本奇的報道上午發出去,中午他的智能機開始了一陣頻繁震動。
  震動來自於某個群聊的消息提示,這個群叫「南十字實習生胡扯小組」,洛克他們搞的,燕綏之99%的時間都在裝死,搞得大家總下意識覺得他根本不在群裡。
  於是午休時間,憋了一整個上午的實習生小傻子們在群裡跟磕了藥一樣表演在線發瘋。
  各種以頭搶地的表情和百連發的感歎號成片刷屏。
  燕綏之一點開,就被這些烏七八糟的玩意兒糊了一臉,並從中依稀看到了不知多少個「阮野」和「院長」。
  他拉遠了屏幕,放鬆了一下眼睛,然後懷著不知什麼心理插了一句話:
  - 小姐先生們,你們是不是忘了我還在群裡?
  一句話,成功嚇死了所有小傻子,整個群彷彿被人按了個「暫停」鍵,瞬間凝固。
  顧晏在旁邊看到了全程,秉著良心把這位演鬼故事的院長帶走了,收了他的智能機,暫時放了這些小傻子一條生路。
  全聯盟沸騰了大半天,到了下午,又有人不甘寂寞出來發表高見了。
  他們質疑燕綏之身份的真實性,畢竟現在基因技術發達,從樣貌上「復活」一個人也不是沒有可能。各種閒聊八卦的地方曾經還探討過利用這種技術脫身的完美犯罪呢。
  總之,有人從頭到腳挑了一遍刺,最後直接把燕綏之打成了一個「複製者」。
  燕綏之看到報道,誇了一句:「挺有想法。」
  然後慢條斯理地收拾了一番出門了。
  他去的第一個地方就是遺產管理委員會。


第199章 回歸(三)
  遺產委員會的理事官薩拉·吳工作有七十多年了,早在最初的時候,他就對燕綏之印象深刻。
  畢竟27歲就做遺產認證分割的人並不多,即便有,也大多是囑托給家人。像燕綏之這樣選擇來遺產委員會的,實在少之又少。
  更何況他第一次登記的資產數目放在一個27歲的年輕人身上實在可觀,薩拉·吳想不注意都難。
  遺產委員會一直以來有個規定,就是來登記的時候,陪同家屬只能在樓下等待,所有的意思表達只能由本人獨立完成。
  薩拉·吳記得很清楚,那天來登記的人其實不算少,就算是未曾通知家人悄悄來的那些人,身邊也至少會有個秘書、助理什麼的陪著,最不濟也有司機在等。
  遺產分割其實是很正式嚴肅的事情,來的人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多少都帶著一種儀式化的情緒。
  但燕綏之沒有。
  在薩拉·吳的記憶中,當年那個年輕人在露天停車坪下了就那麼簡簡單單上了樓,笑著跟他簡單聊了兩句,然後十分鐘內做完了身份和資產認證、簽好所有文件,抬手打了聲招呼便離開了。
  整個過程裡,他只在等電梯的片刻間給人一種短暫的停留感。好像還伸手輕撩了一下牆邊的觀賞花枝,對薩拉·吳一笑,說:「我書房裡原本也有一株,很可惜,被養壞了。」
  沒多久,露天停車坪那輛銀色飛梭車就像夏日偶有的涼風一樣,穿過林蔭的間隙,倏然遠去沒了蹤影。
  於是薩拉·吳一度懷疑,那個年輕人只是在兜風散心的時候途徑這裡,順便做了個登記,也許轉頭就忘了這回事了。
  搞得他作為長輩的操心病發作,總考慮每年多發幾次訂閱郵件,時不時提醒對方一下。
  令他意外的是,這個年輕人非但沒忘記這件事,後來每隔一兩年,還會來做一些簡單的修正,添一兩個新的捐贈對象。
  再後來,燕綏之接的個別刑事案件也會牽涉到遺產方面的事宜,需要薩拉·吳的幫忙,一來二去就成了熟人,燕綏之的遺產事項就全權交由薩拉·吳負責了。
  這次,「死而復生」的燕綏之重新走進遺產管理委員會的大樓,薩拉·吳感慨萬千,某種程度而言,他的這種情緒甚至是獨一無二的。
  「恐怕沒人能理解我現在有多激動。」薩拉·吳把燕綏之迎進認證室,一邊打開認證儀,一邊眨了眨眼睛,「因為你出事之後,遺產得由我來執行,你知道這種難以描述的使命感麼?你看看我的臉就知道了……」
  他指了指自己,燕綏之看了一眼,笑著拍了拍他的肩,「看得出來臉部肌肉有點僵硬,應該是繃出來的,還有一點點要哭不哭的哀悼感,但又被喜悅給壓住了。一定要定性的話,我覺得這可以叫做默哀未遂。」
  「……」薩拉·吳當即什麼情緒都沒了,掄起手裡的資料給了他一下。還好紙頁都是虛擬的,一晃而過,不然真那麼厚,能把燕·完全沒有自覺的病人·綏之拍吐血。
  「我年紀都能當你爸了,你跟我亂開玩笑!」薩拉·吳吹鬍子瞪眼,瞪完了他又想起來燕綏之從當年來登記起,就始終是獨自一人,沒有父母家人,於是他又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補充道:「抱歉,我是說我比你大一輪半呢。」
  燕綏之笑了笑,「沒關係,不用這麼敏感。」
  「雖然一聽你開口,我就知道百分之百是你本人,但認證程序還是不能省,不然我就要晚節不保了。」薩拉·吳說。
  身份認證一項一項顯示通過。
  「虹膜認證,無誤。」
  「指紋認證,無誤。」
  ……
  電子音不斷地播報著結果,聽得薩拉·吳居然有點心潮澎湃。
  最後簽字做筆跡認證的時候,燕綏之下筆居然愣了一下。
  薩拉·吳疑惑地問:「怎麼了?」
  燕綏之搖了搖頭,「沒事,差點兒簽錯。」
  他差點兒又要寫上「阮野」,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應該真的要跟這個名字告別了,從今往後,都不會再有這樣的關聯。
  燕綏之很快簽好了自己的名字。
  掃瞄燈一照而過,電子音再度響起:
  「筆跡認證,無誤。」
  「身份認證結束,認證人:燕綏之,死亡公告撤銷,未分割遺產終止執行。」
  薩拉·吳拿著光腦吐出來的清單,掃了一眼,然後有點抱歉地對燕綏之說:「跟你說一聲,有一部分遺產已經執行出去了,就是被你劃定捐給各個福利院、孤兒院的那些。」
  燕綏之點了點頭,「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我還沒發公告呢。」
  「之前剛巧跟其中一位福利院長有聯繫。」
  薩拉·吳:「噢……你跟院長有聯繫,都不跟我聯繫?你要早聯繫一陣子,我不就不給你執行了嗎?這樣你還能多剩點兒資產。現在這種情況,還得再走撤銷程序,又需要兩三個月。」
  燕綏之卻擺了擺手說:「不用撤銷了。」
  薩拉·吳掃了一眼那排數字,「這麼多錢,你……都不要啦?」
  「也沒浪費,挺好。」燕綏之說完又輕聲咕噥了一句:「剩下這些足夠………」
  「足夠什麼?」薩拉·吳掏了掏耳朵,「最後幾個字我沒聽見,你非要說悄悄話請湊過來說,站那麼遠說個屁。」
  燕綏之莞爾:「我自說自話的,您這也不是聯盟民政公署,管不了最後幾個字。」
  薩拉·吳咕咕噥噥地又瞪他一眼,「行了,程序終止之後三個工作日內,你的所有賬戶和名下資產都會解凍,沒什麼事的話我要去寫公告了。」
  「還有一件,勞駕幫個忙?」燕綏之說。
  「什麼?」
  「從剩餘資產裡抽一部分,成立一個醫療慈善基金。」
  「這算什麼?未來的遺產分割?」薩拉·吳問。
  「不是遺產分割,當下抽當下成立。」
  薩拉·吳沒好氣地說:「去!我只管死人的事,像你這種又活回來的我不管。」
  「嚴格來說,確實是某個已故朋友的事,而且這種基因設立流程還有誰比您更熟呢?」燕大教授非常優雅地衝門口比了個「請」的手勢,說:「去辦公室細談吧。」
  薩拉·吳:「……我的辦公室你怎麼比我還像主人?」
  二十分鐘後,燕綏之從辦公室出來了。
  在剛剛那段時間裡,他登記了一個新的醫療慈善基金,運作有聯盟專局,初始設立者寫的是「阮野」。
  這是他最後一次簽這個名字了,他從那個年輕男生那兒借來的一切,該物歸原主了。
  不過真正的「阮野」早已過世,一句「謝謝」無處可說,他想了想,只能借助人間俗物聊表心意,希望那個睡在某片安息花叢裡的男生,能夠安穩長眠。
  等電梯的時候,燕綏之又瞥見了牆角的四季花枝。
  他伸手輕撥了一下花朵,說:「我書房的那株已經沒了,你這倒始終開得這麼好。」
  有那麼一瞬間,薩拉·吳恍然有種時光倒流的感覺,所有場景都跟當年一模一樣。只是現在的燕綏之,跟當初那個27歲的年輕人有些不一樣了……
  薩拉·吳有點兒說不清那種區別,直到燕綏之已經走出大門時,他忽然想起什麼般問了一句,「新的資產認證還需要做麼?」
  這是一種避諱的說法,意思就是原本的遺產分割進入過執行流程,已經作廢了。還需要給今後做新的分割嗎?
  燕綏之轉頭看著他,微微愣了一下,而後淺笑起來:「今後應該不用找委員會了,有人可以托付。」


第200章 回歸(四)
  當天下午,就在某些人為燕綏之是真是假大書特書的時候,聯盟遺產管理委員會甩出了一紙公告。
  裡面明確寫著——
  身份認證全部通過,確認為本人無誤。
  死亡公告正式撤銷,遺產執行程序全面終止。經燕綏之先生本人要求,已執行部分繼續生效,無需撤回,無需賠償、無需任何附加程序。
  特此公告。
  聯盟遺產管理委員會,一個一旦弄錯人,就會搞得對方傾家蕩產分文不剩的可怕地方。眾所周知,那幫理事官們為了避免出紕漏,光是身份認證關卡就搞了九重,喪心病狂的級別直逼聯盟最高警戒的安全大廈。
  如果連這裡都說是本人無誤,再有質疑的聲音,就一定是動機不純了。
  於是公告一出,所有瞎嗶嗶的人瞬間消失。
  有了這麼官方的認證,各路媒體網站頓時更沒顧忌了,鋪天蓋地洋洋灑灑寫起了某院長死而復生的傳奇事件。
  喬小少爺從晚上翻到第二天早上,在網上看到的消息大致都是這樣的:
  頭條頭版十有八九是碩大的字體,光光寫著「法學院院長燕綏之身份確認」,「冒充者的說法純屬無稽之談!」
  之後零零碎碎跟著各種猜測,諸如爆炸案究竟是怎麼回事?燕綏之為什麼能活下來?為什麼會在一段時間內以實習生的身份出現?
  還有發散得遠一些的,比如已執行遺產都去了哪兒?受益方都有誰?
  甚至還有算燕綏之遺產究竟有多少的,中間夾雜著更零碎八卦的內容。
  例如「燕綏之原屬南盧律所高興瘋了」,「梅茲大學也高興瘋了,連夜把燕綏之照片從已故名人堂搬回到原本的地方。」
  喬被這些東西糊了一臉,忍不住嘖嘖感歎:「牆頭草倒得快,中午還在編有人假冒院長的鬼故事呢,有鼻子有眼的,現在又院長好院長妙了。」
  尤妮斯路過瞥了一眼,說:「你還真當回事在看?這些反應不都在預計中麼?人家兩位當事人就很淡定,一個根本不入眼,另一個……唔,在耍猴?」
  「我知道啊,沒當回事。我只是在線看院長耍猴。」喬小少爺說。
  他收起那些界面,看了看外面的天氣,又瞄了一眼時間,對尤妮斯說:「我跟柯謹去一趟城中花園。」
  「顧律師那邊?應該有不少記者蹲在那邊吧?柯謹受得了嗎?」尤妮斯問。
  「他恢復得差不多了,不至於看見幾個記者就受不了。」說起這件事,喬就有些神采飛揚的意思。
  尤妮斯忍不住想笑:「他承受得了,你得意個什麼勁?不過他的記憶不是還斷著片麼?真的沒問題?」
  喬說,「他一醒過來,還沒弄清怎麼回事呢,看到的就淨是院長死而復生這種嚇人標題,別提多茫然了。不去城中花園他才更容易有問題。」
  柯謹的恢復情況其實很不錯,短短幾天,正常的交流已經不成問題了。但生活還有一些小障礙,所以暫時跟埃韋思家的人住在一起。
  其實他生活上的障礙不在於能力,而在於不記得這幾年的事情了。
  他的人生被分割成了兩個世界,沒病之前他生活在正常的世界裡,病了之後,他被困在一個虛幻的世界裡。
  現在正常的那個回來了,虛幻的卻忘了。
  就好像是做了一場冗長的噩夢,驚醒的瞬間,夢的內容就記不得了。
  林原說,也許之後會慢慢地想起一些來,但不會很完整。這其實很正常,畢竟喝酒都有喝斷片的,更何況柯謹這種情況呢。
  不過喬不擔心,他對柯謹說:「別著急,也別覺得恐慌,你有足夠的時間慢慢去想。實在記不起來的可以問我,我背書不行,但這種事情上記憶力卻好得很,都幫你記著呢,放心。」
  於是柯謹真就放鬆下來,很快進入了一種順其自然的狀態裡,只要看到什麼令他茫然的事情,就會默默看向喬,然後喬就會默契地解釋給他聽。
  小少爺對這種狀態甘之如飴。
  上午的城中花園空氣清新,但伴著隆冬寒意。
  喬和柯謹驅車到達的時候,看到花園院外有不少守著的媒體。
  「都是來拍院長的?」柯謹看著窗外問道。
  「還有顧,反正拍到哪個都能寫一段。」喬刷了臉,把車開進花園大門。
  柯謹看見其中幾個狗仔外套上都落了霜,又咕噥道:「他們不睡覺的麼……」
  他很多年沒說話了,嗓子有點脆弱,每天多說幾句話就會有點啞,聽起來總像在感冒。他本性其實是很獨立的一個人,一方面自己會照顧自己,一方面也怕別人擔心。
  所以出門前,他就仔細裹了圍巾,把脖子和口鼻都護住,免得更傷嗓子。
  結果下樓就發現,喬出於多年的照顧習慣,手裡也拿了一條圍巾在等他。
  小少爺當時就有點尷尬,愣頭愣腦地站在那裡。
  柯謹看見他的表情,想了想說:「我正愁找不到更厚一點的圍巾。」
  「這兩條是一樣的,都不厚……」喬這個棒槌當時是這麼回答的。
  「……」
  於是為了撐住自己說的話,年輕的、好脾氣的柯律師把兩條圍巾都裹在了脖子上,又因為脫戴太麻煩,上了車他都沒解開,下車自然更不會解了。
  他們停好車,站在顧晏家門前按了門鈴。
  幾乎剛響起聲音,門就開了。一個熱情悅耳的女聲嚷嚷著「柯謹」就衝出來給了兩人一個熊抱。
  「勞拉?」柯謹訝異地問,「你也來看院長?」
  結果勞拉女士聽見擁抱和問候居然有回音,當即哇哇開始哭。
  哭得柯謹不知所措,手忙腳亂,跟喬一起把這位女士弄進了門。
  勞拉女士屬於大開大合的俠女,情緒來得快,走得也快。等喬和柯謹進門換鞋的時候,她已經不哭了,扶著玄關旁的立櫃一邊擦眼淚一邊說:「我來看看顧晏和院長,最近處在風暴中心,有點不放心他們。正好聽顧晏說你們也來,就在門口等著了。」
  「他們呢?」喬問。
  「兩分鐘前,剛接到一個通訊,好像是叫本奇的那個記者吧?說要來跟他們商量一下後續的報道怎麼發,被攔在西門口了,他們去安保那裡贖人。」
  「那看來今天還挺熱鬧。」喬說。
  勞拉點了點頭,又關心地看向柯謹:「有不認識的人過來,你可以嗎?」
  「我不可以嗎?」柯律師茫然兩秒,轉頭看向喬。
  小少爺盡忠盡責地解釋說:「你之前比較介意有陌生人的環境,嗯……還好吧,只有偶爾一點點。」
  他用手指比了個很小的縫,勞拉靜靜看他扯,然後轉頭看見柯謹那張無辜的臉,就毫無原則地附和說:「對,就這麼一點點。」
  柯謹愣愣地看他們一唱一和,片刻後搖頭笑了,他下半張臉掩在柔軟的羊絨圍巾裡,眼眸卻溫和烏亮:「你們又合夥開我玩笑。」
  勞拉這才注意到他那厚重的圍巾,忍不住問:「哎你怎麼還圍了兩條圍巾?」
  柯謹想了想,認真地說:「……養生吧。」
  「這是誰教你的養生手法?」
  柯謹默默看喬。
  勞拉:「他剛醒你就禍禍他?」
  喬:「……」
  燕綏之和顧晏沒多久就回來了,同時還帶回了本奇和他的小徒弟赫西。柯謹雖然不認識他們兩個,但是他們認識柯謹啊!
  準確地說,聯盟大多數媒體記者都認識柯謹,畢竟這位當年也是引起過各種話題的人。眾所周知他這些年來精神狀況不好,被喬保護得嚴嚴實實,很少暴露在媒體前,想看見一回都不容易,更別說這樣共處一室了。
  最爆炸的是,這位柯律師居然踏馬的好了!
  本奇在心裡捧著臉吶喊,這哪裡是什麼師生聚會,這特麼是一屋子行走的人形新聞啊!
  如果放在以往,他說什麼也要搞點風聲出去。
  但現在不同,跟燕綏之他們這群人來來往往打了這麼多次交道,他奇異地找回了幾分當年初心,好像……突然就從容了不少,變得沒那麼急功近利了。
  因為他早在潛移默化中收起了那份不顧隱私、不合時宜的探究心,他就從蹲在門外的狗仔一員,變成了光明正大進屋的客人,還跟眾人一起享用了一頓豐盛的午餐。
  這一天,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是愉悅的。
  不過當中還是發生了一段小小的插曲——
  在跟本奇和赫西聊後續報道的時候,燕綏之順手翻出了智能機裡保存的兩個攝影包。這是當初從這兩位記者相機裡拷出來的視頻和照片,包含了這些年裡發生過的所有大事小事。
  在徵求了兩位記者的意見後,他把這些東西打包發給了喬。
  喬小少爺最近在試著給柯謹解釋這些年各種事情的來龍去脈,還差一些圖片和視頻做補充,這兩個文件包剛好能夠彌補這個缺憾。
  喬的本意是想自己先做篩選,沒想到柯謹對這兩個包極有興趣,沒等他阻止,就已經翻看起來。
  本奇和赫西喜歡給照片做備註,柯謹本就很聰明,看看備註就能懂,幾張照片就能理出一個邏輯通順的事情經過。
  所以他看得安靜而專注,只偶爾小聲問喬幾句。
  直到某一刻,他輕輕「啊」了一聲。
  「怎麼了?」沙發上圍坐的眾人看向他。
  「這個人……」柯謹遲疑了片刻,把屏幕分享出來,他正在看的一段視頻便呈現在眾人面前。
  這段視頻對燕綏之和顧晏來說都不陌生,他們之前看到過,是用清道夫的黑桃紋身和脖頸後的痣做搜索源,搜出來的。
  那是赫西在爆炸案發生之後拍攝的視頻。內容是一段抓捕畫面,警署的人把犯罪嫌疑人從樓上拘押下來,旁邊是圍觀的人群,而再遠一些的地方有個早餐茶座,「清道夫」就坐在那裡,背對著鏡頭,不緊不慢地吃完了一頓早餐。
  柯謹此時所指的,就是只露了側背影看不到全臉的清道夫。
  燕綏之盯著視頻中清道夫的一舉一動,問柯謹:「這個人怎麼了?」
  據他們所知,喬還沒有跟柯謹講過太多曼森兄弟的事情,至少還沒提到清道夫,而柯謹自己又忘記了太多事情。所以……他現在一眼挑中視頻角落的這個人,一定有什麼別的理由。
  柯謹把視頻往後退了一小段,視頻中的清道夫剛吃完早餐,抽了桌面上的除菌紙擦了嘴,然後把紙折疊了幾道,壓平擱在碗邊。
  「能看見他在折紙麼?」柯謹問。
  眾人點頭。
  「也許是我孤陋寡聞,但這個折紙的習慣還有折疊的動作和手法很特別。在這之前我也見過有人這樣做,但他們無一例外,都來自於一個地方。」
  「哪裡?」
  「我成年以前呆的德卡馬米蘭孤兒院。」柯謹說。
  眾人對視一眼。
  碰巧,就他們所知,清道夫曾經在那家孤兒院裡待過。
  柯謹回憶說:「米蘭孤兒院很大,護工很多,一般一個護工同時期只帶四五個孩子,小的兩個,大的兩到三個。有一個護工阿姨,可能有點潔癖以及強迫症,認為吃完飯後擦嘴的紙巾不能揉成一團扔在桌上,不禮貌,會影響同桌其他人的食慾。所以她要求自己照顧的孩子,一定要把紙巾按統一的方式折疊壓平,折疊面朝下放在桌上,要保證別人看到的是最乾淨平整的一面,她管這叫紳士的高品格的禮儀。」
  他頓了一下,皺了皺眉,又補了一句:「我記憶有斷片,這幾年的已經不記得了,而在我能記起來的那些裡,上一次這樣餐後折疊除菌紙的人……叫李·康納。」
  在場眾人臉色均是一變。
  「對,就是那個令我困擾了很久的當事人。」柯謹說,「不過你們不用這樣擔心地看我,我已經不是病人了。」
  見柯謹確實沒有特別明顯的情緒變化,燕綏之這才開始順著這條線細想。
  他沒有真正見過那位清道夫,但從各種線索中能提煉出對方的性格。
  那位清道夫本質是自卑的,從小輾轉於福利院和孤兒院的經歷,對他而言是一種……屈辱的經歷。但他並不是厭惡孤兒院或福利院本身,而是認為那種生活是卑下的,他厭惡卑下。所以他才會坦然接受「清道夫」這樣的身份,因為手裡握著別人生死的時候,他會有種高高在上的感覺。
  以前燕綏之不認為清道夫會保留什麼孤兒院的習慣,但聽了柯謹的話,他又改了想法。
  因為那位護工說「這是紳士的高品格的禮儀」,而以清道夫的性格,他很可能會因為這句話,始終保持著這個習慣,不管他變換多少面孔。
  勞拉驚疑不定地問:「我們現在是不是該有的都有了,就差……那位了?」
  顧晏點了點頭:「嗯。」
  他們現在握有的證據和線索,幾乎能串成一條完整的鏈了,如果能把清道夫也收進來,那就可以提交一切,坐等天理昭昭了。
  就在眾人沉吟思索的時候,一旁的赫西有點赧然地舉了手:「我……我拍過這樣的人。」
  「你拍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這個年輕的助理記者身上。
  「我有一陣子,喜歡收集生活中看到的各種特別的人和事。」赫西不太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反正……拍到過,我有印象。」
  「好小子!」本奇這時候就是個人精,一瞄眾人的表情,就知道這裡面藏著大事。他一拍赫西的背,問:「照片呢?還在的吧?」
  顧晏卻抬了抬自己的智能機:「我沒有在你的照片包裡看到類似的照片。」
  「因為那些太碎了,我怕影響正常的工作內容,每隔一段時間會把它們導出來另存。」赫西說,「在是在,而且應該是今年拍到的,但我也想不起來具體是哪個月哪一天了,不在智能機裡,我得回去找一找。」
  「什麼時候能找到?」
  「這個很難建立搜索源,得真的一張張照片視頻翻過去,可能要花點時間。」赫西想了想說,「兩天吧,兩天後我找到發給你們。」


第201章 回歸(五)
  法旺區的傍晚流雲灑金。
  相聚的幾人四散回家,驅車行駛在交錯的雲浮軌道上。
  行至中途,智能機忽然彈出一條網頁消息,界面官方、標題簡潔。上面寫著:「一級律師公示期預評系統明天中午12點整準時開啟。」
  不論是去往酒店的喬,還是去往公寓的勞拉,亦或是趕回蜂窩網辦公樓的本奇,在看到這則消息時都不約而同罵了句娘。
  「操!」喬一巴掌拍在方向盤上,「他媽的忘了這茬兒了!」
  這個所謂的預評系統,就是在「一級律師」候選名單公示期間,主要是中後期,隨機挑三天開啟,社會各界人士都可以參與評分,並對其認為不夠格的候選人集中提出異議。
  預評結果雖然不代表官方,但對最終評審有著極大的影響。比如異議過多的律師,基本就是被刷的命。
  小少爺當即撥了個通訊給顧晏。
  車載通訊嘟嘟響了兩聲接通了。
  「顧,看到一級律師預評的消息沒?」喬張口就問。
  「看到了。」對面應答的人卻是燕綏之。
  喬有點懵:「……院長?」
  「哦,顧晏的智能機在我這裡,他在洗澡。」燕綏之簡單解釋了一句。
  喬:「?」
  柯謹:「???」
  院長說話的時候沒多想,說完再琢磨好像有點怪怪的,於是又補充解釋了一句:「我的智能機查東西受限太多,拿他的用會兒。」
  但這個解釋已經晚了,來不及了。
  柯謹陷入了呆若木雞的靜止狀態裡,半晌後滿臉問號地看向喬。
  小少爺心說不好,這兩天光顧著給柯謹解釋「那些報道都是胡扯淡,實習生是假的,潛規則是假的」,偏偏忘了告訴他「院長跟顧晏在一起是真的」。
  「別懵別懵,回去細說,你先做一做心理準備。反正我知道肯定是顧先動的手。」小少爺捂著收音話筒偷偷安撫柯謹。
  柯謹:「??????」
  對面燕綏之沒好氣地說:「什麼顧晏先動的手?你捂著我就聽不見了?」
  「沒什麼。」喬刷地收手,拉回正題:「對了院長,這個一級律師預評怎麼來得這麼突然?以前也都是提前一天通知嗎?」
  「差不多。」燕綏之說,「不過並不突然,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
  「不然你以為那些抹黑顧晏的報道只是隨便挑一天放放?」
  喬思索了片刻,又「操」了一聲。
  「這時間點掐的……我說這麼今天一天怎麼這麼老實,之前攪渾水的網站都安安分分沒有繼續輪顧晏的事。本來以為是被院長您的消息給蓋住了,顧不上。現在一想,根本就是故意不提。」喬說。
  如果那些網站繼續把顧晏的事拎出來說,反而是幫了顧晏一把。因為實習生的真正身份已經眾所周知了,要再提什麼潛規則、非正常關係,不用顧晏開口,自然會有無數人替他說清楚。
  但現在它們非常聰明,造完話題,一見勢頭不對立刻縮了回去。這樣一來,沒有了爭論的戰場,自然也不會聲勢浩大的澄清效應。
  這就能最大程度地保留那些相信「潛規則」的人。
  而只要有那麼一批人存在,顧晏這一級律師的預評就不得安寧。
  「現在這情況不容樂觀啊……」喬皺起眉說,「如果說控媒控評,我倒是能聯繫一些人。但說實話,如果蛇不出頭,我們主動揪出來打,反而顯得很刻意。」
  小少爺正事上從來不是真傻子,關鍵時刻也總能拎得清。
  燕綏之說:「確實這樣沒錯。」
  「那怎麼辦?」喬挫著臉想辦法,「老實說,就算不搞這麼一出,這件事放在那裡也很膈應人,不解決掉終究是個麻煩。」
  誰知燕綏之卻不慌不忙:「放心。」
  「院長您有主意?」
  「沒到時候呢,不急。」
  於是喬小少爺睜著眼睛刷了一夜消息,愣是沒看出來哪裡不急。
  「預評系統沒幾個小時就要開放了,怎麼還沒到時候?!」小少爺感覺自己頭都要禿了。
  就在喬發愁禿頭的時候,對立面的某些人正摩拳擦掌等待12點的到來。
  與此同時,聯盟一級律師審核會德卡馬辦公處迎來了一位客人。
  一位辦公處所有人見了就頭疼的客人。
  一級律師審核委員會總部設在紅石星,同時在德卡馬這個同等重要的經濟中心星球設有辦公處,處長就是委員會的正副會長,輪流當值。
  兩位會長在聯盟律法界很有份量,基本沒有什麼可忌憚的,唯獨見到某些人就頭疼想溜。
  這些人有個統一的稱呼——一級律師。
  對,就是他們委員會自己選出來的一群祖宗。
  這群祖宗各個都很特別。
  特別難搞,還特別擅長洗腦。
  比如燕綏之。
  老會長聽說這位祖宗進電梯了,當即把正在用的光腦擼進了包。
  「說我今天病假不在!」老頭兒向秘書處交代了一句,轉身就想走,結果在辦公層密碼門口跟燕綏之撞了個臉對臉,又生生被懟回辦公室。
  會長重新在辦公桌後坐定,盯著燕綏之瞪了有五分鐘,終於正色開口:「能再次見到你我非常高興。」
  燕綏之很自然地在軟沙發裡坐下,點了點頭說:「謝謝,我也是第一次知道,非常高興的表達方式還包括避而不見和溜之大吉。」
  會長:「……」
  燕綏之:「玩笑話而已,見到你我也非常高興。」
  會長:「……」
  就……莫名很有嘲諷意味。
  他繃著臉咳了一聲,問燕綏之:「行了,說吧,今天來是為了什麼事?」
  燕綏之放鬆地靠上椅背,手指交握笑了笑:「一窩出來的狐狸,就別這麼明知故問了吧老會長?」
  會長心說誰跟你一窩,你多大我多大,占起便宜來還沒完了。
  老頭兒憋了半天,最終還是放棄裝傻,說:「預評那事?」
  燕綏之點了一下頭。
  「這是真的冤。」會長語重心長地說:「你又不是不知道,預評不是說開就開的,三五天根本準備不及,都是提前十天就定了日子開始測試系統。也就是說,是我們先安排的時間,結果顧律師偏偏倒霉撞上了。」
  「放心,我知道流程。」燕綏之淡定地寬慰他,「所以我沒打算來討個說法或是解釋。」
  老會長聽了,略微鬆了一口氣:「那你是……?」
  「我只是來交個申請。」燕綏之說。
  「什麼申請?」
  「申請公示期預評流程全面關停。」燕綏之平靜地說。
  會長:「……」
  他愣了半晌,難以置信地問:「什麼玩意兒關停?」
  「整個預評流程,包括這段時間內的異議提交和民眾評分,一切相關係統及平台,全面關停。」
  「開什麼玩笑?!別鬧了不可能的。」會長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燕綏之挑起眉,問:「是麼,那勞駕您做一件事。」
  會長蹙著眉,「說。」
  燕綏之:「打開光腦。」
  會長:「開了。」
  燕綏之:「打開搜索界面。」
  會長:「嗯。」
  「搜一份文件,叫做聯盟一級律師審核委員會評選實施方式。」
  會長」……搜到了。「
  燕綏之長腿交疊,舒適優雅地說:「煩請拖到第7頁,第32條實施細則第二款,念。」
  會長:「……」
  「沒找到?」燕院長看著對方的神情,淡聲說,「沒關係,我可以把關鍵內容提煉給您聽——實施細則明文規定,如若在預評期內,候選人遭受誹謗、詆毀、污蔑品格等非平衡待遇,傳播量超過3億條,持續時間超過3天,視為情形特別嚴重。委員會應當立即中止全部預評程序,清除所有受影響評分,全網公告,徹查到底。」
  會長蹬著光腦全息屏幕,嘴唇蠕動了兩下。
  「覺得很陌生?」燕綏之說:「正常,這個條款幾十年沒啟用過一回,太容易被遺忘了。但是沒關係,白紙黑字,聯盟法規替大家記著呢。」
  他在智能機上隨意敲了幾個字,把屏幕翻轉過去,呈現到會長面前:「以顧晏律師和潛規則為關鍵詞搜索,整個星際聯盟相關報道大大小小共計二十一億六千八百多萬條。我所查到的最早一條發佈於前天早上8點12分,傳播最為廣泛的一條發佈於10點42分。我認為自己算得上好說話,先退一步,以10點這條為起始點計算——」
  他說話的節奏控制從來都很出色,在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智能機時間一欄,秒數走完最後一個數字,分鐘輕輕一跳,顯示為:10點42分。
  燕綏之抬起眼看向會長,「——到此時此刻,剛好三天整。」
  辦公室內一片靜默。
  過了好半晌,會長終於忍不住提醒了燕綏之一句,「預評中止的申請只能由一級律師提交,但同時還有一項規定,你提交了這個申請,就意味著最終的投票你需要保持中立以避嫌。」
  這是一項避免評選不公的迴避規則,燕綏之當然清楚。
  他欣然點頭,說:「我知道。」
  「我說一句實話,顧律師是你的學生,你原本可以在最終投票的時候為他保底一票的,現在少了這一票,保不準會吃虧。」老會長說,「說得功利一點,最終表決裡的一票,比現在的預評值價多了。」
  燕綏之點了點頭,他喝了一口面前的水,把杯子擱下,沖老會長說:「我只是厭惡一切自以為是的猜測和惡意為之的抹黑,至於最終評審……」
  他輕輕一笑,「我的學生我最清楚,顧律師能力足夠,從來不需要任何人為他保底。」
  一個小時後,就在預評系統開啟的前一刻,聯盟一級律師審核委員會發佈了一條全網公告,鄭重宣佈預評全面中止,所有評選審核依次順延,直到查清傳謠一切原委。
  同天下午,德卡馬最高法院也發佈了一條公告,宣佈辯護律師顧晏申請撤銷了庭審延後程序,搖頭翁一案將於第二天上午10點,準時開庭。


第202章 搖頭翁案(一)
  搖頭翁案作為聯盟現今關注度最高的案子,在正式開庭的這天引起了最大範圍的討論。
  這是最容易引發爭議的一天,也是各路人士最容易借勢博取好感的一天。
  從清早起,新聞頭條幾乎以十分鐘一條的速度輪換著——
  早8點,最黃金的一段時間。
  曼森集團突然宣佈,旗下感染治療中心將從今日起再度擴張,配備專門的孤寡老人援救中心。
  布魯爾·曼森說:「從今以後,任何人在任何地方發現需要幫助的孤寡老人,都可以一鍵呼叫援助中心,無需交付哪怕一分錢。我們承諾,給這些老人最一流的醫療服務,最安全安定的家。希望搖頭翁案這樣的悲劇再也不會發生第二次。」
  一部分不明真相的人為此拍手叫好,誇了曼森集團一波。
  只有燕綏之他們能看清背後的深意。
  用尤妮斯女士的話來說:「那對牲口兄弟的發言翻譯一下,就是從今往後,我們拐老人就能明目張膽了,甚至都不用主動拐,自然有單純好騙的群眾主動把老人往手裡送。」
  克裡夫航空緊隨其後,表示會在這個重要的日子正式推出綠色飛梭,專供於孤寡或有特殊疾病的老人,同時與新進駐醫療行業的曼森集團、西浦藥業合作,保證醫藥護航。
  再用尤妮斯女士的話翻譯一下,就是「殺人越貨一條龍。」
  ……
  趁機表現一把的人很多,跟雨後的青蛙蛤蟆一樣呱個不停。
  而作為真正懷揣大新聞的一方,以德沃·埃韋思、尤妮斯,勉強帶上個喬,為首的春籐集團卻絲毫不顯著急。
  他們愣是不慌不忙地多等了一個小時。
  9點。
  等到大大小小的角兒都唱罷,開始要歇的時候,又一則消息上了頭條——
  春籐集團正式宣佈,現下技術可達範圍內最高端的基因儀器已經正式研發出來,包括分析、預測、模擬、回溯等功能,經過漫長的調整和修改,於昨夜通過了醫藥聯盟的檢驗和審查,今晨起正式投入使用,對所有需要基因類疾病開放。
  這樣的大型儀器目前共有兩台,一台在春籐總院,今後會直接關聯整個春籐醫療系統。
  另一台原本收藏於春籐集團大樓,今早已經正式搬家,在德卡馬最高法院落戶,於9點整正式開機。
  春籐集團將這台儀器無償贈與最高法院,實際上也是贈與整個法律系統,因為數據庫會跟警署以及檢察署同步關聯。
  從今天起的每一場審判,絕不會有任何基因技術方面的難題。
  除此以外,憋了幾天的春籐7院也終於曝光了加密病房實況,正式宣佈搖頭翁案的受害者全部脫離危險期,並且陸續清醒。
  「雖然他們仍舊不足以親自站上法庭,但整個聯盟都是他們的眼睛,民眾會替這些老人一一見證正義。」德沃·埃韋思說。
  老狐狸掐的時間非常巧妙,於是春籐集團的消息一直被議論到了庭審前。
  9點半。
  顧晏、燕綏之一行人出現在了最高刑庭門口。
  一大批媒體記者活像突然詐了屍,蜂擁圍了過去,又被德卡馬最高法院出了名的安保懟了回去。
  顧律師一如既往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樣,好像有名無名、受關注或不受關注,對他而言沒有任何意義,他只是來做一場辯護而已。
  他摘下小指上智能機,連同光腦一起擱在傳送帶上,過了庭前安檢。然後站在另一頭,一邊戴智能機尾戒,一邊看向燕綏之。
  燕綏之站在安檢之外,衝他彎眼一笑,用口型說了幾個字。
  記者們端起相機時,已經錯過了那句悄悄話,當場犯了癲癇性強迫症,好一陣捶胸頓足。
  他們都不是頭一回見顧晏,對於他的作風也很熟悉,知道自己根本問不出什麼,於是收音裝置方向一轉,齊齊對向燕綏之。
  雖然這位大佬沒人敢胡亂招惹,但就以往經驗來看,燕院長心情好的前提下,至少會說兩句話。
  今天他心情就還可以,於是耐著性子解釋了一句:「我?我現在不進去,委託書上寫的是顧律師的名字,沒了實習生這頂帽子,庭辯律師入口我走不了,今天管得嚴。」
  其中不知哪個不怕死的,蹦出一句:「刷臉!強行走!」,偏偏讓燕綏之聽見了。
  「哦?」院長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然後再給你們提供一波素材,讓你們繼續編點師生潛規則的智障小故事?」
  記者:「……」
  院長收了笑,涼涼地說:「我怎麼這麼喜歡你們呢?」
  記者:「………………」
  兩方律師陸續過了安檢,進去按例開了庭前會議。
  因為被告不止一位,再加上這個案子格外受重視,法官又給了辯護律師十分鐘的時間,讓他們最後再跟當事人見一面。
  顧晏到達會見室的時候,賀拉斯·季剛從醫院過來。
  他早上按照規定做了個全面檢察,沒能進食。出於人道主義,也為了避免出現被告中途暈倒的鬧劇,法院在會見室給他提供了一份營養餐。
  「你還有什麼想問我的?」賀拉斯·季不緊不慢地吃著,還不忘貶上一句,「這裡的營養餐可真夠難吃的。」
  顧晏修長的手指交握著擱在桌面上,看著賀拉斯·季的眼睛平靜地說:「以往經驗表明,這種時候不適合問什麼複雜的問題,而簡單的沒必要問。」
  「不是一般最後會再來一句麼……」賀拉斯·季晃了晃勺子,瞇著眼睛學不知哪裡聽來的話:「你最後再告訴我一次,你是有罪還是無罪?我學的像麼?」
  顧晏看了他一會兒,冷淡地說:「這種最後一問,有的人適用,有的人不適用,你屬於後者。」
  「是麼?那麼前者是好人的概率大,還是後者是好人的概率大?」賀拉斯·季饒有興致。
  顧晏沒有回答他這些廢話問題。
  賀拉斯·季挑了挑眉,又吃了幾口,「聽說搖頭翁案的受害者都救回來了,沒有死人,所以這個案子最高可判200年監禁,就關在德卡馬長林監獄?」
  「不在德卡馬,會被送往灰星。」顧晏說。
  「噢……」賀拉斯·季想了想,「灰星那裡的監獄太惡劣了。」
  他不知在想些什麼,默默吃了幾口後,又嗤了一聲道:「太惡劣了……那不該是我呆的地方,我不想去那裡。」
  顧晏沉默片刻,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說:「我說過,不該由你來背的罪名你一項也不用背。」
  ……
  9點50,聽審入口處記者一片騷動。
  這次的庭審開了最多的聽審席位,又為了保證所有人都能見證這個天理昭彰的時刻,啟用了全聯盟同步直播。
  所有的器材都從檢驗帶裡過了一遍,送進最高刑庭。
  9點52,幾輛豪車泊進車位,曼森兄弟在助理和保鏢的開路下進了安檢門。
  沒過幾秒,克裡夫也到了。
  9點55分,春籐集團埃韋思家族走進了庭審席。
  9點58分,聯盟一級律師陸續進入刑庭,走在最前面的就是梅茲大學法學院長燕綏之。
  59分,審前回見結束。
  賀拉斯·季幾乎是踩著最後的節點,吃完了最後一口早餐。即便這樣,被法警帶進法庭前,他還不忘要了一張除菌紙。
  他走進玻璃罩住的被告席,這才抬手用除菌紙擦拭唇角和手指。
  顧晏在辯護席坐下,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眉心突然微微蹙了一下。
  幾乎是同一瞬間,他的智能機輕輕震了一下,提示他有新消息到來。
  法庭向來規矩森嚴肅穆,所有來聽審的人在進門前都要摘下智能機等一系列聯絡工具,唯一可以例外的就是律師。
  但正式開庭後,律師也需要把不相干的界面一鍵屏蔽。
  顧晏本想忽略消息,等到庭審結束再看,卻發現消息發送人是赫西。於是他掐著最後的時間點打開了那封郵件——
  顧律師:
  不負所望,我找到那個有折紙習慣的人。
  我不知道這位會不會是你們所說的……清道夫?但看到照片的時候,我確實嚇了一跳。
  希望你來得及在庭審前看一眼。
  不對,我也不知道庭審前看到對你而言究竟算不算好……
  在這段糾結的話後面,附有兩張照片,不同角度拍的同一個人。
  黑色短髮,麥色皮膚。他有著棕色的眼睛,神情似乎是淡定而傲慢的,但又在眉目間流露出些微得意的影子……
  這張臉很多人都不會陌生。
  因為這個人此時此刻,正坐在被告席上。
  他現在的名字叫賀拉斯·季,是顧晏的當事人。
  顧晏看完郵件抬起頭,就見被告席上的賀拉斯·季擦完了嘴角和手指,正用柯謹說過的那種特別的方式,一道一道,將紙折疊起來。


第203章 搖頭翁案(二)
  負責看押的法警喝止了賀拉斯·季的舉動,奪走了他手裡折疊過的除菌紙。厚厚的玻璃罩隔絕了他們的聲音,以至於被告席上的這一幕並沒有被太多人注意到。
  在那個瞬間,陪審團成員正在列隊入席,所有人都看向那邊,而法官已經高高舉起了法槌。
  當——
  在全聯盟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之下,德卡馬最高刑庭「搖頭翁案」,正式開庭。
  而法庭之外,有人等的就是這個時機。
  蜂窩網媒體中心,本奇和差點兒遲到的赫西坐在光腦前,雙雙張著嘴,呆滯地看著面前那個西裝革履的來客。
  來客是春籐集團一把手德沃·埃韋思的助理。
  數日之前,他從自家老闆和兩位律師那裡接到一個任務。
  現在,該是他執行的時候了。
  本奇看著對方傳過來的資料。
  那其實是準備好的各類新聞稿,一篇篇並不完全連貫,但足以概述這些年裡曼森兄弟幹過的好事。
  本奇越看越心驚:「這些……真的假的?當年去世的這些人,還有什麼清道夫,基因毒品,感染……我的天,都是一個串兒?」
  「二位不是記者麼,我相信你們觀察到的一定比很多人都要多。」助理先生說。
  本奇聽到這話,莫名慚愧。
  事情太大,令他一時間難以完全消化,但他想起自己這麼多年來拍過的無數張照片,忽然又醍醐灌頂。
  本奇指著其中幾頁,問助理:「這些……是燕院長同意發的?老實說,我目前最怕的就是他跟顧律師,要是觸了那兩位的霉頭,我——」
  「放心,不僅是同意。」助理說,「選擇在這個時機發佈這些東西,本就是兩位律師先生提出來的。」
  赫西的表情更懵。
  他看了眼自己的智能機,又看了眼資料裡關於清道夫的那些,「我剛剛還給顧律師發了郵件……難不成他們早就猜到清道夫是誰了?那為什麼還要費工夫去找?」
  助理撇了撇嘴:「那兩位律師先生都不是喜歡猜測的人,我想……直覺性的猜測對他們而言永遠比不上實質的關聯和證據吧。」
  「還有啊,這能順利發出去嗎?」本奇有點擔憂,「真看完這些,有腦子的都知道是曼森家族干的了,曼森兄弟能默默看我們發?」
  助理笑了:「他們看不到。」
  「為什麼?」
  助理朝不遠處偌大的屏幕一指,裡面是全聯盟同步直播的搖頭翁案庭審現場。
  「因為他們在屏幕裡坐著呢。別忘了,最高刑庭聽審的規矩,除了出庭律師,所有人一概不許帶智能機、光腦等設備,以免干擾公正。」
  「這些內容,全由我們獨家發佈麼?」本奇說,「老實說,我們站的權威度和公信力還遠遠不夠啊,發出去大家會不會只當成一個想像力豐富的故事?」
  「放心,當然不止你們一家。」助理笑起來,「只不過最近的大新聞都是你們網站開的頭,何不繼續呢?至於大家是會當故事還是認真對待……那就無需操心了,早就規劃好了。」
  本奇詫異地問:「這都能規劃?」
  「對於某些話說出去會引起什麼反應,怎麼把控情緒節奏,恐怕我們之中沒有誰比出庭大律師更精通了。」
  本奇:「……操,律師真可怕。」
  助理糾正道:「也不是所有律師都這麼難搞。」
  本奇:「……一級律師真可怕。」
  助理客觀地說:「還有一位尚且不是呢。」
  本奇:「遲早的,近墨者黑。」
  助理深深咳了一聲。
  「所以,入伙麼?」助理先生難得開了個玩笑。
  本奇突然有些亢奮,他深吸了一口氣,點頭說:「當然。」
  他當年之所以事無鉅細地拍了那麼多照片,不就是對那些事都懷揣著一絲懷疑麼。
  只是尋求真相的路不好走,他沒能堅持下來。
  好在有人一直在堅持,還不止一位。這些人在多年後的今天,打算把真相一樣一樣攤開給人看,他作為記者,有什麼理由不加入。
  10點02分,全聯盟直播的法庭上,陪審團成員正在舉手宣誓秉持公正。
  一條以「探索爆炸案真相」為主線的報道毫無預兆地發佈出來。由於發佈的網站是蜂窩網,發佈的記者是本奇&赫西,跟四天前宣佈燕綏之還活著一樣,一出現就引起了巨大關注。
  從燕綏之的「死」入手,是目前民眾最有興趣的角度。
  先讓他們瞭解燕綏之遭遇爆炸案並不是一個意外,而是偽裝過的謀殺。再把這場謀殺和當年的諸多意外聯繫起來,比如那個用藥過量的醫療艙供應商,比如那個死於獄中的盧斯女士,比如那位醫學院周教授,等等……
  本奇和赫西龐大的照片庫在此終於排上了用場。
  而人們終歸會意識到,這一切是一個連環的整體。
  在這位助理忙著聯繫媒體朋友時,德沃·埃韋思先生的另一位助理也沒閒著,他在聯繫警署。
  自從得知了雅克·白被找到的消息,假護士艾米·博羅突然就放棄抵抗了。
  雖然算不上特別配合,但她確實交代了不少東西,大多跟雅克·白有關,偶爾提及其他,是曼森集團的攻破口之一。
  警長這兩天連臭臉都不擺了,心情不錯,也格外好說話。
  德沃·埃韋思的助理給他提供了一些新消息,自然也包括赫西查到的清道夫照片。於是警長從庭審直播前抽身,再次把艾米·博羅提出來訊問。
  警長一點兒廢話都沒有,直接把照片懟到她面前。
  艾米·博羅瞇著眼一掃,便嗤了一聲:「你們的同行在醫院盡職盡責看了他這麼多天,終於想起來問他是誰了?」
  警長氣不打一處來:「我們倒是第一天就在問,你答了麼?」
  艾米·博羅又嗤了一聲。
  「所以確實是清道夫?」
  「清道夫?」艾米·博羅念了一遍,「你們是這麼稱呼他的?也行吧,還算貼切。這位清道夫可了不得,死在他手上的人都快數不清了,」
  「比如?」
  「比如?別開玩笑了,我上哪兒知道比如。」艾米·博羅輕聲說,「他開始幫大老闆辦事的時候,我還在上學呢,那可是將近三十年前。」
  「那就說說最近?你知道哪些就說哪些,比如你為什麼幾次三番要給他下藥?」
  「你說呢?」艾米·博羅挑起細長的眉毛,「兔死狗烹沒聽說過嗎?」
  猜故事誰他媽不會?但辦案子是猜準了就有用的?警長在心裡罵娘,但嘴上還得引導這姑娘繼續交代。
  「以前需要清理什麼人,都是他出面。他經驗豐富,總能有各種方法逃脫掉,畢竟剛成年就被大老闆收了,練出來的。」
  艾米·博羅說,「但這兩年他漸漸淡出了,起初可能是自己不想幹了,見識了世界突然想活得平安一點?他在犯罪方面很狡猾,很能迷惑人,但同時他也有個要命的缺點,他偶爾會喜歡炫耀。所以他懈怠的心思自然被大老闆們覺察了,那之後給他的任務就越來越少了,這我倒是能給你幾個比如。」
  「哦?」
  「比如最近重新被提起來的爆炸案,比如正在開庭的搖頭翁。」艾米·博羅說,「最近處的幾件就都沒有讓他去辦。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他沒什麼用了。」
  「他自己也明白過來了,進了泥潭哪有休假的道理?真想休假,離死也不遠了。他試著積極爭取了幾次,無濟於事。」艾米·博羅回憶說,「據說他那時候還會去案發現場轉一轉,想看看究竟是誰取代了他的位置。」
  「誰呢?」
  「沒有誰。」艾米·博羅說,「大老闆不再用固定的人了,儘管固定的某個人可以積累豐富的經驗。」
  爆炸案之後,清道夫親眼看著瘋瘋癲癲的嫌疑人被抓,忽然就放棄重新做棋子了,他開始逃。
  「你明白的,正常的逃跑根本沒用,藏在哪裡都會被人翻出來。這是將近三十年逃避各種抓捕給他漲的經驗,他每一次逃跑,靠的都是基因修正。只不過以前是大老闆安排人給他做,這一次不是,他應該是偷偷找了黑市。」
  艾米·博羅嘲諷地說:「這個方法他能想到,別人一樣會想到。所以大老闆在黑市也安排了人,打算在清道夫做基因修正的時候動點手腳,讓他死在手術台上,假裝他不小心碰到了小作坊,手術感染而亡。」
  警員們倏然站直了身體,「小作坊?感染?」
  「很耳熟是不是?」艾米·博羅繼續說,「清道夫是個疑心很重的人,所以他事先發現了問題,為了脫身,他把這種危險轉嫁給了別人,潛伏期之後突然暴發,一傳十十傳百,就成了前陣子最熱鬧的大型病毒感染。」
  「操!」
  訊問室裡一片罵聲。
  兩邊人渣交鋒對峙,倒霉的卻是無辜民眾。
  「不過他自己也沒能完全躲得掉,同樣感染了。」艾米·博羅說,「他有點自負,一直認為自己解決得很完美,不可能感染,所以進醫院的時候顯得那麼難以置信。」
  「同樣的,搖頭翁案他也過度自負了。他那時候可能被大老闆逼得怕了,覺得保命的唯一方式就是把自己放在眾目睽睽之下,有無數雙眼睛盯著,被動手腳的概率就會低一點。所以他假裝參與了搖頭翁案,到處留自己的痕跡,這樣他就把自己放在了警方眼皮子底下,大老闆自然不敢動他。結果呢,大老闆將錯就錯,乾脆把這個案子的重點全部轉移到了他身上去,弱化其他嫌疑人,然後藉著輿論力量判他個重刑,再神不知鬼不覺地弄死。」
  艾米·博羅朝訊問室外的方向看了一眼,說:「外面在直播庭審?這麼說吧,如果清道夫在這個案子裡被判有罪,那他確實冤枉,而大老闆則樂見其成。如果被判無罪,那以他的經驗,之後要想再抓住他,難上加難。」
  「對於你們這些張口閉口把正義掛嘴邊的人而言,今天的這場庭審是個死局。」
  訊問室一片沉默的時候,德卡馬最高刑庭裡,法官沖控方律師點了點頭,沉聲說:「你可以做開場陳述了。」


第204章 搖頭翁案(三)
  控方律師艾倫·岡特站起身,沖法官和陪審團分別點頭致意,唯獨略過了辯護席。
  一般而言,一場庭審剛開始的時候,對抗意味往往不是很濃,控辯雙方會保持基本的禮儀,以示風度。
  但這次卻不同,岡特律師還沒發言,就表現出了一種微妙的敵對和蔑視。
  這其實是一種很容易遭受詬病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