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級律師[星際] BY 木蘇里(上)



攻:顧晏
受:燕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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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漠臉專業懟戲精·結果把自己懟彎了·攻 x 一生不羈搞事坑人·結果把自己坑哭了·受
法學院的畢業典禮上,年輕的院長燕綏之風度翩翩,語帶笑意:“來檢驗一下四年成果,假設現在我是你的學生,你能教我些什麼?”
其他學生恭恭敬敬寫起了心得小論文
唯獨顧晏面無表情留了八個字:不收訟棍,建議開除。
事後,燕綏之一眼挑出這份答卷,大筆一揮回復:放屁,你還當真了?
結果多年後一場爆炸,這假設還真特麼成了真。
燕綏之:“……”
這倒楣世界大概特別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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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vs1,結局HE,通篇扯淡勿較真=3=◆

內容標簽: 強強 情有獨鐘 星際 未來架空
搜索關鍵字:主角:燕綏之,顧晏 ┃ 配角:律師,法官,警察,當事人等等…… ┃ 其它:胡扯派

一級律師[星際] BY 木蘇里

第一卷 蟻巢

第1章 實習生(一)
  十一月末,德卡馬的初冬,中央廣場傳來例行的早鐘,灰鴿拍著翅膀從同樣灰霾的天空掠過。
  陰沉、寒冷、喪氣沖天。多好的日子,適合打家劫舍給人送終,很襯燕綏之此刻的心情。
  幾個月前,他還頂著一級律師的頭銜,擔任著星際梅茲大學法學院院長一職,衣冠楚楚地參加著名流聚集的花園酒會呢……
  這才多久,就變得一貧如洗了。
  這會兒是早上8點,他正走在德卡馬西部最混亂的黑市區,一邊緩緩地喝著咖啡,一邊掃視著街邊商店擁擠的標牌。
  他的臉素白好看,神情卻透著濃重的不爽與嫌棄,彷彿喝的不是精磨咖啡,而是純正貓屎。
  他在這裡轉了半天,就是找一家合適的店——能幫忙查點東西,最好還能辦張假證。
  五分鐘後,燕綏之在一家窄小的門店前停了腳步。
  這家門店外的電子標牌上顯示著兩行字——
  黑石維修行
  什麼都干!
  很好。
  燕綏之捏了咖啡杯,丟進街邊的電子回收箱,抬腳進了這家店。
  「早上好——」老闆頂著雞窩頭從櫃檯後面探出腦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店裡暖氣很足,即便是現在有點怕冷的燕綏之也感受到了暖意。他摘了黑色手套,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枚金屬環擱在櫃檯上,「幫我查一下這個。」
  這是可塑式智能機,能隨意變形,大多數人都更習慣環形,方便攜帶。手環、指環、耳環……甚至腳環、腰環。
  燕綏之口味沒那麼清奇,所以他手裡的這枚就是個很素的指環。
  「查什麼?」
  「所有能查的。」
  「好勒。」
  老闆配適好工具,叩了兩下,智能機彈出了全息界面。
  界面裡的東西少得可憐,乾淨得就像是剛出廠。
  總共就四樣內容:一份身份證明,一張資產卡,一趟去鄰星的飛梭機票,以及一段純電子合成的音頻文件。
  出於職業道德,老闆不會隨便翻看文件,但是燕綏之卻對這四樣東西的內容清清楚楚,畢竟這兩天他已經翻來覆去看了幾十遍——
  身份證明是個臨時的假身份,名字叫阮野,大學剛畢業,屁事不會;
  資產卡是張黑市搞來的不記名虛擬卡,餘額不夠他活倆月;
  飛梭機票只有去程,沒有返程,大意是讓他能滾多遠滾多遠。
  「就這些?」老闆問。
  燕綏之心裡就是一聲冷笑:「是啊,就這些。」
  何止智能機裡就這些,他眼下的全部家當恐怕也就是這些了。
  你說這世界刺不刺激?
  他不過是在五月的週末參加了一個酒會而已……
  那天的酒溫略有些低,剛過半巡就刺得他胃不舒服,於是他跟眾人打了聲招呼先行離開,就近找了家酒店休息。
  誰知那一覺「睡」了整整半年,從夏睡到了冬,再睜眼時已經是十一月了,也就是兩天前。
  他醒在一間黑市區的公寓裡,醒來的時候枕邊就放著這只智能機,除此以外,一無所有。
  好在網上的信息五花八門,他沒費什麼功夫就弄清了表面的原委——酒會那天,他下榻的酒店剛巧發生了襲擊式爆炸,他好死不死地成了遭逢意外的倒霉鬼之一。
  只不過他這個倒霉鬼比較有名,各大新聞首頁以花式震驚的標題惋惜了他的英年早逝,遛狗似的遛了兩個多月才慢慢消停,然後慢慢遺忘。
  ……
  當然,真相顯然沒這麼簡單。
  智能機裡那份電子合成的音頻給他解釋了一部分——
  事實上,有人將他從那場爆炸中救了出來,利用這半年的時間給他做了短期基因手術,對他的容貌和生理年齡都進行了微調,讓他在一段時間內保持一個剛畢業的學生模樣。並給他準備好了假身份、錢以及機票,讓他遠離德卡馬……
  總之,種種信息表明,那場爆炸是有人蓄意尋仇,他不是什麼被牽連的倒霉鬼,他就是爆炸的目標。
  但你要問一個頂級訟棍這輩子得罪過哪些人,那就有點過分了。
  因為實在太多,鬼都記不住。
  所以燕綏之只能來黑市找人查,就算查不出元兇,能查到救他的人是誰也行。
  誰知過了半個多小時,老闆抬頭揉了揉眼皮表示,一無所獲。
  燕綏之皺起眉,「什麼痕跡都沒有?」
  「沒有,乾乾淨淨。」
  「智能機本身呢?」
  「黑市買的不記名機,這太難查了,基數覆蓋那麼多星系,簡直是宇宙撈針了。」
  燕綏之撥弄了兩下指環狀的智能機,最終道:「行吧,那這樣,能順便幫我把這張去鄰星的飛梭機票轉手賣了麼?」
  老闆瞥了機票一眼,搖頭:「幫不了。」
  「什麼都干?」燕綏之衝門外的標牌抬了抬下巴。
  「誇張嘛。」
  燕綏之也不爭論,點了點頭又道:「還有最後一件事。」
  「什麼?說吧。」老闆客套道,「今天總要給你辦成一樣,不然門外的標牌就真的可以拆了。」
  「幫我弄一張報到證。」燕綏之道,「梅茲大學法學院,去南十字律所的。」
  梅茲大學法學院作為德卡馬乃至整個翡翠星系最老牌的法學院之一,跟周圍一干頂級律所都有實習協議,學生拿著報到證就能選擇任一律所實習。當然,最後能不能正式進入律所還得看考核。
  但燕綏之並不在意後續,他只需要進南十字律所的門就行。因為致使他「英年早逝」的那樁爆炸案,就是南十字律所接下的。
  「報到證?」老闆一聽頭就大了,誠懇道:「這個是真的幫不了。」
  「那看來機票是假幫不了。」
  老闆:「……」
  「你這真是黑市?」
  「行行行,機票幫你轉了!」老闆咕噥著動起了手,「主要這事兒我賺不了什麼差價,還麻煩,還容易被逮……」
  他頂著個雞窩頭,叨逼叨了二十分鐘。燕綏之權當沒聽見,心安理得地等著。
  「轉好了,機票錢直接進你這張資產卡上?」
  燕綏之點了點頭,「既然這樣,勞駕報到證也一起弄了吧。」
  老闆一臉崩潰:「既然哪樣啊朋友?報到證真做不了,不開玩笑。」
  「為什麼?報到證本身也沒什麼特殊技術。放心,我只是短期用一下,逮不到你頭上。」燕綏之仿起自己學院的東西,良心真是半點兒不痛。
  但是老闆很痛,「那個證本身是沒什麼技術,我兩分鐘就能給你做一個出來,但是那個簽名搞不來啊!你也知道,現在筆跡審查技術有多厲害。」
  燕綏之挑起了眉,「什麼簽名?」
  「每個學院報到證都得有院長簽名,那都是登記在案的,查得最嚴,我上哪兒給你弄?!」
  直到這時,不爽了兩天的燕綏之終於笑了一聲,「這根本不算問題。」
  老闆覺得這學生八成是瘋了。
  然而五分鐘後,瘋的是老闆自己。
  因為他眼睜睜看著這位學生在他做好的報到證上瞎特麼比劃了個院長簽名,上傳到自助核查系統後,系統居然通過了!
  直到這位學生帶著偽造成功的報到證「揚長而去」,老闆才回過神來捶胸頓足懊喪不已:媽的,忘記問這學生願不願意幹兼職了!
  五天後,燕綏之坐在了德卡馬最負盛名的律師事務所裡。
  會客室的軟沙發椅暖和舒適,幾位來報道的實習生卻坐得十分拘謹,唯獨他長腿交疊,支著下巴,撥弄著手裡的指環智能機出神,姿態優雅又放鬆。
  看起來半點兒不像接受審核的學生,更像是來審核別人的。
  坐在他旁邊的金髮年輕人一會兒瞄他一眼,一會兒瞄他一眼,短短十分鐘裡瞄了不下數十次。
  「這位同學,我長得很方很像考試屏麼?」出神中的燕綏之突然抬了眼。
  金髮剛喝進去一口咖啡又原封不動地吐了出來。
  他手忙腳亂地抽了幾張速干紙巾,一邊擦著下巴沾上的咖啡漬,一邊訕訕道:「啊?當然沒有。」
  「那你為什麼看一眼抖一下跟踩了電棍一樣?」燕綏之損起人來還總愛帶著一點兒笑,偏偏他的眉眼長相是那種帶著冷感的好看,每次帶上笑意,就像是冰霜融化似的,特別能騙人。所以許多被損的人居然見鬼地覺得這是一種表達友善的方式。
  這位金髮同學也沒能例外,他非但沒覺得自己被損,反而覺得自己剛才偷瞄確實有點唐突,「抱歉,只是……你長得有點像我們院長。」
  他說著停頓了一下,又自我糾正過來,「前院長。你知道的,鼎鼎大名還特別年輕的那位燕教授。當然,也不是特別像,你比他小很多,就是側面某個角度還有坐姿有點……總讓我想起一年一次的研究審查會,所以不自覺有點緊張。」
  金髮說起前院長,表情就變得很遺憾,他歎了口氣,「原本今年的審查會和畢業典禮他也會參加的,沒想到會發生那種意外,那麼年輕就過世了,太可惜了不是麼?」
  他正想找點兒共鳴,結果一抬頭,就看見了燕綏之綠汪汪的臉。
  金髮:「……」
  燕綏之還沒從被人當面追悼的複雜感中走出來,負責安排實習生的人事主管已經來了。
  核驗完報到證,實習生便被她帶著往樓上走。
  「……我們之前已經接收了三批實習生,所以現在還有實習空缺的出庭律師其實並不多,我會帶你們去見一見那幾位,瞭解之後會對你們有個分配……」
  人事主管上樓的過程中還在介紹著律所的情況以及一些注意事項,但是後半段燕綏之並沒能聽進去。
  因為他看見了一位熟人。
  他們上樓上到一半時,剛巧有幾名律師從樓上下來。走在最後的那位律師個子很高,面容極為英俊。他一手握著咖啡,一手按著白色的無線耳扣,似乎正在跟什麼人連接著通訊,平靜的目光從眼尾不經意地投落下來,在這群實習生身上一掃而過,顯出一股難以親近的冷漠。
  這位年輕律師名叫顧晏,是燕綏之曾經的學生。
  其實在這一行,尤其是這種鼎鼎有名的律所,碰到他的學生實在太尋常了,這裡的律師很可能一半都出自於梅茲大學法學院。但是法學院每年上萬的學生,燕大教授基本轉頭就忘,交集太少,能記住的屈指可數。
  顧晏就可數的幾位之一。
  為什麼呢?
  因為這位顧同學理論上算他半個直系學生。
  還因為這位顧同學整天冷著張臉對他似乎特別有意見。
  作者有話要說:
  通篇扯淡,別當真。顧晏攻,燕綏之受,別站錯麼麼噠


第2章 實習生(二)
  其實最初,他們之間的師生關係不至於這樣糟糕。
  梅茲大學一直有一個傳統,新生入學三個月後需要選擇一位教授作為自己的直係引導者。也就是說,學生們剛適應新環境新課程,就要迅速沉穩下來,為自己的未來規劃一條明晰的路。
  出發點十分美妙,實際執行就彷彿是開玩笑了。
  每年到了新生選擇季,學長學姐們就會聚集在校內電子市場,一臉慈祥地兜售自製小AI,專治選擇恐懼症,專業搖號搶教授,服務周到一條龍。
  但是過程胡鬧歸胡鬧,結果還是趨同的——大多數學生選擇的都是初印象不錯的教授。
  就顧晏的性格來看,燕綏之覺得自己肯定不是他搖號搖出來的,而是正經選的。
  這說明「尊師重道」這條上山路,顧同學還是試圖走過的,只不過中途不知被誰餵了耗子藥,一聲不吭就跳了崖。
  燕綏之偶爾良心發現時琢磨過這個問題,但總是想不過幾分鐘就被別的事務打斷,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內他都沒弄明白,這位顧同學為什麼對他那麼有意見。
  再後來顧晏畢了業,他也沒了再琢磨的必要。
  ……
  上樓下樓不過半分鐘,燕大教授還抓緊時間走了個神。等他再回過神來的時候,顧晏已經側身讓過了他們這幫實習生。
  畢竟是曾經帶過的學生,在這種場景下重逢得這麼輕描淡寫,燕大教授忍不住有點感慨。
  於是他在二樓拐角處轉身時,朝樓下看了一眼,剛巧看到走在樓梯最後一級的顧晏摘下了無線耳扣,抬眼朝他看了過來。
  燕綏之一愣。
  然而顧晏那一眼異常短暫,就只是隨意一瞥,就又冷冷淡淡地收回了視線。全程表情毫無變化,甚至連腳步頻率都沒有半點更改。那一眼收回去的同時,他就已經推開了樓下的一扇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種全然是陌生人的表現再正常不過,燕綏之只是挑了挑眉便拋之於腦兒,腳跟一轉,不緊不慢地綴在那群實習生的末尾,進了二樓的一間會議廳。
  「剛才經過的那些是各位律師的辦公室。」主管人事的菲茲小姐,「當然,更多時候辦公室裡找不見他們的影子,今天比較走運,剛巧那幾位都在,包括剛才樓梯上碰到的幾位,你們也都打了招呼,除了某位走神兒的先生。」
  走神的燕綏之先生反應過來,抬手笑了笑:「很抱歉,我可能太緊張了。」
  眾人:「……」
  這特麼就屬於純種鬼話了。
  在場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來,他緊張個屁!
  菲茲笑著一擺手:「沒關係,對於長得賞心悅目的年輕人,我會暫時忘記自己是個暴脾氣。」
  大概是這位菲茲小姐看起來很好親近,有兩個女生壯著膽子問道:「剛才下樓的律師都接收實習生?全部?」
  菲茲一臉「我很有經驗」的樣子答道:「我也很想說『是的,全部』,不過非常遺憾,有一位例外。」
  「哪位?」
  菲茲笑了:「我覺得說出答案之後,你們臉能拉長一倍,因為我當初拉得比誰都長。」
  「噢——好吧。」那兩個女生拉長了調子,顯然明白了她的意思,這大概是顏狗生來的默契。
  不知道其他幾位男生聽懂沒有,反正那個踩電棍的金毛肯定沒懂,一臉空白地看著她們你來我往。
  燕大教授從篩選人才的教學者角度看了那金毛一眼,覺得這傻孩子的職業生涯基本已經走到了盡頭,對話語心思的理解力如此堪憂,上了法庭也得哭著被人架下來。
  不過,那兩位女生遺憾的同時,燕綏之卻在心裡撫掌而笑:謝天謝地棺材臉顧同學不收實習生,否則自己萬一天降橫禍被分到他手下,師生輩分就亂得離譜了,太過尷尬。
  「他為什麼不接收實習生啊?」其中一個活潑一些的女生對於這個話題還有些意猶未盡。
  菲茲顯然也不厭煩,「怕氣走實習生,他是這麼跟事務官說的,雖然不知道是不是隨口敷衍的瞎話,但我覺得還是有幾分道理的。」
  「是嗎?他脾氣很壞?」
  「那倒不是,但……」菲茲似乎找不到什麼形容詞,最終還是聳著肩,「總之,別想了姑娘們。」
  燕綏之在一旁好整以暇地聽了半天,心裡卻覺得,以當年顧同學的性格,不收實習生也許不是怕實習生被他氣走,很大可能是事務官怕他被實習生氣走。
  真的很有可能。
  菲茲在這裡跟大家胡扯了沒一會兒,下樓有事的那幾位律師便紛紛回到了樓上,推門進了會議室。
  就在眾人陸陸續續坐下後,菲茲掃視了一圈,疑惑道:「莫爾呢?我記得他說過今天可以來辦公室見一見實習生的,還沒到?」
  「我今天還沒見過他。」一位灰髮灰眼面容嚴肅的律師回了一句,「你確定他有空?」
  「你們先聊,我去聯繫他。」菲茲說完,立刻蹬著細高跟出去了。
  說是聊,其實就是一場氣氛比較放鬆的面試。
  但再放鬆也是面試,內容始終圍繞著過往經歷來,而過往經歷又都依據報到證後面附帶的電子檔案。
  燕大教授全程保持著優雅放鬆的微笑看著其他實習生,一言未發。畢竟他的報到證都是黑市搞來的,電子檔案自然也是假的。既然是假冒偽劣的學生,就得謙虛一點,畢竟說多錯多容易漏馬腳。所以燕綏之的電子檔案裡,過往經歷所受表彰參加活動一概空白,乍一看,活像網卡了,檔案沒加載出來。
  而且因為他的模樣太過坦然,太過放鬆,座位還不要臉地更靠近那幾位律師。
  以至於那四十多分鐘的「面試」過程裡,實習生下意識把他當成了面試官,律師們也沒反應過來自己陣營混進了一位臥底,甚至好幾次聊到興頭上左右點頭時,還衝著燕綏之來了句:「這批實習生都很不錯吧?」
  大尾巴狼燕教授也客套一笑,「是挺不錯的。」
  氛圍融洽,賓主盡歡。
  直到那幾位律師離開會議室,大家都沒有發現哪裡不對。
  燕綏之對這個結果當然樂見其成,他沒條件反射去面試那幾位律師就已經是克制的了。
  然而十分鐘後,他就笑不出來了——
  菲茲步履匆匆地在樓上律師辦公室和樓下事務官辦公室之間來回,高跟鞋的聲音嗒嗒嗒響個不停,顯然正被一些臨時砸頭的麻煩事所困擾。
  「真要這麼幹?你確定?我怎麼覺得這是一個非常損的主意?」菲茲聲音從半掩的門外傳來,語速很快,還有些……幸災樂禍的意味。
  「確定,我剛才跟他說過了。」一個低沉的男聲回了一句。
  「被損了麼?」
  「嘖——」那男人道,「別這麼笑,就這麼辦。你快進去吧,別把那幫年輕學生晾在那裡。」
  會議室裡的眾人面面相覷,一頭霧水。
  緊接著,菲茲就進了門,清了清嗓子微笑道:「你們表現得非常棒,幾位律師都很滿意。不過還有一個比較遺憾的消息,原定要接收實習生的莫爾律師碰到了飛梭事故,卡在兩個鄰近星球中間,沒有半個月是回不來了。因此,原本預留給他的那位實習生會由另一位優秀的律師接手。」
  燕綏之突然有了點不詳的預感。
  他的第六感總是選擇性靈驗,概率大概是一半的一半,只在不詳的時候見效。也叫一語成讖,俗稱烏鴉嘴。
  菲茲繼續道,「我來說一下具體分配。菲莉達小姐,迪恩律師非常樂意在這段時間與你共事。亨利,恭喜你,艾維斯律師將會成為你的老師……」
  她一一報完了其他人的名字,最終轉頭沖燕綏之燦然一笑,「雖然剛才已經說過了,但我還是感到非常抱歉,再次替莫爾律師遺憾。不過也恭喜你,顧律師將會成為你在這裡的老師,祝你好運。」
  燕綏之:「……」
  聽著是「祝你好運」,但那語氣怎麼都更像「好自為之」。
  燕大教授活像被人兜頭潑了一桶液氮,微笑在臉上凍得都快要裂了。
  數秒之後,他才緩緩解凍,回道:「謝謝。」
  我會努力不氣跑你們那位優秀律師的……但不能保證。
  畢竟當年沒少氣跑過。
  還有……
  燕綏之在心裡微笑道:你更應該去跟顧晏說,年輕人請多保重,好自為之。
  於是,又半個小時後,燕綏之坐在菲茲找人安置的實習生辦公桌後,跟坐在大律師辦公桌後的顧晏面面相對。
  燕綏之默默喝了一口咖啡:「……」
  顧晏也喝了一口咖啡:「……」
  氣氛實在很喪,一時間很難評判誰在給誰上墳,誰手裡的那杯更像純正貓屎。


第3章 實習生(三)
  南十字律師事務所的結構是目前行令行規下最常見的一種,基於基礎事務合作的前提下,所內各位律師又相對獨立。所以他們辦公起來互不相干,一人一間完全歸屬自己的大辦公室,大門一掩就能將其他人隔絕在外,沒什麼特殊情況一般不會受到打擾。
  對於這種「裝瞎做聾誰都別來煩我」的辦公環境,燕綏之早已適應多年。
  但菲茲小姐並不知道,於是在搬東西進這間辦公室前,菲茲小姐又特地把他拉到一邊低聲說:「要跟大律師這樣同室共處確實很難,新來的實習生都會有點緊張,我太明白了。去年有位年輕的先生剛來第一天甚至連洗手間都不敢去,我記得中午見到他的時候臉都憋綠了,我問他為什麼,他說辦公室封閉又安靜,他生怕在老師眼皮子低下搞出半點兒動靜引起注意。」
  「意志力令人欽佩。」燕綏之誇讚。
  「別笑。」菲茲小姐又繼續囑咐道:「未來這段時間,也許你跟著顧律師出門在外的時間遠大於呆在辦公室的時間,但我希望你依然能對這裡有歸屬感,儘管你的辦公桌沒有顧律師的大,但它就是你的辦公室,至少三分之一的地盤屬於你,隨意使用,別拘束,理直氣壯一點。」
  不知道她自己有沒有意識到,反正燕綏之覺得她說那些話的時候,語氣跟活像是在贈送輓聯。
  不過顯然菲茲小姐多慮了,燕綏之不僅非常理直氣壯,還差點兒反客為主。
  他總是稍一晃神就下意識覺得這是自己的辦公室,他坐的是出庭大律師的位置,而斜前方那位凍著臉喝咖啡的顧同學才是他瞎了眼找回來給自己添堵的實習生。
  以至於他好幾次想張口給對方佈置點任務。幸虧他反應夠快,每回都在張口的瞬間回過神來,堪堪剎住,再一臉淡定地把嘴閉上。
  他把這種反應歸咎於咖啡溫度太高,杯口氤氳的白色霧氣很容易讓人開小差,以及……這辦公室的風格實在太眼熟了。
  乍一看,這跟他的院長辦公室簡直是一個媽生的,跟他在南盧的大律師辦公室也相差不遠。
  燕綏之掃了一眼全景,心裡離奇地生出一絲欣慰。
  雖然師生關係並不怎麼樣,但好歹還是有內在傳承的。看,審美不就傳下來了麼?
  他曬然一笑,正想誇一句佈置得不錯,然而剛張口,還沒來得及吐出一個字,顧晏已經放下了咖啡杯,紆尊降貴地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我沒有收實習生的打算。」
  他的聲音非常好聽,語氣格外平靜,如果忽略內容的話,很容易讓人產生一種「想聽他多說兩句」的衝動。
  但燕綏之也不是第一天認識他,對這種錯覺基本上已經達到生理性免疫的狀態了。
  更何況他這話的內容根本讓人無法忽略。
  沒有收實習生的打算?太巧了,我也是這麼想的。其實你可以把我直接轉交給任何一位律師,只要不在你這裡,哪裡都行。
  燕綏之把這句心聲修飾了一下,轉換成不那麼惹人生氣的表達方式,正要說出口,就見顧晏手指輕轉了一下咖啡杯,道:「所以在此之前我並沒有為你的到來做過任何準備。據說所裡有一份經驗手冊,具體描述過該怎麼給實習生佈置任務,既能讓你們忙得腳不沾地又不會添亂,我從來沒有翻看過。因此,我無法保證你能度過一個正常的實習期。」
  燕綏之挑了挑眉,難得有機會聽見顧同學在法庭下說這麼長的話,乍一聽還都是人話。
  當然,僅僅是人話而已,遠沒有到令人愉悅的程度,畢竟說話的人沒什麼表情,語氣也依然涼絲絲的。
  對於實習期究竟要經歷什麼,或者顧晏是打算如何安排的,燕綏之並沒有多麼濃厚的興趣。比起話語內容本身,顧晏這種好好說話的樣子倒讓他覺得更有意思一些。
  不過……
  你對著一個強塞過來的實習生都能好好說話,怎麼對著你自己親手、鄭重、深思熟慮選擇的直系老師就沒一個好臉呢?
  燕綏之在心裡感慨了一番。不過也沒關係,指不定現在換一個身份換一個環境,能跟這位顧同學處得不錯呢,至少這開端還算可以。
  不過這份感慨沒能延續多久,因為他桌上的辦公光腦突然嘩嘩嘩吐出一堆全息文件。
  顧大律師本來也不是多話的性格,他剛才那一大段已經是好言好語的極限了,所以說了沒幾句,就乾脆把菲茲事先製作好的實習生手冊發給了燕綏之。
  「你先看。」顧晏道,「我接個通訊。」
  燕綏之手指撥了撥全息屏,還好,手冊內容沒有想像的那麼多,廢話很少,總體比較精練,而且很合年輕實習生的心理,甚至有些活潑。確實是菲茲小姐的風格。
  實習內容,律所的一些規定,他都一掃而過。
  事實上,整個手冊他都沒細看,畢竟他並不是真的新人,來這裡也不是真為了實習。他支著頭,隨意翻看著頁面,而後目光停留在某一行的數字上。
  實習期間的薪酬——每天60西。
  對一名學生來說,60西什麼概念呢,就是剛好夠一日三餐,多一個子兒都甭想。不過這也是德馬卡這邊律所的普遍情況,因為大家默認實習生來律所前期基本是添亂的。
  一名大律師給實習生分配任務的時候,心都在滴血。因為等你做完這些,他十有八九需要重做一遍,同時還得給你一個修正意見,相當於原本的工作量直接翻了倍。
  其中一些純混日子的實習生,更是為大律師們過勞死的概率增高做出了傑出貢獻。
  你給我瞎添亂,還帶來了生命危險,我不收學費就算了,還得給付你好多錢,是不是做夢?
  這一點實習生們也都清楚,所以對於這種前期意思意思的補助型薪酬也基本沒有異議,反正以後總有漲的時候。
  燕綏之看到薪酬數字的時候,先是在心裡嘖了一聲,替這些可憐的學生們歎一口氣。
  緊接著他突然想起現在的自己就是「可憐的學生」之一,一口氣還沒到底就直接嗆住了,咳得驚天動地。
  就在他支著頭緩氣時,顧晏的聲音不知何時到了近處——
  「具體時間地點?」
  「亞巴島?」
  「不去。」
  他還在跟人連著通訊,就那麼順手將一隻接了水的玻璃杯擱在了實習生桌面上。
  燕綏之一愣,抬頭看過去,覺得這位顧同學難不成吃錯了藥,居然還有關心人的時候?
  結果就聽顧晏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目光垂落下來,涼絲絲地說:「我很好奇這手冊裡究竟寫了什麼,能讓你看得滿臉通紅差點兒背過氣去。」
  「……」
  很好,原汁原味,毒性四射。
  他並沒有戴耳扣,所以通訊那頭的人聲是放出來的,只是開得很小,走到近處了燕綏之才勉強聽到了兩句。
  「什麼背過氣去?」一個男聲問道,「你在跟誰說話?」
  燕綏之竟然覺得對方聲音略有些耳熟,但是一時間想不起來在哪聽過。
  「實習生。」顧晏道。
  「好吧。」那人道,「所以你真的不來?我這麼誠懇地邀請你,你不給個面子?我家吉塔都跟來了。」
  顧晏的表情瞬間更癱了。
  很快燕綏之就明白了他神情變化的原因:「你跨星球衝浪還帶上你那怕水的狗……」
  燕綏之嘴角翹了一下。
  「什麼叫怕水的狗,天天夜裡準時兩點睡覺,比你都守時,這麼神的狗一天不帶著我都不舒坦。」
  「……」
  對方是個會扯的,叨叨說了好半天,似乎想勸顧晏去參加一場宴會或是別的什麼。不過後來的內容燕綏之聽不見了,因為顧晏已經走回了自己辦公桌邊。
  之後不管對方再說什麼,他都是乾脆一兩個字終結話題——
  「不。」
  「沒空。」
  「出庭。」
  燕綏之回味了一下,還是覺得對方的聲音有點耳熟。
  不過他還沒想起是誰,顧晏已經切斷了通訊看了過來,「手冊看完了?有什麼想問的?」
  燕綏之搖了一下頭,又想起什麼似的頓在了中途:「哦,稍等。」
  說完,他摸了一下自己的指環智能機,調出資產卡的界面,看了眼餘額,窒息的感覺瞬間就上來了。之前黑市走了一圈,剩下的錢他略微一算,不夠他活一禮拜。
  於是他抬頭沖顧晏笑了一下,「我有一個問題。」
  顧晏一抬下巴示意他繼續說。
  「薪酬能不能預付?」
  「……」
  顧晏看著他,面無表情地沉默了片刻,開口道:「你看了半天就得出這一個問題?」
  「嗯……」饒是大尾巴狼燕教授也覺得臉皮快要撐不住了。
  兩秒後,顧晏一臉平靜撥出一個所內通訊,他說:「菲茲,幫我給這位實習生轉三個月的薪酬,然後請他直接回家。」
  燕綏之:「……」
  之前覺得沒準能跟顧同學處得不錯的自己大概是吃了隔夜餿飯。


第4章 實習生(四)
  這種一言不合就請人回家的習慣究竟是哪裡來的???
  反正不是我教的。燕綏之心說。
  他從來不會在氣頭上一臉隱忍地「請人回家」,他都是笑著讓滾。
  但是他現在還不能滾,爆炸案的卷宗他連一個標點都沒看到。
  燕綏之瞥了眼尚未收起的全息屏……10點15分,從他被宣佈落在顧晏手裡到現在,一共過去了1個小時又11分鐘,這大概是南十字律所一個新的記錄——
  剛報到一小時就被無情勸退,聞所未聞。
  也許正是因為情勢轉折太快,完全跑脫預料,燕綏之非但不覺得有什麼可氣的,反而想笑……
  他這人說話做事其實是很放肆的,想什麼做什麼,所以他就真的彎了一下嘴角。
  於是,剛切斷通訊的顧晏一轉頭,就看見這位即將被請回家的實習生在笑,眼角嘴角都含著的那種淺淡又愉悅的笑。
  顧晏:「……」
  不好。
  燕綏之瞬間收了笑,目光垂落在指尖。他用手指撥開擋在面前的半透明全息屏,重新抬眼看向顧晏:「我很抱歉……」
  你抱歉個屁!
  燕綏之覺得那張冷臉上分明掛著這句話,但顧晏卻只是抿著薄薄的嘴唇,蹙眉看著他,而後一言未發地乾脆轉開了眼,似乎多看一會兒壽都折沒了。
  大律師辦公桌上的光腦接連響了好幾聲提醒,接著就開始嘩嘩吐起了全息頁面,在顧晏面前堆成了好幾摞也沒見停。看起來真是忙得很。
  菲茲就在這種瘋狂的信息提示音中衝上了樓。
  又急又脆的高跟鞋聲活像要上戰場,直到踩在顧晏辦公室的灰絨地毯上才消了音,戛然而止。
  「顧?我剛剛有點茫然,手續辦了一半才突然反應過來。」菲茲把身後的門關上,飛快地瞥了眼燕綏之,「這位實習生怎麼了?這才一個小時就讓他回家?」
  顧晏把手上的文件輕扔到一邊,全息紙頁自動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我說過我不適合帶實習生。」
  嗯?
  燕綏之一愣。
  他以為顧晏會把他剛才的所作所為直接當理由扔出來。不過他仔細一回想,以前的顧晏似乎也是這樣,對什麼事情都不會解釋過多,也很少會去跟第三人扯誰誰誰做了什麼導致怎麼樣,所以他才幹了什麼……哪怕理由無比正當。
  這和法庭所注重的東西幾乎背道而馳,不知道是不是另類的職業病。有的人干律師這行,私下生活裡也會越來越善辯,擺事實輪證據滔滔不絕。他倒好,完全反著來。
  顧晏說話的時候,連看都沒看燕綏之一眼,好像之前蹙著眉的那一眼就已經徹底看夠了。
  菲茲卻沒有被那話說服:「可是亞當斯一個小時前已經成功勸服你了呀?你看了實習生的檔案答應的他。他說你儘管不大情願,也損了他兩句,但最終還是同意了。原話,我可一個字都沒改。」
  燕綏之更訝異了。
  就他那一片空白的檔案,換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位混日子的主,要不然怎麼其他律師一人挑走一個實習生,就把他剩給沒在場的莫爾呢,都怕給自己添堵。
  而顧晏這種性格,看了那種檔案居然還能點頭?開什麼玩笑?
  如果他和顧晏當年師生關係和睦美好,他肯定會懷疑顧晏是不是認出他了才勉為其難破的例。
  但是很遺憾,現實是顧晏如果真認出他來,沒準他會更快被轟出辦公室,並且那三個月的薪酬一個子兒都拿不到。
  燕大教授對此很有信心。
  「我那時候確實答應了。」顧晏說,「但是現在改主意了。」
  「可你向來答應了的事不會反悔。」菲茲道,「你從來沒有反悔說過不。」
  「那麼現在有了。」
  「……」
  菲茲看起來鞋跟都要踩斷了。
  「三個月薪酬是我出爾反爾作出的補償,讓他半個月之後找莫爾去。」顧晏說。
  「啊?什麼?」菲茲飛快朝燕綏之這邊眨了一下眼,「找莫爾?」
  顧晏從鼻腔裡冷冷應了一句:「嗯。」
  「找莫爾?」
  「……」
  「不是勸退?」
  「……」
  儘管顧晏已經隨手回復起了光腦消息,根本不想回答這種問題,但是這種硬邦邦的沉默就是另一種形式的點頭。
  燕綏之這下徹底不能理解了:都氣得不想看我一眼了居然不勸退?不勸退就算了居然還給錢?這位同學你是不是在夢遊?
  「顧,老實說我覺得你今天怪怪的。」菲茲替燕綏之說出了心聲。
  當然僅限這一句,因為下一秒菲茲就笑嘻嘻地說:「但是特別討人喜歡!要真勸退的話會很難辦,畢竟咱們跟梅茲大學有協議,突然退一個學生得附帶一大堆文件,我最近有點暈屏暈字,看見文件心肝脾肺腎都疼。」
  半天每一句話的顧大律師終於回了一句,「我暈實習生。」
  菲茲:「……」
  燕綏之:「……」
  「好了,不管怎麼樣今天的你都充滿了人情味。」菲茲誇起人來毫無理智,「阮肯定也這麼覺得?」
  說著她轉頭看向了燕綏之。
  阮?誰?
  燕大教授微笑著跟她對視了五秒。
  這五秒的時間裡,整個辦公室充斥著令人窒息的沉默。菲茲的高跟鞋又要斷了。
  五秒後,燕綏之終於想起來,自己那個不知誰給取的假名——阮野。
  阮,野,單獨喊哪個字都很……
  燕綏之自動把「阮」替換掉,說道:「之前那一個小時裡說了很多不得體的話,太過抱歉,所以我已經不大好意思開口了。」
  「沒關係,新人總會犯一些小錯誤,不犯才奇怪呢……」
  菲茲小姐扯七扯八地說了很多關於疏忽錯誤和原諒的問題,彷彿在兜一個巨大的圈子。到最後連自顧自看文件的顧晏都聽不下去了,抬眼道:「所以你什麼時候把這實習生轉給莫爾。」
  菲茲咳了一聲,「我繞了一大圈就是想說這件事。」
  「嗯?」
  「轉不了。」
  「……理由?」
  「我手比較快,他的報到證已經走完所有程序掛到你名下了,律協都審核完了,轉不了。」菲茲覷了一他一眼。
  顧晏:「所以我說的事你一項都沒辦成?」
  「不,其實我辦成了一樣。」菲茲道,「我申請好了薪酬預支。」
  這話剛說完,燕綏之的資產卡彈出「叮」的一聲消息提示。
  好死不死的,這智能機在他手裡沒幾天,什麼設置都沒調,還是默認模式。於是就聽一個清凌凌的電子合成音清晰地說——
  收到款項4680西
  類型:薪酬預支
  來源賬戶:辦公資產卡顧晏
  操作人:艾琳·菲茲
  餘額:5022西
  燕綏之:「……」
  只能說南十字律所的效率在這種時候簡直高得可怕。
  你們都不來問問情況就掏錢了?
  還掏的是顧晏的錢。
  辦公室再次陷入死寂,一時間很難說得清這段信息提示裡哪句話更讓人暈智能機。
  片刻之後,菲茲轉頭用一種難以置信地目光看向燕綏之:「如果不預支薪酬,你資產餘額只有300多西?那要怎麼活?」
  就連始終不看他的顧晏都將目光轉了過來。
  燕綏之聳聳肩,不大在意地笑道:「好在現實不是如果。」
  也許是他的餘額太可怕,把顧晏都給震住了。上午這件鬧哄哄的「勸退」事件最終就這麼不了了之。燕綏之正式入駐顧律師辦公室,並且得到了辦公室主人的承認和默許。
  顧晏沒再理他,自顧自忙得腳不沾地,中途抽空聯繫了樓下一位行政助理交代了一點事,然後接了個通訊就離開了辦公室,臨走前毫不客氣地把最近五年的案件資料文件一股腦兒打包傳給了燕綏之。
  這大概是所有實習生都會接到的初期任務——整理卷宗。燕綏之當年也給別人派過這個活兒,當然不陌生。說實話這種活兒量大枯燥還瞎眼,非常磨人。
  但是燕綏之卻樂意之至,他為什麼要以實習生的身份進南十字律所,就是為了這個誰都躲不開的活兒。這樣他就能光明正大地查看「爆炸案」前後所涉及的各種細節資料了。
  燕綏之的光腦吐全息頁面就吐了一個多小時,活生生吐到了午飯時間,那些全息文件在智能折疊之前,高得足以將他連帶著整個辦公桌活埋。
  最後還是另一位實習生洛克,哦就是那位金毛來問他吃不吃飯,那台光腦才徹底閉上了嘴。
  「我的天,這麼多?」洛克感歎道,「全部都是顧律師辦過的案子?」
  「不知道,還沒細看。」燕綏之讓文件折疊,一沓一沓的文件瞬間壓成薄薄一個平面,不再那麼有壓迫感。
  「太仿真也不好。」洛克道,「有說讓你什麼時候整理完嗎?你怎麼還挺高興的?」
  因為終於能看一看自己的具體「死因」了。
  然而這話說出來洛克估計會害怕,所以燕綏之頗為體貼地胡謅了個理由:「因為終於能吃點東西了。」
  他和洛克出門碰上了另外幾名實習生,幾人在律所旁就近找了一家餐廳。
  「珍惜少有的能好好吃飯的日子吧。」那個叫菲莉達的女生笑說,「以後忙起來我就再也用不著主動減肥了。」
  這話說完,另一位實習生安娜就看向了燕綏之:「阮?你怎麼吃得比我們兩個還少?」
  燕綏之有著律師常常會有的毛病——胃不大好。這毛病比較煩人,說大不大,真把胃熬廢了直接醫療手術換一個新的就行,不會有什麼生命危險。可說小也不小,畢竟胃不能總換,但是飯天天都得吃,每次吃飯都得注意一些,免得吃都吃不愉快。
  燕綏之最近更是得格外注意,因為他半年沒正常進食了,一時間也吃不了太多。
  不過他不喜歡談論這些小毛小病的問題,所以只是不緊不慢地嚥下食物,喝了一口溫水,沖那他們笑了笑:「回去就得面對那麼多卷宗,不宜多吃。」
  會吐。
  正在吃第二份的洛克一口意面嗆在嗓子眼,扭頭咳成了傻子。
  午飯吃到一半的時候,燕綏之突然收到了一條信息。
  來自他住的那間公寓。當初那個救他的人租那間公寓用的都是他的假身份和智能機通訊號,一點兒沒留自己的痕跡。
  信息的內容很短,只有兩句話,燕綏之只看了一眼就覺得食難下嚥——那公寓通知他的租期截止到明天,如果需要繼續住下去,需要預付租金。
  半年一交。
  「……」
  燕大教授這麼多年頭一回為錢如此發愁,他覺得還沒看卷宗,自己就已經想吐了。
  信息還說稍後會發來通訊,對他進行一次語音確認。
  五分鐘後,燕綏之突然收到了一個通訊,號碼他不認識。想來一定是公寓發來的了。
  他接通了通訊,直接微笑著道:「抱歉,公寓不續租。」
  沒錢,租個屁。
  通訊那頭沉默了幾秒,竟然隻字未說,就直接切斷了通訊。
  「……」燕綏之一頭霧水。一般公寓服務通訊不會這種態度吧???


第5章 出差(一)
  「怎麼?租房到期啦?」洛克艱難地嚥下最後一叉子面,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我說怎麼今早見你的時候覺得毫無印象,你不常在學校吧?」
  燕綏之點了點頭:「確實不常在。」
  梅茲大學的有個名人堂,作為頂級老牌學校,自然有一眾風雲校友,誰的名字如果能被列進名人堂寫進校史,那本身就是一種莫大的榮耀。
  燕綏之的照片好幾年前就被抬進了法學院的名人堂,被包圍在一干中老年朋友中,畫風清奇,別具一格。毫無疑問,他是整個名人堂裡最年輕的一位……
  也是死得最早的一位。
  現在那照片恐怕已經被抬進「已故名人堂」供人悼念去了。
  這事不能細想,細想他就胃疼。
  總之,作為名人堂的一員,他的人生花樣豐富也極其繁忙。雖然頂著「院長」這個頭銜,坐擁一間隨便他怎麼佈置的寬大辦公室,但他實際在梅茲大學校內的時間並不多。
  一般只有學校或者學院有重要事宜,他才會在學校呆上幾天處理各種事情,順便擠出一點時間用來氣跑學生。
  氣跑某位學生。
  不在學校的時候,他也不是都在南盧的律所,更少在自己的房子裡。
  就這事曾經還鬧過一個笑話——
  六年前德卡馬全面大改革的時候,所有人的身份檔案都需要二次登記確認。當然,這種檔案不需要像古早時候那樣一個字一個字往數據庫裡填寫,基本都是根據諸如資產卡的使用情況等等自動分析生成的,只需要本人看一眼確認簽個字就行。
  檔案裡面有一項,叫經常居住地。系統會根據你在某個區域停留的時間長短和頻率自動篩選出來。
  燕綏之去檔案署確認的時候,「經常居住地」這一欄就嘩嘩嘩篩得飛起,最終蹦出來五個字——
  長途飛梭機。
  管檔案的小姑娘當時就笑得掉下了椅子。
  再優雅的表情都蓋不住「空中飛人」燕教授綠汪汪的臉。
  然而,再綠也綠不過此時此刻。
  燕綏之摘了耳扣在手裡捏玩著,又默默看了眼公寓發來的那條信息。
  明天租期截止,就意味著今天肯定得搬,當然他全副家當一個大衣口袋就裝完了根本不用搬。重點是還得找好新落腳的地方……
  一共就5022西,刨去餐費交通費,能住哪兒?
  「沒找好新地方?」安娜猜測著問道。
  她坐在對面,經過處理的全息屏單面且有曲度,別人看不見內容。當然,她也沒有窺人信息的癖好,只是看燕綏之再沒動過午飯,便關心了一句。
  「嗯?」燕綏之抬頭,曬然道:「正在找。」
  「乾脆回學校住?」洛克提議道,「咱們宿舍離南十字這邊近,實習季還有補助。」
  補助是法學院的特產,每年實習季的時候,法學院會特地撥一些錢分發給老老實實參加實習的學生,美其名曰「實習生獎學金」,小名補助,外號比較長,叫——知道你們實習拿不到錢窮得要死所以發點錢救你們一命。
  其實也不算多,每天30西,按月發,覆蓋完交通費還能勉強剩一點。
  「蚊子肉也是肉。」洛克誇了補助金一句。
  燕綏之心說:多謝提醒,蚊子肉我也吃不上。
  他一個假冒偽劣的學生,在律所裝裝樣子還行,去學校那不是坐等著露馬腳麼,他很怕自己走慣了路直接去開院長辦公室的門。
  再說了,學校有爆炸案卷宗嗎?
  沒有。
  到了下午,偌大的辦公室依然是燕綏之一人獨享。
  顧晏顯然沒有出門跟人交代一句去向的習慣,所以燕綏之也不知道他究竟忙什麼去了,今天還回不回辦公室,就算不回他也不會驚訝,畢竟他自己以前過的也是這種日子。
  折疊過的卷宗只有薄薄幾片,看著沒那麼礙眼。燕綏之並沒有急著去整理,而是先在這些卷宗裡搜索了一下「爆炸案」。
  光腦叮叮兩聲響,跟爆炸相關的文檔資料就被篩選了出來。
  一張一張自己疊在了燕綏之眼前。
  方便是挺方便的……但他媽的這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而且顯然不止一個案子,甚至五十個都不止。
  燕綏之抱著胳膊重重靠上了椅背,簡直要氣笑了——南十字律所這五年別的不幹,專挑各種爆炸案接的嗎??
  「阮?」燕綏之正頭疼的時候,洛克又敲開門,探頭探腦看了進來,活像個做賊的。
  「你不如往臉上套個襪子再來吧。」燕大教授心情不怎麼樣的時候,就開始微笑著損人了。
  被損的那位嘿嘿笑了兩聲,進了門,「你真有意思。」
  燕綏之:……沒你有意思。
  「顧律師還沒回來?」洛克輕手輕腳進了屋。他不知道那倆女生為什麼一心想調進這個辦公室,反正他一看到顧律師那種靜態圖片似的冰凍臉就慫,還沒認識就先怕起來了。
  「他回來了你敢進門?」燕綏之一針見血。
  「不敢。他看著比我那老師還不好親近。」洛克撇嘴。
  他那位老師叫霍布斯,銀髮鷹眼,瘦削又嚴肅,是個很有精英氣質的老律師。但從甩冷臉這方面講,活像顧晏他爸爸。
  「你卷宗整理得怎麼樣了?我幹了件蠢事。」洛克道。
  「什麼?」
  「我一個手抖把那張表拖進了永久粉碎欄裡。」
  「哪個表?」燕綏之沒反應過來。
  「啊?你還沒看嗎?」洛克用手指比劃了一個方形,「就這麼一張表格,列明瞭卷宗要按什麼順序整理,先什麼文件後什麼文件那個。」
  「哦,那個清單?」燕綏之道,坐直了身體挑著手指給他翻找,「我還沒看。粉碎了也沒事,讓那位律師再給你發一份。」
  洛克乾笑一聲:「我老師?不不不,害怕。」
  「……」
  「而且他出去了。」洛克補充了一句,為了顯示自己沒那麼慫,「他好像不太喜歡我,他說去見當事人,但是沒有帶上我。」
  燕綏之安慰道,「這沒什麼,他好歹還告訴你出門原因。」
  我那位走前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而且第一天一般是不會帶實習生出去的。」燕教授淡淡道,「對實習生來說是突然多了個整天找事的頭兒,對大律師來說是突然多了個專門添亂的尾巴,雙方都需要冷靜一下。」
  洛克:「……」竟然很有道理。
  「找到了。」燕綏之將那份按順序寫著「案卷封面、案卷目錄、委託合同」等一溜材料名的清單搜了出來。
  「對對就這個。」
  「行了你回去吧,我直接傳一份去你光腦。」燕綏之道。
  洛克千恩萬謝,搞得燕綏之差點兒懷疑自己不是給他傳了一份文件,而是給他轉了一百萬西。
  南十字律所雖然每個律師辦公室都相互獨立,但是因為有共同的人事和事務官,所以也有一套專門的內部人員聯絡系統。燕綏之在列表裡找到洛克,把清單傳了過去。
  他正要收起界面,餘光瞥到了列表裡顧晏的名字,旁邊的狀態顯示的是可聯通。
  燕大教授看了兩秒,突然有了個想法。
  他挑了挑眉,戳開顧晏的界面,發過去一句話——
  - 顧律師,辦公室晚上能留人麼?
  八輩子沒受過缺錢的苦,燕大教授是這麼打算的,既然租房到期了,合(便宜)適(有品位)的新住處還沒物色好,那不如這兩天先在辦公室湊合一下。
  反正他以前忙起來也沒少在辦公室過夜,可謂經驗豐富。
  然而那話發出去半天沒動靜。
  燕綏之盯著屏幕安撫了一下自己的脾氣,耐著性子又發過去一遍——
  - 顧律師?
  過了能有一分鐘吧,消息提示終於響了起來。
  燕綏之撩起眼皮一看,顧晏一個字也沒說,直接了當發過來一張隨手截圖。
  什麼玩意兒這是?
  燕綏之點開一看,發現那圖是從實習生手冊上截下來的,裡面是手冊上的一句話:「稱呼禮儀,實習生應當稱指導律師為「老師」,以」
  就這麼一句話還來了個腰斬沒截全,可見對方有多敷衍,大概就是隨手一拉就發了過來。
  燕大教授微笑著看著對話屏幕,心說:老師????
  這位同學你大概是狗膽包天。
  這麼亂的輩分他是真的張不開嘴。
  不過他下得了手。
  燕綏之從鼻腔裡哼笑了一聲,戳著全息屏給狗膽包天的顧晏去了第三句話。
  - 行吧,顧老師,我晚上留辦公室。
  這回沒過片刻,顧晏惜字如金地回了兩個字。
  - 理由
  「為了避免露宿街頭」這麼荒謬的事情怎麼能讓自己的學生知道,儘管這位學生沒有一點兒該有的學生樣子,但燕綏之想了想,覺得還是要挽救一下顏面。於是他鬼扯了一句:
  - 加班,整理卷宗
  顧晏久久沒有回話,大概被他這種奮鬥的精神震到了。
  又一分鐘後,顧晏的回話來了。
  - 回住處去加。
  我……
  燕大教授氣得靠回了椅背上。
  去你的吧我要有住處我他媽用得著加班??
  他覺得自己生平最大錯事就是教過顧晏這麼個倒霉玩意兒,都畢業多少年了,還能精準地給他添堵。
  好在這種氣悶沒能持續多久,傍晚的時候,被燕綏之一巴掌關了的對話界面突然炸了屍。
  裡面是顧晏新發來的一句話:
  - 6點鐘,來紐瑟港。
  - 幹什麼
  燕綏之懶懶地回了一句。
  - 出差
  - ?


第6章 出差(二)
  下午燕綏之還跟洛克說過,律所的慣例是實習生第一天不出外活。沒想到幾個小時後,顧晏就來破例了。
  - 出什麼差?去哪裡?
  顧晏這次沒再晾著他,很快回復:
  - 酒城。
  酒城??
  燕綏之看到這個地名就是一陣缺氧。
  酒城既是一座城市也不是,人們常提起它的時候,指的是天琴星系的一個星球。一個……垃圾場一般的星球,盛產騙子、流氓和小人。
  總之,那是一顆有味道的星球,那股令人窒息的霉味兒能隔著好幾光年的距離熏人一跟頭。
  當然,有一個城市也叫這個名字——就是這顆星球的首都。
  所以怎麼理解都行,並不能讓人好受一點。
  讓他去這個星球,不如給他脖子套根繩兒,掛去窗外吊著一了百了。
  燕綏之想也不想就乾脆地回復:
  - 不去。
  - ?
  - 看見這名字就頭疼,不去。
  燕綏之手指抵在額頭邊揉了揉太陽穴。
  對面又沉默了幾秒,而後回了一句話:
  - 我記得你應該是個剛入職的實習生,你卻似乎認為自己是高級合夥人,我瘋了還是你瘋了?
  燕綏之:「……」
  濃重的嘲諷之味熏了他一臉。
  然而不得不承認,這就是事實……一個燕綏之總忘記的事實。
  燕大教授動了動嘴唇,自嘲道:真不好意思,忘了人設。
  他動了動手指,正要再回。對面又送來兩張截圖——
  第一張來自實習生手冊:出差按照天數給與額外補貼,一天120西。
  第二張也來自實習生手冊:表現評分C級以下的實習生,酌情扣取相應薪酬。
  燕綏之:「……」
  打一巴掌給一棗,這位同學你長能耐了。
  一位知名教授曾經說過,任何企圖用錢來威脅窮人的,都是禽獸不如的玩意兒。
  知名教授放棄地回道:
  - 去,現在就去。
  - 另外,整天帶著實習生手冊到處跑真是辛苦你了,你不嫌累的麼顧老師?
  顧晏沒有再回復過什麼,大概是不想再搭理他。
  傍晚,燕綏之站在了紐瑟港大廳門口。
  這裡是德卡馬的交通樞紐,十二道出港口從早到晚不間斷地有飛梭和飛船來去。
  飛梭便捷快速,總是盡可能走星際間的最短路線,適合商務出行,缺點是軌道變更次數和躍遷次數較多,不適合體質太虛弱的人。
  飛船的航行路線更浪漫一些,穩當、悠閒,更適合玩樂旅行。
  像燕綏之和顧晏這樣的,基本這輩子就釘死在飛梭上了。
  傍晚的氣溫比白天更低,燕綏之將黑色大衣的領子立起來,兩手插兜掃視了一圈,便看到顧晏隔著人群衝他抬了抬手指,示意自己的位置。
  「這動作真是顯眼,視力但凡有一點兒瑕疵,恐怕就得找到明年。」燕綏之搖著頭沒好氣地嘲了一句。
  嘴唇輕微開合間,有白色的霧氣在面前化散,半擋了一點兒眉眼。
  他走到顧晏面前的時候,發現顧晏正微微蹙著眉看他。
  「看什麼?」
  「沒什麼。」顧晏收回目光,撥出自己智能機的屏幕掃了眼,語氣並不是很滿意,「怎麼才到?」
  「不是你說的6點?」燕綏之紆尊降貴地從衣兜裡伸出一隻手,瘦長潔淨的手指指了指大廳的班次屏,「6點整,一秒不差,有什麼問題?」
  「大學談判課用臉聽的?」顧晏邁步朝大廳裡走,灰色的羊呢大衣下擺在轉身時掀起了一角,露出腰部剪裁合身的襯衣。「沒學過黃金十分鐘?」
  黃金十分鐘是說正事提前十分鐘到場的人,總能比徘徊在遲到邊緣的人佔據一點心理上的優勢,還沒開口,氣勢上就已經高了一截,因為對方往往會為自己的險些遲到先說聲抱歉。
  這燕綏之當然知道,這課還是他要求加上的。然而他本人並沒有將這套理論付諸實踐。
  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只要沒遲到,哪怕踩著最後一秒讓對方等足了10分鐘,也不會有半點兒抱歉的心理,該怎麼樣還怎麼樣一點兒不手軟。坦、坦、蕩、蕩。
  他管這叫心理素質過硬。
  顧晏大概會稱為不要臉。
  「那課聽了個囫圇就扔了。」燕綏之跟上他,不緊不慢地答道,「早到別人欠我,遲到我欠別人。比起氣勢壓迫,我更喜歡兩不相欠。」
  更何況誰壓得了我啊,做夢。
  燕綏之心說。
  他不僅心裡這麼想,他還臭不要臉地付諸於實踐了——
  兩人通過票檢,在飛梭內坐下的時候,燕綏之摸了一下指環,在彈出來的全息屏幕上點了幾下。
  顧晏的指環便是嗡的一震。
  「你發的?」
  他的智能機同樣是指環的形式,簡單大氣的款式,套在右手小指上,乍一看像是極為合適的尾戒,襯得得他的手白而修長。
  不過他看起來似乎不大喜歡那個突然震顫的感覺,也可能單純是因為信息來自於煩人的實習生。
  「什麼東西?車票?」顧晏瞥了眼收到的信息,是一張電子票。
  燕綏之倚在柔軟的座椅裡,扣好裝置,坦然道:「來紐瑟港的交通費,報銷。」
  顧晏:「……」
  飛梭上的座椅非常舒適,自帶放鬆按摩功能,哪怕連續坐上兩天兩夜也不會出現腿腳浮腫或是腰背酸麻的情況,休息的時候可以自動調節成合適的床位。
  燕綏之輕車熟路地從座椅邊的抽屜裡摸出一副閱讀鏡,架在了鼻樑上。
  那長得像古早時候最普通的眼鏡,做工設計倒是精緻優雅得很,不過它不是用來矯正視力的。燕綏之手指在鏡架邊輕敲了一下,眼前便浮出了圖書目錄,他隨意挑了一本,用來打發時間。
  顧晏瞥了他一眼,眉心再度不自覺地皺了一下。又過了幾秒後,他才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模樣,冷冷道:「不得不提醒一句,這趟飛梭要坐15個小時,你最好中途睡一覺。下了飛梭直接去看守所,別指望我給你預留補眠的時間。」
  「看守所?」燕綏之扶了一下鏡架,「去見當事人?」
  「嗯。」
  「多少小時了?沒保釋?」燕綏之問。
  「沒能保釋,需要聽審。」
  燕綏之略微皺起了眉:「怎麼會?什麼人?」
  一般而言,保釋不是什麼麻煩的程序,基本就是走個流程的問題,大多都會被同意,順利又簡單。反倒是被拒的情況沒那麼常見。
  旁邊坐著的陌生人隔著過道朝他們瞥了一眼,顯然聽見了幾個詞眼,有些好奇。
  顧晏不喜歡在這種場合談論這些事情的具體內容,乾脆調整好了座椅,靠上了椅背,「到那再說。」
  燕綏之跟他習慣也差不多,瞭然地點了點頭,收回目光繼續看起了書。
  然而沒看一會兒,他又記起什麼似的拍了拍顧晏,「對了。」
  顧晏正準備閉目養神一會兒,聞言瞥向他,「說。」
  「差旅費能預支麼?」
  顧晏動了動嘴唇,擠出一句話:「要麼現在下飛梭,要麼閉嘴。」
  說完便乾脆地闔上了眼,一點兒也不打算再理人了。
  好好好,你現在是老師你說了算。
  燕綏之順了順自己的脾氣,轉頭調整好座椅繼續看起了書。
  他不記得自己是在什麼時候睡過去的,等他醒過來的時候,飛梭上的語音提示正在播報,提醒乘客第一站馬上就到了。
  這個第一站就是酒城。
  燕綏之還沒醒透,餘光瞥到顧晏似乎剛從他身上收回目光看向艙門,微微褶皺的眉心還沒平展開。
  「???」
  他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一臉莫名其妙地捏了捏鼻樑,心說我睡個覺又哪裡讓你不爽了,而且我睡覺你看我做什麼?
  不過這些念頭只在沒醒的大腦間轉了幾圈,下飛梭徹底清醒的時候,他就已經忘了個乾淨。
  因為整個星球撲面而來的餿味太他媽的提神醒腦了,比活吞一噸薄荷油還管用。
  燕大教授週身一震,腳步一轉便站到了顧晏身後。
  「幹什麼?」正在排隊過驗證口的顧晏問道。
  「借你擋一下這令人沉醉的晚風。」燕綏之回得理直氣壯。
  顧晏:「……」
  不過此時的顧晏正忙著聯繫看守所,沒顧得上給他甩冷臉。
  通訊撥出去沒幾秒,那邊便接通了。
  顧晏戴上耳扣,那邊顯然事先跟他有過溝通,一接通就直奔主題說了些什麼,顧晏聽了幾秒,沉聲道:「勞駕幫我轉接給他。」
  那邊顯然是應了。
  又兩秒後,顧晏一臉冷靜道:「約書亞?我是顧晏,從現在起,你的案子由我全權負責,兩小時後我來見你。」
  燕綏之聽了大概,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自己的智能機也震了起來。
  他調出屏幕一看,又一個陌生通訊號,很短,看著就不像是人用的。
  「您好。」他有些納悶地接收了。
  「您好,請問是阮野先生嗎?我們這裡是水杉公寓。」對方清晰地說了來意。
  燕綏之:「???」那倒霉公寓又來語音確認了?
  「公寓?等等,你們不是已經給我發過一次語音通訊了麼?」他忍不住問道。
  對方比他更懵逼:「沒有,先生,這是第一次。」
  燕綏之:「……」
  那之前一言不合掛他通訊的壞脾氣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主要還是講故事,裡面很多東西是英美法系大陸法系混著來的,還有純扯淡的。所以……如果有準備司法考試、法律類期末考試的盆友……你們現在跑還來得及。我怕這文對你們產生精神污染,就跟要高考的孩子整天看「垂死病中驚坐起,笑問客從何處來」一樣……


第7章 出差(三)
  驗證過得很快,因為排隊的人本就不多,或者說願意來這裡的人少之又少。這少之又少的來客裡,大部分是像顧晏和燕綏之這樣,為工作事宜或是公務而來,還有極少數不走尋常路的星際商人,以及某些口味清奇來這裡放逐自我的旅行者。
  只能說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相較於德卡馬終日繁忙的紐瑟港,酒城的這個港口又小又舊,搖搖欲墜,彷彿經歷過幾輪爆破。
  每隔兩天才會有一班飛梭在這處降落,停留不到20分鐘的時間,然後匆匆離去。
  所以這裡的工作人員閒得快要發霉,甚至幹起了兼職——
  「先生需要車嗎?」
  「港口離市中心非常遠,先生女士們需要服務嗎?我可以帶你去很多地方,我還可以免費當導遊,呃……如果你們需要的話?」
  「候鳥市場,地下酒莊,山洞交易行——啊哈,有想要賭一把的客人嗎!」
  熟悉的場景,熟悉的吆喝,吵得人耳膜嗡嗡響。從出驗證口開始,一直能逼逼到離開大廳。
  燕大教授非常討厭別人對著他叨逼叨,所以是真不喜歡這裡,卻又總因為各種各樣的事不得不來這裡。
  「總算清靜了,我的笑容已經快要繃不住了。」燕綏之出了大廳大門便順手撣了撣大衣,又屏住了呼吸悶悶道:「失算,以往我總會記得帶個口罩才來這裡。」
  顧晏只是抬了抬眼皮,卻並沒有說什麼,甚至連嘴唇都沒有動一下。
  燕綏之懷疑他也快要被熏得窒息了,只是礙於教養和禮貌並沒有在臉上表現出來。再說了,以顧同學的性格,即便表現出來,也不過是從面癱變得更癱而已。
  「往那個拐角走,這邊攔不著車,服務都被裡頭那些工作人員強行壟斷了。」燕綏之指了指對面一棟灰撲撲的建築,「走吧。」
  「我知道。」顧晏的聲音同樣很悶,看得出來他也呼吸得很艱難,「我只是很奇怪你怎麼也知道。以前常來?」
  燕大教授過馬路的腳步一頓,隨之瞎話張口就來,「年幼無知的時候被騙著來這裡旅遊過,印象深刻,終生難忘。」
  顧晏「呵」了一聲,跨越時空對年幼無知的燕綏之表示嘲諷。
  「你知道嗎——」
  燕綏之前腳剛在那個避風的拐角站定,三兩輛車就鬼鬼祟祟地拐了出來,他抬手隨便攔了一輛,拉開車門轉頭沖顧晏道:「很多大學都有一個師德評分機制,一般來說,那些喜歡冷笑著嘲諷學生的人,注定會失業。比如你這樣動不動就『呵』一聲的。」
  他微笑著說完便鑽進了車裡,給顧同學留下半邊座位以及開著的車門。
  這個制度顧晏當然知道,所有學生都知道。梅茲大學就專愛搞這樣的匿名評分,從講師到校長都逃不過,目的是讓教授和學生在校內地位更趨於平等。
  而眾所周知,法學院有一位教授年年評分都高得離譜……不是別人,正是他們那個張嘴就愛損人的院長。
  匯總出來的文字評價多是「風趣幽默」、「優雅從容」、「很怕他但也非常尊敬他」之類。
  真是……
  要多放屁有多放屁。
  顧晏扶著車門,居高臨下看了一眼燕綏之,然後毫不客氣關上了門,將這煩人的實習生屏蔽在裡頭,自己則上了副駕駛座。
  燕綏之:「……」不坐拉倒。
  「先生們,要去哪裡?」司機飛速地朝兩邊看了幾眼,還沒等燕綏之和顧晏兩人回答,就已經一腳踩上了油門。
  車子拐了個大彎,莽莽撞撞地上了路。
  酒城的生活水平異常落後,相當於還沒經歷過後幾次工業科技革命的原始德卡馬。
  這裡搞不來什麼踏實的產業,整個星球扒拉不出幾個靠譜的本地人,更吸引不來別處的人,對外交通不便,像一粒灰濛濛的總被人遺忘的星際塵埃。
  「黑市,酒莊還是賭場?」司機嘿嘿笑著問道,「來這裡的人們總跑不了要去這幾個地方。當然了,還有——嗯,你們懂的!」
  這司機就跟喝大了似的,拖了個意味深長的尾音,然後自顧自又「嘻嘻嘻嘻」地笑了起來,「那裡的妞特別辣!」
  顧晏:「……」
  燕綏之:「……」
  顧大律師偏頭朝後座的實習生瞥了一眼,目光如刀,彷彿在說「你他媽可真會攔車」。
  燕綏之原本還有些無奈,結果看見前座某人那張上墳臉,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顧晏:「……」
  他面無表情地理了理大衣下擺,啪嗒一聲扣上安全帶,從唇縫裡蹦出五個字:「勞駕,看守所。」
  司機:「…………………………」
  剛才還嘻嘻嘻嘻的人,這會兒彷彿生吞了一頭鯨。整輛車扭了兩道離奇的弧線,才重新穩住。
  「去哪兒????」
  「酒城郊區,冷湖看守所。」
  「一定要送到門口嗎?」
  「……」
  儘管顧大律師那張冷凍臉繃得都快裂了,但他不得不適應這位司機的風格,因為在酒城,滿大街的司機可能都差不多。
  停留飛梭的港口距離冷湖看守所並不近,顧晏之前並沒有來過這一帶,只在智能地圖上看到大約需要一個半小時的車程。
  結果這位司機超常發揮,一路把車開得跟火燒屁股一樣,彷彿他拉的不是兩位客人,而是一車炸藥。
  於是他們到達看守所的時間比預估提前了一個小時。
  「所以呢,黃金十分鐘變成了黃銅一小時。」燕綏之說。
  司機在距離看守所兩條街的地方下了客,然後調轉車頭,風馳電掣的跑了,噴了人一臉尾氣。
  「尾氣竟然比晚風好聞。」燕綏之又說。
  「要不你在這繼續聞,我先申請進去吧。」顧晏冷冷說完,也不等自家實習生了,抬腳就走。
  燕綏之歎了口氣,大步跟上去。
  「好吧,來,說說咱們那位當事人的情況。」燕綏之跟顧晏並肩,問起了正事。
  「約書亞·達勒,14歲,被指控入室搶劫。」
  在整個星際聯盟間,各個星系各個星球之間發展速度並不一樣,不同地區的人壽命長短也不盡相同。普遍長壽的諸如德卡馬,平均壽命能達到250歲,較為短壽的諸如酒城,平均壽命則不到100。
  但不管怎樣,對於少年這段時間的年齡劃分,整個星際聯盟都趨於一致——
  18歲成年。
  哪怕活成了個千年王八,18歲也成年了,至於成年後能在這世上蹦噠多久,那是自己的事。
  而在星際聯盟的通行刑法典上,年齡劃分還有兩個重要節點,就是14歲和16歲——
  只要滿了14歲,就能對幾類重罪承擔刑事責任。要是不小心再長兩年滿了16,那犯什麼事都跑不了。
  很不巧,已滿14的那幾類重罪,剛好包括搶劫。
  「14歲?生日過完了?」燕綏之道。
  「搶劫案發生前兩天剛滿14歲。」
  「那他可真會長。」燕綏之評價道。
  這人不論是對熟人還是生人,張嘴損起來都是一個調,以至於很難摸透他是純粹諷刺,還是以表親切,也聽不出來哪一句是帶著好感的,哪一句是帶著惡感的。
  顧晏看了他一眼,動了動嘴唇似乎要說什麼。
  燕綏之卻沒注意,又問道:「那保釋是怎麼回事?照理說未成年又還沒定罪,保釋太正常了,甚至不用我們費力,這是審核官該辦的事。」
  在法院宣判有罪以前,推定嫌疑人無罪,以免誤傷無辜。
  這是一道全聯盟通行的行業守則。正是因為有這條守則,保釋成功才是一種常態。
  「那是其他地方的理,不是這裡。」顧晏答道。
  「怎麼會?」燕綏之有些訝然。「以前這裡也沒搞過特殊化啊。」
  「以前?」顧晏轉過頭來看向燕綏之,「你上哪知道的以前?」
  不好,嘴瓢了。
  燕綏之立刻坦然道:「案例。上了幾年學別的不說,案例肯定沒少看。以前酒城的保釋也不難,起碼去年年底還正常。」
  顧晏收回目光,道:「那看來你的努力刻苦也就到去年為止,這幾個月的新案顯然沒看。」
  燕大教授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可不是,這幾個月淨供人追悼去了看個屁。
  「酒城一年比一年倒退,最近幾個月尤其混亂,看人下菜,保釋當然也不例外。」顧晏簡單解釋了一句。
  燕綏之心說我不過就睡了半年,怎麼一睜眼還變天了?
  他還沒看案子的具體資料,一時間也不能盲斷,便沒再說什麼。
  冷湖看守所是個完全獨立且封閉的地方,那些擠擠攘攘的破舊房屋愣是在距離看守所兩三百米的地方畫了個句號,打死不往前延伸半步。
  在這附近居住的人也不愛在這片走動,大概是嫌晦氣。
  所以,看守所門口很可能是整個酒城唯一乾淨的空地,鳥兒拉稀都得憋著再飛一段避開這裡。
  然而燕綏之和顧晏卻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撿到了一個小孩兒。
  那是一個乾瘦的小姑娘,七八歲的樣子,頂著一張也不知道幾天沒洗過的臉蹲在一個牆角,過分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看守所大門。
  「這小丫頭學誰鬧鬼呢,一點兒聲音都沒有。」燕綏之快走過去了,才冷不丁在腿邊看見一團陰影,驚了一跳。
  小姑娘的反應有些遲鈍,過了大約兩秒,她才從看守所大門挪開視線,抬頭看著燕綏之。
  這一抬頭,就顯出了她的氣色有多難看,蠟黃無光,兩頰起了干皮,味兒還有點餿。
  不過這時候,燕綏之又不抱怨這空氣有毒了。
  小姑娘看見這個陌生人彎下腰,似乎要對自己說什麼。
  但是她有點怕,下意識朝後連縮了兩步,後背抵住了冷冰冰的石牆面,退無可退,顯得有些可憐巴巴的。
  「我長得很像人販子?」燕綏之轉頭問顧晏。
  顧大律師頭一次跟他站在了一條線,一臉矜驕地點了點頭。
  燕綏之:「……」
  滾吧。
  「想養?」顧晏問了他一句,語氣不痛不癢,聽不出是隨口一問還是諷刺。
  畢竟這方面師生倆一脈相承。
  燕綏之短促地笑了一聲,站直了身體,「你可真有想像力,我又不是什麼好人。」
  他轉頭沖不遠處的一條破爛街道抬了抬下巴,「這地方,一條街十個夾巷十個都睡了人,得把整個酒城買下來建滿孤兒院才能養得完。」
  說完,他沖顧晏晃了晃自己手上的指環,「5022西,下輩子吧。」
  顧晏沒什麼表情:「不好說,說不定下輩子更窮。」
  燕綏之:「……你可真會安慰人。」
  「過獎。」
  「……」
  「小丫頭不喜歡我,走了。」燕綏之說。
  兩人看了眼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富餘,抬腳便朝看守所的大門走。
  只是走了兩步之後,燕綏之又想起什麼般轉回身來。他從大衣口袋裡伸出一隻手來,彎腰在那小姑娘面前攤開,掌心躺著一顆巧克力:「居然還剩了一個,要麼?」
  小姑娘貼著牆,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幾秒,而後突然伸手一把抓過那顆巧克力,又縮了回去。
  「餓成這樣了身手還挺敏捷。」燕綏之挑了挑眉,轉身便走了。
  走遠一些的時候,他隱約聽見後頭很小聲的一句話,「……要說謝謝。」
  燕綏之轉頭看了一眼,那小姑娘已經恢復了之前的模樣,蹲在那裡直勾勾地盯著看守所大門,像是根本沒看見他一樣,只不過一邊的腮幫子鼓鼓的,塞了一顆糖。
  「一趟飛梭15個小時,你正餐沒吃兩口,糖倒沒少摸。」顧晏說。
  燕綏之一臉坦然:「少吃多餐,甜食也算餐。」
  實際上他現在有點低血糖,也不知道是不是睡太久的後遺症還是基因暫時性調整的後遺症,總之得揣點糖類在身上,以免暈勁上頭。
  當然,這原因顯然不能跟顧晏多提,乾脆胡說。
  看守所銅牆鐵壁似的大門緊鎖,門邊站著幾個守門的警衛。
  顧晏走到電子鎖旁,抬手用小指上的智能機碰了一下電子鎖。所有事先申請過的會見都會同步到電子鎖上,智能機綁定的身份信息驗證成功就能通過。
  滴——
  大門響了一聲,吱吱呀呀地緩緩打開。
  這扇大門大概是附近區域裡頭最先進的一樣東西了,還是數十年前某個吃飽了撐著的財團贊助的,當初那財團在背後扶了一把酒城的政府,幾乎將這倒霉星球所有重要地方換了一層新,一副要下決心幫助治理的架勢。
  夢想是好的,現實有點慘。
  反正在財團現在已經成了沒落貴族,當初贊助的那些東西也由新變了舊。
  看守所裡昏暗逼仄,走廊總是很狹小,窗口更小,顯出一股濃重的壓抑來,但並不安靜。
  酒城的這座尤為混亂,充斥著呵斥、謾罵、各種污言穢語不絕於耳。而這些嘈雜的聲音又都被封閉在一間一間的窄門裡,不帶對象,無差別攻擊。
  燕綏之在長廊中走了一段,祖宗八代都受了牽連,不過他對此習慣的很,走得特別坦然。
  一道鐵柵欄門外,一名人高馬大的管教抓著電棍鎮在那裡:「什麼人,來見誰?」
  燕綏之笑了笑:「律師,有申請,見約書亞·達勒」
  剛張口的顧晏:「……」
  管教挑了挑眉:「達勒?你們還真是好脾氣。」
  說著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說不上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麼。
  燕綏之依然回得自如:「是啊,我也這麼覺得。」
  顧晏:「……」
  管教從鼻腔裡哼了一下,轉身衝她招了下手,打開了鐵柵欄門:「走吧,跟我來。」
  其他地方,未成年人和成年人大多都是分開的。酒城這邊卻混在一起。
  管教很快停在一扇厚重的鋼鐵窄門前,衝門努了努嘴:「喏——你們要見的達勒。」
  「非常感謝。」燕綏之道。
  顧晏:「……」
  管教抬起門上能活動的方塊,露出一個小得只能露出雙眼的窗口,粗著嗓子重裡面吆喝了一聲:「野小子!你的律師來見你了!」
  窗口裡很快出現了一雙眼睛,翠綠色,單從目光來看,一點兒也不友好,甚至含著一股冷冷的敵意。
  緊接著,裡頭的人突然抬起手,當著幾人的面,「啪」的一聲狠狠關上了窗口。
  燕綏之:「……」
  他簡直氣笑了,轉頭問顧晏:「你確定真的已經約見過了麼?」
  這是約見的態度?開什麼玩笑。
  不過他還沒有笑完就發現,身後的顧大律師正癱著一張臉,倚著牆看他。
  燕綏之下意識想問「你這一副死人臉是給誰掃墓呢」,話未出口,突然反應過來自己這一路搶了顧大律師多少活兒。
  真是習慣害死人。
  他抵著鼻子尷尬地咳了一聲,朝旁讓了一步:「誒?你怎麼走到後面去了?」
  顧晏:「………………」
  這麼不要臉的人平生少見。
  顧晏冷冷地看了他一會兒,動了動嘴唇:「不繼續了?阮大律師?」
  燕綏之乾笑兩聲搖了搖手,「你是老師,你來。」
  為了化解尷尬,這人的臉說不要就可以不要,反正現在沒人認識他。
  他說完又指了指緊閉的小窗口問道:「下飛梭那會兒,我明明聽見你跟他通訊對話過,這小子怎麼翻臉不認人?」
  犯完錯誤就轉移話題,臉都不紅一下,顧晏對這位實習生算是開了眼了。
  不過他還是不冷不熱的回道:「是讓管教把通訊轉接給了他,說完我就切斷了,如果單方面通知算對話的話,那就確實對話過。」
  管教理直氣壯,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指了指窗口:「轉接了,拉開窗口讓他聽了。」
  燕綏之:「……」
  服氣。
  燕綏之讓出了位置,顧晏理所應當接過了主動權。他指了指那扇鋼鐵門,道:「勞駕,把門打開。」
  「確定?就這態度你們還要見?」管教嘴上這麼說,但還是打開了門。開門的瞬間,他握住了腰間的電棍,一副掏出來就能電人的架勢。
  燕綏之卻按住了他的手,示意他不用那麼蓄勢待發。
  事實上他和顧晏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門,那個叫做約書亞·達勒的小子也沒怎麼樣。
  他只是坐在那裡,冷冷地盯著兩人的眼睛,嗤了一聲扭過頭去。
  這時燕綏之才看清這倒霉玩意兒的模樣。
  他有一頭濃黑的頭髮,挺長,在腦後紮了個辮子,但是看得出好幾天沒洗過了,亂糟糟的。雙眼翠綠,因為臉頰消瘦的緣故,顯得眼睛很大,眼窩極深。
  嘴唇比顧晏還薄,所以抿著唇的時候,面向有股濃重的刻薄感。
  其實這種刻薄感顧晏也有,只不過他舉手投足總是很得體,所以那種感覺就化成了一種冷漠的英俊。
  但眼前這熊玩意兒……
  畢竟才14歲,就算刻薄相都帶著一股強裝出來的感覺。
  「我接手案子的律師,之前跟你對過話。」顧晏說。
  燕綏之:「……」你還真好意思說出來了?
  約書亞·達勒似乎也為他口中的「對話」所不爽,表情透露出一股深重的厭惡。不過沒再出聲,他似乎所有的情緒都在剛才那關窗的一下裡表達過了,便沒有了再開口的慾望。
  「我來這裡只是跟你見一面,讓你認一認我的臉。」顧晏毫不在意對方的沉默,冷淡地說道,「不管你現在是什麼態度,希望再見面的時候,你能夠把一切如實、完整地告訴我。」
  這話不知戳了約書亞·達勒哪個點,他終於出了聲,「告訴你?告訴你有什麼用?上一個,上上個律師都他媽的這麼說的,結果呢?」
  他一腳蹬在銅牆鐵壁上,「我還是被關在這個令人噁心的地方!」
  「你可以試試。」顧晏全然不受他的情緒感染,語氣也依然冷漠。
  「試你媽!我沒罪!不是我幹的!憑什麼讓我坐在這裡等著一個又一個的人來跟我說試試!有本事把我弄出去再來說試!沒本事就滾——」約書亞·達勒吼著,幾乎情緒失控。
  燕綏之在旁邊笑了笑:「說兩句血都要噴出來了,你這樣子讓人怎麼給你辦保釋?聽審的法官一看你的臉,保證轉頭就是駁回申請。」
  約書亞·達勒喘著粗氣瞪著他,「又是這種鬼話!能辦得了保釋我現在還會在這裡呆著?!」
  「保釋不是問題。」顧晏看著他的眼睛,道,「但是你必須答應我,下一次見面告訴我所有事情,毫無保留。」
  他盯著人看的時候,看真的會有種讓人不自覺老實下來的氣質,這樣的人如果真的當老師,學生見到他大概會像耗子見了貓。
  約書亞·達勒強撐了幾秒,又懨懨地看了他一眼,重新坐了下去。
  他就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像雕像一樣坐在那裡不動了。
  很顯然,雖然他不再謾罵發狂,但是他依然不相信顧晏的話。過了好半晌,他終於又懨懨地開了口,低聲嘲道:「能把我弄出去我喊你爺爺,滾吧,騙子。」
  這樣的說話方式,第一次見還會有所感慨。如果天天見年年見,那就真的無動於衷了。
  騙子燕綏之和騙子顧晏一個比一個淡定,先後出了門。
  管教也是一臉手癢癢的樣子撫摸著他親愛的電棍,道:「你們這些律師可真是……」說完,他搖了搖頭,毫不客氣地關上了門。
  窄小的房間裡,聲嘶力竭過的人面無表情地坐了一會兒,然後屈起膝蓋把頭埋了進去,蜷著背不再動了。
  與看守所裡相比,外面天光敞亮,冷不丁看到甚至有點晃眼。
  燕綏之用手指當了一下眼睛,摸出全息屏看了眼時間,「還不到2點,走吧,去治安法院把——你這麼看著我幹什麼?」
  顧晏盯著他的眼睛看了片刻,移開視線道:「沒什麼,只是覺得你作為一個實習生,第一次接觸這種事,反應有些出人預料。」
  燕綏之:「…………」嗯……這真是個好問題。


第8章 出差(四)
  「不是麼?」顧晏道。
  燕綏之在心裡回道:是啊,沒錯。
  但是嘴上已經開始胡說八道了,這人說起瞎話來連編的時間都省了,幾乎張口就來:「我好像並沒有說過這是我第一次接觸這種事吧?」
  顧晏看向他。
  燕綏之開始扯:「我父親也是一位律師,跟著他接觸的事情太多了。有幾次他在書房跟人通話沒帶耳扣,被我不小心聽見了,比這激烈十倍的都聽過。第一次聽見的時候還小,嚇了一跳。後來再聽,也就那麼回事了。」
  燕大教授深諳說鬼話的精髓,不能說得太過具體,只有明知自己在騙人的人,才會為了說服對方相信而長篇大論,有意去描述一些使人信服的細節。
  這叫此地無銀三百兩,心虛。
  真正閒聊的時候說起什麼事,除非正在興頭上,不然都是隨口解釋兩句就算提過了。因為說的是真話,所以根本不會去擔心對方信不信。
  他說完,餘光瞥了眼顧晏的臉。
  沒大看清,但反正沒有用什麼「探究的穿透性的目光」盯著他,腳下步子也沒停,似乎他剛才也就是隨口一問,聽解釋也是隨耳一聽。
  「哭了沒?」說完片刻後,顧晏突然來了這麼一句。
  燕綏之:「???」
  「我說,你還小的時候聽見那些嚇哭了沒?」顧晏不冷不熱地問了一句。
  燕綏之:「……」
  這位同學,你轉頭看著我說,你說誰哭了?
  不過顯然,顧大律師只是再次跨越時光嘲了「小時候的他」一句而已,並沒有認真等他回答的意思。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顧晏已經領先他兩步了。
  不過也正是剛才那一問,讓隨意慣了的燕綏之意識到,自己可能太不知道遮掩了,這樣肆無忌憚下去,遲早要完。其實別的他都不擔心,唯獨忍受不了丟人。
  尤其在自己學生面前丟人。
  酒城的治安法院離看守所非常近,步行不過十分鐘。
  治安法院本就是最初級的法院,裡面每天都在處理各種瑣碎的雜亂的程序和案子,並不像許多人想像中的莊嚴肅靜,有時候甚至出乎意料的鬧,比如申請保釋的地方。
  燕綏之不是第一次來,但他每一次來都想感慨一句,酒城的公檢法工作人員真是辛苦了,到了八百輩子的血霉才被安排在這裡。
  廳裡三五成群地聚集著許多人,亂糟糟的,全息仿真紙頁到處都是。
  「我彷彿進了家禽養殖場……」燕綏之乾笑一聲,乾脆好整以暇地倚在了門邊,一副非常老實的模樣,「我這次安守實習生該有的本分,不搶顧老師的位置了,去吧。」
  顧晏:「……」
  他也是倒了八百輩子的血霉才分配到這個實習生。
  顧晏站在兩步之外,兩手插在羊呢大衣口袋裡,腰背挺直,半垂著眼皮看著倚在門邊的某位,沉默片刻後不鹹不淡地說:「我不得不提醒你,遞交保釋申請這種事,恰巧是實習生該干的。」
  他說著,沖大門裡一抬下巴,「去守你該守的本分。」
  燕綏之在心裡把這位蹬鼻子上臉的學生一頓打,面上卻笑了一下,耐著性子直起身,轉頭進了門。
  驟然放大的嘈雜聲兜頭砸了他一臉。
  他側身讓過伏在各處簽名的人,走到高台邊。
  站在台後的是一位穿正裝的年輕小姐,一般而言這種事也都是剛進法院的年輕人干。她看了燕綏之一眼,便條件反射地敲了一下面前的光腦虛擬鍵,「申請保釋?」
  「是的,冷湖看守所,約書亞·達勒,被指控了入室搶劫。」
  那位小姐跟著他所說的信息,敲了幾下虛擬鍵,又確認了一句,「達勒……14歲?」
  「對。」
  「領一下申請單。」
  她說完,光腦噗地吐出了一張頁面,頁面上的表格清楚地顯示著約書亞·達勒的個人信息,下面是統一的申請用語。
  就聯盟現今同行的規定而言,保釋本身是不用申請的,而是由審核官主動確認某位嫌疑犯該不該適用保釋。只有當審核官認為不該適用的時候,才需要律師來主動申請,然後由法院根據申請順序安排當天或者第二天聽審。
  所以,提交申請這個程序本身極其簡單,一般都喜歡讓實習生來辦,反正不用擔心辦砸。
  燕綏之從頭到尾掃了一眼約書亞·達勒的信息,點頭道:「沒錯。」
  「那簽個字就行。」那位小姐指了指前面眾人扎堆的桌子,「那裡有電子筆,或者手指直接寫。」
  燕綏之一看那群人就頭大,笑了笑道:「我還是用手吧。」
  小姐噗地笑了,「你看著像是剛畢業,實習生?」
  「嗯。」燕綏之應了一聲。
  「挺好的,至少能出來跑動跑動。我也是實習生,在這裡站了快一個月了。」這姑娘在這裡站了一個月,也沒主動跟誰聊過天,這會兒突然有了點閒聊的慾望,大概還是來自顏狗的本能。
  燕綏之抬眼一笑,「在這之前呢?整理卷宗整理了一個月?」
  「你怎麼知道?」
  「很久以前我也在法院實習過。」
  「很久以前?」那小姐聽得有點懵。
  「嗯。」他頭也沒抬,隨口答了一句,抬手就簽,筆畫龍飛鳳舞。
  不過剛舞了兩下,突然又頓住了,默默點了個撤銷。
  「怎麼撤銷了?」
  因為差點簽成了「燕綏之」……
  他帶著笑意道:「字寫丑了。」然後老老實實寫上阮野兩個字,選擇了確認提交。
  「好了。」
  燕綏之抬眼沖那站在高台後的那位小姐道:「謝謝。」
  「再見。」她笑了笑。
  「以過來人的身份告訴你,下個月你就能跟著幹點實在事了。」燕綏之說著擺了擺手,便轉頭出了門。
  他出門的時候,顧晏已經等得略有些不耐煩了。當然,單從他的表情是看不出來的。
  「走吧。」燕綏之偏了偏頭,「去前面看一看結果。」
  顧晏指了指全息屏,一臉佩服地說:「阮野,兩個字你簽了五分鐘。」
  燕綏之挑了挑眉,「因為這名字不好寫,第一遍寫得丑。」
  顧晏不鹹不淡地說:「一個簽名寫上二十多年還醜,就別怪字難寫了吧。」
  燕綏之:「?」
  說誰字丑?
  他想把法學院裝裱起來的那份簽名懟到這位學生臉上去。
  法院前廳的大型顯示牌上分欄滾動著各種信息,左下角那欄是保釋申請安排的聽審時間。
  燕綏之和顧晏兩人等了不到五分鐘,約書亞·達勒就滾出來了。
  「明天早上10點。」燕綏之道,「還行,距離午餐時間不遠不近,法官不至於餓得心煩。」
  「嗯,走吧。」
  兩人從法院出來後,又在路邊攔了一輛車。
  這次的司機倒不多話,但也因此看起來略有一點凶。
  酒城的並行的道路不多,所以這裡的司機總喜歡先踩著油門上路,再問目的地。等到這位司機開口的時候,燕綏之就明白他為什麼不愛說話了。
  因為他的聲音太令人不舒服了,啞得像是含了一口粗砂。
  「去哪。」司機簡短地問道。
  「甘藍大道。」顧晏放大了智能機上的地圖,說道。
  酒城這地方黑車滿地,根本沒幾輛是正經受監管的,所以連約車都定位約不了,回回都得看著地圖找街道名。
  甘藍大道這地方燕綏之是知道的,如果說他們落腳的這一片城區能有哪裡勉強像是正常人住的,那就只有甘藍大道,那裡有幾家看上去不會吃人的旅館。
  顧晏顯然也是個有經驗的,大概在那裡預約了住處。
  燕綏之想得沒錯。
  顧晏預訂的地方是一家叫做銀茶的高檔旅館……酒城範圍內的高檔,翻譯過來可以等同於「非黑店」。
  僅此而已。
  兩人站在酒店前台的時候,負責登記的是一個小伙子。
  紮著辮子,打了一排耳釘以及一枚唇釘的小伙子。他瞥眼看見燕綏之他們,毫不避諱地來回打量了一番,然後發出了像第一位司機一樣的笑。
  顧晏對於別人這種奇奇怪怪的舉動向來是當做不存在的,他臉色未變,只是撩起眼皮看了那人一眼,冷淡道:「有預約。」
  好在那小伙子比之前的司機識相,不提看守所病也能好。他點了點頭,換了副正經點的模樣,沖顧晏道:「通訊號報一下。」
  顧晏道:「1971182。」
  「好,我登記一下,稍等啊。」小伙子往嘴裡丟了一顆糖,含含混混地道。
  燕綏之頓了一會兒,突然「嘶——」了一聲。
  「怎麼?」顧晏皺眉瞥他,「牙疼?」
  燕綏之的眉頭皺得比他還深:「你通訊號多少???你再報一遍???」


第9章 出差(五)
  「1971182,不用謝。」正在登記的前台小伙子非常順溜地報了一遍。
  燕綏之連忙調出全息屏幕,嗖嗖翻到通訊記錄。整個記錄短小得可憐,這兩天裡給他這個智能機發來過通訊請求的總共就兩個號碼。一個是後來的公寓服務號,另一個……
  是誰不用說了。
  顧晏接過那小伙子遞過來的房卡,抬了眼皮,「終於反應過來自己掛了誰的通訊?」
  「麻煩講點道理,先掛斷的明明是你。」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電梯。
  顧晏按下了7層,目不斜視地冷聲譏諷道:「上來就是一句『公寓不續租』,不掛斷難不成問你服務打幾分?」
  「因為在那之前我剛收到公寓的信息,說稍後給我發語音確認,然後你就撥過來了。」燕綏之沒好氣道,「這位老師你怎麼那麼會挑時間?」
  胡攪蠻纏,強詞奪理。
  顧晏凍著臉,看起來氣得不清。
  「而且——」燕綏之又道。
  還他媽有臉而且?
  顧晏簡直也要被他氣笑了,短促地呵了一聲,電梯門一開就大步走了出去。
  「你撥過來怎麼不說一下你是誰?」燕綏之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繼續道,「你要說一聲不就沒後面的誤會了麼?我又沒有你的通訊號。」
  顧晏有他的通訊號倒是不奇怪,畢竟報到證還有後面附加的電子檔案裡都有。
  燕綏之這麼說著,又調出了全息屏,低著頭邊走邊把顧大律師的通訊號保存起來。
  「實習生手冊。」顧晏冷不丁開了口,腳下步子也是驟然一停。
  「手冊?那倒霉手冊又怎麼了?」燕綏之也跟著停下了步子,抬頭問道。
  他現在聽見這玩意兒就頭疼,總覺得裡面埋著無窮無盡的坑,可以讓顧晏隨手截圖來刺激他。
  「菲茲在手冊列明瞭輔導律師的通訊號,並且用了三行高亮加粗字體提醒你們存起來。」顧晏說。
  燕綏之一愣,「還有這個?我怎麼沒看到。」
  「因為你就看見了錢。」
  「……」
  顧晏抽了一張房卡打開了自己面前的房間,進去開了燈。
  燕綏之自認有點理虧,不打算再聊通訊號的問題,就隨口扯了點別的,「你不是說你一點兒實習生方面的資料都沒看麼?怎麼對手冊內容那麼瞭解。」
  「這兩天抽空研究一下。」
  「研究那個幹什麼?」有這個功夫看你的案件資料不好嗎?
  顧晏轉過身來靠在玄關處,剛好擋住了進屋的路:「為了找到明確的條例把你開除。」
  燕綏之:「?」
  顧晏說完,把另一張房卡插進燕綏之的大衣口袋,隨手一指門外,語氣格外平靜:「滾。」
  緊接著,房間大門就在燕綏之面前懟上了。
  發出彭的一聲響。
  「……」
  燕綏之挑了挑眉,心說:好了,這句是我言傳身教的沒錯。
  他從口袋邊緣抽出搖搖欲墜的房卡,翻看了一眼房間號,就在隔壁。便悠悠哉哉地刷卡進了屋。
  這家旅館雖然跟德卡馬的那些不能比,但還算得上乾淨舒適,至少屋裡沒有外頭那種流浪漢和酒鬼混雜的味道,甚至還放了一瓶味道清淡的室內香水。
  有床有沙發,室內溫度不高不低。
  這趟出差恰到好處地解決了他的住處問題,雖然住不了多久,但已經很不錯了。
  他那天中午掛了顧晏的電話,下午就問辦公室夜裡留不留人。就算是傻子,恐怕也能根據那兩句話猜出個大概情況,跟何況顧晏還知道他全部身家只有可憐巴巴的5022西。
  所以,這趟臨時通知的出差出於什麼心理也不難猜了。
  看來他這個脾氣不怎麼樣的學生,也僅僅是脾氣不怎麼樣而已,心還挺軟。
  燕大教授難得良心發現,站在落地窗邊自省了一會兒,給幾分鐘前新存的那個通訊號發了條信息:「房間不錯,謝謝。」
  意料之中,對方一個字都沒回。
  燕綏之嗤了一聲,搖了搖頭,心說看在床的份上就不跟你小子計較了。
  不過床有了,換洗衣服還沒有呢,畢竟他來的時候是兩手空空。
  倒不是出差的通知來得太突然,而是燕綏之本來就這個習慣。他手裡不愛拎太多東西,智能機、光腦、律師袍,除此以外有什麼需要都是到地方直接買。
  燕綏之略微整理了一下,便帶著房卡出了門。
  酒城這地方他並不陌生,該去哪裡更是輕車熟路。他在門口攔了個車,報了目的地,便自顧自地倚在靠背上閉目養神。
  剛養沒幾秒,指環震了一下。
  燕綏之皺了皺眉,睜開眼,全息屏上一條新信息。
  姓名:壞脾氣學生
  內容:你出門了?
  燕大教授這麼多年要幹什麼要去哪裡全憑自己一拍腦袋決定,放浪不羈,從沒有要給人報備一聲的習慣。冷不丁收到這麼條信息還有些莫名其妙。
  愣了兩秒他才「嘖」了一聲,耐著性子回道:「對,我去買——」
  話還沒說完,界面就被一個卡進來的通訊切掉了。
  燕綏之:「???」
  通訊一接通,對方道:「我是顧晏。」
  燕綏之心說廢話,「我知道,我存你號碼了。」
  「在哪?」
  「黑車裡。」
  前座司機:「……」
  顧晏沉默兩秒道:「……要去哪裡?」
  燕綏之道:「雙月街,我去買點換洗衣服。這才剛上車,你信息就來了。」
  「出門不知道說一聲?」
  燕綏之有點想笑:「說了你回嗎?」
  「……」
  顧晏似乎被他堵了一下,片刻後又道:「我過會兒過去。」
  「不用,我買東西快得很,要不了十分鐘。」燕綏之道。
  「帶實習生出差,你出任何問題我都得負全責。」顧晏說道,「你是不是忘了酒城是什麼地方?」
  燕綏之心說當然沒忘,然而我來酒城的次數恐怕是你的兩倍,比起我的安全,我可能還比較擔心你。
  但是這次他嘴巴多了個把門的,沒有把這話禿嚕出來。
  於是燕大教授憋了兩秒,想不出更有說服力又不暴露身份的話,只能點頭道:「行吧,那我到了等你。」
  「先把車牌號發過來。」
  燕綏之:「??幹什麼?」
  「萬一出了意外,還能有個線索收屍。」
  燕綏之:「……」
  顧晏講完恐怖故事就掛斷了電話。
  燕綏之瞪了半天全息屏,最終還是認命地敲過去一串車牌:「EM1033」
  雙月街是個很奇特的地方,那是附近唯一的「富人商業區」,偏偏鑲嵌在大片斑駁低矮的「貧民窟」裡,像一塊不小心粘錯了地方的口香糖,在黑□□的髒亂色塊裡打了個黃白色的突兀的補丁。
  黑車司機是矮胖的中年男人,他在雙月街的街頭停了車,沖燕綏之打了個招呼,「對不起啊先生,只能給你停在這裡了,我得趕著回家一趟,前面就是雙月街,祝你玩得愉快。」
  「謝謝。」燕綏之難得在酒城碰見個正常點的司機,付了車費便下了車。
  誰知道司機自己也從駕駛座上下來了,一邊用老舊的通訊機跟人說話,一邊撐著車門沖燕綏之點頭笑笑。
  「你到了沒?」周圍環境嘈雜,司機不得不沖電話那頭的人嚷嚷,「我?我已經在路口了,沒看到你啊?你快過來接一下手,半個小時前就跟你說了,非拖拖拉拉到現在,你是不是又去——好好好,我不說,但是你他媽的快點!」
  即便燕綏之不想亂聽,這咋咋呼呼的聲音也還是鑽進了他的耳朵裡。
  他挑了挑眉,沖司機笑笑,抬腳朝雙月街通明的燈火下走去。
  逛街這種事情燕綏之沒什麼興趣,他買起東西來總是目標明確,速戰速決。所以他半點兒沒猶豫就直奔一家店面,以往他來酒城也都在那裡買更換用的外衣。
  剛進店,他手上的指環就是一氣連環震,差點兒把整個手指頭給哆嗦斷了。
  幹什麼呢這是?
  燕綏之原以為又是某位壞脾氣學生來煩人了,結果一看居然不是。
  搞得他手指連環震的是實習生洛克,這位熱心過頭的二傻子不知出於什麼心理,給所有實習生拉了一個通訊聯絡小組。
  兩分鐘前,安娜小姐在裡面發了一張截圖。截圖內容一項通知。
  通知內容是所有實習生在一周後會有個考核,考核結果會作為初期成績登記下來,等到實習期結束前,跟末期成績一起做個綜合分,來決定去留。
  洛克:一人挑一個案子做模擬庭辯。
  安娜:你也看到通知了?
  洛克:兩個小時前老師告訴我了,讓我好好準備別丟他的臉。
  菲莉達:我怎麼沒收到通知?
  燕綏之心說巧了,我也沒收到。
  洛克:可能還沒來得及通知?反正最晚明天也該知道了。不如先商量一下各自挑什麼案子吧。
  菲莉達:我看看。
  燕綏之看了眼截圖裡列舉的案子,一共五個,涉罪類型各不相同。他對這個無所謂,想著讓這些學生們先挑,挑剩哪個他就接哪個。
  幾秒後,小組又震動起來。
  洛克:挑好了,我搶劫吧。
  菲莉達:我綁架。
  安娜:……那我故意殺人好了。
  亨利:非法拘禁。
  燕綏之動了動指頭,發了一條。
  阮野:那我只能把你們全都抓起來了。
  眾人:???
  考核內容就這麼內部分配了,燕綏之笑了笑,正準備關界面,卻見又有人冒了頭——
  亨利:提前恭喜安娜和洛克了。
  洛克:?
  安娜:?
  亨利:你們沒聽說過嗎?初期考核看老師身份的,因為負責組織的是霍布斯和陳兩位律師,所以基本上這兩位的學生不用擔心分數,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菲莉達:……從哪聽來的,沒有證據還是別這麼說比較好。
  亨利:到時候可以看看。不過我其實沒所謂,需要擔心的應該是阮野。
  燕綏之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在說自己,他想了想,回了一個字:哦。
  亨利:…………………………你都不問問為什麼嗎???


第10章 聽審(一)
  這有什麼好問為什麼的。
  燕綏之看著全息屏,心說這位年輕人,你對真相一無所知。如果連這種實習生之間模擬的庭辯我都需要擔心,那我基本就可以收拾收拾準備退休養老了。而且……
  他又不是真來給這倒霉律所打工當壯丁的。
  爆炸案資料一到手,他就可以把離職申請拍到顧同學桌上拍屁股走人了,擔心什麼啊。
  見他半天沒回復,亨利又憋不住了。
  亨利:你是不是不好意思打聽太多?沒關係,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怕你沒有心理準備。
  阮野:謝謝。
  亨利:我從幾位學姐學長那裡打聽來的,他們說顧律師打分很恐怖的,絲毫不講情面,而且關係跟他越近,他的要求就越高,高得能讓你懷疑人生。聽說曾經有一位學生跟他有些沾親帶故,本以為來這裡能有人罩著,誰知顧律師不收實習生,這就經受了一波打擊。後來那人初期考核準備得有些馬虎,在模擬庭辯上感受了一番震撼教育,抬著下巴上去,哭著下來了。試著想像一下,如果是他自己的學生……
  眾人:害怕。
  洛克:這風格讓我想到一個人。
  安娜:我也……
  亨利:院長……
  亨利:前院長。
  安娜:顧律師不就是院長教出來的?
  一聲沒吭還被迫出鏡的燕綏之覺得很冤——你們顧律師這脾氣絕對是天生的,別往我身上賴。他對我都敢這樣,我會教他這個?
  安娜:還是有區別的,非審查考核期間的院長至少會笑,而且總帶著笑,看起來是個非常親切優雅的人。顧律師他笑過?
  安娜:沒有。
  亨利:你去看看前兩年的審查成績,冷靜一下再說院長親不親切。其實我一直很納悶,為什麼每次評分季院長都能有那麼高的分。
  安娜:怎麼?你以前給他多少分?
  亨利:……100。
  安娜:呵呵。
  菲莉達:好,一學院的受虐狂。
  燕綏之:「……」
  洛克:阮野你怎麼不說話?
  亨利:嚇哭了?
  燕綏之:「……」兩個二百五一唱一和還挺默契。
  不過這樣的群組聊天內容對於燕綏之來說還挺新鮮,這種純粹的學生式的聊天他有很多年沒見過了,上一次攪和在裡頭還是他自己剛畢業的時候。
  他沒有加入,只是用看戲劇的心態翹著嘴角旁觀了一會兒,便收起了全息屏。
  「這位先生,有什麼需要的嗎?」妝容精緻的店員恰到好處地掐著時間走到他身邊。
  燕綏之熟門熟路地挑了兩件襯衫,正要轉身,就聽見一個低沉的不含情緒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你怎麼在這裡?」
  他猛一回頭,看見了顧晏的臉,沒好氣道:「你鬼鬼祟祟在後面幹什麼?嚇我一跳!」
  光明正大走進店裡的顧大律師:「……你在這做賊?」
  「……」放你的屁。
  「不做賊這麼害怕幹什麼?」顧晏淡淡道。
  燕綏之差點兒要翻白眼,他抬了抬下巴,「我沒給你定位,你怎麼找到我的?」
  「在對面下車剛巧看見。」顧晏瞥了眼他手裡的兩件襯衫,語氣古怪地問道,「你確定沒走錯店?」
  「當然沒有。」燕綏之心說我襯衫大半都是這個牌子,怎麼可能走錯。
  「你是不是不知道這家襯衫的價位?」顧晏不鹹不淡地道,「我建議你先看一下自己的資產卡。」
  燕綏之週身一僵。
  顧晏毫不客氣地給他插了一刀:「5022西,記得嗎?」
  燕綏之:「……」
  忘了。
  「有必要提醒一句,出差報銷不包括這種東西。」顧晏又道,「你不至於這樣異想天開吧?」
  燕綏之抵著鼻尖緩了緩尷尬,打算把那兩件襯衫放回去。結果還沒伸出去,就被顧晏半道截胡了。
  他將襯衫拎在手裡簡略翻看了一下,又撩起眼皮看向燕綏之:「我沒記錯的話,通知出差的時候給你預留的收拾行李的時間,你卻兩手空空。能跟我說說你究竟是怎麼想的麼?」
  燕綏之乾笑了一聲,「怎麼想的?窮得沒別的衣服,我上哪收行李去?」
  顧晏:「……」
  「之前倒了血霉,住的地方被偷了。」燕綏之開始扯,「那小偷缺德到了家,就差沒把我也偷走賣了換錢,要不然我至於窮成這樣?5022西,呵!」
  他說著還自嘲著笑了一聲,別的不說,情緒很到位。畢竟他一覺醒來就成了窮光蛋,跟被偷也差不多了。
  顧晏皺著眉上下打量了他好幾回,似乎沒找到表情上的破綻,最終他收回目光也不知想了些什麼。
  燕綏之主動建議:「走吧,換一家。想在酒城找家便宜的襯衫店還是不難的,我剛才就看見了一家,就在前面那條街上。」
  「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你指的應該是拐角那家門牌都快要倒的店。」顧晏道,「你確定穿著那家的襯衫,你有勇氣站上法庭?」
  還真有。燕綏之心說混了這麼多年,哪裡還用得著靠衣服撐氣勢。
  但是這答案顯然不符合一個正常實習生的心理。
  他有些無奈:「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麼辦?」
  顧晏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一聲不吭拿著那兩件襯衫兀自走了。
  燕綏之瞪著他的背影,心說你拿著襯衫是要幹什麼去?總不至於吃錯藥了替我付錢吧?
  兩秒鐘後,他的表情彷彿見了鬼……
  因為顧晏真的吃錯藥付錢去了……
  又一個小時後,回到旅館的燕綏之站在顧晏房間裡,看著床邊打開的一個行李箱,略微提高了聲調:「你說什麼?」
  「別看那兩件新襯衫,跟你沒關係。」顧晏道。
  燕綏之:「……」
  顧晏指了指行李箱裡的一件黑色長袍,「明天你把這個穿上。」
  那種黑色長袍對燕綏之來說實在太熟悉了,那是高級定制店裡手工剪裁製作的律師袍,衣擺和袖口都繡著低調穩重的紋樣,紋樣的內容是全聯盟統一的,代表著法律至高無上的地位。
  這種律師袍可不是隨便什麼人有錢就能買到的,得拿著聯盟蓋章的定制單,才有資格去量尺寸預約。
  當然,還是要錢的……
  而且非常昂貴。
  這樣的律師袍燕綏之有三件,每晉陞一個級別就多一件,最終的那件跟顧晏的看起來還有些區別,多一個煙絲金色的勳章——一級律師專有。
  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
  「明天?你是說保釋聽審?我為什麼要穿這個?」燕綏之一臉莫名其妙,「我又不上辯護席。」
  他一個實習律師,難道不是只要坐在後面安安分分地聽?
  誰知顧晏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又轉開目光,一邊收好新買的襯衫,一邊輕描淡寫地說:「錯了。你上,我坐在後面。」
  有那麼一瞬間,燕綏之眼皮驚得一跳。他看著顧晏的側臉,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第11章 聽審(二)
  顧晏把律師袍拿出來,闔上行李箱,才轉過頭來看向燕綏之,「讓你上辯護席的意思。」
  「為什麼讓我上辯護席?」
  顧晏站直了身體,皺著眉道:「你真是來實習的?」
  他情緒總不放在臉上,除了冷還是冷,也看不出別的什麼。
  燕綏之一時也摸不透他問這話的目的,於是看著他的眼睛,用最理所當然的語氣道:「當然啊,你這問題可真有意思,我不是來實習的我來幹嘛?」
  顧晏不冷不熱地「哦」了一聲,「我至今沒在你身上看到半點兒實習生該有的態度。」
  「什麼態度?」
  「你試想一下跟其他幾個實習生說,讓他們上辯護席,你覺得他們會是什麼反應?」
  什麼反應?
  「兩眼放光,瑟瑟發抖。」燕綏之隨口回答道。
  「……」
  什麼鬼形容。
  顧晏:「……你呢?你是什麼語氣?我幾乎要懷疑我不是在給你鍛煉機會,而是要把你送去槍斃了。」
  「鍛煉機會?」燕綏之認為自己捕捉到關鍵詞,心裡倏然一鬆,他失笑道,「這可不能怪我,你整天繃著個臉說不上三句話就要刺我一針,我當然會反應過度,以為你又在譏諷我搶你的活兒,就像之前在看守所裡一樣。」
  好,反手潑別人一臉髒水。
  顧晏快被他這種風騷的反擊氣笑了,他把手裡的律師袍丟在床上,指著房間門說:「滾。」
  燕綏之一聽見這個字就笑了。
  能請人滾,說明還正常。看來顧晏沒發現什麼,也許有點懷疑?但至少還沒能確認什麼。
  等他笑完再看向顧晏,就發現他這位學生的臉色更不好了。
  「你還有臉笑?」
  燕綏之非但沒滾,還乾脆拉了一下沙發椅,坐了下來,軟下脾氣笑道:「實習生該有的態度我還是有的,就是反應遲鈍了點。你真讓我明天上辯護席?」
  顧晏一臉刻薄:「不,改主意了,滾。」
  燕綏之:「……」
  燕綏之:「顧大律師?」
  「……」
  「顧老師?」
  「……」
  燕綏之心說差不多行了啊,我還沒這麼跟誰說過話呢,我只知道怎麼氣人,並不知道怎麼讓人消氣。
  他倚在靠背上,抬眼跟顧晏對峙了片刻,突然輕輕「啊」了一聲,咕噥道:「想起來了,還有這個。」
  說著,他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強行塞進顧晏手心,「給,別氣了顧老師。」
  顧晏蹙著眉垂眼一看,手心裡多了一顆糖。
  顧大律師:「………………………………」
  他那張俊臉看起來快要凍裂了。
  「你究竟揣了多少糖在身上?」
  燕綏之坦然道:「本來沒了,剛才吃完晚飯出餐廳的時候,前台小姑娘給的,沒給你嗎?那一定是你繃著臉不苟言笑太凍人了。」
  顧晏:「……」
  這種放浪不羈的哄人方式簡直再損不過了,然而兩分鐘後,顧晏和燕綏之面對面坐在了碩大的落地窗邊,便攜光腦擱在玻璃桌面上,一張張全息頁面摞了厚厚一沓。
  「約書亞·達勒入室搶劫案的現有資料,這兩天仔細看完。」顧晏冷著臉道。
  燕綏之大致翻看了一下,「你什麼時候接的這個案子?」
  「來的那天上午接到的委任,快中午拿到的資料。」
  燕綏之想起來,那天他們幾個實習生上樓的時候,顧晏正接著通訊。後來他們跟菲茲在辦公室大眼瞪小眼的時候,顧晏的光腦吐了一個小時的資料。
  應該就是這個案子了。
  雖然顧晏還沒有拿到一級律師勳章,但他在年輕律師中算是佼佼者,名聲不小,身價自然不低。行業法規訂立過一套收費標準,依照那個標準,想要請顧晏這樣的律師,花費委實不少,並不是什麼人都請得起的。
  因此,聯盟設有專門的法律援助機構,所有執業律師都在援助機構的名單上。
  如果有嫌疑人請不起律師,機構會從執業律師中抽選一名律師來為他辯護。
  費用由機構代為支付,當然……就是意思一下,跟那些律師平時的收入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這事兒說白了就是打義工,但這義工還必須打。
  一名律師如果接到機構的委任,基本都得答應下來,除非不想在這個行業繼續混了,因為拒絕委任的記錄影響律師級別的晉陞審核。
  對於這種委任,有一部人的態度十分敷衍,他們不會拒絕,但也不會多認真去準備。
  因為律師手裡總有好幾個案子同時進行,在這一個上面花費更多時間,就意味著其他案子的準備時間會減少。很多人會選擇性價比更高的精力分配方式。
  單以錢論,孰輕孰重一目瞭然。
  委任案輸多勝少,這幾乎成了行業內的一種共識。
  為了平衡這種情況,嫌疑人如果覺得委任的律師太過敷衍,有權要求更換。最多可以更換三位。
  約書亞·達勒就是這種情況。
  以那熊玩意兒的脾氣,就算把他賣了也是血虧,換來的錢湊一湊都付不起一個律師一小時的費用。
  機構幫他委任過兩位律師,顯然那兩個廢物律師對這案子敷衍至極,搞得約書亞逮誰咬誰,一個不剩都給轟走了。
  顧晏是第三個。
  約書亞更換權已經用完,轟無可轟。而且……就這顧大律師的脾氣來說,誰把誰咬走還不一定呢。
  「沒有監護人……有個妹妹……」燕綏之大致掃了一眼資料上的照片,「喲,這照片乍一眼都認不出來,洗頭跟不洗頭區別這麼大?」
  動態照片上的約書亞·達勒雖然也瘦,但還不至於像看守所裡那樣兩頰凹陷,眼下青黑。眸子還是明亮的,不會一見到人就目眥欲裂,氣得滿是血絲。
  精神狀態相差太大,真看不出是同一個人。
  但即便是照片,也能看出這小子脾氣不好,氣質裡就透著一股不耐煩。
  顧晏:「你的關注重點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盯著照片能看出花兒來?」
  他們這些人對於如何快速瀏覽成山的案件資料提煉重點是很有經驗的。這種嫌疑人背景資料重點都在文字中,很多介紹性的照片他們都是一掃而過,根本不會細看。
  但是燕綏之的習慣卻不同,他對照片總是很在意。
  「隨便看看。」燕綏之隨口應了一句,目光卻又轉向了後一頁的照片。
  那是約書亞·達勒妹妹的照片。
  「羅希·達勒,那小子的妹妹,資料上寫她8歲。」燕綏之屈起食指敲了敲那張照片,「這頂多5歲吧,又是從哪一年的登記資料裡扒出來敷衍咱們——噯?顧……呃老師你來看,這小姑娘的長相眼熟麼?」
  顧晏瞥了一眼,又湊過來仔細看了一下,皺起了眉:「在哪見過?」
  「牆角那個小丫頭!」燕綏之想起來了。
  跟約書亞的照片一樣,他妹妹的照片也跟真人相差甚遠,年齡不統一,而且照片上的小姑娘臉頰有肉,皮膚雖然說不上白裡透紅,但還是健康的,絕不是一片蠟黃。兩隻大眼睛烏溜溜的,透出一股童真來。
  兩人略一沉吟,都想到了一些東西。
  燕綏之朝後靠在了椅背上,翹著二郎腿,腳尖輕踢了顧晏一下,抬了抬下巴,話語帶笑:「這照片有用嗎?」
  顧晏公事公辦,一邊在照片下面劃了道線做標記,一邊應道:「嗯。」
  「說說看,我的關注重點有問題嗎?」
  顧晏頭也不抬,在照片旁標注了簡單的幾個字,「暫時沒有。」
  「有這樣不添亂還能幫忙的實習生,還讓滾嗎?」
  顧晏終於抬起了眼,「該滾一樣滾。」
  燕綏之:「……」
  他嗤笑了一聲,沒跟顧同學一般見識,又大致翻了一些後面受害者的一些資料,「我剛才看了下,約書亞的保釋本身不難,甚至可以說很簡單。」
  簡單是什麼意思呢?
  就是只需要陳述出他滿足保釋條件的地方,只要不出意外,法官就會同意保釋。
  「只要交個保釋金,或者有保證人簽字就行。」燕綏之道,「但是……」
  但是這倒霉孩子既沒錢,也沒人。
  這天晚上兩個人都沒怎麼睡,只在沙發椅上囫圇休息了一會兒。等翻完所有案件資料劃完重點,天已經濛濛亮了。
  「我覺得你其實可以不訂酒店。」燕綏之回自己房間洗漱前,沖顧晏說道,「咱們這跟睡大街也沒什麼區別……哦,有暖氣。」
  顧晏:「……」
  早上9點半,燕綏之和顧晏在治安法庭門口下了車。
  「請兩位先生過一下安檢。」法庭門口的人高馬大的安保員說道,「智能機、光腦、包……都需要過一下。」
  這是進法庭的必經程序,為了防止某些過於激動的人往口袋裡藏倆炸彈,在法庭上送法官律師嫌疑人一起上天。
  9點40分,7號庭上一波聽審結束。燕綏之和顧晏逆著三三兩兩的人群進了法庭。
  坐在上面的法官撩起眼皮朝這邊看了一眼,臉頓時就癱了,他扶了扶眼鏡將穿著律師袍的燕綏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咕噥道:「現在沒畢業的學生也敢上辯護席了,開什麼玩笑……」
  燕綏之:「……」這位老年朋友,你壓低聲音我就聽不見啦?


第12章 聽審(三)
  約書亞·達勒上午10點的時候被帶上了法庭,他所坐的地方跟其他人都不一樣,防彈玻璃像一個方正的透明籠子,將他罩在裡頭。
  這不是他第一次坐在這個席位上了,這個案子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庭審斷斷續續進行了幾次,而他依然弄不明白這些法律程序。
  「陪審團呢?為什麼沒有陪審團?」
  約書亞掃視了整整一圈,這大概是他現在僅有的對庭審的瞭解了。
  在他身後一邊一個站著看守所的管教,兩人都板著臉,目不斜視的看著前方,顯出濃重的壓迫感。
  其中一個聞言短暫的嗤笑了一聲,從唇縫裡嘟囔著回答:「這哪用得著陪審團。」
  保釋這種事,法官決定就行了。
  約書亞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這對他來說不是一個好消息,因為法官顯然不會喜歡他。
  很多人都不喜歡他,他看起來陰沉刻薄,脾氣又很差,一點兒也不討人喜歡。但如果是陪審團的話,也許還能有那麼一點點希望。
  「保釋很難,非常難。」約書亞喃喃著。
  他身後的兩位管教對視一眼。
  這是一個重大的誤會,事實上保釋很簡單。只是之前的律師對他並不上心,甚至不樂意往酒城這個地方跑,誰管他?
  而在酒城這種地方,沒有人管你,就不要指望審核官會主動給你適用保釋了,他們巴不得你一輩子老老實實呆在看守所或者監獄,少給他們惹麻煩。
  然而那兩個位管教並不打算對約書亞解釋這點,只是聳了聳肩膀,由他去誤會。
  約書亞極其不甘心地看著辯護席,「我就知道!騙子!又是一個騙子……」
  他看見那位信誓旦旦說要將他弄出來的顧律師居然打算袖手旁觀,坐在主導位置上的是那個跟在他身邊的年輕律師。
  鬼知道畢業沒畢業,約書亞刻薄又絕望地想。
  他看見那位年輕律師嘴唇張張合合,正在對法官陳述什麼觀點,但他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
  接著控方那邊又說了什麼?他依然沒有聽進去。
  他緊張又憤怒,幾乎快要吐出來了。
  「我要出不去了是嗎?」約書亞臉色慘白。
  這種問題,那兩位管教倒是很樂意回答:「是啊,當然。」
  約書亞垂下眼皮,將頭深埋在手臂裡,他不再抱希望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正站在辯護席上的燕綏之一點兒不覺得這保釋有什麼麻煩,甚至打算速戰速決。不過現在是控方瞎嗶嗶的時間。
  「……他沒有監護人,沒有誰能夠對他的行為有所約束,也沒有誰能夠對他可能會造成的危險負責。過往的行為記錄表明他有中度狂躁症,附件材料第18頁的醫學鑒定書可以證明這一點,我想這位律師已經閱讀過所有證據材料,並對此非常清楚。」
  控方將醫學鑒定書抽出來,朝前一送。
  全息頁面自動在法官面前展開,像一個豎直的屏幕,足以讓法庭上的其他人都看見。
  灰白頭髮的法官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已經看見了鑒定書內容。同時目光從眼鏡上方瞥向燕綏之。
  燕綏之坦然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確實看過。
  控方又到道:「視頻材料1到4是看守所的監控,同樣能體現這一點。另外——」
  他按下席位上的播放控制器,兩側屏幕再次開始播放今早看守所將約書亞·達勒送審的監控。
  車內車外都有。
  他將播放定格在車內監控中的某個瞬間,畫面中約書亞正在掙扎,表情猙獰,身體正傾向一邊車窗。看起來像是想將身體探出車外,被管教一邊一個摁住了。
  「即便是今早送審的過程中,他也表現出了極不穩定的情緒。」
  控方停頓了一下,讓眾人足以領悟他的意思,接著面帶遺憾:「而對方當事人約書亞·達勒有一位妹妹,8歲,毫無反抗能力。如果對他適用保釋,就意味著一名被指控入室搶劫,同時有著中度狂躁症以及多次鬥毆記錄的嫌疑人,將要和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孩長時間共處。」
  控方正視法官:「這絕不是一個好主意,所有人都明白。」
  說完,他從法官點頭示意發言完畢。
  法官再度從眼鏡上方瞥了一眼燕綏之:「辯護方律師……阮先生?」
  燕綏之沖這位老年朋友一笑:「剛才控方提到了約束力,法官大人,恕我冒昧問一句,您認為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產生約束,本質是因為什麼?或者說一個人因為另一個人而自我約束,本質是出於什麼?」
  「害怕。出於本能的,或者受其他牽制的。」法官停了一下又補充了另外兩個答案,「尊敬,還有愛。」
  燕綏之又轉頭看向控方,「同意嗎?」
  控方:「……」廢話,法官說的能不同意?
  而且他確實也是這麼認為的。
  燕綏之滿意地點了點頭,他乾脆利落地將案件資料中約書亞·達勒身份信息那兩頁單獨拎出來。
  全息頁面展現在眾人眼前。
  「這份資料內容全面清晰,唯一的缺陷是照片對不上年齡。」
  法官:「……」
  控方:「……」
  「但是沒關係,信息足夠了。資料上顯示我的當事人約書亞·達勒1週歲時失去了父母,7週歲時最後一個長輩外祖母過世。這時候他外祖母收留的另一個孩子,也就是他妹妹羅希·達勒1週歲。」
  「這份資料上羅希·達勒的照片具體是她幾週歲時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肯定不止1歲,也許5歲也許4歲?我再問法官和控方一個很小的問題。照片上的羅希·達勒胖麼?」
  法官:「……」
  控方:「……」
  「有一點兒吧,但一般孩子不都這樣臉上有肉麼?不算胖。」法官回答完,瞪了眼燕綏之,「這和本次庭審有什麼關係?希望你給個合理的解釋,否則再這樣胡亂問問題,就要給你警告了。」
  燕綏之對此毫不在意,笑了笑道:「照片上的羅希·達勒臉頰微胖,兩眼有神,狀態非常健康,正如法官大人所說,和一般孩子一樣。」
  他頓了一下,「但這恰恰是最不正常的,因為她並不是一般孩子。她沒有父母,是被我當事人的外祖母撿來的,而在她1歲到照片上5歲左右的這段時間裡,那位善良的外祖母已經過世了,養著她的正是我的當事人。」
  「第三個問題,一個連自己肚子都填不飽的人,把另一個人養得健康圓潤,是出於什麼情感?恨還是討厭?」
  控方:「……」
  法官默默摸了一把手邊的錘子……
  對於這種有話不好好講的人,真的好想狠狠敲一下。
  但是這位老年朋友摸了摸良心,認為燕綏之的話確實讓他無法反駁——
  還能出於什麼情感?顯然是愛。
  約束力產生本質原因有三種,害怕,尊敬,還有愛。
  所以有人能約束約書亞·達勒嗎?有的。
  法官:「……」
  話都是他自己說的,沒毛病。
  「至於中度狂躁症。」燕綏之又開口了,「那份出具的醫學鑒定書上寫得非常清楚,我的當事人有這毛病很久了,不少於3年。」
  「今年羅希·達勒8歲,3年前她5歲,該記事了吧。如果我的當事人因為中度狂躁症而對她有過威脅,打罵過她,或者就像控方所說的,具有極不穩定的危險性,應該會對我的當事人產生懼怕心理。」
  燕綏之也按了一下席位上的播放控制鍵器——還是那兩塊屏幕,還是控方幾分鐘前用過的送審監控。
  只不過他重點在車外監控。
  「感謝這份車外監控拍攝到了看守所對面的牆角,同樣感謝現有技術能將遠處畫面無損放大。」燕綏之把牆角處放大到整個屏幕,「看見這個蹲在這裡的小女孩了嗎?皮膚蠟黃,雙眼無神,瘦得不成人形。但我相信各位還是能從她的五官上認出來,這是羅希·達勒。她在眼巴巴地等一個會虐打她的人回家?」
  控方:「……」
  法官瞪著燕綏之,後者回以一個微笑,然後開始總結陳詞:「我的當事人約書亞·達勒14週歲,未成年,有固定住處,有能夠對他產生行為約束並殷切盼望他回去的家人。他在看守所的表現雖然有點情緒不定,但這表明他有急於證明自身清白的欲求,所以他絕不會缺席後續庭審,完全符合保釋條件。」
  法官癱著臉沉默片刻,突然道:「可是仍然有一個問題……約書亞·達勒既交不出保證金,也找不到保證人。」


第13章 聽審(四)
  要想順利保釋,必須得在保證金和保證人當中二選一,總得有一樣。
  燕綏之不動聲色地轉了一下指環,一臉坦然道:「既然我已經站在這裡了,保證金會成問題嗎?」
  法官想了想,搖頭道:「在酒城,我們並不提倡律師替當事人交納保證金或者做保證人……」
  燕綏之挑眉:「聯盟法律明文禁止了嗎?」
  法官:「聯盟倒是沒有。」
  燕綏之:「酒城要造反自己一聲不吭頒布了新的規定?」
  法官:「……」 好大一頂帽子,誰敢接!
  燕綏之:「一切依照法律行事,所以有什麼問題?」
  法官抹了把臉。
  兩分鐘後,法官終於拿起了他摸了半天的法錘,「噹」地敲了一聲。
  「全體起立。」
  燕綏之原本就站著,只是輕輕理了理律師袍,抬起了目光。
  「關於約書亞·達勒保釋爭議,本庭宣佈——」
  法庭在這種時候顯得最為安靜,也作為肅穆。法官停頓了一下,目光掃了一圈,在控方和燕綏之身上都停留了片刻,最終沉聲道:
  「准予保釋。」
  ……
  眾人收拾著面前的東西,陸續往門外走。燕綏之轉過身,顧晏正倚靠在椅背上等他整理。
  燕綏之想了想,決定要表現一下自己作為一個正常的實習生應有的情緒。於是他拍了拍心口,深呼吸了一下,道:「好緊張,還好沒有結巴。」
  顧晏:「……」
  走下來的法官:「……」
  路過正要出門的控方:「……」
  「阮先生?」年輕的法官助理讓光腦吐出一份文件,送了過來:「繳納保釋金的話,需要在保釋手續文件上簽個字。」
  燕綏之點了點頭,接過文件和電子筆:「好的。」
  然後他轉頭遞給的顧晏:「來顧老師,簽字給錢。」
  顧晏:「……」
  這一步其實是他們昨晚商量好的,這也是顧晏選擇讓燕綏之上辯護席的本質原因。
  因為考慮到有些法官確實很介意律師來做當事人的保證人或者代為繳納保證金。顧晏不上辯護席,不直接在法庭上進行對抗,也許能讓法官的介意少一點。
  這本來是比較穩妥保險的做法,誰知道某人上了辯護席就開始無法無天,該委婉的一點沒委婉……
  「顧老師你牙疼?」燕綏之笑瞇瞇地看著他。
  「……我哪裡都疼。」顧晏冷冷地回了一句,瞥了他一眼便垂下目光,在保釋手續文件上龍飛鳳舞地簽好了名字。
  燕綏之看著他的簽名,腦子裡回放了一下剛才的庭辯過程。他覺得自己略有收斂,但還不夠,如果過程當中再結巴兩下可能會更合身份。
  但是第一次上法庭就淡定自若的實習生也不是沒有,顧晏自己可能就是一個。
  而且顧晏現在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至少剛才的目光裡沒有任何懷疑的成分。
  這說明……基本沒問題?
  燕大教授給自己剛才的表現很不要臉地打了90分,除了演技略欠火候,沒毛病。
  有時候越是遮遮掩掩,戰戰兢兢,越是容易讓人懷疑有貓膩。
  那不如乾脆坦然一點,理直氣壯到某種程度,對方可能再懷疑都不好意思提了。
  燕綏之和顧晏兩人一前一後出了7號庭,在特殊通道的出口處碰上了約書亞·達勒。
  他的狀態很差,始終低著頭,有些過度恍惚。在他身後,兩名管教正和法院的司法警察說著什麼。
  「醒醒,到站了。」燕綏之衝他道。
  過了好半天,直到身後的管教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驚醒一般抬起頭來,翠綠色的眼睛瞪著燕綏之看了一會兒:「結束了?」
  「……」燕綏之沒好氣第地回頭跟顧晏說:「看來真在夢遊呢。」
  「結束很久了,你怎麼走得這麼慢?」顧晏瞥了一眼那兩位管教。
  約書亞·達勒看起來依然頹喪,他自嘲一笑,啞著嗓子低聲說:「好吧,又結束了,我又要回那個該死的地方了……」
  燕綏之和顧晏對視一眼。
  「你剛才是真在庭上睡著了吧?」燕綏之沒好氣道:「保釋被准許了,你回什麼看守所?」
  約書亞哼了一聲算是應答,「我就知道我不——什麼?」
  他說了一半,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來:「等等你剛才說什麼?」
  「保釋被准許了。」也許其他事情上燕綏之常開玩笑,但在這種時候他又突然變得嚴肅不少,連耐性都變好了一些。
  約書亞·達勒像是聽不懂話一樣看著他,塌著肩膀弓著背,似乎已經很久沒站直過了。一點兒也不像一個14歲的少年,更像一個垂暮耳背的老人。
  「我說保釋被准許了,你可以回家了。」燕綏之再次重複了一遍,說的很慢很清晰。
  約書亞那雙翠綠色的眼睛突然變紅,佈滿了血絲,像是有萬般情緒要衝撞出來,但又被死死壓住了。
  他死死盯著燕綏之,看得很用力,又猛地回頭看向管教和司法警察。
  「確實如此,剛才帶你出法庭的時候,我就已經跟你說過了,你沒有聽見嗎?」其中一個管教說道。
  管教朝燕綏之和顧晏這邊瞄了一眼,又補充道:「是的沒錯,你可以回家了。你沒發現我們已經沒有再架著你了嗎?」
  管教和那幾位司法警察說完了他們該說的話,沖兩位律師點了點頭,先行離開了。
  直到這時,約書亞·達勒才真正相信燕綏之的話。
  他在原地低著頭站了一會兒,突然抬手摀住了眼睛。
  又過了片刻,燕綏之才聽見低聲的難以壓抑的哭聲。
  「先別忙著哭啊。」燕綏之像是完全沒有受到情緒感染,居然還開了句玩笑,「之前誰說的來著?保釋成功喊我們爺爺」
  約書亞咬著牙根,把哭聲壓了回去,捂著眼睛的手卻沒有撤開:「嗯……」
  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胡亂地點了點頭。
  燕綏之又道:「唉算了,你還是別喊了,我們沒有這麼餿的孫子。」
  顧晏:「……」
  約書亞·達勒:「……」
  他強著脖子朝後退了一步,以免自己的嗖味熏著律師。
  「別捂眼睛了,回去洗個澡給你妹妹弄點兒吃的吧,一個比一個瘦得嚇人。」
  「妹妹」這個詞戳到了約書亞的神經點,他狠狠揉了一把眼睛,轉身就要朝庭外沖。
  「今天好好休息,我明天去找你。」顧晏這話還沒有說完,那個粗魯莽撞的少年已經沒了影子。
  「也不說聲謝。」燕綏之看著他背影消失,聳了聳肩沖顧晏一偏頭:「慶祝一下階段性勝利。走,請你吃飯。」
  顧晏用一種見鬼的目光看著他:「就你那5022西?」
  「怎麼,歧視窮困潦倒的我?」
  顧晏面無表情地說:「直覺告訴我,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


第14章 醫院(一)
  看守所的送審車就停在治安法院前面的停車坪上,喬治和李兩位管教蹬著踏腳爬上了車,剛坐穩,就看見一個人影從車門邊飛奔而過,「嗖」的一聲,活像一枚剛被炸出去的破擊炮。
  「誰呀這是?」李拉上車門,嘀咕著扣好安全帶。
  喬治盯著「破擊炮」遠去的背影,辨認了片刻,突然叫道:「約書亞·達勒!」
  「誰?」
  「剛從咱們手裡放出去的約書亞·達勒啊!」
  「操,怪不得聞見一陣餿味兒,我還以為我也沾上了那股味道呢。」
  坐在駕駛座上的同事一踩油門,車身猛地朝前一竄,噴著尾氣就朝那個背影追了過去。
  出於職業病和某種條件反射,他們看見人跑就想追。
  兩條腿畢竟跑不過四個輪子,沒過一會兒,看守所的車就追上了那個瘋跑的身影。
  車身保持著並行的速度,李搖下車窗喊道:「達勒!」
  約書亞·達勒一看見他們就是一肚子的火,邊跑邊吼:「我操你媽我都已經獲准保釋了,還追我幹嘛?!」
  李:「……」就沖這粗鄙的嘴,就該給這熊玩意兒撕爛了再關個十年八年的!
  「你又想幹什麼?!」李一臉懷疑的看著他,「剛出法院你就跑這麼凶,你說你又想幹什麼?!潛逃啊還是投胎呀?」
  不過他剛說完就反應過來,他們所走的這條路只通往一個方向——
  冷湖看守所。
  這位五大三粗的管教扒著車窗茫然了三秒,突然回頭沖喬治道:「這小子別是有病吧,剛出法院就往看守所跑?」
  他還沒有聽到喬治的回答,就先聽到了車外約書亞·達勒悶聲悶氣的一句話:「我去接我妹妹回家。」
  有那麼一瞬間,李的心裡生出一絲微妙的觸動。他盯著約書亞瘦削的身影看了片刻,突然想開口說「你乾脆上車得了,我們把你順路帶過去,只要你小子別再滿口噴髒。」
  不過他最終還是一聲沒吭地搖上了車窗。
  「你幹什麼了這副表情?」喬治有些納悶。
  李搖搖頭,展開腿伸了個懶腰:「沒什麼,突然吃錯藥心軟了一下。」
  「軟什麼呀?你知道他是真無辜還是裝無辜,萬一最後審判又確認有罪呢?」喬治抱著後腦勺閉目養神,嗤笑了一聲:「你只需要凶一點,硬一點,讓那幫畜牲看見就腿軟。」
  他們還是比約書亞·達勒先行一步到達看守所,車子開進大門前,他們朝遠處的牆角看了一眼,那個瘦小的身影還蜷在那裡,快跟牆長為一體了。
  「走吧,過會兒那小子就來了。」喬治咕噥了一句,車子便轉進大院裡。
  看守所鋼鐵門開合的聲音,引起了牆角孩子的注意。
  羅希·達勒蜷縮著手腳盯著那扇門,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錯過某個熟悉的身影。
  可惜她只看見一輛黑色的大車開進了門裡。
  她在這個牆角已經蹲了有五天了,五天前追著哥哥來到這裡,就再也沒挪過窩。靠著口袋裡的兩塊乾麵包和牆角管子上淌下來的水撐到現在。
  其實她從昨天開始就沒東西吃了,最後一樣食物是那個陌生人給她的一塊巧克力。
  她覺得很冷,頭很暈,但是她不敢在白天睡覺,她還沒有等到哥哥從裡面走出來。
  「你怎麼蹲在這種地方?」一個聲音突然出現在頭頂。
  羅希·達勒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她餓的難受,兩眼發花。看不清那個男人的臉,只看見臉邊有一道疤。
  那道疤有些眼熟,應該是她認識的人。
  「老天,你幾天沒吃東西了?」
  羅希·達勒暈乎乎地垂下頭,小聲道:「不知道……」
  「我帶你先去吃點東西吧?」那個男人說道,「旁邊就是一家麵包店,你先吃點東西,否則你會暈在這裡的。」
  他說著,抓了一下羅希的手臂,用的力道不大。
  羅希抽回手,又朝牆角縮了縮,「我在等哥哥。」
  「可是你的臉色太令人害怕了,我認得你哥哥,我跟你們住在一條巷子裡記得嗎?你哥哥一定不希望看見你暈倒在這裡。」
  「不,我要等他……」羅希·達勒又掙了一下。
  那個男人輕輕歎了一口氣:「唉……」
  ……
  燕綏之和顧晏又站在了雙月街上,不過沒辦法,誰讓酒城這旮旯就這麼一個能伸腳的地呢。
  況且,既然放話說要請人吃飯,總不能帶去太過寒酸的地方,即便燕綏之現在真的很窮。
  顧晏還算得上有點良心,他掃了一眼整條街,沖燕綏之道:「你確定要在這裡請我吃飯?看在你今天庭上表現還不錯的份上,我可以替你省一點錢,偶爾吃一頓三明治麵包也行。」
  燕大教授不要臉的時候是真不要臉,他瞥了顧晏一眼道:「勞駕你不要亂提建議,我真幹得出來。」
  顧晏:「……」
  說著,燕綏之居然真的看了一眼對面的一家麵包店,認真思考了幾秒,最終搖了搖頭道:「算了,我受不了,吃點正經的吧。」
  顧大律師涼涼地說:「……被請客的似乎是我。」
  哪有完全不考慮客人口味只管自己的人?
  燕綏之朝上指了指:「這邊上去四樓有一家餐廳,它家的灰骨羊排和濃湯味道很好,適合這個季節。」
  他已經換下了律師袍,重新穿上了大衣,戴了黑色的皮質手套。
  「你很冷?」顧晏問。
  「有點,可能是之前你那律師袍太薄了。」燕綏之隨口抱怨了一句,帶頭往樓裡走,「所以讓我們吃點熱燙的暖和一下吧。」
  餐廳裡溫度適宜,燕綏之終於捨得摘下手套,脫下大衣,還下意識朝瘦長的手指間呵了口氣。
  他們在裡間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務生拿來菜單時,燕綏之把菜單推到顧晏面前,順口道:「想吃什麼。隨便點。」
  顧晏:「……以前的習慣?」
  「什麼?」
  「這樣遞上菜單讓別人隨便點的習慣,以前養成的?」顧晏垂著目光翻看菜單,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燕綏之一愣,接著語帶抱怨地道:「是啊是啊,沒被偷之前,我還算挺有錢的。」
  不止有錢,花起來也慷慨得過分。
  「那我點了?」
  「點吧,錢得有出才有進。」燕綏之心說:我相信顧大律師你還是有點分寸的。
  結果就見顧晏一臉淡然地掃完一頁,手指點了三下:「這三樣。」
  然後又翻開一頁:「這兩樣。」
  接著翻開第三頁:「還有這個和這個。」
  眼看著他要翻開第四頁的時候,燕綏之感覺自己的笑容要裂了。
  「還有一份羊排和濃湯。」顧晏最後補充了一句,把菜單還了給服務生。
  他兩手交握著擱在膝蓋上,沉靜地欣賞了一會兒燕綏之的臉色,冷淡地評價了一句:「很綠。」
  燕綏之:「……」
  「我很怕欠下莫名其妙的人情。」顧晏道,「所以這頓不用你請。羊排和濃湯是你的,其他歸我,你看著。」
  燕綏之:「……」
  顧大律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清水,道:「說吧,請我吃飯是想幹什麼?」
  燕綏之轉了兩下面前的杯子,乾脆單刀直入:「沒什麼,一想問你有沒有住處可以介紹,便宜舒適的。二想問你有沒有外快能讓我賺一把。就這兩件事,不急,可以邊吃邊商量。」
  「……」
  顧晏想了想,放下了水杯。他回憶了一下某人剛才的問題順序,平靜地道:「我不是中介,沒有,你別吃了,先走吧。」
  「……」
  燕大教授在心裡氣了個倒仰。
  這種時候他又希望顧晏能認出他來了,他想讓這位同學看著他敬愛的老師的臉,有膽把話再說一遍。
  不過,他還沒來得及頂回去,顧大忙人的智能機又震了起來。
  燕綏之沒有亂聽通訊的習慣,出於教養,他轉頭看向了窗外,讓顧晏自在去接通訊。
  這家餐廳樓下的景色一點兒也不美麗,因為坐落在雙月街邊緣,緊鄰著貧民窟,所以一眼望下去全是矮趴趴的棚屋,夾雜著歪七扭八的巷子。
  他看見一輛出租車匆匆拐進巷子裡,在一處拐角急剎停下,接著從車裡出來兩個人,其中一個還挺眼熟……
  那一頭沒洗的頭髮,不是約書亞·餿·達勒是誰?


第15章 醫院(二)
  燕綏之想起之前的案件資料上寫著,約書亞·達勒的住址是金葉區94號,入室搶劫案的受侵害人則住在93號,就在達勒家隔壁。
  然而這破地方房子擠著房子,沒有一條直線,一間房子恨不得有東南西北四個隔壁,根本看不出受害人家是哪一個。不實地找一下,連案子都理解不了。
  怪不得顧晏接了委託後,第一時間就買了飛梭票。
  「……我推薦?」顧晏的聲音不高,但也沒有刻意壓低,所以即便燕綏之沒打算聽,有些語句還是在他走神的間隙裡鑽進了耳朵。
  「今天是怎麼了,一個兩個都把我當中介。」顧晏語氣很淡,「這種事你應該去找事務官,他可以給你挑到合適人選,我這只有實習生。」
  因為聽見了「實習生」這個詞,燕綏之轉頭看向了顧晏,然而對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好像面前這個實習生是死的。
  對面不知說了什麼,顧晏又不鹹不淡地刺了一句:「你還真是不挑。」
  燕大教授通過這幾句話進行了一個合理猜測——通訊那頭的人似乎要找一個合適的律師,做咨詢或是接案子,也許因為時間緊或者別的什麼原因,連實習生都不介意。
  燕綏之的眼睛彎了起來,他以舒服的姿態倚靠在椅背上,心說老天還是很照顧他的,剛說著缺錢要外快,財路就來了。
  然而……
  顧晏略一思索,乾脆地沖對方道:「去找亞當斯吧。」
  「……」燕綏之保持著微笑的表情重新扭開頭。
  去你的吧,氣死我了。
  「在看什麼?」顧晏切斷通訊後,順著他將目光轉向窗外,卻一時沒找到目標。
  「你的當事人。」燕綏之嘴角含著笑意,卻沒正眼看這斷人財路的混賬玩意兒一眼。看得出來他心情不怎麼樣,因為張嘴就開始損人:「約書亞·達勒,就在那條巷子裡,大概正要回家,背後還背了個麻袋,麻袋口上有一團亂七八糟的毛……」
  他說著瞇了瞇眼,頓了一下又糾正道:「好吧,看錯了,背的是個人。」
  「……」
  根據他的描述,顧晏在雜亂的巷子裡找到了那個身影,「背的是羅希·達勒,至於後面跟著的那個男人……」
  「司機。」燕綏之道,「剛才看著他從那輛出租駕駛座上下來的。不過我很驚訝,約書亞·達勒居然會坐車回家。」
  酒城遍地黑車,價格並不便宜。實在不像一個飯都快吃不起的人會選擇的交通工具。
  顧晏皺起了眉,沖燕綏之道:「吃完去看看他。」
  「不是說明天?」
  「既然已經到這裡了,提前一點也無所謂。」
  這家餐廳的羊排火候剛好,肉質酥爛,份量其實不多,搭配一例熱騰騰的濃湯,對燕綏之來說慢慢吃完正合適。
  顧晏看著他的食量,難得說了一句人話:「還要不要菜單?」
  燕綏之有些訝異,心說這玩意兒居然會口頭上關心人吃沒吃飽。他搖了搖頭道:「我一頓也就吃這麼多。」
  「建議你最好吃飽一點。」顧晏一臉冷漠:「不要指望我會陪你一天出來吃五頓。」
  「……」
  這麼會說話的學生我當初是怎麼讓他進門的?
  燕綏之默然兩秒,面帶微笑:「不勞大駕,我自己有腿。」
  他們兩人走進擁擠的矮房區時,這一片的住戶剛好到了飯點,油煙從各個打開的窗戶裡散出來,穿插在房屋中間的巷子很窄,幾乎被油煙填滿了,有些嗆人。
  先前在樓上俯瞰的時候,好歹還能看出一點依稀的紋理,現在身在其中,燕綏之才發現,這哪是居住區啊,這分明是迷宮。
  三兩下一轉就分不清東西南北了。
  燕大教授心說還好不是自己一個人來,否則進了這迷宮,大半輩子就交代在這了。
  顧晏神奇地在這片亂房中找到了排號規律,帶著燕綏之拐了幾道彎,就站在了94號危房門外。
  它是這一片唯二沒有往外散油煙的屋子,另一個冷鍋冷灶的屋子就緊挨著它。
  燕綏之嘀咕著猜測:「那個沒有開伙的房子不會就是93號吧?」
  顧晏已經先他一步找到了門牌號:「嗯,吉蒂·貝爾的家。」
  吉蒂·貝爾女士是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在遭受搶劫的過程中後腦受了撞擊傷,如今還躺在醫院裡。如果她能醒過來指認嫌疑人,那麼這件案子的審判會變得容易許多。可惜她還沒睜眼,而且近期沒有要睜眼的趨勢……
  現在約書亞·達勒需要極力證明他自己的清白,而控方則在收集更多證據,以便將他送進監獄。
  顧晏低頭讓過矮趴趴的屋簷,敲響約書亞·達勒的門。
  燕綏之站在旁邊,同樣低著頭避開屋簷,給自己不算太好的頸椎默念悼詞。
  「誰?!」裡面的人顯然不好客,一驚一乍的像個刺蝟。
  「你的律師。」
  片刻後,那扇老舊的門被人從裡面拉開,「吱呀」一聲,令人牙酸。
  約書亞·達勒露出半張臉,看清了外面的人,「你不是說明天見嗎?」
  燕綏之一點兒也不客氣:「進屋說吧。」
  約書亞·達勒:「……」
  「保釋獲准了,怎麼也能高興兩天吧?你這孩子怎麼還是一副上墳臉?」燕綏之進門的時候開了個玩笑。
  約書亞·達勒收起了初見時的敵意,悶聲道:「我妹妹病了。」
  他說著眼睛又充血紅了一圈,硬是咬了咬牙根才把情緒嚥回去,沒帶哭音,「她一直蹲在看守所門外等我,現在病了。」
  燕綏之走進狹小的臥室,看了眼裹在被子裡的小姑娘,用手指碰了一下她的額頭:「燒著呢,她這是蹲了多久?」
  約書亞·達勒:「應該有五天了,她等不到我不會回家的。」
  「有藥麼?」顧晏掃了一圈,在桌上看到了拆開的藥盒。
  「喂過藥,也不知道管不管用。」約書亞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在臥室轉了一圈後,又拿了一件老舊的棉衣來,壓在了羅希·達勒被子外面,「希望能快點出汗。」
  燕綏之瞥了眼落灰的廚台,問道:「吃藥前吃過東西麼?」
  約書亞·達勒搖了搖頭:「沒有,她吃不進去,只說暈得難受。」
  「那不行,得去醫院。她這是連凍帶餓耗出來的病,光吃這藥沒用。」
  被褥加上棉衣格外厚重,顯得被壓在下面的小姑娘愈發瘦小,只有小小一團,嘴唇裂得發白。
  約書亞·達勒揪了一下頭髮,轉頭就開始在屋裡翻找。
  他著急的時候有些嚇人,重手重腳的,活像跟櫃子有仇。
  「你拆家呢?」燕綏之納悶。
  約書亞·達勒:「找錢。」
  顧晏搖了搖頭,拎起床上那件棉衣,一把將被子裡的小姑娘裹起來,沖燕綏之道:「叫車。」
  約書亞·達勒蹲在櫃子前愣了一下,捏緊了手指,強著脖子道:「我能找到錢,還剩一點,夠去一次醫院。」
  「知道,回來還我們。」燕綏之丟了一句給他,轉頭就出了門。
  這句話奇跡般地讓約書亞·達勒好受了一點,收起了他的強脾氣。他急匆匆跟在兩人身後,叫道:「有車,巷子裡就有車!」
  他一出門就直躥進旁邊的巷子裡,沖裡面一間黑□□的屋子喊了一聲:「費克斯!」
  約書亞·達勒所說的車,就是燕綏之在樓上看到的那輛。
  那位司機就住在這巷子裡,被約書亞喊了兩嗓子,便抹了嘴跑出來,拉開駕駛室的門坐了進去。
  「去醫院?」名叫費克斯的司機發動車子,問了一句。
  他的聲音極為粗啞,聽得人不大舒服。
  燕綏之坐在後座,一聽這聲音便朝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這司機還是個面熟的,臉上有道疤,之前載過他和顧晏。
  「對!越快越好!」約書亞·達勒焦急地催促。
  費克斯沒再說話,一踩油門車子就衝了出去。
  「我之前在那邊樓上的餐廳吃飯,剛好看見你們車開進巷子。」燕綏之說,「還納悶你身上哪來的錢叫車,原來是認識的。」
  「嗯。」約書亞·達勒一心盯著妹妹,回答得有點心不在焉,「屋子離得很近,經常會在巷子裡碰見。上午我去看守所找羅希的時候,剛好看見他在跟羅希說話。」
  費克斯在前面接話道,「我剛好從那裡經過,看見她蹲在那裡快要暈過去了,畢竟都住在一個巷子裡,總不能不管。」
  約書亞·達勒粗魯慣了,聽見這話沒吭聲,過了好一會才想起來,補了一句:「謝謝。」
  費克斯在後視鏡裡瞥了他一眼,「別那麼客氣。」
  他們去的是春籐醫院,離金葉區最近的一家。
  這家醫院倒是很有名,在眾多星球都有分院,背後有財團支撐,半慈善性質,收費不高,對約書亞·達勒來說非常友好……
  哦,對目前的燕綏之來說也是。
  這也意味著這裡異常繁忙,來來回回的人活像在打仗。
  等到把羅希·達勒安頓在輸液室,已經是一個半小時之後了。
  約書亞·達勒在輸液室幫妹妹按摩手臂,燕綏之則等在外面。
  等候區的大屏幕上一直在放通知,說是春籐醫院本部的專家今天在這邊坐診一天,一共十位,嚴肅至極的照片光光光放出來的時候,活似通緝令。
  燕綏之靠著窗子欣賞了一番要多醜有多醜的證件照,餘光瞥到了屏幕旁邊的醫院守則。裡面明晃晃有一條,列明瞭目前能做基因微調手術的分院名稱及地址。
  「基因微調……」燕綏之瞇了瞇眼。
  「你說什麼?」顧晏怕當事人兄妹倆活活餓死在醫院,出門去買了點吃的,結果剛回來就聽見燕綏之在嘀咕著什麼。
  「沒什麼。」燕綏之瞥了眼他手裡打包的食物,「這麼多?你確定那兩個餓瘋了的小鬼胃能承受得住?餓久了不能一下子吃太多。」
  顧晏沒理他,兀自進了輸液室,沒過片刻又出來了,手裡的東西少了大半,但還留了一點。
  他走到窗邊,自己拿了杯咖啡,把剩下的遞給了燕綏之,正繃著臉想說點什麼,大門裡又呼啦湧進來一大波人,驚叫的,哭的,喊「讓一讓」的,亂成一團。
  兩張推床從面前呼嘯而過的時候,燕綏之隱約聽見人群裡有人提了句管道爆炸。
  他眉心一動,用手肘拱了拱顧晏,道:「誒?說到爆炸我想起來,你給我的卷宗裡爆炸案好像格外多。」
  顧晏手肘架在窗台上,喝了一口咖啡,「嗯」了一聲。
  燕綏之問道:「接那麼多爆炸案幹什麼?」
  過了有一會兒,顧晏嚥下咖啡,道:「我有一位老師,半年前死在了爆炸案裡。」


第16章 醫院(三)
  這麼一句話說得平平靜靜,卻聽得燕綏之心頭一跳。
  幾乎全世界都相信那場爆炸是一個意外,有人感慨他的倒霉,有人唏噓他的過世,法學院會把他請進已故名人堂,金毛洛克他們會在談論起他的時候把稱呼糾正成「前院長」。
  等到再過上幾年,那些因為他的死而感到難過的人會慢慢不再難過,聊起他的人會越來越少,甚至偶爾還能拿他調侃兩句開個玩笑……
  這是一條再正常不過的變化軌跡,也是燕綏之心裡預料到的。所以他對此適應良好,看得很開。
  反倒是顧晏這種反應,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他沒想到除了自己,居然還有其他人在關注那件爆炸案,會花額外的心思去探究它的真相。
  最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這個人居然是顧晏。
  難不成這位同學畢業之後兜兜轉轉好幾年,突然又回歸初心,重新敬愛起他這個老師了?
  燕大教授這麼猜測著,心裡突然浮上了一丁點兒歉疚——當年應該少氣這學生幾回,對他稍微再好點的。
  燕綏之這短暫的愣神引來了顧晏打量的目光。
  「你也是梅茲大學的,難道沒聽說過?」
  「嗯?」燕綏之回過神來,點頭應道,「如果你說的是前院長碰到的那次意外,我當然聽說過。剛才發愣只是因為沒想到你接爆炸案會是這個原因。怎麼?你覺得那次意外有蹊蹺?」
  顧晏斟酌了片刻,道:「僅僅懷疑,沒什麼實證。」
  「沒有實證?那為什麼會懷疑?」燕綏之看向他。
  顧晏:「看人。」
  燕綏之:「???」
  這話說得太簡單,以至於燕大教授不得不做一下延展理解。一般而言,「看人」就是指這事兒發生在這個人身上和發生在其他人身上,對待的態度不一樣。
  「看人?」燕綏之打趣道,「難不成是因為你特別敬重這位老師,所以格外上心想知道真相?」
  得虧燕大教授披了張皮,可以肆無忌憚地不要臉。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想嘲諷兩句。
  顧晏聞言,用一種「你在開什麼鬼玩笑」的眼神瞥了他一眼,然後不緊不慢地喝了口咖啡,淡淡道:「恰恰相反,你如果知道每年教授評分季我給他多少分,就不會做出這麼見鬼的猜測了。」
  燕綏之:「多少分?」
  顧晏:「不到50。」
  燕綏之:「嘖。」
  顧晏看了他一眼。
  燕綏之:「你也就仗著是匿名的吧。」
  顧晏:「不匿名也許就給20了。」
  燕綏之:「嘖。」
  同學,你怕是想不到自己在跟誰說老師的壞話。
  不過鬱悶的是,燕綏之略微設想了一下,就當年顧晏氣急了要麼滾要麼嗆回來的脾氣,當著面打分說不定真能把20分懟他臉上。
  他確實幹得出來。
  所以……還是讓師生情見鬼去吧。
  燕綏之挑了挑眉,自我安撫了一下脾氣,卻越想越納悶:「那你說的看人是什麼意思?」
  顧晏把喝完的咖啡杯捏了扔進回收箱,才回道:「沒什麼意思。」
  燕綏之正想翻白眼呢,顧晏突然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我那天聽見那幾個實習生說你長得跟他有點像。」
  「什麼?」燕綏之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翹著嘴角笑了一聲,狀似隨意道:「你說那位倒霉的前院長?以前也有人說過,我自己倒沒發現。你呢?你覺得像麼?」
  關於這點,燕綏之其實反而不擔心。因為有那麼一個說法,說陌生人看某個人的長相,看的是整體,乍一眼很容易覺得兩個人長得相像。但是越熟悉的人,看的越是五官細節,下意識注意到的是差別,反而不容易覺得像。
  就好像總會有人感歎說:「哇,你跟你父母簡直長得一模一樣」,而被感歎的常會訝異說:「像嗎?還好吧」。
  比起洛克他們,顧晏對他的臉實在太熟了。
  況且,就算像又怎麼樣,世界上長得像雙胞胎的陌生人也不少。
  不過即便這樣,顧晏突然微微躬身盯著他五官細看的時候,燕綏之還是驚了一跳。
  他朝後讓開一點,忍了兩秒還是沒忍住,沒好氣道:「你怎麼不舉個顯微鏡呢?」
  說話間,顧晏已經重新站直了,平靜道:「不像。」
  果然。
  「你如果真的跟他長得那麼像,第一天就會被我請出辦公室了。」顧晏說完也不等他反應,轉身便走了。
  燕綏之哭笑不得:「你那天是沒請我出辦公室,你請我直接回家了,這壯舉你是不是已經忘了?」
  顧晏走在前面,一聲沒吭,也不知是真沒聽見還是裝聾,亦或只是單純地懶得理人。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了電梯這邊,然而圍著的人有些多,於是顧晏腳尖一轉,乾脆拐到了樓梯口。
  「上樓幹什麼?」燕綏之一頭霧水地跟在他身後上了三樓。
  「剛才說話的時候,我們的當事人達勒先生進了電梯。」
  照理說醫院該辦的手續都辦完了,該交的費用也都交了,況且就算沒交完,也沒他什麼事,畢竟現在掏錢的是顧晏。羅希·達勒還在一樓輸液,他好好的上樓幹什麼?
  燕綏之回憶了片刻,突然想起來,入室搶劫案的受害人吉蒂·貝爾就住在這家春籐醫院。
  顯然兩人的猜測一樣,他們上了三樓後就極為默契地轉向了通往B座住院部的連廊。
  B座3樓是春籐醫院的特別病房,提供給某些身份特殊的病人,比如某些保外就醫的罪犯,比如像吉蒂·貝爾這樣案件尚未了結的受害人等等。
  這層的病房和上下層之間都有密碼門相隔,只有這條連廊供醫生和陪護家屬進出。
  吉蒂·貝爾的病房門口還守著警隊的人,穿著制服坐在兩邊的休息椅上,其中兩個正靠著牆小憩,看臉色已經好幾天沒好好休息過了。
  顧晏和燕綏之剛進走廊,就看見約書亞·達勒正靠在走廊這一端,遠遠地看著那間病房。
  不過從他的角度,只能透過敞開的病房門,看見一個白色的床角。
  約書亞·達勒站了一會兒,警隊的人抬頭看了過來,其中一個皺了皺眉,正要起身。
  不過他剛有所動作,約書亞就已經轉身往回走了。
  「呵——」他垂著眼,剛走兩步就差點兒撞上燕綏之,驚得倒抽一口氣,抬起了頭,「你們怎麼……」
  「剛剛在樓下看到你進了電梯。」燕綏之道。
  約書亞的臉色變了變,有一瞬間顯得非常難看且非常憤慨,「我上來怎麼了?難道你們還怕我衝進病房?」
  燕綏之挑了挑眉,心說這小子還真是渾身都是炸點,隨便一句話都能讓他蹦三蹦。
  他按住約書亞的肩,把他朝連廊外不輕不重地推了一下,「得了吧,真怕你衝進病房我們都不用上來,門口守著的那些刑警捉你還不跟捉雞崽一樣?」
  約書亞·達勒:「……」
  他扭了扭肩,讓開了燕綏之的手,粗聲粗氣道:「那你們跟過來幹什麼?」
  「怕你被吉蒂·貝爾的家屬撞見,吊起來打。」燕綏之隨口道。
  約書亞·達勒一臉憤怒:「不是我幹的為什麼會打我?!」
  「你說呢?」燕綏之道:「在沒找到可以替代你的真兇前,人家總要有個仇恨對象的。況且法院一天不判你無罪,人家就默認你依然有罪,這很正常。」
  約書亞·達勒又瞪圓了眼睛要嚷嚷,剛張口,燕綏之就道:「閉嘴別喊,你們這些年輕小鬼就是脾氣大,別總這麼激動。」
  「……」
  約書亞·達勒氣得扭頭喘了好幾下。
  顧晏一直沒開口,在旁邊看戲似的默然看著。
  「別呼哧了,風箱投的胎嗎?」燕綏之笑了笑,道:「你可以這麼想,也不止你一個人這麼倒霉,還有被牽連的我們倆呢。一般來說,他們不止恨你,還恨幫你脫罪的我,你應該慶幸進法院有安檢,否則來個跟你一樣瞎激動的家屬,挑兩桶濃硫酸,潑你一桶,潑我一桶,餘下的倒他頭上,也不是不可能。」
  他說這話的時候笑瞇瞇的,約書亞·達勒聽著心都涼了。
  嚇唬完人,他還安撫道:「以前還真有過這類的事,你看我就不喘。」
  約書亞·達勒:「……」
  顧晏在旁邊不著痕跡地蹙了一下眉,又很快鬆開,像是從沒有露出過那種表情。
  燕大教授嚇唬小孩正在興頭上,全然忘了自己還有個特別技能,叫做烏鴉嘴。
  說話間,三人正要走出連廊,拐角處轉過來一個人。
  那是一個棕色短髮的少年,看著比約書亞大不了兩歲,頂多17。他手裡正提著一桶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熱水,看那熱氣滾滾的樣子,很可能剛沸騰沒多久。
  病房這邊供給的大多是可以直接飲用的冷水或者溫水,這樣滾開的水得額外找地方燒。
  那一瞬間,燕綏之覺得這少年略有些眼熟,但沒細想,就下意識給那個少年讓開了路,畢竟人家好不容易弄來一桶水,繞來繞去灑了就不好了。
  誰知他剛朝側邊讓了兩步,那個棕色短髮的少年瞪著他們看了兩秒,突然罵了一句:「操!是你們!」
  「人渣!」
  那少年說著,一托水桶底,將那一整桶開水潑了過來。
  我得找個地方去去晦氣了,怎麼又碰上這種事……
  那一瞬間,燕綏之心裡冒出的居然是這麼個想法。他只來得及抬起手臂擋一下臉,緊接著,他就感覺自己腿上猛地一痛,同時又被一個溫熱的軀體撞了一下。
  再然後是不知哪個小護士的尖叫。
  十分鐘後,燕綏之坐在一間診室裡,老老實實地給醫生看右邊小腿到腳踝處的燙傷。
  這還是顧晏的大衣替他擋下大部分水的結果。至於約書亞·達勒則比較幸運,只傷到了左手手背。
  醫生給他們緊急處理了一下,打了一張藥單,讓顧晏幫他們去刷一下費用。
  春籐醫院的半慈善性質決定了每次診療都要從身份檔案上走,繳費拿藥的時候需要填一份身份證明單。
  顧晏將濕了的大衣掛在手肘,逕自去了收費處。
  桌台邊的小護士道:「是第一次在這邊就診嗎?是的話需要填一下身份證明單。」
  顧晏垂著眼皮掃了眼填單格式,在光腦上點出了一張新表單。
  患者姓名:______
  顧晏握著電子筆,下意識寫了一個字,又頓了一下。
  小護士伸頭過來,關切地問道:「怎麼啦?有什麼問題嗎?」
  顧晏淡聲道:「沒事,寫錯字了。」
  小護士笑了笑,順帶瞥了眼姓名欄。
  就見那裡有一個寫好的「燕」字,不過下一秒,就被顧晏點了刪除。


第17章 醫院(四)
  小護士心說寫得很好看啊,沒看出哪裡錯了。
  患者姓名那欄重新變得一片空白,顧晏握著筆,填上了「阮野」兩個字,
  小護士橫看豎看也沒弄明白,這兩個字怎麼會跟那個「燕」搞混。不過她也沒多嘴,只是保持著漂亮明媚的微笑在一旁等著。
  顧晏很快填好一張單子,點了提交,便讓到了一旁。
  小護士在光腦上手指靈活地操作著。
  沒過片刻,便顯示春籐醫院診療記錄跟身份綁定成功。只不過「阮野」這個身份下,醫療記錄界面乾乾淨淨,一條歷史診療都沒有。
  沒有春籐醫院的,同樣也沒有其他醫院的。
  這顯然不太正常。
  「呃……」小護士看著這界面也是一愣,她下意識按了幾下刷新,咕噥道:「界面卡了麼,怎麼什麼都沒刷出來?」
  顧晏掃了眼屏幕,臉上沒多少驚訝。
  手指上的智能機突然震動起來,顧晏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隻耳扣,一邊接通通訊,一邊沖小護士道:「綁定好了麼?」
  小護士見他似乎正忙,也不糾結那一片空白的診療記錄了,點點頭退出了界面,微笑道:「綁好了,可以去付費處交費了。」
  「謝謝。」顧晏說著,手指在耳扣上敲了一下激活語音,「喂?喬?」
  「喲!顧大忙人居然還有空理我!」通訊那頭的人哈哈笑著說。
  顧晏「嗯」了一聲,「沒看來電人。」
  喬:「你這話什麼意思,要是看到來電人呢?」
  顧晏道:「拒接。」
  喬:「……好好好你忙你第一。我打給你就是再確認一下,5號那天你真不來亞巴島啊?」
  顧晏點開全息屏看了眼不同星區的時間換算,道:「不去了,要出庭。」
  喬還有些不死心:「我難得開一次慶祝會啊,對我來說那麼重要的日子你忍心不來?5號不行,4號來露個面也行啊!我都多久沒看見你了!再不見,你就要失去我這個朋友了我跟你說。」
  「4號?」顧晏又看了眼日程表,還沒來得及回答,對方就又開了口
  「我的天,你旁邊人很多嗎?好吵,你在哪兒呢?」
  顧晏答道:「酒城。」
  「你去酒城幹什麼?呼吸新鮮空氣啊?」
  顧晏:「……」
  他想了想,回答道:「接了個案子在這邊,順便看戲劇。」
  鑒於顧大律師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說案子,喬對此並沒有什麼興趣。他更好奇後半句,「看戲劇?你還有空看戲劇,我沒聽錯吧。酒城那地方有正常人呆的劇院?看的什麼劇?」
  「皇帝的新衣。」
  喬:「??」
  顧晏走到收費處把錢交了,提示音叮咚一聲,手邊的窗口嘩嘩吐出來一堆藥,「您的藥品已出庫,請檢驗有無遺漏。」
  喬更茫然了:「藥品?你不是在看戲劇麼?我怎麼聽見了醫院的聲音,你去春籐了?」
  「嗯。」顧晏平靜地道,「皇帝被燙了腳,給他拿點藥。」
  喬:「??????」
  顧晏拿了藥,收起了智能機的不同星系時間換算界面,「我3號到4號下午有時間,你都在亞巴島?」
  喬一聽,立刻道:「在!當然在,我在亞巴島住一個月再回去。那就這麼說定了,5號那麼多人我知道你也懶得見,3號你來,吃住不用管,你人來就行。」
  顧晏回到診室的時候,燕綏之已經跟那位醫生聊起天了。燙傷的腿到腳踝處塗了藥裹著紗布,不太方便踩地,只能翹著二郎腿,但這絲毫不妨礙燕大教授從容淡定地跟人談笑風生。
  好像那腿不是他的似的。
  那位醫生笑著說,「我母親那邊也姓阮,沒準兒跟你八百年前是一家。」
  八百年沒聽見人這麼套近乎了。
  顧晏進了門,把藥擱在燕綏之腿上,垂眼看向醫生手邊的光腦界面。
  燕綏之正翻看著那些藥,就聽那醫生道:「稍等,護士那邊剛把你的信息界面傳過來,我錄入一下診療記錄。」
  約書亞·達勒是個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棒槌,他托著包紮過的爪子,瞥了眼醫生的光腦,「咦」了一聲,「你這人看著一點兒也不經打,身體倒是好得出奇啊,居然沒有過診療記錄?」
  他說著,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將燕綏之上下打量了一番,撇了撇嘴,「真是見鬼了,我以為我已經夠少了。」
  原本醫生並沒有注意到這點,被約書亞這熊玩意兒一提醒,輸入的手指一頓,「嘶——對啊,我才發現,你居然沒有過往醫療記錄?」
  燕綏之:「……」如果有繩子,他已經把約書亞這倒霉孩子吊起來打了。
  他下意識瞥了顧晏一眼,就見顧大律師也正皺著眉看向他。
  燕綏之迅速調整了表情,乾笑一聲:「別提了,前幾天被小偷盯上了,偷了我一大堆東西不說,可能是怕被追蹤吧,還給我把各種身份綁定信息都註銷了。我重新辦理之後還是有很多空白,也不知道是不是同步的時候出了故障。」
  醫生畢竟不是搞調查的,他聽了燕綏之的話,注意力顯然被引到了「小偷」身上,唏噓道:「11月末臨近年底,確實到小偷出來活動的季節了,還是要當心點,我看你是學生吧?畢業了挑安全點的街區住。」
  燕綏之笑笑,餘光中顧晏收回了目光,似乎也接受了他的說法。
  那位醫生看著空白一片的界面大概有些不適應,寫診療結果的時候,硬是把一個燙傷分成三份寫,佔了三條記錄,看起來總算沒那麼礙眼了。
  燕綏之笑著衝他點了點頭。心說這位醫生值一枚醫德勳章,急患者之所急,想患者之所想,太會體諒人了。
  醫生填完診療結果,指著燕綏之腿上那堆藥叮囑顧晏:「先塗這支紅色的藥膏。手傷的這孩子傷口不算大,塗兩天就行了。腿傷的這位得塗四天。之後開始塗這支藍色的,塗到傷口看不出痕跡就行了。一周後回來複診一下,不過到時候應該是其他醫生在這裡。我只是今天從本部過來坐個診,明早就回去了。」
  燕綏之:「……」你看著我說就行了這位醫生。
  醫生交代完,衝他們笑笑,按了一下鈴,外面排隊的號碼跳到了下一個數字。
  三人拿著藥準備出門,燕綏之撐著桌子站起身,傷了的那隻腳略微用了點力,便針扎似的撕扯著痛。他只在那一瞬間蹙了一下眉,臉色便恢復如常,就想這麼走出去。
  結果還沒邁腳,就被顧晏抓住了手腕。
  「怎麼?」燕綏之一愣,又擺了擺手道:「沒事破皮傷,又不是斷腿,還用扶?」
  「這條腿難使力,你是打算蹦著出去,還是瘸著出去?」
  燕綏之想像了一下那個場面,確實不大美觀,很難走得優雅走出氣質,於是只得挑了眉,抓著顧晏的手借力朝外走。
  院長是個講究的院長,腿都快燙熟了還要講究不能走得太醜,於是他每步都挺穩,就是走得很慢,半天才出診室門。
  他們剛走到門口,就見一個卷髮醫生匆匆過來,走路帶風,白大褂下擺都飄了起來。那卷髮醫生在門口被燕綏之他們擋了一下,側了身才鑽進診室,「林,在忙?」
  卷髮醫生說著,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頭看了燕綏之一眼,目光從燕綏之傷了的腿上掃過,又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
  最終,他收回了目光,沖那位給燕綏之看傷的林醫生道:「剛才在三樓被開水燙到的人?」
  林醫生點了點頭,「你怎麼一副急匆匆的樣子?」
  「哦,沒,剛才本部……」
  ……
  燕綏之走到春籐醫院輸液室花了5分鐘,約書亞·達勒差點兒給他跪下:「我爬都能爬兩個來回了。」
  燕大教授雲淡風輕地道:「是麼?那你爬給我看看。」
  約書亞·達勒:「……」
  他扭頭就進了輸液室,把輸完液的妹妹羅希接了出來,綠著臉跟著燕綏之繼續爬向醫院大門。
  走出門的時候,顧晏先去攔了車。
  燕綏之在等司機掉頭開過來的時候,下意識回頭朝大樓看了一眼。
  人的目光也許真的有實質,反正他一眼就看到了三樓某個窗戶邊站著的人——那個潑了他們開水的少年。
  他後來想起來,那個少年是被害人吉蒂·貝爾唯一的家人,潑完開水後被警隊的人拉走了,這會兒也許剛受完教育,正在目送他心中的「人渣」離去。
  燕綏之看了兩眼,轉回頭,就見約書亞·達勒也正轉頭回來,剛才擠兌人的那點兒活氣又從他身上消失了。他耷拉著腦袋,垂著眼,臉色很難看,有些陰沉又有些委屈。
  「你剛才幹嘛跟警隊的人說是他腳滑?」約書亞沉著嗓子道。
  「因為案子還沒審完,不適合讓受害者的家人積聚更多怒氣,這對審判不利。」燕綏之語氣輕鬆,顯得滿不在意,目光卻沉靜地看著遠處虛空中的一點,像是有些出神,「這樣的事情我見過很多,知道怎麼處理更好,你還小,下回……別添亂,閉嘴就好。」
  約書亞·達勒:「……」還他媽有下回?!


第18章 證據(一)
  因為傷了一隻手的緣故,約書亞·達勒生活變得很不便利,如果只有他一個人也就將就對付了,但偏偏還有一個身體尚未恢復的妹妹羅希·達勒,這就有些捉襟見肘了。
  為了防止發生兄妹雙雙餓死在舊屋的人間慘劇,這兩天他們都暫住在燕綏之和顧晏下榻的酒店。
  保釋期間,約書亞·達勒會受到諸多限制,比如不能隨便離開居住的市區,不能會見受害者、證人,以防串供。
  甚至包括受害者吉蒂·貝爾老太太的親屬,比如那天潑開水的少年,他也不能擅自去會見。
  但他和律師之間的聯繫是不受限制的。
  光光光——
  燕綏之的房間門響了起來。
  這麼粗魯且鬧人的敲門聲,一聽就知道是約書亞·達勒。
  燕綏之坐在窗邊的沙發椅中,放鬆著受傷的那條腿,正支著下巴,面容沉靜地翻看著案件資料。
  聞聲,他頭也不抬地說:「進來。」
  這狀態,跟他當初在院長辦公室的時候幾乎一摸一樣。
  坐在他對面的顧晏正在回一封郵件,聽見這話手指一頓,撩起眼皮。
  燕綏之又翻了一頁,才注意到顧晏的眼神,「怎麼?」
  他說完這話終於反應過來,乾笑一聲拿起桌面上的遙控按下開門鍵,補充了一句解釋:「我以為自己還在德卡馬呢,忘了這裡的酒店房間不是聲控了。」
  顧晏冷冷淡淡地收回目光,繼續將手中郵件回完。
  燕大教授內心慶幸,還好自己的解釋還算自然。
  「你喊我來幹什麼?」約書亞·達勒一進門就開始抱怨,抓著頭髮煩躁道:「又要問那天夜裡的經過?」
  他沒有智能機這種高級玩意兒,幸好酒店房間有內部通訊,所以燕綏之「提審」這小子只需要動動手指頭。
  「你說呢?不然還能問你什麼?」燕綏之放下了手中的全息頁面。
  「就這麼一個經過,這兩天裡你們已經顛來倒去問了800來遍了。」約書亞·達勒很不情願,連走路的步子都重了幾分。
  「來吧,別垂死掙扎了,沒用的。」燕綏之翹著嘴角拍了拍第三把椅子,示意他乖乖坐下。
  向約書亞詢問案發經過以及他當時的動向,是顧晏這兩天一直在做的事。
  根據聯盟律師行業的規定,出庭律師會見當事人的時候一定要有第三者在場。第三者的身份並無限制,可以是助理,可以是實習生,也可以是事務律師。初衷是謹防有些律師為了贏案子,運用一些不太合法的手段。
  當然,實際上屁用沒有。
  因為燕綏之腿傷,移動不太方便,顧晏也不想被他瘸來拐去的龜速移動瞎眼,所以詢問約書亞的地點就乾脆定在了燕綏之的房間。
  顧晏乾脆利落地回完三份工作郵件,抬眸盯著約書亞道:「即便已經問過800遍,我依然需要你向我保證,你說的一切都是真話。」
  約書亞哼了一聲,翻著白眼舉起手:「當然是真話,我騙你幹什麼?我沒搶人家東西,說了不是我幹的,就不是我幹的。」
  燕綏之想了想補充道:「我想還是有必要提醒你一句,依照行業規定,律師是有保密責任的。我們有權利也有義務對你所說的內容保密。」
  保密到什麼程度呢?就比如當事人被指控故意殺人,警方遲遲找不到犯案凶器。哪怕當事人對律師坦白了凶器是怎麼處理的,律師也不能把這些告知警方。
  這玩意兒聽起來就很不是東西,在常人眼中更是糟糕至極。
  有些人實行這條明文規定的責任時毫無障礙,有些人則始終帶著掙扎和不安。
  燕綏之以前跟人開玩笑時說過,這是一條魔鬼法則,黑色,陰暗,違背最樸素的道德,令人厭惡。但現實就是,只有在這種法則框制下,魔鬼們才會說出真相。
  燕綏之第800次給約書亞·達勒餵上定心丸,緩緩道:「所以——」
  「所以希望我不要有顧忌,有什麼說什麼,即便涉及一些很混蛋的內容,也會得到保密。」約書亞用背書式的語氣毫無起伏地替他說完,咕噥道:「知道了,我耳朵都聽出老繭能搶答了。」
  燕綏之和顧晏一個比一個淡定,對於他這種不耐煩的態度司空見慣。
  「所以21號下午到晚上,你都做了哪些事?」燕綏之對照著案件的已有資料,問道。
  「那天打工的時候跟人起了衝突,被打傷了顴骨,得到了100西的額外補償,還能提前收工離開工地,得到了半天假期……」
  他腫著臉,又捏著錢,心情微妙。說不上來是頹喪煩躁更多,還是多一筆錢的驚喜更多。
  又或者這種矛盾本身就很令人難過。
  他摸著顴骨舔著一嘴血味,回家補了個短眠,又揣著錢上了街,去巷子裡那家首飾批發小店花了68西買了一對珍珠耳環。
  然後他帶著那對廉價但還算漂亮的珍珠耳環上了吉蒂·貝爾家的圍牆。
  「為什麼花68西去買那副耳環?」顧晏問。
  儘管這問題已經對答過很多次,但約書亞每次回答前,都還是會沉默幾秒。
  「……因為下午睡囫圇覺的時候夢到了外祖母。」約書亞道。
  「為什麼夢到外祖母?」
  「……誰知道呢。」
  也許被打的顴骨突然比以往的每處傷口都疼,或是那100西的補償突然讓他覺得委屈又沒意思……
  短眠中的約書亞就那麼夢見了過世好幾年的外祖母。
  他夢見自己站在狹小的廚房裡,給妹妹燉著菜葉粥,外面大雨瓢潑,屋簷的水滴成了簾。
  外祖母站在廚房窗外的屋簷下躲雨,慈祥地看著他。
  他推開窗,沖外祖母道:「外面雨大,屋簷擋不住,你幹嘛站在這裡,趕緊進屋呀。」
  外祖母摸了摸潮濕的衣角,又朝屋裡看了兩眼,溫和地笑笑說:「不進去了,我只是想看看你。」
  約書亞有點急,「進來吧,快進來,雨要打在你身上了。」
  外祖母還是笑笑,沒進門。
  夢裡的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焦急地想讓外祖母進屋,也不知道為什麼那麼難過。
  他就在那種濃烈的難過種驚醒過來,瞪著紅通通的眼睛在床上躺了好一會兒,然後突然想去買一對珍珠耳環。
  因為好幾年前,外祖母還沒過世的時候說過,她一直想要一對。
  「為什麼翻上吉蒂·貝爾家的圍牆?」依然是燕綏之和顧晏輪番的提問。
  「因為她坐在扶手椅裡,湊著燈光織圍巾的時候,跟外祖母很像……」約書亞道,「老花鏡很像,動作很像,側面整個兒都很像。」
  有時候他突然想外祖母了,就會蹲在圍牆上,藉著夜色和窗戶上水汽的遮擋,一聲不吭地看上一會兒。
  那天他一時衝動買完珍珠耳環,走回家門口才意識到,他這對耳環,沒有外祖母可送了。
  於是他又藉著夜色上了吉蒂·貝爾家的圍牆,這次不止是看著,而是悄悄跳進了院子裡。把裝著珍珠耳環的黑色天鵝絨小布兜掛在了門邊。
  誰知道好死不死的,那天晚上吉蒂·貝爾家剛巧發生了搶劫,偏偏裝著耳環的絨布兜被風吹落在地。
  沒有其他確鑿身份線索的前提下,那個絨布兜剛好成了重要罪證。巷子裡雜亂老舊,沒有可用的攝像頭,但警方追蹤到了賣珍珠耳環的商店,調出了商店的監控,約書亞買耳環的過程在監控中清清楚楚。
  再後來,又通過約書亞鞋底殘存泥跡定他進過吉蒂·貝爾家……
  總之,證據一道一道全部指向約書亞。
  「我再確認一遍,你什麼時候出的院子?」顧晏道。
  約書亞:「7點半不到。」
  搶劫案發生的時間大約在7點50到8點10分之間,如果能證明這段時間差就好了。
  這也是他們最好的突破口,只要能證明約書亞提前出了院子。
  然而糟糕的是,巷子裡沒有安裝攝像頭,當時也沒有人經過,同樣沒有人能給約書亞做那段時間的不在場證明。
  「如果有攝像就好了。」燕綏之交握的手指一下一下點著指尖,有些微微的遺憾,「可惜……」
  約書亞一臉絕望,「所以問了800遍你們也還是沒辦法是嗎?」


第19章 證據(二)
  燕綏之一本正經地道:「有的。」
  約書亞嗓門猛地一高:「真的?!」
  「只是需要你先幫一個忙。」
  「什麼忙?」
  「看見床邊那個黑色床頭櫃沒?」燕綏之問。
  約書亞點了點頭,「當然,我又不瞎。」
  「你現在走過去。」
  約書亞聞言有些摸不著頭腦,他撓了撓頭髮,繞過大床走到了床頭櫃那,用腳踢了踢那櫃子,「然後呢?你幹嘛這麼神神秘秘的,直說不就行了?這裡面難不成裝著你的辦法?」
  燕綏之笑著點頭:「對,你現在把抽屜拉開。」
  約書亞:「……你能不能一次性說完,然後呢?」
  他皺著眉嘀嘀咕咕個不停,看起來很不耐煩,但還是照做了。
  燕綏之:「能看見裡面有什麼東西嗎?」
  約書亞:「有一卷……膠布?」
  燕綏之笑得更優雅了:「那就對了,你只要從那上面撕下兩截,把自己的嘴巴封上,我們就有辦法了。」
  約書亞:「………………」
  有那麼一瞬間,約書亞手都伸出去了。
  燕綏之微笑著說:「掀了床頭櫃,你就沒有律師了。」
  「……」
  約書亞黑著臉把手縮回來,又動了動腿。
  「踢一下床沿,後果一樣。」
  「……」
  他又硬生生凝固住了自己的大腿,差點兒扭了筋,然後又習慣性地張開嘴想罵人。
  「操」字的音剛起了個頭。
  燕綏之又笑了起來。
  這回不用他再說話,約書亞就已經自動閉上嘴把後面的音節吞了回去。
  「舉一反三,這不挺聰明的嘛。」燕大教授誇了一句。
  被誇的那位……看臉色是不大想活了。
  約書亞·達勒憋屈得不行,自己把自己氣成了一個黑臉棒槌,重重地走回椅子邊,一屁股坐下來。他嘴巴張張合合好幾回,終於憋出一句話:「我知道你們有規定的,律師應該為當事人的利益著想,你不能這樣氣我。」
  燕綏之道:「你居然還知道這個?」
  「……」
  約書亞覺得這話可以算作人身攻擊了。
  他瞪著燕綏之,好一會兒之後,又偃旗息鼓地垂下頭,有些煩躁地踢了踢自己的腳,卻沒弄出太大的動靜。
  燕綏之看著他,還想張口,就聽顧晏冷不丁扔過來一句話:「再氣下去,我恐怕就沒有當事人了。」
  約書亞:「……」
  是,當事人馬上就要活活氣死了。
  「不會的。」燕綏之笑了一聲,看進約書亞的眼睛裡,帶著一點兒笑意道,「你其實並沒有真的生氣,否則你不會像個河豚一樣坐在這裡瞪出眼珠再默默憋回去,你早就該掀的掀,該踢的踢,根本不會管我說了什麼。你沒有真的生氣,是因為能分辨出誰在逗你,誰是真的帶著惡意針對你。」
  燕綏之頓了一下,又道:「你其實很聰明,就是脾氣比腦子跑得快。如果少罵兩句人,發脾氣先等一等腦子,好比現在這樣,還是挺容易討人喜歡的。況且真想氣人不用靠髒話,你看我剛才罵你了嗎?你不是照樣臉都憋綠了。」
  約書亞:「……」
  顧晏:「……」
  前面還挺正經的像個人話,最後這是在教人家什麼烏七八糟的東西……
  但是約書亞對著他還真發不出什麼脾氣,只能翻個白眼算回答。
  「辦法會有的。」燕綏之道,「只要你不騙我們,我們就不會騙你。你先回去吧,我跟顧老師再研究研究。」
  「嗯。」約書亞·達勒這次沒再多說什麼,老老實實點了點頭,起身朝門外走。
  他拉開房門的時候,有些猶豫地回頭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沒開口,悶著頭就要出門。
  倒是臨關門前,顧晏突然淡淡地說了一句:「以後別去爬別人的圍牆,那不是好事。」
  約書亞:「嗯。」
  關門聲響起,約書亞·達勒離開了。房間裡的兩個人卻沒有立刻說話。
  漫長的一分鐘後,顧大律師撩起眼皮看向酒店房間的電子時鐘,「從約書亞·達勒進門到他剛才出門,一共1個小時又39分鐘,你大概佔了80%,給我留個20%左右的補充空間。」
  他說著,眼眸一動,看向燕綏之不冷不熱道:「要不我們換換,我給你當實習生吧。」
  燕綏之:「……」
  習慣真可怕,氣人氣慣了的燕大教授差點兒笑著回答「行啊,我沒什麼意見」,還好及時把笑容憋回了嘴角以下。
  他「唔」了一聲,覺得有必要想個話題過渡一下,於是習慣性端起玻璃圓几上的咖啡杯,道:「頭一回直接參與案子,有點兒興奮。對了顧老師,關於約書亞·達勒描述800回的事件經過,你怎麼看?」
  有尊稱給足對方面子,有正事轉移對方注意。
  完美。
  然而他那咖啡還沒喝進口,就被顧晏伸手抽走了。
  顧大律師手指拎著咖啡杯的杯沿,食指指了他一下,涼涼地說:「給你個建議,轉移話題可以,別手沒地方放,撈別人的咖啡喝。」
  燕綏之:「……」
  「至於當事人所說的事情經過——」顧晏喝了一口咖啡,抽出一份證據資料一邊看一邊道:「我以前的老師雖然很少說正經話,但有一句還是可以聽聽的。」
  燕綏之心裡就是一聲冷笑,心說好,又說我一句壞話。等你以後知道真相,你恐怕會哭。
  他保持著得體溫和的笑,問:「哪句?」他當然知道是哪句,事實上他根本也不想問這種傻兮兮的問題,但是他得裝沒什麼經驗的實習生嘛,單純好騙容易困惑。
  經驗告訴他,幾乎每個實習生都問過類似的問題,裝裝樣子準沒錯。
  顧晏放下咖啡杯,道:「關於當事人說的很多話,他隨便說說,你隨便聽聽。」
  燕大教授繼續維持著演技:「所以老師你認為約書亞·達勒說的不是真話?」
  顧晏看了他一眼,目光又重新落回到證據資料上,道:「剛才那句話說的是通常情況,告訴你只是以免你以後再問這種問題。」
  燕綏之依然微笑:「……」本來也不需要問。
  顧晏把幾頁證據資料鋪在兩人之間,手指按著頁面轉了個方向,讓它們朝向燕綏之:「你看過這幾個證據麼?如果約書亞·達勒說的是真的,那麼這幾頁內容就是假的。如果這幾頁是真的,那他就說了假話。」
  這幾頁內容燕綏之當然看過,裡面的東西足以填補整條證據鏈,能證明約書亞·達勒不僅在吉蒂·貝爾屋門外停留,還進過屋內,碰過作案工具等等……
  這些證據均來自於警方。
  依據這些內容,那天發生的事則又是另一個樣子——7點15分左右,約書亞·達勒翻牆進了吉蒂·貝爾家,他對這位老太太的作息情況觀察已久,非常熟悉。他乘著老太太在裡間做編織的時候,拿著外間沙發上的靠枕和一座銅飾,悄悄摸進了裡間。
  吉蒂·貝爾的扶手椅椅背總是背對著門,因為這樣方便她面朝著暖氣,手指能靈活些。約書亞·達勒進門後,利用靠枕掩蓋聲音,用銅飾打了老太太的後腦勺。
  8點左右,照顧老太太起居的侄孫切斯特回來了。約書亞·達勒躲在院子暗處,等到切斯特進屋後,翻越圍牆回到了自己家,匆忙間遺漏了那對耳環。
  如果約書亞說的是真話,那麼警方就做了假。
  顧晏:「看你相信這邊的警方,還是相信他。」


第20章 證據(三)
  顧晏頓了一會兒,抬起頭又補了一句:「或者,你希望相信哪一方?」
  這話很耳熟,聽得燕綏之突然有些感慨。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場講座,地點並不在梅茲大學,而是在天琴星系另一所老牌大學,距離德卡馬要坐兩天的飛梭。燕綏之帶著法學院幾個教授過去做主講人。
  至於法學院的學生參不參加全憑自願,想去的可以在學院做個登記,然後由學院組個團隊一起過去。
  那場講座是開放式的,對聽眾不做限制,摻雜了不同星系不同星球的人,男女老少都有,偌大的禮堂坐得滿滿當當。
  帶過去的幾位教授幾乎都講得不錯,帶了點兒科普的性質,還都挺幽默。唯獨一位老教授水土不服生了病,顯得沒什麼精神,語速也慢。
  當時恰好是個春日的下午,禮堂裡人又多 ,容易懶散睏倦。於是等那位老先生講完,一個禮堂的人都睡死過去了,只剩前兩排的人還在扒著眼皮垂死掙扎。
  而燕綏之作為壓場最後一個開講,運氣喜人,剛好排在那位老先生後面。
  他兩手扶著發言台,掃了眼全場就笑了起來。心說好一片盛世江山。
  不過他沒有強迫別人聽自己長篇大論的習慣,對這種睡成一片的狀況毫不在意,甚至還對近處某個半睡不醒的學生開了句玩笑說:「我一句話還沒說呢,你就對著我點了十二下頭。」
  於是那一片的學生笑了起來,當即笑醒了一撥。
  那片聽眾裡,有一個年輕學生沒跟著笑,只是撩起眼皮朝那些睡過去的人瞥了一眼。他身體有一半坐在春日的陽光裡,卻依然顯得冷冷的,像泡在玻璃杯裡的薄荷。
  這就使得他在那群人中格外突出。
  他收回目光後,又無波無動地看向台上,剛好和燕綏之的目光對上。
  燕大教授當時的注意力當然不會在某一位聽眾身上,所以只是彎著眼笑了一下,便正式講起了後面的內容。
  在他講到第一個案例的時候,禮堂的人已經醒得差不多了。但是很巧,第一個抬手示意要提問的學生,剛好是坐在那位薄荷旁邊的。
  「教授,像這種案子,當事人所說的和控方給出的證據背道而馳,該相信誰?」
  燕綏之嘴角帶著笑意,問她:「你希望相信哪一方?」
  那位女生張了張口,似乎最初覺得這是個很好回答的問題,但她遲疑了一會兒後,反而開始糾結,最終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
  那些學生在最初選擇法學院的時候,總是抱著維護正義的初衷。
  希望相信自己的當事人,那就意味著要去質疑控方的正義性,如果連最能體現正義的警方檢察院都開始歪斜,製造謊言,那無疑會讓很多人感到灰心和動搖。
  希望相信控方,那就意味著自己的當事人確實有罪,而自己則要站在有罪的人這邊,為他出謀劃策。
  燕綏之當然知道那個女生在猶豫什麼,「事實上,這種問題對於一部分律師來說其實並沒有意義。相信誰或者不相信誰對他們來說太單純了,因為他們每天都在和各種謊言打交道。」
  有些當事人會編織形形色色的理由來否認自己的罪行,即便承認有罪,也會想盡辦法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壞,以博取一點諒解。
  有些控方為了將某個他認為是罪犯的人送進監獄,不惜利用非法方式製造證據,確保對方罪有應得。
  「當然,還有些律師自己就常說謊話。很多人知道自己的當事人是有罪的,但是辯護到最後,他們常常會忘記這點。」燕綏之沖那個女生道,「久而久之,他們就不會再想你說的這類問題了,因為這讓他們很難快樂地享受勝利,而這個圈子總是信奉勝者為王。」
  那個女生長什麼樣子,燕綏之早就不記得了,但是他記得她當時的臉色有些沮喪和迷茫。
  於是他又淺笑著說了最後一句:「不過我很高興你提出這個問題,也希望你能記住這個問題,偶爾去想一下,你很可能沒有答案,想的過程也並不愉悅,但這代表著你學生時代單純的初衷,我希望你們能保持得久一些。」
  這麼一段情景是燕綏之對那場講座唯一的記憶,其他的細節他早就忘得一乾二淨。
  那之後沒多久,就到了梅茲大學一年級學生選直系教授的時候,講座上的那片薄荷成了他的學生。
  正是顧晏。
  後來顧晏又問過一次同樣的問題,只不過比那位女生更深了一步。
  那應該是燕綏之和學生之間的一次小小酒會,是他的生日還是聖誕節他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是冬天,外面下著小雪。他讓學生放開來玩兒,自己則拿著一杯酒去了陽台。
  他原本是去享受陽台外黑色的街景的,卻沒想到那裡已經有人了。
  佔了那塊風水寶地的學生就是顧晏。
  他不記得是什麼話題引出的那句話了,只記得這個平時寡言少語冷冷淡淡的學生問他:「你也常會想誰值得相信這類的問題?」
  燕綏之當時帶了點酒意,話比平日少,調子都比平日懶,他轉著手中的玻璃杯說:「不。」
  顧晏:「……」
  「為什麼?你不是說希望學生以後都能偶爾去想一下,保持初衷麼?」顧晏問這話的時候是皺著眉的。
  燕綏之記得那時候的顧晏還不像後來那樣總被氣走,還能好好說兩句話,那大概是他第一次當著自己老師的面皺著眉。
  「那是給好人的建議。」燕綏之懶洋洋的,又有些漫不經心。他說著轉頭沖顧晏笑了一聲,道:「我又不是。」
  其實這些片段,燕綏之很多年都沒有想起來過,還以為自己早就忘記了。
  直到今天顧晏突然提起這話時,他才發現自己居然還記得。
  你希望相信哪一方?
  燕綏之這次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沒有再習慣性地脫口而出「我一般不想這種問題」。他試著模擬了一下那些學生的思維,琢磨了幾個答案,準備好好發揮,演一回像的。
  誰知顧晏根本沒等他回答,就收拾起了那些證據資料,道:「自己想吧,我出去一趟。」
  燕綏之很氣:「……」我他媽好不容易有耐心演一回你又不看了?
  顧大律師說話做事總是乾脆利落的,說走就走,沒一會兒房間裡就只剩了燕綏之一個人。
  他的腿其實不怎麼痛了,但是走起來依然不那麼自如,所以顧晏出門沒打算帶他。
  當一個實習生沒有活兒干,那就真的會閒成蘑菇。
  如果在南十字律所,他還能扒出爆炸案看看始末,在這裡他想扒都沒地方扒,只能無所事事地靠在椅子裡曬一會兒太陽。
  不過這種無所事事的感覺對他來說其實非常難得,於是沒過片刻,他就心安理得地支著頭看起書來。
  只不過看書的過程中,他的注意力並不集中,那幾頁證據還時不時會在他腦中晃兩下,已經是職業病了。
  這個案子其實不算很難,至少沒有他在約書亞·達勒面前表現得那麼麻煩。如果證據真的有偽造的,那麼細緻整理一遍一定能找到許多可突破的漏洞。
  之所以對約書亞·達勒說難,只是因為如果律師表現得太輕鬆,當事人就會覺得「即便我少說一些細節和真相,他也一樣能搞定。」
  而他想聽真話,盡量多的真話。
  他這麼想著便有些出神,目光穿過窗玻璃,落在外面大片的低矮房屋上……
  嗯?
  看了沒一會兒,他突然冒出了一個想法。
  ……
  約書亞·達勒正坐在酒店房間的地毯上垂著頭發呆,妹妹羅希·達勒已經恢復了大半生氣,正盤腿坐在他正對面,烏溜溜的眼珠子一轉不轉地看他。
  隔一會兒她拍一把約書亞的腿,小聲說:「哥哥我餓了。」
  剛說完,她的肚子就配合著一聲叫。
  約書亞從頹喪中抬起頭來,衝她擠出一個笑,「餓了啊?行,等著,我下去買點兒吃的。」
  「今天除了麵包,我能多要一顆糖嗎?」羅希問道。
  約書亞想也不想就答應:「好,糖。麵包有,糖也有,放心。」
  他說著,有些疲憊地站起來,順手揉了一把妹妹的頭。
  羅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被抹平的包裝紙,「我能要這樣的糖嗎?」
  約書亞捏著那張糖紙,看著上面的字:「巧克力?這牌子我沒聽過,你哪來的?」
  正說著話呢,他們的房間門被人敲響了。
  約書亞笨拙地用遙控開了門,就見燕綏之靠在門邊沖兄妹兩一笑:「羅希?漂亮小丫頭,告訴我你餓麼?」
  羅希·達勒立刻指著他,沖約書亞道:「糖,這個哥哥給的。」
  約書亞:「……」哥哥個屁!
  羅希·達勒又轉頭沖燕綏之道:「餓了!」
  燕綏之抬了抬下巴,「把外套穿上,帶你吃羊排。」
  羅希·達勒一骨碌站起來,舔了舔嘴唇,「好吃嗎?」
  約書亞:「……」
  他摸了摸遙控器,特別想關門。他就很納悶,這位實習律師吃錯藥了麼,突然要帶他們出去吃羊排?
  而且這才下午三點,吃的哪門子羊排?


第21章 證據(四)
  「怎麼突然要拉我們出去吃東西?我沒那麼多錢,吃不起那個。」約書亞拍了拍自己的口袋,他沒有智能機這種高級玩意兒,也沒有資產卡,用的是德卡馬幾乎見不到的現金。
  誰知燕綏之搖了搖頭,笑瞇瞇地道:「沒有們,只有你妹妹羅希,不帶你。」
  約書亞:「……」
  他臉都漲紅了,說不清是尷尬還是氣。
  他憋了半天擠出一句:「那你不能說清楚?況且我妹妹為什麼要讓你單獨帶出去?」
  燕綏之道:「我說了啊,一進門就直接問的她。你臉紅什麼?哎……你這小鬼,我不是故意氣你。我要去辦的事情你不適合在場。」
  約書亞臉上的紅色又慢慢褪了下去,「哦」了一聲,點頭道:「那你直接去,拉上我妹妹幹什麼?我……」
  他頓了一下,低聲道:「我也沒有給她買羊排的錢,還不了你。」
  燕綏之倚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突然問了個很奇怪的問題:「你妹妹羅希認識自己家的房子麼?」
  約書亞:「……她8歲了。」你不要人身攻擊完我就來攻擊我妹妹好嗎?
  燕綏之笑了:「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如果從非正常角度去看,她能認出你家的房子麼?」
  「能,她認地方很厲害!」約書亞語氣還挺自豪。
  「那就行了,我帶她是希望她能幫我一點忙。」燕綏之道,「至於羊排,那是幫忙的報酬。」
  約書亞猶豫了一下,拍了拍羅希的頭:「那你去吧。」
  羅希揪著手指還有點遲疑,她小聲咕噥道:「你不吃嗎?」
  「我手傷著,不方便吃。」約書亞晃了晃自己的手,手背燙出來的泡已經癟下去了,只是顏色看著很嚇人。
  「那我也不餓了。」羅希說。
  剛說完,她的肚子就十分不配合地又叫了一聲。
  羅希默默低頭摀住了自己的肚子,好像這樣就能把聲音摀住似的。
  約書亞:「……」
  燕綏之:「你家這小姑娘真有意思。」
  他走進屋,在羅希面前彎下腰來,彎著眼睛道:「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你願意嗎?晚上一定回來。」
  小姑娘羅希·達勒仰臉看著他的眼睛,人生意志開始嘩嘩動搖。
  約書亞看不下去,「行了你去吧,幫他的忙也是幫我的忙。」
  羅希眼睛一亮,「真的嗎?」
  「對,沒錯。」
  沒過多久,燕綏之帶著羅希·達勒來到了雙月街。
  街上人來人往,倒是熱鬧得很,但大部分都是從街上匆匆而過的,並不會在這裡做停留。他們總是沿著街邊,快速地穿過這條街,拐進兩頭低矮的棚戶區裡。
  明明離得很近,卻像是全然割裂的兩個世界。
  棚戶區裡發生的糾葛對這條街沒有產生絲毫的影響,甚至連談論的人都沒有。
  燕綏之帶著羅希·達勒進了邊上的一棟樓,逕直去了頂樓的餐廳。
  上回他跟顧晏就是在這裡吃的羊排和濃湯。
  哦不對,是他自己吃的羊排和濃湯,顧晏則點了一大堆來饞他。
  他這次依然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剛坐好,一個服務生就端著托盤過來了。
  「抱歉先生,點餐可能需要再等10分鐘。」
  燕綏之點了點頭,「沒關係。」
  畢竟三點鐘不尷不尬的,能點餐就已經很不錯了。
  服務生把兩杯水放在燕綏之和羅希面前,又放下兩個小份甜點和一碟糖,大概是看到有小孩,「這是免費贈送的,」
  燕綏之:「謝謝。」
  他說是有事來這裡,但實際也是真的有點餓了。在酒店點什麼都要從顧晏眼皮子底下過,自從腿上多了一大片燙傷傷口後,這位顧同學就開始插手他的菜單。
  每回他讓酒店送餐,拿到手總會發現內容被換過,換出來的往往還比原本的貴,然而……淡出鳥。
  他吃了兩天半的草,決定趁著顧晏不在,出來給自己一點補償。
  「我可以吃嗎?」羅希指了指桌上的東西。
  燕綏之:「當然可以。」
  她在甜點和糖之間猶豫了半天,伸手摸了一顆糖。
  那種糖顯然就是用來哄孩子的,每一顆都包裝得特別漂亮。成年人也許看著會覺得浮誇,而且可能只是看著好看並不那麼好吃,但是小鬼們總是很喜歡。
  羅希挑了一顆藍色的塞進嘴裡,鼓著一邊腮幫子盯著燕綏之問:「你也餓了?」
  燕綏之喝了杯水先暖了暖胃,這才吃了一口甜點,「嗯。」
  「哥哥說,大人不餓。」羅希又道。
  燕綏之發現這小姑娘說話似乎有點問題,句子之間不太連貫,斷斷續續的,跟他以前見過的7、8歲大的小鬼不大一樣,那些小鬼總能叨叨叨叨因為所以然後而且地念得他頭疼。
  也許是因為那些小鬼在上學,有人系統地教。而羅希只有約書亞。
  燕綏之對她笑了笑:「我容易餓,也喜歡吃糖。」
  他現在每頓都吃得很少,把一天需要的食量分在了五段時間裡,還得偶爾吃點甜的以免頭暈。
  羅希一聽這大人跟自己一樣,頓時跟他親近了一些,覺得自己有了伴兒。她在碟子裡也挑了一枚藍色的糖,遞給了燕綏之。
  「謝謝。」燕綏之說著轉頭透過窗子朝成片的低矮房屋掃了一眼,那些房子乍一看都差不多,很難分辨出都是誰家。「羅希,你來幫我看看,你家在哪?」
  羅希趴在窗戶上看了一會兒,指著其中一個道:「那個。」
  「那個是哪個?」
  「有個桶。」羅希道。
  燕綏之順著她的手指方向,辨認了半天,終於在一堆擁擠的屋子裡找到了那間,一側斜頂上倒扣著一個灰撲撲的桶。
  能認出約書亞那間屋子,吉蒂·貝爾家自然也不難找了。
  只不過從他們坐著的位置看過去,能看見吉蒂·貝爾家的屋頂尖,下面的部分都被前面那家的防風牆以及豎著堆放的一些長木板給擋住了。
  燕綏之想了想站起身,從他站著的角度,也只能看見吉蒂·貝爾家的上半個屋頂,看不見對著裡間的那扇窗子。
  不過……
  他抬頭看向了餐廳安裝在頂上的幾個攝像頭,有一個離這邊落地窗很近,如果是環形攝像,那麼窗外的情景也能被錄進去,只不過餐廳應該不會在意那部分。
  但是這個餐廳的頂不算高,從那個攝像頭的角度,不知道能不能錄到吉蒂·貝爾的窗子。
  「怎麼了先生?」服務生瞥見他站著,問了一句。
  「哦,沒事,能點餐了麼?」燕綏之道。
  「抱歉,可能需要再等3分鐘左右,這邊機子出了點故障,很快就好。」
  「好的。」
  這裡律師查找新的證據前需要提交一個申請,走個流程,只不過這個流程很快,一般當天就能通過。找到新的證據也不能隨隨便便自己擼袖子處理,得叫上公證人。
  燕綏之琢磨了一下,調出智能機的全息屏。
  然而他還沒幹什麼呢,先收到了一條通知信息。
  他點開信息——
  你申請的卷宗複製外借已進入流程,如果通過,會開通您其他設備的閱卷權限。
  借閱人:阮野
  代申請人:顧晏
  燕綏之:「???」
  他想了想,直接截了個圖用內部聯絡發給顧晏。
  顧晏雖然外出辦事,但是回復倒是很快,沒幾秒,燕綏之的手指就震了一下——
  - 需要你整理的五年卷宗,申請通過就能調到你智能機上,免得你在酒店無所事事白拿補貼。
  燕綏之:「……」
  說誰白拿補貼?一分錢都沒看到呢。
  不過顧晏這個舉動倒是深得他心,如果申請通過,那爆炸案的卷宗豈不是隨時隨地隨他翻閱?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很快顧晏的消息又來一條
  - 這兩天不用你出門,繼續整理卷宗就行。
  看在這點上,燕綏之難得老實地回復:
  - 沒問題,我會端端正正坐在酒店等著卷宗傳過來。
  - 嗯。
  誰知這段對話剛過去沒兩分鐘,餐廳大門又開了,一個身影進了門。
  服務生條件反射道:「歡迎光臨,先生裡面請。」
  還有同樣三點來吃飯的奇葩?
  燕綏之不經意朝那邊瞥了一眼,當即就抬手摀住了半邊臉……
  多巧啊,顧同學。


第22章 證據(五)
  羅希·達勒舔著腮幫,把糖挪了個位置,烏黑的眼睛看著燕綏之眨了兩下,低聲道:「幹嘛?」
  燕綏之聲音比她還低:「臉疼。」
  羅希·達勒彎著眼睛嘻嘻嘻嘻地笑起來。
  燕綏之:「……」你可真是個小天使。
  羅希小天使嘻嘻嘻嘻的笑聲成功引起了某人的注意。
  燕綏之捂著半張臉默默看向落地窗的時候,顧晏的聲音在一旁響了起來:「捂著臉我就看不見了?」
  萬一呢?
  燕綏之臉色幾經變換,最終咳了一聲,放下了手。
  羅希主動朝裡面挪了挪,留出大半個沙發。這小姑娘是個怕生的,但是上回的那顆巧克力和這兩天的相處,讓她對兩人熟悉不少,幾乎算得上親近了。
  「謝謝。」顧大律師對小姑娘倒是很有禮貌。
  他在沙發上坐下,抬眼看向燕綏之,語氣特別鹹:「端端正正坐在酒店等卷宗,你打算今晚改住這裡?」
  燕綏之:「……」
  一來就毒人一臉,真是個尊師重道的好學生。
  燕大教授不要臉道:「至少有一半是真話。」
  顧晏擰著眉:「?」
  「端端正正坐。」燕綏之,「到這裡都是真的,只是地點胡扯了一下。」
  「……」顧晏回了一聲冷笑。
  燕綏之挑了挑眉沒說話。畢竟才說了謊就被拆穿,有點理虧。
  他手指一動,剛好捏到自己手心裡還有一顆糖,剛才羅希塞給他的,還沒來得及吃。
  於是,特別會哄人的燕大教授靈機一動,把那顆藍色包裝的糖塞進了顧大律師的手裡。又為了顯得自然,自己伸手重摸了一顆,道:「先吃顆糖,甜一甜再說話。」
  顧晏:「……」
  「行了,別冷著臉了。」燕綏之道,「我只來這裡找點重要證據,順便吃點東西,實在餓得頭暈。」
  他說著,動手剝開了自己手裡那顆糖,順口問了羅希一句:「這糖好吃嗎?」
  羅希點了點頭,然後衝他伸出了舌頭。
  一條……藍盈盈的舌頭。
  燕綏之:「……」
  這糖染色有點厲害啊……
  他默默把剝開的糖又重新包好,手指在顧晏面前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把糖塞給了羅希,「回去跟你哥分享一下。」
  顧晏:「……」
  「所以你怎麼會來?」燕綏之喝了一口溫水。
  顧晏:「找點重要證據。」
  跟剛才燕綏之的理由一字不差,雖然這肯定是真話,但是從顧晏的嘴裡說出來就莫名有點兒擠兌人的意思。還好燕綏之完全承受得住。
  他翹起嘴角:「那看來想一起了,你想找的是什麼?」
  顧晏朝頂上的攝像頭看了一眼。
  燕綏之點了點頭,笑著道:「剛好,也省得我再找你了。所以你之前出門是去提交申請?」
  「有人盯著他們流程走得更快。」顧晏道,「申請已經拿到了,我約了公證人,他把手裡另一件事處理完就過來——」
  他看了眼餐廳吧檯牆上掛著的一排星區鐘,接著道:「約了4點,現在還有40分鐘。」
  服務生掐准了時間抱著菜單走過來,「久等了,現在可以點餐,三位想吃什麼?」
  顧晏看向燕綏之。
  燕綏之:「……」我想吃灰骨羊排。
  顧晏不用聽也知道他在想什麼,當即一臉冷漠地道:「低頭看一眼你的腿再點。」
  燕綏之:「灰骨羊排,酥皮濃湯,兩份,謝謝。」
  顧晏:「……」
  「有兩天半的草打底,吃這一點點羊排,不至於發炎。」燕綏之笑著道,「明天我就繼續乖乖吃草,行了吧?」
  這回當著麵點的菜,也沒有那個倒霉酒店偷偷給房主打小報告,顧晏也不好駁人面子直接改,於是燕綏之終於得逞。
  服務生應了一聲,抱著菜單又走了。
  等人回到吧檯後,顧晏才蹦出一句:「腿腫了別叫。」
  燕綏之:「放心吧。」
  酒城的物價對以前的燕大教授來說並不高,跟德卡馬完全不能比,但這兩份羊排濃湯還是花了他不少錢。資產卡的餘額一下子垮塌了一截。
  但因為擺脫了吃草的陰影心情好,燕綏之看到那數字也只是抽了一下嘴角。
  他收起全息屏,一抬頭就撞上了顧晏的目光。
  「餘額好看嗎?」
  燕綏之笑了:「挺醜的,不過及時行樂嘛。」
  他說著,隨意朝餐廳門外一抬下巴就開始扯,「人生這東西很難預料,萬一我過會兒下樓在路上碰到意外突然過世了呢?那現在吃的就是最後一餐,想吃羊排卻沒有吃到,豈不是萬分遺憾?」
  「……」
  羅希·達勒小姑娘涉世未深,當即被他這段「給亂吃東西亂花錢找理由」的瞎扯淡震撼到了,含著糖半天沒說話。沉思許久後趕緊把甜點吃下了肚。
  燕綏之本以為顧晏聽完這段信口瞎話總會擠兌他兩句,然後拿他沒辦法該幹嘛幹嘛。
  誰知顧晏只是在聽他胡扯的過程中瞇著眼出神了幾秒,然後又回過神來,直到他扯完都沒噴毒汁。
  「吃飽了?」顧晏垂著目光喝了兩口溫水,這才開口問了一句。
  難得沒被擠兌,燕綏之居然還有些不適應。他心說這位同學你喝的是水還是迷幻藥?兩口下去這麼大效果?
  他愣了一下,才點頭道:「嗯。」
  服務生過來收拾盤子的時候,公證人剛好踩著點進了門,代表酒城的星區時鐘剛好指著整4點,不早不晚。
  「你好,顧律師?我是朱利安·高爾。」
  「你好。」顧晏指了一下燕綏之,「這是我的實習律師,阮野。」
  餐廳老闆很快被服務生請了出來,跟幾人寒暄之後明白了燕綏之他們的來意。
  「攝像頭?確實是環形拍攝的。」老闆說道,「那個搶劫案我聽說過,好像就在那片棚戶區是吧?如果能幫上忙我當然樂意之至。」
  「之前有警方來過嗎?」顧晏問。
  老闆帶著他們進了監控室,「沒有,當然沒有。否則我剛才也不會那麼驚訝了。」
  監控室裡有個年輕小伙子,見老闆進來便站起了身,又被燕綏之笑著按回到座椅上,「不用這麼客氣。」
  「給他們調一下23號那天晚上的錄像。」老闆交代著。
  小伙子操作很利索,很快調了出來,一時間房間裡多塊屏幕同時出現了不同角度的錄像。眾人一眼便找到了對著窗外的那塊。
  進度被直接拉到了晚上7點左右。
  那塊屏幕頓時成了一片黑。
  眾人:「……」
  老闆乾笑兩聲,「這攝像頭年代有點兒久了,畫面有點暗。」
  你這是有點暗嗎?你這簡直暗得像故障黑屏啊……
  不過主要也是酒城冬天夜晚黑得太早的緣故,棚戶區的巷子裡連路燈都很少,壞了佔了絕大部分,剩餘能用的那些也暗淡至極,能超清直徑一米以內的路就不錯了。
  不巧的是,約書亞和吉蒂·貝爾兩家附近還真沒有一盞能用的路燈。


第23章 證據(六)
  幾人忍受了一會兒黑屏似的錄像。
  老闆問監控室的小伙子:「你平時注意過這塊麼?真的就這麼黑?」
  小伙子有些尷尬:「呃……那邊因為不在店裡,我沒怎麼看。」
  其實就是店裡的錄像他也不是總盯著的,雖說錄像是為了防止一些麻煩事兒,但這家餐廳畢竟價位擺在那裡,能過來就餐的大多是比較講臉面的人,也不太會在這裡搞什麼小動作。
  到了7點34分左右,吉蒂·貝爾家的位置突然出現了燈光。
  只不過那個燈光一晃一晃的,看起來像是隨著人的腳步緩緩移動。
  「這是……應急手電吧?」小伙子動了動手指,把畫面調大——
  從攝像頭的角度拍下去,位置也有些尷尬,能拍到吉蒂·貝爾家裡間的窗子,但只有上半部分,下面的大半依然被近處一家的院牆和堆放的木板擋了。透過放大的畫面,眾人勉強可以看到一個人影拿著應急手電,慢慢地從房間遠一些的地方走到窗邊。
  從動作和形態來看,應該是吉蒂·貝爾老太太本人。
  她站得遠一點時,眾人還能透過那上半個窗子看見她的身影輪廓和手電。先是腿腳,然後是上半身,然後是肩膀頭臉……
  等她真正走到窗邊的時候,眾人反而看不見了。
  「操,這院牆和木板真礙事!」小伙子比律師還激動。
  燕綏之拍了拍他的肩,「淡定點兒。」
  這種關鍵時刻掉鏈子的證據他見得多了,能有這畫面已經算不錯了,哪有那麼多剛好能證明清楚一切的東西。
  雖然看不見人,但是透過光影的晃動能大致有個猜測——
  老太太似乎把手電放低了一些,做了點什麼,然後屋子裡的燈打開了。
  「有燈啊?我還以為她家線路出了故障或者燈壞了呢。」這回說話的是老闆,「畢竟那片屋子的年紀比我還大一輪呢。」
  公證人朱利安·高爾每天接觸的事情就比老闆要多了,他說:「這裡有很多人為了省能源費,天不黑到一定程度都不開燈的。不過這位老太太是怎麼個習慣我就不知道了,只是猜測。」
  又過了一會兒,那片窗玻璃便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老太太開了暖氣。」
  案件資料裡說過,吉蒂·貝爾老太太喜歡做編織,白天有太陽的時候,她會坐在靠太陽的那塊窗邊,晚上則坐在靠著暖氣的地方,一邊暖著手指,一邊做編織。
  暖氣對老太太來說是個好東西,能讓她的手指靈活。但是對看錄像的幾人來說可就太不友好了。
  因為玻璃上蒙了水汽後,屋裡的東西就看不清了,只能看見毛茸茸的光和模糊的輪廓。
  那片矮屋區的人用能源總是很省,大多數的燈光都黃而暗。老太太家的燈光也一樣,錄像前的幾人看久了眼睛都有些酸脹。
  而且盯著一塊昏黃的玻璃看二十分鐘真的無聊至極,萬分考驗耐性。
  錄像中時間晚上7點55分,讓眾人精神一震的東西出現了——
  「誒誒誒!!這是不是頭髮!一撮頭髮過來了!」昏昏欲睡的小伙子猛地坐直,手指都快戳通了屏幕,指著窗玻璃中出現的一小塊黑影。
  那應該是一個人,正從老太太后方悄悄靠近她。
  依然是因為院牆和木板的遮擋,只能看見一點頭頂。
  但眾人依然屏住了呼吸,緊接著,透過蒙著水汽的那一點兒玻璃,眾人看見有個黑影在那人的頭頂一掄而過,又落了下去。
  即便聽不見聲音,也看不見更清晰完整的畫面,還是可以想像那個人正拿著某個硬物,把老太太敲暈。
  看錄像的小伙子這次沒搶著說話了,而是兩手捂著嘴,愣了好一會兒,才默默抽了一口涼氣。
  老闆「哎——」地歎了口氣,「要那老太太提前聽見動靜就好了,這些老屋裡都有警報鈴的,一般就安在燈的開關附近……」
  公證人想了想道:「其實這些老屋裡的警報鈴壞了很多,不一定能用。而且如果不是怕警報,也不用把老太太先敲暈了。」
  在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討論時,真正需要錄像的燕綏之和顧晏卻始終沒開口,依然目不轉睛地看著屏幕。
  坐在位置上的小伙子感覺背後的人朝前傾了一些,下意識回頭看了眼。
  之前這些人進門的時候,他聽老闆提了一嘴,知道站在他正後方的這個人是個實習律師。他對這位實習律師的第一印象是學生氣很重,也許是因為看人帶著一點兒笑的緣故,顯得溫和好親近。
  可現在,這位實習律師看著屏幕時,臉上幾乎毫無表情,笑意沒了,溫和感也沒了。眼睛裡映著牆上的屏幕,星星點點,像極為淨透的玻璃,漂亮卻冷。
  一個人笑或不笑氣質差別這麼大的嗎?
  小伙子又瞥了一眼那位正牌律師,他單手撐在桌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屏幕,冷冰冰的。
  「……」
  被兩座冰大山壓著,小伙子縮了縮脖子,默默把頭轉了過去,又朝前挪了挪椅子。
  在他重新看向屏幕的時候,吉蒂·貝爾家那塊映著昏黃燈光的玻璃突然一黑。
  「嗯?怎麼黑了?!」小伙子詫異道。
  「裡面那人把燈關了。」公證人朱利安·高爾道。
  就在小伙子瞪著屏幕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肩膀被人輕拍了兩下。
  燕綏之:「勞駕,把畫面再放大一點。」
  小伙子又把畫面調整了一下。
  那一片漆黑的窗玻璃幾乎佔了半個屏幕。燕綏之又朝前靠近了一些,身體重心前傾,他左手扶了一下桌子,目光和注意力卻一點兒沒從屏幕上挪開。
  甚至沒發覺手掌壓著的「桌面」有什麼不同。
  又過了片刻,「桌面」突然一動,從他手掌下抽走。
  燕綏之分神瞥了一眼,剛好看見顧晏收回去插進西褲口袋的手。
  「……」
  顧晏的目光從他臉上一掃而過。
  燕綏之下意識捻了一下自己的手指,覺得自己的末梢神經大概死透了,手背跟桌面差別那麼大居然沒分辨出來。
  等他再抬眼時,顧晏已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了。
  那塊漆黑放大之後依然是兩眼一抹瞎,什麼也看不見。
  又過了一會兒,錄像內時間晚上8點05分,屋子裡重新亮了起來。緊接著是一個人影匆匆跑到窗邊,忙上忙下……
  應該是老太太的侄孫切斯特回來了。
  這段內容極為有限的錄像被要求來回放了三遍,然後在公證人朱利安·高爾的見證下取了視頻原件。
  老闆搓著手道:「哎——好像沒能幫上什麼大忙,要是沒那麼多遮擋物就好了,或者那巷子裡有個路燈也行啊,哪知道那麼不巧!」
  小伙子也跟著站起來,撓了撓頭:「我平時不怎麼看窗外這塊,如果當時看了,說不定還能起點兒什麼作用。」
  「謝謝。」燕綏之道,「這段錄像非常有用。」
  他跟人說話的時候,那種笑意就又出來了,好像之前沒人注意時候的冷都是幻象一樣。
  老闆也跟他講著客套話:「客氣客氣,這時間也差不多了,你們乾脆在這裡用個晚餐?」
  顧晏擺了一下手:「不了,還有事。」
  「是麼?好吧……」拉客沒成功,老闆一臉遺憾。
  燕綏之、顧晏以及朱利安·高爾從這家餐廳出來後,又去了周圍幾家餐廳,同樣跟老闆協商調出了23號的監控錄像。
  不過很遺憾,這當中能拍到窗外的攝像頭一個紅外的都沒有,而且不是角度更偏,就是高度不夠,沒能提供更多有用的信息。
  唯一例外的是第六家。
  這家的監控錄像照不到吉蒂·貝爾家的那面窗,但是負責看監控的職員卻說了一句話。他指著院牆不遠處的一個角落說:「嘶——我記得這裡原本沒這麼黑,這邊或者再靠這邊一點……呃,差不多這個位置上應該有個路燈。」
  「確定?」
  「確定,我記得這塊沒這麼黑。」
  如果那裡有一盞路燈,也許能在吉蒂·貝爾家的圍牆投下一點兒亮光,那麼哪個人……或者哪幾個人在案發前翻過這個圍牆,就能被拍下來。
  為了證實他的話,他主動朝前翻了好幾天。
  果然,15號那天夜裡,那條路的牆角有一盞路燈,不亮,映照範圍也不算大,還有些接觸不良,燈光哆哆嗦嗦,活像吊著一口氣一碰就斷的將死之人。
  但是不管怎麼說,確實可以照到吉蒂·貝爾家的圍牆。
  剛巧出故障了?還是有人故意弄壞了?
  那個職員又把15號夜裡到16號夜裡的錄像加速放了一遍。
  「暫停一下。」顧晏盯著屏幕出聲道:「把這邊改成原速。」
  錄像很快恢復原始速度,就見有兩個少年站在路燈附近,正在說著什麼。那兩個人對燕綏之來說都不陌生,一個是老太太的侄孫切斯特,一個是約書亞·達勒。
  兩人說話間不知怎麼起了口角,相互推搡著,像是要打起來的樣子。
  拉拉扯扯間,約書亞·達勒拽著切斯特朝燈柱上甩了一下,切斯特背後猛地撞上了燈柱。緊接著他又扯住了約書亞·達勒,一個翻轉,把他也抵在了燈柱上。
  好,兩下重創。
  那氣若游絲接觸不良的路燈估計就這麼徹底涼了。
  就這樣,這倆熊玩意兒還不放過它。
  打了又兩三分鐘,旁邊總算來了個勸架的,三人扭成一團,畫面特別美麗。
  燕綏之臉都看癱了:「……」
  他轉頭沖顧晏一笑,特別慈愛地道:「知道麼,我想把約書亞·達勒那孩子的頭擰下來掛到路燈頂上去。」
  說的是「孩子」,聽著像「傻逼」。
  「……」顧晏撩了撩眼皮,任由他笑了一會兒,突然伸手捏著他下巴把他的臉轉了回去,冷淡道:「對約書亞說去,別對著我」
  燕大教授還從沒被人這麼對待過,被捏得一愣,心說你真是反了天了。


第24章 三合一
  等到一批錄像大致掃完,已經是晚上7點多了。
  燕綏之和顧晏在公證人的公證下取好所有錄像視頻證據,又複製了一份留在自己手裡,然後依照流程把新證據都提交了上去。
  如果是普通人,辦完事到了這個點了,總會一起吃個晚飯。然而朱利安·高爾是公證人,按照聯盟現有的規定,他們並不適合一起用餐。
  這也是相互默認的規矩。
  「行了,那我就回去了。」朱利安·高爾跟兩人告別,逕自離開了。
  「你餓了沒?」燕綏之看了看時間,在雙月街邊掃了一眼,研究有什麼可吃的。
  顧晏瞥了他一眼:「不餓。」
  燕綏之「嘖」了一聲,「那看來你的胃已經餓麻了,咱們吃點兒什麼?」
  顧晏:「……」
  兩人說話間,燕綏之發現揪著他衣角站著羅希·達勒正看著不遠處。
  「你在看什麼?」燕綏之彎腰問了她一句。
  羅希朝他身後縮了縮,又仰臉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咕噥道:「認識的。」
  說著她手指朝某個方向戳了戳。
  「她說什麼?」
  燕綏之剛直起身就聽見顧晏問了這麼一句。
  他的嗓音很低沉,冷不丁在耳邊響起來,弄得人耳根癢癢的。
  燕綏之幾不可察地偏了一下頭,這才沖不遠處一抬下巴:「沒什麼,她說看見了認識的人。」
  就見羅希所指的雙月街頭、老區巷子口,一輛出租正停在那邊,兩個人正在車門邊交談。其中一個是略有些發福的中年男人,扶著車門,似乎剛從駕駛座裡出來。
  另一個燕綏之他們也認識,是那天開車送羅希去醫院的費克斯。
  這一幕看著有些眼熟。
  燕綏之突然想起來,第一天來雙月街的時候,載他的黑車司機就是在那邊把他放下來,然後撥著通訊找人接班。
  只是沒想到居然這麼巧,找的人就是費克斯?
  燕綏之又瞥了一眼車牌號:EM1033。
  同樣眼熟,應該差不離了。
  不過上一回司機跟費克斯聯絡的時候語氣就不怎麼樣,這回看臉色兩人似乎也不那麼愉快。
  這種氛圍就沒必要去打招呼了,況且不論是燕綏之還是顧晏,都不是什麼熱絡的人。於是他們只是瞥了一眼,便帶著羅希朝反方向走去。
  按照南十字律所的規定,出庭大律師帶著實習生出差,食宿是全包的。當然,實習生自己非要請別人吃飯不算在內。
  但是人家規定上原句是「一日三餐」,像燕綏之這樣一天五餐的,稍微摳門兒點的律師心都痛。
  好在顧晏一點兒不摳門兒。
  於是他帶著燕綏之和羅希去了一家特別特別貴的……素食餐廳。
  「……」
  燕綏之心很痛。
  這個素食餐廳也不是全素食,只是主打素食。
  顧晏點了一桌子草,中間夾了一份甜蝦和一份帝王蟹凍。燕綏之以前對顧晏的瞭解不算特別深,不至於連他吃東西的口味都一清二楚,但是他印象裡顧晏對這種生食是沒什麼熱情的。
  這裡甜蝦的份量很少,大碟上面擱著三個袖珍小碟,每個小碟上只有一隻甜蝦凹造型。蟹凍更是只有小小兩塊。
  顧晏把這兩份食物擱在了羅希面前,而羅希坐在燕綏之旁邊,這兩碟就一直在燕綏之眼皮子底下晃蕩。
  於是燕綏之合理懷疑,這混蛋東西點這兩樣就是故意給他看的,因為他挺喜歡吃。
  燕教授心更痛了。
  一頓飯吃得他如喪考妣,到最後他抱著胳膊靠在椅子上欣賞了一下那份晶瑩剔透的甜蝦,覺得草味越發清苦。
  羅希吃了一隻蝦似乎很喜歡,當即把碟子往燕綏之面前推了推,小動物似的一臉期待:「你吃。」
  燕大教授裝了一下大尾巴狼,風度翩翩地笑了:「謝謝,不過我已經很飽了。」
  羅希「哦」了一聲,又把盤子朝顧晏面前推:「你吃。」
  燕綏之:「……」丫頭你都不堅持一下?
  顧晏對羅希道:「謝謝,不過這是點給你的,我們不用。」
  羅希摸了摸肚皮:「可是我也飽了。」
  說完她乾脆把甜蝦分了,一隻小碟放在燕綏之面前,一隻小碟放在顧晏面前,然後自顧自低著頭數起了口袋裡的糖。小孩說話總是這麼有一搭沒一搭的,一會兒的功夫就已經自己玩起來了,確實沒了繼續吃的意思。
  燕綏之低頭撥了撥那個小碟,沖顧晏道:「盛情難卻,而且我確實有必要吃一隻甜蝦。」
  顧晏:「必要在哪裡?」
  燕綏之指了指自己的臉,「看見沒?跟草一個色了,吃點別的顏色中和一下。」
  顧晏八風不動:「甜蝦是透明的,沒這個作用。」
  燕綏之:「我怎麼會教……」
  顧晏抬起眼。
  燕綏之:「叫你這種人老師。」
  顧晏看了過來。有那麼一瞬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怪,似乎是想說些什麼。
  「行吧,那我要一份熟蝦。」為了蓋過自己剛才的禿嚕嘴,燕綏之讓開顧晏的目光隨口補了一句岔開話題。
  餘光裡,顧晏又看了他一會兒,最終什麼也沒說,也不知是被噎的還是怎麼的。
  顧大律師收回目光後,在自己的指環智能機上抹了一下,點了個音頻出來。
  緊接著,燕綏之自己的聲音從他尾戒似的智能機裡緩緩放了出來:「我就繼續乖乖吃草,行了吧?」
  燕綏之:「???」
  這是他之前吃羊排說的話,萬萬沒想到,居然被顧晏錄了下來!得多棒槌的人才能幹出這種事?
  燕綏之:「沒記錯的話,我說的是明天開始就乖乖吃草,現在還是今天。」
  顧晏:「證據?」
  燕綏之:「……」
  好,你翅膀硬了你厲害。
  一頓飯,燕大教授被餵了草又灌了氣,可以說非常豐盛。
  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將近九點了,羅希兜著一口袋的外帶食物還有一把藍盈盈的糖,獻寶似的回了房間。
  「路燈的事先別急著問。」燕綏之道,「晚上先把監控錄像仔細地翻一遍。」
  顧晏「嗯」了一聲,也沒多說什麼,就進了自己房間。
  ……
  燕綏之回房間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放鬆一下。
  他腿上的傷口依然很大,看起來有些嚇人,但實際上已經好很多了。顧晏之前不讓他出門也是有原因的,一是傷口被布料摩擦還是會疼,久了會影響癒合。二是酒城這一帶的季節幾乎跟德卡馬同步,也是冬天。帶著創口在外面凍著,很容易把傷口凍壞,那就有得受罪了。
  不過這晚燕綏之主要還是在室內活動,來回都攔了車,實際也沒走多少路,所以傷口只是有點兒微微的刺痛,並沒有那麼令人難以忍受。
  至少對燕綏之來說,這點兒刺痛就跟不存在一樣。
  熱水澡泡得人身心舒坦,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什麼,洗完出來,他腿上的傷口還發著熱。
  他照著醫囑又塗了一層藥膏,用那個醫生給他的紗布不鬆不緊地裹了一層。
  房間裡溫度合適,他頭髮也懶得吹,瘦長的手指耙梳了兩下,就接了杯溫水坐到了落地窗邊的扶手椅裡。
  落地窗外面是酒城昏暗的民居,像一個個巢穴趴在漫無邊際的地面上,星星點點地亮著黃白的燈光。光點很稀疏,顯出一種孤獨的溫意。
  燕綏之喝了一口溫水,看著窗外微微出神,沐後沾著水汽的眼睫格外黑,半遮著眼,讓人很難看清他在想些什麼,帶著什麼情緒。
  嗡——
  手指上的智能機突然震了一下。
  燕綏之擱下玻璃杯,調出屏幕。
  又是一條新消息,消息來源不陌生,是南十字律所的辦公號——
  您所提交的卷宗外借申請出現問題,暫不予通過。
  處理人還是老熟人,菲茲小姐。
  燕綏之想了想,起身去了隔壁敲了門。
  顧晏來開門的時候,襯衫扣子剛鬆了一半,骨節分明的手指還屈纏在領口。他正跟人連著通訊。可能是因為房間隔音不錯的關係,他連耳扣都懶得戴,聲音是放出來的。
  於是燕綏之剛進門,就被菲茲小姐的聲音撲了一臉:「有好幾個1級案件在裡面,怎麼可能隨隨便便讓實習生外借,別開玩笑了。你以前不是最反對把重要卷宗到處亂傳的嗎,顧。你怎麼收個實習生就變啦?雖然那位學生是很討人喜歡沒錯,如果我是他老師我也想給他創造最好最方便的學習條件,但是規定就是規定,不能看著臉改。」
  顧晏:「……」
  燕綏之:「……」
  菲茲小姐這一段話裡隨便拎一句出來都是槽點,搞得房間內的兩個人癱著臉對視了好幾秒,說不清楚誰更尷尬。
  事實證明菲茲小姐最尷尬——
  燕綏之適當地「咳」了一聲,以示自己的存在。
  菲茲倒抽一口氣,「哎呀」叫了一聲,「阮?」
  燕綏之道:「是我,菲茲小姐。」
  菲茲:「顧,你……」
  「他剛進門。」顧晏說著,手指放開了領口。
  燕綏之瞥了一眼,發現他居然又把剛解開的扣子重新繫上了一顆。
  以前燕綏之就發現了,只要有其他人在場,顧晏永遠是一絲不苟的嚴謹模樣,從不會顯露特別私人的一面。
  「那你都聽見啦?」菲茲也是爽快,尷尬了幾秒就直接問出來。
  燕綏之笑了一下,「聽見你誇我討人喜歡,謝謝。」
  這麼一說菲茲倒不尷尬了,當即笑著道:「這是實話,不用謝。不過規定在那裡,我確實很為難。」
  顧晏對她所說的規定倒是略有些訝異,「我代他遞交申請也不行?」
  菲茲無奈地歎了口氣,活像老了四十歲:「所以說你們這幫大律師偶爾也看一下守則啊,雖然平時用不著,但那也不是個擺設。像這種涉及到1級案子的卷宗外借申請,按照規定還得往上面報呢,一堆手續。」
  顧晏皺了皺眉,似乎想說什麼。
  菲茲語速卻快得像蹦豆子:「不過我知道你們有多嫌棄那些手續,所以沒把這次的申請報上去。」
  顧晏的眉心又鬆了開來,「好的,那就先這樣吧,等回律所再讓他整理,只是時間會很緊。」
  菲茲一點兒對懷疑外借的動機,「你們不要把這些實習生逼得那麼緊,這幾年律師協會整理出來的過勞死名單已經長得嚇人了,別讓它蔓延到實習生身上。」
  「不過——」她想了想又道,「好像確實有點緊,你們哪天回來?我估計得再有個三兩天?回來之後很快就到實習生初期考核了,既要整理卷宗又要準備考核,太難為人了,要不卷宗先放放?」
  「不行。」
  「不好吧。」
  顧晏和燕綏之幾乎同時開了口。
  菲茲:「……阮你別跟著湊熱鬧,給自己留條活路。我以過來人的經驗告訴你,兩個一起弄你會哭的,有卷宗分心,考核肯定過不了。更可怕的是,你看看站在你旁邊的顧。對,看著他。這位顧律師是每年初期考核給分最嚴格最可怕的,別人還有老師護著,你沒有,醒醒。」
  燕綏之要笑不笑地說:「醒著呢。」
  菲茲:「醒著就好。」
  顧晏:「……」
  他算是看出來了,就不能讓燕綏之和菲茲這樣的碰上,一唱一和令人頭疼。
  燕綏之動了動手指,轉頭問顧晏:「顧老師,請問初期考核你會護著點你的實習生麼?」
  顧晏一臉冷漠:「你認為呢?最多50。」
  燕綏之笑著點了點頭,「好。」
  說完他抹了一下自己的指環智能機,一段音頻重現出來——
  「顧老師,請問初期考核你會護著點你的實習生麼?」
  「你認為呢?最多50。」
  燕綏之晃了晃自己的手指頭,「高不過50算黑幕,這是證據。」
  菲茲那通訊那邊笑厥過去了,「阮,幹得好。」
  顧晏:「……」
  切斷了菲茲的通訊後,吵吵嚷嚷的房間一下子安靜下來。
  對比過於強烈,以至於燕綏之覺得有點兒過於安靜了,他正想張口說點什麼,卻被顧晏搶了先。
  「找我有事?」
  燕綏之這才想起過來的本意,他晃了晃智能機:「剛才收到了申請沒通過的通知,本來想來跟你說一聲,現在沒必要了。你是準備洗澡睡覺了?那我先回去了。」
  他說著開了門,一邊往外走一邊很隨意地擺了擺手,「明天見。」
  身後的顧晏似乎想說什麼,「你……」
  燕綏之一愣,轉頭看向他:「還有什麼事?」
  顧晏皺了皺眉,最終還是沉聲道:「算了沒事,卷宗等回去再整理吧,你洗澡是不是沒避開傷口?」
  燕綏之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腿,透過浴袍下擺可以看到靠近腳踝的紗布邊緣皮膚有些發紅。
  「……」
  他還確實沒避開……
  燕大教授被抓包的第一反應就是拉住了門把手,彭地一下果斷把門關上了。
  等他回到自己房間,重新在落地窗邊坐下,端著玻璃杯喝到一口涼透了的水,才突然有些哭笑不得:傷口長我腿上,我心虛個什麼勁……
  燕綏之一個人鬼混多年,因為地位聲望的關係沒人管他也沒人敢管,冷不丁來一個人這麼盯著他,感覺還挺新奇。
  他喝完那杯涼了的水,把今天從幾家店裡弄來的錄像復件調了出來。
  這東西倒是他和顧晏一人一份,顧晏在光腦裡,他的在智能機裡。
  他把耳扣和電子筆拿出來,新建了幾張紙頁,開始從頭到尾細看那些錄像。之前在店裡因為時間有限,只看了幾個重要的節點,現在時間充裕,足夠他把那案子前後幾天的錄像都看一遍。
  大半時間,他都用的是幾倍速播放,在看到一些特定的時間特定的人時,會放慢錄像,在新建的紙頁上記點東西。
  他記東西很跳躍,不是一字一句規規矩矩地寫全。
  往往是寫一個時間點,旁邊簡寫兩三個字詞,有時候不同的時間節點不同的字詞之間,還會被他大筆劃兩道弧線連上。
  大半錄像看下來,紙頁上的字並不多,分佈在紙張的不同位置,長長短短的弧線把它們勾連起來,乍一看居然不亂,甚至還頗有點兒藝術性。
  但是細看……除了他自己,沒別人能看懂。
  錄像中的這片棚戶區,生活跟雙月街全然不同。
  這裡面的燈光總是昏暗的,即便是白天,也因為巷道狹窄房屋擁擠而顯得陰沉沉的,影子總是多於光。這裡藏污納垢,總給人一種混亂無序的感覺,可又夾著一些規律的重複。
  燕綏之前半頁紙上所記的大多是這些東西——
  比如每天早上9點、晚上7點左右,住在約書亞家斜對面的女人會出門扔垃圾。垃圾處理箱旁的機器孔洞裡會散一些熱氣,所以常會有一位醉鬼靠著這點熱源過夜。於是有7天時間,這個女人扔完垃圾都會跟醉鬼發生爭吵,一吵就是十分鐘。
  而那位醉鬼一般會在爭吵之後慢慢清醒過來,在周圍晃一圈,然後揉著腦袋往家走,他住在吉蒂·貝爾家後側方的小屋裡。
  比如每天中午、晚上兩個飯點,那個中年發福的黑車司機會在巷子外的路口停下車,然後把出租交接給費克斯。費克斯總會把車開進巷子裡,去吃個飯或是抽一根煙,歇半個小時,再把車從巷子另一頭開出去。
  他接替司機的時間一般不超過一個半小時,就會單獨回來,有時候會在家呆很久,有時候不一會兒又叼著煙出去了。
  燕綏之看到這裡的時候,原本想起身去隔壁跟顧晏討論一句。他都站起來了,又覺得腿上傷口有點脹痛,太麻煩,乾脆用智能機給顧晏去了一條消息:
  - 明天去找一下那個費克斯吧。
  顧晏的消息很快回了過來:
  - 在看錄像?
  - 嗯。那輛車停的位置角度不錯,去問問他裝沒裝行車記錄儀,裝的是哪種,能不能拍鎖車後的。
  - 別抱太大希望。
  - 萬一咱們運氣不錯呢。
  燕綏之發完這條,想了想又搖頭補了一條:
  - 我運氣似乎不怎麼樣,這得看你。
  這回顧晏不知幹什麼去了,很久沒動靜。
  又過了半天,他終於回了一條:
  - 嗯。
  嗯個屁。
  客氣一下都不會。
  燕綏之沒好氣地把消息界面關了,繼續看起了錄像。
  他紙頁後半段所記的大多圍繞著約書亞·達勒——
  比如約書亞·達勒每天早上6點多出門,十有八九會跟吉蒂·貝爾家的切斯特碰上,冤家路窄,要麼一人走在巷子一邊,從頭到尾一句話也不說,偶爾說上兩句總會嗆起聲來,一副要幹架的模樣。
  每天中午11點,羅希小姑娘就會拖著一個方凳,坐在屋門口充當石獅子。
  11點半左右,切斯特會回家。
  神奇的是,他跟約書亞·達勒水火不容,卻似乎對羅希不錯。有兩回經過的時候,還給了羅希東西,似乎是小禮物什麼的。還有一回那個醉鬼在羅希附近轉悠,切斯特一直在牆邊威懾似的站著,直到醉鬼走遠了他才回家。
  而約書亞·達勒一般到12點左右才回。回來後羅希就會乖乖拖著方凳跟他一起進門。
  切斯特吃完午飯就會離開,但是約書亞·達勒下午的動向卻並不固定,有時候2、3點才離開,有時候早早走了到6、7點才回。
  切斯特倒是固定晚上8點左右到家。
  案子發生後的巷子倒是安靜很多。沒了約書亞和羅希的身影,就連切斯特也大多呆在醫院,只有入夜才會回來。
  就連那個醉鬼都消停了幾天沒跌跌撞撞地睡在垃圾桶邊,有兩天甚至大早上在巷子裡慢跑兜圈,拉著途經的好幾個人都聊了天,甚至包括那個倒垃圾的女人。
  費克斯的出租倒是依然在在那兩個時段停過來,再開走。
  燕綏之把錄像當中幾點又反覆看了幾遍,便開始靠著椅子看自己寫好的那幾頁紙,在幾個人身上勾了個圈。他又結合之前看過的案件資料,來回做了仔細的對比……
  對於以前的他來說,工作需要的關係,忙起來的時候這樣過完一夜很正常,有時候會中間小睡一會兒,醒了再喝杯咖啡提個神。他每天會保證半個小時的鍛煉量,所以身體算不上太好,但也還能負荷。很少會有看著案子,不知不覺睡過去的情況。
  但是今天卻是個例外。
  他真的不太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困的,什麼時候挪了位置。總之等他瞇著眼半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睡在了床上,被子只搭了一角。
  之前不清醒的時候他覺得很熱,燒得難受,這會兒突然醒了又莫名很冷,而且頭腦依然昏沉。
  顧晏找酒店的人強行刷開房門時,燕綏之正裹著白色的被子睡得很不踏實。
  他的眉頭皺得很緊,聽見有人進門的動靜後,下意識把臉往枕頭裡又埋了幾分,不動了。
  過了兩秒,他又瞇著眼眨了眨,強撐著不清醒的意識悶悶地問:「誰?出去……」
  語氣非常不耐煩,跟平日裡帶著笑的感覺相差甚遠。
  而且那嗓音又啞又低,聽著就感覺燒得不清。
  顧晏大步走到床邊,伸手去貼了一下燕綏之的額頭。大概是他的手有些涼,冰得燕綏之眉心皺得更緊了,人倒是略微清醒了一些。
  「……你怎麼進來了?」燕綏之適應了好一會兒,才半睜開眼,咕噥了一句。
  額頭都燒得燙手了,還有瞪人的力氣。
  只不過剛瞪完就又閉了起來,迷迷糊糊又要睡過去了。
  可能是他燒得難受,而顧晏的手掌涼涼的很舒服,所以在顧晏準備收回手時,他閉著眼朝前壓了下額頭,那動作極小,卻有點像主動朝顧晏手裡埋的意思。
  以至於顧晏手抽到一半又停了一會兒。
  「怎麼樣?」跟上來開門的,是前台那個滿耳銀釘的年輕人。
  兩分鐘前,顧晏跟他要副卡開門的時候,他心裡就咯登一下,差點兒把嘴裡嚼著的口香糖吞下去,硬是抻長了脖子才把它留在喉嚨口。
  匆匆忙忙趕上來的時候,他那心臟就跟下水的蛤蟆似的,噗通個沒完。
  小毛小病也就算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他這酒店生意基本就交代了。
  「發燒。」顧晏收回了貼著額頭的手,略微猶豫了一下,把燕綏之下半截被子掀開一角。
  他看了眼又重新捂上,轉頭問銀釘:「有消炎藥麼?」
  銀釘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烏七八糟的東西,臉色頓時變得特別精彩。他緩了緩,才摸著脖子道:「有,那什麼消炎藥退燒藥都有,等著啊。」
  說完,他就眉飛色舞地跑出了房間。
  「……」
  顧晏覺得這人八成有病。
  被這兩人的聲音一吵,燕綏之又蹙著眉瞇起了眼。他這次微微抬了頭,盯著顧晏看了好一會兒,又倒回枕頭上含糊道:「非法侵入住宅啊顧晏,讓出去還不出去,三年以下……」
  顧晏:「……」
  還能認得人,記得法條,不錯了,就是好像沒搞清楚自己身在哪裡。
  他由著燕綏之又睡過去,沒再吵他,逕自去接了一杯溫水擱在床頭櫃上。
  銀釘再上來的時候抱了個醫藥箱,箱子裡堆著七八種消炎藥和十來種退燒藥,還有兩支家用消炎針劑,活像個人形販賣機,「酒城這邊的藥按理說跟你們那邊差不多,但是產地可能有點差別,也不知道有沒有你們吃得慣的。」
  顧晏在裡面挑了兩盒副作用比較小的,又拿了一支針劑,「謝謝。」
  「還有需要我幫忙的嗎?」銀釘問了一句,「我以前學過兩年護理,至少打針劑沒問題。」
  其實這種家用針劑操作很方便,就算沒有護理知識也一樣能打。不過顧晏還是讓他幫了一把。
  把燕綏之被燙傷的小腿和腳踝露出來的時候,銀釘才知道自己之前誤會大了。他扭頭咳了一聲,又低頭看了眼那明顯發炎的傷口,道:「這可真夠受罪的。」
  銀釘拆了針劑包裝,在燕綏之腿邊比劃了兩下,「這位還真是不把自己的腿當腿啊,幫我按一下他的膝蓋,我怕過會兒他半夢不醒一縮腿,再把針頭撅進去。」
  ……
  燕綏之真正意義上清醒就是這時候。
  畢竟被人冷不丁握著膝蓋和後彎是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
  他本能地收了一下腿,然後一臉不耐煩地撐坐起上身。結果就跟按著他的顧晏來了個眼對眼。
  「居然醒啦?」銀釘及時出聲,衝他晃了晃手裡的針,「你這炎發的啊……過會兒得沿著傷口打幾針,可能有點兒疼。呃……實際上可能非常疼,你忍著點兒。」
  燕綏之垂下眼睫,懶懶地「嗯」了一聲。
  這種消炎針銀釘自己也打過,一針下去鬼哭狼嚎,不開玩笑。幾針打完他門口就圍了一圈來圍觀的人。
  誰知他按著這位客人的傷口打了一圈下來,除了能感覺到對方肌肉繃緊了幾下,就在沒別的反應了。
  「不疼嗎?」銀釘把一次性針頭收進處理箱。
  燕綏之很敷衍,「還行吧。」
  顧晏握著他膝彎的手鬆了開來,燕綏之也跟著悄悄鬆了口氣。直到感覺肩背有點兒酸,他才意識到剛才自己的肩背筋骨肌肉一直繃著。
  銀釘把藥抹在紗布上,顧晏接了過來。
  燕綏之動了動腿,「剛才睡迷糊了幫我弄也就算了,現在既然醒了,還是我自己來吧。」
  顧晏瞥了他一眼,也沒有堅持,把紗布遞給他。
  燕綏之這才徹底自在下來,他皺著眉用紗布給自己纏傷口的時候才發現傷口紅腫得厲害,忍不住啞著嗓子自嘲道:「睡一覺換了條腿。」
  顧晏:「去問你昨天的羊排。」
  「見效夠快的。」
  顧晏:「今天再來一根?」
  燕綏之:「……」
  他自知理虧,乖乖閉嘴不提,纏好紗布就用被子把那條腿蓋得嚴嚴實實,眼不見為淨。
  銀釘收拾好東西,打了聲招呼:「那我就先下樓了。你這腿可別再沾水了啊,好歹是自己身上長出來的,又不是抽獎中的,珍惜點兒吧。」
  燕綏之:「……」
  銀釘一走,房間又只剩下他和顧晏兩人。
  本以為這位同學肯定要開始大肆放毒,毒到他駕崩,誰知顧晏居然只是坐在床邊給他把退燒藥和消炎藥盒拆了。
  「手。」
  燕綏之:「……」
  他頭腦燒得有些迷糊,心裡卻有點兒想笑,聽著顧晏的話伸出手掌。
  顧晏把兩枚膠囊倒在他掌心,又把倒好的溫水遞給他,「先把藥吃了。」
  燕綏之喉嚨很難受,咽膠囊咽水都不舒服,只敷衍地喝了兩口就把杯子往顧晏手裡塞,「行了。」
  「我之前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麼?」燕綏之按著太陽穴揉了揉,「想不起來了,有沒有說什麼胡話?」
  顧晏:「你有不能說的胡話?」
  燕綏之笑了一下,「沒有,怕不清醒的時候當著你的面說你壞話。」
  顧晏看了他片刻,又收回視線:「壞話不至於,只是威脅我非法入侵住宅要判我刑而已。」
  燕綏之:「……」
  他覺得有些好笑,「那你為什麼強行刷我的房門?」
  顧晏:「我建議你看一眼你的智能機。」
  燕綏之有些納悶地調出屏幕一看:
  38個未接通訊……………………
  顧晏把玻璃杯裡涼了的水倒了,又重新接了一杯溫水。他的聲音在嘩嘩的水流聲中有些模糊不清,「敲門沒回音,通訊沒人接,整個上午沒有任何動靜……」
  「偏偏又是酒店。」他抬頭看了眼鏡子,飛快地蹙了一下眉又鬆開。
  再回到床邊的時候,已經是一臉平靜。
  「偏偏什麼?」燕綏之下意識接過玻璃杯,緩緩地喝著溫水潤著喉嚨,「水聲太大沒聽清。」
  「沒什麼。」顧晏道,「早上接到了通知,後天開庭。」
  「幾點?」燕綏之把昨晚寫好的紙頁傳給了顧晏,「我昨天記了點東西,傳給你了。這次辯護席誰上?」
  這話顯然不是認真問的,他說完自己就先笑了。
  顧晏也有些無語:「你還記得自己是個實習生嗎?還是你打算當著法官的面單腳蹦上辯護席?」


第25章 發燒(二)
  律師的一天總是異常忙碌,真正坐定下來的時間十分有限。南十字律所裡就流傳著這麼一句話,說每接待一個新的客戶,一定要告訴他們,有事務必提前跟律師約時間,千萬不要冒冒失失直奔律所。
  因為他們要找的律師有可能在任何地方,除了辦公室。
  一般情況下,顧晏也是這樣。
  不過今天卻打破了定律。
  一整個白天,除了清早去找了一回新證據,他幾乎一直都呆在酒店裡,沉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用光腦和電子筆辦公。
  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放著早上新取回來的幾段視頻錄像,他靠在椅子裡,帶著白色耳扣,一手放鬆地擱在扶手上,一手握著一杯咖啡。
  膝蓋上放著幾張空白頁面,只零星地寫著幾個詞,看起來格外整潔。
  很早之前他還在唸書的時候,性格有些傲。什麼東西看完學完都在腦子裡,不喜歡再浪費時間用筆去寫。一來他覺得寫的速度跟不上思維運轉的速度,二來他喜歡極致整潔的東西,寫出來的字總歸不如規格統一的電子字整齊清爽,一目瞭然。
  後來他在某院長辦公的時候,瞥見過對方記錄的東西,好幾頁紙,東一塊西一塊地寫著關鍵詞,有些重點的東西寫得很大,有些則像註腳,甚至還有隨手勾畫出來的圈和連線。
  照理說那應該是非常凌亂的,可是一眼掃下來卻半點兒不讓人覺得煩躁,反而算得上賞心悅目。
  那位算是顧晏直系老師的年輕院長還給顧晏提過建議。他坐在辦公桌後,帶著一絲笑意說:「建議你看資料有思路時也用筆寫一寫。因為每個人記錄的內容詳略、擺列佈局、標記方式都是不一樣的。是用光標選取關鍵詞複製粘貼所體現不出來的,代表著一個人思考時最立體的狀態,區別於其他任何人,獨一無二。」
  當時的顧晏覺得這話有幾分道理,後來便試著開始用筆寫一寫,有意識地培養這種習慣,一寫就寫到了現在。
  全息屏幕上的視頻錄像再一次放到了頭,顧晏按了一下暫停,活動了一下脖頸。在這休息的短暫空閒裡,他點了幾下屏幕,調出了某人發給他的紙頁。
  紙頁上是對方看了一夜錄像所記下的東西。
  直到今天,他依然承認某人的話很有道理——筆記確實能代表一個人最立體的思維狀態,獨一無二。
  因為他面前這幾頁紙上的東西,字體雖然刻意變化過,但骨子裡的氣質依然掩蓋不住,一看就是個不守規矩放浪不羈的東西,跟當年一模一樣。
  顧晏一聲不吭看完幾頁紙,又捏著眉心把頁面全部關掉。
  「……」
  怎麼說呢,能記得改一改字體,大概都難為他了。
  ……
  儘管顧晏挑選的消炎藥和退燒藥是副作用最小的,但還是讓人陷入了人事不省的昏睡中。
  燕綏之從上午臨近11點開始捂著被子睡,一直睡到了夜裡8點。這一覺太過實在,連個夢都沒有,以至於他睜眼的時候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他醒得很安靜。
  房間的頂燈開了柔光模式,溫黃色,不太明亮,他甚至不用瞇眼就能適應得很好。
  白色柔軟的被子一直蓋到了下巴,不阻礙他呼吸,但也沒讓一絲冷風鑽進去。
  房間裡並不是鴉雀無聲的,聽覺隨著意識一起清醒後,他就能聽見偶爾幾聲布料摩擦的聲音,非常輕,不至於打擾睡眠,又讓房間顯得沒那麼空寂。
  燕綏之順著那細微的聲音轉了頭,就看見顧晏正坐在落地窗邊看著全息屏,膝蓋上放著紙頁,手裡鬆鬆地一支電子筆,面容沉靜。
  也許是睡了太久的緣故,有那麼幾分鐘,燕綏之都處在一種介於發呆和懶得開口之間的狀態裡。
  直到顧晏無意間朝這邊瞥了一眼……
  「醒了?」顧晏摘下耳扣,丟在玻璃几上,起身走了過來。
  燕綏之這才懶洋洋地應了一聲,「嗯。」
  又過了片刻,他才問道:「你一直在我這裡?」
  因為太過懶散的緣故,他連尾調都沒有問句該有的上揚,而是很輕地落下去,像個陳述句。
  「不然?」顧晏走到床邊,語氣冷淡地回了一句,手背卻極為自然地在燕綏之額頭上貼了一下,「你如果在這裡燒出什麼問題,負責的是我。」
  燕綏之敷衍地挑了挑眉,提醒道:「知道麼,一般酒店床頭櫃裡都備著體溫計,我覺得比手背準確點兒。」
  顧晏:「我習慣先有一個心裡預判。」
  他淡淡說完,當真打開床頭櫃看了一眼,確實放著一個電子溫度計。
  「我看是忘了。」燕綏之啞著嗓子,聲音很輕也很慢,透著一股睡得很飽的意味,「上午你們也沒用。」
  「恕我直言,以你上午足夠把我手背燙傷的額溫,根本用不著借助體溫計來判斷。」顧晏握著體溫計,用測量的那一頭隨意在燕綏之臉上觸了一下。
  溫度計「嘀」地響了一聲,自動顯出讀數。
  「……也恕我直言,我頭一回見到用這種溫度計往人臉上戳的。」渾身上下只露出一個腦袋一張臉的燕大教授如是說。
  這麼有精神,看來燒退得差不多了。
  顧晏掃了眼溫度計後,又將數值重新歸零,垂著眼皮沖燕綏之道,「手。」
  燕大教授紆尊降貴地從被窩裡伸出一隻爪子,顧晏又用溫度計在他手心點了一下。
  嘀——
  燕綏之:「怎麼樣?退了沒?」
  顧晏點了點頭,「嗯,退了。」
  燕綏之:「我覺得你給我挑的藥很有問題,吃得我不太想動。」
  「我有催你動麼?」顧晏有些沒好氣。
  燕綏之笑了一下,渾身的懶勁總算過去了,他撐著身體坐起來,一副要下床的架勢。
  顧晏大概是被他作怕了,對他的一舉一動都很敏感,當即皺了眉問道:「你要幹什麼?」
  「洗澡。」燕綏之。
  顧晏:「然後再給傷口潑點水,再發一輪燒?你可以試著放過那條腿麼?」
  燕綏之坐在床邊,順著他的話低頭看了看傷腿,嘖了一聲,「在被子裡捂了一天了,我覺得我出了一點汗,不洗會餿的,你能夠忍受一個餿餿的實習生?」
  顧晏:「……」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燕綏之,表情很收斂,一時間看不出來他是在做艱難的抉擇還是單純表示無語。
  總之,過了好幾秒,他才道:「餿著吧。」
  燕綏之:「……」
  實際上他身上其實並沒有什麼味道,但他總覺得很不舒坦,於是還是找了點借口,把顧大律師這尊專門氣人的大佛請出房間,然後用濕毛巾擦了一遍身體。
  這次他終於老實了,全程避開傷口,沒再去折騰它。
  顧晏再次被他迎進門,已經是晚上9點半了。
  一起進門的還有酒店的送餐車,他又是發燒又是發炎地折騰了一天,到這個點,餓是很餓,但是並沒有特別好的胃口。就算顧晏這回真把什麼甜蝦蟹凍羊排之類地鋪在他面前,他也不大想吃。所以只讓酒店給他熬了一鍋粥。
  也許是上午銀釘小哥被他的傷口嚇到了,那鍋粥送上來的時候,燕綏之發現裡面混了不少大補的東西,還特別細心地篩除了各種發物。
  這家酒店別的一般,粥倒是熬得很不錯,加了那麼多東西在裡頭也不膩。
  燕綏之喝了兩盅,顧晏也跟著分了一半。
  「你居然會吃夜宵?」燕綏之有些驚奇,畢竟他只見過顧晏忙起來乾脆省一頓,很少看他在不合適的時間添一頓。
  「你不會到現在還沒吃晚飯吧?」燕綏之瞥了一眼房間角落的垃圾收納箱,疑惑道。
  「吃了。」顧晏把碗盅收拾好,按鈴叫了服務,回了一句。
  燕綏之有點將信將疑,不過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引到了正事上。
  客房服務推著餐車離開後,顧晏在燕綏之對面坐下,把光腦裡的幾段錄像調出來給燕綏之看,「上午去找了一趟費克斯。」
  「怎麼樣?」燕綏之一邊問著,一邊點開了視頻播放。
  「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顧晏說。
  燕綏之:「先說哪個?這個隨意吧,也不是沒聽過壞消息。」
  顧晏指了指全息屏:「那輛出租車車主不是費克斯,他是車主傑米·布萊克僱傭的,就是咱們見過的那個中年人。車主每天中午晚上兩個飯點時段沒法出門拉客,就由費克斯接手。」
  「好消息是,傑米·布萊克並不摳門,裝了行車記錄儀,並且是鎖車之後也能拍攝的那種,還帶紅外模式。」
  燕綏之挑起了眉,差不多有了猜測:「所以?壞消息是拍到了對約書亞·達勒不利的東西?」
  顧晏點了點頭,「算是吧。」
  燕綏之粗略翻了一下,那些錄像剛好拍到了約書亞·達勒翻人家院牆的畫面,這麼多天的記錄裡,還拍到了不止一次。
  他拖著進度條問顧晏:「你已經看過了?」
  「看了幾遍。」
  「記筆記了?」
  顧晏:「……記了。你不覺得這種話不該由實習生說?」
  燕綏之:「……我只是問問。」
  他立刻岔開話題:「對了,我昨天記的那些傳給你,你看了麼?」
  顧晏靠上了椅背,表情有些一言難盡的意味,「掃了一眼。」
  燕綏之:「沒細看?為什麼?」
  顧晏:「給你個建議,以後再把那種天書一樣的東西給別人看,記得聘個翻譯。」
  燕綏之:「……」
  老師的良言不看,小心出庭的時候哭出來。


第26章 約書亞·達勒案(一)
  開庭這天,約書亞·達勒輾轉一夜沒睡著,清早5點就頂著青黑的眼圈起了床。妹妹羅希蜷縮在另一張床上,寬大的被子把她裹得像只蝦米。
  酒店的環境比他們那間舊屋好了不知多少倍,甚至還有安眠定神的香薰。他家的小姑娘睡得很沉。準確地說,這幾天她都睡得很沉,沒有半夜受凍、沒有因為老鼠蟑螂的動靜而感到害怕、也沒有被罵街的醉鬼驚醒,前所未有地踏實。
  他多希望她能一直過得這麼踏實,但他卻無法給予任何保證。
  因為今天,他要接受一場審判。
  他很忐忑,很抗拒,且無比消極……
  酒店的房間空氣很好,至少比大街上清新得多,但是他卻覺得自己沒法在這種密閉的安靜的空間裡呆下去,壓抑得快要吐了。
  於是他給羅希把被子掖好,裹緊外套出了門。
  5點的清晨,天還沒亮,透著陰沉沉的黑,雲層厚重,像是一個陰天。
  約書亞站在酒店樓下,嗅了一口寒冷的空氣,冷風從鼻腔一直灌進心臟。他現在不算是完全自由的人,以後更是難說。在諸多限制之下,他有很多人不能見,很多地方不能去。
  而且他的律師提醒過他,不要亂跑。
  於是他在黑森森的巷子裡漫無目的地來回穿行,像是一個臨死之人,毫無章法地想要抓住末梢那一點兒人生。
  他常年混在各種工地,接過各種活計,不知不覺練就出兩條耐力超強的腿。銀茶酒店到雙月街的距離對他來說,也不過就是跑上半個小時。
  於是等他回神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自己家門前。
  很久以前,外祖母還在的時候,屋子裡總會有一盞手提燈亮一整夜,為了節省能源,亮度調得很昏暗。如果有誰夜裡起來,不至於兩眼一抹黑磕磕碰碰。
  那時候他不論在外面怎麼皮,回來都能看見某個房間裡,那盞手提燈的光球安靜地映在窗玻璃上,跟扶手椅裡的外祖母一起,等他回家。
  約書亞·達勒盯著黑洞洞的窗口發了會兒呆,插在口袋裡的手抓了一下,卻抓了個空。
  家門鑰匙沒帶,還擱在酒店裡,壓在羅希的枕頭邊。
  他又盯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也不知是出於什麼心理,突然抬手遲疑著拍了三下屋門。
  他低著頭在門外等了很久很久,卻始終沒有聽到外祖母熟悉的沙沙腳步聲。
  這世上再沒有人會給他打開門,拽著他絮叨著「冷不冷,是不是碰見不開心的事了,怎麼不笑」……
  他倚著自己的家門坐在地上,像一個無家可歸的人,發了很久的呆。
  雙月街的標誌鍾早晚各敲響一次,早上8點,晚上7點,分毫不差。鐘聲響了8下,約書亞驚醒一般站起來,搓了搓自己凍麻的手,然後緩緩地往酒店的方向跑。
  ……
  「你去了哪裡?」燕綏之和顧晏在酒店走廊上說話,看見他回來問了一句。
  約書亞悶悶地道:「晨跑。」
  晨跑能跑出奔喪的效果?
  燕綏之沒有戳穿他,但也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
  「今天天氣很糟糕,陰天,看起來隨時要下雨。」約書亞耷拉著眼皮,說道:「我覺得這不是一個好兆頭。」
  燕綏之:「你這話把我們倆一起兜進去了。」
  約書亞扯了扯嘴角,卻沒有笑,今天這日子他實在提不起一點兒精神,「我不知道,我就是……很難過,就好像沒有人會相信我……」
  一般而言,這種時候,總該有人應他一句:「我相信你。」不管真假。
  但是燕綏之卻沒說什麼。他經歷過很多事,也自認不是什麼好人,也許有些時候會心軟,但在更多時候心都硬得驚人。很遺憾,他無法對著約書亞說這句能夠安慰他的話,在他這裡,律師和當事人之間的關係就是如此——
  他需要當事人盡可能地信任他,對他說出所有實話。而事實上在很多時候,他也確實是當事人唯一可以信任的救命稻草。但是他卻無法完全相信當事人。
  他對他們說的話始終持保留態度。
  燕綏之最終只是拍了拍約書亞的肩膀,反倒是顧晏問了一句:「開庭前,我再向你確認一次,是你幹的麼?」
  燕綏之瞥了他一眼。
  他問的非常平淡,語氣和慣常一樣冷,就像是一種例行公事。
  但是這時候的約書亞卻覺得,哪怕只是問他一句,願意認真地聽他說一回答案,都能讓他心裡舒服一點。於是他看著顧晏的眼睛,搖了搖頭認真道:「不是。」
  這句話說出來,他灌滿了冷風的心臟突然找到了一點兒著落。
  早上9點15分,約書亞·達勒和他的辯護律師顧晏到達了法庭,一起過來的還有拖著一條傷腿死活不肯表現出來身殘志堅的燕綏之。
  酒城這邊的審前會議非常不正規,組織得匆忙且混亂。顧晏和燕綏之也並不是第一次在這種地方出庭,對此早已見怪不怪。許多在其他地方通行的規則在這裡都不能得到很好的執行,所以他們總會盡可能收集更多的證據,找到盡可能多的漏洞,以保證在這種混亂的地方立住腳。
  顧晏和控方律師相互展示了各自的證據,很快走完了流程。
  上午10點,1號庭,法官到位。
  顧晏和控方律師跟法官點頭示意,燕綏之坐在顧晏身後的席位上,在桌子的遮擋下翹著二郎腿,避免依然腫著的傷腿著地。他看著那位法官的下垂眼和緊抿的嘴角,手指間的電子筆「嗒」地一聲,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看來今天約書亞的預感也不算不準。」燕綏之在顧晏坐下後,衝著他的後腦勺小聲道,「這麼陰的天,確實不是什麼好兆頭,碰上莫瑞·劉法官……」
  顧晏沒回頭,只低咳了一聲,示意他不要仗著聲音低就這麼放肆。
  但凡跟這位下垂眼法官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位有傾向性的法官,常常做不到全然公正地對待被告,想在他手裡做無罪辯護,成功率低得嚇人。
  控辯雙方就坐,被告人約書亞·達勒也被兩位法警帶到了他的位置。
  他坐下之後,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便死死盯著右側方的一處入口。陪審團的人正從那裡陸續進庭,一一在陪審席站定。
  那是能決定他命運的人——一群從各處挑選出來的陌生人。
  所有人確認到庭,法官莫瑞·劉垂下眼睛,他的手邊放著一本厚重的典籍,上面列著一位法官在庭上應該使用的某些標準句。
  其實那些句子法官使用過無數回,早就能脫口而出,但依然要例行公事一般看一眼那個攤開的典籍,這代表著法庭的嚴謹和一絲不苟。
  陪審團到場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宣誓。
  莫瑞·劉看著陪審團,用沉穩的聲線道:「莊嚴的法庭需要你們的正式宣誓,對於即將審理的這個案件,你能用忠實盡責的態度,給予最為公正的判決嗎?」
  「以名譽起誓,我將秉持公正,如果誰人沉冤得雪,我將為其欣慰,如果誰人蒙受不公,我將愧疚終生。我會以最理性的態度,讓法律行使權能。」
  約書亞·達勒緩緩吐出一口氣,微微發顫的手指按在膝蓋上,慢慢攥緊。
  他太過緊張,以至於在法官念出他的名字,確認他的身份時,他甚至聽不明白那些簡單的字句是什麼意思。他盯著法官看了將近五秒的時間,才慢慢消化完,點了點頭,夢遊般地道:「是我。」
  他又花了很久時間,才想起來自己可以坐下了。
  等他坐下看向法庭正中,才發現控方律師已經開始做開場陳訴了,對方的聲音像是越過兩座山傳進他耳朵裡。
  「——辯方當事人約書亞·達勒利用吉蒂·貝爾家西南角壁櫥上放著的一枚裝飾銅雕和外間沙發上的一隻粗布抱枕,在掩蓋了聲音的前提下,敲擊吉蒂·貝爾後腦,致使貝爾陷入昏迷,以防止她按響警報,並拿走了貝爾的一個首飾盒,內有首飾若干以及一份未綁定的資產兌票。約書亞·達勒對吉蒂·貝爾及其侄孫切斯特·貝爾的一天作息時間極為熟悉,所以能精準地在切斯特·貝爾回家的時候離開房間,躲藏在院內,並利用切斯特·貝爾進屋的時間差,翻牆回到了自己住處。以上一切事實均有物證及人證以及約書亞·達勒本人的口供支撐……」
  ……
  控方律師洋洋灑灑條理清晰地將證據列舉了一番,最後看向法官莫瑞·劉,衝他點了點頭。
  「對於吉蒂·貝爾女士所遭受的一切,我表示遺憾。」莫瑞·劉點了點頭,而後轉頭看向顧晏,他的嘴角繃得很緊,面容瞬間變得刻薄三分,「辯方律師,顧?您可以開始您的開場陳述了。」
  一般而言,開場陳述就是先有控方簡述一下指控罪行,案件經過以及他們已經掌握的證據,再由辯護律師陳述主要辯護點,以及強調一番己方的立場。
  約書亞·達勒攥著手指盯著顧晏,燕綏之也抬起眼看著顧同學……英俊的後腦勺。
  就在法庭眾人安靜等待他開口的時候,他抬手沖法官莫瑞·劉做了一個手勢。
  那個手勢代表的意思是——辯方放棄開場陳述。
  莫瑞·劉緊繃的表情一鬆,有些愕然,燕綏之卻朝後靠了身體,嘴角翹了起來。


第27章 約書亞·達勒案(二)
  坐在被告席上的約書亞·達勒並沒有立刻理解那個手勢的意思,他有些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茫然而忐忑地看著顧晏。
  直到法官莫瑞·劉開口:「顧,你確定要放棄開場陳述?」
  約書亞·達勒:「…………………………………………」
  他感覺自己拴在褲腰帶上的心臟,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還被人狠狠地踩著蹦了幾下。他緩緩張開了嘴,腦子已經炸了。
  放棄開場陳述?!開什麼玩笑?
  他不明白什麼深奧的東西,只知道法庭上向來是你來我往的,你說五分,我駁五分,才能有繼續爭論下去的底氣。結果他的律師一上來就直接放棄一輪?!
  法庭後面揣著證件來旁聽審判的人們保持了五秒鐘的鴉雀無聲,突然響起「嗡嗡」的議論。
  開場陳述不是不能放棄,而是在這些人有限的旁聽經歷裡,實在是沒見過這種做法。畢竟放棄一輪,就少一次說服陪審團和法官的機會。
  「肅靜!」莫瑞·劉敲了一下法槌。
  法庭再度恢復安靜,莫瑞·劉垂著眼看向辯護席。
  顧晏點了一下頭:「確定。」
  在全場的詫異目光中,只有燕綏之是放鬆且帶著讚許的。
  他曾經在很久以前,給過學生們一些過來人的建議。他說:「在法官或者陪審團成員本身具有傾向性的時候,演講似的把觀點一條條往他們身上砸是沒有意義的,也許你說得慷慨激昂,但效果往往適得其反。有的人一旦在心裡預設了一個結果,就很難去接受相反的言論,尤其不喜歡被說服,即便你說得有道理,他們也會在腦中一條一條地反駁你。怎麼說呢……這大概也是一種說來就來的叛逆心理。」
  與其用結論把對方砸到接受,不如拋出一個引線,讓他們自己得出那個結論。
  自己想到的東西,哪還用別人勸說?
  就像眼下,有莫瑞·劉這樣的法官,在酒城這種不可控的地方,放棄開場陳述就是一種絕佳的辯護策略。
  甚至某種程度上會引起一部分人的另一種逆反心理——你越是不說,我倒越想聽聽了。
  以退為進,以守為攻。
  也許顧晏這一招並非是受燕綏之當年那番話的影響,但是燕大教授還是很欣慰。
  這位翹著一條腫腿垂簾聽政的皇帝轉了一下手中的電子筆,在面前隨手新建的空白紙頁上打了個「A」。
  因為顧晏放棄了開場陳述,庭審的進程轉瞬便被拉進了下一輪。
  控方律師根據證據線索,開始逐一傳喚對應的證人。
  第一位站上證人席的,在燕綏之和顧晏看來也並不陌生。
  那是一個體型算得上高大的男人,臉上有一道疤,這使得他的模樣看起來略有些凶。
  被告席上的約書亞·達勒瞪大了眼,他以為自己看錯了,用手背揉了兩下眼睛,證人席上的男人面目卻依然沒有什麼變化。
  「證人費克斯·戈爾先生。」莫瑞·劉念出對方的名字,「47歲,身份號為W11992661882。」
  費克斯點了點頭:「是我,法官大人。」
  「站上證人席,意味著你同樣需要先宣誓。」莫瑞·劉緩聲問道:「這個法庭需要你發誓,你將盡其所知,所述之言純屬實言,毫無隱瞞。」
  費克斯頷首:「我發誓。」
  對於費克斯的出現,儘管約書亞·達勒萬分詫異,但是顧晏和燕綏之卻並不意外,畢竟他們在審前會議上看過控方展示的證據。事實證明,他們在忙著收集新證據的時候,控方也並沒有完全閒著,他們又補充了幾項對約書亞·達勒不利的證據,其中就包括費克斯那輛出租車上行車記錄儀錄下的畫面。
  「盧。」法官莫瑞·劉對控方律師說,「你可以開始詢問了。」
  控方律師點了點頭,而後轉向費克斯。他的這一輪是直接詢問,為的是讓證人在回答問題的過程中展現出他希望展現的事實,當然,目標聽眾就是陪審團。
  「費克斯·戈爾?」盧衝他點頭示意,「你是被告人約書亞·達勒的鄰居?」
  費克斯:「是的,準確地說我是約書亞和吉蒂共同的鄰居。」
  盧在法庭巨大的全息屏上調出一張俯瞰地圖,在三間屋子上做了標記,「這是約書亞·達勒家,這是吉蒂·貝爾家,這是你住的地方?」
  「是的,沒錯。」
  盧:「你見到約書亞·達勒的頻率是怎樣的?」
  費克斯:「每天都能見到一兩回。」
  「熟悉嗎?」
  「熟悉。」
  「關係怎麼樣?」
  「偶爾會幫點小忙。」
  「他幫你還是你幫他?」
  費克斯遲疑了一下:「他還小。」
  潛台詞就是「我幫他多一些,但是畢竟他還是個孩子。」
  盧餘光朝陪審團瞥了一眼,然後繼續問道:「這些視頻是你的行車記錄儀拍到的嗎?」
  他說著,在全息屏上調出幾段視頻,視頻自動分塊播放,每一塊錄像的日期都不一樣,但內容都差不多,要麼是約書亞·達勒正在翻圍牆的,要麼是已經蹲在上面的。
  「這是吉蒂·貝爾家的圍牆?」
  費克斯點了點頭:「是。」
  「你的車為什麼會拍到這些?」
  「這其實不是我的車,我替車主開車,只在中午和晚上兩個飯點時段。他會把車開到這段巷子口,等我交接。」費克斯道,「那段巷子很難掉頭,所以我總會從裡面這條路繞一個彎,從另一端拐出去。常常會在約書亞和吉蒂門口那塊空地停一會兒,把沒吃完的飯吃完,或者抽一根煙清醒一下再把車開出去。」
  盧想了想問:「這樣做多久了?」
  「一年不到吧。」
  「所以這些僅僅是這一年,剛好中午和晚飯時段,被你拍到的部分?」
  費克斯思索了一下,「我想是的。」
  這就意味著除此以外,或許還有更多。
  盧又問了一些和視頻相關的細節。
  費克斯一一作答。
  而後盧突然道:「約書亞·達勒和吉蒂·貝爾的侄孫切斯特·貝爾關係怎麼樣?」
  費克斯道:「不是很好。」
  「見過他們爭吵嗎?」
  「事實上,我還拉過架。」費克斯想了想道,「這兩個孩子不太適合呆在一起,見面總會有衝突,但單個時候都不錯。」
  「切斯特·貝爾有因為約書亞·達勒翻他家院牆而發生爭執嗎?」
  費克斯:「我沒有見過,我覺得約書亞會避開切斯特在家的時間段。」
  「所以你的意思是,約書亞·達勒對吉蒂·貝爾和他侄孫的作息時間比較瞭解?」盧試探著勾出這句話。
  顧晏突然沖法官抬了一下手指,淡聲道:「反對。」
  詢問的時候不能提誘導性的問題,一旦提了,另一方有權反對,而法官也應當判定反對有效,制止證人回答這種問題。
  然而莫瑞·劉屁股是歪的,「反對無效。」
  顧晏一臉平靜,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坐在後面的燕綏之手裡電子筆轉了一圈,又被用指尖抵住。對於這種判定,他同樣毫不意外,畢竟這位莫瑞·老王八蛋·劉並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了。
  「23號當晚,拍到約書亞翻越圍牆的時候你看到了嗎?」盧問。
  「沒有,我當時不在車裡。」費克斯道,「我接了車把它停在老地方,就先回自己屋裡把吃了一半的晚飯吃完,沒有看到那個過程,這段錄像是鎖車後記錄儀自己拍的。」
  盧:「為什麼拍攝10分鐘後錄像就戛然而止了?」
  費克斯道:「能源用完了。」
  盧七七八八又問了一些零散的問題,足以讓陪審團從費克斯的所有回答中提煉出幾條信息——約書亞對貝爾一家的作息非常熟悉,足以精準地把握時機作案,約書亞和切斯特關係很差,23號當晚,約書亞在案發可能的時間範圍內翻進了吉蒂·貝爾家的院子。
  一般而言,律師問問題的時候,就能預料到證人的答案。一個足夠優秀的律師,完全可以把證人的回答控制在自己想要的效果範圍內,一點不會少問,也一點不會多問。
  「我詢問完了。」盧把陪審團的反應七七八八看在眼裡,沖法官莫瑞·劉點了點頭。
  莫瑞·劉轉向顧晏:「顧,你可以開始詢問這位證人了。」
  結果顧晏抬了一下手,冷冷淡淡道:「我沒有問題。」
  莫瑞·劉:「……」
  法庭眾人:「……」
  約書亞·達勒:「…………………………」
  我請了個假律師吧?這官司還他媽打不打了………………


第28章 約書亞·達勒案(三)
  之後控方又申請傳喚了兩名證人,包括燕綏之他們在錄像中看到過的那個倒垃圾的女人和另一個老人,都是約書亞·達勒和吉蒂·貝爾的鄰居。
  這些人所說的內容給控方主張的某些事實提供了依據,比如吉蒂·貝爾一直獨居,而她有個哥哥之前居住在星球另一端。她哥哥去世後,唯一的孫子切斯特·貝爾前來找她。
  原本吉蒂·貝爾就不算窮困,只是節省慣了,又在老屋住久了不願意挪動,再加上切斯特又是帶著祖父的一筆資產來的。雖然只是一小筆,但也足以讓某些人眼紅。
  關於這些,知道的人不算多,只有跟吉蒂·貝爾家常有往來的幾個鄰里。
  在比如約書亞·達勒那陣子表現反常等等。
  ……
  控方律師不急不慢地提了許多計劃內的問題,足以保證讓陪審團的人順著他希望的方向去瞭解約書亞·達勒這個人。而對於這兩位證人,顧晏倒是沒有直接放棄提問,但也並沒有多少區別。
  他問了兩個聽起來似乎無關緊要的問題。
  而證人的回答更有些偏離主題,那個倒垃圾的女人在回答的過程中甚至把重點轉移到了「抱怨那個整天在巷子裡晃悠的酒鬼」上面。
  然後被法官莫瑞·劉敲了法槌。
  顧晏一派平靜,問完就坐下來,自顧自翻看了兩頁證據資料。
  控方律師最初還有些疑惑,後來就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顯然把他當成了那種典型的「敷衍派」律師。
  唯一要崩潰的人是約書亞·達勒,現在給他一根繩兒,他能把自己吊死在辯護席面前!
  他想起自己昨天夜裡哄了羅希很久,說服她今天乖乖呆在酒店裡,不要跟到法院來。等到訴訟結束,他就去帶她回家。當然,這一番說辭純粹是為了不讓妹妹擔心害怕。
  現在的他則萬分後悔,三輪詢問結束,他覺得自己一隻腳已經跨進了監獄大門。
  早知道就讓羅希來了,好歹還能再看兩眼……
  就在他快要把自己的頭髮揪禿的時候,控方律師對第四位證人的詢問開始了。
  「吉姆·卡明。」控方律師盧說。
  證人席上的是個中等身材的男人,眼珠發黃帶著血絲,臉上的皮膚卻泛著偏紫的紅,有些輕微的浮腫。看得出他為了能好好站在證人席,刻意收拾過,頭上甚至還梳了發蠟。
  但看起來依然有些精神不足。
  吉姆·卡明挺了挺胸:「是我。」
  盧:「23號晚上7點到8點之間,你在哪裡?」
  「巷子裡。」吉姆·卡明道,「準確地說是買了小菜,正在往巷子裡走,我的房子在吉蒂·貝爾女士家後面,所以當時正經過約書亞·達勒和吉蒂·貝爾家的屋子,往自己家裡繞。」
  盧點了點頭:「你看見了什麼?」
  吉姆·卡明:「我看見了約書亞·達勒在吉蒂·貝爾女士家裡,繞回我家的那邊,有一處圍牆有個缺角,我經過的時候,剛好看見了吉蒂·貝爾裡間的窗戶,約書亞·達勒就在那裡!」
  「那是幾點?」
  「7點50多吧。」
  ……
  盧前前後後問了吉姆·卡明不少問題,但大多圍繞著那個敏感的時間點,一遍又一遍地借證人的嘴,向陪審團強調一點——案發的時候,約書亞·達勒就在吉蒂·貝爾的房間裡。
  「我問完了,法官大人。」盧點頭示意,然後坐了下去,朝顧晏的方向投來一瞥。
  莫瑞·劉:「顧,你可以開始你的詢問了。」
  被告席上的約書亞·達勒已經心如死灰,臉拉得比驢長。他不抱希望了,他甚至可以預想到顧晏會怎麼樣對法官抬手,示意他依然沒有任何問題。
  旁聽席上的許多人甚至沒有抬頭,所想的顯然也和約書亞·達勒相差無幾。
  然而這次,顧晏卻沖法官點了點頭。
  他轉向吉姆·卡明,看了眼資料,平靜道:「吉姆·卡明。」
  「對,是我。」吉姆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耐煩,每被點一次名,他都下意識挺一挺胸。
  顧晏按了一下播放控制鍵,全息屏上投出俯瞰圖,他在其中一間屋子上隨手一圈,淡淡道:「這是你的住處?」
  吉姆·卡明點頭:「是的,你可以看見,離吉蒂·貝爾家很近,只隔著她家的圍牆和我家的圍牆而已。」
  「五分鐘前,洛根女士站在你現在站的證人席上,提到過一件事——她幾乎每天扔垃圾時都會和一位醉酒的鄰居發生爭吵。」顧晏道,「你知道那位鄰居是誰麼?」
  吉姆·卡明有一瞬間的尷尬,發黃的眼珠轉了一下,瞥了眼控方律師,又收回來。
  顧晏不急,一臉平靜地等著他開口。
  吉姆·卡明硬著頭皮道:「我。」
  旁聽席上的人們「嗡」地議論起來,許多百無聊賴的人開始坐直了身體重新看向辯護席。
  「你幾乎每天都會醉倒在這個垃圾處理箱旁邊,睡到凌晨甚至清晨才回家?」顧晏在俯瞰圖上準確地圈出那個垃圾處理箱的位置。
  這倒不是洛根說的,這是他跟燕綏之在錄像中看到的,清清楚楚。
  吉姆·卡明張了張口。
  旁聽席上有人小聲議論起來,畢竟一個陳年醉鬼很難給人好印象,也很難樹立一種條理清晰的理性形象,而事實上,吉姆·卡明充滿血絲的眼珠和浮腫的臉證明了這一點,這對證人身份會有些微的影響。
  顧晏這回沒有等他回答,「23號那天晚上,你喝酒了?」
  吉姆·卡明瘋狂搖頭,「沒有!23號那天我真的沒喝!你也說了,是幾乎每天,並不是真的每天,事實上這些天我都沒有醉倒在巷子裡,我改了。而且……」
  他努力想了想,突然抓住了一根浮木:「23號那天晚上我在稻草便利店買了東西,那家的店員包括店裡的錄像都能證明這一點。」
  他又得意起來,「我非常清醒,那天一點兒也沒喝酒。」
  顧晏垂下目光,翻了一頁記錄,又抬眼問道:「你路過吉蒂·貝爾家,透過窗子看見約書亞·達勒是晚上7點50之後?8點之前?」
  吉姆·卡明點頭。
  顧晏:「為什麼對時間段這麼肯定?」
  吉姆·卡明:「我在稻草便利店結賬的時候恰好看過牆上的時間,我記得很清楚,當時是7點45。從稻草便利店到我家步行需要7分鐘左右。所以我在進我家小院前,看見吉蒂·貝爾的窗子時,應該是7點50之後。而且我進家門之後,又看了一眼時間,同樣記得很清楚,差兩分鐘8點。」
  這段他說得非常清晰,甚至間接證明了他那天確實是清醒的,並沒有喝斷片。
  「你是在開自己住處門時,透過一處缺口,看到了吉蒂·貝爾女士家的窗戶?」顧晏又問。
  「是的。」
  「你住處的門距離貝爾的窗戶多遠?」
  「7米左右。」
  「正對著?」
  「有一點斜,只是一點。」吉姆·卡明強調。
  顧晏看著他濁黃的眼珠,「你的視力怎麼樣?」
  「很好!非常好,沒有任何問題。」吉姆·卡明指著自己的眼睛,「發黃充血只是因為之前喝多了酒。」
  顧晏目光隨意一掃,估量了一下證人席到身後旁聽席的距離,想要挑一個參照物。結果餘光就瞥見燕綏之面前攤開的紙頁上,批考卷似的寫著一個瀟灑的「A」。
  「……」
  他默然片刻,隨手指了一個旁聽生,問吉姆·卡明:「這位先生外套左胸口的數字你能看得清麼?」
  吉姆·卡明立刻道:「68!」
  眾人跟著勾頭看過去,確實是68沒錯。如果這個距離能看見這麼大的數字,隔著7米看清人臉根本不成問題。
  這一番問題問下來,旁聽的人們都有些納悶,他們有點摸不準顧晏這位辯護律師的目的,只覺得他問的問題所引出的答案,非但對約書亞·達勒沒有好處,甚至還在給對方加重可信度。
  顧晏卻依然一臉冷靜:「所以你能確定,當時在吉蒂·貝爾裡間的人是約書亞·達勒?你看見了他的臉?」
  吉姆·卡明:「對,我看見了!非常清楚!多虧我看見了,我很慶幸我當時朝那邊張望了一眼,提供了這麼重要的證據,不是嗎?」
  「只是張望了一眼?」
  「對。」
  「有走到窗邊麼?」
  「沒有,怎麼可能走到窗邊,那不就進別人家的院子了麼。」吉姆·卡明道。
  「你看清了五官?有沒有可能是跟約書亞相像的其他人?」
  「不會的!」吉姆·卡明道,「我連他眼角下的痣都看清了,絕對不會錯。」
  「你張望了那一眼就回家了?」
  吉姆·卡明看起來有點遺憾,「是的,我看到的時候約書亞·達勒剛走過來,我以為他只是來做客,沒想到後面會發生那樣的事。我只看了一眼就回屋了,畢竟外面太冷了,零下十好幾度呢。」
  顧晏點了點頭,垂下目光翻看了桌面的紙頁,從裡面抽取了一張出來,點了一下播放控制器。
  他抽取的那張紙頁內容頓時被展示在了法庭的全息屏幕上,足以讓所有人看見。那是控方提供的對案發現場以及前後狀態的描述。
  顧晏道:「現場還原資料12頁第10行,23號晚上7點30分左右,吉蒂·貝爾坐在窗邊打開暖氣做編織。第14行,案發時吉蒂·貝爾被擊中後腦,歪倒在座椅左側,頭髮蹭到了窗玻璃底邊的水汽。」
  「暖氣在窗邊,外面零下十幾度,以當時吉蒂·貝爾設定的暖氣溫度,最多只需要五分鐘,窗玻璃就會蒙上一層厚重的水霧——」
  他說著,撩起眼皮看向了吉姆·卡明,沉聲道:「請問你如何在不靠近窗戶的前提下,隔著7米的距離,穿透那層霧氣,清晰地看見屋子裡約書亞的五官以及他眼角的痣?」
  ……
  全場鴉雀無聲。


第29章 約書亞·達勒案(四)
  吉姆·卡明渾身僵硬,從頭皮冷到了腳底。
  他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鵝,張著嘴,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卻半天沒能說出一個字。就連抓過發蠟的頭髮都耷拉下來,顯出一種劣質的油膩光澤。
  坐在席位上的控方律師盧也同樣一臉空白,盯著顧晏看了一會兒,又將目光轉向了證人席。
  他突然萬分後悔,為什麼自己沒有事先跟證人把所有細節核對一遍。或者換一句話說,他在開庭前跟證人接觸的時候,交代了那麼多大大小小的注意事項,為什麼偏偏沒有想到這一點。
  整個法庭的死寂維持了大約四五秒,轟然沸騰。
  旁聽席上的人們終於回過神來,看著證人席開始議論紛紛,聲音無孔不入地鑽進吉姆·卡明的耳朵裡,卻聽不清完整的字句。
  他的臉漲得通紅,因為常年過度酗酒,兩頰甚至有點發紫。
  「我……」他張了張口,目光四下亂瞥,顯然已經站不住陣腳了,「可是……我……」
  顧晏等了片刻,沒有等到更多的解釋。對於這種狀況,他顯得毫不意外,只是順手把那份紙頁丟回了桌上,電子頁面瞬間回歸原位。
  「很遺憾,我沒能聽到一個合理的解釋。那麼,我是不是可以懷疑你的動機?」
  這句話他說得非常平靜。
  事實上,整場庭辯他都表現得非常平靜,沒有慷慨激昂,沒有特意提高或者壓低的音調,沒有任何煽動性的語氣。從頭到尾,他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跟他略帶冷感的音色倒是非常相配。
  對於吉姆·卡明的動機,他可以做出各種分析,任何一種都足以讓這個人徹底崩潰在證人席上。
  但是沒必要費這個口舌。
  就像曾經有人說過的那個道理——對於陪審團或是其他有傾向的人來說,給一個引線讓他們自己得出結論,比其他任何方式都管用。
  旁聽席上的人們已經有了各種猜測,比如吉姆·卡明才是兇手,做這個偽證是為了掩蓋自己行兇的真相,將罪行嫁禍他人。
  再比如一個常年醉醺醺的酒鬼,沒有人把他放在眼裡,總認為他滿口吹噓和醉話。好不容易有一天,他的話突然有了存在感,重要到甚至可以決定一個人的人生,他站在證人席上,所有人都會安靜下來,把目光投注在他身上,仔細聆聽他說的每一個字。這種鹹魚翻身般的差異足以讓他得到虛榮和滿足。
  ……
  旁聽者會有的這些想法,陪審團同樣會有。
  控方律師盧忍不住轉頭看了眼高席之上的陪審團,那些女士先生們也在偏頭簡略地交談,面容或嚴肅,或嫌惡。
  盧又默默轉回頭來,只覺得這場庭審,己方頭上突然刷了一片大寫的「要完」。
  吉姆·卡明在無數或猜忌或鄙夷的目光中,從天堂掉進地獄,這種跳樓一般的體驗讓他難以招架,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住。
  偏巧這時候法官莫瑞·劉「光」地一聲敲了一下法槌,沉聲道:「肅靜!」
  法槌聲落,證人席上的吉姆·卡明渾身一顫,兩眼一翻當場就要厥過去。
  一般而言,在德卡馬那一帶的法庭上,這種重要的證人證言出現巨大瑕疵,由顧晏代表的辯方會提出直接裁決,十有八九會被接受,並得到一個比較理想的效果。
  然而法官莫瑞·劉的屁股依然很歪,所以動議裁決遭到了拒絕。
  他只是讓法警把吉姆·卡明帶了出去,留待後續查問,而庭審這邊居然全然不受影響繼續進行。
  這位老傢伙敲著法槌的時候,坐在顧晏後面的燕綏之又不甘寂寞地動起了筆。
  堂堂法學院前院長,曾經的一級律師,翹著二郎腿挑著眉在紙頁上畫了一個鱉……
  筆觸抽像,瀟灑不羈。
  最受煎熬的莫過於被告席上的約書亞·達勒。
  他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被拎著脖子的野雞崽子,十分鐘前還被人按在砧板上,用菜刀比劃著要剁他的腦袋。眼看著要死了,又被另一個人奪刀救下,死裡逃生。
  然而他剛下地,提著爪跑了沒兩步,氣還沒喘兩口呢,就又被捉了。
  他再一次生無可戀地把腦袋擱在了砧板上,覺得人生真他媽的操蛋,這樣都不放過他,那他基本沒有指望了。
  這回,他覺得他脖子以下都進監獄了,就剩腦袋還在垂死掙扎。
  對於這種情況,顧晏和燕綏之一樣,早有心理準備。
  直接裁決遭到拒絕後,庭審會進入辯方舉證的階段。顧晏八風不動地站在辯護席上,伸手抹了一下播放控制鍵,法庭巨大的全息屏幕瞬間切換了內容,展現的是警方痕檢部門遞交的現場足跡鑒定記錄表。
  經過申請,痕檢官站在了證人席位上,回答顧晏所提出的問題。
  「痕檢官陳?」
  「是的。」
  「這份足跡鑒定記錄表是經由你手提交的?」
  陳點了點頭:「是的。」
  「內容非常清楚。」顧晏道,「但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問題,我仍然需要跟你確認一些細節。」
  「好的,沒問題。」
  「記錄表第2頁第3行,鞋印全長27.5厘米,前掌14.5厘米,寬9.3厘米,弓長6.3厘米,寬6厘米,後跟長6.6厘米,寬6厘米。根據前述磨損狀況等現場痕跡估算,跟厚約1.5厘米。」
  顧晏用控制燈在全息屏上劃了一條線,方便所有人找到這句話。
  「這部分數據會有誤差麼?」
  陳搖了搖頭,「不會,提供到痕檢部的足跡信息非常清晰,不會有誤差,唯一有可能有誤差的是鞋跟厚度。」
  「誤差值是多少?」
  「上下浮動0.05厘米。」陳說著,又補充了一句,「這個誤差值並不足以影響鞋印的分析結果,太小了。」
  顧晏:「確定只有這點誤差?」
  「非常確定。」
  顧晏點了點頭。
  控方律師盧:「……」
  不知道為什麼,顧晏一點頭,他就開始莫名心慌。一般而言,把足跡單獨拎出來說時,詢問的內容大多會集中在根據足跡判斷的嫌疑人身高上。
  如果真的詢問這一點,盧倒沒什麼好擔心的了,因為身高本就存在一個誤差範圍,不管陪審團還是法官對這點早就知道,所以在庭上繞著這一點做文章並不會產生什麼衝擊性,也很難讓人動搖。
  結果辯護律師居然只問了鞋跟?
  這是什麼鬼問題?
  顧晏又一臉平靜地抹了一下播放控制器,這回全息屏幕上終於顯示了他和燕綏之在這幾天裡收集的新證據。他在眾多監控錄像視頻中挑取了第一個,也就是羊排店那家的錄像,直接將進度條拉到了23號晚上7點55分的位置。
  整個法庭的人都仰著頭,看著錄像上一個人的頭頂出現在吉蒂·貝爾家的窗戶裡,因為水汽的遮擋模糊不清。
  顧晏按下暫停,然後將這個錄像直接植入舊城區立體地圖中。
  他把地圖調成橫截面模式,途中,羊排店中的紅點代表著攝像頭的位置,吉蒂·貝爾家的紅點代表著案發時候嫌疑人露出的頭頂。
  「感謝現代科技。」顧晏依然一臉平靜,「地圖上所有距離都有標注,痕檢官,我想你完全可以根據圖上的這些數據計算出來,這位嫌疑人的身高需要多高,才會在這幾個障礙物遮擋的前提下,露出這部分頭髮。」
  事實上根本不用人工去計算,在地圖界面下,只要選取那一點,輕輕敲下按鍵,就會自動得出那個數值。
  陳下意識伸手摸了一下證人席上的播放控制鍵,屏幕上代表嫌疑人的紅點一跳,旁邊多出一個標注數值:「182.3厘米,誤差值上下浮動0.2厘米。」
  顧晏垂下目光,挑出約書亞·達勒的身份資料,以及被羈押在看守所的登記信息。
  「我的當事人約書亞·達勒,淨身高176厘米,這是看守所的測量數值。」顧晏抖了抖仿真紙頁,涼絲絲地道:「即便加上足跡鑒定表推斷的鞋跟高度,也遠不到182.3厘米。」
  「請問,是看守所的數據作了假,還是足跡鑒定表作了假?」
  陳:「………………」
  他還能說什麼?他什麼也說不了,一切能想到的諸如誤差之類的話,全部都在之前的詢問裡被顧晏堵死了。
  全場再一次陷入了寂靜。
  五秒鐘後,爆發了比之前更大嘩然之聲。
  被逼仄的玻璃罩著的約書亞悶了兩秒,騰地坐直了身體,茫然地看著顧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他在這種茫然中飄蕩了很久,等到心臟找到著落,五感終於回神的時候,法官已經繃著臉敲了法槌,不得不在事實和壓力的推動下,請陪審團給出裁決。
  「所以,女士先生們,你們有答案了麼?」
  莫瑞·劉看著陪審團,沉聲問出這句話。
  全場的目光都落在了高高的陪審席上,約書亞感覺自己週身都凝固了,這輩子從沒有這樣緊張過,他的整個人生都要壓在這個答案上了。
  陪審團團長在寂靜之中點了點頭,「是的,我們有了決定。」
  莫瑞·劉:「有罪,還是無罪?」
  屏息之中,團長沉穩的聲音在庭上響起,足以讓法庭的每一個人聽見——
  「無罪。」
  當庭釋放。


第30章 歸程(一)
  「當庭釋放。」
  這四個字像是附了魔咒,一錘子將約書亞·達勒的靈魂砸飛了。
  他從天靈蓋懵到腳趾頭,瞪著眼睛在被告席上站了很久。
  等他再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一身汗濕。他就像一個背著厚重石碑匍匐前行的苦旅之人,在被掀掉負重的瞬間,突然精疲力竭。
  他很高興,特別高興,高興得恨不得衝過去抱住自己的律師吼上兩聲。
  但是他莫名忘了該怎麼說話。
  走完所有程序,簽完所有的字,顧晏回到辯護席邊收拾東西,順便把腫著腿的某位皇帝架回宮。
  皇帝桌前攤著的紙頁還沒收,顧晏不經意間又瞥了一眼,發現紙頁上多了一隻鱉,鱉殼上龍飛鳳舞地標著法官的大名——莫瑞·劉。
  顧晏:「……」
  演實習生演得一塌糊塗,在法庭上給自己律所的「老師」亂評分,還拐彎抹角地罵人家法官老王八。
  什麼叫大寫的肆無忌憚,這就是了。
  燕大教授以前也是這個德行,平日在外人面前總是風度翩翩優雅從容地裝大尾巴狼,到了直系學生面前,那層皮就兜得不那麼嚴實了。
  比如同樣糟糕的成果論文在他手裡過最後一道關卡,其他學生批的是「已閱,格式欠妥」,到幾個直系學生這裡就成了「放屁,狗啃的格式」。
  這在學生口中流傳為「又一種表達親近的方式」,見鬼的是不但很多人信,還有很多人真情實感地羨慕顧晏他們這幾個「院長親近的學生」。
  那時候的顧晏覺得他們大概有病。
  現在……
  現在顧大律師打算找時間給這位「實習生」加強一下素質教育。
  「站得起來麼?」顧晏收好光腦,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
  燕綏之也收拾好東西,把鬼畫符一樣的紙頁就地刪除,扶著桌子邊沿站了起來,「還行,坐久了有點麻。我現在有點慶幸跟的律師是你了。」
  「嗯?」顧晏隨口應了一句。
  「你不說廢話速戰速決。」燕綏之衝他晃了晃傷腳,「換個喜歡長篇大論搞演講的,我出了法庭就可以去醫院截肢了,比如對方律師那樣的。」
  顧晏:「……」
  好,一場庭審從法官到雙方律師,一個不落都被他點評了一遍。
  「別展覽你的腳了,我去叫車。」顧晏一臉冷漠地收回目光。
  酒城這邊叫車不太方便,法院就更不方便了。儘管律師被允許帶光腦和智能機進法庭,但是信號和網絡方面都有限制。顧晏翻了一會兒智能機的全息屏,沖燕綏之交代:「在這邊等一會兒。」
  說完他便先出去聯繫車了。
  燕綏之當然不會真的老老實實呆在座位上,那太傻了。
  他的腳還不至於到完全沒法走路的程度,忍一忍還是能保證一個正常姿勢的。他等那股麻勁兒緩過去,不緊不慢地穿過三五成群紛雜的人,走到被告席旁,敲了敲玻璃。
  「雕像小朋友,你打算在這裡展覽多久?」
  約書亞·木雕·達勒終於從發呆中回過神來,這才發現全場只剩他一個人還保持著「起立」的肅然狀態了,整個法庭都空了一半。
  「都走了?」約書亞·達勒喃喃問道。
  燕綏之點了點頭:「你可以從這防彈玻璃罩裡出來了,顧晏去叫車了。」
  約書亞·達勒從專門的通道兜了個大圈,跟燕綏之一起走到了法院大廳。
  站在台階前等顧晏的時候,約書亞·達勒終於從夢遊的狀態中脫離出來,他兩隻手垂在身側,拇指不自覺地捏著其他幾處關節,發出卡卡的響聲。
  猶豫了一會兒後,他沖燕綏之道:「嗯……謝謝。」
  燕綏之笑了笑,「你在這醞釀了半天緊張兮兮欲言又止,就是為了憋出一句謝謝?我倒是不知道這兩個字這麼讓人難以啟齒。」
  約書亞臉漲得通紅,辯解道:「我不常說這個。」
  「你還很驕傲?」
  約書亞:「……」
  他被燕綏之堵了兩句,又開始漲紅了臉欲言又止醞釀下一句。
  這回他憋了一分鐘,終於道:「還有當初在看守所,我對你們罵的那些……對不起。」
  燕綏之點了點頭:「行了我聽出來了,這三個字你也不常說。」
  約書亞:「……」
  不遠處顧晏叫好了車,轉身正要往回走,結果一抬眼就看見了他們兩。
  燕綏之隔著馬路沖顧晏抬了一下手
  約書亞跟著他一起慢慢朝馬路那邊走,看著顧晏的方向,感歎道:「他很厲害,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厲害。」
  任何人經歷過類似「命懸一線」的狀態又被人力挽狂瀾救回來,都會對那個人產生極度的感激和崇拜。這種事不論是燕綏之還是顧晏都見過不少。
  燕綏之看著顧晏的方向,笑了一下:「嗯,是很優秀。其實你剛才憋了半天的兩句話,更應該去跟他說。」
  約書亞這根棒槌居然認真點了點頭,「我知道,我就是在你這裡練習一下。」
  燕綏之:「……」
  好在這棒槌很快意識到自己的話很讓人手癢,又及時補了一句,「而且你幫我成功辦了保釋,我也應該對你說。」
  燕綏之不輕不重地在他後腦勺拍了一下,沒好氣道:「別補充了我不聽。」
  他有一搭沒一搭地逗著小鬼,走到了顧晏叫的車邊。結果就見顧晏沖旁邊的牆角抬了抬下巴。
  「怎麼了?」燕綏之跟著看過去。
  這才發現有一個瘦削身影正插著兜站在牆角,低頭踢著腳下的碎石子,然後假裝不經意地朝這邊瞄一眼。
  不是別人,正是吉蒂·貝爾的侄孫切斯特·貝爾,燕綏之這一條腫腿就是拜這熊玩意兒所賜。
  約書亞一看見切斯特就渾身緊繃,矛盾的情緒都被他明晃晃地擺在臉上。
  他看起來想給切斯特兩腳,又想拽著他解釋一句「不是我幹的」,還想問問他「吉蒂·貝爾老奶奶怎麼樣了」。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就那麼站在那裡,跟切斯特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對峙。
  兩人之間有一瞬間的劍拔弩張,然後年長幾歲的切斯特抓了一下頭髮,放棄似的走過來,衝著約書亞欲言又止地憋了好半天,憋出了一句:「對不起。」
  說完,他就跟猛火燒了屁股一樣,扭頭就走。
  走了沒兩步,他又想起什麼似的轉回來,有些狼狽地抓了一下頭髮,又對著燕綏之憋了半天,擠出一句:「對不起。」
  那難以啟齒的模樣,活像要了他的命。
  燕綏之哭笑不得,心說不管14歲還是17歲,這幫叛逆少年果然是貓嫌狗不待見。
  切斯特對燕綏之說的這句對不起意思單一,很好理解,就是在給潑水的事道歉。而他對約書亞說的對不起,則要複雜很多……
  對不起不該潑水傷害你。
  對不起不該誤解你。
  對不起沒有選擇相信你。
  ……
  約書亞·達勒沒聽見道歉的時候還好,聽見這句「對不起」,他反而後知後覺地感到了莫大的委屈。沉冤昭雪如釋重負後再也壓不住的委屈。
  他攥著手指,強著脖子瞪著切斯特,眼圈卻瞬間紅了,硬是咬死了後槽牙才繃住了表情。
  「誒?你別……」切斯特有點懵,又有點急,最後只能重複道:「對不起。」
  約書亞咬了咬牙沖大馬路一指,對切斯特說:「滾。」
  說完,他便悶頭鑽進了顧晏叫好的車裡。
  燕綏之聳了聳肩,也沒多說什麼。他沖切斯特隨意一擺手,也跟著上了車。
  顧晏坐進了副駕駛座,很快車子發動,緩緩上了馬路。切斯特漸漸變成了路邊的一個小黑點,卻一直沒有挪動過。
  約書亞進了車就把背後的兜帽罩在了臉上,拉著邊沿一直擋到鼻尖,抱著手臂窩縮在後座。
  燕綏之瞥了他一眼,評價道:「剛才氣勢不錯,就是『滾』字太激動,有點破音。」
  至此,約書亞終於被氣哭了。
  顧晏:「……」
  酒城這邊的事情辦完了,關於吉蒂·貝爾的案子,再往後怎麼查那都是警方的事情了,相信他和燕綏之兩人找到的那些錄像信息能給那幫人提供一些新的線索,不至於再匆忙抓一個人交差。
  顧晏手裡還有其他工作,不可能在這邊逗留太久。
  他跟燕綏之在第二天上了回德卡馬的飛梭機,約書亞和羅希特地起了個大早來送他們。
  小姑娘跟他們相處的時間雖然不長,卻很喜歡他們,送別的時候顯得特別沒有精神,烏黑的眼睛盯著他們,手指揪著燕綏之的衣角不撒。
  燕綏之連哄帶騙地逗了羅希半個多小時,才讓小姑娘撒了手。
  他們進驗證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約書亞牽著羅希站在角落目送他們,遠看的時候他顯得特別瘦削,個頭也不算很高。這種時候才讓人意識到,他其實也就只有14歲而已,還是個小鬼。
  在飛梭上坐定,燕綏之跟乘務員要了一杯咖啡。拿到手剛湊到唇邊,就被另一隻手截了胡。
  「幹什麼?」
  顧晏一臉無動於衷,沖懵逼的乘務員道:「勞駕,給他一杯牛奶。」
  燕綏之:「……」
  這日子沒法過了。
  然而治腿傷的藥盒攤在他面前,注意事項上明晃晃的大字寫著:忌煙酒咖啡及辛辣刺激性食物。
  兩分鐘後,燕綏之喝著乘務員送來的牛奶,內心感慨——在他的印象裡,顧晏很少會插手別人的事情、置喙別人的決定。當然,如果有人向顧晏提出請求,他會幫得很乾脆。但總的來說,他不會主動去干擾別人的想法和做法。
  燕綏之抱著牛奶一臉遺憾。
  從前那種性格多好啊,怎麼收了個實習生就變了呢……
  不過換完牛奶後,顧晏就真的不管他了,兀自帶著耳扣閉目養神去了,大概是對他眼不見為淨。
  「對了,剛才進驗證口前,約書亞鬼鬼祟祟抓著你說什麼去了?我就聽見他說要你的通訊號?」燕綏之突然想這事兒,好奇問了一句。
  顧晏連眼睛都沒睜,只是用帶著智能機的手指叩了一下桌板,智能機應聲跳出來一個全息屏,界面顯示的是一張電子單。
  「借條?」燕綏之看清了界面上面的字。
  那是約書亞非要簽下的借條,認認真真算了月份,打算分期把那幾天在醫院和酒店的花費還給顧晏。底下的簽名跟狗爬一樣,顯出一點零星稚氣。
  燕綏之挑了挑眉,「居然沒算錯賬,不錯了。」
  顧晏又敲了一下手指,全息屏就收了起來。他繼續閉目養神去了。
  飛梭機上的氛圍調整得很適合補眠,就連燕綏之都有些犯困了。他在閉眼前想起來自己折騰了一天都沒看看自己的智能機有沒有什麼消息,順手翻了兩下。
  結果還真讓他翻到了兩條新的消息。
  兩條消息一前一後,都是在他上飛梭的那段時間收到的。
  第一條來自他的資產卡提醒——
  收到金額:1000西。
  附加說明:出差補貼。
  第二條還是來自他的資產卡提醒——
  收到金額:10000西
  附加說明:無
  燕綏之:「???」


第31章 歸程(二)
  雖然沒有附加說明,但是燕綏之看了眼來源賬戶,顯示的都是顧晏的名字。
  好端端的突然多轉一萬幹什麼?看我太窮了?燕大教授活這麼多年,頭一回體驗到這種事,一時間感慨萬千十分複雜。
  他轉頭想問一聲,卻發現顧晏已經睡著了。
  在酒城的幾天,燕綏之因為發燒睡過一天,顧晏卻始終沒有好好休息過,這會兒在飛梭上補起眠來,燕綏之便沒忍心把他弄醒。
  前半程他一邊看書,一邊在等顧晏醒。後半程顧晏還沒醒呢,他自己又犯困闔上了眼。
  於是兩人真正對上話時,飛梭已經在泊在了德卡馬的進港口。
  「你好端端給我轉一萬西幹什麼?」燕綏之把大衣穿上圍上圍巾,跟著人流出了飛梭,在等候區陪顧晏等行李箱。
  至於他自己,除了在酒城臨時買的一套簡單換洗衣物,什麼行李也沒有,一身輕鬆。
  顧晏確認著行李箱上的標牌,頭也不抬道:「工傷補償。實習手冊上寫得很清楚,因公事受傷視嚴重程度給予不同金額的補償。」
  他提上行李箱朝出站口走的時候,朝燕綏之的腳不鹹不淡地瞥了一眼,補充道:「按照標準,你這條腿值一萬西。」
  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旅客聞言朝燕綏之看了好幾回,大概想知道一萬西一條的腿長什麼樣子。
  燕綏之:「……」
  他嘖了一聲道:「實習手冊上還有這一條?怎麼不早說。」
  顧晏臉都癱了:「……什麼叫不早說?早說你打算幹什麼?」
  「沒什麼。」
  「……」
  鬼都不信。
  他們出港口的時候,德卡馬夜色正好。
  不同星球的四季日月有所區別,酒城這段時間雖然在季節上跟德卡馬同步,時間快慢卻還是有差別的。酒城的每一天都要短很多,時間走得很快。他們重新回到德卡馬,才覺得步調節奏歸於正常。
  「出差補貼和工傷補償都到你賬上了。約書亞這個案子的律師費大概明後天會到賬,保釋那一場是你上的,我明天會找菲茲走一遍流程,讓她按規定把那一場的費用抽給你。」顧晏說。
  「是麼?多少?」燕綏之問。
  「我不記得規定比例。」顧晏隨口給了個數字,「到你手裡應該有一萬西吧。」
  這種援助機構的指定委託費用總是很有限,能撥給一個實習生一萬西就已經很不錯了。
  燕綏之點了點頭。
  顧晏看了眼時間,道:「在這裡等著,我把車開過來。」
  德卡馬這個港口有個專門的長期停車場,因為很多人會把車停在這邊,登飛梭或者艦船出行,十天半個月才回,收費方式不大一樣。
  像燕綏之這種常年飛著的,在這種港口都有專門的車位,一包就是一年。
  當然,現在他身份換了,那塊車位應該也已經被註銷了。
  沒過片刻,一輛啞光黑色的飛梭車停在了燕綏之面前。這車跟飛梭機一個公司出品,性能外觀安全性都無可挑剔,除了貴,毫無缺點。燕綏之自己就有一輛類似的。
  「這副駕駛我能坐麼?有沒有什麼專人專供的說法?」燕綏之扶著車門,沖駕駛座上的顧晏彎眼一笑。
  會問這問題,是因為一件聞名梅茲大學法學院的案子。其中一個當事人是某一屆法學院的學生。那位小姐當年有個疑心病重到扭曲的男朋友,三個月之內弄殘了四位先生的腿,就因為他們不小心坐過那位小姐的副駕駛座。
  這事兒當時震驚學院,以至於後來每一屆的學生老師都知道這個案子,並且坐別人的副駕駛座前都會下意識問一句。
  「沒有。」顧晏涼涼地回了一句,「你打算抱著車門站多久?」
  燕綏之挑了挑眉,上車關了門。
  車子開始自動駕駛,但是保不齊得罪個什麼人在自動駕駛系統裡動點兒手腳,所以大多數人仍然習慣一手扶著方向盤。顧晏也是如此,畢竟律師某種程度上算個危險職業。
  「你去哪裡?我先把你帶過去。」顧晏把車駛出港口廣場,問了燕綏之一句。
  「蝴蝶大道吧。」燕綏之道。
  顧晏一愣,「去蝴蝶大道幹什麼?」
  「買點東西。」燕綏之語氣很隨意。
  顯然,這人資產卡裡就不能有錢,一旦來一筆進賬他就開始不安分了。
  顧晏忍不住譏諷了一句:「餘額多了會咬你?」
  「……」燕大教授無言以對。
  好像還真會。
  半個小時後,顧晏的飛梭車穩穩停在蝴蝶大道繁華的商場門口。
  燕綏之解了安全帶,一隻腳都出了車門了,就聽見顧晏不經意又問了一句:「住處托人找了?買完東西去哪落腳?」
  「讓洛克幫我問了幾處,還沒定。」燕綏之從車裡出來,一手搭著車門,彎腰衝他道,「我提前訂了酒店,湊合兩晚,明天去看一下他找的地方再決定。」
  顧晏皺著眉:「酒店?」
  他常常皺眉,燕綏之沒反應過來,隨口玩笑了一句:「你這是什麼表情,酒店訛過你的錢?還是酒城的酒店給你帶來了心理陰影?」
  他笑著站直了身體,沖車裡的顧晏擺了一下手,「行了,我進去了,回見。」
  說著,他替顧晏關上車門,轉身上了台階朝商場大門走去。
  ……
  從在酒城登上飛梭到現在,對燕綏之和顧晏而言過去了兩天。但對酒城當地的人而言,已經過去了五天之久。
  自打洗清罪名當庭釋放,約書亞·達勒就恢復了以往的生活,他很快找到了幾份新的活計,從早上5點到夜裡10點排得滿滿當當,一方面是為了盡快還清顧晏的錢,另一方面是為了躲人——
  他覺得自己那位鄰居切斯特·貝爾病得不輕。
  那天在法庭門口,他都直愣愣地讓對方「滾」了,這要是放在以往,兩人得當街打起來。就算當時沒打成,以後見面恐怕也不會有好臉色。
  誰知道就從那天開始,切斯特·貝爾跟吃錯了藥一樣,一會兒在他們家窗台上塞兩份甜麵包,一會兒放一串凍葡萄。
  約書亞不想收他的東西,本打算找個筐裝一起給他還回去,結果被自家妹妹羅希拖了後腿。
  等他找到乾淨筐的時候,羅希已經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吃了半串凍葡萄,吃一顆對院外的切斯特嘿嘿笑一聲,吃一顆笑一聲。約書亞懷疑那混賬玩意兒在葡萄上下了毒。
  要不羅希怎麼會傻成這樣。
  頭一天,他關起門來給羅希講了一天不許亂吃東西的道理,然後忍痛掏錢買了一串凍葡萄,連同其它東西一起退了回去。
  第二天切斯特又開始試圖用水果糖和巧克力來求原諒,約書亞門都沒開。
  第三天,他就逃荒似的出門打工去了,眼不見為淨。
  不過這一天,切斯特·貝爾也沒顧得上來送東西,他去醫院接吉蒂·貝爾去了。
  老太太昏睡好多天,終於在那天清早醒了過來,在醫院做了各種檢查,回答了警方的詢問,然後在侄孫切斯特的陪伴下回到了自家小院裡。
  警方的主要目光都集中在做偽證的酒鬼吉姆身上,盤問了他很久,案件的進展依然有限。遺憾的是,醒來的受害人貝爾老太太也沒能給他們提供更多信息。
  「我沒能看見他的臉,而且他全程都沒有出聲。」老太太翻來覆去,也只說得出這句話,「很抱歉……」
  吉蒂·貝爾回家後,日子並沒有什麼變化。她就像沒受過傷害一樣,依然會在下午睡一個午覺,起來後吃著切斯特做的土豆湯,笑瞇瞇地誇獎他手藝進步了。
  她甚至還想打開暖氣繼續做編織,只不過她家的暖氣管好幾天沒用,被凍出了一點兒問題,剛巧費克斯從院子前經過,順便進來幫她修了一下暖氣管。
  「謝謝,你來得太及時了親愛的。」貝爾老太太摸了摸暖氣管,熱度合適。
  她抬頭沖費克斯笑了笑,「要喝點土豆湯再走麼?」
  費克斯擺了擺手,「不用了,我回去了,過會兒還得替人出車。」
  他說完收起了工具,跟切斯特也打了聲招呼,便出了門。支稜著的短髮剛好從門頂蹭過,搞得切斯特老擔心他會撞上門額。
  費克斯離開之後,切斯特一邊收拾著碗碟一邊沖吉蒂·貝爾感歎道:「這麼冷的晚上還得出去跑,還好他是在車裡。」
  吉蒂·貝爾在暖氣管邊烘了烘手,「之前他不是說不打算干了嗎?我只昏睡了幾天,他又勤勞起來啦?」
  切斯特聳了聳肩,「是啊,說打賭贏了一筆錢,可以買一輛二手車自己——」
  他說著,突然皺起了眉,轉頭看向屋門,「吉蒂祖母,這扇門多高來著?」
  老太太癟著嘴,「喏,我的毛線筐裡有捲尺,自己量一下。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切斯特抽了捲尺,走到門邊伸手一拉,而後看著刻度變了臉色——
  182.5厘米。
  「怎麼了?吃到蟲子了?」老太太看著他的臉色開了個玩笑,說完自己咯咯笑起來。
  「……是啊,吃到蒼蠅了。」
  費克斯是在第五天中午被警方帶走調查的,這件事約書亞·達勒直到晚上打完工回來才聽說。
  他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夜裡10點了,從羅希嘴裡聽到了一點兒顛三倒四的傳言,不知道是不是切斯特告訴她的。
  聽見這話的時候,約書亞·達勒騰地站了起來。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吉蒂·貝爾家院子的門口。
  這幾天去看望吉蒂·貝爾的鄰居不少,唯獨沒有他。
  之前他一直沒弄明白自己是什麼心理,還以為只是單純覺得被誤解了很委屈,所以不想見貝爾家的人,不論是切斯特,還是吉蒂老太太。
  直到這時候,直到他站在了老太太家門口,他才突然明白,他其實只是有點怯懦。
  他怕老太太受過一次傷害,就開始防備周圍的人。其他人他管不著,但他不想看見老太太對他流露出警惕和戒備。
  這樣,他就可以看著老人家映在窗玻璃上的剪影,或是友善溫和的笑意,假裝那個疼他的外祖母還在。這樣,在他受了苦的時候,他就可以站在老太太院外看兩眼,然後回來做一做外祖母給他織圍巾的美夢……
  約書亞在院外呆呆站了一會兒,直到被兩聲敲窗的聲音拉回神。
  他看見蒙著水汽的玻璃被人抹開了一塊,那個跟外祖母肖似的臉湊近了窗玻璃,朝他看了一眼。接著那個身影站了起來,微微弓著背,朝外間的方向走。
  約書亞像一隻受驚的野貓,下意識想竄回自己屋裡,然而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腳底卻僵在那裡一動沒動。
  又過了片刻,那扇關閉的屋門被人從裡面拉開,發出吱呀一聲響。
  接著,溫黃色的暖光便投射出來,映照在這約書亞身上。老太太慢慢走出屋來,沖約書亞招了招手,面色慈愛,語氣擔憂,「怎麼這個點在外面傻站著,冷不冷?」
  她張口說話的時候,呵出的霧氣模糊了五官,跟約書亞夢裡的老人慢慢重合。
  在被那雙老邁的手握住的時候,約書亞摀住眼睛蹲了下來,過了很久很久,他才啞著嗓子道:「不太冷……」
  「怎麼哭了呀?」
  約書亞啞著的嗓音帶著悶悶的鼻音:「……沒什麼。」
  就是想你了。
  特別特別想。
  酒城老區低矮的房屋一個挨著一個,透著星星點點的燈光,在夜色裡,像一大片靜伏的蟻巢,跟遠在數光年外的德卡馬全然不同。買完東西的燕綏之在結賬的時候,朝落地窗外看了一眼,不知怎麼突然想起了酒城燈火稀落的夜。
  他平靜地收回目光,沖收銀的姑娘微笑了一下,拎著幾個紙袋往商場外走。
  他的腿還沒恢復完全,所以走得有點慢,站在商場門口的時候,已經是夜裡10點了。
  街上的人比之前略微少了一些,因為夜裡風寒的關係,顯得行色匆匆。
  而在匆匆往來的人流裡,那輛眼熟的啞光黑色飛梭車安靜地停在路邊,映著滿街黃白交織的燈光,好像在等他。


第二卷 酒池

第32章 掃墓(一)
  燕綏之下著台階的步子一頓,目光有些訝然。
  他看了一會兒,又重新邁了步,不緊不慢地朝車走過去。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顧晏英俊卻冷淡的側臉,車內暖氣這麼足,都沒能把他捂熱一點。
  「在等人?」燕綏之拎著紙袋在車門邊站定。
  周圍並沒有出現其他熟人,他其實知道顧晏停在這裡十有八九等的就是他,但還是得禮節性地詢問一句。
  顧晏瞥了他一眼,偏頭道:「上車。」
  燕綏之並沒有立刻開車門,而是彎腰透過敞開的車窗沖顧晏晃了晃手指,指環形的智能機在路燈映照下發著素色的光,「我剛才——」
  說話間,一輛黑色的租車緩緩停在顧晏的車後,專用司機低頭看了眼定位,也打開了車窗,沖燕綏之打了個手勢,「您叫的車?」
  燕綏之:「……對。」
  到的可真是時候。
  顧晏從後視鏡裡看了那車一眼,本來就冷的表情直降十幾度,似乎不大高興,可能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多餘的事。
  不過鑒於他每天都不高興,一時間很難判斷他只是習慣性繃著臉,還是真的不太爽。
  燕綏之輕輕拍了一下車門,就像在拍人的肩膀:「等我一下。」
  說完,他走到那輛租車邊,沖司機笑了笑:「抱歉,行程可能得取消了,臨時有點事情。」
  「好的,沒關係。」還好司機不凍人,只是熟練地交代道:「麻煩您改一下約車狀態,可能得交一點補償金。」
  燕綏之點了點頭,又說了一聲抱歉,那司機按了下駕駛鍵把車掉頭開走了。
  他在智能機上交了補償金,拉開顧晏的車門上了車。
  坐在副駕駛座上時,他還有些哭笑不得,不過撇開「撞車」的尷尬,他還是很感動的。
  「我沒想到你會一直等在這邊。」燕大教授在車子啟動的間隙瞥了一眼顧同學的冷臉,開口試圖緩和一下氣氛。
  顧晏動了動嘴唇,涼涼地道:「我也沒想到。」
  燕綏之:「……」
  這還怎麼聊?
  也許是意識到自己把話堵死了,過了片刻後,顧晏問道:「你還有餘額約車?」
  燕綏之:「刨去酒店的費用還剩一點吧,不太多,所以我約的是簡版人工車,不是無人智能車。」
  多麼節省。
  顧晏手肘架在車窗內側,目光平靜地看著前面的路,評價是一句冷笑。
  燕綏之:「……」
  「所以——你打算先捎我去酒店再回去?」燕綏之問。
  顧晏沒應聲,看不出是懶得回答這種問題還是別的什麼,只是眉心輕微地蹙了一下,略有一點兒出神。
  又過了片刻,他才出聲問道:「你訂的什麼酒店?」
  車都開出去兩公里了才想起來問……
  燕綏之:「山松酒店。」
  「鐘樓廣場那家?」顧晏問了大概位置。
  燕綏之點了點頭:「對,就是那邊。」
  「訂金交了?」
  「還沒。」燕綏之回答的時候沒想太多。
  二十分鐘後,飛梭車從鐘樓廣場旁疾馳而過,直奔八竿子到不著的另一方向,一丁點兒要減速的意思都沒有。
  「……」燕綏之靠在副駕駛座上,癱著臉提醒:「山松酒店被你遠遠甩在了後面。」
  顧晏瞥了眼後視鏡,「那家酒店四個月前發生過一次兇案。」
  燕綏之點了點頭道,「略有耳聞。」
  事實上他是在訂酒店時才看到的,不過他的臨時身份上信用記錄太少,過往歷史又多是空白,正常的酒店大多訂不了。太遠太偏的不方便,也就這家是個例外。
  山松本身算是高級酒店,純屬倒霉攤上了那麼件案子。那兇案也跟安保系統無關,就是住在同一間套房裡的朋友,其中一個早有準備蓄意謀殺。
  現場搞得有點兒慘烈,以至於這幾個月內山松酒店生意受挫,客源直降。
  要不然燕綏之連這家都訂不了。
  「為什麼不讓我幫忙訂?」車子行駛進法旺區的時候,顧晏突然問了一句。
  車內只有兩個人,說話的時候不用費什麼力氣,所以他的聲音很低也很沉。那時候燕綏之正看著車窗外飛速退去的燈火出神,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什麼?」
  「我說……」顧晏說完這兩個字便停了一下,似乎在想什麼。又過了片刻才繼續開口,「你餘額太少影響信用,很多酒店訂不了,為什麼不找我幫忙?」
  他依然是懶得費力氣的狀態,嗓音很低,但是因為車裡十分安靜的關係,顯得異常清晰。
  燕綏之愣了一下,他自主慣了,凡事總想著自己解決,不太想讓別人插手也不習慣求助於人,所以根本就沒想過這一茬。但他要真這麼回答,顧晏那臉估計又能直降十幾度。
  他想開個玩笑說「別忘了最初你可是嚷著要把我轟回家的,我哪敢找你幫忙」,但話到嘴邊轉了個圈,出口就變了樣:「忘了,下次再碰到這種事我會記得給你找麻煩的。」
  說著,他還沖顧晏彎眼笑了笑,以表真誠。
  其實……類似的話燕大教授這輩子沒說過幾百回也有幾十回了,但從來沒有他所謂的「下次」,這基本就是一句客套,說完就忘,聽著誠懇,實則根本沒放在心上。
  真到下回碰到麻煩,他依然不會找任何人插手幫忙。
  顧晏深知他這德行,所以聽了他的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現在是去?」燕綏之看了眼車外,疑問道,「新酒店?這邊公園比較多,沒什麼酒店吧。」
  況且這個時間點,想在德卡馬臨時找酒店基本是天方夜譚,做夢比較快。
  顧晏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去什麼酒店,找個公園長椅給你湊合一晚。」
  燕綏之:「……」
  十分鐘後,顧晏的飛梭車還真開進了法旺區的一片城中花園。
  當然,這不是純粹的花園,穿過這片花園就能看見一片安靜的別墅區,一幢幢小樓修得簡約好看。當然……價格也特別好看。
  這塊居住區離中心商業街區很近,南十字律所也在那邊,開車過去不到五分鐘,所以深受那一帶精英男女們的青睞。
  「你住的地方?」燕綏之問道。
  顧晏「嗯」了一聲,這回總算說了句人話:「閣樓借你呆兩天。」
  「住宿費——」
  「照你住酒店的價格算。」
  燕綏之放心了。
  如果說完全不收錢,他大概明早就得想辦法搬出去。既然顧晏願意收住宿費,那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多呆兩天了,畢竟想要找到合他胃口的公寓,不是半天就能實現的。
  衝著這點,他突然覺得顧晏同學很對脾氣。
  燕綏之拎著幾個紙袋下了車,看著顧晏把車停進面前一幢小樓的車庫裡。
  他等顧晏出來的時候,身後的花園區裡又進了一輛車,非常明艷的紅色,被路燈映照得甚至有點兒晃眼。
  燕綏之瞇著眼朝那邊看過去,因為車燈的關係,沒能看清駕駛座上的人。他朝後讓開了幾步,站在了顧晏門前的花圃路牙邊,看著那輛鮮紅色的車拐彎進了別墅區大門,從他面前駛過。
  然後……
  又倒了回來。
  燕綏之:「???」
  正納悶呢,那車一個急剎停在了他面前,接著車窗緩緩降下,一張比燕綏之還要困惑的臉探了出來:「我還以為我看錯了,阮,你怎麼會在這裡?」
  「菲茲小姐?你也住這?」
  「是啊,很窮,只住得起半套。」菲茲隨口回答了一句,「你不會是來找顧的吧?跟他提前說過嗎?但願你是預約過的,不然就慘了……顧從來不在私人住處接待人的,有幾次客戶冒冒失失找到這裡來,又被他另約了地方才見的。而且這個點了……」
  燕綏之想了想,先避過這個話題,問了另一件事。因為從放下車窗開始,菲茲就一直用一種非常奇怪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的臉。
  「我臉上沾什麼髒東西了麼,這麼看著我。」他笑著問道,順便借菲茲的後視鏡看了一眼。
  「那倒不是。」菲茲道,「我就是覺得你去了一趟酒城,也沒幾天吧,好像變帥了,比之前更好看了。酒城那邊還有這種功效?我怎麼每去一回都是一臉痘?」
  燕綏之愣了一下,微微皺了一下眉。不過他很快抬手掩了一下,假裝揉了揉眉心,笑道:「恐怕是這路燈光線把人美化了,你現在就顯得比平時還要漂亮。」
  還要漂亮就說明平時已經非常漂亮了,菲茲聽著特別滿意,扒著車窗笑了起來。
  結果她剛笑沒兩聲就噎住了。
  因為她看見顧晏的車庫門打開又合上,那個所謂「從不在私人住處接待人」的顧律師走過來,一臉平靜地衝她點了點頭,又對燕綏之道:「我明天有事不去律所,你可以問問菲茲樂不樂意讓你搭一次順風車。」
  菲茲:「???」
  她上半身幾乎要從車窗爬出來了,像個剛出洞的美女蛇,「我覺得我的耳朵似乎出了毛病,你說什麼???」


第33章 掃墓(二)
  燕綏之維持著嘴角的微笑,不動聲色朝後讓了讓,因為張牙舞爪的美女蛇蛇芯子都快吐到他臉上了。
  顧晏似乎不能理解她如此誇張的反應,也可能是理解了但故意把話題往歪了帶, 「沒記錯的話,我只是讓他明早搭一下你的順風車,而不是砸你的車。你大可不必這麼焦急。」
  菲茲:「……」
  他看了眼菲茲的姿勢和表情,提醒道:「車門要壞了。」
  菲茲:「……」
  美女蛇翻了個白眼,默默縮回了洞裡,老老實實開門下車,「顧,你不說話的時候我可以很愛你。你一開口,我就愛上阮了。」
  燕綏之:「……」
  他在南十字律所本部呆的時間其實並不多,也就大半天而已,但類似的話他聽過好幾回——菲茲小姐對大半個律所的人都說過這句話,這大概是她的日常問候語。
  「所以你們這是什麼情況?當然,我不是在打聽什麼私人方面的事情。只是……」菲茲小姐飛快地朝某個方向瞥了一眼,「畢竟老古板霍布斯也住在這裡。」
  她口中的老古板霍布斯,指的應該是洛克的那位老師,銀髮鷹眼,看上去嚴肅又精明,不像是好說話的人。
  她遞給顧晏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燕綏之站在旁邊兢兢業業地假裝懵懂新人,但是事實上他對菲茲話裡的意思非常清楚。
  每年到了實習季,有些律所會出現一個比較尷尬問題……那就是某些私生活比較放浪的律師很容易跟自己的實習生搞到一起去。
  這種現象在德卡馬尤為嚴重,也許是因為這裡的氛圍特別適合春宵一刻紙醉金迷。
  他自己以前就碰到過主動親近的實習生,還不少。大多來自於其他學校,真正梅茲大學畢業的根本沒那個膽子。
  這種現象搞得他一度只挑那種目中無人的刺頭實習生帶,這種大多不屑於放低姿態。但保不齊有幾個中途變異的,三番兩次之後,他就乾脆拒收任何實習生了。
  不知道顧晏是不是也是因為這一點才不收實習生。
  燕綏之適當地裝了幾秒傻,然後恍然大悟般看向菲茲,「菲茲小姐,你不會誤以為……」
  他頓了一下,哭笑不得地繼續說:「我租住的公寓到期了,一下飛說就成了無家可歸的狀態,剛才軟磨硬泡了半個小時,顧老師才勉強同意我在這裡借住兩天。」
  這話說得特別瞎,這世上恐怕找不到任何一個活人見識過燕大教授的「軟磨硬泡」。
  「是吧,顧老師?」燕綏之挑起一邊眉毛,笑著捅了捅顧晏。
  卻發現顧大律師扭開了臉,大概是不忍心聽他這番瞎話。
  又過了兩秒,顧大律師才繃著臉轉回來,「嗯」了一聲。
  看起來真是一身正氣。
  菲茲聽得一愣一愣的:「……我就說嘛!」
  她頓了頓,又重複感歎道:「我就說顧怎麼可能……阮你看著也不像……雖然單看長相……呸!我究竟在說什麼胡話。」
  她兀自叨叨了一通,說了些什麼烏七八糟的反正燕綏之和顧晏都沒聽得清。
  只聽見她最後又正色用正常的音調提醒:「只住幾天的話應該沒什麼問題,但最好還是別被霍布斯看見。今年所裡夠格提交一級律師申請的只有你和他。按照案子質量和表現來看,你優勢比他大。但是他年紀幾乎是你的兩倍,資歷上總要佔點兒先。唔……你明白的。」
  一級律師勳章代表全聯盟律師最高榮譽,所以能成為一級律師的人十分有限。每年全聯盟各大律所都會替自己所裡的傑出律師提交申請,但真正能獲封的少之又少。
  全聯盟大大小小的律所數以萬計,其中很多律所開了數十年,也沒有一個律師能夠申請成功。像南十字這樣盛名遠播的律所,也得三五七年才能出一個。
  同年兩名申請者同時獲封的情況簡直想都不要想。
  這就意味著顧晏和霍布斯之間,只有一個人有成功的可能。
  一個案子略勝一籌,一個資歷略高一點兒,總體實際上是打平的。如果這時候其中一個被曝出一些風評方面的問題,不管真假,肯定是會有所影響的。
  燕綏之朝顧晏瞥了一眼,他正在跟菲茲道謝,但看得出來,他並不是真的特別在意這種事。
  「行了,我就是提醒一句,我要回去睡美容覺了。」菲茲衝他們揮了揮手,重新坐回了駕駛座。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對燕綏之道:「對了,我早上8點30出門,歡迎來搭順風車。」
  「謝謝。」
  菲茲走了之後,燕綏之跟著顧晏往他的房子走,臨進門前,他頓了一下腳步問道:「霍布斯的房子是哪一棟?指給我看看。」
  顧晏:「你又不去跟他借宿舍,有必要認門?」
  燕綏之:「認識一下這兩天好避開,免得給你招惹麻煩。畢竟那種誤會也不是什麼好事。」
  「……」顧晏涼絲絲的目光從他身上一掃而過,「誤會什麼?我看上去像是喜歡給自己找罪受的人?」
  燕綏之:「……?」
  最終燕綏之也沒能知道霍布斯住在哪裡,因為顧晏根本懶得回答這種問題。
  他徑直進了屋,然後靠在牆邊,手指搭在玄關的鎖門按鍵上,一副「你究竟進不進,再磨蹭我就鎖門了」的模樣。
  燕綏之歎了口氣,心說這位同學真是沒有半點耐性。就這毫不在意的態度,如果讓競爭對手知道,恐怕得氣個半死。
  顧晏的房子佈置風格非常簡潔,黑白灰為主,極致整潔,好看是很好看,就是沒有什麼煙火氣,畢竟他能好好在這裡住的時間並不算多。
  但是鑒於燕綏之自己的房子也沒什麼煙火氣,所以對這種風格適應良好。
  一樓主要是客廳和看上去就沒用過幾回的廚房,有一處玻璃房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比其他地方矮下去半截,放著健身器械。
  顧晏自己的臥室書房等都在二層。借給燕綏之住的閣樓在三層。
  說是閣樓,其實區域還挺大,還帶一個單獨的衛生間。
  之前聽菲茲說,顧大律師從不帶人進入自己的私人住宅,他以為只是誇張而已。
  結果看見閣樓他才發現,那真不是說說而已。
  顧大律師家裡的客房和閣樓就是個擺設,他能記得在裡面放張床就已經是極限了。
  「你……是打算讓我睡床墊蓋大衣麼?」燕綏之站在閣樓樓梯口問道。
  那床買回來是什麼樣,還是什麼樣。一副從沒被人染指過的模樣,罩上一層布能拖出去再賣一回。
  顧大律師上樓的步子一頓,向來八風不動的臉上露出一絲微妙的尷尬。
  從那一點兒尷尬判斷,放燕綏之進門大概真的是他臨時起意。
  顧晏上來掃了一眼閣樓的狀況,燕綏之懷疑他來三樓的次數屈指可數,可能自己都忘了閣樓是什麼樣了。
  「跟我來。」顧晏偏了偏頭。
  燕綏之一臉納悶跟著他下樓,走進其中一間客房。
  顧晏打開衣櫃,手朝裡頭一比劃:「這裡有被子,挑一床順眼的拿去蓋。」
  燕綏之從上到下掃了一眼,綠的,橘的,純黑的……
  「……」
  真……沒有一床順眼的。
  顧晏靠著櫃門,抱著手臂等他挑。
  燕綏之嘴角一抽:「看不出,你喜歡買這樣的……」
  顧晏臉比他還癱:「當初買客房和閣樓用品時,我抽不出時間,托某個朋友幫我操辦,這就是教訓。」
  怪不得這些房間裡連床被子都不擺,原來是因為主人嫌丑,統統束之高閣眼不見為淨了。
  燕綏之撐著櫃門,再次欣賞了一番,又瞄了眼顧大律師的臉色,沒忍住笑了起來。
  「交友需謹慎。」燕綏之眼裡含著笑意。
  顧晏看了他兩秒,站直身體敲了一下櫃門:「隨便拿一床吧。」
  說完,他便移開目光頭也不回出了門:「我去給你拿套洗漱用品。」
  燕綏之捏著鼻子,在那三床一言難盡的被子裡挑了一床純黑的。
  雖然有點……但總比花花綠綠的素一點。
  顧晏拆了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品拿上來的時候,燕綏之剛鋪好純黑的床單,正在把純黑的被子罩上去。
  「別拿這套。」顧晏的聲音突兀地響在房間裡。
  燕綏之回頭:「什麼?」
  顧晏皺了皺眉,把洗漱用品放進衛生間的琉璃台上,然後出來直接抱起了那床被子。
  「別拿這套。」他聲音繃得很緊,聽上去似乎不太高興,「拿回來之後就沒洗過,換一床。」
  他把那套扔回客房的床上,隨手抽了一套墨綠色的出來拿上了閣樓。
  燕綏之:「……沒有別的選擇了?」
  顧晏放下被子,撩起眼皮看他,鬼使神差扔出一句:「你可以試著軟磨硬泡一下。」
  燕綏之:「???」
  下個樓的功夫,你吃耗子藥了?


第34章 掃墓(三)
  事實證明,顧晏耗子藥可能只磕了一口,藥效持續時間很短,又或者舟車勞頓,他只是有點睏了,說話沒過腦。
  他扔下那麼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後沉默兩秒,可能也覺得自己這話怎麼聽都有點兒怪異,於是捏了捏眉心道: 「先這樣蓋著吧,我下去了。」
  燕綏之看向他的時候,他已經轉下了樓。
  挺拔的背影轉過拐角,接著樓梯處的燈忽地熄滅,很輕的沙沙聲往二層那頭的臥室去了。
  沒過片刻,卡噠一聲輕響,顧晏臥室的門關上了。
  說是住在一幢房子裡,但是各自房間都有洗漱的地方,房門一關互不干擾,還真跟住酒店差不多。
  燕綏之把閣樓的房門關上,站在剛才顧晏站定的地方看著一眼整張床。如果把純黑色的床單被子鋪好,人再躺進去,丑倒不醜,但確實有點兒不入眼……太像喪葬現場了。
  他想了想顧晏剛才的反應,啞然失笑。
  很多人對這種事情很敏感,他在這方面卻遲鈍得簡直令人髮指。
  當然,他也不是真的想不到,而是確實不太在意。畢竟他從業多年,碰到的直接威脅數不勝數。最初還有點反應,再後來就百煉成鋼了,更別說這種口頭或是習慣上的忌諱。
  如果在意太多,那真的寸步難行。
  不過這種有人幫他介意的感覺倒是不賴。尤其對方還是顧晏,那位對什麼都冷冷淡淡不入眼的學生……
  這讓他覺得有點新奇。
  自打重逢以來,顧同學似乎總讓他覺得新奇……
  跨星球出差完,需要倒一下時差。不止是晨昏不同步的差別,還包括日月長短快慢的差別。
  普通人徹底緩過來可能得十多天,但燕綏之和顧晏卻調整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7點。
  燕綏之換好衣服,赤腳站在洗手台邊洗漱。
  顧晏的房子很多地方都鋪著地毯,和他的辦公室一樣,這使得屋裡的腳步聲很小,只有布料摩擦的沙沙聲,反倒更顯安靜。很適合他們這種清早聽見大動靜就頭疼的人。
  燕綏之往臉上潑了幾捧冷水,然後抬頭看了會兒鏡子。
  自從做過基因調整後,他照鏡子的次數屈指可數。
  基因上的微調,反應到實際長相上其實變化很大。也許洛克那樣對五官細節不敏感的人,會覺得他現在的臉某個角度跟以前有點像。但在他自己看來,半點兒相似都沒有。
  所以他至今看不習慣。
  但是昨天晚上菲茲的那句話卻讓他上了點心。
  是長相真的有了細微變化,還是確實受了光線和夜晚的影響?
  他身上基因調整的時效能維持多久?
  但這種變化偏偏不能去問別人,近在咫尺的顧晏這幾天跟他抬頭不見低頭見,很難發覺出細微變化,就算旁敲側擊問了也沒用。
  想知道變化程度,還得等回律所後,看看洛克他們的反應。
  十分鐘後,燕綏之挽著襯衫袖口下了樓,剛巧碰上了打開臥室門的顧晏。
  「早。」已經站在一樓台階上的燕綏之抬頭衝他打了聲招呼。
  顧晏扣著襯衫紐扣的手指一頓,從欄杆邊垂眼看下來。
  不知道顧大律師是有起床氣一時反應不過來,還是單純不習慣一出臥室就有人打招呼。
  他垂著目光看了幾秒,才應了一聲:「早。」
  嗓音低沉中還帶著清早特有的一點兒沙啞,難得顯出一絲懶意。
  「房東先生。」燕綏之玩笑般問道,「廚房借不借?」
  顧晏扣著襯衫袖口,眼也不抬地下樓梯:「只要你不把自己毒死在這裡。」
  燕綏之嗤笑一聲,打開了冰箱門。
  像他們這種三天兩頭出差,動輒十天半個月的人,冰箱都挑保鮮級別最高的買,以免一回來東西餿一窩。
  這種保鮮級別的冰箱,東西放進去什麼樣,隔個百八十天還是什麼樣,可以毫無負擔地填滿它。
  然而……
  燕綏之扶著打開的冰箱門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看來你連放毒的機會都不想給我……這裡的空地足夠放兩個成年人進去,你覺得呢?」
  顧晏:「……」
  某些人自己嘲諷還不過癮,還要被嘲諷的人附和一句,要不要臉?
  好在顧晏師出名門,他從燕綏之身後走過,拿起定時好的咖啡壺倒了杯咖啡,不鹹不淡地回道:「我覺得?我覺得昨天可以省去閣樓,直接讓你睡冰箱裡,要不你今晚換?」
  燕綏之嘖了一聲,對這位學生表現出了極大程度的不滿。
  顧晏在燕綏之企圖伸手的時候,給咖啡機開了清洗模式,一點兒渣渣都沒留給他。然後自己端了一杯咖啡靠坐在一邊的琉璃台上,表情冷淡地看著燕綏之動他的廚房。
  「你這樣很像一個刻薄的監工。」燕綏之瞄了他一眼,打趣道,「好像你稍一走神,我就會把你這廚房炸了似的。」
  「你如果把自己毒死在這裡,我就是第一嫌疑人。」
  「蠻不講理。」燕大教授點評道。
  「……」
  燕綏之留給其他人的印象有點兒十指不沾陽春水——比如餓了就給自己煮杯咖啡或是倒一杯紅白葡萄酒,而不是拿起鍋鏟。
  這種格外扯淡的誤解不知從何而起,但流傳甚廣。
  相較於不願跟人分享咖啡的顧同學,燕大教授展現了他廣博的胸襟。他在冰箱不多的食材裡挑出幾樣,給自己做了一份早餐的同時,給顧晏也做了一點——
  他微笑著對顧晏說:「給你煎了一份荷包蛋,溏心單面熟。」作為不給他留口咖啡的回報。
  顧·不愛吃生食·包括溏心蛋·晏:「…………………………………」
  不過當他把餐盤端過來的時候發現,煎蛋並不是像燕綏之說的那樣溏心半熟,而是剛好全熟。
  燕綏之難得老實地主動熱了杯牛奶。等牛奶的過程中,他一直沒聽見餐桌那邊有刀叉餐盤相碰的聲音。
  真怕我下毒啊?
  他有些納悶地轉頭看過去,卻見顧晏的智能機剛好嗡嗡振動起來。
  顧晏的目光像是剛從他身上收回去,戴上耳扣垂眸接了通訊。
  「嗯。」
  「就到。」
  他金貴地回了對方幾個字,然後安靜地吃完了面前的早餐。
  「要走了?」燕綏之坐到餐桌邊的時候,他站起身拿起了大衣。
  「嗯,已經晚了點。」顧晏說。
  燕綏之看了眼時間,還有些詫異。嚴格遵守黃金十分鐘的人還有晚到的時候?
  「見當事人?」
  「不是,以前同學。」顧晏答得很簡潔,沒有要多說的意思。
  燕綏之對別人沒什麼探究心,也沒多問,點了點頭喝了口牛奶。
  「對了。」
  「嗯?」燕綏之聞聲看過去。
  顧晏已經走到玄關,準備開門出去了。他指了一下洗碗機裡裝過煎蛋的空盤,「謝謝。」
  這也用得著謝?
  燕大教授挑了挑眉,乾脆開了個玩笑:「對我來說,這就算軟磨硬泡了,能起點兒作用麼?」
  「……」顧晏的臉色頓時精彩起來,又重新凍上。然後他就轉身走了,並且乾脆地關上了門。
  菲茲的車出來得很準時,燕綏之一分不差站在門口的時候,她也一分不差地停了車。
  搭菲茲小姐的順風車有利有弊。
  好處是一路上可以從她口中聽到無數新鮮信息,當然,不該讓你知道的她一個字也不會提,其他則一聊就收不住話匣。
  從律所內部的案件等級劃分標準,到今天德卡馬某某商場打折,有用的沒用的燕綏之都聽了個遍。
  甚至包括顧晏以及那件爆炸案。
  「顧嚴格來說算你的學長,他比你早畢業很多年,所以你可能沒聽說過……」菲茲語速總是很快,像精力旺盛的百靈,「他是那位燕院長的學生,當年跟他同屆的都說他跟院長關係非常糟糕,畢業之後毫無聯繫。」
  「略有耳聞。」燕綏之說。
  何止耳聞,明明就是親身經歷。
  不過,不論當年還是現在,至少他並不覺得顧晏不討喜歡。這個學生身上有他很欣賞的品質,所以他對待顧晏跟其他學生略有些不同。
  在燕綏之的字典裡已經可以定義為偏心了。
  ……如果特別喜歡逗人生氣算偏心的話。
  所謂的關係糟糕,燕大教授不要臉地認為,主要是指顧晏單方面,跟他沒什麼關係。
  「不過我覺得並不是這樣。」菲茲說。
  燕綏之挑了挑眉,心說這位小姐你的見解有點獨特。
  「那場爆炸案發生的時候,顧正在出差,一開始沒收到消息,案子由所裡派給了霍布斯。顧聽到消息就立刻趕了回來,但是案子已經成定局了,該賠償的賠償,該倒霉的倒霉。他找高級事務官破例要走了案子卷宗,看了很久,後來還接了很多相關或者類似的案子。那兩個月的工作量快抵得上他以往半年的了。」
  菲茲說:「我覺得吧……不管在學校的時候關係怎麼樣,顧對那位院長還是保有一點師生感情的。」
  燕綏之清亮的眸光落在車窗外,沉默了片刻笑了一下附和道:「應該是的吧。」
  又過了一會兒,菲茲在南十字地下停車場泊車的時候,他突然開口不經意地問了一句:「那個爆炸案撇除涉及的人,本質沒什麼特殊的,為什麼會被所裡定為一級卷宗?」
  一級卷宗意味著翻閱都會受到一定限制。
  菲茲愣了一下,搖頭道:「不知道啊,定級有一套標準,這個就不歸我管了。」
  他點了點頭沒多問,又過了一會兒他才從車窗外收回目光。
  燕綏之原本以為回律所的第一天會好好在顧晏辦公室裡呆著,畢竟顧晏今天不在所裡,出去辦事又沒帶上他,這就意味著今天他沒有別的任務,整理整理卷宗就行。
  事實證明,想清淨是不可能的。
  上午10點不到,找事的來了。初期考核的正式題目下來了。之前他們自己挑的什麼搶劫殺人之類的,並不是完全獨立的,而是一個綜合的大案。
  為了讓他們全面體驗一番,搞得跟真的一樣,所有的當事人證人等等都得由這幫實習生自己去接觸約見。
  於是這天上午,他們得去第一個地方會見案子的相關人。
  那幾位實習生很興奮,跟燕綏之形成了鮮明對比,「去哪兒?」
  「墓園。」洛克道。
  「……」燕綏之心說真能演,「誰安排的,必須得去?」
  「我老師霍布斯。」洛克一提他老師的名字就像小雞見了鷹。
  燕綏之:「……」
  「去肯定是得去的,不然你考核想得0分嗎?想想你那位。」洛克趁顧晏不在,狗膽包天地用下巴戳了戳他的辦公桌,「恐怕連鼓勵分都沒有,形勢很嚴峻啊你。」
  「哪個墓園?」燕綏之問。
  洛克道,「紫蘭湖墓園。」


第35章 掃墓(四)
  紫蘭湖墓園位於一片靜謐幽深的濕地區西側,背靠藍山面朝紫蘭湖,和繁華的法旺區只隔著不到一小時的車程。
  是個長眠的好地方,也是距離中心最近的一片墓園。
  「這裡面積特別大,據說足夠讓環繞它的三個大區所有人睡進來。」洛克在車上這麼介紹。
  眾人:「……」並不太想睡。
  「不過在此之前我還真沒有來過這裡。」洛克等語氣聽起來居然有一點遺憾,不知道他在遺憾個什麼鬼。
  「我懷疑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喝酒了。」安娜沒好氣地說:「沒來過這裡難道不是好事嗎?」
  「我知道,我是說這裡還安葬著許多名人。」 洛克,「可以順道去看看他們……」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的遺容。」
  ……
  又上那幾個年輕實習生嘰嘰喳喳聊個不停,這種在工作時間段內集體外出的經歷對他們來說有些新奇,所以顯得很亢奮。
  燕綏之除了在他們看過來的時候適當地笑一下,全程都沒有參與進去。
  他對這種外出並沒有多大興趣,事實上他的注意力還停留在上午看到的卷宗裡。
  上一回他用搜索的方式找尋過爆炸案,這次才發現其實並不需要那樣找。和他相關的那件爆炸案上做了特殊標記,還額外插入了書籤。
  特殊標記是律所裡統一的,所有一級案件都會有。書籤應該是顧晏加的,也許是為了方便翻查。
  他簡單翻了一下,裡面包含的東西還挺齊全,委託書、背景資料、證據目錄、各位相關證人證言、口供、文字版的庭審記錄、判決書等等全都有。
  粗略一看,他所需要瞭解的東西似乎都在裡頭了。
  在出來之前,他一目十行地看了最上面的案件簡述,和他之前在新聞報道上看到的相差不多——
  製造爆炸的是一名叫卡爾·理查德的中年男人,曾經遭遇過重度燒傷,精神有些問題,有時清醒有時癲狂。但是他不管清醒還是癲狂,都極度仇恨致使他被燒傷又將他解雇的公司以及部門主管。這幾年他的生活徹底沒了保障,公司承諾的後續補償始終沒有到位。他的瘋病日漸嚴重,妻子又帶著孩子離開了他。
  那天公司老闆帶著幾位管理下榻在那家酒店,剛好和燕綏之住在同一層。他們住的那層有單獨的電梯,不是所有人都能進去。卡爾·理查德乾脆在他們下面兩層找了一個房間,兩個炸彈把他上下一共三層樓炸豁了。
  那位公司老闆,幾位管理層,加上和燕綏之相似的倒霉客人一起交代在了裡面。
  因為精神問題,卡爾·理查德最終被送進了專門的精神病院,某種程度上來說避免了牢獄之災。
  「對了,紫蘭湖墓園是不是……」實習生亨利突然開口,表情有些遲疑。
  除了燕綏之,所有人都看著他,等他把後半句說完。
  「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記錯,但是好像是……」亨利又卡在一半。
  但是看他的表情,好像覺得所有人都能立刻領會他的意思一樣。
  眾人被他弄得一頭霧水,片刻後菲莉達最先反應過來,一拍大腿——
  「噢——你拍的是我的腿!」亨利叫道。
  「我是說我想起來了!燕院長是不是也在這裡?」菲莉達恍然大悟。
  燕綏之一驚,終於回神:「嗯?」
  「我是說院長的墓碑就在這裡!」菲莉達說:「報道上是提過吧,我沒記錯吧?」
  燕綏之輕輕「啊」了一聲,像是才想起來一樣低聲道:「好像是提過一句。」
  他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出神,漂亮的眸子微微瞇了一下,很快便看向了車窗外面。車子行進的側前方,隱約可以看到紫蘭湖墓園巨大的標誌,安靜地站在松林環繞的湖邊。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居然要看見院長的墓碑」這件事上,一時間都沒有發現他神情的異樣。
  也正因為他們提起了這件事,所以最後十來分鐘的車程裡,所有人都換上了一張上墳臉,整個車廂裡充滿了哀悼的氛圍。
  重新回神的燕綏之靠在椅背上,默默欣賞了一路,感覺自己的臉都變成黑白遺照。
  「曾先生嗎?我們已經到墓園門口了。」下車後,洛克翻出霍布斯給他的聯繫方式,給所謂的案件相關人撥了通訊。
  對方是紫蘭湖墓園的工作人員之一,是霍布斯的一個朋友。
  「南十字律所的小朋友是吧?」洛克開了公放,對方的聲音足以讓所有人聽見。
  曾先生說:「來瞭解案子?稍等一下,這邊有幾個客人,我接待一下,完了我就過去找你們,你們可以在辦公區域會客室先等一下,或者也可以去看看有沒有什麼人可以祭拜?」
  眾人: 「……」你們墓園的待客方式真特別。
  像南十字律所這種實習生的初級考核,找的都是各個律師的朋友們,盡職盡責地幫他們扮演各種案件相關人。當中的一些非常享受這個演戲過程,影帝影后上身,演得不亦樂乎。好像那些案子都是真的似的。
  「居然還有客人?」洛克切斷通訊之後,咕噥了一句。
  墓園平時其實並沒有什麼人,為了不影響曾先生的工作,霍布斯幫他們約的這一天其實算這個月的閉園日。
  「那我們先轉轉吧。」菲莉達道。
  感謝曾先生別出心裁的提議,10分鐘後,燕綏之跟在其他幾位實習生身後,穿過墓園長長的石階和繁茂的樹木,跟自己的墓碑來了一個面對面,手裡還拿著兩枝菲莉達硬塞給他的白色安息花。
  遺照上的燕綏之:「……」
  拿著花的燕綏之:「……」
  墓地應該是梅茲大學那邊挑選的,遺照跟名人堂的那張一樣——燕綏之戴著眼鏡,優雅地坐在扶手沙發裡,膝蓋上放著一本厚重的法典,眼裡含著淺淡的笑意。
  不論是容貌還是氣質都無可挑剔。
  這樣的照片出現在墓碑上的時候,便格外讓人惋惜。
  他事先沒有留過什麼話,所以墓誌銘非常官方——
  一個高潔的靈魂沉睡於此,他拯救過許多人,也教授過許多人,紫蘭湖溫柔的月色和花香帶著祝福,願他安息。
  燕綏之:「……」
  老實說,並不太想安息。
  他將手裡的安息花別在隔壁墓碑上的時候,安娜她們兩個比較感性的女孩兒已經歎息著紅了眼圈。
  能活生生站在這裡看著別人懷念自己,真是複雜又奇妙。
  他正想對那兩個小姑娘說些什麼,身後不遠處的石階上突然傳來了說話聲。
  「誒?有人搶了先?也是同學?」一個女聲說道。
  燕綏之聞聲轉頭,隔著20多米安靜的小路,看見了顧晏的臉。
  「……」
  怎麼哪兒都有你??


第36章 掃墓(五)
  顧晏並不是一個人來的,同行的還有幾個跟他差不多年紀的男男女女,粗略一數,大概有七八個人。
  那些面孔燕綏之並不陌生,甚至算得上非常熟悉,都是他曾經的學生。其中三個跟顧晏一樣是直接跟著他的,另外幾個因為一些課程研究被燕綏之帶過小半年。
  他沒有太多時間去瞭解學生私下的事情,但在他的印象裡,這一群人應該私交不錯。
  燕綏之之所以會知道這點,是因為這當中的幾位活躍分子時不時會提到他們在聚會,並且會放一些照片。大多數聚會的照片中,都有顧晏的身影。
  顧同學總是那些喧鬧氛圍中獨特的一景,要麼握著酒杯靠坐在一旁欣賞群魔亂舞,要麼垂著目光聽旁邊人聊得天花亂墜。
  這麼個不活潑的棒槌還回回都被他們拽上,可見關係非常不錯。
  這群人中的大多數在畢業後也一直跟燕綏之保持著聯繫,有工作上的,也有生活上的,逢年過節總會給他發來一些問候。
  唯獨兩個人例外。
  其中一個叫柯謹,孤兒院出生,非常努力,是一個對生活極度認真的人。因為當初他各門課程表現都很突出,所以燕綏之做院長的時候非常樂意把各種獎助學金批給他,偶爾也會給他一些學業和工作上的提醒。
  柯謹非常感謝並且尊敬燕綏之,所以最初始終保持著聯繫。後來因為一些意外,他生了一場大病,精神狀況又出了問題,這才斷了。
  另一個就是顧晏。
  沒想到幾年一倒,顧晏居然成了他聯繫最緊密的一個,抬頭不見低頭見,只能說世事無常,特別見鬼。
  距離不算近,燕綏之看不見顧晏臉上的表情,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就覺得對方好像比他還覺得見鬼。
  沒多會兒,那一行人走到了近處。
  「不是同學啊,看著像剛畢業的。」打頭那個年輕的金髮女人訝異地掃了洛克他們一眼,目光落在燕綏之臉上的時候多停留了兩秒。
  不過她很快意識到這樣盯著人看並不合適,於是沖燕綏之笑了笑道:「你們……也是來看教授的?」
  說話的這位女士名叫勞拉·斯蒂芬,當年是個非常活潑愛笑的姑娘,燕綏之上一回見到她還是兩年前的一場訴訟,比上學時候要成熟許多,但依然愛笑。
  不過今天在墓園,她的笑很淺,一閃而逝,看得出來只是為了表達友好和善意。
  她這話說完的時候,顧晏剛好走上最後一級台階。他在一旁站定,目光先是落在了墓碑上,接著落到了燕綏之的臉上,最後落在了他手上。
  燕綏之順著他的目光低頭一看,才發現洛克那個二傻子發現他手裡空了,又給他塞了一枝安息花。
  燕綏之:「……」
  「你怎麼又給我一枝。」燕綏之偏頭沒好氣地低聲問洛克。
  洛克很怕顧晏,愣是沒敢說話,為了避免被顧晏的餘光掃到,他甚至還悄悄朝後面退了一小步。
  燕綏之:「……」這慫的。
  他抬起頭,跟顧晏大眼瞪小眼。不知道為什麼,顧晏的臉色看起來非常非常……一言難盡。
  「……」
  場面一度非常尷尬。
  燕大教授手指默默捻了一下花枝,又想把它往隔壁墓碑上插了。
  兩人都還沒有開口,那種莫名的氛圍就已經很明顯了。其他人都覺察到了一絲異樣,,一臉疑問地看看他再看看顧晏。
  顧晏盯著燕綏之看了兩秒,垂眸用手指掃了一下智能機,顯出時間:「這個時間點,你似乎應該在辦公室裡老老實實看著卷宗。「
  燕綏之沒好氣道:「是啊,我也這麼認為,但是顯然出了意外。」
  他說話的時候,洛克藉著遮擋拚命用手指捅他的背,似乎想提醒他別這麼直愣愣地跟老師說話。但是那力道快把燕綏之的大衣戳出洞了。
  安娜他們幾個也睜大眼睛看著他,活像在問:「你是不是不想幹了?」
  「顧,你認識?」跟顧晏同行的眾人一愣,紛紛問道。
  顧晏淡淡道:「這期新收的實習生。「
  這回輪到那些人見鬼了。
  「實習生?你收的?!」顯然,顧晏的朋友們都知道他是個什麼德行,「你居然會收實習生?真的假的?「
  那些人的目光瞬間全部集中在了燕綏之身上,有幾個恨不得把眼珠子摳出來黏在燕綏之這裡研究。
  「咱們學校的?「
  「特別出色?」
  「做過什麼驚人之舉?「
  「嘶,長得倒是有點像——」
  顧晏及時把這幫朋友的好奇心扼殺在了萌芽階段:「別研究了,沒什麼特別的,原本分配給另一個律師,他碰上事故接不了,暫時讓我代管。」
  這個理由平淡至極,聽起來也比「顧晏主動收實習生「好接受很多。
  他那幫朋友似乎很遺憾沒聽見什麼驚天的回答,「哦」了一聲便沒了興趣。
  這過程中只有一個人始終沒有說過話。
  他走在最後面,面容蒼白略帶病態,他的眸光很淡,視線落在哪裡都顯得有點兒散,像是游離於眾人之外的另一個世界。
  即便這樣,依然能從他臉上看出幾分清秀俊氣來,如果精神很好的話,一定是個年輕有為的斯文青年。
  在他前面,有兩個同學始終低頭看著他的腳步,生怕他一時恍惚踩錯台階。
  這就是柯謹。
  就燕綏之所知道的情況看來,這大概已經算是柯謹精神狀態比較好的時候了。
  「所以你們都是南十字的實習生?」勞拉又問道。
  「對。「菲莉達點了點頭接話道,」最近要辦初期考核,搞真實模擬,需要來這邊找一位先生瞭解那件案子的情況。「
  這話說完,人群中有一個陌生臉孔突然抬手是一道:「哦,你們是霍布斯安排過來的?剛剛給我撥通訊的就是你們?「
  洛克探出頭來:「曾先生?我是霍布斯先生的實習生洛克。所以您剛才說要陪的客人就是……「
  「對,沒錯就是我們。」勞拉道,「以前每年冬天教授都會辦一場生日酒會,今年的時間也差不多了,趁著一位生病的朋友狀態還不錯,我們過來看看教授。」
  「生日?「洛克看了眼墓碑上的出生年月,」呃……不是還有一個月麼?「
  顧晏的那幾個朋友聞言看向墓碑,沉默了片刻道:「是啊。「
  以前,燕綏之為了避免學生或是其他什麼人以生日禮物為由,給他送太多東西。所以從來沒有跟學生明確提過自己的生日時間。
  他確實辦過幾場師生內部的小型酒會,但每次時間都是在生日前一個月隨便挑,並不是真的生日當天。
  所以即便是他的直系學生,也並不知道具體日期。
  這樣每當有人預備要給送他生日禮物時,他就可以說「還沒到「來謝絕好意。
  可能這些學生也沒想到,第一次知道教授確切的生日時間,居然是從墓碑上。
  「不過我們習慣了11月底或者12月初這個時間,相信教授也很樂意我們早點兒來。」勞拉笑了笑。
  洛克他們點了點頭,匆忙讓開了位置。
  勞拉他們走到了墓碑前,每人手裡都拿著一小捧白色的安息花,氣氛越來越哀婉。燕綏之的臉也越來越癱。
  他默默走到一旁,覺得還是眼不見為淨的好。悼念詞聽多了有種黃土埋到臉的錯覺。
  就在這時,勞拉低聲開口道:「顧,你真的不拿花?幾枝也行,總好過空手吧。」
  燕綏之轉頭看過去,這才發現顧晏兩手空空,一枝花都沒拿。
  「不用了。」顧晏的臉比他還要癱。他整個人就是個大寫的「不情願「,似乎連掃墓這種事都是被朋友們硬拉來的,本身並不那麼樂意。
  燕大教授抱著胳膊靠在一株雪松上,看著顧晏推拒了勞拉兩回,心說這位顧同學,虧我還是你直系教授,死了你連朵花都不給我,我都看著呢。
  也許是他的目光意念力太強,顧晏正打算第三次推拒勞拉給他的花時,突然抬眼朝燕綏之這邊看了一眼,對上了他的視線,然後推拒的手就頓住了。
  有那麼一瞬間,顧大律師看起來似乎在做生死抉擇。
  彷彿勞拉手裡的不是幾枝潔白純淨的安息花,而是炸藥引線。
  燕綏之默默等他抉擇,以決定要不要給這位學生記上一筆。
  就在顧大律師思索人生的時候,有人突然低低叫了一聲:「柯謹你怎麼了?」
  燕綏之聞聲看過去,結果就看見柯謹抱著的安息花散了一地,他蹲跪在地上,先是用手敲自己的太陽穴說「頭疼」,接著又突然開始用頭一下一下地磕著墓碑,縮在那裡不斷地低聲念著:「我不是,我沒有,我不是,我沒有……」


第37章 酒會(一)
  柯謹這狀況來得太過突然,洛克他們幾個實習生頭一次看到,一時間都愣住了,傻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辦。
  顧晏他們那幾個同學卻反應很快,顯然不是頭一回應對這種情況。
  幾個人抱的抱,拉的拉,還有一個直接摀住了柯謹的頭,將他跟墓碑隔絕開來。然而柯謹卻毫無意識,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繼續用頭撞著那個同學的手掌。口中魔咒般的念叨沒有停過。
  「哎沒事了沒事了。「勞拉不斷輕拍著柯謹的背,一邊安慰道:「都過去了,沒事了,跟你無關。」
  洛克他們一臉茫然,「什麼情況?這……怎麼了?「
  「啊。」菲莉達低低叫了一聲,「我想起來了,之前聽說有一個比我們大好多屆的學長,因為一個案子精神出了問題……「
  當初柯謹的事情在圈內其實流傳得很廣,畢竟在那之前他在一眾年輕律師中表現突出,名氣不小。
  同行對他的評價並不一致,一部分人覺得他非常敬業,性格溫和,是個不錯的朋友,也是值得重視的對手。
  另一部分人則覺得他「入戲太深」,認為他太過感性,對當事人和案子中的受害者都抱有極深的同理心,其實並不適合幹這行。
  這點在唸書的時候,就有人這樣評價過。當初的柯謹剛入學不久,還帶著學生特有的青澀和迷茫。
  他因為這樣的評價,找燕綏之聊過。
  當時的燕綏之目光沉靜地看著他說:「這其實是非常珍貴的品質……」
  「你很善良。如果有一天,你因為善良跟其他人起了衝突矛盾或是惹上了什麼麻煩,永遠不會是善良有錯。「
  「但是教授……「柯謹那時候坐在院長辦公室柔軟的會客沙發裡,有些拘謹地喝了一口燕綏之遞給他的紅茶,」您看過那句話的吧,印在《法外》扉頁,說幹這一行,很多時候是在地獄裡跟魔鬼打交道。「
  「當然看過,但那並不意味著你要把自己變成魔鬼。」燕綏之挑著一邊眉,把茶匙擱在杯盤裡,「你需要熟悉他們的思維方式,但你沒必要成為他們。這樣久了,你可能會看起來不那麼像好人,但你知道,你永遠不會是他們。「
  年輕人很容易沮喪,但也很容易感受到鼓勵。
  那時候的柯謹看起來有些如釋重負,他默默喝了幾口紅茶,最後又問了一句:「那您覺得我適合這一行嗎?「
  燕綏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他:「你想做這一行麼?「
  柯謹:「想。」
  「你做這一行抱有某種初衷麼?「
  「有。」
  燕綏之笑著說:「那就去實現它。」
  柯謹端著杯盤,放鬆地笑了。
  那場談天進行到這段尾聲的時候,顧晏剛好來辦公室找燕綏之審批一份研究文件。那時候柯謹的性格還有些靦腆,不太喜歡把內心想法暴露在其他人面前。所以顧晏到了之後,他只簡單說了兩句便離開了。
  但是能看出來,柯謹從那之後便堅定了許多,沒再自我懷疑過。
  那段談話可能是他畢業後堅持成為律師的重要動力。
  但是有些事情聊起來容易,真正做起來其實困難重重,有太多難以控制的因素,尤其是情緒和心理。
  像柯謹這樣善良柔軟「入戲太深」的人,初衷或目標但凡有一瞬間的動搖,就太容易陷入極端矛盾和撕扯的境地了。
  他在兩年前碰上了一件案子,搜集到的諸多漏洞和部分證據讓他對自己的當事人抱有極大的信任,相信對方無罪,而對方也表現得像一個不小心跌入泥沼澤的無辜者,只有柯謹這麼一根救命稻草。
  他為對方做了無罪辯護,而陪審團最終跟他做了一樣的選擇。
  又一位無辜者得以沉冤昭雪,這樣的事情讓性格溫柔的柯謹為之高興了很多天。
  結果三個月後,他無意間發現了一些新的痕跡,足以證明他的判斷出現了重大失誤,那個當事人一點兒也不無辜,甚至比控方所指控的更加危險惡毒。
  而那時候再重新提交證據報警,那位當事人已經逍遙法外了,至今沒有被找到。
  如果是「能跟魔鬼談笑風生「的老油條,對於這種事可能會懊惱片刻,然後想辦法在當中斡旋,以避免自己名聲受損。那些影響很快會消失,而他們也會重新投入更高費用的案子和更豪華的酒會裡,甚至會把這種事裝裱成某種談資,一笑而過。
  但是柯謹不是這樣的人。
  他的性格注定他會長久糾結在自己的誤判裡,自責懊惱,在矛盾中掙扎不停。
  事實甚至比這還糟糕——他在極端的自我懷疑和自我厭棄中度過了壓抑的兩個月,最終精神出了問題。
  最初他的精神還不至於錯亂至此,後來某一天陡然變得嚴重起來。
  很難說得清究竟是什麼加重了他的病情,最廣泛的傳言是那個逍遙法外的當事人李·康納突然給他寄了一封「感謝信息「,雪上加霜,成為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精神問題嚴重之後,柯謹呆過一周的醫院,緊接著就被一個朋友帶走了。很久沒再出現,最近著半年他狀態略好一點,才偶爾能出來一趟。
  那個朋友燕綏之有點兒印象,當初在法學院的時候,顧晏和柯謹除了來掃墓的這幾個同學外,還有一個關係很不錯的男生。
  只不過對方不是法學院的,而是隔壁商學院的,一個著名的享樂主義二世祖,叫喬。
  很多人疑惑顧晏怎麼會跟那樣的人成為朋友,太不搭了。
  燕綏之也不知道,不過他也沒注意過這些事。只是不多的幾次接觸來看,那位在燕大教授的字典裡也列在「小傻子「的詞條裡。
  ……
  菲莉達這麼一提醒,其他幾個實習生都想起來了。
  不過他們幾個也不是那種不顧場合瞎聊的人,只是三兩句交流了一下柯謹的事,便唏噓著跑過去幫忙。
  燕綏之也不再倚著樹,而是大步走了過去,臉上的笑意都沒了。
  事實上,在聽聞柯謹出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時不時會想起當初聊天的那個場景。
  他並不後悔對柯謹說了那些話,他做過的事情從不會有真正意義上的後悔。但是他有些遺憾當時只想到了鼓勵,而沒有多提醒柯謹一句。
  對於柯謹,他有一點微妙而淺淡的歉意。
  「需要幫忙麼?「
  「沒事,不用,我們有經驗。」顧晏的那些同學將柯謹圍住,不斷安撫。也確實沒有燕綏之他們這些生人的插手機會。
  只是除了他們,還有一個人也站在人群之外——
  不是別人,正是顧晏。
  顧晏顯然不是個擅長安慰人的,但他站在一旁並沒有袖手旁觀,而是乾脆地撥出了一個通訊。
  對面似乎很快接通,顧晏瞥了眼人群中的柯謹,幾乎沒給對方開口的機會,就直接道:「柯謹情緒不穩定,我給你開全息通訊。」
  下一秒,顧晏智能機的全息屏幕展開來,透過屏幕,可以看見一個年輕男人的臉。金色的短髮,前額略長,用發蠟抓得異常囂張。
  都不用看清五官,單憑那風格,燕綏之都能認出來,就是那位喬。
  顧晏直接把全息屏幕調在柯謹面前,喬的聲音透過屏幕傳過來,對著柯謹安撫道:「噓,噓——看我,柯謹,看著我。沒事,什麼事都沒有。我就說不讓你單獨走,結果你居然一聲不吭瞞著我偷偷回德卡馬,你看,我兩天不在,你心情就好不起來了是不是?我就說你也是,顧也是,悶罐子就得有個人在旁邊給你們翹一翹縫……」
  喬的安撫方式跟其他人都不一樣,完全沒有那種小心翼翼的感覺,而是像聊天一樣用最放鬆自然地語氣跟柯謹說著話,甚至還帶了點兒半真不假的抱怨,好像對方在聽似的。
  他說了有差不多一分鐘的時間,柯謹終於慢半拍地聽見了他的話,撞著別人手掌的額頭慢慢停了下來,抬眼看向了全息屏。
  又過了片刻,他的目光終於專注起來。
  全息屏裡的喬一看他有反應了,知道這一次安撫又有了效果,柯謹在恢復正常。於是他鬆了一口氣,又衝顧晏遞了個眼神。
  顧晏把全息屏調得離柯謹更近一些,幾個拉著他的同學試著慢慢鬆開手。
  「……另外再給你報備一件事,我現在在飛梭上,還有二十分鐘在德卡馬的港口落地。「
  柯謹安靜了好半天,終於有了點別的反應,眼珠跟著喬的動作轉了一下,但依然有些恍惚。
  一旁的顧晏替他問道:「你這時候衝到德卡馬來幹什麼?「
  喬一開始並沒有急著回他,而是仔仔細細地看著柯謹,確認他已經徹底放鬆下來,這才一邊試圖逗柯謹一邊回復顧晏,「你時間緊,柯謹又跑了,勞拉他們幾個是同夥。我一個要辦聚會的被你們撇在亞巴島無人問津,還能來幹什麼?當然是親自把你們請回去。」
  四十分鐘後,說是風就是雨的二世祖從德卡馬的私人港口直奔墓園。這位少爺也不知道從哪兒擄來了醫生,護著柯謹上了房車,同時還一個不落地把那幫同學都拽上了車,包括顧晏。
  畢竟顧晏答應過他,要把3號空出來赴約。
  柯謹窩坐在車廂裡愣愣地望著車外發呆,窗戶沒有搖上,以防環境太封閉讓他重新恐慌起來。
  他的眼珠轉動得有點慢,緩緩掃過墓園大門,青籐,最終落在了路邊的燕綏之身上。
  燕綏之看著他,過了片刻才從半塊車窗的照影裡發現自己微微皺著眉。
  他鬆了一下眉心,正想轉開視線,結果一抬頭就對上了顧晏的目光。
  顧晏正要上車的動作一頓,看起來略微有些遲疑。沒過兩秒,他拍了拍喬的肩膀,道:「有事商量一下。」


第38章 酒會(二)
  喬很納悶,同時也有點兒受寵若驚。以顧晏的性格,他很少會突然對某個朋友提出一些要求,所以這種「商量一下」太難得了。
  「你等一下!」喬打了個暫停的手勢,「你等一下再開口,先讓我記住這一刻,你居然要跟我打商量,這太稀罕了,讓我回味回味。「
  顧晏:「……「
  神經病……
  他探頭透過車窗看見了柯謹的臉,儘管柯謹正在出神,可能根本看不到他,他還是沖那邊咧嘴一笑。這才把顧晏拉到一邊,「好了,我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說吧什麼事能勞駕你動嘴?「
  「我多帶一個人。」顧晏道。
  喬眨了眨眼睛,他的眼睛是明藍色的,比很多人都淺,顏色純淨又漂亮,就是配上他的表情顯得有點傻。
  準確地說長在他臉上,就注定要顯得傻。
  「你說什麼?多帶一個人?「喬有點茫然,」通緝犯?爭議政客?還是什麼有著驚天背景的人?又或者是我的什麼仇敵?「
  「……你每天都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顧晏面無表情道,」只是一名實習生。「
  「就帶一名實習生你這個鄭重其事跟我商量幹什麼?「喬又眨了眨眼,「我還供不起多一個人的食物嗎?」
  「……「
  跟這二世祖就不能講什麼「出於禮貌問一句」,他根本理解不了這種東西。
  顧晏:「當我沒說。「
  他都轉身準備叫上燕綏之了,喬才慢三拍地反應過來,驚奇地叫道:「哎呦臥槽等等——」
  等個屁。
  「你居然要帶個人!我的天你居然要主動帶個人!「喬的表情活像自己飛梭機飛一半被炸了。
  顧晏嘲道:「下回我一定記得改帶個鬼。「
  他說完,原本打算招向燕綏之的手停了一下,改主意先撥了律所的通訊。
  在等通訊接通的時候,他目光在柯謹和燕綏之之間來回掃了一下。
  「喂?顧?「菲茲小姐的聲音毫不意外地出現在通訊另一頭。
  顧晏收回目光,「嗯」了一聲,開門見上:「給阮野記一下,今天明天他跟我出去,算出差。」
  「什麼玩意兒就又出差?」菲茲小姐的語氣聽起來想要順著通訊信號爬過來,「人家剛畢業還沒適應工作就天天被拎著出差,會對工作產生陰影的你知道嗎?「
  顧晏:「……「
  人家出過的差大概是你我的兩倍,陰影根本沒有。
  「你冷笑幹什麼?」菲茲大受傷害。
  「沒有。「顧晏平靜地道,」不是對你。勞駕記一下,謝了。「
  菲茲還在盡職盡責地保護「脆弱的實習生「免受嚴苛老師的摧殘,「他不是剛出完差麼,這樣跑來跑去不好吧?況且這樣一來,他怎麼參加初期考核?」
  「……「
  人家一級律師的勳章都拿著玩兒了,參加什麼初期考核。
  顧晏完全沒被說服:「晚上給你發一份視頻,初期考核按照那個視頻記成績。「
  菲茲:「什麼視頻?」
  「酒城的庭審記錄視頻。「顧晏道。
  菲茲這才想起來,顧大律師不走尋常路,實習生剛到崗兩天,就讓人家直接上法庭實戰去了。
  實戰和模擬考核哪個含金量高?
  這是個傻逼問題。
  菲茲覺得腦子進了大海的人才會發出這個疑問,所以她選擇不問,默默「哦「了一聲,道:「這個也不是我說了算,我問問事務官他們,還得跟其他帶實習生的律師統一一下意見。這好麻煩,所以你得給個理由說服我。」
  顧晏:「他是我的實習生,不是你的也不是其他律師的。「
  好,一擊斃命。
  菲茲負隅頑抗幾秒,終於放棄:「……行吧行吧給他記,現在就記。出去注意安全,你也是他也是,別回來又傷一條腿,那你就沒有實習生了。「
  說完,菲茲小姐自己思索了一下,又默默道:「好的,我知道你巴不得呢。」
  顧晏直接略過其他話,點頭道:「謝謝。」
  喬在旁邊聽了全程。
  顧晏切斷通訊後,他高挑著眉毛問道:「申請好像很麻煩啊?」
  「你哪只眼睛看出來的?「
  「兩隻。」喬一點兒也不怕被擠兌,顯然已經很習慣了並且樂在其中,「申請這麼麻煩還要帶著他,為什麼啊?「
  喬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正經起來,但是語氣出賣了他。
  顧晏看起來根本不想理他。
  喬深知他的個性,嘴上過了癮就算,就在他以為自己壓根兒不會得到任何回答的時候,顧晏突然開口道:「為了其他人著想,帶上他比較好。「
  喬:「???「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根本不知道某人能幹出什麼事來,一天不看著於心難安。
  畢竟全世界也找不出幾個會拿著花給自己上墳的不是?
  顧晏想想剛才的兩難境地,這才發現自己另一隻手裡還拿著勞拉情急之下整個兒塞給他的安息花。
  整整一捧。
  柯謹的事情一鬧,他倒不用再考慮送不送花了,直接把花放進喬的手裡,拍了拍他的肩,「我記得你祖父也在這裡,代我問候他。」
  喬:「……」
  燕綏之原本的注意力都在柯謹那邊,後來喬探究的目光存在感實在太強,以至於他不得不再次朝那邊看過去。
  結果就看見顧晏衝他動了動手指,異常敷衍地招他過去。
  燕綏之:「……」
  不知道尊師重道的東西,恐怕是不想活了。
  燕綏之從鼻腔裡哼了一聲,跟顧晏保持著對視的姿態對峙了幾秒。
  這種對峙除了當事人恐怕其他人都覺查不到。
  最終,燕大教授還是大度地容忍了顧同學的無理,不緊不慢地穿過墓園裡的小路,走到對面的車邊。
  其他幾個實習生有點搞不清狀況,顧晏對他們來說是一個相當威嚴的老師。一個人過去,另外幾個就下意識跟鵪鶉似的跟過去了。
  顧晏:「……」
  招一個來一群,天知道他的動作已經夠小了。
  「怎麼啦?」菲莉達偷偷問了一句,很慫,惶恐不已。她恐怕已經不記得當初企圖跟燕綏之換老師的事了。
  洛克搖搖頭,聲音比她還小:「不知道,我跟著阮的。」
  「……」
  燕綏之慈祥地回頭瞥了他們一眼。
  「他跟我出去兩天,你們自便。」顧晏依然是一貫的冷淡臉。
  「啊……」剛才很慫的菲莉達和安娜又有一點點遺憾。說不上來是因為顧晏要走還是燕綏之要走,又或者兩者都有。
  她們遺憾了片刻又突然想起什麼般:「那明天下午的初期考核能趕得上嗎?」
  「他不參加。」顧晏說得平靜又乾脆。
  所有實習生齊刷刷轉頭看向燕綏之,燕大教授一臉無辜:「別這樣看著我,我也剛知道。」
  說著他看了一眼顧晏,有點無奈……
  然而顧晏根本不看他。
  「那他的考核分數……」菲莉達神色遲疑。
  「再看,需要的話由我來給。」顧晏道。
  幾位實習生面面相覷,然後同時向燕綏之投去了極為同情的目光,好像他上半身已經被轟出了南十字律所的大門。
  燕綏之倒覺得這個決定很不錯,他本來還想多問兩句,現在決定先安分一會兒。
  「你……嗯保重。」洛克悄聲給燕綏之遞了個眼神,好像顧晏瞎了看不見似的。
  二世祖喬是個風風火火的行動派,說要把幾人請走就真的半點兒沒耽擱。
  半個小時後,燕綏之已經跟顧晏一起坐在了喬的私人飛梭裡。
  這位二世祖背後有一個很龐大的家族,在星系各處都有它的身影。諸如之前酒城的各種基礎設施,諸如各地的春籐醫院等等……
  雖然現在已經有點開始走下坡路了,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至少夠供兩代人醉生夢死。
  「所以我們現在是……」燕綏之坐在顧晏旁,問道。
  飛梭在他的問話當中,緩緩駛離私人港口。
  「出差。」顧晏回得一本正經。
  燕綏之挑了挑眉,見到喬之後他就想起來了,之前聽到的聲音略有些耳熟的通訊,都是這位二世祖撥過來的。
  「我沒記錯的話,你似乎是要去參加一個私人聚會。」燕綏之毫不猶豫地揭穿他。
  顧晏淡淡道:「掃墓,還是領出差補助,選一個。」
  「……」
  什麼叫打蛇打七寸,這就是。
  燕綏之乾脆道:「出差。」
  「那就安靜。」
  燕綏之在心裡冷笑一聲,乖乖閉上了嘴。
  他們原本已經打算閉目養神了,一個身影突然走了過來,安安靜靜的在他們身邊坐下了。
  準確地說是在燕綏之身邊坐下了……
  是柯謹。


第39章 酒會(三)
  燕綏之和顧晏都愣了一下,轉眼看向他。
  「怎麼了?」燕綏之低聲問他。
  然而柯謹就好像只是找一個空位呆著一樣,並沒有立刻開口,他甚至沒有看兩人一眼,只是低垂著目光。
  沒過片刻,喬便跟了過來。
  「顧?你們看見——」喬話說一半,便住了嘴,因為他已經看見了坐下的柯謹。
  他長長鬆了一口氣,「啊……你怎麼跑來這邊了?」
  柯謹依然沒有反應。
  喬卻並不在意,乾脆也在這邊坐了下來。
  他的私人飛梭上是分不同艙位的,沒有等級的差別,只是有的朋友喜歡安靜,有的朋友喜歡熱鬧,為了應和他們的習慣。
  喬:「不去隔壁跟他們玩德州撲克?」
  顧晏搖了搖頭:「在這邊歇一會兒,還有個案子的後續事情需要處理一下。」
  「你呢?」喬又問燕綏之,「你是他的實習生?他嚴格起來是不是根本不是人?」
  燕綏之笑了。
  要說嚴格,燕大教授本身比誰都有話語權,比起顧晏有過之而無不及。
  喬跟著又道:「完全繼承了他們那位院長的做派,哦,不對,應該說是你們前院長。我不是法學院的我都聽說過,每次學院研究審查都是哀鴻遍野,堆屍成山,非常非常慘烈。」
  燕綏之:「……」
  顧晏:「……」
  一黑黑倆。
  喬這位小傻子顯然沒有理解自己朋友和「實習生」目光中的深層含義。他見燕綏之沒說話,還以為對方第一次被帶著參加這種全是陌生人的聚會,太過拘謹。
  於是熱情的喬大少爺毫不客氣地擠兌顧晏,想借此讓實習生放鬆下來:「關鍵是你們那位燕院長平時風度翩翩還帶笑,不容易引人反感。顧就不同了,他是個住在冰箱冷凍櫃裡的人,留下的只有凶名。」
  「你不是來帶柯謹去隔壁?」顧大律師涼絲絲地開始轟人。
  喬搖了搖頭,「就在這邊待會兒吧,我看他很喜歡這邊的氛圍。」
  能從一個沒有表情也不說話的人身上看出喜歡或不喜歡,沒有一定的瞭解是做不到的。
  「你不是說醫生讓他多接觸熱鬧?」
  「其實也不是熱鬧,醫生說他適合待在輕鬆的氛圍裡。」喬說。
  說話間,柯謹的目光無聲無息地轉了地方,落在燕綏之面前的咖啡上,也不知他已經看了多久。
  「想喝這個?」燕綏之問他。
  依然沒有任何回答,甚至連眼珠都沒有動一下。
  「他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了。」喬給燕綏之解釋了一句,然後直接按了沙發座椅上的鈴,「常叔,讓人往這邊送一杯咖啡,柯謹喝的。」
  給柯謹的都是特別的,比如說是咖啡,其實只有很少的一點添味,一杯幾乎都是奶,比拿鐵淡得多。
  他看了一會兒柯謹,見對方一如往常,便收回目光,又繼續對燕綏之說,「不論是誰,說什麼話,他給過的最大反饋就是看著對方的眼睛。」
  燕綏之其實曾經去看望過柯謹,但那個時候是他狀態最差的時候,整個人憔悴至極,整夜整夜睡不著覺,骨瘦如柴,像一隻驚弓之鳥。
  後來他被喬接出醫院,探望就沒那麼方便了。
  所以燕綏之並不清楚他的病情是如何發展的,只覺得現在的他看上去比最初好很多,可見被照顧得還不錯。
  「最初他連發病的時候都不說話,沒辦法知道他崩潰的根源在哪一點。這半年開始重複說一些簡單的詞。」喬說,「醫生認為這是進步。但是不發病的時候,他總是非常安靜。」
  「說哪些詞,像今天那樣?」燕綏之問。
  喬沒有具體說,只籠統道:「差不多吧,一些否認類型的詞,或是重複地道歉,都是當初那件案子。」
  那個逍遙法外的當事人至今沒有被人找到,普遍的說法是他應該做了基因調整。
  聯盟的基因調整都是受到管制的,只有有授權的醫院可以做這方面的手術,春籐醫院就是其中之一。
  對這方面的手術進行管治,就是為了防止這種罪犯脫逃隱瞞身份之類的問題。
  但是理想很豐滿,現實卻瘦成雞仔。
  有人的地方就黑市。如果他有心要做,總能找到某些灰色渠道。
  有一些方式能夠檢測到基因調整的痕跡,但是非常麻煩,而且存在一定誤差,成本又很高,不可能全民普及。
  這就給那些人提供了機會。
  一想到那個人有可能換了個身份,換了個名字,以另一種模樣自由自在的生活在這個世界上,這位二世祖的心情也變壞了,「算了不提這個,我總要找到那個人的。」


第40章 酒會(四)
  亞巴島距離德卡馬比酒城還要再遠一些,但是喬的飛梭速度比普通飛梭機速度要快不少。
  十二個小時之後,眾人在琴星最大的度假勝地亞巴島落地。
  這裡有著最漂亮的海和面積最大的燈松林,喬安排的住處就座落在燈松林旁的小山坡上,是整個島嶼視野最好的地方。
  亞巴島這邊跟德卡馬的季節是反的,正值初夏,又是中午,他們幾個穿著線衫大衣過來,差點兒熱死在走往別墅區的路上。
  有兩位個性比較隨意的先生一邊走一邊脫,大衣羊毛背心都扒了下來,只剩襯衫長褲。
  「要了命了我這麼怕熱的人。「其中一個拎著襯衫衣領抖了抖,」襯衫都還他媽是冬款的,我要在這光膀子走過去你們介意麼?」
  另一個說:「我們肯定不介意,你就是扒了褲子渾身光著過去都沒問題,但你得照顧一下勞拉和艾琳娜的感受。你確定要讓兩位女士看見你的肚腩嗎?」
  勞拉自己也脫了外套,一邊用手扇著風,一邊跟艾琳娜笑著扭過頭去,「那我們得拿顧洗眼睛。」
  顧晏拎著大衣的手頓了一下,撩起眼皮看向他們。
  「不不不,我們沒說話。「勞拉笑嘻嘻在嘴巴上做了個拉拉鏈的姿勢,「你繼續,別管我們。」
  燕綏之就在一旁看著他們逗顧晏,撩一下又連忙縮回去,過會兒再撩一下,不知道是受虐狂還是什麼。
  顧晏沒搭理他們,把脫下的大衣搭在手肘上,轉頭瞥見燕綏之,低沉沉地問了一句:「笑什麼?」
  顧同學難得好好說句話,燕綏之當然不會撅回去。他挑了挑眉,借用旁邊的玻璃牆照了一下,「我在笑?從哪兒看出來的?」
  顧晏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眼角,「這裡。」
  他說得非常隨意,嗓音還有點兒懶,不知道是熱的還是受這裡的環境影響。
  燕綏之愣了一下,沒再說話。
  他們一路行到住處都沒有看到其他遊客,整個島嶼顯得靜謐又安逸,這在亞巴島是根本不可能的景象。可見這位二世祖這幾天把島都包下來了。
  住處是一小片別墅,不同於其他地方的是,這些別墅之間都有玻璃廊相互連接。亞巴島天氣多變,時常有暴雨,有連廊就避免了在不同小樓間穿行成落湯雞的悲劇。
  因為這些連廊的存在,這些別墅小樓又組成了一個整體,乍一看像是現代式的城堡。
  「以前見過燈松嗎?」安排住處的時候,喬問了燕綏之一句。
  他一點兒也沒有二世祖的架子,又或許他對顧晏帶來的人會熱情許多。
  燕綏之笑了笑,搖頭道:「只見過電子版的。」
  喬:「哦那也正常,畢竟這是亞巴島獨有的一種松類,別的地方據說種不來。」
  這種松樹到了夜晚會散發出一種特別的香味,幽靜淺淡,聞著還有點兒冷,總之對大多數人來說算得上非常好聞。對一種昆蟲來說則是人間至愛。
  那種昆蟲叫燈蟲,有一點兒像古早星球曾經出現過的螢火蟲,只不過體積稍大一點兒,而且燈囊數量不定。多的有三個,少的只有小小一個。
  每當夜裡,燈松發出那種香味的時候,燈蟲們像是憑空從林子裡冒出來的一樣,繞著燈松飛舞。
  一株燈松遠遠近近能吸引三四十隻燈蟲,如果有一片燈松林,那就太漂亮了。
  而亞巴島這片星系內最大的燈松林,到了晴天夜裡,美得能震撼全世界。
  這景色燕綏之當然見過,他曾經在這裡度過一個很短的假期,非常喜歡這片燈松林。後來回到德卡馬,他心血來潮想搞兩棵燈松種在自己別墅前院門口當門神,還托人弄了不少樹種回來。
  然而燈松這種東西在德卡馬很難成活,必須得及其小心地照料。燕大教授並沒有那個時間。起初幾天他還慢條斯理地記得按時按點給燈松澆水剪枝,沒多久一趟出差就是半個月,等他再回來的時候,燈松已經駕鶴歸西了。
  他前後糟蹋了三批樹種,終於老老實實收了手,不再迫害那些燈松。
  托顧同學和二世祖的福,他這次能再來一趟,心情還是很不錯的。
  「那你們住3號樓吧,那邊也安靜。」喬拍了拍顧晏的肩膀,指著最靠近燈松林的小樓,那幢距離其他小樓要稍遠一些,玻璃廊也長一些。
  「這兩天只有你們一撥,其他人還沒到,房子很空,完全足夠兩人一棟樓。等明天其他人到了,可能就得三四個人一棟了。「
  「沒事。」顧晏點了點頭。
  反正明天晚上他們已經在返程的飛梭上了,合住跟他們一點兒關係也沒有。但是顧大律師依然答得臉不紅氣不喘。
  「餓麼?還要吃點什麼?「喬問。
  「半個小時前剛吃完。」勞拉沒好氣道,「我覺得以後不能亂坐你的飛梭機,一路跟餵豬一樣,十二個小時吃了十二頓,一小時一頓,坐一趟飛梭重了五斤,我一個半月的運動量就這麼搭進去了。」
  喬:「你可以選擇不吃,顧和他的實習生就只吃了三頓。「
  顧晏毫不客氣地糾正:「我的實習生吃了五頓。「
  燕綏之:「……「你這時候又話多起來了。
  「既然都不餓,那就各自回房子換個衣服,上次誰嚷嚷著要潛釣來著?潛水用具我都準備好了。」喬吆喝著。
  眾人便散了。
  燕綏之跟在顧晏身後進了3號樓。
  說是小樓,實際上面積並不算小,樓上樓下的房間足夠他們這一批所有人住進來。
  燕綏之把胳膊上搭著的大衣掛在了衣帽間。他發現衣帽間裡居然都備好了換洗衣物,全新的,適合夏季。
  「還挺細心。」燕綏之咕噥了一句。
  顧晏道:「每個季度,他都會差人在這裡備好新的衣服,方便隨時隨地拉人過來。」
  最初喬往這放的夏裝都是花襯衫大褲衩,不懷好意地想看顧晏穿成那樣,然後整個衣帽間就都被顧大律師拉黑了。
  再這麼搞下去,顧大律師下一步拉黑的就是喬少爺本人。
  兩次之後,喬老老實實把衣服換成了正常的。
  「你住哪間?「燕綏之問道。
  顧晏道:「很想看燈松林?」
  燕綏之:「還行吧。」其實如果能夠住在三樓,正對著燈松林,他還是非常樂意的。但是燕大教授很矜持,不直說,全看面前這位學生的領悟能力能不能及格。
  顧晏點了點頭,一副瞭然的樣子,掃了一眼房間大致分佈,一指三樓正對燈松林的那個房間:「我住那間。」
  「……」
  及格個屁,零蛋。
  燕大教授笑著點了點頭,心說我記下了。
  眾人稍作休整,換上了喬大少爺事先準備好的夏季衣褲,陸陸續續去了海灘。
  從別墅正門出來的時候,勞拉他們才注意到別墅區院門兩邊豎著兩扇檢驗門,看起來不太起眼,而且暫時沒有啟用。
  「這裡還放安檢門?」眾人疑問道。
  顧晏跟喬之間打交道比其他人多一些,知道的也多不少,「不是單純的安檢門。」
  眾人一愣:「那是幹什麼的?」
  又過了幾秒,勞拉最先反應過來:「哦我知道了!是那個對不對?可以檢測基因調整痕跡的?」
  「從春籐醫院那邊搞來的?」
  「上次來還沒有呢。」
  這些同學全都對當時的事情非常清楚,也知道喬大少爺對這東西極其敏感。
  人家查危險品,他查基因變動。
  燕綏之朝那邊瞥了一眼,又淡淡地收回目光,好像那東西跟他毫無關係一樣。
  「怎麼不開呢?」勞拉又道。
  「閒著沒事開那個測什麼呀?」
  「沒測過,想試試。」
  眾人嘻嘻哈哈聊著。
  喬剛好跟著柯謹從另一邊往海灘走,聽見他們的對話道,「測不了,剛搞回來就被我弄出了故障,下午有人會過來修。況且修好了也不會放在這裡,是放在進島口的,我自己的朋友有什麼好測的。」
  潛水工具喬都準備好了,眾人嬉鬧著換好,又在喬專門請的教練陪護下下了水。
  柯謹安靜地在海灘邊坐下。這種生機勃勃又安逸的景象,似乎真的能讓他放鬆。兩個陪護人員不遠不近地跟著,給他足夠的自由,又能方便照顧。
  「潛水嗎?」喬安頓好柯謹,過來問了燕綏之一句,「在海灘乾坐著不閒無聊嗎?年紀輕輕的需要多運動。。」
  燕綏之沖顧晏抬了抬下巴,笑著說:「怎麼不問他?」
  喬:「我已經放棄他了,他潛水水平好得很,就是不願意跟我一起,你說這種朋友要他有什麼用?」
  燕綏之朝後靠上舒適的躺椅:「是啊,那別要了。」
  喬哈哈笑了起來,「顧,你這實習生真有意思。」
  顧晏在海邊坐下也不忘用智能機處理公事,根本懶得理那兩個人。他正給對方傳語音信息:「可以,我看一下,晚上給你反饋。」
  「之前潛水過嗎?」喬問。
  燕綏之道:「熱衷過一陣子,上學時候的事了。」
  他很少談論自己過去的事情,所以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顧晏居然紆尊降貴地從自己的智能機上抬起的目光。
  喬:「聽起來像是過去時,現在不熱衷了?」
  燕綏之:「現在變懶了。」
  事實上是因為曾經潛水碰到過一次事故,那之後他就不常下水了。
  「好吧。」
  喬也沒在他們這邊多逗留,就在他換好裝備準備下水的時候。跟著他的管家常叔突然跑了過來。
  「先生,有幾位新客人提前到達了。」
  「提前來了?」喬愣了一下。
  提前來的客人是喬小時候認識的一幫朋友,父輩之間也有往來,算得上是發小。
  雖然喬依然熱情,嘻嘻哈哈。但是看得出來,他對這一行人不如顧晏他們上心。
  只是簡單介紹了一下,相互喝了一杯酒就張繼下了水。
  不知道為什麼,燕綏之坐在岸上看著人影一個個消失在海面的時候,莫名有點兒不舒服。


第41章 水鬼(一)
  「每個人下去的時候都帶著潛伴?」燕綏之看著重新恢復平靜的海面,突然出聲問道。
  「嗯,沒有單獨下去的。」顧晏回答道,「他們不是第一次潛水,況且喬給他們都安排了教練。「
  他一直在敲著全息投影鍵盤回復各種工作郵件,期間甚至都沒有抬過幾次頭,卻注意到了各種事情。
  有教練的陪同總是安全很多,燕綏之放了心,「我剛才其實很想說,傑森·查理斯更適合呆在岸上,但那樣太掃興了。「
  傑森·查理斯就是之前那個嚷著太熱要光膀子,又因為肚腩被其他人開玩笑的男人。
  顧晏敲著鍵盤的手指一頓,撩起眼皮,「如果沒記錯的話,我似乎並沒有給你介紹過他的名字。「
  某些人是不是心大得有點過分了?
  結果燕綏之一點兒磕巴都沒打,非常自然地聳了聳肩,「傑出的人有被熟知的權利,他的庭辯風格很棒,我很欣賞他。」
  顧晏:「……」
  「只是沒想到他跟你關係這麼不錯。」燕大教授說起瞎話來連眼睛都不眨,也不會有任何的負擔。結果說完一抬頭,就見顧律師連鍵盤都不敲了,就那麼看著他,一副「我就靜靜聽你誇」的模樣。
  「怎麼了?」燕綏之彎了彎眼睛。
  顧晏看了他兩秒,收回目光繼續敲起了鍵盤,用一種非常平靜的語氣說道:「沒什麼,我會替你轉告傑森的。」
  燕綏之眼睛裡的笑意更盛了,這就像是在學校裡,教授誇了某一個學生,其他沒能得到讚賞的學生就會有一丁點兒失落,他把這定義為年輕學生間的小心思。
  他覺得現在的顧晏可能也有點這種情緒,不知道為什麼,這發生在顧晏身上就會讓他覺得非常有意思,可能是因為這種心思跟一貫沉穩冷漠臉的顧同學特別不搭。
  燕綏之欣賞了片刻,安撫道:「你也很棒,能成為你的實習生榮幸之至。」
  瞎話張嘴就來。
  顧晏聽完臉更癱了。
  這話對於顧大律師來說有點兒消化不良,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接著之前的話題道:「傑森這兩年有些發胖,不過喬給他換了合適的裝備,下水潛一會兒問題不大。」
  什麼「欣賞崇拜你很棒」之類的鬼話,都被他選擇性遺忘了。
  下午兩點左右的時候,常叔按照吩咐讓人送來了酒和甜點,大部分放在海灘邊準備好的白色餐桌上,供潛水上來的人隨時享用。還有單獨的兩份送到了顧晏和燕綏之的手邊。
  柯謹的那份依然是特別的,沒有酒,只有新鮮果汁和牛奶。
  下午茶剛送上來,海面上嘩啦幾聲水響,四五個人影浮了上來,陸陸續續上了岸。
  「不玩了?」常叔遠遠衝他們打了個招呼,指著餐桌道:「這邊有吃的。」
  那些人邊朝岸邊走,邊吐出調節器,摘下臉上罩著的裝備,沖燕綏之和顧晏笑道:「真不下去玩玩?很爽!」
  燕綏之掃了一眼,傑森·查理斯的體型在其中非常顯眼,潛水服非常好地勾勒出了他渾身上下各種不該有的曲線。不過看得出來,喬給他準備的裝備尺寸確實適合他,不至於緊得難受。
  顧晏掃了一眼傑森傲人的身材,道:「如果繼續放任下去,明年勞拉他們潛水的時候,你會被摁在岸上。「
  傑森沒好氣地揮了揮調節器咬嘴的管子,「放心,我不會再胖下去了。」
  另外兩個上岸的則是喬的發小,一個叫喬治·曼森,一個叫趙擇木。前者一看就是個愛運動的,身上的肌肉線條流暢但不過分粗獷。後者則很瘦,大概是今天島上所有男士裡最瘦削的了。
  就連有病理因素影響的柯謹都比他好點兒
  還有一個上岸的是負責陪潛的教練。
  仗著岸上暫時沒有女士,這幫人邊走邊費力地脫著身上的裝備以及緊身連體服,脫到只剩一條貼身泳褲,大搖大擺地去前面的小樓沖洗身體。
  那些潛水服和裝備分成不同的小堆,堆在柯謹休息的那塊岸邊。柯謹的反應有點兒慢,隔了很久才緩緩低頭,看著不遠處的裝備堆,似乎有點兒興趣,又或許只是找另一個定點發呆。
  「我回別墅一趟。」顧晏處理完智能機上的郵件,跟燕綏之打了聲招呼便起身往回走。
  下午的太陽移了方向,沒多久就移到了正對燕綏之雙眼的角度。他瞇著眼抬手擋了擋,決定還是回去找一副墨鏡。
  往回沒走幾步,他就碰到了常叔。
  「需要墨鏡是嗎?跟我來。」常叔帶著他去挑了一副墨鏡,臨走前,他想想又替顧晏也拿了一副。
  常叔則乾脆把整個兒盒子抱了出來,跟著燕綏之一起回到海灘邊。
  去沖澡的傑森·查理斯他們幾個都已經回到了海岸邊,正端著冰酒圍著餐桌站著閒聊。
  「先生們,太陽很刺眼,我把墨鏡都拿來了。「常叔說。
  「謝謝,你真是太貼心了。「傑森·查理斯道:「不過我們過會兒還要下水,所以暫時用不上。」
  趙擇木乾脆開起了玩笑,「我也不用了,我夜盲。」
  喬治·曼森哼笑了一聲:「這笑話真是凍死我了。」
  其他幾人都笑了起來,趙擇木喝著冰酒也無辜地聳了聳肩,「剛好給你們降降溫,不過我確實夜盲嘛。」
  燕綏之從他們旁邊走過的時候,喬治·曼森端著杯子突然朝他這邊看了一眼,目光帶了一絲探究的意味。
  「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喬治·曼森衝他舉了舉酒杯。
  燕綏之也遙遙衝他回舉了一下,「是的,十分鐘前你上岸的時候咱們剛見過。」
  其他人哄然大笑。
  喬治·曼森也笑了一下,道:「你真有意思。我是說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他乾脆端著杯子走過來,「剛才你背對著海灘和太陽站著的時候,我覺得有一點兒似曾相識。「
  燕綏之:「那就很遺憾了,我很少去海灘。」
  喬治·曼森聳了聳肩:「算了,不用在意。也只是剛才那一瞬間,我懷疑我眼熟的只是那個場景。現在走近了看你就不覺得了。」
  他們休息了一會兒,很快走到各自脫下的裝備堆前,重新穿上了潛水裝備。
  「脫了再穿比之前艱難多了。「傑森·查理斯抱怨著。
  「那是你身上汗太多了吧。」喬治·曼森道,「我覺得還好。」
  傑森·查理斯穿上裝備就已經熱出了一頭的汗,蒸得臉色有點發紅。燕綏之吃完一片乳酪餅乾,轉頭看見他的臉色就皺了眉。
  他正想喊查理斯一聲,卻見對方已經乾脆一頭扎進了海水裡,一邊往嘴裡塞調節器的咬嘴,一邊往浮在遠處的潛水船游去,看起來狀態似乎又還不錯。
  燕綏之皺著眉看著那些人上了船,潛水教練對查理斯說了什麼,順便替他稍微調整了一下裝備,然後相繼下了水。
  有教練調整應該不用再擔心什麼了……
  他收回目光,趁著顧晏的躺椅還空著,伸手從旁邊的檯子上拿了一杯冰酒,在這種環境下喝一點兒應該非常愜意。
  然而他的手指剛握住杯壁,顧晏的手便從天而降,把那杯冰酒從他手裡拎了出來,擱到了一邊,又順手拿了一塊奶酪餅乾,塞進了燕綏之空空如也的手中。
  燕綏之:「……」
  他嘴角一抽轉過頭,就見顧晏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的身後,正居高臨下地睨著他,涼絲絲地說:「我有責任看著我的實習生不在出差期間酗酒。」
  「……」
  兩人對峙間,喬的聲音隨著水聲傳了過來。
  「你怎麼也開始管人了?」
  燕綏之和顧晏循聲望去,就間喬大少爺將手裡脫下的部分裝備丟在軟沙上,一邊往岸邊走一邊抬手朝後擼了一下濕漉漉的短髮。
  他彎腰晃了晃頭,甩掉了頭髮上的水珠,不遠不近地沖顧晏道:「你以前不是從來不管別人的事麼,怎麼轉性了?一上岸就聽見你不讓實習生喝酒。」
  顧晏根本沒搭理他,只是抬手朝柯謹的方向指了指。
  喬大少爺順著手指看過去。
  其實柯謹什麼也沒做,連聲音都沒有,只是看著這個方向,喬就跟被扔出去的飛盤一樣大步跑了過去,把問顧晏的話完全拋到了腦後。
  顧大律師不戰而屈人之兵,輕描淡寫把自己摘出去了。
  岸上一片和諧的時候,海裡有一個人正在驚慌掙扎。
  傑森·查理斯原本覺得自己這次下水不會有問題,誰知潛到深處,身上的壓力就越來越大,胸口越來越悶,緊得他肢體不調甚至難以順暢地呼吸。
  這反應有點兒太過了,不是正常潛到這裡會有的情況。
  他在這時候做了第一件錯事,他下意識快速換了好幾口氣,但是過快的呼吸在這段過程中事大忌,這樣做並沒有讓他胸口的窒悶好一點。
  這種難受到了一定程度後,他開始掙扎,試圖揪著胸口的潛水服,讓那種擠壓感減輕一點。
  但是過度激烈的動作同樣是大忌。
  直到這時候,他有點缺氧的大腦才模模糊糊反應過來,他的潛水服型號似乎不太對,不是適合他的那一身。


第42章 水鬼(二)
  喬彎腰跟柯謹說了兩句話,然後跟燕綏之他們這邊打了一聲招呼,帶著柯謹先回別墅去了。那兩名護理人員也跟著離開。這片海灘上除了燕綏之和顧晏,只剩下在整理多餘潛水服的常叔,以及一個來送新茶點的姑娘。
  「剛才接到——」顧晏話剛開了個頭,就發現燕綏之有點心不在焉,一直在轉著目光四下掃視,」你在張望些什麼?」
  燕綏之看著平靜的海面,「嘖」了一聲,「我還是有點擔心。」
  「擔心什麼?」顧晏問。
  「剛才查理斯的狀態看起來不怎麼樣。」燕綏之道,「下水前費了一番勁,那樣子真的不太適合再下水。」
  「教練跟下去了麼?」顧晏也皺起了眉。
  「跟了,但是在水下總是不好說。」
  「如果碰到狀況,他應該會打信號燈。」顧晏剛說完,目光掃過不遠處的軟沙,突然瞥見一個黑色的東西,「那是什麼?」
  兩人走過去一看,臉色突然一變。
  說什麼來什麼,躺在軟沙裡的還真是一枚潛水信號燈。
  不論這是不是傑森·查理斯的,都讓人心裡咯登一下。
  燕綏之抬起眼,跟顧晏面面相覷。
  「常叔!」
  「有什麼需要?」常叔抬起頭。
  「會潛水麼?「燕綏之面色嚴肅。
  常叔一臉懵地搖了搖頭,「沒說要學這個技能。」
  「行吧。」燕綏之捏了捏鼻樑,下巴點了點,「潛水服別收了。」
  他格外仔細地檢查了一下常叔手裡幾套潛水服的調節器O型圈密封狀況,這才扔了一套給顧晏,自己拿了一套。
  ……
  傑森·查理斯在海水中掙扎著。
  其實原本不至於如此的。潛水服略緊一些鬆一些影響並沒有這麼大。但是他這一年來體重增長實在不少,他這個體型在潛水過程中很容易有一些反應。兩相加成,致使他在碰到麻煩時格外驚慌。
  儘管潛水前聽過很多注意事項,也知道碰到某些狀況時應該用什麼方式對應。但是真正身處危險的時候,他根本沒有辦法想那麼多,一切行為全都遵從本能。
  所以他下意識想讓自己快點兒上浮,好探出水面。然而過快的上升速度讓他肺裡的空氣迅速膨脹……
  信號燈似乎在過程中丟了,而那位教練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我大概要炸了。
  我就要死在這裡了。
  傑森·查理斯在極度的絕望中胡亂想著。
  在他意識抽離前的最後一刻,他覺得自己身上的裝備鎖帶被人抓住了,還不止一隻手。
  好像好幾隻手在抓他。
  這他媽又是什麼?幻覺?八爪章魚?還是終於有人發現他快要死了?
  這是傑森·查理斯幾近暈厥前最後的想法。
  ……
  下午4點不到,亞巴島的海灘上一片忙亂。
  先前下去潛水的人都陸陸續續上了岸,勞拉他們已經換上了正常衣服,不顧身上大片的水跡和濕漉漉的頭髮,跟著救護擔架忙前忙後。
  喬拉著一張驢臉,抓著頭髮安排島上的醫務人員把擔架弄進救護中心。
  「怎麼回事?」艾琳娜淋浴完出來就發現世界都變了,一時間有點懵,搞不清狀況,「我上岸的時候不還好好的嘛?」
  勞拉語速飛快地解釋:「傑森,下潛的時候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差點兒死在海裡,而且這傢伙居然沒帶信號燈就下去了。上升的速度又太快了,謝天謝地,幸好有顧和他的實習生,他們及時意識到了問題,也許在岸上的直覺更敏銳?總之真是慶幸他們之前沒有跟著下水。」
  「那為什麼有三個擔架?」
  「還有那位趙先生和教練,在水下被海蛇纏住了,醫生還在找傷口,但願沒事,不過我聽喬說島上有抗毒血清。」
  艾琳娜一片後怕:「我的天,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臉色最差的是喬治·曼森,畢竟跟他一起下水的三個人全倒下了,只剩他好好上了岸。雖然概率並不是這麼算的,但他還是會有種差一點兒也要死在水下的錯覺。
  他坐在海灘邊供人休息的躺椅上,撈了一杯冰酒冰著臉,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跟他相隔不遠的地方,燕綏之也坐在躺椅上,垂著目光摘下特質的救援用的黑色手套。
  先前他跟顧晏拉著傑森·查理斯上岸的時候,醫護人員恨不得要把他也按上擔架去檢查一番,但都被他推拒了。
  再三確認他確實沒事後,那幾個醫護人員才放心離開。
  事實上他非常累,累得根本不想站起來。
  他有很久沒有潛過水了,而傑森·查理斯這個倒霉玩意兒又是個胖子,能抵他一個半。還好有顧晏能搭把手,不然單人去撈傑森的結果就是一起折在海裡。
  其他人累的時候會臉上會悶紅,氣喘吁吁,但燕綏之卻是越累臉越白,黑色的潛水服又將這種白反襯得更加顯眼。
  他習慣性地把呼吸克制在一定頻率內,這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都極為冷靜,又有點兒懨懨的冷淡感。
  燕綏之垂著眼把摘下的手套卷疊起來。
  面前的海灘上傳來輕微的沙沙細響,聽起來像是有人朝這邊走過來了。
  過度的疲累讓燕綏之連笑都懶得扯出來,就那麼冷冷淡淡地抬了眼。只見顧晏一手拎著潛水面罩和調節器,垂著眼皮將另一隻手上的手套咬下來。
  他濕了的頭髮向後耙梳,一根都沒有落下來,一絲不苟外還顯露出一種跟平日不同的輕微傲慢感,像古早時候的紳士。
  「都送進救護中心了?」
  「嗯。」
  「那就好。」燕綏之懶懶地應了一聲。
  「走吧,去把潛水服換了。」顧晏走到燕綏之面前來,用手套指了指不遠處供人淋浴的別墅樓。
  燕大教授懶懶地說:「你先去,我暫時不想起來,過會兒去。」
  顧晏垂著目光看了他一會兒,把手套和裝備都集中在了左手,然後伸出了右手,「你打算穿著潛水服悶餿了再去?」
  他摘去手套的手指居然沒有沾上水跡,也沒有任何汗濕,看起來修長乾燥,非常乾淨。
  燕綏之瞥了一眼,沒好氣地把手拍進那隻手掌裡,顧晏收緊了手指。
  他藉著力紆尊降貴地站起來,沒好氣地說:「要真悶餿了,我一定去你房間靜坐一小時當香薰。」
  「你可以試試,看有什麼後果。「顧晏等他站穩後,鬆開手冷淡地回了一句。


第43章 水鬼(三)
  更衣樓的淋浴房外,忙了半天沒停過的勞拉這才找到時間把自己收拾一番。她對著鏡子扒下眼皮,把潛水專用的隱形眼鏡取出來,剛弄到一半,就從鏡子裡看見了進門的燕綏之和顧晏。
  她扒著下眼皮的手都沒松,眼線和深色眼影順著臉上的水跡流淌下來,轉頭沖兩人道:「你們剛才真是太酷了!還好有你們,不然我們現在就都在打撈傑森的路上了。」
  燕綏之一進門就跟這位曾經的學生打了個照面,當即被那模樣驚了一跳。
  他咳了一聲下意識朝後退了一步,又踩上了顧晏的腳。
  顧晏:「……」
  還好,潛水上來都還沒有穿鞋,不然以那釘了紳士釘的皮鞋跟……
  呵呵。
  「你退什麼?」顧晏扶著他的肩膀,以免他再來第二腳。
  「他可能看見我的臉了。」勞拉扶著琉璃台笑彎了腰,「顧,你這實習生真有趣,借我帶幾天吧?」
  「……」
  顧晏挑了挑眉,心說你恐怕是忘了當初研究審核成績出來後,去找某院長哭的經歷了。
  勞拉仗著自己大幾歲,依然不放棄調戲「年輕的」實習生:「剛才還被我嚇了一跳呢,怎麼又開始眨著眼撩我了?」
  瞇著左眼的燕綏之哭笑不得,他才知道這幫乖乖學生背著他的時候居然是這種風格,解釋道:「左邊隱形眼鏡跑進去了。」
  「好吧不逗你了。」勞拉笑著轉過去繼續收拾她的臉。
  顧晏默不作聲地扭開頭,如果哪天勞拉知道這位實習生是誰……
  她可能會後悔自己為什麼會長舌頭會說話。
  男士更衣室旁的洗臉池前,燕綏之取出了其中一枚隱形眼鏡,另一個有些麻煩,可能被他不小心轉進裡面去了。
  這是亞巴島這邊特供的,潛水專用,不論多深,都足以讓你在海裡看清各種東西,還帶一點放大功能。
  但是上岸後如果還不摘就不那麼舒服了,會讓人對物體距離產生錯覺。
  燕綏之弄了一會兒,依然沒能把那枚隱形眼鏡搞出來。
  左眼紅了一圈,還蒙了一層生理性的水汽。他閉上眼睛轉了轉眼珠,又乾脆用手指揉按了一會。
  再睜眼時就見顧晏已經站在了身邊。
  「怎麼?」顧晏問道:「還沒取出來?」
  「這眼鏡有點皮,可能被我揉到更裡頭去了。」燕綏之聳了聳肩,倒也不急。
  這種時候,他的耐心總是非常好,好像難受的不是他一樣。
  「你換衣服去吧,不用等我。」燕綏之乾脆在鏡子前坐了下來。
  然而話音剛落,顧晏已經彎腰用手指關節抬了一下他的下巴,「我看看。」
  燕綏之抬臉的時候,那不聽話的隱形眼鏡剛巧回了正位。
  帶著放大效果的鏡片一下子把顧晏拉近了不少。
  燕綏之:「……」
  視覺衝擊效果有點強,燕大教授莫名感受到了一絲尷尬和不自在。
  顧晏面色很淡,伸向他的手卻略頓了一下,似乎對那種微妙的尷尬有所感應。
  他懸在半空的拇指微微一勾,像是要收回去,又有一點兒說不上來的猶豫。
  其實顧晏的手指距離燕綏之還有點兒距離,但是受潛水隱形眼鏡的影響,在燕綏之眼裡,就好像要摩挲過眼角才能落下去。
  於是,他朝旁邊偏開頭,看著鏡子裡的顧晏笑了一下:「這隱形眼鏡還挺聽你的話,你說要找它,它就乖乖出來了。」
  說著他低下頭手指一碰,把隱形眼鏡取了出來。
  「我去換衣服。」顧晏的聲音低低響在耳邊。
  燕綏之再抬頭的時候,他已經拿著東西進了更衣室。
  亞巴島上的救護中心也隸屬於春籐醫院,治療水平相當不錯,相應的設備也非常高端。再加上醫生並不建議隨意挪動傑森·查理斯,所以他就被安頓在了這裡。
  在燕綏之和顧晏撈住他之前,他自己上升的速度太快,以至於肺部受了損傷,需要在治療艙裡躺上兩天,再做一個不算太複雜的手術。
  幸好找到他的速度夠快,不然傷到腦部要比現在麻煩許多。
  至於趙擇木和那位教練……
  亞巴島特產的海蛇咬傷傷口非常小,很難發現,但是毒性又極強,發作時間從一個小時到兩天不等,之前幾乎毫無徵兆。所以碰到海蛇,如果沒有及時找到血清,是個異常倒霉,又異常危險的情況。
  那兩條海蛇在纏上趙擇木和教練的時候給他們留下了幾處咬傷,注入的毒液足以致命。萬幸他們曾經注射過抗毒血清,還沒有超過一年,對這種毒素依然存有一點抵抗,而救護中心又備有足夠的急救血清。
  否則等待他們的結果就是白布蓋頭了。
  醫生對他們的傷口進行了處理,不過兩人因為驚嚇過度精神不濟,始終在昏睡。
  救護中心的照料畢竟不如專業的幫傭悉心。喬安排人把兩人接回了別墅繼續照顧,也算盡了地主之誼。
  一團混亂剛平息還不到半個小時,島上駐紮的警方過來了。
  「誰喊的警察?」艾琳娜問。
  「我。」喬大少爺往中心別墅的沙發上一靠,臉色依然很臭。
  眾人對此其實是有些驚訝的,畢竟是這位少爺組的聚會,在他坐莊的時候出了這種事,某種程度上來說其實有點打他的臉。
  一場聚會弄成這樣非常沒面子,換成其他人,能不聲張就不聲張了,像他這樣直接叫警察的舉動有點出人意料。
  「你……」勞拉遲疑地開口。
  喬擼了一下額前支稜的短髮,有點煩躁地說:「在趙他們三個第二次下海的那段間隙裡,潛水裝備都脫在柯謹呆著的那塊海灘。」
  「所以?」勞拉道:「不會是……」
  「我聽到有流言說是他神——」喬說了一半硬生生頓住,陰著臉把某些詞嚥回去,「弄混了幾套潛水裝備。」
  儘管他把那個詞嚥了回去,但是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跟柯謹有關的只能是「神志不清」。
  燕綏之窩在沙發裡微微皺了眉,但凡跟柯謹有關係的人聽見這樣的話都會不舒服。
  尤其是見過他曾經意氣風發模樣的人。
  像喬這樣全心護著柯謹的朋友,沒有直接炸已經是極度理性克制的結果。
  也可能他在聽見那樣的話是已經炸過一輪,坐在這裡已經是冷靜之後的結果了。
  「這裡學法的人多。」喬大少爺冷著一張臉,「那就用最公正的方式證明柯謹沒那麼無聊。」
  其實如果真的是他換的潛水裝備,作為一個精神有問題的人,是不用負責任的。
  但是喬顯然連這種猜想都不能忍受。
  對於喬的這種做法,其他人還是能理解的。
  顧晏他們這幾個都是柯謹的同學朋友,所謂的流言絕對不可能從他們這幾個人之中傳出來。
  而除了他們,在場的就是那幾個跟喬家族有世交的「發小」,流言從何而來,燕綏之他們心知肚明。
  這些少爺們之間的關係其實很複雜,跟他們背後代表的財團勢力相關,不是單純的親或疏能夠解釋的,牽一髮而動全身,所以喬不能因為一兩句話就跟他們翻臉。
  不僅是喬,在場的這些律師們都跟那些財團有些關係。勞拉他們這種民商事為主的,跟他們牽連很深,就連燕綏之這種刑事律師,都跟其中幾個打過交道,甚至在法庭上面對面過。
  對於不方便直接抽的人,喬打算借警方的手折騰他們。
  燕綏之默默看在眼裡,心說這大概是小傻子能想到的最「有心機」的方式了。
  「因為調查需要,在座諸位暫時不能離開這個島嶼,等事情定性或是排除嫌疑,諸位一切自便。」
  亞巴島駐島警隊的警長凱恩一進門便如此宣佈。
  這位警長是個有名的硬骨頭,原本供職於德卡馬高級警署,因為過於耿直從不徇私而得罪過不少人。
  燕綏之在跟一些案子時與他打過交道,算得上熟悉,甚至還有一兩分交情。
  上一次見面時,凱恩還只是被降了層級,沒想到這次再碰面,他已經被調到亞巴島來了。
  這裡瑣事不少,大事不多,遠離中心,是個流放的好地方,最適合「明升實貶」這種把戲。
  不過凱恩依然幹得很賣力。
  「好吧,好吧,反正我原本也計劃要在這裡呆一周。」
  「後天能結束嗎?我還有個重要的會議。」
  「能不能寬限半天。我回去一趟,把事情解決了再來。」
  凱恩是個刺頭,說封島就封島。反正他不怕得罪人,管你天王老子也別想出去。
  在場賓客們原定的計劃都被打亂了,喬正式的酒會不得不朝後推延幾天。
  原本打算明天就離開的顧晏和燕綏之也暫時走不了了。
  不過這畢竟不是私事,顧晏乾脆給要出庭的法院遞了一份延期審理的申請。
  「謝謝各位先生女士的配合。」凱恩依舊面色肅然,「雖然諸位都是響噹噹的人物,但既然報了警,該走的流程就一樣都不能落。」
  他伸手朝別墅門外一指:「恕我冒犯,但我不得不對諸位的身份信息進行一次驗證。」
  眾人抬頭一看,他手指的方向,兩台十分眼熟的機器正站在那裡。
  數個小時前,它們還差點兒被錯認成安檢門。
  事實上,它們能夠檢測的東西非常多,甚至包括基因調整的痕跡。
  「自從亞巴島從春城醫院引進這兩台設備,身份信息驗證程序就跟著升級同步,其他地方可能不是這樣,但亞巴島這裡需要大家從這兩扇門裡走一遍。」
  燕綏之看著那門,臉瞬間癱了。
  喬那倒霉玩意兒不是說這兩扇門需要修理麼,就特麼不能多修一會兒?
  燕大教授突然想把傻子二世祖的舌頭剪了,你折騰那些不會說人話的少爺們不要緊,請勿傷及無辜……


第44章 調查(一)
  凱恩手裡拿著跟那兩扇檢測門相適配的記錄本,有人從那扇門裡經過,相關的數據就會自動反映在他手裡。
  如果身體有異常情況,比如曾經有過基因修改的痕跡,不管是死是活,提示警報都會響起來,指示燈會變成警覺的紅色。
  眾目睽睽之下被爆出做過基因修正,那場景想想就太刺激了。燕大教授擔心這些年輕人……尤其是他的學生們心臟受不了。
  況且爆炸案的原委他還沒捋出來,他在明敵在暗,這麼快宣告「我有隱情身份不明」不適合,他倒並不懼怕,只是沒必要太早給自己招惹麻煩。
  但是門都抬到他面前了,凱恩又是個不講私情的刺頭,該怎麼做才能避免尷尬呢……
  燕綏之支著下巴,手指關節不緊不慢地虛打著節拍,嘴角還帶著一點兒禮貌性的極其淺淡的笑,在或站或坐的眾人中,姿態是最為從容放鬆的,一點兒看不出異樣。
  只要不跟他說話,就絕對看不出他在走神。
  這模樣在不知情的其他人看來當然是毫無問題,只當他是實習生局外人,心裡沒有負擔。
  但顧晏不同。
  他剛進法學院剛成為燕綏之學生的時候,真的被院長的氣質和笑蒙騙過,以為他萬事都有所準備所以從來不會慌張焦躁。
  可但凡是個能喘氣的活人,就總會有疏漏的時候,怎麼可能真的事事都在意料中?
  後來相處久了,他算是明白了——某位院長先生並非神到事事有準備,而是不管有沒有準備,他都一副風雨不動的模樣。
  鬼知道他哪來的底氣。
  顧晏看了眼燕綏之輕動的手指,那是燕大教授思考時下意識會有的小動作,不過應該並不為人熟知。
  畢竟當年會進院長辦公室的學生不多,因為課題在裡面一呆一整個下午的更是少之又少,能見到某位院長出神沉思的,基本就可以稱為錦鯉了。
  顧晏就是一條錦鯉。
  「林,丹尼,來給我搭把手,把這兩扇檢測門挪進門來。」凱恩指揮著自己的手下,同時還不忘囑咐別墅內的眾人不要隨便離開一樓,過會兒就可以開測了,眾人見證之下,結果更具有公信力。
  這是凱恩最講究的。
  顧錦鯉瞥了眼正在忙碌的警員,調出智能機屏幕給一位朋友發去一條消息——
  - 像安檢門那樣的設備,有辦法隔空快速干擾結果麼?
  作為律師,碰到的案子千奇百怪,其中也會涉及各種各樣的專業內容。
  術業有專攻,所以律師常常會去找各行專家詢問案件涉及的專業問題,以確認某些情景發生或是扭轉的可能性。
  顧晏自然不例外。
  對方收到這條信息絲毫不覺得奇怪,以為這又是顧大律師在復原或是猜測某個案件細節,接連回復了兩條過來:
  - 當然可以。
  - 是問悄悄的,神不知鬼不覺的那種方式嗎?
  顧大律師看著這兩條消息,總覺得自己似乎在幹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他淡淡地「嘖」了一聲,朝某位專給他找麻煩的人掃了一眼,又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敲著字:
  - 對,可用的工具非常有限,也許只有智能機,時間同樣很有限,三分鐘之內。
  對方很快回道:
  - 如果你模擬的犯罪者沒有同夥的話,那他得是個高級黑客,能力或許只比我低一點點。
  顧·犯罪者·晏:「……」
  理論上他是有同夥的,並且對方應該是主犯,他頂多就是個幫助犯。
  但是很遺憾,主犯膽太肥,一點兒自覺性都沒有,可能還想進監獄。
  顧晏請問的那位朋友可能想顯示一下自己專業方面的能力,當即把想法付諸於實踐。
  一分鐘後,顧晏收到了一個很小的程序文件。
  緊隨其後的是對方的信息:
  - 收到我發過去的程序文件了嗎?你可以現在就嘗試模擬一下。打開這個文件,在第六行輸入「搜尋附近信號」,如果你身邊剛好有一個安檢門之類的玩意兒,你的智能機會跟它自動連接。顯示「成功」之後,在最後一行輸入「E」,會讓檢測結果顯示「錯誤」,輸入「R」,會讓檢測給出一個隨機結果,輸入空格,會顯示和原本相反的結果。
  顧晏看著這種異常反動的內容,表情卻非常平靜。
  這種說是風就是雨,二話不說直接行動的朋友真不錯。
  - 嘗試前請先確認你不會被請去警察局。
  對方的信息又過來了。
  「……」
  很抱歉,就是要在警察眼皮子底下做這種嘗試。
  顧大律師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打算直接開始搞事。
  凱恩警長已經帶領著屬下把兩扇檢測門全都安置好了,記錄本也已經準備就緒。
  「抱歉,我去趟衛生間可以嗎?」喬治·曼森抬了下手指。
  如果真有一些身體上的變動,並不是去一趟衛生間就能夠解決的。
  對於這點,凱恩警長非常放心。所以他只是聳了聳肩道:「自便。那麼就從這位女士開始吧。」
  喬治·曼森開了這個口之後,客廳中其他幾個需要去洗手間的人也都站起了身。
  「那我也去一下吧,看來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
  「我也去。」
  「抱歉,我去廚房倒杯水。」瑣碎的人聲之中,一直淡定坐著的燕綏之也抬了下手指。
  他一開口,顧晏就抬起了眼。
  不能怪他敏感,只怪某人從來不是什麼安分守己的人。這種時候他去廚房幹什麼?
  顧晏微微皺起了眉。
  燕綏之起身的時候剛好對上了他的目光,非常坦然的衝他笑了一下,然後朝廚房走去。
  事實上,燕大教授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一個沒有嘗試過但又很有意思的想法。非常簡單,他也不敢保證這樣有用,但如果成功的話……
  效果可能會……有一點損。
  不好意思了,老實敬業的朋友凱恩。
  燕綏之不緊不慢地握著空空的玻璃杯走向廚房,在心裡道一句歉,臉上卻半點懺悔之意都沒有,是個結結實實的混賬。


第45章 調查(二)
  「這位女士第一個來。」凱恩乾脆敲著電子筆給在場的人定起了順序,他指完勞拉又指向艾琳娜,「這位女士第二位——」
  「格倫先生第三位。」對於喬的那些發小,凱恩還是熟知姓氏的,別說凱恩,很多第一次見到他們的人都能叫出他們的姓氏。
  他逐一點了幾個沒去衛生間或是廚房的,然後轉向喬這邊,「您第六,這位柯先生第七,顧先生第八……」
  在他一個個報順序的過程中,顧晏的智能機又悄悄震了一下。
  那位熱情的朋友又來了一條新信息,他甚至連一些其他情況都替顧晏考慮到了:
  - 對了,如果你模擬的犯罪者在安檢門出問題的時候並沒有正在使用智能機或者光腦的跡象,那也沒關係。這個是可以預設的,在字母前面加上數字和「#」,就代表著預設安檢門第幾次檢查會得出什麼樣的結果。非常簡單。
  「顧先生的實習生?第九吧。曼森先生第十……」
  凱恩把去廚房和衛生間的人依次安排在了最末尾。
  顧晏略一思忖,打開程序文件,在末尾輸入了「9#」,然後敲了一個空格——等輪到燕綏之的時候,檢測結果會顯示跟實際相反的結果。
  「這邊單數,這邊雙數。勞駕,各位女士先生們來排個隊。」凱恩拍了拍手掌,將眾人的注意力牢牢牽在自己身上,「兩扇門,速度很快,花費不了幾分鐘。對了,需要你們暫時把智能機之類的東西摘下來。」
  客廳裡各位少爺們的抱怨聲此起彼伏,顯得有點兒亂。
  已經做過預先設定的顧晏聞言倒是一點兒不急,異常淡定地把小指上尾戒狀的智能機摘下來,擱在一旁的玻璃几上。
  只是他在起身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朝廚房方向望了一眼,就看見燕綏之正扶著冰箱門,不緊不慢地往玻璃杯裡夾了三塊冰塊,又淡定地往杯子裡接了一點兒清水。
  其他人根本看不出他這個舉動有什麼問題,但是顧晏卻覺得問題非常大——雖然很多年輕人喝水的時候喜歡在裡面加兩塊冰,尤其是在亞巴島這種夏季……
  但這絕不包括燕綏之。
  這人喝水從來都是溫水,什麼時候加過冰塊。
  顧晏的注意力便下意識放在了那杯冰水上。
  某些人……不會打算直接一杯水潑在安檢門上潑壞了算數吧?
  勞拉和艾琳娜已經依次從兩扇檢測門裡走過。每過一個人,檢測門都啟動一回,提示燈是安安靜靜的綠色。
  一切都運轉正常。
  這兩人通過的時候,燕綏之端著那杯冰水從廚房出來了。其他人都各有忙碌,只有顧晏的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那杯冰水以及握著玻璃杯的瘦長手指上。
  他看見燕綏之走過來的時候,被揉著脖子吊兒郎當去排隊的少爺們輕撞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檢測門的門框。
  不過,那杯水並沒有被順勢傾倒在檢測門鏈接端口上。
  既是意料之外,又是意料之中。
  那麼那杯冰水……
  正想著,不遠處的燕綏之喝了兩口手中的冰水,又衝凱恩點頭笑笑,應了一句:「什麼?智能機需要摘?好的,沒問題。」
  緊接著,顧晏就看見他把水杯擱在了茶几上,順便把手上的指環智能機一併摘下來。
  ……
  燕綏之剛直起身,就感覺自己的手腕被人抓了一下。
  他一愣,順著抓他的手看過去,就見顧晏將他上下掃了一遍,然後蹙著眉沖另一扇檢測門抬了抬下巴,「你在那邊,兩邊交錯進門,水等會兒再喝,別亂插隊。」
  說完,他便鬆開了手。
  燕綏之手腕一空,垂著的手指在顧晏沒看見的時候輕輕碾了碾,他含著笑意道:「我知道,排第九嘛,怕我插隊丟你的臉?」
  說著他便朝那扇檢測門走了過去,兩手空空,看起來非常安分守己。
  當然,只是看起來而已。
  事實上燕綏之手裡是有東西的——幾枚從冰箱某個玻璃盆中順出來的黑豆。
  要說基因變動,亞巴島上供給的蔬菜水果大多屬於這類,否則它們在這邊根本種不活。也就是說,滿冰箱都是燕綏之可以利用的東西,他只是在夾冰塊的時候,隨手摸了最小的而已。
  剛才扶住一扇檢測門的時候,夾縫裡摁了兩枚。這次經過另一扇檢測門的時候,藉著橫插過來的喬治·曼森的遮擋,他又把剩餘兩枚黑豆隨手摁進了門內側的縫隙裡。
  這樣一來,只要門啟動一次,掃瞄人的同時,會連帶著把黑豆也掃一遍……
  燕綏之在隊尾站定的時候,排在第三位的格倫剛好走到了檢測門裡,腳踩對位置的時候,檢測門自動啟動,掃瞄光從他腳底到頭頂很快地走了一遍。
  格倫兩手插著兜,表情透露著輕微的傲慢和不耐煩,大約覺得自己在配合一件很沒必要的事情。
  掃瞄光剛過頭,他就已經邁了步,緊接著。檢測門頂端的紅燈就那麼毫無預兆地亮了起來,電子音機械地報著結果:「警告,有基因更改的痕跡!警告,有基因更改的痕跡!」
  格倫當即愣在那裡,活像一個被掐住脖子的鵝。
  他愣住的同時,另一扇檢測門裡,第四位的掃瞄也剛好結束。緊接著紅燈也亮了起來,同樣的警報聲響成了二重奏。
  呆頭鵝又添一員。
  「我他媽什麼時候改過基因?我家基因這麼貴,我腦子得被槍打成篩子才幹得出這麼傻逼的事!」格倫見有人作陪,頓時又活了過來,張口就開始罵。
  問題是他罵歸罵,說的內容似乎還挺有道理。聽得凱恩一愣一愣的,默默揉了揉太陽穴。
  「這檢測門究竟修好沒啊?」
  「沒修好急著拖過來是不是胡鬧?」
  「逗我玩兒呢。」
  乍一看,這門好像還壞著。然而凱恩是個很倔的人,就算是壞,也要全部走一遍證明它壞得徹底才算完。
  於是警長一聲咳嗽,清了清喉嚨,勒令「繼續走,不要停。」
  於是第五位、第六位、第七位,無一例外滿江紅。
  「……」
  顧大律師已經看醉了。
  不用查他也知道究竟是誰搞的鬼,某人一出手就是損招,直接拉全員同歸於盡。
  等到他自己從門裡走過,掃瞄燈從腳到頭照一遍,然後熟悉的警報聲毫不客氣又響起來的時候,他的臉已經癱得不能更癱。
  顧大律師剛在門那頭站定,這邊燕綏之也站在了門裡,被掃瞄燈照著。
  這兩扇門是一個系統,為了記錄方便,兩邊的人又錯開了,所以到他這裡剛好第九位,一個不差。
  燕大教授本來的預想是,後面的人包括他自己都亮紅燈,這樣泯然於眾,毫不突出,完美。
  然而……
  掃瞄光走完一遍,他頭頂的檢測提示燈閃了閃,居然「叮」地一下,綠了。
  燕綏之:「……」
  顧晏:「……」
  知道原委的顧大律師簡直要氣笑了,不知道是氣自己更多一點還是氣某人更多一點。他這個片面共犯當得簡直能樹典型了。
  綠汪汪的燈光映得燕大教授的臉也綠汪汪的。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之前勞拉和艾琳娜也亮了綠燈,剛好跟他一頭一尾。粗略一看,就好像是檢測門發了一回間歇性的瘟病,到他又正常了一下。
  不過不管怎麼說,這兩扇門在眾人心中已經被定義為「沒修好」了,就算這時候燕綏之把動的手腳撤了,凱恩再讓所有人重測一遍,結論依然不會具有說服力。
  老實的凱恩警長一臉郁卒,沖屬下揮了揮手:「算了算了,修的什麼玩意兒這是,讓他們重修,徹底修好了再說。」
  更郁卒的是喬,畢竟把門搞來島上的是他,最初不小心搞壞的也是他。
  顧晏坐回沙發上,把智能機往手指上套的時候,在心裡默默給喬大少爺記了一賬,算自己欠了朋友一筆。
  經此一鬧,凱恩警長暫且放棄了用檢測門的想法,老老實實掏出光腦依次給每個人做信息登記,然後就是例行詢問。
  詢問須得單個進行,以免真有什麼情況有人串通說辭。事情沒定性之前,把人拉進警署小黑屋裡詢問是不可能的,所以凱恩乾脆就地把屬下劃分了一下,兩人一組,詢問地點就在別墅內各個客人的房間。
  燕綏之他們這批先到的,幾乎兩個人就佔了一幢小樓。後來突然到來的幾位一時間沒有完全空餘的別墅,便乾脆都安排在了喬所在的中心別墅裡。
  中心別墅夠大,房間多,而且沒有主次臥的區別,挑房間全憑個人喜好。
  比如喬治·曼森就偏好住在一樓。
  中心別墅的設計有點兒像圓堡,一層的客廳處於內環,裡面包含廚房餐廳衛生間、甚至還有健身區和一塊圓舞池。客廳外層是一圈走廊,連接著幾間寬大的臥室,喬治·曼森就住在其中一個套間裡。
  他這一整個下午,除了去衛生間的時候跟凱恩打了一聲招呼,就再也沒有開口說過話。整個人的狀態非常差。
  聽說要單獨詢問後,他又神色懨懨地站起身,先於所有人朝自己的臥室走。
  負責他的兩個警員交換了一個眼神,匆匆跟了上去。
  「曼森好像後怕得厲害啊……」那位叫格倫的咕噥著。
  喬因為柯謹的關係,這一整天都有點兒懶得搭理這幫發小,沒有開口應聲。倒是坐在他旁邊的勞拉回了一句,「我上岸的時候聽他說過一句,好像那海蛇最初是奔著他去的,後來被趙先生擋了一下,就轉移了目標。」
  好幾個人都露出了詫異的目光。
  艾琳娜感慨道:「要真是這樣,那確實會後怕了,而且也不止是後怕吧,畢竟趙先生還昏睡著呢。」
  不過最先提出質疑的依然是那幾個發小少爺們。
  「不太可能吧……」格倫挑著眉,「還有這種事?」
  其他幾個也附和了幾句。
  因為在這些少爺們看來,每個人都心知肚明,他們之所以玩得不錯,並不是因為真的感情有多深。在這種前提下,居然會有一個人冒著生命危險去給另一個人擋海蛇?
  這是他們所不能理解的。
  其他幾個人還只是覺得不大可能,格倫話語裡已經帶上輕微的嘲諷了。
  喬轉過頭來,拿後腦勺對著格倫那邊,衝著顧晏使了個眼色,然後翻了個驚天大白眼。
  凱恩警長又拍了拍手,板著臉催促道:「諸位,女士們先生們,勞駕動一動別閒聊了,回你們各自的房間,我的警員會簡單問一下你們事發當時以及前後的一些情況,希望諸位配合一下,知道什麼說什麼,但不要過度發散臆測,說事實就可以。」
  客廳裡的眾人陸陸續續站起身,有幾個少爺已經帶著警員往旋轉樓梯上走,格倫則帶著兩個去了電梯口。
  電梯口要從外圍走廊繞,會經過喬治·曼森的房間。
  於是燕綏之他們沒走幾步,就聽見格倫的聲音從外圍走廊傳來,「曼森你的房間遭受過地震麼,亂成這樣?」
  喬又翻了個大白眼,沖顧晏和燕綏之嘀咕:「我的老天,我真的要考慮下回喊不喊曼森了,每回喊曼森,他都要把格倫這個智障帶上,這傻逼整天覺得自己連頭髮絲都比別人金貴一點,其他人都不值錢,就他渾身都值錢,什麼毛病!以前曼森被他帶得也滿嘴傻逼話,這兩年估計腦子被洗過了,正常不少,不過他家跟格倫家一天不崩,他就得繼續帶著那個智障。這樣一來,窒息的就是我,我真的要考慮一下了……」
  他蹦豆子似的抱怨了一長串,然後沖兩人打了個招呼,帶著柯謹往房間走。
  「先生,詢問必須單個進行。」警員提醒他。
  喬道:「我跟他兩組合併一下吧,再加一名醫生,放心,串不了說辭。他如果能開口跟我串一句,我能把全聯盟的煙花買回來放了。」
  那兩個警員轉頭為難地看向凱恩。
  凱恩充分發揮了其棒槌的特色,一點兒情面不講:「分開,可以給柯先生配一名醫生。」
  喬:「……我考過精神科方面的行醫執照。」
  凱恩:「……在職醫生。」
  喬扭頭爆了一句粗話,他抹了把臉,沖凱恩道:「你知道你為什麼一直升不了職嗎朋友?」
  凱恩點了點頭:「知道。」
  喬:「……」
  事實上,喬跟凱恩的私交也還不錯,但碰到公事時半分都看不出來。
  兩人大眼瞪小眼對峙了半天,喬終於屈服於倔驢,「那你們詢問的時候我能在門口看著麼,不說話就看著,我怕他不小心被刺激了又開始難受。」
  凱恩想了想亞巴島警署書架上的所有相關法律法規,沒找到反駁的,總算鬆口道:「可以。」
  燕綏之在旁邊看了全程,覺得這位少爺也挺神奇的,都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從小就跟曼森格倫他們那些人混跡在一起,居然長成了現在這種樣子。
  「走吧。」顧晏從喬那邊收回目光,說了一句。
  燕綏之和他各帶著兩名警員朝他們所住的小樓走去。在經過走廊門時,燕綏之餘光瞥到了喬治·曼森的房間。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小部分,但足以讓他明白之前格倫的那聲驚呼是什麼意思。
  喬治·曼森的房間是真的亂,地上倒著各種酒瓶酒杯,還有散亂的衣服,還有些因為距離院看不清的玩意兒,其中不少還是金屬的,窗戶外的光照得很亮。
  就這房間,不裝警報器都不用擔心進賊,因為賊都沒有下腳的地方,一個不小心還會踩錯東西,叮叮噹噹驚動人就算了,指不定還會摔一跤。
  彭——
  這想法剛閃過去,曼森房裡的一個警員就被絆了個跟頭,撞到床邊。
  另一個警員的提醒聲中氣十足:「你看著點腳下。」
  然而喬治·曼森卻一點兒要收拾的跡象都沒有,只是在窗邊坐下撈起玻璃杯,把杯底一點兒紅酒喝了。
  就這反常表現,絕對是警署重點關照對象。
  燕綏之搖了搖頭,邁步穿過了走廊。
  他們住的小樓距離這邊遠一點,但是視野開闊。燕綏之喜歡住在高一些的地方,能夠看到更遠的景物,所以在顧晏三樓正對著燈松林的房間佔了之後,他把顧晏對門的房間給佔了。
  從他的陽台,可以看見大片的灘岸和浩瀚的海。
  顧晏領著兩個警員進了屋,關房門的時候朝他這邊瞥了一眼,依然是那種冷冷淡淡似乎不經意的一瞥,但似乎又有點兒意味不明。
  燕綏之關上門,琢磨了一下。
  第一反應是之前過檢測門時不合群的綠燈讓顧晏注意到了,畢竟律師多少都有點兒職業病,一旦注意到某些事情就會往各種事情上發散,拔蘿蔔帶泥。
  就看他是往哪條邏輯線上發散了。
  不過說到那個綠燈,燕綏之的眉心輕微皺了一下。
  他明明做了干擾,事實證明干擾也確實有效,怎麼其他沒做過基因手術的都紅了,偏偏他這個做過手術的亮了綠燈?
  算下來只有兩種可能——
  一是他的干擾讓檢測門真的陷入了紊亂。
  二是檢測門還收到了另一重干擾……
  也就是說,除了他之外,還有別的人對檢測門動了手腳……
  「阮野?」警員突然出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燕綏之目光一動,笑了一下,「抱歉,剛才有點走神。」
  「沒關係,可以開始詢問了嗎?」
  「當然。」


第46章 調查(三)
  「曼森先生,曼森先生?」
  負責詢問的警員接連喊了兩聲,負責記錄的那個再度中氣十足地道:「曼森先生,請配合我們的工作,把酒杯暫時放下好嗎?」
  那氣魄,活像在說「你再不把酒杯放下,我就把瓶子掄到你頭上去!」當然,也只是像而已,沒人會在未定性的時候對某個財團少爺這麼說話。
  儘管這位少爺很大可能不會成為主位繼承人。
  喬治·曼森猛地回神,晃了晃手裡已經空了的紅酒杯。
  警員盯著他的手指,微微皺起了眉,因為這位少爺握著酒杯的手不知道為什麼在發顫。
  喬治·曼森放下酒杯,搓了搓手指,終於說了進房間後的第一句話,「別看了,酒喝多了我的手指就有點兒不聽使喚。」
  雖然地上到處是酒瓶,但他看起來依然沒有醉。說話的時候既不大舌頭,也沒有邏輯混亂,更沒有莫名的興奮或是暈眩。可見這位少爺大概是酒池子裡泡大的,這些量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你確定現在的狀態還好麼?」警員看著他的手指,皺了皺眉,「如果需要的話,可以讓醫生——」
  「不用了。」喬治·曼森打斷道,「有什麼要問的盡快問,問完我想睡一覺。」
  「好吧。」警員點了點頭,這種配合態度不怎麼樣的人他們也不是第一次見了,但是職責所在,能忍就忍了。
  他看了一眼凱恩警長著重標注給他們的問題清單,先挑了幾個簡單的問了一下,讓喬治·曼森適應這個問答的節奏,然後才轉到潛水的主要事件上來。
  「傑森·查理斯的潛水服後來被證實穿在了趙擇木先生的身上。」警員道,「下水前你們有人注意到麼?」
  喬治·曼森:「沒有。不只是我,我想他們幾個也都沒注意到。那時候只想著把潛水服穿上趕緊下海爽一爽,衣服都是撈起來就穿,誰能想到會穿錯。」
  「傑森·查理斯跟趙擇木先生發生過什麼不愉快麼?」
  喬治·曼森道:「不知道,不過傑森·查理斯是一個很……不像律師的律師,很少有咄咄逼人的一面,有點老好人,不容易跟人起衝突,況且這兩人交集不多。」
  「那柯先生和傑森·查理斯之間呢?」
  喬治·曼森用一種一言難盡的目光看著警員,「你們要用正常的思維去解釋一個……病人的行為?」
  「好吧。」
  警員沉吟了片刻,終於試著去戳了一下重點,「事情發生之後,你的反應始終有點反常,情緒很不對勁。」
  喬治·曼森垂了一下眼皮,活動了幾下手指,「我有很反常?」
  「對,你雖然一直在配合著回答問題,但是情緒上始終有點兒……」警員斟酌了一下用詞,「你似乎有點過於消極了,能解釋一下麼?」
  喬治·曼森這次沉默了好一會兒。
  就在警員以為他要牴觸到底的時候,他又懨懨地開了口,「其實也沒什麼,只是我以前碰到過一次潛水事故,這次在海下,那海蛇最初朝我來的時候,讓我想起了那次經歷。」
  「什麼樣的事故?」警員又深入問道。
  喬治·曼森在無人注意的時候,牙關咬了一下,又很快鬆了開來。
  什麼樣的事故呢?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他覺得自己的記性應該不算差的,但是這麼一回想,居然有點說不清究竟是幾年前了。
  甚至於,對於那次事故的細節他都已經不記得了,只能想起一些模糊的片段,就好像那些記憶有意識地躲藏著,不讓他抓住。又或者他潛意識裡更傾向於忘掉那件事。
  那應該是在德卡馬的一個度假海灣,那時候的他應該還在唸書,甚至可能是中學?總之年紀不大。
  儘管年紀不大,那時候的他已經是個潛水老手了,非常自傲,很討厭潛水的時候有人跟著,他認為那都是生手才需要的。於是他在下水的時候勒令其他人離遠點,甚至讓人幫他攔著教練。
  然後那些保鏢就真的沒再跟著,放任他單獨下了水。
  那時候的他甚至還很得意,覺得自己的話很有威信,他怎麼說其他人就怎麼聽。
  現在想想真是一個滿分的傻逼。
  喬治·曼森沉默了一會兒,對警員道:「很簡單的事故,忘記檢查潛水用具了,調節器有點老化,O形圈變形以至於密封性出了問題。」
  當天具體的細節他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自己潛到深處才發現調節器的咬嘴有點漏氣,過多的氣體毫無章法地往他嘴巴和鼻腔裡鑽。
  警員:「我很抱歉,後來被教練救了?」
  喬治·曼森搖了搖頭:「沒有。」
  他無法控制,無法自救,在海水中掙扎的時候才意識到,他沒帶潛伴沒帶教練,身處的又是一個老手才會潛往的深度,一般人根本不會到那裡去。
  也就是說,可能再怎麼掙扎也無濟於事……
  警員記錄的手指一頓,「嗯?那是……」
  喬治·曼森手指摩挲著酒杯,緩緩道:「被一個陌生人救了。」
  那人在深淵之下撈住了他,似乎還給他調整了調節器。但是那時候的他驚惶至極,抓到一個人就跟救命稻草一樣死扯住,可能也讓對方體驗了一把瀕臨溺死的掙扎感。
  「混亂中我根本沒有看清他的長相,只記得他抓住我的手指很白……」喬治·曼森像是陷在回憶中,「非常白,應該是個年輕人,手指很瘦很長,但是手勁非常大,而且非常冷靜。」
  他頓了片刻,又出神般重複了一遍,「非常非常冷靜。」
  因為他後來試著查過,那個度假海灣的潛水用具是分區放置的,他每次去潛水,都是從VIP6櫃的四套裝備裡隨便拿。而很巧的是,當時救他的那個人也用的是VIP6櫃的裝備,調節器同樣被動了手腳,一樣是O形圈變形導致的密封性問題。
  也就是說,對方在水下很可能跟他碰到了一樣的事,咬嘴漏氣,難以正常呼吸。但是對方顯然比他沉穩從容得多,不僅能應對突發問題,甚至還救了一個人上岸。
  警員聽了,讚賞了一句:「碰到好人了。」
  喬治·曼森沒答話,過了片刻才點了點頭道:「是啊,好人。」
  只是那個好人有點特別。
  那時候不過十來歲的喬治·曼森能力有限,始終沒弄清那個救他的人是誰。
  等到很多年後,他終於能動用更多力量去查的時候,已經查不到什麼有用的信息了。他一度有過疑心,究竟是真的信息過期了,還是有人刻意不讓他查到。
  不過最終,那件事還是隨著時間和他的心境變化,不了了之。
  「所以那次事故只是一個正常的意外。」警員問道。
  事實上恰恰相反,那根本不是一場巧合的意外。那件事過去半年後,他無意間發現,當初在潛水裝備上動手腳的人很大可能來自他自己的家族,他那幾位哥哥之一。
  整個VIP6號櫃的裝備都被破壞過,所以隨便取一套都會陷入事故。
  那個救他的人,應該是受了他的牽連。
  這個事實讓喬治·曼森一度陷入了極端的頹廢中,疑神疑鬼,誰也不信。他開始跟著格倫那樣的人鬼混度日,什麼混賬事都幹,什麼傻逼話都說,酒池肉林,一年有三百天是醉著的,好像生命已經不是生命,可以盡情往死裡作。
  有些人經歷這樣的事,可能會就此遠離潛水,但他不,他就像是破罐子破摔一樣更迷戀那種潛到深處的瀕死感。
  所有人都說,他那幾年瘋得有點厲害。
  在那之前,他還是勉強有幾個朋友的,比如喬,比如趙擇木,比如圈子外的其他幾個同學。
  在那之後,真朋友也慢慢疏遠成假朋友了,只剩下利益牽扯和虛假寒暄。
  現在其他人再談論起來,只記得他們是場面上的「朋友」,不記得年紀小的時候也有過兩肋插刀的衝動。
  「曼森先生?」警員有一點鬱悶,詢問對像總走神還叫不回魂。
  「抱歉,我只是又習慣性地開始思索那個救我的人會是誰。」喬治·曼森說完,回答了警員剛才的問題,「你說那是一個正常的意外?是的,當然是,只是我粗心大意而已。」
  警員:「一直沒找到救你的人嗎?」
  喬治·曼森點了點頭:「是啊,不知道為什麼,我雖然對他沒有具體的印象,但總是很篤定他很年輕。能用VIP6號櫃的裝備,說明也是個富家子弟,或者年輕有為?除此以外,一無所知。」
  與此同時,靠近燈松林的那幢小樓三樓的套間裡。
  警員也在問燕綏之相關的問題:「你的潛水技術很好,但你一個下午都坐在岸上,始終沒下水。而且你剛才說很多年沒潛了,為什麼?」
  「沒錢。」燕綏之特別坦然地說。
  警員:「……」
  燕綏之為了符合現在的人設,還晃了晃手指上的智能機。含著一抹無奈的笑意道:「窮學生,早先還有點兒底子,但現在已經沒有了。」
  警員想了想信息欄裡的個人資產,同情萬分。
  這個實習生本來也不在他們的重點問詢名單上,畢竟他是臨時被帶來的,跟這裡的人交集最少,互不相識。就算傑森·查理斯的潛水服被換是有人蓄意為之,也不會跟他扯上關係。
  完全找不到動機嘛。
  警員低頭翻看凱恩警長的問題清單時,燕綏之的目光垂落在了陽台外的海灘上。
  別墅大門外靠近燈松林的海灘盡頭,有幾個維修人員正在光著膀子蹲在低山,翻來覆去地查看那兩扇檢測門。燕綏之正看著他們所在的地方微微出神。
  事實上,整場詢問,他始終都在走神,只不過警員沒有看出來而已。
  他在腦中復原了之前過檢測門的場景,又拔蘿蔔帶泥地拎出了好幾處疑點,一個串一個,那些曾經被他滿不在意略過的細節最終織成了幾條邏輯線……
  每一條都有成立的可能,所以需要他排除一下。
  警員翻完清單,抬頭衝他笑了笑,道:「好的,阮野先生,我們暫時沒有別的問題了,謝謝配合。」
  燕綏之站起身送他們出了房間。
  警方對所有在場人員進行的詢問大致持續了兩個小時,最短的是燕綏之,最長的柯謹那邊。
  最後,凱恩警長摟著一光腦的詢問記錄準備離開時,天色早就黑透了,錯過了飯點。
  「我們需要整理一下所有人的記錄,以便給這次的事件定性。」凱恩道,「在定性結果出來之前,我會派一支小分隊在別墅區守著,今明兩天進出可能會受到一些限制。但是我保證,最遲明天下午一定給諸位一個答覆。」
  聽說明天就能解決,幾位時間被耽擱的客人都鬆了一口氣。
  喬那個覺得自己基因特別貴的傻逼發小格倫信誓旦旦道:「就以往的經驗來看,但凡警方一兩天就能給出定性的事情,都嚴重不到哪裡去。這說明今天的詢問內容並沒有什麼值得激動的地方。信我吧,這次的事情十有八九隻是一場意外,警方肯定也這麼認為。」
  這位公子哥兒憋了兩天,賭癮上頭,在大廳裡轉悠了一圈,讓人下注來一把,被大多數人婉言謝絕了,於是撇著嘴咕噥了一句「真他媽無趣,曼森也在犯病,連個刺激的人都沒有。」
  「我草,跟他處在一個空間,我不用喝酒就醉了。」喬沖顧晏和燕綏之這邊眨了眨眼,然後讓廚房把事先準備好的餐點端上了桌,為了配合警署工作,他特地沒讓上烈酒,只有幾瓶甜酒,以免有人喝昏了頭。
  眾人這一天經歷的事情有點兒多,一個個都顯得有點兒精神不濟,用餐的時候非常安靜。偶爾有人說話,都壓低了聲音。
  喬將最後一塊雞胸肉放進嘴裡的時候,用手肘拱了拱身邊的顧晏。
  顧晏「嗯」地低低疑問一聲,示意他有屁快放。
  「我怎麼覺得你家實習生總在看你?」喬用悄悄話的聲音小聲說道,「你做了什麼 ?還是他想跟你做什麼?」
  顧晏一口牛排嗆了一下,蹙著眉喝了一點酒。「你知道你大學輔修心理學為什麼連考三次都不合格麼?」
  喬揉了揉被捅刀的胸口,嘀咕道:「可他確實從你這掃過好幾眼,而且你一個從來不插手別人事情的人,光是這一天就管他多少回了,這在我看來真的反常。」
  顧晏沒答話,他修長的手指捏著玻璃杯沿,神色冷淡地晃了一下杯底淺琥珀色的酒,垂著的目光傾斜著落在酒裡。
  又過了片刻,他才喝完最後一口,沉聲應了一句,「是麼?」
  他沒有立刻去證實喬的話,而是不緊不慢地吃罷了晚餐,又擦了嘴角。這才在餐廳迷燦燈光的掩映下,隔著小半塊餐桌朝燕綏之看過去,又在燕綏之抬頭前,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喬莫名覺得氣氛似乎不太對。
  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反正他坐在中間有點兒莫名的緊張。
  因為用餐時間晚,所以各位客人回自己小樓的時間更晚,晚到燈松林已經飛滿了螢火。
  燕綏之把大衣掛在房間的衣架上,穿著簡單的襯衫長褲,抱著胳膊倚在陽台門邊。海灘上的某一角吊著兩盞白燈,那幫維修人員還在跟那兩扇檢測門較勁。
  兩星燈火隔著遙遙距離,映在他黑色的眸子裡,顯出一小片亮色。
  他看了一會兒,而後斂起目光轉了身,敲響了對面顧晏的臥室門。
  沒過片刻,門開了。顧晏按著門框,目光將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也沒問有什麼事,就點了點頭淡聲道:「進來吧。」
  回來有一會兒了,他的襯衫扣子卻一枚都沒解,並沒有要休息的架勢,似乎還在琢磨什麼東西。
  燕綏之一眼看見了陽台外的燈松林,挑了挑眉道:「果然還是你這邊風景好。」
  「你是來借陽台看風景的?」接了一杯清水的顧晏撩起眼皮看他。
  「差不多吧。」燕綏之頓了一下,又道:「順便來跟你討論一個問題。」
  智能機的震動聲踩著這句話的尾音響起,顧晏拿了兩杯清水出來,沒手戴耳扣,便乾脆用小指敲了一下杯壁,直接接通。
  通訊連接成功的同時,全息屏自動跳了出來,對方通訊號顯示在屏幕上的同時,聲音也響在了房間裡——
  「顧?在忙嗎?我看你一天都沒回音,我就是想問問,之前給你的那個干擾檢測門的程序對案件有幫助嗎?」
  對方語速特別快,捂都來不及捂。情緒非常飽滿,咬字格外清晰。想聽不明白都不行。
  正把清水遞給燕綏之的顧大律師聞聲手一滑,從容不迫地掉了一隻杯子。
  光噹一聲,潑了一地涼水。


第47章 掉皮(一)
  燕大教授垂著目光,沉默地看著杯子屍體:「……」
  顧大律師也垂著眼皮,一言不發地看著杯子屍體:「……」
  兩人一脈相承,面無表情地給滿地玻璃片開追悼會。
  氣氛令人窒息,說不清誰比誰尷尬,誰更需嗑一把假死藥冷靜一下。
  但是老天總是這麼不盡如人意,偏偏安排了一個棒槌在旁邊叫魂——
  「顧?顧你在聽嗎?誒?難不成信號不好?」對方嘀咕了一句,悉悉索索也不知道在翻什麼,過了兩秒又開始鍥而不捨,「我這裡信號沒問題啊,顧?能聽見我說話嗎?」
  顧晏終於追悼不下去了。
  他「嘖」了一聲,瞥了一眼通訊屏幕上對方設定的那張傻臉,默默閉了一下眼,道:「聽見了,我這裡有點事,稍後給你撥回去。」
  「啊?」對方沒反應過來,「不是,我也沒什麼大事,不用回撥,就只是問你一下那個程序軟件你試得怎麼樣?干擾成功了嗎?」
  顧晏:「……」
  他凍著一張俊臉,沉默了兩秒,緩緩回道:「結果挺刺激,謝謝。」
  對方:「???」
  然而顧晏沒有再多廢話,直接切斷了通訊。
  通訊一斷,房間頓時陷入了寂靜。
  這麼一來,氣氛更加令人窒息。
  裝了半天假死的燕大教授終於裝不下去了,他輕輕吐了一口氣,看起來更像是有點兒破罐子破摔的歎氣,然後抬起了眼,對上顧晏的目光。
  兩人對視了片刻,好一會兒後,顧晏先偏開頭,不知是有點兒懊惱,還是單純表達眼不見為淨的意思。
  「看來,我原本想跟你討論的問題已經沒有討論的必要了。」燕綏之緩緩說完,停了一下,又道:「但我又有了一個新問題想問你。」
  顧晏依然沒有看他,只動了動嘴皮,吐出一個字:「說。」
  「暴露身份的是我,怎麼你看起來比我還尷尬。」
  「……」
  顧晏簡直要氣笑了。
  「你把我的份都搶完了,弄得我反而不好意思尷尬了。」燕大教授說著還微微笑了一下,顯得特別特別不是個東西。
  某些人大概天賦異稟,隨隨便便一句話就能把人氣得都不知道怎麼回他,偏偏又不是什麼涉及人品道義的大事,氣歸氣,你還沒法跟他較真。
  一時間,彷彿場景重現。
  兩人面前如果擱上一張院長辦公桌,燕綏之身後再放上一把辦公椅,就和許多年前院長辦公室裡時常出現的一幕一模一樣。如果按照原劇本,下一秒,顧同學就該氣不打一處來,冷著臉轉身摔門走了。
  他一走,燕綏之就更用不著尷尬了。
  皆大歡喜,非常完美。
  然而,顧晏只是捏了捏鼻樑,冷著臉沖陽台那邊的椅子一指,「過去呆著,我先把這一地玻璃收拾了。」
  「怎麼不摔門了?」
  某人的語氣竟然還挺遺憾。
  顧晏:「……」
  他癱著臉看了燕綏之片刻,涼絲絲地說:「如果沒弄錯的話,這是我的房間,我為什麼要摔門離開?」
  顧同學畢業多年,年輕有為,翅膀硬了,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氣一氣就跑的冷臉學生了,還有膽子指揮老師了。
  他又衝陽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燕綏之趕緊過去老實呆著,別在這裡杵著氣人。
  說話間,臥室門被人「篤篤篤」敲了三下,別墅內安排的服務人員格外有禮地問道:「顧先生?剛才聽見有東西摔碎的聲音,需要清理嗎?」
  顧晏看了燕綏之一眼,轉身打開了房門,衝門外的服務生點了點頭,淡淡說:「碎了一隻杯子,勞駕。」
  這些服務人員都是訓練有素的,畢竟能在這片別墅區裡出入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喜歡被人議論猜測。服務生帶著兩個人上來,目不斜視直奔碎玻璃,很快把那些玻璃渣和水跡清理乾淨。為防止有漏網之魚硌人,又在那塊地方鋪上了一層地毯。
  這些人忙碌的時候,全程堵著門,燕綏之也不方便出去,更何況他還有一些事要跟顧晏再確認一遍,於是當真老老實實地在陽台的木籐椅裡坐下了。
  最後一個服務生退出房間的時候,顧晏在門邊跟他低聲交代了兩句什麼,那服務生點了點頭匆匆下樓,沒過片刻又上來,給了顧晏一個白色的小盒。
  「謝謝。」
  「應該的。」
  所有服務生一撤,顧晏又重新關好了門。
  他不緊不慢地走到陽台邊,把手裡那個白色小盒丟在了圓桌上。
  燕綏之瞥了眼那個小盒,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麼。他本打算問點什麼,然而站在近處的顧晏太高了,說話還得仰著頭看。於是燕大教授沒好氣地道:「你先坐下。」
  顧晏垂著眼皮看了他片刻,彎腰把那小盒打開,從裡面抽了一根棉簽。
  他彎下腰來,壓迫感便沒那麼強,於是燕綏之看著他手上的動作,順口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顧晏手指頓了一下,沒抬眼。他在盒中挑了一瓶溫和點的消毒劑擰開,到了一點在蓋子裡,輕微的薄荷味淺淺散開:「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兩人距離很近,他說話的嗓音又很低,因為彎著腰的緣故,給人一種格外親近的錯覺。
  燕綏之換了個更放鬆的姿態,朝後靠在了椅背上,「聽假話做什麼?」
  顧晏垂著目光,認真地將棉簽一頭蘸滿消毒劑,順口答道:「誰知道呢,也許你想聽一聽假話,以便自我安慰一下自己演技還不錯。」
  「……說真話。」
  「真話?」顧晏終於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如果說懷疑,就是來律所的第一天。之後的每一天,你都能幹出點事來加深懷疑,真正確認是在酒城。」
  燕綏之聽完,也沒露出全然意外的表情,只是「嘖」了一聲,似乎有點不滿意,「我以為最少也能堅持一個月。」
  「……」
  哪來的底氣?
  顧晏一點兒也不給他面子,冷冷地道:「恕我直言,我沒有從你的行為上看出絲毫『堅持』的跡象,可能藏得太深了吧。」
  熟悉的毒汁,熟悉的味道。
  被諷刺糊了一臉的燕大教授摸了摸自己的脾氣,又道:「可是這才多久,有一個禮拜麼?酒城那邊時間還過得比德卡馬快,滿打滿算也就六七天吧。」
  顧大律師淡淡道:「是麼,我以為已經六七年了。」
  燕綏之:「……」
  拐彎抹角地諷刺度日如年,他怎麼收了這麼個倒霉學生。
  「雖然我也確實沒太用心演,但也還行吧?」燕大教授開始擺例子,「你看勞拉、艾琳娜、傑森他們就都沒認出來。其實正常人都不會那麼快反應過來,畢竟我已經死了。這種普遍的認知一旦形成了就很難被修正,更別說看見一個略有一點相似的人就猜是對方做了基因修正……」
  這人說話毫不避諱,說完一抬眼,才發現顧晏微微皺了一下眉。
  燕綏之驀地想起之前被扯走的黑色被子、被推拒的白色安息花,還有一些小而又小的細節。當時他沒怎麼在意,現在再想起來,突然有了一點丁點兒別的滋味。
  很難形容,但讓燕大教授心裡某一角倏然軟化了一點。
  也許是有個欲揚先抑的過程,這比他冷不丁撞見勞拉他們準時准點拿著安息花去墓地見他,更讓人感慨一些。
  燕綏之頓了一下,非常自覺地改了口:「我是說,在他們的認知裡,我已經死了。」
  顧晏可能沒想到慣來無所謂的燕綏之會改口,微微愣了一下。
  燈松林萬千螢火的光從陽台外側投來,映得燕綏之的眼睛一片清亮,像是夜裡盛著月色的湖。
  「這位同學,我都改口了,眉頭就別皺了吧。」燕綏之眼裡含著笑意。
  有那麼一瞬間,顧晏的眉心下意識皺得更緊了一些,不過他自己很快反應過來,倏地鬆開了眉心。他垂下目光,沒答話,而是沖燕綏之的腿抬了抬下巴,「右腳抬起來一點。」
  「嗯?」
  「應該是剛才玻璃濺到了,流血了沒看見?」
  燕綏之聞言低頭看過去,才發現自己的右腳腳背被飛濺的玻璃劃了一道口子,傷口應該不大,但滲出來一片血,他皮膚又白,襯得格外扎眼。
  「還真沒注意,小口子而已,破一點皮哪裡算破,不用管它。」燕大教授本來還翹著二郎腿,放鬆又優雅,被顧晏這麼一指,非但沒把右腳抬高點,甚至下意識要把右腳放下去。
  然而顧晏卻已經彎下腰,毫不在意地握住了他的腳踝。
  燕綏之:「……」
  「我自己來。」他驚了一跳,腳背的筋骨都繃起來了。
  顧晏不鹹不淡地道:「我摔的杯子,玻璃渣傷了人,我當然得善後。」說著他還皺了一下眉,道:「別動。」
  燕綏之:「……」
  早已準備好的棉簽把傷口擦拭了一遍,混雜了薄荷味的消毒劑落在腳背上的時候有點兒涼。這是各類消毒劑裡最溫和的一種,洇進傷口裡也不會疼。
  顧晏垂著目光,神色一如既往地冷淡,「還真被菲茲說中了,出門一趟傷一次腳。」
  他說著,棉簽不小心按重了一些,一滴多餘的消毒劑順著燕綏之清瘦的腳背,正要往下滑,顧晏順手用拇指抹了一下。
  ……
  這腳搞不好要瘸。
  顧晏收拾好小盒離開陽台的時候,燕大教授看著腳背上的小口子幽幽地想。


第48章 掉皮(二)
  房間裡傳來嘩嘩的水流聲,顧晏重新拿了兩隻玻璃杯洗乾淨,正在接清水。
  燕綏之看著他的背影,在水流聲中問了一句,「既然那麼早就看出來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水聲沒有斷,顧晏也沒有回答。
  不知道是沒聽見,還是在思考怎麼回答更為合適。
  床邊的牆角放著單人用的冰箱。顧晏端著兩杯清水出來,扶著冰箱門,彎腰在裡面翻找了片刻。一陣悉悉索索的輕響過後,他在其中一杯裡放了一片綠色的葉子,又夾了三枚冰塊。
  冰塊嗑在杯壁上,發出「噹啷」兩聲響,聽著都能感覺到一股沁涼。
  顧晏就是在這沁涼的背景聲中開了口,非常不經意地答了一句:「看戲,看看你能演到什麼程度。」
  「……」
  憋了兩分鐘就憋出這麼個答案,得多棒槌的人才能幹出這種事?
  這對話如果放在其他一些人身上,保準能氣厥過去幾個,剩下的就算不厥,也舒坦不到哪裡去,但是燕綏之是個例外。
  「你要早點顯露出這一面來,就別指望好好畢業了。」他嘴上這麼說,眼裡卻依然含著一點兒淺淡的笑。
  對於顧晏的說話風格,尤其是對他的說話風格,他還是有點瞭解的——說出來的不一定是真的,但一定是最不中聽的。
  換言之,真話一定比這句好聽不少。
  其實,也幸虧顧晏一直沒說,拖到了今天,如果確認的當時就攤了牌,可能就是另一番結果了。
  畢竟燕綏之這個人遠沒有看起來的那麼好親近。他很隨性,什麼都不太在意,但想要從他那裡獲取全然的信賴太難了。
  他總是有所保留的,可偏偏從面上根本看不出來他對你保留到什麼程度,有著什麼樣的評價,更親近你還是更相信別人。
  如果顧晏剛發現就攤牌,那麼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可能都沒法從燕綏之嘴裡聽見一句真話了。正是因為多拖了幾天,而這幾天裡發生的諸多細節足以讓燕綏之相信,顧晏是幫著他的,沒有其他立場,完完全全跟他站在一條戰線。
  這比什麼解釋和言語說服都有用,至少在燕綏之這裡更有用。
  顧晏端著兩杯水在燕綏之對面的籐椅裡坐下,把裝著清水的那杯擱在了燕綏之面前,放了葉子和冰塊的那杯留在了自己手裡。
  他動作間帶起的微風,裹著那杯冰水的味道散到了燕綏之鼻前。
  燕綏之聞到了一股清爽又冷淡的薄荷味。
  「薄荷葉?」他沖顧晏那杯抬了抬下巴。
  「嗯。」
  「泡了薄荷又放冰塊……」燕綏之嘖了一聲,「涼性太大了吧,你上火了?」
  顧晏淡淡道:「還沒,但不保證過會兒會不會上火。」
  燕綏之:「???」
  「跟你說話前泡一杯比較保險。」顧晏抬起眼,「你要問的都問完了,是不是該我了?」
  燕大教授心說當然沒有問完,但是問話又不是出考卷,一道一道多死板。他喝了一口清水,水溫不涼不熱剛剛好,「想知道什麼?說說看。」
  顧晏沉吟片刻,道:「你在爆炸前被人救出來了?」
  燕綏之愣了一下。
  這其實是最無關緊要的一個問題了,畢竟他人正好好地坐在這裡,這個問題的答案稍微推一推就能得出來,根本不用浪費口舌再問。
  他們這一行做慣了,在聊正事的時候很少會說廢話,扔出來的問題都是最關鍵的,得到一個答案,就能自己把其他部分串聯上,不會問多餘的東西。
  顧晏這句就是多餘的。
  這不像一個問題,更像是……在通過燕綏之本人之口,再次認真地確認一遍:他還活著,他躲過了那場爆炸。
  燕綏之看了他一會兒,一點兒也不介意給這個多餘的問題一個答案:「對,有人幫了忙,我死裡逃生了。」
  顧晏點了點頭。
  至此,問題才開始回歸正軌。
  「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
  燕綏之:「不知道。」
  顧晏皺起了眉。
  「別皺了,真不知道。」燕綏之沒好氣地說,「報道上的內容有一部分是真的,我確實胃疼,在酒店直接睡過去了。」
  顧晏又問:「那救你的人說過些什麼?」
  燕綏之:「沒有。」
  顧晏:「……」
  「確實沒有,只說提前把我弄出來了。」燕大教授心說我什麼時候給人這麼解釋過一件事啊,還是個連好聽話都不會說的倒霉學生。
  顧晏再問:「救你的人是誰?」
  燕綏之:「不知道。」
  顧晏:「……」
  三個問題問完,顧大律師默默端起薄荷水喝了一口。
  燕綏之:「……」
  他放鬆地靠在椅背上,兩手交握著擱在身前,一聲不吭地裝了一會兒無辜,然後在顧晏放下玻璃杯的時候開口道:「事實上我從爆炸那晚一直昏睡到了這個月下旬,也就是去律所報道的前幾天。醒過來的時候,身邊有這個——」
  他抬起手指,晃了晃指環智能機。
  「——也只有這個。」
  他把原委選擇性地挑了重點給顧晏講了一遍,然後笑了一聲,道:「剛才你通訊器接通的時候,我聽見那位不知名朋友的話,有一瞬間懷疑過救我的人是你。」
  畢竟單程飛梭票和愁死人的餘額,還真有點兒顧晏的風格。
  「我?」顧晏一臉冷漠,「我可絕不會放任你自己處理那張飛梭票,而是直接把你弄到最偏遠的星球,確保你翻不了天。」
  燕綏之:「……」
  這話同樣不知真假,但聽得人想把他吊起來打。
  「你可真沒有一點兒學生樣子。」燕綏之微笑著說。
  顧晏撩起眼皮看了他片刻,不鹹不淡地道:「彼此彼此。」
  「……」
  「你進南十字律所是為了看卷宗?」
  「不然?」燕綏之挑起眉,「我還真缺份實習生的工作麼?」
  顧晏一點兒不留情面地揭穿他:「你的餘額可能有異議。」
  燕綏之:「……」
  「你還有薄荷麼?」燕大教授一臉溫和地問道,「我可能也需要來一片。」
  顧晏權當沒聽見,正著臉色道:「爆炸案的卷宗我翻過幾次,在不知道內情的前提下,確實看不出有什麼漏洞,證據鏈完整,動機清晰,口供也沒有問題,庭審記錄非常正常,是一個律師都很喜歡的鐵閉環。」
  可以風平浪靜結案,連社會爭議都不會有。
  事實上,這個案子也確實沒有引起什麼爭議,報道和議論的焦點永遠停留在被牽連的年輕院長有多麼倒霉上,還有一部分人則怨憤於精神病這塊免死金牌。
  對於案件本身,所有人都接受得順利成章,除了燕綏之本人和顧晏,可能再沒有人產生過疑問。
  「你都這麼說的話……那我豈不是不用再浪費時間重翻一遍卷宗了?」燕綏之翹了翹嘴角。
  「我能給你開的權限都已經開了,翻不翻,翻幾遍你自便。」顧晏說著,停頓了片刻。他手指轉了一下自己面前的玻璃杯,垂著看著那片薄荷在水中輕輕晃了兩下,然後突然出聲提醒了一句,「在南十字的時候,別那麼毫無顧忌。」
  「你覺得南十字律所也有牽連?」燕綏之對他話裡隱含的意思明白得很快,準確地說,他也有過這樣的懷疑,剛好跟顧晏不謀而合了。
  「幾個大律師不用管,有我。」顧晏說完,頓了一下。可能也意識到這個理所當然的語氣有點兒不那麼合適,不過他也只是挑了一下眉,很快便繼續了下去,「事務官少接觸,在菲茲面前不用拘束,怎麼自然怎麼來。」
  菲茲的性格說遲鈍也遲鈍,說敏感也敏感。想燕綏之那樣肆無忌憚,她只會滿腦子八卦,一點兒也不會覺得奇怪。如果哪天燕綏之變得規矩而謹慎,她反而會覺察到問題。
  她的立場也許跟燕綏之和顧晏並不相對,很大可能對背後的事情毫不知情,但是她畢竟是南十字律所的信息樞紐,很多人都要從她那裡瞭解一些事情。
  「不過——」顧晏說著,話鋒又是一轉,「我還是建議你盡早離開南十字。」
  燕綏之笑了一下,他端著玻璃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清水,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略微斟酌了一下,道:「為什麼,我倒覺得這樣不錯。線索不夠的時候就自己抖一抖,抖點破綻出來,對方起了疑心一定會主動找上門來,還省得我動腿了。」
  顧晏:「……」
  他就知道。
  某些人從最開始就沒有把羊皮披嚴實的自覺。
  顧大律師癱著臉,又喝了兩口加冰薄荷水,然後默然不語地盯著燕綏之看了好半天,說不上來是瞪還是無語。
  「挺好的主意,不是麼?」燕大教授隨性慣了,毫無自覺。
  顧晏喝完半杯薄荷水,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沖房間門抬了抬下巴,語氣特別鹹:「回你的房間去。」
  燕綏之:「嘖。」
  然而「嘖」也是不管用的,顧同學鐵了心不想再跟他廢話,要把他掃地出門。
  燕綏之也不惱,起身趿拉著黑色的拖鞋,從從容容地往門口走,臨出門時,他又冒出了一個想法:「既然攤了牌,房間換一下怎麼樣?」
  顧晏嗤了一聲,朝陽台外的燈松林看了一眼,冷冷地道:「別想了。」
  「……」
  不懂尊師重道的東西。
  燕綏之哼一聲,也不再逗他。只不過在他背手關門前,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又回頭沖顧晏笑了笑:「對了,我好像忘記說了,這些天辛苦了。」
  說完,他也不等顧晏有什麼反應,就替他關上了房門。
  沙沙的拖鞋聲一下子被阻隔在外,走廊陡然安靜下來。
  顧晏站在陽台邊,靠著半扇玻璃隔門看了一會兒夜景,而後手指一動,調出了智能機的信息界面,給喬發過去一條消息——
  - 睡沒?幫個忙。


第49章 掉皮(三)
  第二天下午,接近傍晚的時候,凱恩警長重新來到了別墅區,給眾人帶來了一個半的好消息。
  「一個好消息是——」凱恩的目光從或站或坐的先生女士臉上一一掃過,「我們的傑森·查理斯律師成功脫離了危險期,一個小時前睜開了眼,清醒維持了二十分鐘,並且用彎曲和搖晃手指的方式,為我們解答了一些問題。醫生說,多虧了他偏胖的體型,給上升過程中的壓力做了一定程度的緩衝……」
  凱恩警長說到這裡,忍不住撇了撇嘴,「當然,他會出這樣的意外也跟體型有關,所以希望在座各位勤加鍛煉,保持健康身材,如果真的超重,就別執著於潛水這樣的運動了。答應我,讓自己活得更安全點兒,讓我們少出幾次警,好嗎?」
  客廳裡的眾人都笑了起來,一天一夜籠罩在海島上的陰沉氛圍總算有所消散。
  「我就說傑森那樣的老好人會長壽的。」勞拉他們明顯鬆了一口氣,高興了許多。
  燕綏之心裡也輕鬆幾分,不過並不是每個人都如釋重負。
  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所有人,就發現至少有兩個人神色跟其他人不大一樣,似乎是在為其他事情而困擾,又或者只是單純的走神。
  一個是消沉了一天一夜的喬治·曼森,他今天打開房門出來的時候,還不小心帶倒了一隻酒瓶,以至於到現在,他的褲腳上還散發著烈酒的餘味。
  另一個是當時負責他們的教練陳章,他身材中等,長相普通,私下穿的衣服又總是灰色,在眾人之中有些不起眼,之前總被人忽略。但在這時候,他的存在感就變得高了幾分。因為其他人都在慶幸的時候,不知為什麼,他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左腳一直在以一種頻率習慣性抖著,很多人走神或是不安的時候,會有這樣的表現。
  他的動作幅度很小,而且很快意識到了就收住了。也許除了燕綏之,沒有太多人注意到。
  不過每個人的表現總是複雜的,也許今天看著無辜的人,明天再看就覺得很可疑。這很難說是對方心理變了,還是觀察的人心理變了。燕綏之幹了這麼多年律師,深諳這一點。
  比起從細微表現推測對方可疑,他更傾向於無證據無事實。
  畢竟,無罪推定對律師而言,是最不該動搖的準則。
  所以他看了片刻,便平靜地收回目光,聽凱恩警長唾沫橫飛地交代第二件事:「另外半個好消息是根據傑森·查理斯律師給予的一些信息,再結合我們跟諸位之間的談話,還有現場勘驗的結果……這裡絕大多數的先生女士都已經解除了嫌疑。」
  「那為什麼說是半個好消息?」
  「因為我們希望得出的結論是嚴謹而沒有漏洞的,所以有幾位跟事件牽扯比較深的朋友,還需要再耐心等待一天。」凱恩警長解釋道,「我們需要二次檢驗,如果能確認今天的結果無誤,那麼這次事情就真的是一場意外,只是穿潛水服的時候互相拿錯了一套而已。」
  一般而言,一次檢驗的結果基本就可以定性了。二次檢驗不過是凱恩作為一個耿直較真的人,額外搞出來的而已,在場的大多數人都心知肚明,結論應該不會有什麼偏差。也就是說……這次事情基本就是意外了。
  這麼一來,眾人的臉色真正放鬆下來。
  ……
  天色漸暗,燕綏之和顧晏跟喬打了聲招呼,他們兩個已經明確解除嫌疑,打算先走一步。
  「行吧,知道你手裡的事情多得要蹦出來了。」喬早就習慣了顧晏的來去匆匆,非常理解,「本來想讓你放鬆一下腦子,沒想到這次弄得這麼掃興。」
  「這不是你能控制的。」顧晏道,「下回給你補一個聚會。」
  「哎呦!」喬樂了,掏了掏耳朵,「你再說一遍?」
  「我說,下回給你補一個聚會。」
  喬大少爺晃了晃智能機,搖頭擺尾地得瑟,「跟你們這群訟棍學的,我錄音了啊,誰不補誰是孫子!」
  顧晏平靜地看著他。
  喬:「平輩平輩,都是爺爺,都是爺爺。」
  燕綏之:「……」有些年輕人慫起來真的令人歎為觀止。
  「對了,昨晚你讓我幫的忙——」喬說了一半,就發現顧晏的表情突然變得有點古怪,「你臉怎麼了?說綠就綠?」
  燕綏之轉頭看過去。
  顧晏已經按了一下眉心,恢復如常,「昨天的事再說。」
  他那模樣似乎並不打算再說,如果有可能的話,他看上去想要把昨天說的事情選擇性遺忘並且強迫喬也遺忘。
  不過喬大少爺是個棒槌,他對情緒的分析能力大概只在柯謹身上修到了滿分,其他時候全是零蛋。他擺了擺手道:「沒,我就是想說那兩件事我都安排人在辦了,效率是不是很高?」
  顧晏癱著臉,片刻之後點了點頭,「行,謝了。」
  「這有什麼可謝的,都是小事。」喬哈哈一笑,「其他人還要在這裡多住幾天,我就不特地送你們了,反正跟你沒必要這麼客氣。」
  兩人離開主別墅時,走的是西側的花園小路,會經過主別墅一層西半邊臥室的窗台。
  燕綏之落在顧晏身後沒走幾步,餘光瞥見一個人影。轉頭就見一間臥室的玻璃滑窗大敞著,喬治·曼森正坐在窗台邊,屈著一條腿,手裡鬆鬆地握著一隻玻璃杯,琥珀色的酒液在裡面微微晃蕩。
  他看起來有點醉,眼睛半睜著,面容疲憊,似乎一直沒能好好休息。他隔著一片低矮的花草和五六米的距離,看著燕綏之這邊。
  見燕綏之回頭,他禮節性地舉了舉杯子,「要走了麼?」
  舌頭有點兒大,燕綏之心說這位少爺別是喝了一天一夜沒休吧?
  不過出於禮節,他還是笑著回道:「是的。」
  走在前面的顧晏聽見對話,停下步子轉頭看過來,目光在燕綏之側影上聽了片刻,又看向了喬治·曼森。
  照理說,喬治·曼森跟他總比跟實習生狀態的燕綏之熟,但是花叢擋著,這位少爺似乎沒看見他,只看見了燕綏之。
  「下回一起喝酒。」喬治·曼森對著燕綏之邀到。
  顯然是真醉了,都不管熟不熟就隨口發邀請。
  燕綏之依然保持著淺淡的笑意,點了點頭應付醉鬼:「好,有機會。」
  話剛說完,他發現顧晏往這邊走了兩步。
  「醉得不輕。」燕綏之衝他聳了聳肩,低聲道。
  剛說完,就聽見那個醉鬼少爺又說了句胡話,「你皮膚很白。」
  燕綏之:「……」
  顧晏:「……」
  燕大教授很多年沒聽見過這麼直接莽撞的評價了,他朝喬治·曼森看過去,卻見那位少爺正盯著他的手。
  燕綏之動了動手指,有點哭笑不得地回道:「謝謝……嗯?你走回來幹什麼?」
  他應付醉鬼的時候,顧晏不知為什麼原路返回來了。
  可能想看看曼森少爺還能說出什麼鬼話。
  不過小少爺沒能繼續他的表演,因為他盯著燕綏之的手太久,重心有點失衡,朝前側邊歪了一下,差點兒掉出窗台。手忙腳亂間杯子裡的酒潑了出來,也就沒工夫再胡言亂語了。
  「走吧,別逗醉漢了。」燕綏之催促了一句。
  兩人這才又邁步離開了別墅區。
  回去的路上,喬又給顧晏發了幾條語音信息,還是在說幫忙的事情,而顧晏的臉始終很癱。
  燕大教授本來沒什麼興趣的,也被他勾出了罕見的好奇,笑瞇瞇地問道:「你讓他幫了什麼忙,這一路上如喪考妣的?」
  這人胡說八道逗起人來,用詞總是很誇張,顧晏選擇性地忽略了一半,「沒什麼。」
  「敷衍。」燕綏之挑起一邊眉毛,「你這樣遮遮掩掩的,很容易讓人懷疑你的動機。」
  「『你可以嗅覺敏銳,但不能妄自把某個人釘在嫌疑席上』,你以前說的話,原樣還給你。」顧晏道。
  希望某位院長能有點以身作則的自覺。
  可惜院長沒有:「哦?我還說過這個?」
  顧晏:「……」
  兩人登上回德卡馬的飛梭時,亞巴島已經是夜裡了。
  島上夜景最大的賣點就是燈松林,所以為了凸顯那些螢火,屋外的燈光很有限,即便是別墅區,也沒有一盞明亮的路燈,只在花園小徑的每一個拐點,裝有暖黃的地燈。
  地燈的映照範圍很有限,僅僅能夠看見小徑的輪廓。
  喬治·曼森醉醺醺地在夜色裡坐了一會兒,搖搖晃晃拎著酒瓶酒杯進了房間,只留下夜風順著敞開的滑窗靜靜地淌進去。
  主別墅的客廳裡,為了慶祝傑森·查理斯律師的安然甦醒,也為了慶祝大家解除嫌疑虛驚一場,一幫熱衷於玩鬧的少爺搞了一場舞會酒趴。
  「曼森呢?」有人在酒杯碰撞聲中問了一句。
  喬搖了搖頭,「剛才去叫過他,話都說不清了,只說不來了要泡澡,說要想辦法睡一會兒。」
  他說著順手朝走廊的方向指了一下,「我讓他把房門開著,萬一摔了就叫一聲。」
  其他人探頭看了一眼,就見喬治·曼森的房門半開著,但裡面很黑,顯然外間根本沒開燈,那少爺估計在裡間泡澡。安保員和服務生一邊一個站在門外,那醉鬼少爺如果有什麼動靜,他們也能及時照應。
  有格倫在,一群人鬧得很開,到後來,連身體沒有完全康復需要休息的趙擇木和教練陳章都到客廳來了,找了沙發一角坐下。喬讓人給他們端來幾杯鮮果汁,沒讓他們碰酒。
  勞拉則找了個支架,把動態相機架上了,說要把這幫瘋子們拍下來。
  飛梭駛離天琴星的時候,顧晏收到了勞拉發來的一小段視頻,拉了個群魔亂舞的全景,不過鏡頭最後落到了柯謹身上,就見他坐在一群老同學的邊角,烏黑的眼睛安靜地看著觥籌交錯的朋友們,喝了兩口果汁,看起來狀態還不錯。
  同樣是胡鬧,他們那一片的氛圍和那群少爺們的氛圍就有這微妙的不同,這邊更平和一點,少爺們更瘋一些。
  而本該跟少爺們混成堆的喬,則屈著兩條長腿坐在柯謹旁邊,跟艾琳娜他們說了句什麼,所有人頓時笑成了一團,只有柯謹還安安靜靜地坐著,只不過眼珠很緩慢地轉了一下,目光落在了喬的身上。
  「柯謹狀態好像又好了點。」勞拉附加的語音是這樣的。
  顧晏懶得看群魔亂舞,很快把視頻拉到結尾,看完之後他乾脆把智能機從小指上摘下來,「手。」
  「什麼?」燕綏之愣了一下,但還是下意識朝他攤開一隻手掌。
  那個指環落在他手心裡的時候,還帶著顧晏手指的溫度。
  「怎麼?要把智能機上貢給我?」燕綏之玩笑道。
  「視頻。」顧晏補了一句,他伸手將那段視頻重新調出來,淡淡道,「我覺得你也許會想看看。」
  然而顧大律師沒有考慮到的是,他說得太過簡潔,以至於燕綏之不知道他的重點在於視頻哪一塊。
  反正在飛梭上也沒什麼事,燕綏之乾脆把那段長度為一個小時零五分鐘的視頻看完了,還看得挺仔細。直到結尾柯謹出來,他才隱約明白顧晏的用意,頓時有些失笑。
  「看完了,你——」他說了一半,轉頭才發現顧晏已經睡著了。
  而智能機的屏幕上恰好跳出菲茲發來的信息:
  - 昨天晚上新發給你的案件資料都看了吧?法庭那邊給你聯繫過了,不過最晚只能推到明天中午,也就是說你一下飛梭就得過去,我明天在港口接你們的機。
  這是顧晏原計劃在前天就該出的庭,因為亞巴島的事情耽擱延後了兩天,他得去把案子擺平。
  一看這信息內容,就知道顧晏昨天夜裡肯定又埋在案子裡沒怎麼睡。這會兒在飛梭上好不容易能緩衝一下,燕綏之當然不會把他弄醒。
  他撥弄了一下手上指環智能機,試圖在不弄醒顧晏的前提下,輕輕套到他的小指上去。
  嘗試了三次都失敗,燕綏之乾脆放棄,暫且收在了自己手裡。
  整趟歸程中,顧晏的智能機又震過幾回,不過回歸待機狀態的時候,信息內容就不會再跳出來,燕綏之也不可能貿然查閱別人的信息,也就任它們去了。
  十多個小時的飛梭其實非常熬人,落地的時候人都有些懶洋洋的,不愛開口說話。
  兩人一前一後從驗證口出來,一打眼就看見菲茲小姐站在接站處最顯眼的地方衝他們招了招手。
  「顧,阮。」菲茲小姐蹦豆子般說道,「所裡實習生要開個會,阮過會兒直接跟我的車回去。顧我給你安排了車,外務助理帶著其他東西在車裡等你,直接去法庭就行。」
  「行。」顧晏點了點頭。
  菲茲小姐向來風風火火,跟顧晏碰頭完,就要拉著燕綏之往停車場奔,然而剛一轉身,她就看見顧晏抓了一下燕綏之的手腕,「稍等。」
  菲茲小姐只見過顧大律師冷冷淡淡地叫人等會兒,還沒見過這樣直接上手的。
  「怎麼了?」菲茲問了一句。
  就見顧晏沖燕綏之攤開了手,「我的智能機。」
  那一瞬間,菲茲大清早起床的睏倦煙消雲散,精神頭一下子就上來了。
  緊接著,她就看見年輕實習生輕描淡寫地笑了一下道:「差點兒忘了。」說著,他從自己小指上摘下了一枚智能機,擱在了顧晏手裡。
  菲茲:「嗯……」
  她覺得可能是她今早起床的方式不對,否則顧晏的智能機怎麼會在實習生的指頭上?
  還有比智能機更私人的東西??
  「對了,有幾條新信息,你記得看一下。」燕綏之提醒道。
  顧晏「嗯」了一聲,把指環重新戴上。
  「可能是之前我給你發的,就是跟你說一聲我已經到港口了。」菲茲提了一句。
  「好,我先走了。」顧晏抬了一下手,轉身大步流星朝菲茲安排的車那邊走去,很快消失在了出站口。
  燕綏之看著他走遠,一轉身就發現菲茲小姐正眨巴著眼睛看著他,臉上的八卦欲充盈得快要炸了。
  然而燕大教授並不是什麼老實厚道的人,他微微笑了一下,溫文爾雅地沖菲茲道:「怎麼了?你看起來不太舒服,需要去洗手間嗎?我在這裡等你。」
  「……」
  菲茲默默嘔了一口血。
  顧晏的那場庭審持續的時間有點久,跨越了一場午飯,飯後又繼續審了三個多小時。
  那幾條信息在顧晏的智能機裡多躺了幾個小時,以至於直到這一天晚上回到律所,顧晏才從信息和其他渠道得知,在他們離開之後的那天夜裡,亞巴島那邊還是出了事情。


第50章 委託函(一)
  出事的是喬治·曼森。
  這位年輕的公子哥兒被發現躺在豪華浴缸裡,旁邊亂七八糟倒了許多酒瓶,浴缸裡滿滿的液體散發著濃重的烈酒氣味,他兩隻胳膊架在浴缸兩邊,其中一隻手腕上有五六個針孔,地上躺著一個注射器,和三支半碎的液體藥劑瓶。
  藥劑瓶中散發的特殊香味證明,那是一種以效果強烈而著名的注射用安眠藥。
  從被發現時候的狀態來看,喬治·曼森似乎正被某種焦躁的失眠困擾,喝了一天一夜的烈酒依然沒見成效後,這位喝糊塗了的公子哥乾脆在泡澡的時候把酒全倒進了水裡,也許想把自己泡得更醉一些?
  總之醉漢的心思很難用常理去衡量,他發現自己沒能在浸泡中睡過去,乾脆又給自己來了幾針安眠藥。注射的時候連針頭都扎不穩,差點兒把自己的手腕紮成馬蜂窩。
  但是最終他還是成功把那些安眠藥注射進了自己的身體,但是,一個毫無耐性還被失眠折磨的醉鬼,怎麼可能會注意劑量,衝動之下給自己用了成人限制劑量的三倍……
  顧晏的智能機裡躺著幾條信息,都是在飛梭的航行過程中收到的。
  第一條來自於勞拉:
  - 我的天,你知道麼,又出事了。
  第二條緊跟其後,相差不過幾秒,來自於喬:
  - 操!曼森出事了!
  第三條和前面兩條隔了兩個小時,依然來自於喬:
  - 在搶救室,我把能調的醫生都調來了,情況好像不太好。我就操了,辦個聚會幾次三番差點兒出人命,柯謹剛才又發作了一回。
  喬連感歎號都沒用,說明當時的情況是真的讓他有點過度心累,曼森的狀態也是真的危險。
  在這三條信息之後,就再也沒有新的消息。
  不論是勞拉還是喬,亦或其他人,都沒有再發來過任何消息。
  顧晏給喬撥去通訊,卻提示無法連接,給勞拉撥過去也是一樣。
  在他試圖聯繫亞巴島那群人的時候,燕綏之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顧晏轉而給艾琳娜撥過去,看見燕綏之的時候一愣,「你怎麼這麼晚還在辦公室?手裡拎的是什麼?」
  燕綏之把紙袋另一面給他看,就見上面印著某個餐廳偌大的標誌。那家餐廳離南十字律所很遠,但因為那裡的甜點非常有名,菲茲小姐誇讚過很多次,顧晏有點耳熟。
  他對甜點沒興趣,也沒去用過餐。但是從菲茲嘴裡聽過,那家的甜點長得漂亮,價格更漂亮。
  顧大律師的眉毛擰了起來,「辦公室不准吃東西。」
  況且還挑貴的東西,某些人花起錢來根本不記得自己現在是個窮人。
  事實上燕綏之也不想在顧晏的辦公室裡吃,要是一不小心弄點在毛毯上,恐怕又要氣到顧晏,這位同學別的不說,管起老師來倒是特別順手,膽肥得不得了。
  「這你就得問你們律所的高級事務官了。」燕綏之一臉無辜,「一場毫無意義的實習生教育會從上午10點開到晚上7點,只預留了四十分鐘的午飯時間。」
  他醒來到現在也才一個多禮拜,身體指標不太合格,體質也依然有點虛。從下午四點不到就開始餓,到散會的時候已經有暈眩的感覺了。
  那種情況下燕綏之出去覓食,恐怕第二天就要跟顧晏報紙上相見了——著名律所實習生昏死街頭,居然是因為餓,帶領大律師慘無人道。所以乾脆叫了一份外送,剛剛下樓拿到。
  他走到屋裡,燈光一照,顧晏才發現他的臉色很白,看起來毫無血色的那種白。
  於是顧晏默默轉了身,背對著實習生的桌子,權當剛才說「不准吃東西」的人不是自己,又或者乾脆眼不見為淨。
  艾琳娜的通訊號很快也傳來了提示:暫時無法聯通。
  他皺起眉,正要再撥一遍,就感覺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嗯?」他疑問了一聲,結果剛轉頭就被人塞了一顆涼涼的東西在嘴邊。
  顧晏朝後讓了一些,才看清那是一枚櫻桃,柄上還沾了一點鮮奶油,顯然是剛從某個甜點上摘下來的。
  「讓什麼?還怕我放毒麼?」燕綏之沒好氣地說。
  顧晏垂著眼皮不涼不熱地盯著那櫻桃看了片刻,「我不用。」
  「你已經碰到了,再退還回給我不太合適吧?」
  顧晏又沉默片刻,最終認命似的把那枚櫻桃咬走了。吃的時候眉心依然皺著,好像那櫻桃上塗了砒霜似的。
  燕綏之把手裡細細的柄丟進垃圾箱,然後沖顧晏道:「既然吃了就算共犯了,回頭所裡如果有人打小報告,記得也有你一份。」
  顧晏撩起眼皮,一臉麻木地看著他。
  燕綏之坦然一笑,轉頭回自己座位的時候,把手指尖沾到的一點兒奶油吮了,然後撈起桌上的免洗清潔液擠了一點在手上,非常仔細地輕搓了一遍,這才抽了一張紙巾把手擦乾淨。
  他再抬頭的時候,顧晏忽地收回了目光,依然皺著眉在撥新的通訊。
  「怎麼了?」燕綏之問道,「通訊接不上?」
  「嗯。」顧晏沉沉應了一聲,「曼森出了意外。」
  「誰?」燕綏之愣了一下,這才想起臨走前還滿口醉話盯著他手看的那個少爺,「出什麼意外了?喬告訴你的?」
  顧晏晃了晃智能機,「飛梭上收到的那幾條信息,有喬的,也有勞拉的。最後一條短信距離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二十個小時,沒有一個人的通訊能接通。」
  他把喬治·曼森的情況簡單跟燕綏之說了一遍,又道:「剛才還搜到了兩條簡單的報道,再刷新就被刪了。」
  燕綏之聞言,也在光腦上檢索了幾遍,翻了十多頁,終於在某個偏門的網站上看到了一篇博人眼球的報道,張口閉口都是「曼森集團准繼承人自殺」這種字眼,實際的內容又寫明說是尚未定性。
  不過同樣,一刷新就顯示被刪除。
  這種冷門頁面,如果不是知道出了事特地來搜,看到的幾率小之又小。
  在此之後,不論換什麼關鍵詞,都再也找不出相關信息了。
  這種看上去不是自殺就是意外的事情,警方那邊肯定沒有刪的必要,要說受影響,也是曼森集團。所以誰主張刪的,一目瞭然。
  不過這些並非重點,重點是……
  「如果報道整合出來的大致內容屬實,事情算意外或者自殺,不會連累到喬和勞拉他們。」燕綏之道,「集體通訊接不通就只有一種可能。」
  全都在警局,暫時切斷了跟外界的聯絡。
  「對了。」燕綏之想了想,走到顧晏辦公桌前,「問問凱恩吧。」
  「凱恩警長?」顧晏道,「我沒有他的通訊號。」
  「你等等。」燕綏之下意識敲了兩下自己的智能機,當著顧晏的面打開了通訊錄,正想把凱恩警長的通訊號找出來就頓住了。
  因為他的通訊錄界面只有不到一頁,三個人——顧晏、菲茲、還有同是實習生的洛克。
  後兩者,都規規矩矩存的本名,唯獨第一個特立獨行,顯示的是備註名:壞脾氣學生。
  燕綏之:「……」
  顧晏:「……」
  場面再度變得比較尷尬。
  顧大律師不憚把它變得更尷尬一點,只見他撩起眼皮掃了燕綏之一眼,然後直起身,在自己的智能機上點了幾下,一臉平靜地撥出一個號碼。
  一秒鐘後,燕綏之的智能機屏幕上,「壞脾氣學生」的通訊請求蹦了出來。
  很好。
  人贓並獲,證據確鑿。
  顧晏點了點頭,動手不知給誰發去了一條信息。
  燕綏之直覺沒什麼好事。
  十分鐘後,顧晏還是輾轉聯繫上了凱恩警長,詢問了事情的大致始末,這才得知。在一個小時前,喬治·曼森的事情還被定性成一件意外,但是後來一項新的勘驗結果讓事情有了翻轉。
  「現在,我們更傾向於蓄意謀殺。」凱恩警長道,「具體的還需要調查,而且涉及到規定,我不能跟你細說。這兩天亞巴島會被暫時封鎖,你們也過不來,先耐心等一等消息吧。」
  他這邊跟凱恩通話的時候,燕綏之也突然接到了一個內線通訊。
  「菲茲小姐?」他有些訝異,「你還沒下班?」
  「剛記錄完最後一條,正準備要走。」菲茲道,「對了,我就是告訴你,前兩天的出差補助已經發放到資產卡上了,你確認一下。」
  燕綏之怕自己的通話聲影響顧晏那邊,乾脆從辦公室裡出來,看了眼自己的資產卡。
  果然收到了一筆進賬,只不過附加消息裡寫著:已扣除2000西。
  「扣除?」燕綏之沒反應過來。
  菲茲道:「啊是的,因為顧說你出差期間表現得不那麼令人滿意。」
  「……」燕綏之,「比如?」
  菲茲:「呃……頂嘴。」
  燕綏之:「……」誰頂誰的嘴?
  菲茲:「不守規矩」
  燕綏之:「……」放屁。
  燕大教授這輩子沒因為這種問題被罰過,一時間有點消化不良。過了片刻,他輕笑了一下,「都是顧大律師告的瞎狀?什麼時候說的?」
  菲茲想了想,「十分鐘前。」
  燕綏之:「……好的。」
  掛了電話,燕綏之就把「壞脾氣學生」的備註名改了,改成了「小心眼的薄荷精」。


第51章 委託函(二)
  印著「急救」字樣的車在天琴星中央醫院門口停下來,醫療艙順著滑軌毫無顛簸地轉進搶救室,數十道透明管像蛛網一樣連接在艙內人蒼白的身體上,血液像是夜裡六點忙碌的車流一樣,在那些透明管中匆匆來去。
  把髒的換出來,把乾淨的換進去。
  監測儀器上的各項數值上上下下,沒能在安全線上穩住超過一秒,「滴滴」的警報提示和紅燈不斷地閃現在屏幕上,臟器衰竭的危險始終籠罩在搶救室裡。
  曼森家的人都坐在搶救室外的一間休息室裡,一個個都沉著臉,帶來了一股無形的壓力。
  相較於眉頭緊鎖一臉緊張的醫生護士,無聲無息躺在艙內的人面容反倒算得上安詳,好像對自己的危險處境一無所知。
  喬治·曼森確實對自己的瀕死處境一無所知,他正走在一條長長的隧道裡,隧道裡漆黑一片,遙遠的前方卻有晃眼的光亮,吸引著他一直不停地朝前。
  但隧道裡的陷阱實在太多。
  有時走著走著,他就會突然跌進一段夢境裡,像是要在人生的最後一段時間裡,把從小到大的人和事都回顧一遍。
  這一次,他夢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可能是5歲?又或者是7歲?總之不算太大。
  那應該是一次聚餐,那時候每年都有會那麼幾天,曼森家會邀請所有有商業往來的夥伴一起聚餐度假。那其中有些人是固定的,還有一些今年來了,明年就不在了。
  天氣好的話,他們會有各種消遣。但喬治·曼森夢見的那一次天氣應該不好,所以他們只是在屋子裡享用下午茶。
  大人們的下午茶,他一個小鬼是沒資格參與的,但他的哥哥們有資格。
  畢竟他最大的哥哥比他大了整整30歲,很早就開始參與集團事務了。不過也許是因為他年紀最小的關係,曼森夫婦更偏愛他一點。
  他那時候還是有一顆好好表現的心的,所以最初他打算呆在書房裡裝模作樣地用功,但架不住總被窗外花園裡的其他小鬼引誘,於是沒堅持幾分鐘,就滾下了樓,直奔後花園。
  花園裡有他熟悉的喬、格倫、趙擇木等等,這幾家是曼森家聚會的常客,幾乎每年都在。喬他們家家大業大,根基深,格倫家勢頭正猛,趙家雖然在這裡面算新起來的,但是抱緊了曼森家腿,算是不錯的幫手……
  當然,這些不是喬治·曼森他們那些小鬼會考慮的,他們玩鬧起來,只管熟不熟。對他來說,喬和趙擇木都是朋友,格倫總跟他打架,但打完就忘,腦子不好。
  那天在花園裡,帶頭搞事的依然是格倫那個傻逼。喬治·曼森被慫恿上了一棵樹,去摘頂頭那個漂亮的孔雀果。結果格倫不知道從哪個洞裡引出一條蛇,用鉤子鉤著讓它順著樹幹往上游。
  喬治·曼森剛夠到孔雀果,就被樹下的驚叫嚇飛了魂,身體一歪就朝樹下栽。
  好在那樹並不高,周圍一圈墊著的又都是軟泥。他落地是被喬撈了一把,兩個小鬼摔成了一團。喬是個咋呼衝動的性格,爬起來擼著袖子就跟格倫幹了一架。而趙擇木比他們大兩歲,要沉穩一些。他一把揪住那只蛇的七寸,走到花園牆根邊,用石頭狠鑿了兩下,把它重新埋進了土裡。
  他甩了一下手上的血,轉頭看向喬治·曼森,道:「好了,蛇沒了。」
  儘管那蛇其實很小,那個品種也無毒,但當時的喬治·曼森還是被趙擇木狠狠震撼了一把。然後一轉身,又被替他打架打得鼻血長流的喬感動了一把,順便給同樣鼻血長流的格倫補了一拳頭。
  最後,他們這群一臉血的小鬼還是被兩個路過的大人帶去清洗了一番,還順帶一本正經地勸了架。
  那是一對很亮眼的中年夫婦,男才女貌,帶著一股書卷氣,一點兒也不像商人。
  但他們確實是曼森家那幾年的座上賓,據說非常富有,勢頭都要超過格倫家了,只不過那對夫婦性格內斂溫和,不如格倫家存在感強烈。
  作為小鬼,喬治·曼森對他們知之甚少,比起家財事業,他對那對夫婦的笑容印象更深一點。
  哪怕這麼多年過去,夢裡那對夫婦的長相模糊不清,他也始終記得那位女士笑起來眼睛彎著,眼角有一枚很小的痣,顯得漂亮又溫和,一點兒也看不出年紀。
  只很遺憾,後來他再也沒在聚會上見過那兩位了。
  也許是不熱衷於聚會,也許曇花一現後就落寞潦倒了。
  ……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夢見這些久遠的片段,但是這麼一想,他的人生還真是有許多細小的遺憾。
  比如那個手指很白,在海裡拉住他的人……
  比如這對眼睛很漂亮,笑容溫和的夫婦……
  他至今也不知道他們姓甚名誰。
  「滴——」
  「腎臟衰竭——」
  監測儀器的電子音再次響起了急促的提示。
  護士們顯得有點兒焦急,幾位醫生的臉色也很難看。
  「再試一下。」
  「來!」
  ……
  南十字律所這幾天的氛圍有點兒詭異,燕綏之和顧晏各要分擔一半的鍋,起因還是那個煩人的「實習生初期考核」。
  燕綏之被顧晏拽去亞巴島的時候,菲茲他們就提醒過,實習生初期考核已經安排好了,如果燕綏之這時候跟著出差,就一定會錯過。畢竟這種考核除了考慮實習生的準備情況,更多要考慮參與大律師的時間。
  總而言之,燕綏之錯過了。
  爭論點就在於,他需不需要在回來之後重新補一輪考核。
  主要負責這次初期考核的,是洛克的老師霍布斯,也許是共同競爭「一級律師」榮譽的關係,這個老傢伙行事作風有點兒針對顧晏。如果是別人帶的實習生,可能打打馬虎眼就過去了,但是顧晏帶的,他就格外較真。
  「我們可以再費一番精力,找幾位朋友幫忙,設計一個小而精緻的案子,讓你能有一次展現自我能力的機會。」霍布斯一臉肅正的時候,顯得特別不近人情,跟顧晏的那種冷感不一樣,是一種精明又難對付的感覺。
  同時在場的還有洛克、菲莉達、安娜他們其他幾個實習生,儘管霍布斯這話是對著燕綏之說的,目光也只盯著他,但其他幾人尤其是洛克,都嚇得大氣不敢喘。
  反倒是燕綏之,一臉放鬆自在。他心說「形容案子居然還要用小而精緻這種詞,你這思想恐怕也很有問題」,嘴上卻道:「為了我一個人浪費人力物力,太麻煩了,愧不敢當。」
  「這沒什麼,否則對你來說也很不公平。」霍布斯道,「雖然是考核,但本質上依然是在鍛煉你們,你們來南十字實習,為的就是這樣的機會。」
  事實上,之前討論燕綏之缺席初期考核這件事的時候,菲茲就把酒城那次保釋的聽審視頻給幾位打分的大律師看了,一起觀看的還有其他實習生。
  視頻放完,洛克他們還張著嘴。
  原本不贊同缺席的大律師們默默給了自己一巴掌,閉嘴驚艷,當場就在燕綏之的考核表上打了分。
  當然,所裡有規定,初期考核有意外情況的,滿分最多60,也就是頂多給到及格線。除此以外那幾位大律師一分沒扣,一水兒給了60滿分。
  除了霍布斯。
  這位以較真出名的大律師彷彿是瞎的,看完視頻轉頭就不認了。
  「保釋只是一個極小的環節,會保釋就是大律師啦?連交叉詢問都沒有算庭審?」霍布斯是這樣反駁的。
  總之,他依然聲稱燕綏之缺少鍛煉機會。
  「如果你堅持不願意補考……」霍布斯話鋒一轉。
  好像他前面鋪墊了那麼久,並不是真的要耗時耗力地給燕綏之補一個機會,而是就為了這個轉折。
  「那麼很遺憾,我無法說服我自己給你過高的成績。」霍布斯說著,皺著眉搖了一下頭,在燕綏之的考核表上評審組長那一欄,打了個0分。
  所有實習生:「……」
  洛克他們紛紛轉頭看向燕綏之,討論室裡一時間氣氛沉重,活像在給他上墳。
  菲莉達發現燕綏之依然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還以為他不明白風險,用極小的聲音提醒道:「組長占的比例比其他大律師高,唯一能跟他抗衡的只有自己的老師,然而你的老師是顧律師,就我所知,顧律師從來沒有給過70以上的成績,尤其對自己人。你現在的情況,除非顧律師這輩子頭一次破例,給你打90,不然救不回來。」
  洛克他們趁著霍布斯沒看見,一臉沉痛,瘋狂點頭,給燕綏之強調事情嚴重性。
  「我給你分析了一下。」菲莉達道,「你要麼跟他道歉,讓他再給你一個機會,要麼你得去磨一磨顧律師。我覺得吧……好像還是前者難度低一點點,後者可能是地獄級的,不灌兩公斤迷魂湯都不管用。」
  洛克想了想道,「我老師的話……可能也得灌一公斤吧。」
  眾人:「……」
  霍布斯去旁邊的小玻璃間續了半杯咖啡,回來就撐著桌面,緩緩喝了一口咖啡,沖燕綏之道:「你對我給的考核成績有什麼想法?我覺得十分合理。」
  「……」
  我那一級律師勳章的盒子蓋要壓不住了老頭子。
  燕綏之禮貌地笑了笑,正要張口,霍布斯又意猶未盡地來了一句,「你現在逃避考核放棄鍛煉機會,以後誰能給你打包票站上法庭不丟臉?」
  「我。」
  一個低沉好聽的聲音在討論室門邊響起,剛好接了霍布斯的話。
  一干實習生呆兮兮地轉頭看過去,就見他們口中「地獄級」的顧律師正站在門口,一臉冷淡地沖霍布斯道:「他的考核成績我剛才提交了,所有大律師包括你我在內,核算下來的最終成績是68,可以算合格。」
  菲莉達他們小小驚呼了一聲,「我的媽68?那得打多少分才能拉到這個結果?」
  洛克抹了把臉,「別算了,100。」
  眾人:「……」
  燕綏之:「???」
  這位同學今天吃錯藥了,薄荷精變薄荷糖了?
  霍布斯臉色有點掛不住。他認為自己是知道顧晏的脾氣的,一般不插手這些事情。依照他的想法,殺一殺這個實習生的銳氣,然後安排一場單獨的補考,案子沒之前那麼複雜,發揮餘地不多,他再動員一番,那結果恐怕不會多好看。而且是有理有據的不好看,這樣還能連帶著影響一下顧晏。
  他萬萬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
  「我的實習生還有事,我先把他帶走了。」顧晏說著,沖燕綏之偏了一下頭,示意他可以從討論室裡出來了。
  剛剛還護完短,這會兒對著實習生,他依然一臉冷淡,好像那個100分根本不是他打的似的。
  眾人一臉懵逼,完全反應不過來。
  燕綏之沖霍布斯微笑著點了點頭,出門跟著顧晏回到了辦公室。
  他本以為所謂的有事只是顧晏隨口拎出來的借口,沒想到剛進門,顧晏就真的扔給他一件正事。
  「什麼東西?」燕綏之一愣。
  「委託函。」顧晏道。
  這答案讓燕綏之更疑惑了,委託函要找也找你這種大律師,給我幹什麼?他忍不住低頭翻看了一下。
  還真是一封委託函,來自於法律援助中心,專門負責幫嫌疑人安排律師的機構。
  之前約書亞·達勒的案子,就是由他們派給顧晏的,至於這次……
  燕綏之掃了一眼委託函上的律師名,居然不是顧晏,是阮野。
  「……」真不是印錯了?
  而當事人的名字對燕綏之來說則很眼熟,叫陳章。


第52章 委託函(三)
  「陳章?」燕綏之疑惑了一下,「喬治·曼森那位大少爺的潛水教練是不是就叫這個名字?同一個人還是同名同姓?其他的資料呢?」
  顧晏:「目前就這些。」
  「你確定要用『些』來形容我手裡的東西?」燕綏之晃了晃那孤零零的薄薄的一張仿真紙頁。
  一般而言,聯盟的法律援助中心發一份完整的委託函,會包含三部分——
  一是案子的簡要概述,能說明是哪件案子,什麼性質,被害人情況和當事人身份。
  二是起訴相關的文件,這就能讓被委託的律師知道之前的訴訟進展,也能明白自己擁有多少準備時間。


第三部 分就是一份蓋了章簽了名的通知,通知一般只有寥寥幾句,還都是格式化的官方廢話。
  除此以外,委託函送到的時候,那些厚厚的案件資料也會跟著一起送達,由律所的事務助理集合整理,一起發給被委託的律師。
  這是最常見的。
  而燕綏之現在拿到的,就只有孤零零的「通知」部分。
  除了律師和當事人的名字,其他屁都看不出來。
  「文件傳漏了吧?」燕綏之道。
  顧晏:「已經讓事務助理去問了。」
  燕綏之指了指自己的假名,「順便問一句有沒有寫錯人?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
  其實,法律援助中心除了正在執業的出庭律師外,還有一份後備名單,是所有有律師資格但正處在實習期的律師。委託函塞到實習律師手上的不是沒有。
  要麼是有特殊情況,要麼是委託已經連續被多名律師直接拒絕。
  總之,比較少見。
  但陳章的名字實在太容易讓人聯想到喬治·曼森,以及他身上發生的意外了。
  「難道是喬治·曼森的案子已經明確了?」燕綏之猜測完,又搖了搖頭,「不至於,有點太快了。」
  顧晏看了眼辦公室牆上全星系的智能時鐘,亞巴島所在的天琴星作為一顆出了名的度假星,非常小,跟德卡馬這邊也有時間差、自從上一回聯繫完凱恩警長,德卡馬這邊過了五天,天琴星那邊已經一周出頭了。
  以天琴星那邊的警署效率,一件案子從發生到調查取證再到確認嫌疑人,通常需要十五天左右。而從確認嫌疑人到控方提起訴訟,再到法律援助中心為被告人委託律師,又得十天。
  所以不論是五天還是一周多,在這樣的時間段面前,都不算久。
  顧晏想了想,試著撥了凱恩警長的通訊號。這回沒響幾秒,對方就接了。
  兩人都不是喜歡寒暄兜圈的人,張口就直奔主題。
  「喬治·曼森的事情怎麼樣了?」
  「哦,這兩天焦頭爛額加班加點,忘了告訴你一聲了。喬治·曼森還在搶救艙裡躺著,能不能保住還不好說,他的身體底子太差了,這方面的消息曼森家捂得很嚴實,我也不方便多說。至於案子,已經移交給上級警署了,涉及蓄意謀殺我這級警署只有初級調查權,收集完現場證據得出初步勘驗結果之後就得往上交。」凱恩警長道,「已經有幾天了吧,你那幾個朋友的通訊號可能暫時還在限制中,但快了,也就一兩天的事。」
  凱恩以為他只是單純地擔心朋友,所以簡明地說了一點情況。關於案子的具體發展,上級警署沒公佈出來的,他不能擅自說。
  顧晏當然知道這一點,也知道凱恩的脾氣,所以沒再追問,簡單說了幾句就掛了通訊。
  「聽凱恩的意思,案子可能確實要結了。」燕綏之有些驚訝於警署這次的效率,「看來曼森家施壓不小啊。」
  「也可能偵辦難度不大。」顧晏說。
  又或者二者都有。
  事務助理的反饋送到燕綏之面前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上午了。
  不巧的是,剛好趕上了聯盟對一級律師申請人的初步審查。大清早,顧晏和霍布斯就跟高級事務官一起坐飛梭機去了審查委員會總部所在的星球,沒個三五天根本回不來,而且這種事情也不適合帶上實習生。
  「跟中心那邊核實過,委託對像確實是你沒有問題。」事務助理對燕綏之解釋道,「案件資料連夜整合好了,現在發給你,接收一下。」
  很快,一沓不算很厚的材料從光腦裡吐了出來,燕綏之快速瀏覽了一遍,直到這時,他才明白為什麼警署的效率會這麼高。
  喬治·曼森的案子被移交到天琴星第三大區警署後,警員們連夜進行了第二輪勘驗和證據分析,嫌疑很快指向了喬治·曼森的潛水教練陳章,在挖掘他過往經歷的時候,發現了他跟曼森家的一些糾葛,找到了犯罪動機。
  這個案件最為順利的一點在於,陳章並沒有做過多狡辯和抵抗,被詢問的當場就認了罪,兩次口供內容一致,省去了很多麻煩。
  再加上曼森家族又跟催命一樣跟在後面瘋狂嗶嗶,這才使得喬治·曼森案成為了第三大區警署有史以來解決得最快的案子,快得連警員們自己都很懵逼。
  俗話說有錢能使磨推鬼,曼森家的高壓催命符在懟完警署後,立馬調轉槍頭開始懟第三區的控方和法院。聲稱只有兇手受到制裁,喬治·曼森感到寬慰才有甦醒的可能。
  涉及到人命,控方和法院能拒絕嗎?
  顯然不能。
  於是這層高壓肉眼可見地提高了整個流程的速度,其他案件相關人員的解禁還沒落實完畢呢,案子就走到了委託律師這一環。
  在這整個過程中,陳章的態度前期十分配合,後期則十分消極,甚至直接放棄了自主委託律師的權利。
  於是這個案子在法律援助中心走了一遭,落到了一個實習律師的手裡。
  這個實習生就是燕綏之。
  「阮?」同樣被老師扔下的洛克在傍晚又偷偷摸摸蹭進了顧大律師的辦公室。
  燕綏之抬了抬眼,道:「你怎麼回回都跟做賊一樣?」
  「聽說你接了個案子?」洛克的表情活像黃鼠狼見了雞,有點興奮。
  「是啊。」燕綏之點了點頭。
  「什麼樣的?複雜麼?」
  燕綏之看著他的神情,配合地說道:「挺複雜的。」
  「真的嗎?!」這回黃鼠狼已經把雞偷到手了。不過很快他又歎了口氣,「哎——真好,怎麼沒人手抖給我分一個呢。」
  他羨慕了一會兒,又很快轉移了注意力,道:「對了,顧律師不在,你今晚不用加班吧?」
  燕綏之搖了搖頭,「正準備收拾東西。」
  「那正好!」洛克道,「你上次去亞巴島耽擱了兩天,我給你找的那間公寓不是被人截胡了嘛。下午剛收到那個房東的消息,說截胡的那個人改主意了,所以現在公寓依然空著,你這會兒要是沒事,我剛好可以帶你去看看。」
  這幾天,因為住處依然沒能定下來,所以燕綏之還借住在顧晏那裡。
  只不過這幾天顧晏不是出庭就是出短差,在補亞巴島耽誤的工作,中間回過幾趟律所,但幾乎沒在自己房子裡住過,兩人碰面的時間並不多。
  「今天恐怕不行。」燕綏之站起身把案件資料全部收進光腦。
  洛克一愣:「啊?為什麼?」
  「剛才說了。」燕綏之笑了一下,「得收拾東西,事務助理剛幫忙訂了飛梭票,我明天需要去天琴星。」
  「去天琴星幹什麼?」洛克依然很茫然。
  燕綏之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光腦,道:「因為那個手抖分給我的案子。」
  「這麼快?!」洛克道,「你不等顧律師回來嗎?好歹讓他幫你準備準備。我聽一個畢業的學長說,他第一次獨立參加庭審,表現得一塌糊塗,臉紅得能煎蛋,雙面。」
  「……」
  燕大教授這輩子可能都不知道臉紅是什麼感覺。
  他隨口誇了一句:「哦?挺有意思,血氣很足嘛。」
  洛克:「……」
  「你真的打算一個人去?」洛克又問了一遍。
  那語氣,好像燕綏之要去的不是法庭是黃泉大道。
  「嗯。」燕綏之笑著哼了一聲,一邊穿上大衣繫上圍巾,一邊道:「等不了顧律師了,這邊開庭時間有點緊。」
  「什麼時候開庭?」
  「下周。」燕綏之道。
  「那不是沒幾天?」洛克驚呼,「怎麼會這麼趕?沒道理啊!安排了實習律師,還只給這麼幾天準備時間。那不是板上釘釘要輸嘛?」
  說完,他頓了一下,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似的,道:「啊……難道……」
  為什麼援助中心會手抖找上實習律師?
  說是被大律師拒絕了多次,也許吧……
  畢竟為嫌疑人辯護,在那些人看來就是跟受害的曼森家對著幹,一定有很多人不樂意。
  但這麼短的時間,夠他們問幾個律師呢?
  更大的可能性,是曼森家給警方法院施完壓,又把箭頭對準了援助中心,於是援助中心乾脆遂了他們的意,放棄有經驗同樣也有風險的大律師,轉而在備用庫裡挑了個實習律師。
  阮野這個身份下的履歷連兩行都湊不齊,一看就是個混日子的,再合適不過了。
  這種拿實習律師來敷衍了堵麻煩的情況,燕綏之以前也不是沒見過,所以一看就明白了一二。
  他下午還跟菲茲確認了一下,在援助中心的資料庫裡,他的實習生身份是掛在莫爾律師名下的,因為南十字律所默認顧晏是暫替的老師,而莫爾律師風頭並不算盛,他的實習生也沒什麼好特別的。
  洛克張口結舌地愣了半天,憋出一句:「所以找實習律師……就是料定了你會輸啊?!」
  燕綏之透過辦公桌背後的落地窗看了眼外面,還沒出去就能感覺到玻璃的寒氣。他拉了一下圍巾掩住下巴,翹了一下嘴角道:「是啊,還羨慕麼?」
  洛克差點兒把自己頭搖掉了,「不了不了,你……哎……你多保重。」
  第二天上午,燕綏之拎著光腦和簡單的行李坐上了去天琴星的飛梭。
  獨自出差,這對他來說實在是太熟悉的事情了,熟悉到他都快忘了自己還頂著實習生的身份,最重要的是,忘了要跟老師報個備。
  燕大教授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跟人報備的習慣,一時間根本沒意識到這點。
  直到在飛梭上接到了一個通訊。
  看到小心眼的薄荷在屏幕上跳,燕綏之猶豫了兩秒,莫名有一點點心虛,不過轉眼就散得沒影了。
  他咳了一聲,接通了通訊,張口就理直氣壯地道:「正要找你呢,你倒是很會挑時間。」
  特別特別坦然。
  通訊那頭的顧晏:「……」
  騙鬼?
  但是這麼一堵,顧大律師只能順著話道:「案子什麼情況?」
  這趟飛梭人不算多,燕綏之旁邊的位置空著,但他依然沒有在這種場合滔滔不絕的嗜好,所以三言兩語說了一下重點,相信對方該明白的都能明白。
  聯合審查委員會大樓下,高級事務官自己端著一杯咖啡,又把另一杯遞給顧晏。
  顧晏戴著耳扣,一邊打開了咖啡杯的小蓋口,一邊低低「嗯」了一聲,簡單應答著通訊那頭的人。
  直到耳扣裡傳來某人對援助中心的評語:「柿子專挑軟的捏。」
  「……」
  顧大律師一口咖啡嗆在喉嚨裡。
  「誒?怎麼了?」高級事務官看著他皺著眉咳了幾聲,「怎麼好好就嗆了?吸到風了?」
  顧晏擺了擺手,抬起臉來的時候已經沒了表情,「沒什麼,聽到句鬼話。」說完,沒等耳扣裡某人有所反應,他就直接掛斷了通訊。
  柿子專挑軟的捏……結果挑中了燕綏之。
  真有眼光啊。


第53章 沉默(一)
  天琴星不大,按照季節和時差分成不同的區域。亞巴島所隸屬的第三區雖然聽上去不是首要區域,但實際上是整個天琴星的中心,最為繁華的地方,畢竟守著星系內著名的度假勝地。
  燕綏之對第三區的固有印象就是人多、人多、人特別特別多。
  他從飛梭機停泊的港口出來就碰上了一波高峰期,懸浮路段和地面路段都擠擠攘攘,他被堵在了去往第三區的路上。
  「又堵了。」司機在前座抱怨道,「這個點,島上的人剛玩夠,全都在返往第三區或者返往港口的路上。」
  亞巴島為了維持整體環境,能住人的酒店非常有限而且非常昂貴。大多數來度假的人會選更為經濟的方式,住在第三區,早上上島,夜裡看完夜景再離島。
  這才使得第三區人滿為患。
  「早堵一回,午堵一回,晚堵一回,人生呲溜一下就到頭了。」司機搖頭晃腦地說。
  燕綏之的膝上正癱著幾張案件相關的電子頁面,聞言目光也沒抬,笑道:「堵著的時候度秒如年,能多活這麼多年,不算太虧。」
  司機被逗樂了,「你這話說的。」
  他從後視鏡裡看了燕綏之一眼,好奇道:「一個人來度假?」
  「工作。」燕綏之簡單回道。
  「你都工作啦?」
  司機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兒詫異,燕綏之這次總算抬了眼,他似乎覺得司機的話很有意思,問道:「我看上去很像學生?」
  「是的,五官很像學生。不過聽你說說話,感覺又不同。」司機嘿嘿一笑,誇讚道:「反正是個聰明人。我跟你說,在這裡選人工司機服務再明智不過了。」
  天知道,如果不是頂著實習生的身份,還得交路費報銷單,燕綏之肯定選智能駕駛。
  因為他更偏好車內安安靜靜都閉嘴不要有人說話。
  但真碰上一個這麼愛聊的司機,他又會應上幾句,言語裡帶著一點兒笑意。讓人根本看不出他是真的起了聊的興致,還是僅僅出於禮貌。
  「反正不管是不是智能駕駛,都一樣要堵著,智能駕駛還貴,堵一天下來哭都來不及。」司機道,「除了能走白金道的,怎麼樣都得挪兩個小時。」
  燕綏之又垂下目光,掃著紙頁隨口應道:「白金道這一段也用不了,得過了前面的交叉口。」
  司機這次真的詫異了:「你怎麼知道的?」
  「白金道」其實是一個很老的說法,早幾十年前,星系內許多交通系統剛好在更新換代,軌道航線包括懸浮和地面道路都得廢棄變更。有一部分事務繁忙擔心被堵的人,開始額外開闢私人用道。
  能開闢的在當時都非富即貴。
  不過這種事只持續了不到半年,就被聯盟叫停了,因為擔心私線多了對公共線路有干擾。
  當初已經開闢的私人用道沒有被封,一直保留到了現在,但因為數量極為稀少,也沒幾個人親身用過,所以被戲稱為「白金道」。
  事實上,有一部分白金道還在使用中,比如像喬上次帶眾人上亞巴島走的就是他家名下的那條。只要知道獨有的道路號,過一下基因密碼,改掉駕駛設定就行。
  另一部分白金道已經漸漸荒廢沒人在用了。
  「出白金道的時候你應該還沒出生呢吧?」
  司機又從後視鏡裡看了燕綏之好幾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心說難不成我還載了哪家的公子哥兒?但是不會啊,哪家公子哥兒這年頭出門叫這種車,這麼不會享受……
  他看見後視鏡裡那個年輕客人似乎沒聽見一樣,依然捻著一張仿真紙在看他的工作資料。
  過了好一會兒,那個客人才把紙頁擱在一邊,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手指有什麼好看的?
  司機下意識也學了他的動作,只看到了自己的指紋和一塊老繭。
  「……」
  等司機訕訕地放下手,再看向後視鏡時,就發現那位客人已經放下了手指,正側著臉看著窗外望不到頭的車流,第三區夏日的陽光照在他臉上,白得發光,淡化了他臉上所有表情。
  他看起來非常平靜,但司機下意識噤了聲。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這客人心情好像變得不太好,怕自己不小心說了什麼惹對方不高興。
  不過很快,司機就發現這可能是太陽晃眼導致的錯覺。因為那客人收回目光就衝他笑了一下,提醒道:「前面的車動了。」
  司機一愣,連忙收回視線跟上。
  他乾笑了一聲打趣道:「走神了走神了,我下意識以為你要給我報一條白金道的號碼了。」
  「3990121,你試試。」燕綏之張口就給了一串數字。
  司機心說「操?還真是個富家公子哥兒?!」他都已經在駕駛設置裡輸入「3990」幾個數了,又聽見了後半句:「密碼我就無能為力了,造不出。」
  司機:「……」
  差點兒就信了你的邪。
  司機正想藉著後視鏡瞪他一眼,結果一抬頭就見他哂然一笑:「辛苦了,慢慢開吧,不急。」
  「……」司機又默默把要瞪的眼珠縮了回去。
  天琴星人多擁堵的破毛病燕綏之早有預料,所以申請的會見是在第二天,確實不著急。
  車子不負眾望前前後後挪了一下午才挪進第三區,把燕綏之送到了酒店樓下。臨走前,熱心的司機掃了一眼周圍,還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你最好這幾天再看看有沒有別的酒店,這一帶人太雜有點亂,你一個人的話最好還是挑區域中心住。」
  「亂?」燕綏之愣了一下。
  不過這是所裡事務助理給他訂好的酒店,離看守所不太遠,想讓他少堵幾回方便一點。
  「年底沖業績嘛。」司機擠眉弄眼,「反正走在路上包和值錢的東西都看好了,人多的地方總會有這種事。」
  燕綏之低頭一掃全身,開玩笑道:「不剁手指,我應該都沒什麼損失。」
  除了智能機也沒什麼值錢的了。
  司機:「其實你這一身衣服看著也不便宜。」
  燕綏之:「……」
  不過燕大教授總忘記,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烏鴉嘴。很不幸,這位司機恐怕也是。
  珠聯璧合的效果就是立竿見影——
  晚上7點,燕綏之去酒店不遠處的一家便利店買東西,旁邊樓與樓的夾巷裡突然踉蹌出來幾個醉鬼,橫著就朝他這邊過來了。
  難聞的酒氣撲面而來,燕綏之給他們讓開了路。
  結果朝旁邊避讓的時候,他垂著的手指磕到了某個東西。在偏濕熱的夏夜裡,涼得人一驚。燕綏之垂眸一看,就見被人流擠到他旁邊的一個人手裡捏著一柄短刀。
  這種刀刃特別細,尖頭帶勾。人多的時候趁著擁擠往別人包上一劃一勾,很多東西就能落到手裡。
  對方可能也沒想到不法勾當能被人盯個正著,當即刀刃一擰,就朝燕綏之的手指勾過來。他帽簷下的半張臉板著,嘴角下拉的弧度帶著威脅的意味,可能想就此嚇退燕綏之,再趁機逃跑。
  「小心!」旁邊有個姑娘驚呼一聲。
  然而下一秒,燕綏之已經捏住刀刃反手一擰。
  「嘶——」那混混手指被絞了一下,姿勢彆扭使不上力。偏巧這時候,燕綏之準確地找到了他的麻筋,猛地一敲。
  「我——操!」
  你他媽哪來那麼大手勁?!
  混混罵了一句,手指陡然一陣酸麻,細刃短刀「噹啷——」一下掉在地上。
  那混混甩開燕綏之的手,正要撲過去撿那柄刀,一個後跟尖細的高跟鞋突然飛了過來,不偏不倚砸在了混混臉上。
  燕綏之一看那力道,就默默「嘖」了一聲。
  混混當即捂著酸軟的鼻樑叫了一聲,眼淚嘩嘩地朝後踉蹌了兩下,撞到了之前從巷子裡出來的醉鬼。
  兩人一個帶一個,摔成一團。
  那醉鬼是個胖子,迷迷糊糊把那混混當成肉墊撐起了上半身,盯著混混的臉懵逼了三秒,然後哇地一聲,張口就吐了。
  「……」
  混混被那味道熏得一窒,剛要彈起來又當場撅倒回去。
  旁邊的人一看刀被燕綏之不偏不倚用腳踩著,混混和酒鬼又倒成一團,當即報警的報警,打混混的打混混。
  燕綏之跟人借了張紙巾,彎腰把細刃刀撿起來。
  「你看著一臉斯斯文文的,沒想到還會打架啊?」
  燕綏之直起身,抬眼一看,就見一個紮著利落馬尾的姑娘一腳高一腳低地走過來,穿上了砸傻混混的那只高跟鞋。
  「不會打。」燕綏之把那柄短刀用紙巾包好,「只會捏麻筋,勉強能救個急。」
  「位置找得那麼準,肯定沒少練過手。」那姑娘上下掃量了燕綏之一眼。
  誰閒得沒事練這種東西呢?難不成是個運氣特別背的,總碰到這種事,捏著捏著就准了?
  不過那姑娘的注意力很快就轉移了,她目光落在燕綏之的手上,低呼了一句:「誒你手指流血了,肯定是你剛才去捏那個刀弄的,口還不小。」
  燕綏之不太在意地彎了兩下手指,道:「蹭了一下而已。」
  那姑娘立刻在包裡翻出了一小盒創口貼,給了燕綏之一張,「你也真是嚇人,他拿刀對著你比劃,你居然直接抓上去。這個止血的,你還是貼上吧,過會兒再撕了。」
  燕綏之原本沒打算要那個創口貼,但他看見了包裝上印著的一行藍字——哈蒙德潛水俱樂部。
  他這次案子的當事人陳章就屬於這個潛水俱樂部。
  先前,他在看到案子資料後第一件事就是查這個潛水俱樂部的資料,想找找陳章這些年在裡面的活動情況。但是關於這個俱樂部的實際有用資料很有限,而且在出事之後,俱樂部應該最先聽到了一點兒消息,把跟陳章相關的部分都刪了。
  燕綏之接過創口貼,沖那姑娘笑了笑:「謝謝。」
  兩分鐘後,負責這一帶的治安警察趕了過來,把混混和醉鬼一起扔進了車。
  燕綏之和那個姑娘也被帶過去配合調查。
  一個負責登記的警察過來道:「周嘉靈,阮野?你們給我一個緊急聯絡人的號碼。」
  那個名叫周嘉靈的姑娘有點反應不過來:「要號碼幹嘛?」
  「哦沒事,你們以前沒進過這邊的治安警署吧?就是走個流程,這邊其他地方的遊客太多了,本地人反而少,所以規定比較特殊。」年輕警察道。
  周嘉靈想了想,報了一個姓名和通訊號。
  警察又轉向燕綏之,「你呢?也填父母的就行。」
  燕綏之有一瞬間的走神,又很快回過神來,有些遺憾地笑了笑:「我沒有可填的。」
  警察一愣,「啊……很抱歉。那其他親人朋友呢?通訊錄裡聯絡比較多的就行。」
  燕綏之想了想,調出通訊錄看了一眼。片刻猶豫後,他點開了備註名字最長的那條,把通訊號報給了警察。
  十秒鐘後,這位口口聲聲走流程的警察當場撥通了緊急聯絡人的通訊號。
  燕綏之:「……」
  遠在紅石星的顧晏在審查委員會安排的酒店裡,剛洗完澡就接到了一個通訊。他垂眸一看——
  通訊來源:天琴星第三區
  通訊號類別:警署公號
  頓時就有了不詳的預感……
  「您好,是顧先生嗎?我們就是例行詢問一下,您有一位叫做阮野的朋友在天琴星嗎?」
  果然……
  「嗯。」顧晏擦著頭髮的手一頓,「他怎麼了?」
  「好的,確認了身份就可以了,最近年底了趁機流竄的人很多,謝謝您的配合。另外,您的朋友阮野現在在我們治安警署,他被歹徒割了手。」


第54章 沉默(二)
  為了這一句沒輕沒重的話,這位年輕的經驗不足的治安警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他剛切斷通訊,燕大教授便微笑著衝他招了招手,溫和親切地懟了他五分鐘。
  從修辭形容發散到「某某地方一個著名事件就是一句含糊不清的話引發了一場滅門慘案」等等。
  聽得旁邊的周嘉靈姑娘一愣一愣的,臉都綠了。
  燕綏之嚇夠了人,最後把話題又繞回來,末了還說了一句:「你說對麼?」
  鑒於他全程都語帶笑意,被懟的警察最後稀里糊塗也跟著他笑了笑,點頭道:「對,謝謝。」
  周嘉靈:「……」
  「那麼我現在能使用一下我的智能機麼?」燕大教授趁熱打鐵,頗有禮貌地問了一句。
  結果小警察一秒回魂,搖了搖頭公事公辦道:「非常抱歉,程序上的東西還是必須遵守的,等錄完筆錄你可以隨意使用。」
  燕綏之:「……」
  好,白說了。
  好在這個治安警署的效率挺高,筆錄錄得很快,不過他們從警署出來的時候也已經8點了。
  周嘉靈放慢了步子,跟燕綏之並肩。警署大廳的燈光打下來,映得燕綏之皮膚瓷白,而眉眼鼻樑的輪廓又被迎面而來的夜色加深,顯出一種冷淡又溫和的氣質。
  這麼好看的人,她很樂意多說幾句話,多相處一會兒,人之常情。
  不過燕綏之一路的注意力都在智能機上,手指輕而快速地敲著虛擬鍵盤,給不知什麼人發著信息。
  在快出警署大門的時候,燕綏之突然衝她道:「稍等。」
  周嘉靈一愣。
  就見他抬頭看了眼燈光,把手指上的創口貼撕下來,扔進門邊的垃圾處理箱。還非常注意地把有粘性的那一面捲了一下,以免亂沾。
  接著,他便就著燈光給受傷的手指拍了張照。
  那手法,一看就是不常拍自己照片的,角度精度活像在拍什麼刑事現場采證照。
  那張照片也被他發給了什麼人,發的時候,他的表情透露出些微的無奈,但絕沒有絲毫厭煩。
  結合之前那小警察的反應,周嘉靈覺得他應該是在給那位緊急聯絡人解釋他的手傷口很小,一點兒事都沒有。
  不是父母,那會是誰?
  周嘉靈下意識問了一句:「女朋友啊?」
  「嗯?」燕綏隨口應道,應完他才反應過來,抬起頭有點哭笑不得地否認道:「不是。」
  「當然不是。」他說著,把全息界面收了起來。看了眼天色,沖周嘉靈道:「餓麼?一起吃點東西?」
  事實上周嘉靈出門前就已經吃了一點沙拉,算晚飯了,但是她不介意再吃一點。
  餐廳格調很別緻,音樂舒緩,聽得人心情放鬆平和,在這種氛圍下好像不論討論什麼話題都能笑語晏晏,所以在燕綏之客客氣氣地道了歉,表明他請吃飯其實是有事想問時,周嘉靈只是哈哈一笑:「我就說嘛!」
  她指了指燕綏之的智能機,道:「你看起來就算沒有女朋友,也起碼有個准女朋友。」
  燕綏之:「……???」
  「智能機一直沒有震動,你的目光總會這麼瞥一下,再收回,瞥一下,再收回。」周嘉靈一邊說,一邊還轉動眼珠學著那動作。
  但是顯然,這位活潑的姑娘跟那位年輕警察有同一個毛病——喜歡誇張。
  反正燕綏之看智能機的動作肯定沒她學的這麼明顯,甚至周嘉靈不提,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居然看了智能機好幾回。
  「總之,一看就是在等什麼人回消息。」周嘉靈斬釘截鐵地下了結論。
  燕綏之哭笑不得。
  不過有一點被這姑娘說中了,他還真是在等消息。他能使用智能機的第一時間,就給顧晏發了一條消息,大致解釋了一下那位警察用詞如何誇張,所謂的割了手只是破點皮。為了證實自己的話,還破天荒地拍了一張自己的手發過去。
  但是顧同學不知道在忙些什麼東西,一點兒回音都沒有。
  「那位警察先生的用詞讓我有點擔心——」燕綏之說著突然一頓,像是突然忘了後半句要說什麼。
  「擔心什麼?」周嘉靈問道。
  「應該不會,算了沒什麼。」燕綏之笑笑,「換個話題吧,不如說說俱樂部的事?」
  雖然說一半留一半的人很容易被打死,但是臉長得好看總有點特權。
  周嘉靈配合地沒有追問,「俱樂部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資料網上都有,不過也有網上沒有只存在於傳言的。」
  「比如?」
  「比如那幾個常來玩的富家子弟其實是我們俱樂部的隱形大老闆。」周嘉靈道,「不過我覺得不是,不然這次大老闆出事,嚇都要嚇死了。而且真要有那些人在背後撐著,管理不會像現在這麼混亂。」
  「怎麼說?」燕綏之不緊不慢地吃著東西,連煎鱈魚都分切成很小一塊,每一口都不多,慢條斯理。每回開口一定是把所有食物嚥下去,喝一小口溫水才開口。
  周嘉靈總覺得他舉手投足都特別講究,像個從小養尊處優沒受過一點兒苦的人,不像他自己說的是個忐忐忑忑來打案子的實習生。
  鬼都看不出忐忑。
  她在腦子裡天馬行空地亂想了一番,又收了收心神道:「我以前其實不在哈德蒙俱樂部,在德卡馬那邊一家叫香檳的俱樂部當教練。你可能不知道,它在外面名氣不大,走的精品路線,圈內還挺有名的,當年曼森先生還是香檳的vip。」
  燕綏之點了點頭,「恰好知道。」
  「你居然知道?」
  「以前有一張VIP卡,不過後來不常玩了。」
  周嘉靈一臉遺憾,「完全沒想到,你居然還玩潛水啊?那我在香檳的時候你肯定已經不玩了。後來香檳出了點變故,差點兒要關門,岌岌可危的時候被哈德蒙俱樂部收了,然後改頭換面成了它在德卡馬那片海岸的分店。」
  「總之哈德蒙有今天的規模就是這麼一家一家收過來的,所以其實俱樂部裡面的人有點雜,教練什麼背景的都有。」
  燕綏之:「陳章背景複雜嗎?」
  「哦對,陳章以前也在香檳呆過。」周嘉靈回憶了一下,「不過他平時不提的,有一回喝多了跟我扯了兩句,說他以前在香檳當過不掛名的私教,後來因為一次錯不在他的事故,被勸離開了。」
  「什麼事故?」燕綏之目光一動,似乎想起了什麼事。
  「他沒說,我也沒多問。」周嘉靈道,「那之後他有好幾年都出於沒工作也沒私活的狀態。他家條件其實很差的,好幾個藥罐子,所以那幾年特別難熬。他在香檳的時候跟我是錯開的,我去他已經不在了。我認識他是在哈德蒙,據說是有貴人幫忙牽線搭橋,讓他在這裡安頓下來。我剛認識的時候覺得他這人特別拼,什麼私活都接,有時候都懷疑他究竟睡不睡覺。」
  「恕我冒昧。」燕綏之想了想問道,「這幾年接私活能拿多少酬勞?不用說准數,有個大致範圍就行。」
  周嘉靈用手指比了個數,「看水平看年限,這個比例上下浮動。」
  「很高了。」燕綏之道。
  「是的,就我瞭解到的,正常強度的私活就足以覆蓋他家那些人的醫藥費了。」周嘉靈道,「他工作起來真的很恐怖的,是那種透支型的,活像有今天沒明天。不知道是當初被迫丟工作的陰影,還是別的什麼。」
  周嘉靈對陳章的同情心很強,說著說著便耷拉下了眉眼,抱著高腳杯道,「他整天也不休息,所以整個人看起來灰撲撲的,不是不乾淨,就是很……疲憊灰暗。話不多,我們很多人剛開始都以為他脾氣不好,有點凶。後來才發現他是個好人。」
  「有什麼忙請他幫,他都會幫。真的不像是會犯事的。」周嘉靈說。
  警方和曼森家都把消息捂得很嚴,但是這種跟陳章直接相關的俱樂部,他們是沒法完全保密的,調查取證就很容易在內部傳出風聲了。
  不過他們對具體的事情知道得不多,都以為還是潛水出的事,責任在陳章。
  所以周嘉靈想了想又替陳章說了一句,「他有時候休息不好會顯得心神不寧,這一年他經常那樣,前陣子走路還撞過兩回燈柱呢。會不會……會不會潛水的時候,他也只是太疲憊了?應該不會是故意什麼的吧?」
  燕綏之點了點頭,沒有做過多評價。
  周嘉靈有一絲絲的失望。但是她又自我安撫道,實習生嘛,畢竟只是剛畢業的學生,不可能拍著胸脯保證什麼。而且……他們也確實只看到了陳章好的一面,也許背後真的還有另一面呢?
  這一頓晚餐並沒有持續太久。
  儘管周嘉靈住處離餐廳很近,燕綏之還是把她送到了公寓區門口,才折返往酒店走。
  回去的路上,燕綏之又調出智能機屏幕看了一眼。顧晏的消息界面依然停留在他發過去的照片上,沒有新的回音。
  他轉著指環想了一會兒,最終還是給對方撥去了通訊。
  等待聲響了很久,又自動停了。
  沒人接聽?
  燕綏之正疑惑,智能機突然震了起來,他低頭一看,是顧晏撥回來的通訊。
  「剛才怎麼沒接?」
  顧晏那邊靜了一下,接著是衣服布料的沙沙聲,似乎走幾步換了個地方,「切了靜音沒注意。」
  燕綏之點了點頭,「那看來給你發的消息也沒看見。」
  顧晏道:「接通通訊前剛看到。」
  燕綏之挑了眉,「那就行了。」
  「你就為了說這個?」顧晏的聲音低低沉沉地傳進耳蝸,在夜裡顯得特別清晰。
  「是啊,免得又被扣上出門一次傷一回的帽子。」燕綏之應了一聲,隱約聽見對方那邊似乎有車輛和風聲,「你在外面?」
  顧晏頓了一下,平靜道:「嗯,酒店咖啡機出了點問題,出來買杯咖啡。警署一日游結束了?」
  燕綏之:「……」能不能好好說話?
  他沒好氣道,「結束了。行吧,我先回酒店了,掛了。」
  就在通訊切斷的前一秒,耳扣裡突然傳來顧晏一句短短的話,和著微微的風聲,顯得溫沉如水,「注意安全。」
  燕綏之愣了一下,再回神的時候通訊已經徹底斷了,耳扣裡一片安靜。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啞然失笑。
  顧同學說人話簡直百年難得一見,這種反常現象如果放在大自然裡就預示著要出點蛾子。
  燕綏之第二天按照約定時間進看守所見陳章的時候,蛾子終於得到了印證——
  他在會見室裡坐下,喝了小半杯水,等了五分鐘,結果那位負責去提人的管教獨自回來了,還帶來了一個壞消息:「陳章說,他無話可說,不見。」


第55章 沉默(三)
  從業這麼多年,碰到的當事人什麼樣的都有。不配合的也不是第一回 見,但是連著兩回都碰到這麼排斥律師的,手氣也確實有點兒背。
  燕綏之喝完一口水,默默看了眼自己的手掌,沒好氣地笑了一聲,心說還不錯了,至少不像上一個那樣見面就問候全家八輩祖宗。
  遠在十數光年外的酒城,反叛少年約書亞·達勒扭頭就是一個噴嚏。
  「你大冬天的露個膀子,真嫌自己身體太好?」略微年長幾歲的鄰居切斯特·貝爾在旁邊念叨了一句,「感冒了吧?」
  「不是,肯定有人在背後念我壞話。」約書亞·達勒揉了揉自己的鼻尖,揉到發紅才放下手,又用膝蓋狠狠壓了一下小半人高的紙板,用麻繩一下一下地捆紮緊,然後沒好氣地瞥了眼切斯特,「我給福利院這邊幫忙是因為以前欠過福利院的情,你跟過來礙什麼事?」
  而且唸唸叨叨煩死人了,一句要感冒咒了三天,蜜蜂都沒你煩人。
  他翻了個白眼,習慣性地咕噥了一句髒話,「去你奶——」
  切斯特·貝爾抬手指了指他紅彤彤的鼻尖,半真不假地提醒道:「我聽見了,你這話帶上我家老太太了啊!」
  對付約書亞·達勒,唯二有用的是兩個人——他妹妹,還有貝爾老太太。
  效果立竿見影。
  「……」約書亞·達勒咕咚一下,把後半句嚥了回去。他瞪著切斯特,無聲地蠕動了兩下嘴唇,最終只能憋憋屈屈地扯了兩下麻繩,繼續幹活。
  連髒話都不讓罵,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
  「你少罵兩句,一年被揍的次數能少一半。」切斯特·貝爾把另一隻紙箱裡的東西搬出來,把空了的紙箱壓扁摞在旁邊。
  約書亞·達勒:「滾你的,除了你誰他媽總跟我打架?」
  「我最近哪回不讓著你?」切斯特·貝爾把那堆東西往他面前推了推,「喏——把這些也換進玻璃櫃。」
  這是一家老福利院的貯藏物,這家福利院前些年因為一些事關閉了很久,最近老院長回來打算重新開院,請了一些雜工來整理積壓多年的貯藏物,把它們從紙箱換進防潮防損壞的玻璃櫃裡,順便把紙箱捆紮好循環處理掉。
  約書亞·達勒很小的時候受過這家福利院的一點照顧,這次沒要工錢,主動過來幫忙。
  他接過切斯特搬出來的那摞雜物,把紙質存檔文件和其他東西分門別類,一一放進不同的玻璃櫃裡。理到其中一份文件的時候,他突然「咦」了一聲。
  「怎麼了?」切斯特探頭過來。
  「這張合照……」約書亞指了指文件中夾著的一張舊照片,「你看這個人,長得像不像上回幫我出庭的那個律師?年紀小一點的那個。」
  切斯特回憶了一下名字,「叫什麼?」
  「阮野。」
  「我看看。」切斯特拿過照片來,先看了眼反面。
  就見上面印了一行字——與年輕善良的Y先生在茶花園享用下午茶,他來簽一筆贈款,一如既往不願意留影,哈爾偷偷幫我拍了一張,希望Y先生別介意。
  照片裡,淺色的茶花開得正好,陽光跳躍在枝葉上。一個年輕人正低頭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光影勾勒出他的側臉輪廓,從額頭到鼻樑再到下顎,每一道轉折都像是精心雕琢的。他目光微垂,嘴角帶著笑,即便是靜止的,也有年輕人特有的風發意氣。
  和他對面而坐的是一位灰髮老人,精神抖擻,慈眉善目,正趁著年輕人不注意,偷偷對著鏡頭豎了個大拇指。
  切斯特翻看了一會兒,道:「你是臉盲嗎?這個角度可能看著有一點像,但顯然不是一個人。」
  他可能很難給一個臉盲形容兩個人長相上的區別,最後只能挑了一個最明顯的區別道,「你看,這個人眼角這邊有一顆痣。唔……可能有點小,看不太清,你仔細看看。我記得那個阮律師沒有痣吧?有嗎?」
  約書亞:「……忘了。」
  作為一個臉盲還理直氣壯的人,約書亞·達勒道:「哪裡不像!一模一樣!」
  切斯特:「……」你恐怕有點瞎。
  但這話他不敢說,他好不容易才跟這位倔小子的關係有所緩和,要因為這種小事爭一場太不值了。
  約書亞·達勒咬著舌尖想了想,對切斯特說:「你的智能機呢?」
  切斯特默默掏出一隻黑色的金屬板,「說了很多次了,這個不是智能機,夠不上那麼高級,就是個很便宜的通訊機……」
  「借我用一下。」約書亞說。
  他接過通訊機,笨拙地擺弄了一下,把那張合照拍下來,發給了一個人。
  切斯特看著那串陌生的通訊號,問:「發給誰啊?」
  「上次的律師。」約書亞頭也不抬一個字一個字地輸入內容,「顧律師,我還欠著他的錢,所以要了他的通訊號。他好像是阮的老師。我給他看看,他肯定能認出來。」
  切斯特:「……你可真認真。」
  如果上學的話,應該是個咬著手指也要強行啃會課本的人。
  約書亞正襟危坐捧著通訊機等回復的模樣,非常符合切斯特的腦補。沒過多久,通訊機震了一下。
  「回了回了!」約書亞有點亢奮,他很少用通訊機這種東西,有點兒新奇,「顧律師回我了。」
  切斯特翻了個白眼,敷衍地應答:「嗯嗯嗯。」
  顧晏的回應很簡單:
  - 什麼文件裡夾的照片?
  約書亞不知道文件內容能不能隨便給人看,便拍了文件抬頭,拍了一下最後一頁的結尾,傳給了顧晏。
  拍的時候,他嘴裡咕咕噥噥跟著念了一遍:「……資產贈予書……Y先生……4月15日……」
  結果照片剛傳過去,他就愣了一下,又仔細看了一眼文件最後的落款日期,盯著年份算了一下,「誒不對,這是……這是20年前的照片吧?」
  雖然就現在的壽命來說,20年並不算什麼,但長相氣質上多少會有些變化。
  「那個阮律師,好像還是實習生。」約書亞有點茫然,「一般實習生多大?」
  切斯特道:「不知道,大學畢業還是研究生畢業年齡還是有區別的,就……算他28?那他20年前……」
  約書亞:「……8歲。」
  切斯特:「……」
  「嗯……這個照片上的人看著也特別年輕,像是20不到。」
  但那也成年了,跟8歲的區別還是很大的。
  果不其然,沒幾秒,約書亞手裡的通訊機又震了一下。顧晏的信息又回復過來了,一共兩條,都很簡潔:
  - 不是他。
  - 謝謝。
  約書亞一臉茫然地拎著通訊機問切斯特:「他說謝謝,謝什麼?我怎麼看不懂?」
  切斯特:「嗯……教養吧。」
  約書亞:「???」
  紅石星上,約好的智能駕駛車無聲無息地在路邊停下,顧晏發完信息,垂著目光看著屏幕上的照片,寒夜的晚風撩起他的大衣衣擺,又輕輕放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收起屏幕。
  一個新的通訊請求切了進來,高級事務官的聲音嚷嚷著響起,「你怎麼不在房間?」
  顧晏:「大半夜找我什麼事?」
  「睡不著找你再對一遍資料,我覺得你這次審查應該穩了,只要明天不出意外。」事務官道,「所以大半夜的,你為什麼不在房間?」
  顧晏:「買咖啡。」
  事務官:「???哄鬼呢大半夜喝什麼咖啡?」
  顧晏沒答,態度非常強硬也非常冷漠,一股愛信不信的意思。
  事務官:「好好好,那你走到哪裡了?還有多久回來?」
  顧晏拉開車門,智能駕駛系統自動提問:「請指示目的地。」
  「天平酒店。」顧晏道。
  事務官:「你買個咖啡還約車?」
  顧晏捏了捏眉心,臉色並不太好看。他的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最終落在港口來回穿梭的車流上,呵出的呼吸在面前形成了淺白的霧氣,像是略帶自嘲地歎了口氣,「嗯。」
  事務官又追問了一句:「嗯什麼?你別騙我我不傻,你究竟幹什麼去了?」
  顧晏扣好安全裝置,把車門關上,平淡地回了一句:「誰知道呢。」
  說完,他切斷了通訊,靠在副駕駛上閉目養神,燈火安靜的夜色在車窗外連成了斑斕的線……
  看守所的管教脾氣還算好,燕綏之坐在會見室裡手指輕敲著桌面邊緣出神,他也沒有催,就公事公辦地抱著電棍站在門邊,隨時準備送這位年輕律師出去。
  事實上燕綏之並不是真的在出神,而是在思考。他回憶了一些事後,又點開光腦,找出陳章的某幾頁資料重新看了一眼,對管教笑了笑:「勞駕。」
  「怎麼?」對於彬彬有禮的人,誰都凶不太起來。管教盡量緩和了臉色,問道,「有什麼需要?」
  「能不能幫我給陳章帶一句話。」
  「什麼話?」管教問。
  「就說,他的律師在31-47年間都是香檳的常客,問他認不認識一個叫做陳文的教練。」燕綏之輕輕敲著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又抬眼一笑,「另外,明天這個時間,我在這裡等他。」


第56章 陳文(一)
  老實說,這種乍一聽好像有個什麼驚天大秘密的話,根本不會找人當傳聲筒,都得當事人面對面,在避人耳目的情況下才會問出來。
  像燕綏之這種隨隨便便找人傳話的,實在少見。
  管教頭一回見到這種律師,吊起一邊眉毛,用一種一言難盡又好奇萬分的目光瞄了燕綏之一眼,過會兒又瞄一眼。這麼來來回回瞄了好幾下,才摸著電棍道:「就帶這句?」
  「對,謝謝。」燕綏之放下杯子,起身便朝外走。
  臨到出門前,他又想起什麼般補充了一句,「對了,如果他根本等不及明天,吵著鬧著今天就要見,那幫我提醒他一句,我只聽真話。」
  管教:「……你認真的?」
  剛剛還碰了釘子,這都不到五分鐘,就開始幻象對方吵著鬧著求見啦?做夢比較快吧……
  燕綏之半真不假道:「當然是開個玩笑。」
  管教皮笑肉不笑地意思了一下,算給這年輕律師一個面子。
  實習律師被趕鴨子上架的不少,這種風格的他頭一回見。怎麼形容呢……就是對方表現得活像一個看守所的常客。
  這正常嗎?
  當然不正常。
  管教又盯著燕綏之從容的背影看了好幾眼,心裡直犯嘀咕:現在剛畢業的年輕人心態都這麼放鬆的嗎?被當事人拒之門外不生氣不著急?
  他默默思索了一下,覺得要麼是自己長得不夠有威懾力,太和藹了,沒能讓對方體會到看守所的真正氛圍。要麼是對方怕露怯強裝鎮定,出了看守所就該找一個牆角蹲著哭了。
  他比較傾向於後者。
  於是他看向燕綏之的目光漸漸含了點兒同情,直到燕綏之轉過長廊拐角,隨著吱呀的鐵門聲徹底離開。管教才聳著肩沖另一位搭檔道:「估計要哭了。」
  搭檔看了眼時間,「肯定的。原本安排給他們的會見時間有一個小時,這才十分鐘,喏,全浪費了。出師不利,誰受得了。」
  「你繼續轉著,我幫那個可憐的實習生傳個話。」
  事實上燕綏之從看守所的大門出來後,還真沒立刻離開。
  當然,他也不可能蹲去牆角哭,而是在對面找了一家咖啡店,要了一杯咖啡,非常淡定地坐下了。
  智能機嗡嗡地震了起來,接連收到了好幾條消息。
  他點開一看,一條來自於菲茲,兩條來自於洛克傻小子。
  洛克- 案子進行得還順利嗎?
  洛克- 對了,我跟那家房東商量了,他願意把房子保留到你回來,等你去看一下,滿意就租。
  燕綏之簡單回了他一條。
  而菲茲的信息內容則活像在燕綏之身上粘了個監視器:
  - 我掐著天琴星的時間一算,你差不多該去見當事人了,怎麼樣?緊張嗎?另外,你的工作日誌昨天沒提交。
  臨走前,菲茲就表現出了萬般的擔心,好像燕綏之不是來獨自打官司,而是來英勇赴死的。她還幾次叮囑他,務必每日填一份工作日誌提交進實習生系統,親身上法庭這種加分項一天都不能漏。
  結果燕綏之昨晚就把這事兒忘在了腦後,一個字都沒交。
  他挑了挑眉,打算模擬一下正常實習生的心態去回復,於是隨手把洛克小傻子當成了模仿對像:
  - 非常糟糕,被當事人拒之門外,緊張得快要吐了。
  兩秒後,菲茲小姐回復了一條無邊無際的省略號,緊接著又是一條:
  - 你今天吃了什麼不對勁的東西???
  燕綏之失笑,他想起之前顧晏的告誡,讓他在菲茲面前「怎麼自在怎麼來」,看來還真沒說錯。努力假裝實習生,她反而覺得奇怪。
  燕綏之- 沒有,開個玩笑。不過被拒之門外確實是真的。
  菲茲- 那說明當事人不看臉。
  菲茲- 被拒之門外我還真不懂怎麼應對,這得問你老師。
  燕綏之敲了三個字「不用了」,還沒發送,對方菲茲的消息又飛來了:
  - 我知道你肯定不好意思問,所以我幫你問了,不用謝。
  燕綏之:「???」
  感謝熱情過頭的菲茲小姐,燕綏之盯著智能機看了幾秒,果然嗡嗡震了起來,這回不是信息是通訊,不負菲茲小姐重望,來自小心眼的薄荷精。
  有那麼一瞬間,燕綏之覺得他跟顧晏最近的通話頻率有點高,但是再仔細一想,其實也不過才兩三次,還都很簡短。
  他遲疑了一秒,扣上耳扣,接通了通訊。
  顧晏的聲音在耳扣裡響起,語氣毫無起伏:「菲茲剛才給我看了一張截圖,聽說你沒見到當事人,緊張得快要吐了。」
  燕綏之:「……」菲茲小姐怎麼這麼會傳話?
  「我建議你演的時候適可而止。」
  顧晏的話依然沒一句中聽的,好像之前說「注意安全」的根本不是他,而是鬼上了身逼他說的。
  不過短短兩句話,燕綏之就聽出了一點兒別的問題——
  「你先歇一歇,等會兒再冷嘲熱諷。」燕綏之特別平靜地堵了他的話,問道:「你是不是感冒了?」
  「沒有。」
  燕綏之有點奇怪,「那怎麼帶了一點鼻音?」
  顧晏的嗓音比平時沉,還有一點微微的啞,透出了一絲難得的懶意。
  對面沉默了片刻,接著是拖鞋輕微的沙沙聲,和玻璃杯輕磕碰的聲音,「剛才在睡覺。」
  燕綏之下意識在智能機上調出星際時區,「你那邊幾點?」
  顧晏道:「11點,不過紅石星今天雙夜。」
  紅石星屬於聯盟中央星球之一,體積巨大,而且有個獨特的現象叫做雙晝和雙夜,顧名思義,前者白晝是平時的兩倍,後者夜晚是平日的兩倍長。每到這一天,紅石星上所有人的活動節奏都會放慢,相當於多一天休假。
  「居然撞上雙夜了?」燕綏之道,「你這一次的審核還剩幾場?」
  「明天一場。」顧晏淡淡道。
  燕綏之點了點頭,手指隨意地撥著屏幕上紅石星的時間,他看著紅石星和天琴星的時間換算界面,突然想起來:「昨晚我給你電話的時候,你那邊幾點?」
  「凌晨三點左右。」也許正的是剛睡醒的緣故,顧晏下意識答道。
  燕綏之手指轉了一下自己面前的杯子,停了一下,道:「凌晨三點你出去買咖啡?」
  耳扣裡,咖啡汩汩倒進玻璃杯裡的聲音清晰可聞,還有顧晏隱約而平緩的呼吸聲……他似乎依舊在平靜地做著自己的事,就是沒有回答。
  沉默持續了有一會兒,顧晏似乎把一柄勺子擱進了杯子裡,這才淡淡應了一句:「這裡是紅石星。」
  紅石星大得離譜,隨便去一個地方可能都要花費很久的時間,但也繁華至極,比起德卡馬夜夜不眠的燈火,這邊有過之而無不及。即便凌晨兩點出去買咖啡,也不是不可能。
  顧晏想表達的應該是這個。
  燕綏之「嗯」了一聲,頓了片刻他又確認道:「你現在確實在紅石星?」
  顧晏:「……」
  話題到這裡基本就被聊死了,主要原因在於某院長逗人似的根本不想好好聊,非要把一些話攤開來說。但他又不攤全,就手賤似的撕一點點,讓對方自己心領神會。
  顧晏手裡調咖啡的匙子噹啷一下,隔著數十萬光年,都能想像他此時的表情能有多無言多癱。
  燕綏之笑了一下,道:「我是不是該慶幸通訊撥得很及時?」
  顧晏依然沒說話,沉默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燕綏之姑且當他是拉不下臉,又開口道:「看來當年我沒看走眼,沒錯收學生。」
  顧晏靜了一會兒,終於冷冷地開了口:「你確定你挑過學生?」
  人不要臉鬼都怕,當年明明是學生搖號自主選擇。
  天琴星第三區這天是個陰天,看守所附近這塊區域陰得更厲害,只不過坐著說幾句話的功夫,天邊就堆起了黑雲。
  「快下雨了。」燕綏之看了眼天色。
  耳扣裡,第一口咖啡讓顧同學恢復了不鹹不淡的本性,丟過來一句:「花錢看著點資產卡,至少給自己留一份買傘的錢。」
  「……」
  昨晚剛花完一票的燕大教授有點虛,心說去你的吧,淨沒好話。
  ……
  看守所內,管教大步流星地走到走廊深處,打開了一扇窄門。
  門裡,陳章正彎著腰背,面朝牆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像是根本沒聽見門響。
  「喂——」管教拉出一張足以嚇唬人的臉,沖床上的人喝道,「跟你說話呢聽見沒?轉過來!背對著我算什麼意思?」
  陳章的頭動了一下,有些僵硬地撐著床鋪坐起來,動作有點慢,像是一下子老了很多歲,連腿腳肩背都不利索了。他坐在床邊,沒抬頭也沒吭聲,但這一系列動作都表達了一個意思——你說吧,我在聽。
  其實陳章的表現一直不算差,他很順服,基本上管教說什麼他就照做,不給人添麻煩,不亂撩火。唯一的不配合就是太沉默,太消極了。
  管教見他依然很老實,語氣也緩和了兩分,乾巴巴道:「你的律師讓我給你帶句話。」
  陳章依然一動不動,像是沒聽見一樣。
  管教有點微微的不耐煩,道:「他說,他在31-47年間,都是香檳的常客……」
  他的語速有點快,也許是認為這話起不了多少作用。結果剛說了一半,那個始終低著頭的陳章居然像是被人按了啟動按鈕一樣,脖頸動了動,僵硬而緩慢地抬起了頭,灰濛濛的目光一轉不轉地盯過來。
  管教:「呃……」
  他有一瞬間的忘詞。不過很快又想了起來,「他問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做陳文的人。」
  「……誰?」陳章有些艱難地問道,「你說……誰?」
  管教翻了個白眼:「陳文,我應該沒聽錯。」
  很難形容那一瞬間,陳章的臉色究竟變換了多少回,至少他的眼睛亮了又暗,反反覆覆好幾回。像是萬分糾結,又難以相信。
  居然還真活過來了?
  管教有點詫異,不過他等了兩分鐘,陳章依然沉浸在萬般情緒中沒有要起身的意思,於是他沒好氣道:「行了,話我帶到了,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轉身就要關上門。
  說時遲那時快,門快要合上的時候,一隻手突然從管教身後伸出,卡進了門縫裡。
  管教訓練有素,下意識鉗住那隻手就是一個反擰鎖喉。
  他的手裡是陳章的脖子,因為被卡在牆上的緣故,陳章原本蠟黃的臉已經快憋成棕紅,他用氣聲解釋道:「我……我只是想叫住你……我……我能不能見一下……我的律師……」
  管教:「……明天。」
  陳章:「今天……咳咳,今天不行了嗎?」
  管教:「……」
  好,雖然沒有哭著喊著,但看這副快要憋死在這裡的模樣,也確實很急了。
  「早幹嘛去了?」管教嘲諷了一句,鬆開手指讓陳章喘了口氣,「人都走了你又反悔了?」
  陳章彎腰捂著喉嚨就是一陣昏天黑地的咳嗽。
  管教一邊心說還真特麼被那實習生說中了,一邊不情不願地沖陳章道:「你那律師還托我帶了一句。」
  陳章抬起頭,眼裡都咳充了血。
  「他說,如果你哭著喊著非要見他,他只聽實話。」
  陳章:「……」
  這位管教大概是最好說話的一個了。他瞪了陳章半天,最後板著臉不耐煩地咕噥了一句「麻煩!」便用公號智能機撥了個通訊。
  提示音響了幾聲,對方不緊不慢地接通了,「你好。」
  管教:「……我是看守所這邊。」
  對方:「陳章想見我?」
  管教:「……對。」
  「好,我現在過去。」
  管教想了想又道:「你人到哪兒了?回來大概需要多久?會見時間也不剩多少了,等你回來如果只剩十來分鐘,那我建議你不如明天。」
  他其實也是為了這個實習生好,像陳章這種悶著的,慌急慌忙問兩句不痛不癢的話,不僅沒什麼用處,指不定下回又不樂意見了。
  誰知對方的聲音裡含著瞭然的笑意,「不用多久,我就在貴所對面的咖啡店裡。」
  管教:「……」
  得,料定了陳章要反悔人家連腿都懶得邁,在那兒等著呢!
  還貴所……
  這實習生恐怕是個成精的。
  管教心裡說著,沖陳章招了招手,「行了,跟我走吧。」
  咖啡店裡,燕綏之已經掛了管教的通訊,起身準備二進宮。依照天琴星這邊的規定,在會見室單獨見嫌疑人,管教不在場的情況下,律師是不能把智能機帶進去的,更不能給嫌疑人提供通訊工具。
  燕綏之臨進會見室前,把智能機從手指上摘下來,正打算放進管教給的透明封袋裡,又忽然想起什麼般頓了一下。
  「稍等。」他沖管教笑了笑,然後調出智能機的屏幕,給顧晏發了一條消息:
  - 好好審核。
  陳章在會見室裡見到了自己的律師。
  說實話,在此之前,他甚至都沒有問過律師是誰,也沒有要問的慾望。只偶爾從管教們隻言片語的議論裡得知,是個年輕人,年輕到必然要輸官司的那種。
  這在他意料之中,但他沒想到的居然是認識的人。
  「是你?」
  陳章在會見室裡還沒坐下就詫異地開了口。
  這主動的一開口,就注定他落了下風。
  「你不是那個……跟著那位大律師的實習生麼?」陳章在桌前愣了好一會兒,才拉開椅子坐下。
  燕綏之點了點頭:「正事場合見到我並不是什麼好事,所以只能說很遺憾,又見面了。」
  陳章:「……」
  前陣子才在海灘美酒中見過面的兩人,再碰見居然是這種情況,燕綏之坦然得很,但是陳章卻萬分尷尬。這種尷尬甚至沖淡了他之前對律師的消極抵抗。
  管教看了眼時間,提醒道:「申請的會見時間還剩半個小時,抓緊。」
  說完,他便離開了會見室,替兩人關上了門。
  關門聲彭地一下,把陳章從尷尬中驚醒。他突然反應過來,面前這個實習律師的年紀真的很年輕,年輕得過分,所以……
  「你托管教帶給我的那句話……你……31年-47年,就算47年,那都是十多年前了,那時候你才多大?!」
  事實上,燕綏之那時候25歲,但「阮野」顯然不是。燕大教授這次記住了自己的人設,非常不要臉地把年紀改小了一輪多:「7歲?」
  陳章:「……」
  他嘴唇動了動,差點兒要爆出一句粗。
  47年才7歲,也就是說31年連胚胎都不是,你他媽上哪兒來的香檳俱樂部常客!
  「你詐我?」陳章瞪著他。
  燕綏之特別坦然地點了點頭:「誰說不是呢。」
  他換了個更為放鬆優雅的姿勢,看著陳章的眼睛道,「但是這並不妨礙我知道當初的事故,我認為這可以成為這次事情的突破口,你覺得呢?陳章先生,或者……陳文先生?」
  陳章的牙關抽了一下,但他的表情看起來並不是憤怒,而是緊張,「你,你怎麼知道的?你知道多少?」


第57章 陳文(二)
  看得出來,陳章對當初的事情極其在意。要不然也不會一提就上鉤,老老實實轉變態度來會見室。
  他瞪大了眼睛,屏息看著燕綏之,大氣不敢喘地等他開口。
  結果燕綏之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給了他兩個字,「你猜。」
  「……」
  陳章一口氣差點兒沒上來。
  「這其實是一個很沒有必要的問題。」燕綏之道,「如果我是你,一定不會把有限的時間浪費在這種答案顯而易見的事上。」
  陳章一愣。
  確實,還能是怎麼知道的?這位實習律師自己年紀小,要知道那件事,必然是從其他人嘴裡查聽來的。那會是誰呢……
  他的注意力下意識放在管教轉告的那句話上,31年到47年是香檳的常客……這句話說的不是律師本人,那一定就是告知的人。當年的香檳俱樂部,有十幾年的常客麼?
  陳章回憶了一下,當年香檳的客人名單他還存留一點印象。
  當然,他並不是記得名單上那麼多名字,而是記得一些特點——香檳的客人裡,旅遊性質的一次性客人比較少,因為香檳俱樂部規模不大,價格卻很高,對於海灘遊客來說並不是一個好選擇,明明有更多更熱門的大型俱樂部,何必花那個冤枉錢。
  但是香檳俱樂部特別受富家子弟的青睞。不過大多數人都是偶爾來度假玩一把,釋放一下壓力。去得頻繁並且堅持了很多年的,往往是兩種人——
  一種是70-90歲左右,處於盛年後期的,他們把這種潛水運動作為一種常態的鍛煉,定時定點打卡似的。另一種則是十幾二十歲的富家小少爺們,剛成年前後,時間多,愛找刺激。
  但不管是哪一種,都有一個共同點,給的小費相當豐厚。
  當初陳章就是衝著這一點去的香檳。
  他那時候剛從專門的水下作業潛水員工作上退下來,又急需錢,就托人在香檳俱樂部找了一份活,做不掛名教練。因為是不掛名的,所以他手裡沒有固定的客人,總是今天幫忙帶一下這個,明天幫忙帶一下那個。會有客人記得他?
  怎麼可能……
  「你看起來又鑽進了某個牛角尖裡。」燕綏之道,「我猜,你是在回想當初認識的人裡誰會告訴我那些事?」
  陳章又是一愣,表情有些微妙的尷尬。
  短短兩分鐘,寥寥幾句話,燕綏之就對陳章的性格有了大致的瞭解——他很容易被人帶偏想法,抓不住重點,說好聽點叫把不管誰的話都當真,容易輕信人,說難聽點叫傻,而且有點過於較真。
  雖然這點瞭解也不算深,但至少……
  如果陳章身上背著的嫌疑真的另有隱情,就從他這性格來說,燕綏之也不那麼意外了。
  不過,燕綏之並不喜歡提前給人下結論,儘管陳章的一舉一動簡直是標準的「我藏著一些事情,可能還有點委屈,但我不說」。
  「這很重要麼?」燕綏之的語氣很淡。
  陳章的臉漲得有點紅,「我只是想不通你是怎麼知道的……」
  怎麼知道的?
  當然是親眼看見的。
  讓管教傳達的那句話不都是真的。31年到47年這個區間其實是燕綏之隨口報的。31年他才九歲,生活平靜安逸,什麼事情都還沒有發生,而且那也不是個能全然自己做主的年紀。
  不過他真正成為香檳的客人也很早,是16歲的時候。
  從16歲到25歲,他都是香檳的常客。所以讓管教傳的話也不都是假的。
  最初幾年的他,總是懶懶的不愛搭理人,身邊有固定的教練,但他經常一聲不吭不帶教練就下水,沒少把教練嚇出汗來。那個教練是個脾氣溫和的話癆,對著客人也喜歡胡天海地地聊。
  他聊的內容很寬泛,從突如其來的人生道理,到他周圍某一個不起眼的鄰居同事,想到什麼就跟燕綏之說什麼。
  對於他說的那些瑣碎雜事,燕綏之其實一點興趣都沒有。但他總會恰到好處地「嗯」上一聲,或者哼笑一下。這就足以讓教練興致勃勃地講很久。
  他記得有一回,他撐坐在潛水船的船舷邊,懶懶散散地喝著一杯水,看著不遠處的另一艘潛水船,那艘船上沒有興致勃勃的潛水者,只有一名教練孤零零地站在一角,撐著腰看著海水發呆。
  他看了一會兒,沖那邊抬了抬下巴問,「那是誰?之前沒見過。」
  他的教練在旁邊跟水牛似的光光灌下半瓶健體飲料,摸著胃道,「哦,新來的一個同事。」
  少年時候的燕綏之很少會主動發問,所以難得問一句教練就很亢奮,話匣子打開地給他介紹了一堆,羅裡吧嗦就差把對方的生平事跡寫一篇論文稿了。
  燕綏之只是隨口一問,並不是真的多有興趣,所以聽的時候也不太仔細,過腦的只有幾句。
  「他叫陳文,前兩天有人介紹來俱樂部的,原本是個專業搞水下作業的潛水員,技術沒有問題。」教練說,「而且很年輕,之所以從潛水員的位置上退下來,好像是因為前一年身體出了點狀況,不適合繼續搞水下作業了。」
  香檳俱樂部其實很少會用背景不那麼清楚的人,而且畢竟客人都是些富家子弟,小費豐厚,沒有哪個教練會樂意把自己已有的資源分出去。所以陳文作為一個剛進香檳的不掛名教練,孤零零的實在太正常了。
  「我覺得他人還不錯,就是很悶。」教練說,「他不太親近人,所以俱樂部裡的人都跟他不太熟。我可能已經是跟他聊得比較多的了,知道的也很有限。」
  教練指了指自己的雙眼,道:「唯一印象比較深的,就是他視力很奇特。白天對很多東西不敏感,夜裡倒是看得清清楚楚,簡直天生是下水的料。」
  燕綏之回頭看他:「你怎麼知道?」
  「上次我有東西忘在俱樂部了,回來拿,他那天也有工作要整理,在俱樂部上面的辦公室加班。我去器材室的時候,正跟瞎子一樣抖抖索索摸開關開燈呢,結果摸到了他的手。」
  教練打了個誇張的寒戰,「魂特麼都要被嚇飛了!鬧了半天,其實就是他老人家要去器材室把他那套潛水工具找出來,懶得開燈,正找著呢,就碰見我進去了,摸到他的手是因為他看我磕磕碰碰的找開關,打算幫我開燈。」
  也許是當時教練的表演太誇張,又或者是陳文孤零零的潛水船有些特別,所以那個並不重要的場景,過了這麼多年,燕綏之還能想起來。
  那之後的幾年裡,也許是燕綏之去的時間點跟陳文對不上,又或者是他很少注意別人的緣故,他對陳文就再沒什麼新印象了。偶爾見到,都是遠遠隔著海灘或者人群,而陳文倒是一如既往形單影隻。
  但他跟陳文不是沒有交集的,唯一一次交集,是47年。
  那天,他的話癆教練不用他甩就沒了蹤影——
  「家裡有點急事,我托了陳文幫忙帶你。」他到香檳的時候,教練這麼給他留了一句。
  那陣子燕綏之碰到了一些事情,有些心不在焉,隨意應了一聲就去VIP櫃裡拿了一套潛水服和設備換上了。從更衣室出來去海灘的時候,他剛巧看見了陳文,被幾個保鏢勾肩搭背半請半強迫地拉走了。
  他對那幾個保鏢有點印象,總跟著某個十來歲的小少爺。他也記得教練臨走前提過一句,說陳文這天下午還得再帶一位麻煩客人。
  估計說的就是這位了。
  作為也甩過教練且經驗豐富的人來說,燕綏之瞥了一眼就知道那些保鏢在幹嘛,當時也只是失笑一聲,兀自去了潛水船。他在潛水船等了片刻,沒見陳文來,便乾脆自己下了水。
  沒想到那次就碰上了事故……
  會見室裡,陳章用力搓了搓自己的手指,被燕綏之點了兩回後,終於放棄鑽那個毫無意義的牛角尖,改問道:「你……那你說你知道那次事故,你知道的是怎麼樣的?」
  他想了想,又有些自暴自棄地垂下了目光,略帶一絲嘲諷道:「我沒有盡責,導致客人在水下出現事故?」
  燕綏之想了想,「差不多吧。」
  陳章哼了一聲,扭開了臉,臉色要多臭有多臭,苦大仇深。
  燕綏之頓了一下,又挑眉繼續道,「不過可能需要再加一個前綴,你被保鏢故意攔走了。」
  有那麼一瞬間,陳章沒有反應過來,依然保持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厭煩表情。
  過了大約三秒鐘,他才猛地轉回頭來,盯著燕綏之道:「你真的知道?!!」
  燕綏之攤了攤手,「顯而易見,我已經說了。」
  陳章始終記得那天,那幾個保鏢最初還是玩笑似的攔著他,等拉到更衣室裡之後,態度就瞬間變了,到最後幾乎是極其強硬地強迫他呆在更衣室裡,不許去海灘妨礙人。
  「妨礙」,他們當時用的詞彙,讓陳章明白那位曼森小少爺鐵了心不想要教練跟著。
  但畢竟曼森才十四歲,他實在放心不下,中間幾次試圖離開更衣室去水下看著。但不管是講道理還是直接動手,那些保鏢依然無動於衷。
  後來他得知發生事故的時候,心裡就是咯登一下,一身的冷汗。
  曼森在醫院躺著的時候,他一直在往醫院跑,結果連病房門都沒看到,就又被保鏢攔了回來,態度依然強硬。
  再之後,他就被香檳通知不用再去俱樂部了,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丟了。
  原因不言而喻。
  那陣子本來就是他過得最艱難的時候,所有壞事全都堆到了一起兜頭砸下來,而最要命的根源就在於沒了工作。每次想到這件事,他都不可抑制地對那位十四歲的曼森小少爺生出怨恨。
  如果不是曼森非要讓保鏢攔著他,根本不可能出現後來的事,他也不至於好幾年都被各個俱樂部拒之門外。
  那幾年,他潦倒得連個飯碗都撈不到。
  而怨恨這種東西,每多想一次,就會加深一次,很難再根除。
  他的境遇一天不好轉,他就一天不能釋懷。
  那之後,他試圖跟人解釋過事情原委,但是沒人願意相信他。或者說沒人敢相信他。
  ……
  即便現在,提起當年那件事情,他的眼神裡依然纏滿了那種陰沉的情緒。
  「那場事故不在你。」燕綏之說道,「我知道。」
  他的表情裡沒有流露出什麼同情的情緒,非常平靜,就像只是順口提一句再正常不過的話。
  但正是因為格外平靜,所以反倒讓人覺得,他說的就是他所認為的,並不是為了安慰人。
  這恰恰是陳章最在意的,他不需要安慰,這麼多年過去了,安慰對他來說沒有一點兒用處,畢竟該承受的都已經承受完了。他唯一想聽的,就是有人不需要他解釋,不需要他擺出證據,就能明明白白地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一個不負責任的人。
  陳章愣愣地看著燕綏之。
  他跟約書亞·達勒不一樣,也許有委屈但表達不出來,多年的磨礪讓他連眼眶都不會紅了。他只是呆了很久,然後低頭抹了一下臉,這才抬眼沖燕綏之正色道:「不管怎麼說,我很高興聽見你這句話。」
  燕綏之目光掃過他的臉,道:「你後來做過整形?跟你還叫陳文的時候,長相並不一樣。」
  這也是為什麼,這回在海灘,燕綏之剛看到他的時候甚至沒有覺得眼熟。
  而關於這點,連案件資料都沒有提過,警局直接忽視了這一點,也許是因為香檳俱樂部早就已經不存在了,而他以前的同事有些早就不幹這一行,不知去哪個星球生活了,還有些對他這個人沒什麼印象。
  最重要的是,陳章的口供錄得太順,以至於根本不用再費警力去查那些不那麼重要的事情。
  陳章遲疑了一會,道:「我後來碰到了一個貴人,他建議我改頭換面,換一個身份換一個生活。所以我決定改掉名字,也調整一下模樣,把過往的不愉快扔遠一些,重新開始。這過程中,也多虧了他幫忙。事實上我做的不是整形,是基因調整。」
  「基因調整?」燕綏之重複了一遍,問道:「在聯盟內做基因調整是需要登記的,如果你做過,你的身份信息上會自動綁定上這個標記。但是你的資料上過往基因調整記錄一欄很乾淨。」
  「當然不是走官方程序。」陳章道,「我需要的是重新開始,而不是昭告天下我就是那個鬧出過事故的陳文,只不過換了個新鮮五官和名字。」
  「所以是灰色渠道?」
  陳章點了點頭,「那位貴人說,他有一些門路,能夠讓我悄無聲息地去做基因調整。」
  這種感覺還真是熟悉。
  燕綏之點了點頭道:「直覺告訴我,如果不問一下你這位貴人是誰,以及他所指的灰色渠道在哪,我一定會非常遺憾。」
  陳章面露猶豫,遲遲沒有開口。
  「或者你也可以選擇把亞巴島那晚發生的一切告訴我。」燕綏之瞥了眼牆上的時間,「畢竟這次會見的半個小時裡,起碼有二十五分鐘,你所做的事情都是發呆,以及一臉怨憤地發呆。現在時間所剩無幾,只能二選一回答一個了。」
  陳章:「……」
  「我只是一個實習生。」燕綏之說得毫無障礙,「這是我第一次接案子,很緊張也很忐忑。」
  陳章:「…………」
  「而這過程中的表現,無疑會影響我今後很長一段時間裡的職業發展。」燕綏之道,「如果表現得太過糟糕,比如連當事人的嘴都撬不開,一無所獲,我很可能會找不到飯碗。」
  陳章:「………………」
  燕綏之嘴唇動了動,似乎還要說什麼。
  陳章一臉崩潰道:「口供裡要說的都說了,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寫得清清楚楚,你可以直接看。」
  燕綏之微笑著道:「我當然看過,不過我還是想聽你再背一遍。」
  陳章:「……」
  他忍了一會兒,又忍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沒忍住,道:「我選擇告訴你那個該死的渠道。」
  燕綏之比了個手勢,請他自由陳述。
  陳章回想了一下,道:「那位貴人……他幫過我很多,我……我很感激他,所以恕我不便多說,不想給他惹上不必要的麻煩。至於那個灰色渠道,我去的那個,在德卡馬西區。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那裡有一片黑市。」
  燕綏之目光動了一下,「恰好知道。」
  「在那個黑市西邊路口進去,左手數第七個門面,有個樓梯口,從那裡上樓。三樓有一個房間,我在那裡找到的人,可以幫忙做基因調整。」陳章說得很詳細。
  燕綏之面色未變,心裡卻已經記下了路線。
  因為那條路太熟了,他醒來之後,就被安排住在那一帶。他覺得,也許並不是巧合。


第58章 記者(一)
  陳章說到做到,講完了基因調整的灰色渠道,就再沒開過一句正口。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面前這位實習生看起來溫和有禮,實際上張口就能吃人。
  他總覺得自己一不小心就要被對方套進去,所以乾脆一言不發,以此表明他鐵了心不想再提亞巴島那晚的事情,或者說,他鐵了心要去認那個罪。
  於是最後三分鐘裡,整個會見室安靜至極。
  他不說話,那個實習生居然也不急,更沒有要追問的意思,而是看著喝著清水,一臉安靜淡然地看著自己的手指。
  「……」
  這反倒讓陳章覺得特別彆扭。
  他萬萬沒有想到,最後居然是他在沉默中坐立難安,而對面的那位實習生,就那麼好整以暇特別淡定地欣賞他坐立難安。
  最後解救他的,是開門進來的管教。
  那位高大壯實的管教虎著臉,進來硬邦邦地道:「誒!時間到了啊,別聊了——」
  剛喝完,他就反應過來,會見室裡並沒有人在聊……
  而最詭異的是,嫌疑人陳章一臉「你他媽總算來了」的表情,看救世主一樣看著他,一副恨不得趕緊回監室的模樣。
  管教:「……你倆聊了啥?」
  他問的是「你倆」,目光卻只落在燕綏之身上。
  燕綏之站起身,把水杯朝前推了推,笑著說:「聊了些很有意思的事情,不過管教先生,你再問下去就違規了。」
  在這裡,律師和當事人之間的會見不受監聽監控,當然也無需告訴管教內容。相反,如果管教執意問太多,就該被送進審查室喝茶了。
  管教臉更虎了,「噢,我就是那麼隨口一說,你可千萬別告訴我,我不想聽。」
  他說完,拍了拍陳章的肩,「走了。」
  陳章抬頭,如喪考妣地看了他一眼。
  管教:「……」
  「我還沒死呢,上墳給誰看啊?」他語氣不太強硬地斥了一句,也許是覺得這位嫌疑人顯得可憐巴巴的。
  陳章一副逆來順受隨便斥的模樣,沒回嘴,也沒露出什麼不該有的表情。老老實實地站了起來,他的動作有點慢,就像之前在監室起床一樣僵硬。
  邁步之前,又下意識按了一下腰,這才跟著管教要出門。
  燕綏之在收拾帶過來的紙質資料,這是會見室裡唯一能帶的東西。
  他連頭都沒有抬,注意力也根本不在陳章身上,卻在他出門前突然抬眼問了一句:「舊疾又發?遺傳的毛病?」
  就因為這句話,陳章差點兒被低低的門檻絆了個跟頭,他一腦袋撞在前面的管教身上,份量也不輕,撞得管教接連踉蹌兩步沒剎住車,啪——地貼上了牆。
  燕綏之是笑著出去的,臨走前還對陳章道,「明天的這個時候,我還在會見室等你,我不介意跟你大眼瞪小眼對坐一小時,你可以提前做個心理準備。」
  陳章:「……」
  在牆邊站直的管教覺得這位實習生比某些嫌疑犯還會威脅人,偏偏又笑得特別得體,他連罵都無從下口。
  出了看守所,燕綏之把智能機指環從透明袋裡拿出來,翻看了一下有沒有新信息,又調出聯盟地圖,選中德卡馬,在陳章剛才所提的地方做了個標記。
  他把智能機重新套在手指上的時候,街邊的巷子裡突然一前一後躥出來兩個人影,直撲這邊而來。
  「……」
  燕綏之心說看守所大門口也敢這麼來?膽很肥啊?
  有了之前的經歷,他腳尖一轉,及時側身讓開了一條路。於是那兩道人影撲了個空,一直衝過了人行橫道,才堪堪剎住車,又轉頭朝燕綏之過來了。
  「誒!別躲別躲,誤會——」打頭的那個圓臉小個子男人三兩步跑過來,嘴裡這麼喊著。
  燕綏之心說誤會什麼,你這麼說我就信你了?
  他轉身就要走,那個圓臉立刻一個急轉,攔到了他面前,急匆匆地掏出一個證件。
  「沒惡意,放心我們沒惡意!」圓臉指著證件上的照片,跟自己的臉做了個對比,「記者,我們是記者。吉姆·本奇。」他又指了指後面跟著的那個鼻尖帶雀斑的年輕人,「諾曼·赫西,我的助理小記者,我們來自蜂窩網,你看,有證件的。」
  狗窩網也跟我沒關係。燕大教授這麼想著,面上卻是點了點頭,溫聲道:「幸會,借過。」
  真是毫不留情。
  兩位記者:「……」
  那個叫本奇的圓臉又哎哎幾聲,「只佔用你一點點時間,借一步說話行不行?」他又努力把證件往燕綏之眼前伸了伸,好像這樣能起什麼作用似的。
  結果還真起了作用。
  因為燕綏之看見了證件上的網站logo,有幾分眼熟。
  他略微回溯了一下,在腦海中撥找出一個畫面。那是當時在南十字的辦公室裡,顧晏剛收到消息說喬治·曼森出事的時候,他用光腦搜過消息,只有一個冷門小網站出了個標題很咋呼的報道,不過轉眼就被刪了。
  如果沒記錯的話,那個小網站的logo跟這個記者證上的一模一樣。
  這麼一看,這兩位記者攔住他是為了什麼就顯而易見了。
  圓臉本奇一看他沒急著走,立刻來了精神,趁熱打鐵地指著街對面的咖啡廳,「那邊有露天座,我們很正規的,只是想跟你簡單聊幾句,你如果實在不放心我們就坐在露天座位那邊,你如果不願意說下去隨時站起來就能走,怎麼樣?」
  燕綏之想了想,欣然同意。
  他同意當然不是去給人送消息的,大尾巴狼院長沒這麼好心,他是想從記者嘴裡套點東西。
  這個網站既然能第一時間搞到消息放出報道,多少還是有點貨的,就算沒有,只是坐幾分鐘也並不吃虧。最重要的是,後面那個雀斑小年輕還好,這個圓臉叫本奇的一看就是個纏人的,要脫身可能還有點麻煩。
  三人一人點了一杯咖啡,燕綏之還要了一份甜點,他感覺有點低血糖,得吃點東西墊一墊。
  「不介意的話?」他拿起細叉的時候,非常講究地問了一句。
  「吃,你正常吃,當然沒關係!」本奇說話聲音很大,而且總喜歡先哈哈兩下,以示熱情。有些誇張,但是很多時候能強行顯得熟悉一些。
  不過他哈哈笑著的同時,掩在桌底下的手飛快地盲打了一句消息發出去。
  轉眼間,坐在旁邊的雀斑小年輕諾曼·赫西智能機震了一下,他看起來有些靦腆,從頭到尾除了跟著跑和跟著乾笑,一直沒開過口。
  所以這回他依然是沖燕綏之靦腆地乾笑兩下,抬了抬自己的手指,然後才轉身點開全息屏看消息。
  結果就看見來信人的名字——吉姆·本奇。
  坐在他手邊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
  赫西:「……」
  本奇
  - 這個傳說中的實習生律師好對付!你看他,吃口甜點還那麼講究禮儀,一看就特別有教養,這種人一般拉不下臉,又是學生,一定很老實!
  赫西:「……」
  結合全句,這消息看著就像在反諷本奇自己不講禮儀不要臉。
  赫西眨了眨眼,抿著嘴唇一臉嚴肅地把全息屏收了,正襟危坐,沒敢回。
  燕綏之不緊不慢地吃了兩口甜點,壓下了那種隱約欲來的暈眩感。
  他一點兒也不急,就換成本奇急了。
  本奇目光在他的叉子和甜點間徘徊片刻,然後咧嘴笑了起來。
  燕綏之:「……」他是不急,但是這位記者這麼湊過來笑,很影響他的食慾。
  你索性要有顧晏那樣的臉,湊就湊吧,還能忍。但是你這長得是個什麼東西,嗯?
  燕大教授的心理活動向來比嘴上還要損,只不過很少表達出來,或者說即便表達出來,也會用各種堂皇的禮貌用語和優雅的笑包裝一下。
  本奇當然看不出來他在想什麼,只自顧自斟酌著道:「是這樣的,我們是蜂窩網的記者,一直非常關注喬治·曼森先生的意外。當然,我們先要對此表示遺憾……」
  他說著還垂下了目光,旁邊的赫西根本跟不上他的節奏,一臉懵逼地看著他演。
  「但是遺憾不代表要放棄追蹤真相。」本奇抬頭又道,「我們知道,您——」
  「不用那麼客氣。」燕綏之適當地道。
  「好吧,你——」本奇哈哈笑著換了用詞,覺得這實習生特別上道,「你是這次的被告辯護律師。老實說,我很少見到實習生被委派這麼重要的案子,你平時一定表現得非常出色,年輕有成。」
  燕綏之一臉淡定地聽他誇,末了笑一笑以示過獎。
  赫西在旁邊默默喝咖啡,對於他的老師本奇這一套,他已經能倒背如流了。先一頓蜜糖往對方嘴裡懟,懟到對方暈乎乎的飄飄然,再來一個轉折,表示對方什麼都好就是卻一點點助力,然後表示自己這邊恰好有可以幫到忙的東西……
  果不其然,本奇一通天花亂墜之後,話鋒一轉,說道:「事實上我知道一點真相,但是……」
  他瞟了眼四周壓低聲音,「哎,算了,反正我可以跟你打包票,絕對不是那位叫陳章的潛水教練干的。我們這幾天一直在醫院那邊蹲守,雖然進不了病房,但也收穫了不少東西。」
  他說著,把智能機的全息屏亮出來,把默認的私密模式關掉,這樣旁邊的燕綏之也能看見屏幕上的內容。
  「你看看這些照片,看,這麼多!」本奇道,「全都是我們最近拍到的,都是動態圖片。還有更全的一些影像,裡面有很多關鍵資料,能給你提供極大的幫助。」
  他看了燕綏之一眼,確認對方的目光卻是被照片吸引了注意力,心裡有些得意,道:「我們甚至已經推出真兇了。我知道這次庭審對你來說其實很重要,準確地說,第一次庭審對任何一個律師都很重要,你肯定想有一個非常出色的表現。所以……怎麼樣?我把照片和錄像給你。」
  燕綏之沒急著回答,而是道,「你這麼一晃而過,我很難判斷照片的內容。雖然這樣說有點冒犯,但是……」
  本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你怕我拍一些毫無用處的照片來糊弄你嘛!這樣,你可以大致看一遍。」
  他說著,把手腕伸到了燕綏之面前,直接把全屏幕放大,讓對方能看清楚。
  燕綏之看起照片來,速度很快,百來張照片,他只花了五分鐘就看了一遍。正如本奇所說的,他拍到了不少人,甚至不少東西,有喬,有趙擇木,有勞拉他們那群律師,都是在解禁後去醫院看望喬時被拍到的。
  裡面有幾張比較有意思,一張是喬和趙擇木兩人從醫院出來,各自冷著一張臉,看起來似乎相處得不太愉快,又或者因為什麼事發生了爭執。
  還有幾張則是兩人一致對外,跟曼森家的人對峙。
  百來張照片拍到了形形色色的親朋好友,裡面看起來最神傷的,還是喬和趙擇木,最冷情冷性的是曼森自家的人。不過這都在燕綏之的意料之中,沒什麼可意外的。
  還有幾張拍的就不是醫院了,而是一幢灰濛濛的房子,擠在眾多相似的公寓房之間,很不起眼。
  「這是哪兒?」燕綏之問了一句。
  本奇掃了一眼道:「哦,那個潛水教練陳章的家,不過沒什麼可看的,拍了幾天也沒人來過。」
  燕綏之點了點頭,那些錄像他簡單拉了一遍,也只花了不到五分鐘,便點了點頭,「行了,差不多掃了一遍。謝謝。對了你剛才說已經知道了真兇?」
  本奇把智能機收回來,壓低了嗓音神神秘秘地道:「對。」
  「誰?」
  本奇:「喬。」
  燕綏之:「……」
  這話要讓顧晏來聽聽,臉色絕對很好看。
  當然,這不是指他們先入為主地把喬直接排除出嫌疑人範圍,而是這位記者的表情和語氣實在太有戲了。喬少爺看見了能把他的臉摁進狗窩。
  「喬之前跟曼森有過衝突,鬧得很大直接打掉了牙的那種。」本奇道,「而趙家太軟,要抱曼森的大腿,幹不出什麼事。至於這幾位律師,牽扯不是太多就是太少,最主要的是找不出什麼動機來,最近也沒有可疑的動靜。只有喬,這幾天情緒肉眼可見的怪。」
  本奇道:「有點……喜怒無常。怎麼說呢,不知道你能不能想像那樣的心理——我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情,但是我有信心躲過懲罰,所以我不會害怕。然而警察真正搜起來的時候,我又有一點緊張。」
  這位記者講故事還要配圖,提溜了幾張照片出來,道:「你看,這張對著警方的,是不是有種特別緊繃的感覺,你看他的表情。」
  「然後警方果然沒查出什麼來。」記者指著另外幾張圖,「所以肉眼可見地放鬆下來,剛才豎毛公雞的模樣不見了對吧?」
  「緊接著,就是最後一重心理,有點得瑟,有點狂。」記者道,「你看他這個在警察背後的眼神,是不是有點兒挑釁的意味。」
  燕綏之:「……」
  別說,被這位本奇小圓臉看圖說話一番,還真有那麼點兒意思。
  他想了想,對本奇道:「說說你的條件,你不會無緣無故幫我吧。」
  本奇笑了,他說:「我就喜歡跟聰明人講話,不過我們的要求其實很小。這次的庭審,因為曼森家的插手和要求,不對外公開,所以不能進去聽審,而且查得特別嚴。唯一的例外是律師可以帶助理。」
  其實說是助理,並不特指「某某助理」這個職務,而是對律師而言,有陪同出庭必要的人。一般配額是最多兩位。
  本奇話盡於此,燕綏之一臉瞭然。
  「明白了吧!」
  燕綏之點了點頭,「希望我以陪同出庭的名義,帶你們進去?」
  本奇道:「對,我們保證不帶任何攝像設備,老老實實按照庭審要求,進去之後就坐在角落。」
  信你就有鬼了。
  如果是旁邊那個一臉茫然和靦腆的赫西說這種話,燕綏之可能還會信兩句,這位本奇一看就不是老實人。尤其是他在說話的時候,赫西一直低著頭,眼睛瞟一邊,顯然也不是特別贊同本奇的做法。
  燕綏之「哦」了一聲,慢條斯理地喝完最後一口咖啡。
  本奇覺得有那麼多照片影像在手,這個實習生不可能不動心,所以勝券在握胸有成竹。
  然而……
  燕綏之擱下咖啡杯,起身道,「謝謝,再見。」
  本奇:「????」
  你特麼看完就走不買賬要不要臉?!
  三分鐘後,赫西扯了扯本奇,「本奇先生,他已經上車走了,我們還是回去吧。我覺得這個案子其實不適合現在插手,不如——」
  「不如不如不如!」本奇白了他一眼,「你又要提那個爆炸案是不是?那他媽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熱度早就沒了,有那功夫不如找個版面再給那位院長開個紀念欄,刷刷臉可能關注度還高一點。」
  他訓斥完,越想越不爽,咕噥道:「不行,被一個實習生堵了我一口氣下不去。」
  赫西皺了一下眉,「還要幹什麼麼?」
  「走,跟著他。」本奇說。


第59章 記者(二)
  剛才看照片的時候,燕綏之記下了兩樣東西。其中一個就是陳章那個不太起眼的家,他看的時候,雖然目光掃得很快,實際上卻把牆角上的門牌記下來了,上面寫著樟林路19號。
  燕綏之約的車是可以自主駕駛的,所以他上車就直接坐上了駕駛座。
  車子起步時默認的是智能駕駛模式,無人自開,燕綏之在第三區的地圖上搜到了樟林路19號的位置,把它定為目的地,便沒再管,任駕駛系統自由發揮。而他自己則打開了光腦,打算再過一遍案子的資料。
  不過沒看多久,他就重新抬起了頭,目光落在了後視鏡裡。
  一般而言,智能駕駛系統其實有個額外的功能,叫做前車追蹤。但是這個功能只有警車能夠光明正大地用,其他一切社會車輛都不允許無故開啟這個功能。真要有什麼特殊活動需要開啟,還得提前遞交申請,由警署那邊審核通過了才可以。
  所以,如果你在路上心血來潮想要跟著某輛車,要麼約個有人工司機服務的車,要麼自己上。
  總而言之,得手動。
  手動開的車,在滿路智能駕駛的車裡,總是特別顯眼,看路線和拐彎方式就能認出來。
  所以燕綏之只瞟了兩眼,就從後視鏡裡認出一輛特別的車來——
  之所以說特別,是因為那車一直跟著他。
  燕綏之試著摸了一下方向盤,他的這輛車便要拐不拐地擰了個彎。後視鏡裡遠遠綴著的那輛車也猶猶豫豫跟著他擰了個彎。
  「……」
  追車追得這麼傻,也是一種能耐。
  他以前因為各種原因沒少被人跟過,可以說是經驗豐富,這麼愣頭青的跟車方式倒是頭一回見,簡直是送上門來給他逗樂的。至於那輛車裡的人是誰,用腳趾頭想想都能猜到。
  除了剛才那位被他逗弄過的記者,還會有別人?
  不可能了。
  燕綏之好整以暇地欣賞了一會兒那輛車拙劣的演技,給了對方十分鐘的自由發揮空間,然後不緊不慢地把光腦收了起來,一手扶上了方向盤,一手點開地圖大致看了會兒,便乾脆地關閉了智能駕駛系統。
  ……
  高架上,一輛銀豹系列S60正順著智能駕駛的車流而動,時不時打個不太必要的彎,引得整個車身營養不良似的抽一下筋。
  車內坐著的不是別人,正是蜂窩網那兩位記者。本奇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一雙黑豆眼正緊緊盯著前面的那輛車。他總是看一會兒,轉頭催促一下司機,再看一會兒,再催一下司機。
  那司機一臉痛不欲生,好像屁股下面坐著的不是駕駛座,而是鋼釘板。從他的表情和偶爾抽一下的嘴角來看,他應該萬分後悔接了這一單。
  本奇在車上嗶嗶了能有十分鐘,司機終於忍無可忍,也不看前面了,扭頭沖本奇道:「這位客人,您能不能先閉嘴歇一會兒?」
  「你!」本奇瞪圓了黑豆眼,這讓他看起來像個瓢蟲,「怎麼說話呢?什麼服務態度?」
  「就這個態度,夠好了。換個不好的,在您說要跟蹤前車的時候,就該把您轟下車了。」
  「放你的——」
  「誒誒誒!」
  前座兩人快要在車裡掐起來的時候,後座一直悶不吭聲的赫西突然開了口,「等等,你們看!」
  他抬手指著前車窗,道:「那輛車!」
  司機和本奇猛地轉頭看過去,就見他們跟蹤的那輛車前一秒還順順當當地跟著車流奔馳,下一秒就陡然一個急轉,速度瞬間飆升,在車流中拐了刁鑽的角度,三兩下便飆出了前面的高架出口,轉了個瀟灑的大彎,飛馳著消失在了視野盡頭。
  隔著那麼遠的距離,車裡的人都彷彿能聽見那車呼嘯著離去時兜起的風聲。
  本奇他們一臉懵逼地欣賞了一出甩車表演,酷炫得讓人說不出話來。車內頓時一片安靜,氣氛格外凝重。
  過了幾秒,司機說:「如果我不是被甩的那輛車,我恐怕得給那位的開車技術打個五星。」
  本奇猛地回過神來,他抽了一口氣,急道:「去他媽的五星,快跟啊!人家影都飆沒了你呢!」
  司機破罐子破摔地往座椅上一靠,指了指方向盤上的標誌道,「請您睜大眼看看,您約的是輛銀豹,人家約的是輛亞飛梭,只比正經飛梭稍差一點,比咱們這快了不知道幾個檔,你告訴我怎麼追?」
  「那你不早說追不了?」
  司機抹了把臉:「智能駕駛慣性限速,當然能追,我他媽哪能想到人家中途換手動飆速去了?你能你來!不能閉嘴!」
  本奇氣得窩回了座椅上,覺得自己那一口氣非但沒下去,反而要噎死他了。
  後座的赫西默默看完一場鬧劇,又瞄了眼高架出口連接的那條路,儘管那輛亞飛梭早已沒了蹤影,但他還是有滋有味地看了幾秒,然後沒憋住笑了一下。
  「你幹什麼?」本奇活像個炸了毛的雞,敏感地扭頭看向他。
  赫西立刻抿起嘴,尷尬地「嗯」了一聲,有點慌亂地岔開了話題,「沒什麼,我就是在想我們現在該去哪裡啊老師?」
  本奇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直到赫西開始變得坐立不安,他才開口道:「想回去啦?」
  赫西斟酌了一下,問道:「您打算要回了嗎?」
  本奇翻了個白眼,「想得美。」
  「……」
  本奇重新轉回頭去,靠在副駕駛上丟給司機一句話:「去櫻桃莊園,這回不用跟什麼車了,你慢慢開,我睡一會兒。」
  說完,他哼了一聲。靠著座椅閉上眼睛的時候,他隱約聽見後座的赫西特別輕地歎了一口氣。
  他當然知道赫西在歎什麼氣。
  赫西這個年輕人是去年剛畢業的,有熱情,有禮貌,有理想,就是臉皮薄,做什麼事都下不去手也張不開嘴,顯得太靦腆。這一行就是怕靦腆。
  所以赫西的求職路並不順利,一路輾轉最終到了蜂窩網這個冷門小站。
  不過說是冷門小站,能在全聯盟數不清的網站中存活下來,就已經能算一種成功了。所以歸根結底,這個工作算不上太好,但也不賴,每年招人要求還挺高。
  最初人事官也是不想要赫西的,錄取還是因為老闆一句無意的話。
  老闆當時翻了一眼赫西以前拍的照片,說這學生有股悲憫心。
  悲憫心什麼的,反正本奇半點兒沒看出來,沒準兒就是老闆偶爾興致來了說一句文藝話。他只知道,單看攝影技術,赫西差了網站御用的兩位攝影師十萬八千里。人事顯然也這麼覺得,所以把他安排給了本奇做助理記者,說白了就是打雜,順便學點兒東西。
  本奇覺得自己夠心軟了,有些老師不想帶出學生餓死自己,收了助理權當多個倒水的,什麼東西也不教。他不同,他每回出來都把赫西帶上,每回想起什麼前輩忠言,也都會告誡他。這樣盡心盡責的老師打著燈籠也找不到,奈何赫西這小子不領情。
  整天就惦念著爆炸案、爆炸案……以及爆炸案。
  當初爆炸案發生之後,討論度最高的那陣子,本奇也有過這樣的熱情。奈何他跟了十天,也沒拍到什麼翻轉性的東西或者爆炸性的消息。那陣子赫西也拍了不少照片,但他那個技術……
  總之,本奇看完那數百張照片,最終的評價就是:不知所云。
  在他看來,連一張有信息量的照片都找不出來,更別提湊足一個有衝擊性和討論度的版面了。
  那批照片當即就被網站廢棄了,但是赫西自己卻備份了一份,捨不得刪,還總說裡面的內容很多,疑點也很多。奈何這小子嘴笨,表達不出來,實在沒什麼說服力。
  於是最終,這件事就被擱置下來。
  再往後,爆炸案的熱度已經過去了,無數媒體的報道證實那個案子本身也並沒有什麼好說的,之所以當時吸引了那麼多討論,也只是因為那個法學院院長而已。
  湊熱鬧誰不會啊,這是很多人的本性。
  那麼多報道的人裡有幾個是真正跟那位院長有交集的?沒幾個,跟風了一波下來,那些人除了一波經典照片,可能連那位院長臉都沒真正記熟呢,指不定給對方加個鬍子或者換個髮型,一堆人就認不出來了。
  反正本奇自己就是這樣。
  「別歎氣了,我也是為你好……」本奇咕噥了一句,「是什麼時間就討論什麼時候的事情,別總炒舊話題,有意思麼?」
  這話說完,他聽見後面的赫西沉默了一下,有些尷尬地回了一句,「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
  本奇翻了個白眼,徹底睡了過去。
  燕綏之甩脫了那輛車,又把駕駛切回智能模式,丟開方向盤繼續看起了手裡的案件資料。他的模樣平靜淡定,好像剛才飛馳飆速的車不是他開的一樣。
  再往前倒個二十年,他手動開車就都是這個風格,提速的時候臉上還沒什麼表情,倒是車上坐著的人往往都會攥緊把手,一臉心臟快要從嘴裡蹦出來的模樣。
  後來他注意到了這點,速度就慢慢放了下來,能用智能駕駛都用智能駕駛,越來越懶得碰方向盤。
  沒多久,車子便停在了預設的目的地,樟林路19號。
  天琴星第三區的房價貴得離譜,樟林路因為地段有些不方便,稍微好點。但即便這樣,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所以這一帶的普通住宅都特別小,一個挨著一個。又因為有懸浮軌道橫跨過去,還不能建得太高,最高不過三層。
  陳章的那座小房子只有兩層,從正臉看,一層頂多能塞下一個小小的客廳和廚房,二層塞下一間臥室和衛生間。
  燕綏之從口袋裡掏出兩隻薄薄的白色專用手套,這是他剛到天琴星的那晚出去買來的。豐富的經驗讓他知道,碰到什麼樣的案件需要提前準備什麼樣的東西。像專用口罩手套那種一次性的消耗品,他都是到地方再買。
  屋門前的一隻通知箱和窗台上都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但還能分辨出警方在這裡調查取證時貼過的封條痕跡。
  這會兒該查的都查完了,大多數亂七八糟的封條和警戒都已經撤了,只剩下正門和幾扇窗戶鎖眼上的還留著,以表示這裡閒人免進。
  有一位警署的小警察還盡職盡責地守在這裡,燕綏之過來的時候,他在路邊的車裡按了下喇叭。
  「幹什麼的?」小警察從窗子裡探頭出來。
  燕綏之把身份卡在他那裡刷了一下,「來的路上我交過申請。」
  「辯護律師啊?」小警察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可能是覺得他太過年輕了,露出了不太相信的表情。不過身份證明都有,而且顯然之前也聽到過消息,便沒再多問,點了點頭。
  他沒有在車上坐著干看,而是下車來跟著燕綏之到了門口。
  他默不吭聲地看著這位一臉學生相的年輕人講究地戴上手套,又戴上口罩,然後彎眼衝他笑了笑,「勞駕開個門?」
  小警察一邊用權限開鎖,一邊心裡嘀咕:你怎麼不乾脆把全身都包上呢……
  這條路上往來的車輛太多,僅僅只是幾天沒人清掃,屋裡就已經有了濃重的灰塵味,一開門就糊了兩人一臉。小警察已經習慣了,只是掩了一下口鼻就進了門。
  倒是燕綏之,有預見性地帶了口罩,還是被那股灰塵味嗆了一下,偏頭輕聲咳嗽了幾下。
  小警察心說:這實習生還真是金貴……
  屋裡能搜查的地方其實早就已經被搜查過,燕綏之也並沒有打算能撈出什麼驚天的漏網之魚。他只是在客廳裡走走停停地掃了一圈,又邁步去廚房掃了一圈。
  目光蜻蜓點水似的掠過一樣又一樣物品。
  「你這樣能看出什麼東西啊?不用動手的嗎?這裡都是清點過的,可以翻。」小警察看了他的手套好幾眼,終於還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委婉表示你不用怕,有我盯著的情況下,隨意動手。
  他以為這個實習生只是年紀小,沒有經驗,太過拘束。誰知對方聽了他的話,只是點了點頭,笑道:「暫時不用。」
  小警察:「……」我都替你急。
  二樓的臥室床頭,有個家用智能機,某種程度上可以代替光腦,只不過比光腦便宜很多。
  陳章進了看守所,這個家用智能機自然是不能帶走的,警方對它清查過一遍,之後便復歸原位,只不過還保持著監控。
  燕綏之沖小警察示意了一下,「我需要打開這個。」
  小警察一臉「你終於動手了」的模樣,走過來替他開了機。燕綏之依然矜驕得很,只動了幾下手指,調出消息界面掃了一眼消息。
  這麼多天沒動,陳章的消息界面裡堆滿了各種未讀信息。包括第三區各種商場的打折信息,官方天氣通知信息,各種亂七八糟的推銷詐騙信息等等。
  天天讓警方盯著這些玩意兒也挺難為他們的。
  小警察顯然平日裡沒少被摧殘,看見這些信息就低頭揉了揉眼皮,再抬頭時卻發現那位實習生律師依然靜靜地看著全息屏,漆黑的眼珠蒙有一層透亮溫潤的光,隨著屏幕上滾動的信息偶爾輕輕動一下。
  燕綏之靜靜地看完了所有消息名,偶爾看到有些有興趣的就會沖小警察遞個眼神,然後點開看一下信息內容。
  他看得時間最長的信息,是一條福利醫院的宣傳信息,帶著節日問候的那種,看完他便關了屏幕,站直身體沖小警察點了點頭,道:「謝謝,我差不多了。」
  「好的。」小警察心說這可能是我跟得最快的一次調查。
  但他面上沒表現出什麼,公事公辦地帶著燕綏之出了房間。
  燕綏之落在他後面幾步,一邊下樓一邊若有所思地摘下手上的手套。
  直到最後走到大門前,看著小警察關上門重新封好,他才解下口罩又衝對方笑著道:「辛苦,那麼我先走了。」
  小警察點了點頭,重新鑽回車裡,看著燕綏之去往不遠處停車坪的背影,他忍不住咕噥了一句,這學生是不知道該幹嘛了,所以來亂轉了一氣吧?
  但是事實上,燕綏之當然不是亂轉的。
  他上了車就把目的地定在了那家名叫知更的福利醫院。
  因為那家醫院他剛好打過交道,別的不好說,至少那種宣傳信息不是隨便亂發的,能收到這種信息,說明陳章去那家福利醫院看望過什麼人。
  知更福利醫院並不在天琴星第三區,而是在第一區,位處一個偏僻卻幽靜的地方,很適合養病。
  這段路長得離譜,燕綏之開車到那兒的時候,已經是夜裡了。
  他理了理襯衫褶皺下車的時候,手指上的智能機接連震動了好幾下。


第60章 記者(三)
  顧晏?
  屏幕還沒點開來,燕綏之就下意識以為又是顧晏的信息。結果點開一看,才發現原來不是。
  信息來件人的名字一跳一跳的,顯示著:菲茲小姐。
  燕綏之愣了一下,而後失笑。不知是為之前那個先入為主的猜測,還是為菲茲小姐這嘰嘰喳喳什麼事都要來戳一下的性格。
  菲茲小姐
  - 8點都過了,今天的工作日誌又被你忘到腦後了吧阮野同學?
  菲茲小姐
  - 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剛才接到高級事務官亞當斯的電話,他偷偷告訴我十分鐘前,你的老師顧晏已經完成了審查,審查組一位非常和藹的前輩給他透了個信,應該不成問題。
  十分鐘前?燕綏之默默看了眼時間,又隱約想起來,紅石星雙夜的11點,其實已經接近正常時間的凌晨了,又過了這麼多小時,天也該亮了。
  一般而言,一級律師遞交申請之後要走的流程共有三步,第一步是為期3-5天不等的初期審查,這一步裡會篩掉大部分申請人,小律所基本就全軍覆沒了,大律所遞交了幾份申請的,也基本只剩下一根獨苗。所以這一步結束,能留下的都是其中的佼佼者,不到5%。按照過往經驗來看,這就是初步名單了。
  這份名單會公示45天,這就是第二步流程。公示期內,如果沒有人提出異議,那麼名單上的人就會進入最後一步流程——最終投票。
  參與投票的,就是一級律師勳章牆上的那幫大佬們。如果燕綏之沒「死」,他也是有表決權的大佬之一。
  投票過三分之二的,就算通過。
  如果表決人是一個相對溫和友善好說話的群體,本著不太想得罪同行的心理,三分之二其實是個很容易達到的標準。然而很不幸,這個群體的組成人各個都很有個性,沒有一個是那種「你投贊成那我也贊成」的老好人。
  所以最終投票這一步,每次還是會篩掉一批人,不過這個數量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現在顧晏經歷的就是第一步。正常情況下,能透口信出來,說明已經穩了,結果不會再有變動。也就是說,雖然名單還沒公示出來,但是已經可以恭喜顧晏,順利進入第二步了。
  菲茲小姐:
  - 你的老師離一級律師勳章又近了一步,激不激動?是不是很亢奮?
  燕綏之翹了翹嘴角,回復:
  - 高興得跳起來了。
  菲茲小姐:
  - ………………
  菲茲小姐:
  - 你不要以為我看不見你,就不知道你在胡說八道。你腳底長了樹根,我懷疑你上中學的時候連跳高都是用走的。
  燕綏之:
  - 我中學的體育課沒有跳高。
  菲茲小姐的重點被成功帶偏:
  - 沒有跳高?那有什麼?
  燕綏之:
  - 馬術游泳攀巖三選一吧,已經不太記得了。
  菲茲小姐:
  - ???????
  中學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燕大教授對於這種瑣事印象不太深,他只記得當初的課程被調侃為「上山下海平地跑馬」,然後他選了可以坐著的那個。
  跟人討論這種陳年舊事有點浪費時間,燕綏之不是很有興趣。更何況話題本來在顧晏身上,這麼一扯就繞遠了。
  他把話題又重新拉回來,回復到:
  - 不管怎麼說,我很高興。
  當然,菲茲所說的激動亢奮,他沒什麼體會,畢竟所謂的「金光閃閃的一級律師勳章」他已經有一塊了。但是高興是真的,他一度非常欣賞的學生正在變得更加優秀,他當然很高興。
  可能比一般的高興還要再多一點。
  菲茲小姐發了一串炸禮花的小圖片,非常活潑也非常愉悅。不過為了表現得不那麼偏心,她還是又添了一句:
  - 哈爾先生可能要喪氣了,霍布斯的審核還在進行,但是結果很顯然……
  一般而言,如果一間律所上報的申請人不止一個,那麼為了公平起見,每位申請人都會有一個獨立的高級事務官負責。亞當斯是負責顧晏的那位,哈爾就是負責霍布斯的那位。
  照以往經驗來看,一家律所最後只會剩一根獨苗,既然已經透了口風說顧晏上了名單,那麼霍布斯的落選就可以預見了。
  燕綏之邊往知更福利醫院的大門走,邊斟酌一個不那麼偏心的回復。
  他在醫院的一層查詢機旁邊站了一會兒,試圖在裡面輸入「陳」這個姓,出來的名單長得令人絕望。
  燕綏之輕輕嘖了一聲,旁邊服務台的小姑娘很有眼力見地探頭問了一句,「先生,您是需要看望什麼人麼?」
  「是的。」
  「是不是姓名不太確切,所以很難查?」小姑娘非常善解人意,「沒關係,這樣的事很常見,您不用覺得尷尬。您有照片嗎?或者別的什麼信息?我可以幫您查。」
  「謝謝。」燕綏之想了想,調出案件資料裡陳章的某張照片,「我的一位朋友托我來看望一下他的家人——」
  「啊……」小姑娘表情有點兒複雜,還沒等他說完就應了一聲,「我知道他。」
  「那真是太巧了。」
  「我知道您要看望的是誰了。」小姑娘道,「不過這個比較特殊,有警方守著,需要提交一下身份證件。」
  她這麼一說,燕綏之立刻就明白了。
  剛才在陳章的小樓裡,他還有些納悶,為什麼案件資料裡沒有提及過陳章的家人,福利醫院的信息如果真要細查起來,不算難查。
  現在看來,警方實際已經查到了。只不過發覺這邊的家人跟亞巴島的案子沒有實際的關聯,所以一方面為了保護這些人不受牽連,比如不被曼森家遷怒,不被某些見縫插針的媒體打擾等等……沒有把這些放在案件需要公佈的資料裡。但是另一方面為了進一步監控,又派了一些人在這邊守著。
  燕綏之走的是正規程序,當然沒什麼介意的。他在服務台這邊驗證了身份,小姑娘訝異道:「居然是辯護律師啊……」
  「實習生。」燕綏之還不忘細化一下人設,又笑著問小姑娘,「剛才看你的表情,好像不是很喜歡這位陳章先生,為什麼?」
  如果是完全不瞭解的陌生人,就算聽說某個人牽扯進了某件案子裡,也不會是這種表情。這個小姑娘剛才的表現,更像是對陳章知道點兒什麼才會有的。
  「呃……也不是不喜歡……」小姑娘有點尷尬地解釋了一下,不過很快又在燕綏之溫和的笑意裡放鬆下來,想了想道:「這位陳先生的祖父、父母還有一位姐姐都在我們這裡。祖父、父親還有姐姐都是同一種遺傳病,現在全都癱瘓了,母親倒是沒有那種遺傳的毛病,但是因為心急又操勞的緣故,心肺功能很差,病了很多年。陳章先生他其實也挺可憐的,不過……」
  「不過什麼?」
  「最初他還堅持來看他們,每週一次,所以我們都對他有點印象。但是後來他就來得很少了,每次也都只停留很短的時間就匆匆離開。這兩三年更是一次都沒有來過,看得出來,他不是很樂意看見那些家裡人。可能負擔久了,對他來說太累了,就像……」小姑娘猶豫了一下,還是咬咬牙說了個重詞,「就像累贅。」
  甩又甩不掉,放又放不下,所以一方面在努力供養,一方面又不想看見他們……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燕綏之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又抬眼沖小姑娘笑了笑,道:「那我先去病房了,謝謝。」
  小姑娘連忙擺了擺手,「不用謝,應該的。」
  離開服務台後,燕綏之並沒有急著去找小姑娘提供的病房號,而是在住院部的樓下商店裡轉了一圈,買了一支不帶任何其他功能,只有最基礎功能的錄音筆。
  病房外的走廊上,果然有幾個穿著便衣的人扣著帽子,或者裝作在等人的模樣坐在長椅上。
  但在燕綏之走向病房門的時候,他們都不約而同看向了他。
  燕綏之一眼就明白他們是什麼人,衝他們晃了一下身份卡。
  那幾個人點了點頭,示意燕綏之可以進去,但是不要關上病房門。燕綏之又衝他們攤開手掌,簡單解釋道:「錄音筆,最古老的那種。」
  幾個人笑了一下,衝他房門抬了抬下巴,「可以用,去吧。」
  老實說,見陳章家人的過程並不令人愉快。
  陳章的母親哭得很厲害,她的鼻端插著幫助呼吸的細管,好幾次燕綏之都怕她的動作把細管弄脫落,但她根本沒在意。只是一直哭一直哭,說很久沒看見陳章了,說苦了他了,這麼多年讓他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護士被她的哭聲驚動,匆匆過來給她檢查了一下身體指標,似乎格外擔心她會就此哭進搶救室。
  這途中,護士悄聲對燕綏之說,「老太太偷溜過好幾次,說要賺點錢給她兒子減點負擔。有兩次差點兒就找不回來了,還是樓下服務台的姑娘在港口附近看見她縮在角落,跟一群人一起擺小攤,才又給找回來,手腕的測量儀上加了個定位的小芯片。」
  燕綏之聽到老太太這個詞的時候,莫名有點敏感。他的目光落在陳章的母親身上,陳章50多歲,他的母親頂多也就是100不到,在這個壽命普遍200的世界上,人生也才走到一半,按照現代人的衰老速度,甚至還在盛年的尾巴。但是她卻已經老態明顯,垂下的皮膚和眼下極深的淚溝不僅顯得蒼老,還格外憔悴。
  不僅是她,這一屋子的人,陳章的祖父、父親還有他的姐姐,看起來都比常態老得多。
  他的祖父窩在最裡面的床鋪上,身體在衰老的階段不斷萎縮,看起來又瘦又小,神智也有些不清楚。他聽見他們念叨著陳章的小名,過了很久才慢吞吞地抬起頭,抹了一下眼睛道:「文啊,他不要我們啦?」
  他每句話都說得很慢很吃力,說一句還要歇一會兒。
  「不要啦?」
  「我好像不記得他長什麼樣了……」
  陳章的姐姐一直沒有開口,卻在這時候低聲說了一句,「不要了好,別要了吧,少苦一點。」
  那小護士扭頭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鼻尖紅紅地沖燕綏之道:「抱歉,我先出去一下,有什麼情況一定按鈴叫我。」
  燕綏之很少怕什麼東西,要說唯一應付不來的,就是這種場面。
  倒不是說他會在這裡手足無措,相反,他很快以陳章朋友的身份把這些嗚嗚咽咽哭著的人安撫好了,也許是他看起來溫和可信的緣故,說什麼瞎話他們都當真,到最後聽得一愣一愣的,硬是忘了哭。
  溜出去洗了把臉的小護士這才有膽子回來。
  臨走前,陳章的父親突然啞著嗓子問了一句:「他,沒出什麼事吧?」
  燕綏之笑了笑,「沒有,我今早還去見過他,只是他實在抽不開身。」
  「沒事的,沒事的。」陳章的父親重複著,「跟他說沒事,不用惦記,我們很好。」
  從福利醫院出來的時候,住院部的探視時間已經結束了,第一區這邊的季節跟第三區並不相同,氣溫要低很多,夜裡的冷風順著走廊的窗吹進來,讓人覺得有些冷,哪怕有睏意的也吹清醒了。
  好幾層的走廊都靜悄悄的沒有人,燕綏之臉上早已收起了笑,月光映在他微垂的眼睫上,將他的神色映得很淡。他走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看了眼智能機,果然,上面有一個未接來電,還是來自於菲茲。
  之前病房裡哭起來兵荒馬亂的,他居然完全沒有發覺有通訊請求。
  他看了眼德卡馬的時間,給她回撥了一個通訊。
  「喂?」菲茲接得很快。
  「抱歉,剛才有事。」燕綏之道。
  「哦哦沒關係!」菲茲說著,突然覺察到什麼般問了一句,「你怎麼了?聽上去好像有點……不對勁?」
  燕綏之落在窗外的目光沒什麼變化,嘴上卻笑了一下:「哪裡不對勁?也許是有點睏。之前什麼事?」
  菲茲被他一提醒,立刻叫道:「哦對!你知道嗎!剛才第一步的審查通過名單公佈出來了,你猜怎麼著!你的顧老師和霍布斯兩個人居然都在名單上!」
  燕綏之一愣:「確定都在?不是重名?」
  「不是,就是顧晏和霍布斯。」菲茲道,「這算好事還是算壞事?」
  兩個人都在名單上,意味著兩個人都有可能成為一級律師?不可能的。老規矩絕對不可能變,最終能成為一級律師的肯定只有一個,不是顧晏就是霍布斯。兩個都通過第一輪這種情況實在很少見,十幾年都很難見到一次。這說明在這一輪審查中,委員會很難取捨,萬般無奈之下決定把這種抉擇往後拖一拖,留給公示期或者投票期。
  這對顧晏來說,並不算好事。
  燕綏之想了想,回答菲茲:「這就看你偏不偏心了。」
  他頓了頓,又道:「反正我偏心。」
  一般人總要有兩句場面話,像他這麼坦然的有點少見,菲茲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哈哈哈地笑了半天,「好了,你這麼一說我突然又覺得心情不錯,這說明我也很偏心!」
  「顧晏——」燕綏之下意識說完,又硬生生在後面補了兩個字,「律師他們回德卡馬了?」
  「之前告訴我已經進港口了。不過好像顧晏還要出差?不知道他,反正他們這幫大律師整天飛慣了。」菲茲道。
  ……
  第二天,看守所那邊臨時有點狀況,跟燕綏之協商更改了會見時間。
  直到下午四點,他才重新坐在了會見室裡,進會見室前,他突然收到了一條新消息,來自於顧晏。
  這顆消失了一天一夜的薄荷精上來就沒頭沒尾問了一句話:
  - 在哪?
  燕綏之被管教的目光催促,也沒多說,言簡意賅地回道:
  - 看守所。
  說完他便摘下智能機放進了透明袋裡。
  管教接過袋子的時候又往他手裡看了一眼,「還有別的通訊工具麼?那是什麼?」
  燕綏之把手攤開。
  管教點了點頭,讓他進了會見室。
  沒兩分鐘,陳章就被昨天那個虎臉管教帶來了,兩個人看見燕綏之的瞬間都露出了一種麻木不仁但又有一點點心酸的表情,可見前一天都被傷得不輕。
  陳章在桌前坐下的時候,又伸手按了一下腰。然後開門見山地扔給燕綏之一句話:「我仍然堅持昨天的態度。」
  打死不說。
  燕綏之也不急,只是有點好笑地問:「那你完全可以拒絕來會見室,就像昨天最初所做的那樣。」
  陳章抿著嘴,沒有回答。
  他其實是怕了這個實習生,他怕他拒不見面之後,這位實習生又像昨天一樣,搞出什麼事來詐他。詐一回他的情緒就要跟著激動一回,忐忑不安的滋味並不好受,他不想再上一回當。所以乾脆來了,就這麼面對面坐著,反而心裡更有底一點。
  因為只要不說話,主動權就依然在他這裡。
  「人帶到了啊,會見時間老規矩一小時。」管教牙疼似的哼哼了一句,轉身就走了。
  大門彭地關上,會見室裡又開始陷入昨天那種令人窒息的氛圍裡。
  陳章單方面窒息。
  燕綏之一點兒也不急,他昨天臨走前留下的話,今天說到做到。他還真就什麼也不幹,也不著急,就那麼喝著玻璃杯裡的清水,淡定地看著陳章。
  「……」
  十分鐘過去,陳章開始挪凳子。
  二十分鐘過去,陳章開始抓耳撓腮。
  三十分鐘過去,陳章有點忍不住了。
  他剛要張口,燕綏之突然伸出食指抵了抵嘴唇,示意他不要說話,安靜點。
  「……」
  陳章要瘋了。
  就在他一臉崩潰地瞪著燕綏之的時候,燕綏之輕描淡寫地掃了眼牆上的時間,然後拿出了一樣東西,擱在桌子中央,「你不用說話,我今天也不打算問什麼問題。現在還有25分鐘剩餘,我給你放一段錄音。」
  桌上的東西正是他昨天買好帶進病房的錄音筆,他錄了其中一部分,不長不短,剛好25分鐘。會見室不能帶任何通訊工具,所以他才挑了個這麼老式的東西。
  好在雖然老式,音質卻不錯,放出來的內容清晰得就像響在耳邊。
  「我好久沒看見他了,他過得苦不苦啊?」
  女人蒼老的聲音響起來的瞬間,陳章就像被按了定身鍵,瞪著眼睛身體繃直,一動不動……
  看守所外面,兩個人影正在對街的咖啡露天座上,在這裡能夠清楚地看到看守所大門,還能坐著喝杯咖啡,視角非常好,適合等人也適合盯人。
  赫西看著擺弄專業鏡頭的本奇,忍不住道:「這樣不太好吧老師。」
  本奇被他冷不丁的出聲弄得手一抖,差點兒摔了鏡頭,「哎我這十萬西的寶貝,你說話別這麼突然!哪樣啊?」
  「跟蹤那個實習生。」赫西咕噥道,「盯著他拍幹什麼……」
  「當然是挖點新聞啊!」本奇瞇著一隻眼,半邊臉貼著動態相機,表情精明又刁蠻,「別看只是一個實習生,能做的文章多了去了。他怎麼給當事人做辯護,最後是輸了還是贏了,輸了是不是跟曼森家有不正當的交易啊?贏了是不是跟法官交往過密啊?又或者還有什麼別的彎彎繞繞,這個案子牽扯的人都不簡單,隨便找一個角度都能寫。看圖說話會不會?」
  赫西小聲道:「我覺得這樣不太好,你都跟了他一天了,還在他賓館對面架了個長——」
  「你覺得這樣不好,那樣也不好。」本奇沒好氣地打斷他,「你是老師還是我是老師?我會害你?你來幹事是要賺錢吃飯的,先活下來好嗎年輕人?再說了——」
  他調好鏡頭,找好了一個角度,舔了舔嘴唇道:「我那一口氣到現在還沒出去呢,噎死了你收屍麼?不給那個小實習生找點樂子磨一磨,我渾身不舒坦。」
  這話剛說完,他就感覺自己的肩膀被人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
  他第一反應是,誰啊,還挺有禮貌。
  等他愣了一下轉過頭去,就看見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人似乎剛從別的地方過來,手裡還搭著一件明顯不合這邊季節的灰色大衣,身上的襯衫卻依然筆挺得像剛熨燙過。
  本奇:「你誰???」
  對方在他眼皮子低下,一臉冷漠地拿走了他的相機,然後垂著目光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卻讓人心慌:「如果沒弄錯的話,你正在跟拍的人碰巧是我的實習生。我不介意浪費時間聽你解釋一下,你打算怎麼磨一磨他?」
  本奇:「…………………………」


第61章 記者(四)
  會見的最後25分鐘,對陳章來說既漫長得像熬過了半生,又短得好像只有一瞬。
  在錄音播放的過程中,他甚至連眼睛都沒眨過幾下,全程凝固了一樣,始終維持著那個姿勢。充血的眼珠上一度蒙上了一層微亮的水光,又因為努力睜大的緣故,不消片刻又緩緩隱了回去。
  這麼來來回回好幾次,愣是沒有一滴漫出眼瞼。
  錄音尾聲是護士對他零星的不滿和抱怨,以及他母親連聲的解釋:「他不是不來,他就是太忙了,忙完了就來了……」
  那句解釋對陳章來說可能比什麼都扎心窩,燕綏之眼見他眼皮輕微地抖了一下,眼裡含著的水光跟著一晃——
  「哎——時間到了啊!」管教準時開門進來,帶著點兒催促意味提醒兩人會見到此為止。
  趁著管教說話,燕綏之沒盯著他的功夫,陳章飛快地用袖子抹了把臉,再抬頭時,又是牙根緊合的沉默模樣。
  管教的目光帶著疑惑和稀奇,不過陳章沒有給予任何回應,只是低著頭,順從又僵硬地站起來,隨時準備跟著他離開會見室。
  燕綏之說什麼是什麼,當真沒有問他任何一個問題,只是神色淡淡地收起錄音筆,又給陳章丟下一句熟悉的話:「明天的會見時間,我還在這裡。」
  這次陳章沉默良久,終於低低應了一聲,「嗯。」
  然後轉頭跟著管教離開了。
  陳章難得配合的一次回應算是一個好兆頭,但也許是受了剛才錄音內容的影響,燕綏之從看守所出來的時候,臉上的神情依然很淡。
  他多數時候是帶著笑的,就連擠兌人刻薄人的時候都不例外。但他一旦收起了笑,渾身上下就會散發出一種冷淡的疏離感來。總讓人擔心他是不是不高興,但又不敢冒然詢問,只敢遠遠地看著。
  他就是頂著這樣冷淡的表情走到了路口,連看都沒看周圍一眼,就垂著目光調出智能機屏幕打算約車。
  約車的預訂剛要發送,智能機突然震了一下。
  有一條新信息掐在這個點進來了。
  燕綏之暫且擱下約車單,點進去看了一眼。
  來件人:小心眼的薄荷精
  - 抬頭。
  燕綏之:「???」
  他下意識抬起頭——
  對面的露天咖啡座裡,某位據說「正在出差」的大律師正坐在一張籐制的扶手椅裡,看向這邊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淡,還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咖啡。
  燕綏之微愣,轉而便笑了。
  不過他目光一動便發現,顧大律師並不是一個人坐在那裡,跟他同桌而坐的,還有另外兩個人,還是兩位……熟人。
  那兩位來自蜂窩網的,所謂的記者,赫西還有本奇。
  那個叫赫西的年輕記者留給燕綏之的印象還行,此時像是做了什麼丟人又虧心的事情似的,只朝他這裡看了一眼,就低頭默默掩住了額頭。至於那位叫本奇的,則衝著他這邊笑得一臉尷尬。
  偏巧他坐在顧晏旁邊,那張王八綠豆似的臉跟顧晏的冷臉放在一起,對比效果堪稱人間慘劇。
  燕大教授毫不留情地在心裡刻薄道:得多恨自己才挑這麼個座位……
  「昨晚菲茲告訴我,你要出差。」燕綏之穿過道路走到咖啡座旁邊,垂下目光好整以暇地看著顧晏,「出到咖啡店來了?」
  「確實來出差。二區那邊有個之前接的案子在收尾,要去走一下流程簽幾個字。」顧晏抬起眼,「不過菲茲每天都跟我告你一狀,從場面上來說,我認為有必要先來履行一下我作為老師的管教義務。」
  這話翻譯一下就是:雖然我根本不想管你,但是礙於場面,我還得紆尊降貴陪你演一演。
  燕綏之哭笑不得,「菲茲小姐背著我告了什麼瞎狀?說來聽聽。」
  「不提交工作日誌,不填報銷單,不守規矩。」
  燕綏之:「……」
  他可以打賭,最後那條肯定是某些人擅自加上去的,語氣都不一樣。
  原本低著頭的赫西聽到這段對話,忍不住抬起頭來,默默看著這兩人一來一往,眼裡露出一絲微微的羨慕。
  他覺得這種可能才是他理想中的前輩和新人的相處狀態……呃好像也有一點點不同,但至少比他和本奇之間的狀態好太多了。
  也許是他的目光存在感太強,燕綏之餘光瞥見了,並且看清了他目光裡的那一點羨慕。
  燕綏之:「……」
  他覺得這位年輕人可能存在著一點兒誤解。
  不過……
  「你們二位這是……」燕綏之轉向赫西和本奇,目光從本奇手裡緊緊摟著的專業相機上一掃而過,又落在赫西尷尬擺弄的簡版相機上,「嗯?」
  嗯什麼嗯啊……
  本奇牙疼似的抹了把臉,哼哼道,「很抱歉,我們本來想給你拍幾張照片留個紀念。」
  燕綏之看了眼赫西的表情,了然道:「別帶『們』字,我想這種時候就沒必要謙虛了吧。」
  本奇牙更疼了,捂著臉默默瞪著燕綏之半天,屈服道:「我本想拍照片,但是沒有考慮到你的意願和某些現實規則……」
  燕綏之笑了。
  恐怕是這位自稱為記者的朋友交易不成,追車又被甩,於是惱羞成怒想來找點麻煩,結果被顧晏半道抄家,聊了聊法律問題。
  聯盟裡不是總流傳著這麼一句話麼,說惹誰都不要惹那幫聲名在外的律師,因為真惹惱了,他們有一萬種合理合法的方法讓你栽得連褲衩都不剩。
  本奇大概就是接受了來自顧晏的素質教育,立刻乖乖認慫,息事寧人。
  他道完歉,覺得自己的態度貌似還可以,於是轉頭試探著問顧晏:「那些照片備份……」
  顧晏淡淡道:「我對你們那數十萬張照片內容沒什麼興趣,但是需要留個底。」
  萬一哪天法官有興趣呢……
  本奇自己替他把後半句話補全,然後自己嚇死了自己,默默閉了嘴,不再提備份的事情。
  該撒的氣一點兒沒撒成,還給人留了個把柄,這一天過得再糟心不過。所以在顧晏和燕綏之表示不打算再留他們之後,本奇拽著赫西頭也不回地跑了。
  「讓你緊張吐了的那位當事人怎麼樣了?」顧晏道。
  「……好好說話。」燕綏之沒好氣道,「今天依然沒開口,不過明天就不一定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總能讓聽的人覺得萬分放心。
  「所以我這就要回酒店了,再看一眼口供內容。」燕綏之問他,「你怎麼說?」
  「去一趟二區。」
  「還真出差?」
  顧晏:「……」
  看見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燕大教授逗著學生不亦樂乎,彎著眼睛道:「行了,不開玩笑。去二區多久,還來三區麼?」
  顧晏看了他一會兒,又垂下目光轉了一下手裡的咖啡杯,淺淺喝了一口,道:「再看吧。」
  「作為名義上的老師,你不看實習生庭審?」燕綏之覺得顧同學演得還不如他像樣。
  他順口一問,已經低頭用智能機約起了車。
  很快,約好的車就自動停在了路邊,兩人一前一後上了車,很快便由所約的車型引發了「花錢如流水」和「可怕的資產餘額」問題,以至於燕綏之都忘了顧晏還沒回答「看不看庭審」。
  燕綏之讓智能車先送顧晏去碼頭。
  三區和二區並不是相連的大陸,開車去不如水路來得快捷,專門載客的海用飛梭五個小時就能到岸。
  臨下車的時候,顧晏想起什麼般讓燕綏之開了智能機的對點鏈接。
  「你傳過來的這兩個文件夾是什麼?」燕綏之有些納悶,「怎麼這麼大?」
  「那兩位記者相機裡的照片備份。」顧晏道,「畢竟他們針對的是你,處理權給你更合適,如果暫時沒什麼想法就先放著吧。」
  燕綏之欣然接受。在等待文件傳來的過程中,他又忍不住想起了赫西和本奇兩個人之間的相處狀態,隨口提了一句:「那對師徒……姑且算師徒吧,理念相差太多,看著挺逗的,估計處不長久。」
  沒準幾年後就是老死不相往來的結果。
  這話說完,顧晏沒應聲。
  沒過片刻,雙方智能機「叮」地一響,文件傳輸完畢。
  顧晏收起屏幕的時候,突然說了一句:「我曾經也一度覺得跟你的理念有很大偏差。」
  燕綏之愣了一下,又想起什麼般輕輕「啊」了一聲,過了幾秒。他又笑著問道,「現在呢?還差著麼?」
  顧晏在他身邊的座椅裡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握住門把手下了車。他手腕扶著車頂,微微彎腰看著車裡,淡淡道:「下回再說吧,行李箱我沒拿,幫我再訂一個房間,明天晚上過去。」


第62章 準備(一)
  返程剛巧碰上了第三區的擁堵高峰期,燕綏之懶得跟在一大堆車後面慢慢蠕動,乾脆改了條最長的繞區路線。他不太在意最終花費的時間是長是短,只要別五米十米一剎車就行。
  他這會兒胃裡沒什麼東西墊著,剎多了不會舒服到哪裡去。
  繞區路線因為太過偏僻,果然比區內的那些路暢通。但寧願繞遠路來躲避擁堵的人不是他一個,所以中途也碰上了一次較長時間的停頓。
  等待的過程中,燕綏之目光掃過路邊。
  櫻桃莊園?
  他的視線最終停落在斜前方岔道口大大的標牌上。碩大的箭頭指往一條樹木繁密的林蔭道,距離顯示還有700米。
  這個地方他並不算陌生,很多人對這個名字都不會陌生——這裡是天琴星第三區有名的酒莊,只不過酒莊後面有一大片櫻桃園,夾著各種籐花和常綠樹,修建得格外漂亮。這座極有情調的花園在酒莊往來的客人中口口相傳,最終成了那些人舉辦花園酒會或是類似消遣的好地方。
  這酒莊的管理者很會搞情調,為了討那些客人們歡欣,依照不同人的口味給每一位VIP客人釀了定制酒作為獨特的禮物,一年一瓶,標著名字和獨一無二的記號,分放在櫻桃園各個角落裡,也許在某些花枝後面,也許在一叢綠葉中。
  客人有一年的時間去慢慢尋找驚喜。
  那些酒瓶外裹著一層特別又精緻的軟膜,有利於那些酒的保存。客人找到得早說明運氣好,找到得晚酒則更醇香。
  這種左右都是高興的事,自然深得人心,所以櫻桃莊園名聲愈噪。
  不過此時引起燕綏之注意的並非它的名聲,而是因為之前本奇給他看的那一系列跟拍照片裡,有好幾張都出自於這裡。有喬和趙擇木兩個人的,也有喬單獨的。
  燕綏之想了想,乾脆將駕駛模式切換成手動,方向盤一轉,從岔道口拐出大路,逕直進了林蔭道。
  櫻桃莊園他其實沒來過幾次,畢竟以前忙碌的生活決定了他並沒有那麼多閒情逸致跨星球來搞花園酒會,不過他的名字卻在櫻桃莊園的VIP客人名單上,因為他每年都會從這裡訂一些酒作為小禮物,或是在生日酒會上讓學生們嘗一嘗不同風味。
  而屬於他的那份定制酒,也應他要求,每年直接寄到德卡馬。
  燕綏之從停車坪出來,走到櫻桃莊園門口又突然停了步。
  差點兒忘了,他現在只能進櫻桃莊園的前廳,進不了後面的櫻桃園,畢竟頂的不再是「燕綏之」的身份,而是「阮野」。
  他正遲疑的時候,莊園前廳裡剛巧走出來兩個人。
  不是別人,正是倒霉的本奇和赫西。
  本奇原本走在前面,邊走邊比劃著手勢滔滔不絕地說著什麼,結果餘光瞥到燕綏之,腳下就是一個急剎。
  燕綏之笑了:「好巧。」
  本奇哭喪著臉抱緊了自己的相機,「怎麼又是你!」
  因為之前的事,本奇現在看見燕綏之或者顧晏就想跑,恨不得離個八百米再說話。
  「別慌。」燕綏之安撫道,「這次不搶你相機。」
  這話說得就很值得琢磨了,意思就是「雖然不搶相機,但我要幹點別的」。
  本奇自己天天跟各種文字語言遊戲打交道,當然一聽就抓到了重點,臉更喪了,「你要幹什麼,你先說。」
  燕綏之朝酒莊裡望了一眼,問他,「剛才聽見你在說趙擇木,他現在在酒莊?」
  本奇點頭:「對啊,要不然我帶著赫西來這幹什麼?喝酒嗎?」
  他狐疑地盯著燕綏之,「怎麼?你……你想進去?」
  這個心領神會讓燕綏之非常滿意,還省得他開口了。
  「聰明人。」燕大教授毫不吝嗇地誇了一句,「勞駕帶我去一趟櫻桃園?」
  本奇特別想說:「別勞駕不想去做夢吧。」但是想起之前的素質教育,他又咕咚一下把話嚥回去,牙疼似的不情不願地哼哼:「算了算了,你,哎……你跟我過來。」
  之前本奇有幾張照片明顯就是在櫻桃園內拍的,說明他顯然有進園的資格。
  本奇帶著赫西和燕綏之回到大廳的時候,負責接待的服務生愣了一下,「您有什麼東西落在這裡了嗎?」
  「哦不是,我碰巧遇到一位朋友,順便帶他去櫻桃園喝一杯。」本奇說「遇到個朋友」的時候,語氣活像「撞見了鬼」,引得服務生看了燕綏之好幾眼。
  「呃,好的,沒問題。」服務生體現了他良好的態度,聽明白後就立刻換上了非常熱情的笑,沖通往櫻桃園的小徑比了個手勢,「請跟我來,那麼先生您需要什麼酒?」
  我想要毒酒你敢上?
  本奇在心裡叨咕了半天,挑了個相對划算的:「花園甜酒吧。」
  「好的。」服務生也不多問。
  燕綏之順理成章被帶進了櫻桃園。
  園區非常大,由不同的樹木和花籐分隔出道路空間,順著卵石路每走一小段就會有一片開闊些的地方,擱放著精緻的圓桌和籐椅,客人可以在這裡品酒,或是要一壺這裡特質的櫻桃茶、花茶,享用一些甜點。
  索性已經進來了,本奇也沒繼續矯情,乾脆送佛送到西,擺著一張晚娘臉把燕綏之領到園區深處。
  「先在這裡坐著吧。」
  他們挑了一處被草莓和星月草圍繞的桌椅,服務生很快送上來了甜酒、冰塊、奶油,一碟精緻的佐酒點心,以及三隻細腳玻璃杯,每一隻裡面都綴了一顆漿紅色的櫻桃。
  小伙子熟練地給他們三人配好酒,衝他們笑了笑:「慢用,有什麼需要按桌上的鈴。」
  燕綏之吃了一些點心墊了墊,這才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他這人每件事都分得很清楚,被跟拍找麻煩是一碼事,被本奇幫忙帶進來又是一碼事,所以他嚥下甜酒後沖本奇道:「謝謝,回頭送你一瓶銀底卡蒙。」
  銀底卡蒙是櫻桃莊園有名的頭等酒,屬於有格調的裡面口感接受度最廣的,適合作為禮物送人。
  但貴……
  本奇翻了個白眼,「你都能買銀座卡蒙了還要我帶你進門?」
  言下之意就是別逗我了,我還是不指望了。
  燕綏之挑了挑眉,也沒作解釋。
  「趙擇木去禱告屋了。」本奇朝遠處的一條單獨小路抬了抬下巴,「他每回都要在裡面呆很久,你如果有足夠的時間你就等吧,反正我們要走了。」
  他似乎還有別的事情要忙,又或者還有別的人要跟拍,並沒有在這裡多留的打算。一口悶掉整杯甜酒,他便催促著赫西趕緊喝完,趕緊離開。
  於是五分鐘後,櫻桃園深處這一片就只剩下了燕綏之一個人不緊不慢地喝著甜酒,目光在周圍的花花草草上掃了一圈,最終還是落在了那條小徑上。
  小徑的盡頭有座暖色調的房子,被稱為禱告屋。
  櫻桃莊園這裡服務一條龍,特地為某些借酒消愁的先生小姐們設立了一幢禱告屋,裡面有一位專門負責聽牢騷和醉話的禱告官,有點兒類似古早時期的神職人員。在他面前你可以放心地說任何事情,而且依照規定,他有權也有義務為你所說的內容保密。
  本奇不愧是跟拍了很久的人,對趙擇木的習慣很瞭解。
  燕綏之在這裡坐了一個小時,天色都已經暗了,趙擇木才從禱告屋裡出來。一段時間未見,他看起來滄桑不少,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茬,跟之前打理得一絲不苟的模樣相差甚遠。
  他在路上碰見了一個熟人,強打起精神跟人寒暄了兩句。
  「你怎麼突然跑來這裡了?我以為你最近都不會出門了。」那人說。
  趙擇木點了點頭,有些疲憊地道:「最近突然想來看看。」
  那人恍然大悟,「哦我想起來了,你跟曼森還有喬,你們以前就總來這邊喝酒吧?我記得聽誰提過?」
  趙擇木:「嗯,很久以前了,十來歲的時候,藉著家裡的名號偷偷來喝。」
  那人笑起來,「看來都幹過這種事,在花園裡找標著父母名字的酒換標籤,那時候覺得惡作劇挺有意思的。」
  「是啊。」
  那人想想又歎了口氣,「聽說曼森身體還沒好?」
  儘管曼森家族封了一部分消息,但是同在那一圈的人多少聽到了一些風聲。
  趙擇木:「嗯……最近總想起曼森十來歲時候干的那些蠢事情,所以來這裡轉轉。」
  「哎……」那人拍了拍趙擇木的肩膀,「不知道他會怎麼樣。」
  趙擇木有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接著道,「總會出院的。行了,不說了,我先走了。」
  「好,下回有時間喝酒!」
  「嗯。」
  趙擇木從這邊經過的時候,燕綏之藉著喝酒,將臉朝裡偏了一下。
  依照這邊的規定,他作為嫌疑人陳章的辯護律師,不能隨意會見受害人方的證人,如果要見需要先報備一下走個流程,以免出現什麼威脅證人改變證詞之類的情況。
  燕綏之來櫻桃莊園本就是一時興起,當然沒有走過流程。他只是來觀察一下趙擇木的狀態,並沒有打算跟他有直接對話。
  趙擇木果然沒有看見他,匆匆離去。
  留下的那個人還在園子裡,跟另一位同行者自然而然地聊起了趙擇木。
  「他跟曼森的關係有那麼好?我怎麼沒看出來?」
  「那是你以前不認識他們,小時候他們關係還是不錯的,他、喬還有曼森,後來大了就疏遠了,畢竟不是一路人。」
  「確實,他看上去比較沉穩?」
  「骨子裡精著吶!那三位裡面要說最傻的,曼森當之無愧。」
  ……
  燕綏之聽他們無差別擠兌完一圈人,喝下最後一點兒酒,又用清潔紙巾仔細地擦了一遍拿過點心的手指,這才離開。
  第二天從清早起就沒有一個好兆頭,天色陰黑,風吹絞得四處嘩嘩作響。
  燕綏之在會見時間準時到達了看守所。
  「稍等,我去把陳章帶過來。」虎臉管教看他天天來,天天把陳章弄得神情恍惚,但偏偏沒正經開口談過案子,也挺倒霉的。連語氣都緩和了幾分。
  燕綏之在會見室裡老位置坐下,點了點頭:「勞駕。」
  結果這一等又是十分鐘。
  就連守在門口的管教都有點不忍心看了,其中一個往會見室裡瞟了一眼,悄聲對另一個道:「別是兜了一圈又回起點了吧,我怎麼覺得陳章又要拒不相見了。」
  「那也太難搞了。」
  「這實習生也是倒霉,一上來就碰到個這樣的當事人。」
  「手氣太差了。」
  這倆以為自己聲音很小,但實際上那種悉悉索索的小對話燕綏之能聽清大半,頓時有點兒哭笑不得。
  但他也不急,依然放鬆地靠坐在椅子裡。
  又十分鐘後,門口的管教啪地一下靠著腳跟在牆邊站直身體。
  「見了鬼了,居然來了!」
  「會見時間都過半了才來……」
  走廊裡響起緩慢的腳步聲,很重很拖沓,伴隨著手銬上金屬碰撞的輕響。
  燕綏之兩手鬆松交握著擱在桌前,他知道,陳章已經想通了。也許之前有無數理由讓他排斥和抗拒說真話,也許有無數障礙阻止他開口,但現在,他一定已經想通了。
  今天的陳章看起來比昨天憔悴了一倍,眼下是大團的青黑,嘴唇上下的鬍鬚已經連成了片,頭髮支稜著,就連常年潛水鍛煉出來的肌肉也似乎塌了下去,被衣物掩蓋。
  但是他的眼睛很亮,目光很沉。
  他在位置上坐下,緩緩開口:「昨天的錄音,在我腦子裡回放了很多遍,很多很多遍,所以我一夜沒能睡著。我就聽見我爸、我媽在耳邊一直問我,苦不苦,是不是不要他們了……」
  他沉靜了一下,又苦笑一聲,「我說,哪能呢……我只是……」
  「我只是害怕見到他們……」
  「你知道吧?我家有遺傳病,到了60歲,十有八九要癱的,我離那也不遠了,頂多再有四五年。其實這種病不是治不了,包括我媽的心肺,真要治,找最好的醫院自體培植,選個最健康的備份時段,養出來的器官把病損器官替換掉就行。我都咨詢過的……就是……就是總掙不夠那麼多錢。」
  陳章道:「如果是一個更有用一點的人,賺的更多一點,他們現在可能已經不用那樣躺在醫院了。所以我不想見他們,沒臉見……離發病的時間越近,就越不想見,想走遠一點,找一個他們都不知道的小醫院等病發。」
  「這兩年,每隔幾天,我就跟魔怔了一樣幻想著,天上怎麼不掉餡餅呢,或者哪裡來一場龍捲風,卷一點錢刮到我面前……每天想每天想,做夢都在想。」
  ……
  他像是把燕綏之當成了櫻桃莊園裡那種禱告官,把這些年的牢騷和夢話都倒了出來,越說越剎不住。
  但是燕綏之沒有催促,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耐煩,也沒有露出什麼憐憫或者同情的表情,就像在聽一段平平常常的話,這反倒讓陳章很放鬆,覺得說什麼都沒關係。
  過了很久之後,陳章終於挖完了積塵已久的淤泥,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直到這時,他才抬起眼,不避不讓地看著燕綏之,「我想了一晚,覺得……比起天上掉下一把錢,他們應該還是更想看看我吧?」
  燕綏之說:「當然。」
  他想了想又道,「而且你所說的那些高額手術,有一些地方可以大額度減免,至少我就知道一兩處。」
  陳章的眼睛瞬間瞪大了,「真的?」
  「當然,會有一些條件,但並不苛刻。」燕綏之道,「只是環境可能不如天琴星,在酒城。」
  陳章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似乎在確認他這話的可信度。半晌,他才下定決心似的閉上了眼睛,又重新睜開,道:「關於……關於那件案子……關於曼森先生……我有錯。」
  燕綏之看著他。
  他說完這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但不是謀殺。」
  燕綏之點了點頭,「那麼,你希望我做有罪辯護,還是無罪辯護,告訴我。」
  陳章捏了捏手指,道:「無罪。」
  「好。」
  「我沒有做那些事情,但是……」陳章道,「但是我錄了認罪的口供,注射器上有我的指紋殘存,藥劑瓶底部也有,還有——」
  燕綏之平靜地打斷他,「那些不是你要考慮的,你只要保證說實話,剩下的交給我。」
  外面忽然響起一聲驚雷,穿過門牆隱約傳了進來,陳章手指一顫,又慢慢握緊,突然夢醒似的道:「好,我保證。」
  陰了一整日的天終於下起了暴雨,冰冷碩大的雨點砸在屋簷牆壁上,頃刻便打濕了一片。
  街邊水流汩汩直淌,很快就沒了下腳的地方。
  燕綏之沿著看守所的走廊往外走,窗玻璃被雨水糊成一片,時不時有閃電忽閃著映亮半邊天空。
  他默默翻開資產卡看了一眼,心說要完,還真被顧晏那烏鴉嘴說中了,餘額已經可怕到買把傘都痛的地步。
  看守所再長的走廊也有個盡頭,眼看著外面的雨勢潑天蓋地,他不得不在距離大門一米的地方止住了腳步。
  就在他打算破罐子破摔,倚著牆笑等雨停的時候,他看見街對面有一個身影正從車裡出來,他肩背板直身形挺拔,撐著一柄傘不緊不慢地朝這邊過來。
  走到看守所大門的台階前,他微斜了傘沿,抬頭朝燕綏之這邊看過來。
  燕綏之一愣,站直了身體。
  暴雨中對方的面容模糊不清,但依然能一眼認出來,是顧晏。
  燕綏之調出全息屏,手指輕快地發了一條信息:
  - 不是說晚上才到?
  顧晏根本沒看智能機,撐著傘沿著台階上來了。他在門前停下,不鹹不淡地道:「隔著不到五米發信息?」
  燕綏之:「昨天發信息讓我抬頭的是誰來著?我有點想不起來了。」
  顧晏:「……」
  燕大教授得以解救,當即跟著顧晏一起下了階梯,並肩往院門走。
  「房間訂好了?」顧晏問道。
  燕綏之說:「沒訂。」
  顧晏:「?」
  燕綏之坦然道:「餘額只夠在我房裡加一張床,加完我現在連傘都買不起。」
  「……」
  顧大律師一臉空白,說不上來是被「加床」震到了,還是被「傘都買不起」震到了。
  但是看起來,他有點想把傘下的人丟在暴雨裡。
  燕綏之默默欣賞了一下他的臉色,終於忍不住笑起來,「行了逗你的,訂好了。不過你得給我解釋解釋,我是洪水猛獸麼,加個床你臉繃成這樣?」
  顧晏目不斜視,默不作聲,走到街邊拉開車門就把某人塞了進去。
  他自己在駕駛座坐定,把傘收起來放在了傘格裡,剛要發動車子,旁邊突然伸出了一隻瘦長白皙的手。
  「給錢,房間訂金。托你這張烏鴉嘴的福,你的老師真的要買不起傘了。」燕綏之道。
  顧晏:「……」
  你怎麼不把自己也典當一票花了?


第63章 準備(二)
  顧晏一開始沒有動,燕綏之跟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指。
  「看什麼,蹭到灰了?」他指尖蜷了一下,縮了回來。
  顧晏聞言目光一動,收了回去。他將車發動起來,調到智能駕駛模式,一邊挑選著目的地一邊道:「我只是看看,多長的手才能花錢花得毫不知數。」
  燕綏之:「……」
  儘管被顧晏盯著並不是因為蹭到灰,但燕綏之兀自摩挲了一下指尖,還是從車廂供給的清潔盒裡抽了一張消毒紙巾,不緊不慢地擦起了手指。
  他每次做這種動作的時候,都有點漫不經心。像是太過無聊了,隨意找了點事打發時間。
  以前在院長辦公室裡也一樣——他每回處理完一堆事務,都會推開光腦看著窗外的綠蔭放鬆一會兒眼睛。每到那時候,他也會這樣靠坐在寬大的辦公椅裡,優雅又慢條斯理地一點點清潔著自己的手指。
  也不知道這是他什麼時候形成的習慣。
  老實說,很多無意間看見過的學生都認為,那樣的姿態很賞心悅目,會讓人覺得院長講究極了,斯文乾淨。
  唯獨顧晏有一回問他,「為什麼總擦手指?」
  當時的燕綏之看電子文件時戴的緩疲勞眼鏡還沒摘,好看的眼睛在淨透的鏡片後面彎了一下,答道:「看文件累了,權當活動一下。」
  多年後的現在,顧晏藉著後視鏡看了他一眼,微蹙了一下眉心又鬆開,「你……」
  「嗯?」燕綏之愣了一下,抬頭從後視鏡裡和他對視了一眼,然後將用完的消毒紙巾疊了兩疊,扔進了車廂內自帶的小型垃圾碎屑處理箱。
  「算了,沒事。」
  車子已經進入了智能駕駛模式,不需要顧晏再動什麼。於是他點開了智能機屏幕,給燕綏之轉了一份酒店訂金。轉完後,他看著那筆並不算大的金額,略作沉吟。
  後車廂裡,燕綏之的智能機叮地響了一聲,一個小條的資產卡餘額變動提醒跳了出來,又很快消失。
  燕綏之從後座看過去,也許是他坐的位置角度剛好,顧晏智能機全息屏的私密模式對他沒有作用,屏幕上的內容清清楚楚地印進燕綏之的眼裡。
  顧晏打開的界面是實習生手冊。
  燕綏之目光動了一下,落在顧晏微偏的側臉上,「雖然這樣有點不禮貌,但我還是想說我不小心看見了你的屏幕。」
  「……」
  顧晏手指一頓,眼皮抬了一下,但是沒有看過來就又落了回去。手指有點猶豫著是不是要立刻關掉界面。
  「可能這個猜測有那麼一點兒自作多情。」燕綏之想了想,「你是想在實習生手冊上找一條合理的理由,來接濟你……窮困潦倒的老師麼?」
  「窮困潦倒」這幾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他忍不住帶了笑,似乎覺得這種詞落在自己身上有種微妙的荒誕感,但又不至於懊惱。他就像在看一場不相干的戲一樣,甚至還覺得挺逗的。
  顧晏終於還是抬起了眼。
  他並沒有完全將頭轉過來,只是側了臉,目光朝這邊偏了一下。一定要說的話,他的視線落點其實是在某個椅背,或者某個窗角。
  但燕綏之能感覺到他的餘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看起來似乎在斟酌著怎麼接燕綏之這句問話,可能想要嘲諷擠兌但又因為某些原因有點猶豫。
  這種表情燕綏之很熟悉,很多年前還在學校的顧晏也會這樣。這在冷冰冰顧同學身上並不多見,以至於每回看見,本性有點混賬的燕大教授就總想逗兩下。
  於是他又補了一句:「就像上次那個一萬西的工傷?我後來閒著去翻了一下,那條腿可能只值6000。」
  「……」
  這話一出,顧大律師毫不猶豫收起了全息屏幕,彷彿多看實習生手冊一個字都能瞎了眼。
  看見顧晏關了屏幕,燕綏之反而笑了一下。
  「你如果實在無事可做,我建議你反省一下。」後視鏡裡印出顧晏面無表情的臉,「照你這速度,那點餘額不夠你活到明天。」
  「沒關係,菲茲小姐說過,明天這個案子的委託金會到賬一部分。」燕大教授非常樂觀。
  顧晏:「……」
  這種無縫銜接不留餘地,後續資金不小心晚一天都能餓死一個人的生活方式,他實在無話可說。
  智能駕駛自有感應和導航系統,並不像手動一樣,需要配合車窗和兩側的後視鏡來看路況。所以暴雨之下,每一扇車窗都被水流打得一片模糊,將一切隔絕在外。
  這種天氣的傍晚總是黑得像入了夜,窗外時不時有燈光亮成一片,又很快劃過。
  燕綏之支著下巴,安靜地看著窗外。從他的表情很難看出來他是單純地出神還是在思考陳章的案子,又或者只是看看模糊不清的燈火夜景。
  「顧晏。」他看了一會兒夜景,忽然出聲。
  前座的顧晏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這兩天來回不斷的行程讓他少有休息的時候。也許是車內封閉卻安靜的氛圍合著車外的雨聲,莫名讓人覺得睏倦,他沒有睜眼,只低低應了一聲:「說。」
  「我其實非常慶幸進了南十字律所。」燕綏之溫聲道,「當然,這有很多機緣巧合的因素在裡面。」
  顧晏似乎已經有了睡意,過了一會兒才又應了一聲。但因為過於短促,聽起來像是並不相信燕綏之這種說辭。
  「不過我很慶幸碰見的是你,而不是其他什麼人。」燕綏之道,「因為你非常心軟……」
  他笑了一下,像是玩笑似的道,「哪怕再不喜歡或是看不慣誰,也不忍心看人陷在困境裡,能幫總會幫一把。」
  這一回,前座的人安靜了很久,久到燕綏之以為他已經睡著了,低沉的聲音才響起,含著朦朧的倦意,「說得不太對。」


第64章 準備(三)
  哪裡說得不對?
  這句話在燕綏之舌尖繞了一圈,又嚥了回去,鬼使神差地沒問出來。也許是因為窗外雨聲太大,擾了話音,也許是顧晏輕聲的呼吸愈漸平緩,任何一句話都會驚了睏意。
  於是他沒問,顧晏也沒答。
  車內重新陷入安靜的氛圍裡,車外的燈火再度搖曳成片。
  路上雖然擁堵,但總有個終點。車平穩地滑行了一段停在酒店樓下,顧晏還沒有醒過來。他清醒的時候總是保持著嚴謹冷靜的狀態,看不出累不累。睡著後就顯出了幾分疲憊。
  能在下午趕回第三區,之前必然沒有好好休息。
  這點顧晏雖然隻字未提,但燕綏之經驗豐富,對這些行程的長短耗時非常清楚。
  他把後座的行車控制面板悄悄調出來,在電子音提示「目的地已到達」之前,關掉了一切提醒,調節了溫度。車內保持著那種混雜著朦朧雨聲的安靜,沒有什麼突兀的動靜驚擾顧晏。
  燕綏之朝前座看了一眼,架起光腦調出案件資料,靜靜地翻看起來。
  這種場景有些久違了,很像多年以前某個春末的午後。
  院長辦公室的裡間面積很大,除了燕綏之自己的辦公桌和一排偌大的用來放留檔文件的立櫃,還有兩張供學生用的辦公桌,靠窗放著。
  有時候他帶一些學術項目,會讓參與的學生隨意來辦公室,甚至直接把光腦和各類資料搬來那兩張辦公桌上,這樣碰到什麼問題,抬頭就能問他。
  但事實上這樣做的學生很少,因為都有點怕他。
  真正使用那兩張桌子最多的學生,大概就是顧晏了。因為有一回的項目,直系學生裡他只挑了顧晏一個。那三個月,顧晏有大半的時間都呆在院長辦公室裡。
  那天那個午後也是這樣,燕綏之少有地在辦公室呆了一整天,一直戴著眼鏡,低頭處理著光腦裡成沓的文件和案子資料,偶爾回幾封郵件。
  辦公室裡也是這樣安靜,只偶爾能聽見窗外婉轉的鳥鳴。
  顧晏前一天不知因為什麼事,似乎沒怎麼睡,那天少有地露出明顯的睏意。
  於是燕綏之處理完一批文件,抬頭放鬆一下眼睛時,就看見顧晏支著下巴,維持著翻看文獻的姿勢,已經進入了淺眠。
  窗外長長的綠籐掛下來,被風撥弄得輕晃幾下,年輕學生臉側和挺直的鼻樑前留下清晰的投影。
  燕大教授是位非常開明的老師,所以當時並沒有出聲叫醒他,只是笑了笑任他繼續打盹兒。
  但同時,燕大教授也是位本質喜歡逗弄人的老師,所以他在桌面隨手新建了一張紙頁,握著電子筆給打盹兒的年輕學生畫了一幅速寫,題了一行龍飛鳳舞的字,投遞進了學生的郵箱。
  光腦「叮」地輕響了一聲,顧晏眉心微蹙了一下,這才轉醒。
  他剛睜眼就跟光腦吐出的紙頁對上了,看到速寫先是一愣,接著就看到了那行格外瀟灑的題字——顧同學,昨晚做賊去了麼?
  「……」
  就因為打盹被捉,面皮薄的顧晏那一整天都表現得特別順從,癱著一張臉,說什麼是什麼,一句嘴都沒頂過。
  ……
  看了很久資料的燕綏之在放鬆的間隙分神想起了這些前塵往事,雖然只是瑣碎小事,隔了這麼多年回想起來仍然很有意思。他翹了翹嘴角,抬眼朝前座一瞥。
  結果就見睡著的顧晏半睜著眼,正藉著後視鏡看著他。
  「醒了?」燕綏之一愣,「什麼時候醒的?」
  「……剛剛。」顧晏捏了一下鼻樑,這才真正轉醒,「到了多久了?怎麼沒叫醒我?」
  他嗓音含著睡意未消的微啞,也許是說得很低的緣故,居然顯出了一分溫和。
  「翻資料沒注意,忘了叫你。」燕綏之半真不假的瞎話張口就來。
  顧晏未作評價,只解開了安全帶,衝他說:「下車。」
  不知道是不是受車裡顧晏的困意感染,最近有些淺眠的燕綏之這晚難得睡得很好。
  第二天,暴雨依然沒停,燕綏之這次去看守所不再是獨自一人,而是帶上了顧晏。
  經過門衛亭的時候,燕綏之在前顧晏在後依次刷了身份卡,就像一對再正常不過的大律師和實習生,只不過人家是大律師為主,實習生屁顛顛地跟在後面旁聽,到他們這裡明顯反常,實習生總格外有底氣的走在前面。
  「來了?」虎臉管教接連受了幾天側面精神磨煉,對於燕綏之的存在已經熟到會主動打招呼了,「這位是?」
  「我跟的大律師。」燕綏之答道。
  虎臉管教一臉古怪——這話聽著跟「我帶的學生」口氣一樣,也虧得大律師能忍。
  會見當事人的時候,律師本就可以帶一名助理律師或其他隨行人員,所以管教們雖然好奇,但沒有多問就將他們放了進去。
  沒過兩分鐘,陳章就被帶來了。
  自打鬆了口,他的配合度就高了不止一個台階,連過來步子都快了許多。不過他進門看見顧晏的時候,還是愣了一下,「你……顧律師?你怎麼來了?」
  燕綏之非常坦然地替他回答:「來監工。」
  顧晏:「……」
  「介意多一個人麼?」燕綏之說完,又很混賬地笑了一下,「當然,介意也沒用。」
  陳章:「……不介意。」
  「那就最好了。」
  顧晏適時對陳章道:「不用有負擔,還是他為主。」
  「不,今天你為主。」燕綏之沖陳章抬了抬下巴,「你說喬治·曼森出意外你也有錯,究竟是怎麼個錯法,說說看。」
  陳章兩手交握著搓了很久,斟酌了一番,開口道:「其實,我在之前就知道會出事。」
  他頓了一下,又道:「或者說,在之前我就應該知道,這次的聚會是要出事的……」
  喬這次的聚會通知很早就發出去了,其他人提前一個月就確定了行程,哪怕是萬分繁忙的顧晏,喬也按照老規矩,提前半個月給他撥了通訊。
  確定完大致的人數後,喬就約了哈德蒙俱樂部,然他們安排幾位教練跟潛。
  哈德蒙俱樂部收到預約後,便對內部的簽約教練發了通知,問他們誰那幾天沒有其他安排,能夠抽得出時間。
  像喬這樣慷慨豪氣的少爺,待人直率,給起小費來也豐厚得讓人眼饞。所以即便是那幾天原本有安排的教練,都硬生生湊出了幾天空閒,跟協調人報了名。
  「我沒記錯的話,那天所有教練都報了名,一個都沒漏。」陳章說,「當然,包括我。」
  亞巴島的分部近三十名教練,全都報了名,競爭其實算得上激烈。陳章在其中資歷並不算很深,所以能被挑選上也算走了大運。
  「看到最終的六人名單時,我還是很興奮的。但沒想到第二天,那股子興奮勁就被打破了。」陳章頓了一下,道,「有人來找我,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把目標鎖在我身上的,但總之,他們說想讓我幫個忙。」
  「那兩位一上來就把我過去的事情,包括基因調整,包括陳文等等一股腦擺出來,我……我太過忐忑,又有些慌張,所以沒能穩住,讓他們找到了突破口。」
  那些人對陳章描述的內容很簡潔,只說可能有些事需要他幫忙做個證圓個謊。
  陳章直覺不是什麼好事,所以一開始並沒有直接答應。對方一開始並沒有緊逼,只開了個足以讓人暈頭轉向的價格,然後讓他考慮考慮。
  這種退讓一步的做法其實很刁,給足了一部分誘惑,又給予考慮的空間,會給人一種錯覺,覺得他們並不是特別不講道理的人,應該也不會有太出格的要求。
  「我那時候正在急需錢的時候,我的……我的身體狀況不太好,剛拿到醫院的診療單,說我腰腿骨骼上的毛病終於要跟我爺爺、我爸,還有我姐一樣了,最多還有三年。」陳章說,「我起初拒絕得很堅定,但是後來幾天總睡不踏實,一直在琢磨,整天走著也想,坐著也想,躺著也想,那兩人的話就始終在我腦子裡跟魔障一樣轉。」
  想了三天三夜,陳章用那兩位留下的方式主動聯繫了他們,表示想聽一聽更具體一點的事情,再決定要不要幫。
  這是他做的第一個錯誤決定。
  一旦主動給人敞開一個口,後續再想把口合上,就不太可能了。
  對方那一次的態度驟變,不再用之前的軟方法,而是直接上了硬手段,將陳章困在屋子裡兩天,又用他在福利醫院的家人做逼迫,同時施以軟招——
  「他們說,如果我願意幫那個忙,我爺爺、爸媽還有姐姐這輩子在福利醫院的用費他們一次性付清。」
  能給出這種條件,絕不是什麼簡簡單單的忙。陳章當時已經隱約意識到,他如果答應,可能搭進去的不止是工作生活那麼簡單……
  但是對方逼得太緊,給的利益誘惑又正中他的心。
  「我對著我的診療單坐了一天一夜,想著我可能……也沒什麼能搭進去的了,所以我答應了。」陳章道。
  這樣的前提跟燕綏之想的其實相差不多,並沒有出乎意料。
  他點了點頭,問陳章:「那些人是誰你知道麼?」
  「……不知道。」陳章答。
  燕綏之:「好吧,意料之中。那麼他們長什麼樣你還記得麼?」
  「……他們帶著口罩和帽子,只留了眼睛。」
  「眼睛有什麼特別的麼?再看到的話能認出來麼?」
  陳章遲疑了一下,有點尷尬道:「一個藍色,一個深棕色。非常……普通的眼睛,沒有什麼特徵,也沒有痣。」
  燕綏之又問:「那你有別的關於那些脅迫和交易的證明麼?」
  陳章最初搖了搖頭,就在燕綏之乾脆要揭過這話題,讓他繼續說後續的時候,他又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道,「錄音,我……我應該有一份錄音。他們第一次來找我的時候,我多長了一個心眼,把一支錄音筆放在天花板上面的一塊隔層裡了。後來他們走了,我一直神不守舍的,忘了拿下來。所以第二次他們來的時候,錄音筆還在上面。」
  燕綏之先是來了點精神,但轉而一想又問道:「你是指我上次給你的聽的那種傳統錄音筆麼?」
  陳章點了點頭:「那種比較便宜……」
  他剛說完,就看見對面兩位律師同時捏了一下鼻樑,似乎特別無語。
  「怎麼了?」
  燕綏之微笑著說:「那種錄音筆,滿格電只能堅持一天一夜,所以顯然,它錄不到第二次的關鍵內容,頂多能錄到你第一天晚上的夢話。」
  陳章:「……」
  那怎麼辦?
  「算了,你繼續。」燕綏之示意他繼續說,「我想知道,在事情發生之前,你知道會是誰,發生什麼樣的事故麼?我只聽真話。」


第65章 準備(四)
  陳章搖了搖頭:「不知道。」
  他神色極為誠懇,可惜燕綏之在詢問的時候從來不把對方的神色當真,所以只是掠了一眼便平靜地道:「繼續。」
  一般人在沒有依靠的時候總想抓住一絲信任,讓自己定下心來。可他在燕綏之身上什麼也抓不到,他捉摸不透對方的想法,便忍不住有點慌,「真的不知道。」
  「嗯,我聽見了,你可以繼續說。」燕綏之笑了一下。
  「真的。」陳章再度強調了一遍,顯得有點兒無助,但又不得不繼續說下去,「那些人的出現時間讓我覺得,他們所謂的幫忙,應該是在喬先生的聚會上,而且既然我是潛水教練,我當時猜測十有八九是跟潛水有關。所以到了亞巴島後我一直忐忑不安,潛水過程中生怕要出什麼問題。」
  「那天其他教練一般一個人帶兩位客人,分到我這裡時,客人剛好多出來一個,所以我帶三個。」陳章道,「說實話,我那時候已經是驚弓之鳥的狀態了,但凡看到一點兒跟別人不一樣的,就拎著心……」
  他本性畢竟不壞,雖然在威逼利誘之下答應了要幫忙,但是下意識仍舊想去阻止事情發生。所以他打算對負責安排的管家說他帶不來三個人,另一位教練技術更好,安全更有保障,想讓管家重新安排一下,最好讓他跟大多數人一樣只帶兩個,甚至只帶一個。
  人有的時候就是這麼矛盾,明明他迫切地需要錢,鬆口答應對方幫忙也是因為錢,真正到了這種時候,他又寧願少帶一個少拿錢,以換取平安無事。
  「但是管家告訴我,那樣的安排並不是他做主,而是把教練名單給客人們看,客人們自己商量著選擇的,他不好違背意願。」陳章道。
  「你後來有求證過這件事麼?」燕綏之問道。
  「有。其實之前潛水出事後,凱恩警長找我錄口供的時候,也問過這種問題。」陳章有點尷尬地說,「但是當時對他,我沒有說得太具體。其實我到了亞巴島就疑神疑鬼,看誰都像是要我幫忙的那夥人之一,管家那麼說我當然沒信,後來見到客人就問了一句,確實是他們自己挑的。」
  「那位穿錯衣服導致出事的傑森·查理斯律師說他曾經光顧過哈德蒙俱樂部幾回,當時分配給他的教練他不是很喜歡,總叨叨著讓他調整體型,他覺得對方很囉嗦。後來有一回那個教練不在,我暫替了一回,他對我印象很好。可能是因為我不太愛聊天。慚愧的是我對傑森·查理斯律師沒有印象了……」
  不過這不妨礙傑森·查理斯在名單上看到他的時候,毫不猶豫選了他。
  而趙擇木選擇他,陳章是知道緣由的,畢竟趙擇木是哈德蒙俱樂部的常客,以前就總是陳章給他做潛伴。
  喬治·曼森可能是裡面唯一一個沒給出什麼理由的,他只是敷衍又任性地用一句話打發了陳章:「沒什麼原因,在名單裡隨便挑了個順眼的。」
  這位少爺的性格是出了名的,他決定了的事情,不管有沒有道理,都很難讓他改變主意。
  而且當時的陳章有一點私心……
  「這是我做的第二件錯事。」陳章道,「我之前不知道會在喬先生的聚會裡碰到曼森先生,我換了名字換了長相,他不認得我了。可能不換他也不認得,畢竟在香檳俱樂部的那次,我也只是個替代教練,跟他並不熟悉。但是我認得他。儘管已經過去了十幾年,但不得不承認,我對當年的事情依然耿耿於懷,怨恨不淺。所以曼森先生說懶得換教練的時候,我一句都沒有勸說,就接受了。」
  陳章的耿耿於懷並不是要對曼森做什麼,而是極力想在曼森面前證明一次,如果不是當年保鏢攔截,如果讓他作為教練跟著下水,他絕對不會讓曼森發生任何事故。
  「我當時意氣用事了,如果當時我堅持轉一位客人到另一位經驗更豐富的教練手下,至少傑森·查理斯律師和趙先生都能免受一次罪。」陳章道。
  燕綏之全程聽得很淡定,偶爾用看守所提供的專用紙筆記錄一些簡單的字詞。連旁邊的顧晏都看不懂他寫的是什麼天書,更別說陳章了。
  但聽到陳章說這話的時候,燕綏之手裡的筆停了一下,抬起眼看了陳章一眼。
  不知道為什麼,面前這位律師明明是個剛畢業的實習生,年紀可能只有他一半不到,但是陳章被他看一眼,就彷彿回到了上學時期。他就像又考砸了一張卷子的學生,戰戰兢兢地等老師給成績,被瞄上一眼,心臟都能提到嗓子眼。
  不過這次,燕綏之衝他說了句中聽的人話:「如果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你對曼森當年的事故積怨這麼多年,再見面時想到的不是給他製造麻煩,而是更用心地保障他的安全,不管是出於證明自我還是別的什麼心理,都值得讚賞且令人欽佩。」
  陳章愣了一下,一直忐忑的心突然落地生根。
  這是他事發後第一次露出一點笑容,帶著一點兒歉疚和不敢當,一閃即逝,「我其實沒有……嗯,謝謝。」
  燕綏之的表情活像順口鼓勵了一個學生,而陳章的表現也活像一個被誇的學生。
  顧晏:「……」
  有了這樣一句不經意的肯定,陳章頓時安下心來,甚至不用燕綏之提醒,他就跟開了閘的水庫一樣,滔滔不絕地把所有能想到的事情都倒了出來。
  燕綏之聽了兩句,又順手在紙頁上寫了兩個詞。
  寫完餘光一瞥,就發現顧晏的表情有點……嗯,不知道怎麼形容。
  燕大教授自我審視了一番——
  剛才的表現有什麼出格的地方嗎?
  沒有。
  除了「像個實習生一樣」老老實實地記筆記,亂說什麼話了嗎?
  沒有。
  還適度安撫了當事人的情緒。
  非常完美。
  「你怎麼了?」燕大教授決定關心一下顧同學的身心健康。以免他一副要嘲諷不嘲諷,靜水之下毒汁洶湧的模樣,把當事人剛提起來的膽子再嚇回去。
  顧晏淡淡道:「沒什麼,你繼續上課。」
  燕綏之:「???」
  陳章:「……」
  燕大教授覺得顧同學的身心問題可能是積年頑疾,一時半會兒好不了,於是只得默默轉回視線,沖陳章道:「繼續。」
  「哦……」陳章點了點頭,接著被打斷的話繼續道,「十多年前曼森先生的事故,我一直覺得自己很冤。但是這次傑森·查理斯律師在水下出現的事故,就真的是我的責任了。這是我犯的第三個錯誤……」
  他在碰到喬治·曼森後,因為太想證明些什麼,所以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曼森的安全上,盯著曼森的時間遠超出盯著趙擇木和傑森·查理斯的時間。
  儘管他的初衷不壞,甚至很好,但是過程中的態度有點兒魔障。第一次下潛,他一直抱著忐忑的心情,不論是下水還是後來的上浮,都有點風聲鶴唳。
  不過第一次下潛很成功也很安全,但這並沒有讓他放鬆下來。
  所以即便曼森他們中途上岸,陳章也寸步不離。跟著他們一起去了更衣室,又跟著他們一起出來在岸邊喝著冰酒休息。曼森看起來是真的不記得他了,跟他聊得甚至比趙擇木和傑森·查理斯還要多,誇了他的潛水技術,甚至說以後要去哈德蒙找他潛水。
  陳章一方面依然無法對當年的事故和後續潦倒的生活釋然,一方面又覺得曼森跟他印象中跋扈不講理的小少爺不太一樣,雖然依然看得出任性和浪蕩。
  新印象和固有印象的差別讓陳章一直有點心不在焉,這才導致第二次下潛時,他給傑森·查理斯以及趙擇木檢查潛水服時沒覺察出什麼問題。
  當然,潛水服是否合身只有自己最清楚,當時的傑森·查理斯只在岸上嘟囔了一句,便沒再提,而趙擇木也沒覺察有什麼不對。這也是陳章檢查時沒意識到問題的原因之一。
  「很慚愧,到了水下我的注意力依然在曼森先生那邊。」陳章道,「看到海蛇的時候,我心裡咯登一下。因為那片海域海蛇並不常見。我心想這一定就是那幫人的目的了。」
  陳章當時下意識地以為,這就是那些人找他的目的。海蛇最開始是奔著曼森去的,陳章當時很慶幸自己始終盯著曼森的安危,所以能夠最快時間去為他解決麻煩。
  這當中趙擇木也功不可沒。
  「他的反應甚至比我還快,海蛇過來的時候,他只愣了一下,就游過去了。不過他並不知道怎麼樣處理能受到盡量少的傷害,所以我過去幫忙。雖然過程有點艱難,但是萬幸都上了岸。」
  之後的事情就是燕綏之他們所知道的,因為陳章和趙擇木被海蛇纏住,傑森·查理斯那邊出了事故。
  「我上岸之後一度很迷茫。」陳章道,「我以為解決了海蛇,我就無事一身輕了。結果沒想到傑森·查理斯律師又出了事,這讓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弄錯了對象,也許傑森·查理斯律師才是對方的目標。」
  但是不管怎麼說,他和趙擇木脫離了生命危險,而傑森·查理斯的體征指數也恢復正常。這讓陳章著實鬆了一口氣,因為他以為該發生的事情已經發生過了,沒有出人命,事件被定性為意外,皆大歡喜。
  潛水事故發生之後的一天一夜裡,他一直在等消息,等那兩位聯繫他。
  他覺得不管結果如何,總要有個了斷。但是對方的信息遲遲不來,他越來越焦躁不安。
  「我那時候甚至沒有想過是事情沒辦完,我擔心的是我可能壞了他們的打算,福利醫院那邊的家人也許會受牽連。」陳章道,「所以我接連給福利醫院撥過幾回通訊,勞煩那些護士好好照看他們。她們對我家裡人很好,不過對我的態度一貫不怎麼樣……」
  他說著苦笑了一下,「我知道為什麼,也能理解。」
  「我等了很久都沒有動靜,直到那天下午。」陳章道,「就是大部分人解除嫌疑的那天下午,你們先行離開亞巴島,警方也從別墅區撤出了盯人的警員。我們被告知後面幾天可能還需要再去警署做一次筆錄,除此以外好像一切都過去了,風平浪靜,別墅裡的客人們開始商量著要搞慶祝酒會,我在樓上的房間裡都能聽見下面的喧鬧聲。就是那天下午,接近傍晚的時候,我下樓去了一趟廚房,再上去就發現房間裡多了一隻通訊機和一隻黑色袋子。」
  「通訊機?」燕綏之問道,「老式的那種?」
  「對,黑市能淘到的那種老式通訊機,查不到使用者,信息甚至不走現行的通訊網。」陳章道,「通訊機裡有一條信息,讓我晚上呆在臥室內不要出去,下樓也不行。我當時心裡咯登一下,很緊張也很擔心,但又不敢不照做。」
  「那黑色袋子?」
  「黑色袋子裡裝著的……裝著的就是後來發現散落在曼森先生手邊的安眠藥劑。」陳章道,「當時只有一支,就是一個成年人的正常用量。」
  燕綏之盯著他,「你從袋子裡把藥劑拿出來看的?」
  陳章點了點頭,「對,因為袋子是黑色,我……我下意識拆開,把裡面的藥劑瓶掏出來看了一眼。因為當時不知道要做什麼用,所以又放回去了,沒敢多碰。」
  「所以藥劑瓶上殘留的指紋就是這麼來的?」
  「應該是……」
  「後來呢?」
  陳章想了想道:「我那整晚大部分時間都是抓著通訊機坐在門邊,聽樓下的聲音。」
  他聽見樓下各種歡聲笑鬧,似乎沒發生什麼麻煩事,才稍微安心一些。
  「期間勞拉小姐和喬先生分別上來敲過我和趙擇木先生的門。因為之前被海蛇咬過的關係,我有絕佳的借口,所以跟他們說有點累不下樓了,他們也沒有懷疑,再加上趙先生跟我有一樣的情況,沒有顯得我太突兀。」
  「直到半夜,我又收到了第二條信息。」陳章說。
  信息內容讓他把那只黑色袋子放在樓下的垃圾處理箱上,並且叮囑他從窗戶下去。
  二樓的窗戶距離地面並不高,而且還有一層小平台,陳章悄悄下去不驚動別人並不難。
  「你當時穿的別墅統一的拖鞋?」燕綏之問。
  「對,我下去的時候太緊張,沒想那麼多,不過我有特別注意只踩窗台,不踩花園裡的泥。」陳章道。
  然而也正是這一點,更方便讓人做好假證據。
  「踩窗台,還剛好踩曼森臥室的窗台。」燕綏之誇獎道,「你真是個人才。」
  陳章愁眉苦臉,如喪考妣。
  再之後,陳章把黑色袋子放好的時候,又收到了一條信息,讓他把通訊器一併留下。
  「他說十分鐘後,我就自由了。」陳章道,「之後不管碰到什麼事,沉默就好,讓我想想福利院的家人,不該說話的時候不要亂說話。那十分鐘大概是我過得最煎熬最漫長的十分鐘,因為根本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當時的陳章真的是數著秒過,盯著時間一分一秒地走,結果剛到八分鐘,喝多了的格倫他們上了樓,吵吵嚷嚷地非要拉陳章和趙擇木下去。
  雖然還沒到十分鐘,但是當時陳章急著想擺脫那種忐忑,想確認沒人發生什麼事情,所以那幫醉鬼少爺們還沒捶門,他就主動打開了房門走了出去。
  格倫本就是毫不講理的人,他上樓吆喝人喝酒居然還撈了別墅的備用鑰匙,胡亂捶了兩下就直接打開了趙擇木的臥室門。
  「趙先生也是真的倒霉。」格倫道,「房間裡黑燈瞎火顯然已經睡了,硬是被格倫他們鬧出來。當時看得出來他不是特別高興,搞得那幫醉鬼少爺一邊拽著他一邊給他嘻嘻哈哈地道歉。我當時一身冷汗,雖然沒幹什麼卻已經嚇得不行了,臉色一定很難看,也幸虧他們都圍在隔壁鬧趙先生,才沒人注意到我不對勁。」
  陳章他們被醉鬼們鬧下樓後,一時間沒發現群魔亂舞的大廳裡少了誰。
  他滿心忐忑地陪著眾人喝了幾杯酒,拍了一段視頻。
  「大概有一個多小時吧。」陳章道,「格倫他們又想起來還有曼森先生沒被鬧出來,這才……再之後的事情你們就都知道了。」
  陳章斷斷續續講完那天晚上發生在他身上的所有,會見時間已經接近尾聲。
  燕綏之記下了一些東西,神色淡定。
  單從他臉上,很難看出這個案子他是有把握還是沒把握,已有的資料內容夠不夠他上庭辯護,會輸還是會贏……
  陳章努力想從他那裡看出一些信息,卻徒勞無功,最終只能道:「我……現在把這些都說出來,已經違反了跟那兩人的交易……我爸媽他們在福利醫院,也不知道……」
  這次,燕綏之不吝嗇地寬慰道:「放心,最近有警方守著。第三區這邊的警方我打過交道,算得上非常負責。至於案子之後,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聯繫酒城那邊。」
  聽到這話的時候,顧晏看了他一眼。
  燕綏之又問了陳章幾個細節問題,便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陳章是個有點鑽牛角尖的性格,如果一項事情沒能有個結果,他就始終惦記著放不下來。於是在燕綏之臨走前,他想起什麼般補了一句,「那兩人找我談交易的那個錄音——」
  「怎麼?」燕綏之轉頭看他,以為會有什麼不錯的轉機。
  陳章一本正經地說:「我可能錄得不太全,但是對方也錄了,我看著他們錄的,兩次都有。」
  「……」
  燕大教授用一種看智障學生的目光和藹地看著他,斟酌了片刻挑了一句不那麼損的話,笑著道:「你是在建議我們找真兇要錄音?你可真聰明。」
  陳章:「……」
  燕綏之張了張口,可能還想再委婉地來一句什麼,但是還沒出聲,就被顧晏壓著肩膀轉了個相,沖會見室的大門比了個「請」的手勢。
  燕綏之:「……」
  他略有點不滿,偏頭想說點什麼,結果就聽身後的顧晏微微低了一下頭,沉著嗓子在他耳邊說道:「我建議你壓著點本性,再多說兩句,實習生的皮就兜不住了。」
  他的聲音非常好聽,響在近處讓人耳根莫名有點不自在。
  燕綏之朝旁邊偏了一下頭,但幅度極小,微不可察。就這樣他也不忘把顧晏的話頂回去:「誰認真兜過啊。」
  顧晏冷冷道:「……你還很驕傲?」
  燕綏之:「嘖——」
  不過最終,顧大律師還是藉著身高體格優勢,把某人請出了會見室,拯救陳章於水火中,以免跟當年法學院那幫學生似的,被擠兌得一臉傻樣還覺得挺不錯。
  從看守所出來之後,燕綏之和顧晏又去了一趟陳章的家。
  儘管那個錄音筆可能並沒有錄到什麼重要信息,但他們還是要去把它拿到手。
  守著房子的警員和他們半途聯繫的公證人跟他們一起進了房子,然後按照陳章所說的,卸下了其中一枚天花板,從隔頂上摸到了那支錄音筆。
  裡面的音頻文件當即做了備份,他們帶走了一份,警員帶走了一份,還有一份由公證人公證走了證據遞交程序。
  正如燕綏之他們預估的,錄音筆果然沒能堅持多久,甚至因為初始電量並不足的關係,只堅持了大半天。
  陳章所說的第一場談話內容錄了一部分,因為有隔板遮擋的原因,並不算太清晰。不過就算清晰作用也不大,因為對方的說話方式非常講究,單從錄音裡聽不出任何要挾意味,甚至還帶著笑,用詞委婉有禮,乍一聽就像是在談一場最普通的交易。
  如果把這場談話理解成某位富家子弟,想讓陳章接一個潛水私活,並且打算給予他極為豐厚的報酬,也未嘗不可。
  不過即便沒什麼重要內容,燕綏之這一晚還是仔仔細細地聽了三遍,直到他的智能機收到了一條新信息。
  信息來自於第三區開庭的法院公號,再次提醒他開庭的日期,不遠不近就在後天。


第66章 喬治·曼森案(一)
  「需要申請見一下證人麼?」
  庭審前的最後一天,顧晏這樣問道。
  對於很多律師來說,這樣的問話是多餘的。因為庭審前只要時間允許,條件允許,他們一定會想辦法見一見證人。通過一些技巧性的談話聊天,來確認對方知道的信息哪些是對當事人無害的,哪些是不利於辯護的。
  這樣一來,當他們上庭對證人進行交叉詢問的時候,就會知道哪些問題可以問,哪些最好別提。
  曾經在這一行流傳過一種說法——當控方或者辯護方律師對證人進行詢問的時候,總能預先知道證人會回答什麼。如果律師提出了某個問題,證人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那這位律師一定不太成功。
  但是燕綏之這人常常不按牌理出牌,大多數人認為穩妥的事情,他不一定會去做。
  而顧晏深知他這風格,所以才要多問一句。
  果然,燕綏之搖了搖頭,「你是說趙擇木還有喬他們?不用了。」
  在庭審方面,顧晏當然不會干預太多,但還是問了一句:「確定?」
  「確定。」燕綏之一本正經道,「我在扮演一個合格的軟柿子。這麼短短幾天的功夫,一般軟柿子應該正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碰壁呢,哪顧得上見證人。」
  「……」
  對於這種瞎話,顧晏選擇不回答。
  不過燕綏之嘴上說著不用了,並不是真的對證人毫不關注。相反,這一整天,他除去看守所的會見時間,一直在看已有案件資料裡,警方所收集的證人證詞,還有亞巴島別墅內的幾段監控視頻。
  別墅內的監控主要設置在走廊和大廳角落,每一間客房門都在監控範圍內,所以每一位客人在那段時間內進出房間的時間點都非常清晰。
  但是別墅外的監控則並非毫無死角,最大的一個死角在於受害者喬治·曼森的房間外牆,出現死角的原因巧合得令人無語——喬治·曼森那天傍晚坐在窗台邊喝酒的時候,不小心損壞了那處的監控攝像頭。
  燕綏之想了想,時間似乎剛好是他和顧晏從亞巴島中央別墅離開前後,那時候曼森還坐在窗台上拎著酒杯,跟他說了幾句沒頭沒腦的醉話。
  如果沒記錯的話,當時他確實打翻了什麼東西,在那邊低頭收拾。
  也許就是那個時候損壞了最重要的一處監控攝像頭,可以說命運真的很愛開玩笑。
  燕綏之正在做最後一天梳理的時候,看守所裡的陳章也正在跟管教協商。
  「我能不能撥一個通訊。」陳章道。
  管教皺著眉。
  「我知道,按照規定需要全程監聽。」陳章道,「我知道,沒關係,可以監聽,錄音也沒關係。我只是想給家裡人再撥一回通訊。」
  明天就要開庭了,而他將要走哪一條路還模糊不清,訴訟會輸還是會贏,他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這些他都不知道。
  按照第三區看守所的規定,他不是完全不能進行任何通訊,聯繫任何人。只是申請的手續非常麻煩,一般管教不樂意給自己找事,而一般的嫌疑人也不願意給管教添麻煩,以免自己上了管教心裡的黑名單。
  陳章眼巴巴地看著管教。
  他其實非常幸運,分配到的管教雖然總愛虎著臉,但並不是那種蠻不講理式的凶神惡煞。正相反,那位虎臉管教甚至有點心軟。
  陳章求了大半天,管教終於鬆了口,點了點頭道:「算了,好吧,等我填一份申請。」
  那份申請輾轉了四個層級,最終在入夜的時候回到了虎臉管教手裡。
  「行了,把通訊號告訴我。」虎臉管教道,「撥號只能我來,你不能接觸智能機。」
  陳章感激不盡:「好的好的,沒問題,我不接觸,怎麼樣都行,我只是想跟家裡人再說兩句話。」
  很快,在專門的監控之下,知更福利醫院339病房的通訊被接通了。
  「喂?誰啊?」通訊那頭響起了一個略顯蒼老的女聲,嗓音緩慢而溫和,是陳章的母親。
  之前燕綏之帶來的錄音筆雖然音質清晰,但總歸有輕微的變化。而且錄音和實際的通訊畢竟不一樣。
  陳章一聽這句問話,原本準備好的話突然就哽在了喉嚨底。
  他鼻翼急促地扇動了幾下,緊抿的嘴唇裡是咬得死死的牙。
  通訊對面的人連問了兩句後,似乎聽見了這邊急促的呼吸,她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試探著問道:「文啊?是你嗎?」
  陳章用指節狠狠揉了一下眉心,又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清了一下嗓子道:「嗯,是我。」
  就這樣短短一句話,最後還難以控制地變了音調。
  通信那邊的人忽然就歡欣起來,似乎是對她旁邊的人說:「我兒子!兒子來通訊啦!你看他之前就是太忙了!」
  可能是總替幾位老人不平,對陳章心懷不滿的那幾位護士。
  之前陳章有什麼事不敢撥病房的通訊,都找那幾位護士,因此沒少被她們堵,但是陳章一點兒也不反感。都是些心軟的姑娘,才會不忍心看幾位病人被他這個「不孝子」丟在醫院。
  「文啊,最近是不是很忙啊?」陳母絮絮叨叨地問道,「按時吃飯了嗎?沒生病吧?」
  陳章閉著眼睛,聽著她一句接一句的關切,眼眶已經熱了。他用手指揉了揉眼皮,似乎想把不斷漫湧上來的水汽揉按回去,但很快,他的眼睫還是變得潮濕起來。
  當初看到診療單的時候,他一度有點絕望。他明明還在盛年,卻強壯不了多久了,只有四五年,只剩四五年……
  等到他也跟祖父、父親以及姐姐一樣,腰腿枯朽萎縮,癱瘓在床不能移動的時候,他這多災多難的一家子該怎麼辦呢……
  那段日子,他每天每時每刻,日日夜夜都在想啊想啊,卻想不出辦法。
  直到碰到那兩位找上門來的人。
  在利誘與脅迫的交織中,他一度有點破罐子破摔,覺得其實那樣也挺好的。哪怕付出的代價有點大,但是他一個人的代價,能換一家人再無後顧之憂,挺划算的。
  真的挺划算的。
  這樣的心理不斷加深,以至於當喬治·曼森那件案子的所有證據都指向他的時候,他突然明白了那兩位脅迫者真正的用意。於是他直接放棄了抵抗,順著所有證據錄了口供。
  最為魔障的時候,甚至拒絕被人從泥沼裡拉出去。
  因為一旦拉出去,他那一家人今後的保障就沒了,又要陷入前路不明的迷茫和擔憂中,不划算。
  他一度覺得自己非常冷靜也非常理智,甚至有點自我感動,自我佩服。但直到這時候,直到重新聽見通訊器那頭,婦人蒼老卻溫柔的聲音時,他才明白,他根本做不到那麼絕。
  他還想聽這樣關切的嘮叨,還想每週忙裡偷閒去醫院看看他們,被他們拉扯著捏著手臂,說他胖了點或是瘦了點。
  他還想再聽很多年。
  那邊的人輪換了好幾個,他夢遊一樣渾渾噩噩地答著。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對面那些家人的話語上,反而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
  直到母親問他:「文啊,什麼時候能不忙一點,抽空來讓媽看看你?」
  陳章張了張口……
  明天就要庭審了,他自己讓自己陷入了困境,能幫他一把的只有一位年輕的據說毫無經驗的實習生,前路渺茫。
  他根本不知道這場聽審之後,自己會是什麼身份,什麼處境。所以他答不出來。
  對面聽懂了他的猶豫,立刻道:「沒關係,沒關係,啊。不一定要來,你忙你的,我們很好。」
  申請下來的通訊並不是隨意的,沒過多久,限定的時間就已經到了。
  通訊截斷之後,陳章呆愣了很久,這一整晚都極度沉默,有點希望庭審遲一點,再遲一點,最好永遠不要來。
  即便他祈禱了無數遍,喬治·曼森案的庭審還是如期到來了。
  這天上午9點半,燕綏之和顧晏到了第三區刑事法庭的門口,熟練地將光腦、智能機、電子筆、文件夾等一系列東西掏出來,依次過進門安檢。
  這一次的庭審因為被害人曼森家提出申請,除了原被告及證人的家屬,不能有任何和案件無關的人來旁聽。所以這一天的1號法庭門外並沒有聚集學生或是其他公民,顯得死氣沉沉。
  因為被要求保密,所以這次進庭前還要進行一下二次安檢,說白了就是身份審核。
  前面的庭審助理沖燕綏之點了點頭,「您是?請核驗身份。」
  燕綏之把身份卡遞過去,道:「辯護律師。」
  庭審助理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顧晏,「你們是一起的?」
  「對,我記得辯護律師可以有兩個陪同名額。」
  庭審助理指了指顧晏,「沒錯,所以他是?」
  「我的老師。」
  燕綏之瞥了顧晏一眼,笑著這麼介紹了一句。說得特別流利,一點兒心理障礙都沒有。庭審助理一點兒端倪都沒看出來,唯獨顧晏能聽出話音裡打趣的成分。
  兩人推開厚重的大門走了進去。
  雖然庭審對外保密,但這並不代表法庭內人不多,相反,旁聽席上坐的人並不少,其中有幾位一看就來頭不小,從排場到氣質都極有壓迫力。
  如果本奇和赫西那兩位在現場,一定一眼就能將那幾位認出來,畢竟他們經常出現在某些網站報道中。
  那位穿著昂貴襯衫抱著胳膊坐在一角的男人,有著灰色短髮和淺藍色的眼睛,手臂隆起的肌肉顯得他強勢、嚴刻、身材悍利。儘管他的五官跟喬治·曼森並不很相像,但他確實是喬治年長很多的哥哥布魯爾·曼森,曼森家族一名鼎鼎重要的角色。
  在他身邊,則坐著好幾名保鏢,將他圈圍在中間,頗有點兒眾星拱月的意思。
  從燕綏之進門起,布魯爾·曼森的目光就滑了過來,含著打量審視的意味,如果是膽小一點的人,被那樣的眼神瞄兩下恐怕腿都發軟。
  燕綏之從他身邊的走道經過,走到了最前排的位置上,將光腦放下來。
  顧晏在他後一排站定,並沒有急著坐下來,而是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道:「布魯爾·曼森在,他是個極其敏感且多疑的人,你過會兒收著點。」
  燕綏之了然一笑,「我當然知道。演實習生而已,伸手就來——」
  他說著,身份一秒切換,在布魯爾·曼森的盯視下,對著顧晏佯裝忐忑地拍了拍心口,聲音不高不低:「怎麼辦老師,要開庭了,好緊張,說點什麼好聽的安慰我一下?」
  顧晏:「……………………」
  你怎麼不去戲劇學院?


第67章 喬治·曼森案(二)
  布魯爾·曼森的目光越過五排坐席,始終落在燕綏之身上。
  對於這位曼森家的長子,燕綏之算不上熟悉,也並非全然陌生。曾經的曾經他們有過兩次直接的交集,一次是在一位老律師組的酒會局上,兩人碰過一次酒杯。一次是在關於一位法官的案子裡,審前為當事人採集有利證據時,兩人寒暄過幾句場面話。
  即便是這樣淺淡的交集,也能明顯感覺到布魯爾·曼森不止臉跟喬治·曼森不像,性格也完全不同,是位最好別惹的麻煩人物。
  燕綏之雖然正對著顧晏,餘光卻注意著布魯爾·曼森的動靜。
  這種細微的差別,近出的顧晏是能覺察到的。
  「在看誰?」顧晏微垂目光看著他。
  燕綏之,「布魯爾·曼森,他一直看著這邊。顧老師,有點老師的樣子好嗎,按照正常情況你該安慰一下被趕鴨子上架的實習生了。」
  他這兩句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其他人聽不見。從遠一些的角度來看,他就像是真的因為緊張絮絮叨叨了一氣,但又怕被法庭上的其他人聽見露怯……
  不管怎麼說,總之見鬼的裝得還挺像。
  近處的顧晏更是為燕大教授的演技所折服,答:「按照正常情況我根本不會有實習生。」
  而且某些人張口顧老師閉口顧老師說得是不是太自然了點?
  燕綏之不滿地「嘖」了一聲。
  顧晏垂眸看著他,好一會兒後突然平靜地道:「這只是一次庭審,不管結果如何,你在我這裡的考核成績始終是滿分。」說著抬手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燕綏之:「……」
  說這句的時候,顧晏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足夠後面的布魯爾·曼森聽個大概。他說完沒再看燕綏之一眼,就直接偏頭理了一下光腦和座椅,準備在席位上坐下來。
  這過程中,目光和布魯爾·曼森碰上了。
  「顧律師。」布魯爾·曼森衝他點了點頭,打了個聲得體有禮但並不算熱情的招呼。
  顧晏也點了點頭,「曼森先生。」
  「我倒不知道這位辯護律師居然是顧律師的實習生。」布魯爾·曼森又道。
  「不是。」顧晏否認得非常乾脆,「準確地說他是莫爾先生的實習生,我只是暫代幾天。」
  布魯爾·曼森非常淺淡客氣地笑了一下,面上看不出他對這句話有什麼想法,但是燕綏之和顧晏心裡都清楚,這句話至少讓他放了一半的心。
  至於另一半……
  布魯爾·曼森再次直切重點,道:「上次我說有機會一定要請顧律師嘗一嘗酒莊新釀的酒,你陪著實習生來天琴星怎麼不提一句,抽空喝一杯酒的時間總還是有的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帶著寒暄客套的笑,但是話裡暗示的意思卻很值得推敲。
  依照規定,辯護律師和被告人是不能隨意會見受害人及其親屬的,為了避免威逼脅迫等情況的發生。這點布魯爾·曼森不會不清楚,但是他話裡卻輕描淡寫地說要跟顧晏見面喝杯酒。就是側面強調顧晏不是辯護律師,不要自己搞混身份亂插手。
  顧晏也不是第一次跟他打交道,一聽就明白他的意思。不過顧晏脾性在那裡,回答的時候依然是不冷不熱的風格:「事實上我這兩天剛到天琴,如果不是得看一眼庭審,我現在可能還在第二區治安法院的簽字桌邊。」
  這話同樣表達了兩個意思,一是他根本沒那個國際時間陪實習生,二是他只是禮節性來聽庭審。綜合而言,就是他沒時間也沒興趣幫實習生處理這件案子,都是實習生自己獨立在辦。
  布魯爾·曼森另一半的心也放了下來。
  他沖顧晏道:「好吧,不為難你了,下回一定抽出空來,我那幾瓶酒還在等著你。」
  「一定。」
  沒多會兒,法官和控方律師也到了。
  法官燕綏之沒什麼印象,倒是顧晏在他身後簡單提示了一下——
  這位頭髮半白的路德法官跟顧晏和燕綏之還有點兒「沾親帶故」,他年輕時候也是德卡馬南十字律所的一名律師,只不過干了十來年後轉行成了法官。
  「路德現在還和所裡一位大律師保持著聯繫,因為他們當年是同期生,關係還不錯。」顧晏道,「後來訴訟上的交集也不少。」
  律師和法官之間很少有關係特別親近的,但也不會絲毫沒有聯繫。畢竟曾經都是學法的,沒準兒是同學、師生、校友,有些情況下會避嫌,但也不至於處處避嫌。
  有一些律師為了在訴訟上佔一點先天優勢,會想盡辦法跟法官搞好關係,定期辦點酒會混個五分熟。即便不這麼幹的,多年案子打下來,也總會有那麼些不深不淺的交情。
  燕綏之聽見顧晏這麼說也不意外,順口問了一句,「哦,是麼?這是哪位大律師的朋友?」
  顧晏:「霍布斯。」
  燕綏之:「……」
  他無語片刻,要笑不笑地問了顧晏一句,「這位沒有給人強行打0分的癖好吧?這種時候可找不到一位能打100的來救場。」
  顧晏:「……」
  他原本微微傾身還打算說點什麼。一聽燕綏之把那個吃錯藥的「100分」拎出來,他又面不改色地坐直了身體,靠回在椅背上。
  「提都不能提?」燕綏之挑起眉,「別這麼小氣,你本來要說什麼?」
  顧晏依然沒有開口的打算。
  燕綏之想笑,「行了,你氣著吧。霍布斯的朋友也沒什麼,第三區刑庭的法官歪不到哪裡去,多虧當年那位大法官帶的好風氣。」
  提到這個,顧晏倒是看了他一眼。
  關於天琴星刑庭那位以板正不阿出名的大法官前輩,很多法學院上課的時候都會順嘴提兩句,所以顧晏當然是知道的。
  也許是話說得剛好順嘴,燕綏之難得提了一句自己的私人經歷:「我接的第一個案子就是那位大法官負責的,開庭前我跟他視線對上,出於禮貌衝他笑了笑,可他卻面無表情,托他的福,我第一次庭審就完全沒能緊張起來。」
  那之後就更沒緊張過了。
  顧晏對這隨口拈來的事情居然表現出了幾分興趣,問道:「為什麼?」
  「因為那位大法官全程沒換過表情,紋絲不動,所以我一直在想他的面部神經是不是有些問題。」
  燕綏之這人擠兌起人來敵我不分,對別人含著一種「看小傻子」的笑意,說起年輕氣盛時候的自己同樣如此。
  不知道為什麼,顧晏的表情略有點古怪。他看了燕綏之片刻,平靜地朝不遠處的小門一抬下巴,「開你的庭前會議去。」
  燕綏之收了笑,站起身不緊不慢地跟法官還有控方律師一起進了法庭附帶的側屋。
  跟很多時候一樣,庭前會議依然是流程化地走個過場,很快,三人便從側屋裡出來,回到了各自的席位上。被告人陳章也被法警帶了進來。
  他每次出現,都顯得比前一天更憔悴。滿臉青茬,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放棄抵抗的悲觀意味。
  明明前一天會見的時候他的精神還沒這麼差,也不知道這一夜他都想了些什麼,把自己想得跟吃了槍子一樣。
  燕綏之撩起眼皮朝被告席看了一眼,當即被自己當事人撲面而來的喪氣瞎了眼,又毫不猶豫地收回了目光。
  他一掠而過的視線,被告席上的陳章其實看到了。
  陳章也想給自己的辯護律師一點兒回應,但是現在的他實在打不起精神。越臨近開庭他就覺得自己希望渺茫,而這糟糕的局面又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他極度懊惱。
  同時他又對自己的律師心懷愧疚,本來實習生就很難打贏官司,甚至很可能因為第一次出庭太過緊張而出點洋相,他之前還各種不配合,給那實習生又增加了難度級別。
  「輸了我也不會怪你……」
  陳章看著燕綏之的身影,心裡這麼說道,但是僵硬顫抖的手指出賣了他。
  對於他這種精神狀態,旁聽席上有人是喜聞樂見的。
  布魯爾·曼森身邊的助理低聲說道:「看那位教練碰見世界末日似的表情,可以想像那名辯護律師有多令人絕望了。」
  布魯爾目光未動,「顧不在,只是實習生當然掀不出什麼浪。」
  事實上,他們雖然沒跟顧晏和燕綏之直接接觸,但是前些天顧晏在接受一級律師審查,以及一到天琴星就去了第二區這種事情,他們還是知道的。之前半真不假地問顧晏,也只是一種提醒而已。
  「萬一那位顧律師他就是想插手呢?」助理又道。
  布魯爾·曼森瞥了他一眼,「還記得他之前怎麼安慰實習生的?『不管結果如何』,這話基本就是一種默認。當然,不排除他是說給我們聽的。」
  助理:「那——」
  「但是別忘了……」布魯爾·曼森道,「他剛通過一級律師的一輪審查,正要進入公示期。最需要鋒芒的一輪他已經通過了,這段時間裡他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保證穩妥。任何一位聰明人都不會選擇在公示期裡接有爭議的案子,參與容易招惹麻煩的事情。」
  助理點了點頭,立馬領悟了更多意思,「確實。照這麼說,沒準兒他的實習生接到這個案子時,他比誰都頭疼。」
  喬治·曼森案子最穩妥的處理方式是什麼?
  當然是放養實習生,讓他大膽地辯,然後順理成章地輸。該判刑的判刑,該結案的結案,皆大歡喜。
  布魯爾·曼森再沒多看實習生一眼,目光落在被告席,片刻後哼了一聲,輕聲道:「我親愛的弟弟喬治還躺在醫院,等著法庭給他一個公道呢,誰也別想把被告從這裡帶走……」
  當——
  路德法官繃著一張鋼板臉,鄭重地敲下法槌。
  庭下旁聽席位上嗡嗡的談論聲戛然而止,所有人正襟危坐,整個法庭一片肅靜。
  精心挑選過的陪審團成員就在這一片肅靜中陸續入了場,在陪審團長的帶領下,依照開庭流程,宣誓秉持公正。
  「被告人陳章,身份號11985572,住所位於天琴星第三區樟樹街19號,犯案時受雇於哈德蒙潛水俱樂部,是一名潛水教練。」法官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非常清晰,在這種環境下顯得格外嚴肅,就連旁聽的人都能感受到壓力,更別提被告席上坐著的了。
  法槌敲響的時候,陳章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空洞的眼神看著法官,聽他念完所有的信息,然後板著臉問道:「信息是否有誤?」
  陳章搖了搖頭,「沒有。」
  「是你?」
  「是。」
  法官又確認了一遍受害方喬治·曼森的信息,控方那邊替他確認。
  「好,那麼接下來就是你們的時間了,先生們。」路德法官沖控方和辯方席位分別點了一下頭,然後對控方律師道:「巴德先生,可以開始你的開場陳述了。」
  巴德看起來跟顧晏差不多年紀,作為曼森家族幾位專用律師之一,他身上透著一股天然的優越感,並非貶義。這種優越感讓他看起來有種盛氣凌人的效果,這在庭辯的時候並不是壞事,尤其當對方律師氣勢不足時,很容易佔據心理上的優位。同時也會給陪審團一種信號——他的主張證據充分,事實清楚,所以才能這樣理直氣壯。
  巴德站起來沖法官點了點頭,同時沖燕綏之的方向投去一個帶笑的眼神。
  可以理解為前輩對毫無經驗的後輩表現出的同情。
  「好的,法官大人。天琴星時間12月5日凌晨1點12分,喬治·曼森先生被發現昏迷在自己套房的浴缸中,體內注射有H32型安眠藥,一共三支,這個劑量足以殺死一名成年男性,這種常識眾所周知。警方對現場進行了充分的證據搜查及勘驗,形成了一條清晰完善的證據鏈,大屏上是我方的證據目錄。」
  巴德將證據目錄投在法庭的全息屏上,足以讓陪審團看清。
  「現有證據表明,陳章先生於12月4日晚由二樓房間窗台翻下,潛入喬治·曼森先生的套房,憑借目力上的優勢,沒有磕碰到房間內散落的雜物,沒有驚動門外守著的服務人員和安保,進入裡間,給醉酒躺在浴缸內的喬治·曼森先生注射了上述安眠藥劑,並在明知致死量的情況下,用了整整三支……」
  被告席上的陳章垂著頭,用力揉搓了一下臉頰,巴德說的字句有些完全來自於他的口供,他親口錄下的口供。
  現在每聽一句,他的心臟就跟著抽痛一下,如果可以,他簡直想屏蔽聽覺,一個字都不要再聽進去。
  巴德滔滔不絕,神態自若地說了長長一段,把大致的案件原委和證據簡單羅列了一番。這期間他的目光偶爾會落在陳章身上,更多的時候是落在法官和燕綏之身上。
  對於這個案子,他毫無擔心的成分,這就是一個標準的「流程案」——不用開庭就能預先知道結果,開庭不過是把既定流程走一遍。
  他佔據了太多優勢,經驗上的,證據上的,甚至受害方家族力量上的……而對方呢?通通都是劣勢。
  之前他閒極無聊的時候,甚至設想過,如果他是陳章的律師,會怎麼樣?不過只想了兩秒,他就放棄了這個主題,因為毫無思考的價值。他相信任何一位律師在這種情況下都會選擇做有罪辯護,這樣或許還能為當事人爭取到量刑上的寬容。
  實習律師自然更該如此,這點毫無疑問。
  不過就算是有罪辯護,他也不會讓對方得逞,十張臉都丟不起這個人。
  「……以上,我方決定指控陳章先生蓄意謀殺。」巴德說完,沖法官點了點頭坐下。
  他理了理自己的律師袍衣擺,帶上一副禮貌得近乎完美的笑,看向辯護席,等著聽那個年輕實習生發言,並在心裡祈禱:老天保佑這位年輕人,不要在法庭上抖得太明顯。
  法官路德轉向燕綏之,依然一字一頓道:「阮野先生?你可以開始你的開場陳述了。」
  燕綏之站起來的時候,煞有介事地輕輕吐了一口氣,在眾人看來,就像是在深呼吸以緩解緊張。
  顧晏:「……」
  吐完那口裝模作樣的氣,燕大教授的演技巔峰就算過去了。他輕拉了一下律師袍的袖擺,沖法官和巴德都微笑了一下,道:「開場陳述就不佔用太多時間了,我只說一句,我主張我的當事人陳章先生,無罪。」
  巴德:「????」
  布魯爾·曼森:「???」


第68章 喬治·曼森案(三)
  燕綏之的語氣太過輕描淡寫也太過平靜,就像在說某個已經非常篤定的事實,一點兒也沒有「抖得太明顯」。
  從表現到語氣到說話內容,和控方律師巴德所設想的情形完全不同。以至於他那個「禮貌得近乎完美」的笑容當即就凝固在了臉上。
  兩秒後,旁聽席上的布魯爾·曼森漸漸緩過神來。
  助理替他說出了心聲:「這個實習生在搞什麼啊?」
  倒不是說那句「我的當事人無罪」多麼有震撼力,也不是這麼強調一句結果就能成真,而是眾所周知的穩妥辯法放在那裡,這實習生不用,非要挑麻煩的那種,這就有點兒出人意料了。
  不過很快助理又樂了一聲,悄悄指了一下前排,對布魯爾·曼森道:「我現在相信那位顧先生沒有插手案子了,老闆你看……」
  布魯爾·曼森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就見實習生做完開場陳述後,顧晏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
  從他們的角度只能看到顧晏的後側面,看不清他的表情,當然,就顧晏那性格來說,就算坐他對面可能也看不到什麼表情。但是那個揉按太陽穴的動作充分體現出了他的無奈。
  「他好像對那個實習生很頭痛。」助理說,「我懷疑……他可能也不贊成那位實習生的做法。」
  布魯爾·曼森鼻間哼了一聲,目光再次落在辯護席的時候,就含了一點兒荒謬和看好戲的意味——
  某種意義上來說,顧晏的反應剛好讓他們放了心。
  燕綏之說完那句,沒多提別的,就沖法官點了點頭坐下來。
  事實上,他這麼做開場陳述是有原因的——
  上回約書亞·達勒的案子,有酒城特有的行事風格做背景,從法官到警方甚至到陪審團都有一點兒傾向性,屁股從開始就是歪的,開場陳述不管怎麼做都會體現出過於強烈的對抗性,那不是好事,所以顧晏的做法最合適。
  但是這次不同,天琴星這邊比酒城要光明很多,這裡律法思想更開放一些,陪審團和法官相對公正。但這就意味著,他們更容易隨證據證言搖擺態度,這恰恰是陳章處於劣勢的地方。如果控方辯護律師是個善於拿捏陪審團心理的人,他一定會在最開始直接甩出陳章的認罪口供。
  這是最容易引發態度傾向的東西,一放出來,陪審團立刻就會站到陳章的對立面,先入為主地將他擬定為有罪。之後的每一次辯駁都是一次拔河式的拉鋸戰,巴德勝,就會把他們繼續拽向「有罪」的那端,燕綏之勝,則會把他們拉回來一點。
  但顯然,想要拉回來,要走的路更長。
  而現在,燕綏之斬釘截鐵的開場陳述就是在做類似的事情,給陪審團一個先入為主的懷疑論,語句越簡短衝擊越強烈。這樣一來,巴德後面扔出證據時,陪審團心裡至少會猶豫一下再站隊。
  燕綏之整理席位坐下來的時候,餘光瞥到顧晏的手指剛離開太陽穴。
  他嘴角翹了一下,放鬆地靠上椅背,頭也不回地抬起兩根手指招了一下。
  「……」
  片刻後,後排的顧晏朝前傾身,氣息距離他的後頸很近。
  燕綏之幾乎沒動嘴唇,用極輕的聲音道:「別頭疼了,放心,我不在辯護席開玩笑。」
  他只是比較隨性,但從來不拿涉及人身自由乃至生死的審判開玩笑,他在法庭上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有他的考量。
  這點顧晏當然知道,他頭疼的根本不是這個。
  他想跟燕綏之說「你稍微收斂一點」。
  但事實上,自從裹上了阮野這層皮,燕綏之收斂的東西已經太多了,明明有幾處房宅卻不能住,明明有大量資產卻沒法用,明明有數不清的朋友學生卻不方便聯繫。
  翻來數去到最後,限制少一點的,居然只有法庭那張辯護席……
  燕綏之能感覺到背後的顧晏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除了呼吸的氣息輕輕落在他身後,顧晏並沒有急著開口。
  又過了有一會兒,控方律師已經站起身,證人席上已經多了一個人,顧晏的聲音才低低地從後面傳來,「你隨意。」
  燕綏之微微怔愣了一瞬,又在控方律師巴德開口時回了神。
  證人席上站著的,是第三區辦案警署的一名警官,姓關。
  巴德當然知道這種案子怎麼打最容易把陪審團拉到他那邊。
  對面那個實習生不按常理出牌,自不量力得讓他很不舒坦,他打算速戰速決。所以他第一個甩出來的不是別的,正是陳章的口供。
  看到警官身份的時候,燕綏之挑了一下眉。
  「關文驥警官,身份號117765290,辯方當事人的口供筆錄是你簽字負責的?」巴德問。
  「對,是我。」
  關文驥生得人高馬大,濃眉鸛眼,也許是平日裡辦案壓力大,他習慣了皺眉板臉的表情,即便在證人席上也給人一種不近人情的壓迫感,這樣的警官去錄口供再正常不過了。
  「辯方當事人陳章是在36小時內就如實供述了所有罪行?」巴德將文字記述的口供投到了全息屏上,陳章當時所說的字字句句都被記錄在上面,足以讓陪審團看得清清楚楚。
  關文驥點了點頭:「是的,這在我們經手的案件中算供述非常順利的,一般而言,自認為無可抵賴的人會有這樣的表現,當然,對此我們非常欣慰。」
  他的聲音很啞,聽得出來應該是徹夜忙碌還沒怎麼休息,眼睛裡血絲很重,胡茬佈滿了下巴,看起來非常疲憊。
  這人說話的方式很有技巧性,知道什麼時候該斬釘截鐵一點,什麼時候該委婉一點,就連對陳章的態度也表現得很平和,這就很容易拉到陪審團的好感,讓人對他所說的內容更加信服。
  哪怕……他的話語內容裡其實帶了引導性的詞句。
  願意相信他的人,會在不知不覺中下意識把那句「自認無可抵賴的人」印進腦子裡。
  「除了你以外,還有哪些人參與了錄口供的過程?」巴德問。
  律師對於證人的詢問並不是真的想要知道什麼信息,這些信息其實他們在接觸案件資料和前期準備時就知道得很清楚,他們問的每一個問題,都是說給陪審團聽。
  他們希望陪審團知道什麼事,記住什麼細節,就會用詢問的方式體現出來。
  關文驥對答如流:「還有另外兩名警員,幾次口供參與人並不一樣,我是負責人,所以這幾張上面只有我的簽名,但是更完全的文件上有所有人的簽名。畢竟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口供可不能作數,我們不能這樣對待陳章先生,儘管他坐在嫌疑人的位置上。」
  他不止回答了問題,還把有可能會被用來當做漏洞做文章的部分主動解釋了一下,態度很不錯。而巴德也極為配合地找到了幾人都有簽名的頁面,然後沖陪審團的方向點了點頭。
  「錄口供的時候,辯方當事人是清醒狀態嗎?」巴德問完,又立馬接了一句,「我是指他有沒有醉酒、吸食致幻劑、或者精神疾病方面的問題?」
  聽到巴德問這個問題的時候,燕綏之支著下巴的手指彈琴一樣敲了兩下,好看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若有所思,但是嘴角又帶著一點兒笑,只不過被手指遮住了。
  以至於巴德抬頭的時候,只看到了他瞇起的眼睛,以為他正在發愁,頓時連尾調都揚了起來,一副穩操勝券的模樣。
  關文驥搖頭否認,這種時候,他的斬釘截鐵就非常有用:「沒有醉酒,沒有吸食任何致幻劑,沒有精神疾病。事實上為了案件偵破更謹慎,我們對陳章先生做了全面的醫學鑒定。你知道的,現在的鑒定儀器細緻到每一個方面,甚至包括陳章的夜間視力和視能度,更別說精神方面的疾病了。」
  「你們非常負責,謝謝。」巴德道。
  他又順著口供供詞和陳章的表現,問了關文驥一些問題。
  看得出來,整個一套詢問過程,巴德希望給陪審團這樣幾個印象——陳章認罪很快很順服,負責錄口供的警員完全按照規定行事,最重要的是沒有刑訊逼供,沒有壓迫,而且陳章錄口供的時候非常清醒。
  這就使得口供內容篤實可信。
  巴德在坐下的時候,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下陪審團眾人的表情,看得出來,他所希望傳達的信息基本都傳達到了。
  不僅是他,燕綏之看了一眼陪審團,也覺得巴德剛才的詢問目的已經達到了。
  一旦嫌疑人認罪口供敲死了,整個案子基本也就沒什麼可翻轉的了。
  看,速戰速決。
  巴德在心裡吹了個口哨。
  法官的目光重新落在燕綏之身上,「到你了,阮野先生。」
  燕綏之點頭站起身,他沒有急著張口詢問,而是先將證人席上的關文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關文驥被他看得很不自在,皺著眉瞪著他。
  「關文驥警官?」燕綏之被瞪了好幾秒後,終於不緊不慢地開了口,「我之前看過一些簡單資料,包括你的,你曾經被警署處分過一次是麼?」
  關文驥收回瞪人的目光:「……是。」
  「我看到那次被定性為暴力事件?」燕綏之又道。
  關文驥:「……是。」
  「因為一件案子有分歧,你跟同事起了衝突,所以各給了對方一拳?」
  「對。」
  燕綏之微笑了一下,溫聲問道:「你是個急脾氣且容易被激怒的人麼?」
  關文驥:「……」
  他媽的剛提完黑歷史就扔這種問題怎麼答?
  而且別說巴德律師,就連他都能從這個問題裡看到辯護律師的套路——先利用一些事實讓他承認自己是個暴脾氣,接著轉到如果對方行為不合心意磨磨唧唧,他就會如何不耐煩,甚至威脅動手,再接著轉到錄口供的時候,他可能也有意無意地表露了一些,以至於給陳章造成了心理上的「刑訊逼供」效果……
  這個套路他太清楚了。
  於是關文驥斟酌了一下,深呼吸一口,放緩了態度道,「其實不是,你如果仔細查了更多資料就會發現,我那天狀態不好,事發前一天一夜沒能睡覺,全撲在案子上。我相信諸位都能明白,過度疲勞的情況下精神狀況不好,情緒失控,有時候確實會做一些反常的事情,事實上我那時候根本不清醒,事後我連自己究竟怎麼出的拳因為什麼話都記不得了。」
  他這麼說的時候,見鬼的辯護律師居然非常體諒地點了點頭,最見鬼的是對方居然又順著他的話幫他說了一句,「確實如此,而且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很久,我記得似乎是5年前的事?在第三警署?」
  搞什麼?
  關文驥又有點弄不清對方的意圖了,連夜的辦案讓他這會兒腦子很不清楚,剛才巴德那樣的詢問他是有心理準備的,所以能應付得很好,不緊不慢。這會兒他就有點兒茫然了。
  他楞了一下,點頭道:「對,是的,沒錯。」
  他下意識應答完,又覺得哪裡不對。直到他看見對方辯護律師又點了點頭,調出了什麼資料準備去按播放器,他才反應過來改口道:「啊!抱歉,不在第三區警署,在下面東一街的初級警署。我那時候還沒有被調到第三區警署。」
  燕綏之笑了一下,抖了抖手上的文件紙頁,道:「嗯,我差點兒就放出來了,你改得很及時。」
  關文驥:「……」
  「所以你現在也是精神不濟?」燕綏之擱下了手裡的紙頁,繼續問道,「你多久沒休息了?」
  關文驥辯解道:「我一直在追一個案子,直到現在還沒有合過眼,有28個小時了吧。我剛才說過的,過度疲勞的情況下精神狀況不好不太清醒其實很正常,相信大家能理解。不過你看,我現在就沒有因為你翻出令人懊惱的舊案而發脾氣,可見那次真的是偶然,我脾氣不壞,而且如果我真的是一個易爆易怒的人,總犯那樣的錯誤,也不可能被調到第三警署。關於這一點,有全警署的人可以作證,我也沒必要撒謊。」
  他說著說著,似乎找到了憑依,因為他看見陪審團有好幾位點了點頭,看上去很贊同他的話。於是他乾脆又順著把辯護律師另一條路堵死了,「另外,雖然我現在處於過度疲勞的狀態,也許口頭上會出現一些謬誤,但是剛才關於口供的那些回答都是沒有問題的,因為每一點都能找到對應的證據,剛才巴德先生投放在全息屏上的那些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說完就已經鎮定下來,下巴微抬地看向對面年輕的辯護律師。
  經過這麼一番解釋,對方就沒法再用「暴力逼供」作為突破口,同樣也沒法用「庭上證詞不可信」來指摘剛才的問詢。
  燕綏之道:「所以全息屏上這些口供文件內容、簽名、乃至日期信息都沒有問題?」
  關文驥:「當然,這些提交的文件不可能出差錯,我們也不會允許出差錯。」
  燕綏之點了點頭,直接調整播放鍵,把全息屏上的口供簡單歸整了一下,拎出每一份的抬頭和結尾,直接標注出上面精確到分秒的時間信息,用電子筆指了一下,道:「那讓我們來看看這些絕沒有差錯的口供文件……」
  「第一份口供開始時間是天琴星時間12月7日晚上23:11:29,結束時間12月8日凌晨04:19:11,第二份口供開始時間是04:42:01,這中間隔了不到半個小時。這次口供錄了7個小時,接著隔了不到半個小時開始第三次口供……」
  「一共五份口供,每份之間的間隔最長42分鐘,最短10分鐘,我的當事人在最後一份口供中認罪,前後歷經36個小時整。」燕綏之放緩了語速,聽起來字字清晰,「在此之前還有抓捕嫌疑人後的一系列流程手續,去掉零頭吧,一共42小時,有抓捕視頻為證,我沒算錯吧?」
  關文驥:「……沒有。」
  「謝謝回答。」燕綏之挑眉道:「控方律師巴德先生之前問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問題,他說『辯方當事人是清醒狀態嗎』,緊接著就將問題細化為『是否醉酒、吸食致幻劑、精神失常』。」
  燕綏之笑了一下,「一個非常巧妙的概念偷換,關文驥警官否認了後面三種,就會給人一種錯誤認知——我的當事人陳章先生在錄口供時是清醒狀態。」
  「關警官,兩分鐘前你恰好說過這樣一句話。」
  燕綏之低頭理了一下文件,找出剛才庭審記錄員速記下來的那一頁,勾了其中一句,然後在全屏幕上放大三倍,那個視覺衝擊效果略有點震撼,引得庭上一片輕呼。
  燕綏之頭也沒抬,一邊放正紙頁一邊玩笑道:「別呼,肅靜。」
  全息屏上,關文驥剛才在問詢中的發言字大如斗:我相信諸位都能明白,過度疲勞的情況下精神狀況不好,情緒失控,有時候確實會做一些反常的事情,事實上我那時候根本不清醒,事後我連自己究竟怎麼出的拳因為什麼話都記不得了。
  「那麼關警官——」燕綏之將手裡那些文件丟在了席位上,抬起眼看向關文驥:「我希望你看著你說過的話,用最客觀公平的態度回答我,42小時不眠不休,算清醒狀態嗎?」
  關文驥:「………………」


第69章 喬治·曼森案(四)
  直到關文驥被帶離法庭,證人席被重新空出來,巴德才在法官的法槌聲中驚回了神。
  原本最有利的一樣東西,最能讓陪審團順服地站在他這邊的東西,就這樣被打上了保留懷疑的標籤。42小時不眠不休,往深了引就不止是單純的狀態不清醒了,嫌疑人犯困的時候怎麼讓他保持睜眼?疲憊過度的時候怎麼刺激他繼續回話?怎麼瓦解他的心理防線,又是怎麼擊潰他的意志力?
  如果有強舌智辯,甚至能把這42小時往變向刑訊逼供方向拉拽。
  但是那位實習生沒有,他就像在友好切磋一樣,點到即止地停在了那個邊界點上。
  巴德久久地看著辯護席,老實說,如果他是對方律師,他一定會借題發揮,不把那42小時的價值搾透不算完。想要勝訴,就必須抓住每一次扭轉的機會,將對方釘死。
  能釘一次是一次,畢竟這個行業勝者為王。
  這是他打了十年官司總結出來的經驗……當然,這都不能叫經驗,這恐怕是大多數人眼中的常識。
  他在出神中無意識掃了一眼庭下,結果就對上了布魯爾·曼森鷹一樣的目光,頓時忙亂地收回視線,他正了正神色沒再多想,繼續將注意力放回到了案子上。
  很快,證人席又站上了新的證人,巴德已經在法官的提示下起身開始對其進行詢問。
  庭下卻依然還有人輕聲議論,顧晏不用回頭就能聽出來,是來自於布魯爾·曼森那幾位下屬和助理,隱約能捕捉到的詞句跟巴德律師的疑惑如出一轍,唯獨布魯爾·曼森本人沒有任何回應,似乎非常沉默。
  對於那些疑惑,現在的巴德會問,但是再過十年經歷更多的案件,他恐怕就不會再問了。
  這個法庭上,能完全理解燕綏之做法的,恐怕只有顧晏一個,也許再加那位年長的法官。
  很久以前燕綏之就說過,陪審團成員不是傻子,他們是從各行各業挑出來的人,代表著各類不同的人群,有著不同的思想碰撞。但不管怎麼說,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他們一定是有著一定判斷力並且被認為是可以秉持公正的人。
  他們不需要說教,不需要強行填灌思想,甚至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些人是有點自傲的。能坐在陪審團席位上決定某一個人的自由和生死,不是什麼人都有資格的,所以他們必然是自傲的。
  自傲的人不容易接受思想填灌,他們會牴觸會排斥,甚至會產生逆反心理。
  所以點到即止就好了,巴德能想到的引申意義,陪審團同樣能想到。
  他們自己想到的,永遠比別人塞給他們的好。
  除此以外,也許還有另一點……
  那一點可能連法官都沒能理解……
  燕綏之正看向控方席位,聽著巴德對證人的詢問,而餘光裡,顧晏似乎正看著他。
  「看我幹什麼?」燕綏之突然輕聲問。
  顧晏:「……」
  某些人在法庭上混跡多年,真是一點兒也不守規矩。
  別人都是正襟危坐,要麼仔仔細細地抓緊時間看案件資料,要麼全神貫注聽著對方律師或者證人的話。他這種時不時還能跟人互動兩句的,打著燈籠也找不到。
  哪個實習生敢這麼混賬?
  燕綏之感覺顧晏沉默了片刻,收回視線再也沒理他。
  「???」
  此刻證人席上站著的是喬治·曼森臥房外的安保員奧斯特·戴恩。
  巴德的問詢已經進行了大半,「當天晚上,我的當事人喬治·曼森先生進入浴間前,關了客廳和其他房間的燈是嗎?」
  戴恩點頭:「是的,外間整個都是黑的,為了方便曼森先生有什麼需要時,我們能聽見,房門開了一點小縫,但是走廊上燈很暗,所以對裡面依然沒什麼影響,非常黑。」
  巴德道:「直到喬治·曼森先生出事,你們都沒有聽見什麼可疑的動靜?」
  戴恩:「當然,太細小的動靜我們本來也很難聽見,但是如果有人在房間裡磕碰到什麼,我們一定能發現,但是很可惜,沒有。這本身就足以說明一些問題了,畢竟曼森先生的房間……唔,東西有點兒多。」
  巴德鼓勵道:「東西有點兒多是指?」
  「曼森先生的房間是這樣的,窗台和床之間鋪著長毛絨地毯,但是床到浴室這邊並沒有地毯,這邊散落了很多東西,酒瓶、酒杯、衣物、皮帶、領帶、車鑰匙?」
  戴恩自己說著都覺得離譜,但是畢竟曼森家的人都還在,他得克制一點兒語氣。
  巴德應和著他的話,直接在全息屏上打出幾張照片,「這是事發之後,曼森先生被發現出事,房間燈打開時裡面的場景。」
  整個法庭上連同一直繃著臉的法官都出現了一秒的表情空白。
  不得不說,那種令人揪心的凌亂呈現在偌大的屏幕上,震撼力非同小可。
  布魯爾·曼森的嘴角動了一下,顯出一種混雜著不屑、厭棄又無奈的意味來,但很快就收了回去。而他旁邊的助理就只有一個感歎詞——「噢——」
  接著便揉了揉眼睛。
  戴恩這邊能提供的信息最重要的也就是這幾點了,所以巴德很快完成了詢問,同時也讓陪審團對這些有了瞭解。
  法官路德道:「阮野先生?」
  燕綏之也不急,道:「我沒有要問的。」
  巴德:「……」
  不知道為什麼,現在那實習生一開口,不管說什麼,巴德都一腦門怨氣。
  於是他頂著一腦門怨氣,請上了下一位證人——趙擇木。
  趙擇木站上證人席的時候,顧晏不甚在意地朝後面的座位看了一眼。這次來旁聽的人裡,曼森家的人最多,趙擇木的人最少——一個都沒有。
  之前就有傳聞說趙家原本要背靠曼森家族這棵大樹,但是這兩年出了點兒問題,大樹靠不穩了。有人猜測是因為趙擇木跟喬治·曼森關係更好,弄得布魯爾·曼森不太高興。
  這種接班人之間的糾葛真真假假很難說得清。
  不過在法庭上也確實看得出一絲端倪,趙擇木進庭的時候,布魯爾·曼森目光一直落在全息屏的照片上,過了好半天,直到巴德已經開始詢問趙擇木了,他才不緊不慢地把目光移過去。
  顯得對趙擇木看不上眼。
  而趙擇木之所以站上證人席也很簡單,因為他在陳章的作案時間範圍裡,曾經在窗台邊看見過陳章的手。
  「是這樣抓了一下牆邊的水管柱嗎?」巴德演示了一個抓握的動作。
  趙擇木搖了搖頭,換了一下方向,「這樣抓的。」
  「抓了多久?」
  「幾秒吧,四五秒。」
  「你能肯定那是辯方當事人的手?」巴德問道。
  趙擇木平靜地說:「因為那隻手食指上帶了一個戒指狀的智能機,環上有個圓截面,截面上有兩道很顯眼的橫線。當然,我只是看到了這一點,事後的警方調查證實了別墅內除了陳章,沒有人的智能機是那樣的。」
  巴德放出別墅那片窗外的照片,就那個結構來說,如果陳章要從二樓窗台到一樓,並且盡量壓低聲音的話,確實需要抓一下那根水管緩一下力。
  而那隻手剛好是在陳章可能的作案時間範圍內出現的。
  巴德很快問完了問題,詢問權交到了燕綏之手裡。
  「趙先生。」燕綏之起身跟他打了個招呼。
  趙擇木有一瞬間的怔愣,也許他之前就知道給陳章辯護的是誰,但是真正在法庭上看見還是會有點微愕,不過他很快收起了表情點了點頭,「你好。」
  「你在窗邊看到了我的當事人陳章的手?」
  「剛才已經說過了,是的。」
  「露出了多少?」燕綏之問道。
  趙擇木愣了一下,又在自己的手上比劃了一下,小臂一半的樣子,「這麼多,因為是這樣繞過來握著柱子的,能看到一部分袖子和手腕。」
  燕綏之點了點頭,「我之前聽過一句話,不知道有沒有記錯。趙先生你有夜盲症是麼?」
  「是。」趙擇木想了想,甚至還自嘲地笑了一下,「這點甚至還有醫學鑒定書。」
  當時別墅的所有人都被要求做了這種鑒定。
  「夜盲……」燕綏之重複了一遍,又問:「那你是怎麼看到窗外景象的?」
  趙擇木不慌不忙地應答道:「當時我的房間還開著燈,光線足以讓我看清窗戶近處的東西,那根水管恰好在範圍內。」
  「看得很清楚?」
  「對,很清楚。」
  「你當天腕上有沒有出現什麼身體不適的情況,諸如頭暈?」燕綏之道,「我沒記錯的話,那兩天你基本在臥室裡修養。」
  趙擇木搖了搖頭,「沒有,當時其實已經沒有生理上的不適了,在臥室呆著不出去只是潛水出事後,我有點後怕,心情不太好,怕影響其他人。」
  燕綏之又問,「那天晚上別墅裡在辦聚會,你當時有喝酒嗎?」
  「你是說看到手的時候?」趙擇木搖了搖頭,「沒有,在下樓參與聚會前我一滴酒都沒有碰,事實上後來下了樓我也沒喝酒,喬讓人給我送的是果汁。」
  「所以整晚你都非常清醒,沒有任何頭暈之類的不適症狀影響你所看到的東西?」
  「對。」
  趙擇木說得非常篤定。
  燕綏之點了點頭,然後將剛才巴德用過的視頻點了重新播放。
  那是當時勞拉拍攝的視頻,那時候的顧晏和燕綏之已經上了返程的飛梭,當時顧晏收到這個視頻的時候還給燕綏之看過。勞拉當時錄了視頻除了給他們傳了一份,就再沒打開過。原本打算等聚會結束發給眾人,結果當夜就碰到了曼森的意外,這個視頻直接被警方收錄,沒再讓其他人看過,直到現在才作為輔助證據資料放上法庭。
  燕綏之直接將進度條拉到後半段的某一個點,視頻裡,趙擇木剛被格倫他們幾個從樓上騙下來,後面還跟著陳章,兩人到了大廳之後,找了個角落坐下來。
  陳章很快被另一幫人拉過去聊潛水方面的事情,能聽見視頻裡隱約問了一句水下發生事故怎麼樣才能自救之類,可能也都是被當時的潛水事故嚇到了。
  而另一邊,趙擇木始終坐在那個角落看著眾人鬧。
  這一幕發生在偌大視頻的一個角落,又因為屏幕中其他地方依然在群魔亂舞,鬧聲太吸引人的注意力,以至於這個角落很容易被人忽略。
  燕綏之非常乾脆地把視頻直接拉大,讓這個角落發生的事情能夠充滿整個全息屏。
  法庭上的眾人能清楚地看到,喬安排的服務生端著一個圓盤入了鏡,圓盤上放著幾杯飲料,他在趙擇木面前一步左右停住,然後彎腰微笑著問了句:「喝什麼?喬少爺讓我別拿酒,這裡有梨汁、蘋果汁和……」
  聲音被背景的笑鬧蓋過了大半,但從趙擇木的口型也能看出,他要了蘋果汁。
  緊接著,奇怪的一幕出現了。
  服務生將杯子遞過去的時候,趙擇木伸手抓了個空——
  他的手在距離杯子還有兩三公分的地方握了一下。
  服務生顯然也是一愣,接著趙擇木揉了揉額頭,沖服務生笑著說了句什麼,顯得有點抱歉。
  服務生又搖了搖頭,說了句「沒關係」之類的話。
  這一次,趙擇木伸手抓得非常慢,快靠近杯子的時候,他的手指就有點遲疑,似乎是摸索猶豫了一下,才又朝前伸了一點。
  服務生可能有點看不下去了,直接將杯子放進了他的手裡。
  燕綏之非常混賬地將這一段來回放了三遍,然後問趙擇木,「你剛才非常篤定地說,整晚狀態都非常好,沒有飲酒,沒有頭暈,沒有任何會影響所見的不適症狀……」
  「那麼,這一段該怎麼解釋?」


第70章 喬治·曼森案(五)
  趙擇木:「……」
  巴德:「……」
  整個法庭都很安靜,因為所有人都覺得趙擇木的舉動很古怪。這種時候不管說什麼,都很難讓人完全相信他那晚的狀態很好,沒有問題。
  至少會保有懷疑。
  有那麼一瞬間,趙擇木顯得有點僵硬,他低了一下頭,再抬起來時就又恢復了那種穩重淡定的模樣。但是他垂著的手指捏了一下。
  他回答不出來,燕綏之也沒有咄咄逼人,而是直接跳過這個問題,「好吧,暫且不為難你。」
  巴德:「……」
  他媽的說的跟真的一樣。
  結果燕綏之還真就問了一個新問題,「你說,你看到的那隻手一直到這個部位。」
  他非常隨意地拉了一下自己的律師袍袖擺,比劃了一下位置,「能看到袖子?」
  趙擇木:「……對。」
  他這一聲答得很遲疑,似乎生怕燕綏之冷不丁再挖一個坑。
  然後,燕綏之果然不負所望又給他挖了一個,「袖子是什麼顏色?既然你連戒盤上那兩根橫線都能看見,大塊的布料沒理由注意不到。」
  他在之前問陳章細節的時候記得一點,當時陳章把藥劑和通訊器放下去,再上來之後有點慌,所以換了一件衣服,也就是說,他下到大廳裡的衣服並不是他從窗戶裡出去的那件。
  趙擇木:「……」
  一直以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個能確定陳章身份的戒指形智能機上,還真沒有人問過他袖子什麼顏色。
  袖子什麼顏色他媽的重要嗎?
  控方律師巴德看起來想罵人。
  趙擇木似乎也很無語,順口答道:「灰綠。」
  燕綏之點了點頭,看起來非常贊同他的話,然後調出口供文件以及警方證言,劃了兩行字,再度放大三倍拍在大屏幕上。
  那兩行字表述不同,意思卻一樣——
  陳章當時穿的是一件橘紅色的衣服。
  法庭上所有人的表情再次變得古怪起來,而燕綏之又堵死了趙擇木的話,「你和其他人的醫學鑒定書也在案件資料裡,那上面顯示,你不是色盲。」
  他當然不是,如果是的話還會等到今天才發現?
  趙擇木在眾人古怪的目光中沉默下去,他似乎想起了什麼事情,但皺著眉沒再說話。
  這一段交叉詢問弄得所有人都有點摸不著頭腦,有點想不明白趙擇木究竟是怎麼回事,但是這並不妨礙陪審團因為上述兩點對他的證言產生嚴重的質疑。
  燕綏之抬了一下手指,兩手交叉打了個專用手勢。
  這在聯盟現今的法庭上代表一個意思——申請該項證據當庭排除。
  很快,陪審團離開坐席去了庭外側屋。那段時間不論是對趙擇木還是對巴德都很難熬,幾乎度日如年。
  五分鐘後,陪審團回到了席位上,團長清了清嗓子,沉聲說了結果:「確認排除。」
  趙擇木被暫時帶離法庭。
  關鍵性的證據一項接一項落馬,控方巴德律師也越來越坐不住。
  又經過兩輪不痛不癢的問詢後,證人席上站了最後一位。
  這是一名專家證人,來自於特鑒署。這次的案件痕檢和醫學鑒定等等都是由特鑒署來做的,而證人席上的專家就是這次的總負責人穆爾。
  這次巴德的詢問非常簡短快速,三個問題就強調了兩件事——
  一是要滿足作案條件,作案人必須得有夜視能力。
  不得不說,但凡有眼睛的人看到曼森房間那些照片,都會下意識想到一個結論——如果在不開燈的情況下,從窗邊穿越重重障礙進入浴間,還沒有碰倒或打碎什麼,沒點兒天賦異稟的眼力絕對做不到。
  二是當天在別墅的所有人,只有陳章符合這個條件。
  陳章的醫學鑒定證明,他的夜間視力遠超一般人,對細微光線敏感度極高,那個細小門縫裡透進來的光足以讓他看清房內絕大部分障礙物,再稍加小心,確實能做到那一點。
  這次巴德詢問的過程,燕綏之甚至沒有在聽,他全程支著下巴在翻看幾份鑒定資料。
  直到法官叫了他的名字,他才點了點頭站起身,吝嗇地給了巴德那邊一個眼神。
  不過是一掃而過,最終的落點還是專家穆爾身上。
  「穆爾先生。」燕綏之打了個簡單的招呼,便乾脆地把手裡一直在看的紙頁投上了全息屏,「痕檢報告上,這段關於窗戶邊地毯織物腳印的踩踏痕跡鑒定可能需要您再用更易懂的方式解釋一下。」
  「闖入喬治·曼森房間的人腳印長度是26厘米,左右誤差0.02?」燕綏之道,「還有步伐跨度,以及腳印深度……這些可以得出嫌疑人的體型?」
  穆爾道:「對,腳印長度、步伐跨度、還有長毛絨地毯的踩踏深度數據正如屏幕上顯示,雖然是別墅內統一供給的襪子,但是根據上面列舉的幾項計算公式可以推算出,闖入者個頭中等,大致在178厘米,左右誤差0.2厘米,體重大約75公斤,左右誤差0.15公斤。」
  「踩踏痕跡清晰嗎?」燕綏之道,「有沒有模糊的可能?」
  穆爾直接幫他把鑒定資料滑到模擬圖像上,上面模擬了長毛絨地毯踩踏痕跡的3D效果圖,「可能肉眼很難看出其中的區別,但是實際上非常清晰。可以看到闖入者從窗台落地,右腳踩下接著左腳跟上,然後貓腰走了兩步緩衝力道,再變成微弓的直行,這些都是對應的痕跡。」
  燕綏之點了點頭,「非常易懂,謝謝。」
  他平靜地重新調出之前那段視頻,這回沒有將焦距重點放在趙擇木身上,而是直接將陳章那部分放大,視頻中可以看到,陳章每一次起身,都會下意識按一下腰,當然,這並沒有影響他後續的動作,但是能看出來,他在轉身和彎腰時,一隻腳落地的動作會略輕一點,持續兩步左右會恢復正常。
  接著他調出陳章的醫學鑒定書,道:「這是你們署出具的鑒定書,第12行提到我的當事人陳章先生盆骨和股骨處有遺傳性骨裂,位於右腿。剛才的視頻中也能看出來,他在做某些動作的時候,右腳落地總會稍輕一點。」
  他說著,將醫學證明和之前的3D效果圖並列放置,直接圈出從窗台落下的兩個腳印,以及骨裂示意圖。
  「剛才穆爾先生原話,闖入者從窗台落地,右腳踩下接著左腳跟上,這點在3D模擬圖上清晰可見,無可置疑。」燕綏之道,「那麼請問,一個右腿股骨帶有遺傳性骨裂,習慣性放輕右腳力度的人,怎麼可能在跳進房間時選擇右腳先落地?嫌自己不會摔?還是嫌自己骨裂不夠嚴重?」
  穆爾瞬間噤聲。
  事實上整個法庭也跟著安靜下來。
  在凝滯的安靜中,唯獨燕綏之對這種安靜毫不在意,他丟開文件,不慌不忙地說完了最後一句,「至於夜視能力,警方的現場勘驗報告裡說了沒有發現任何夜視儀或是別的相關設備,那些東西被處理一定會留下一些痕跡。但是我不得不提醒,還有另一種東西可以達到這個效果,儘管它本身不叫這種名字,所以常常被忽視。」
  穆爾一愣:「什麼?」
  「亞巴島特供,潛水專用隱形眼鏡。」燕綏之道。
  當初他下海撈傑森·查理斯的時候,久違地帶了一回,非常不適應,以至於後來去更衣室裡半天沒取下來,差點兒要顧晏幫忙。
  燕綏之說完,又補了一句:「當然,這種東西除了在水下,使用感實在不怎麼樣,它會放大物體模糊距離感——」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又道:「還會讓所有東西看起來都是一個顏色,深綠、淺綠、螢光綠。」
  這話說完,整個法庭從安靜變為了死寂……


第71章 陳釀(一)
  被告席上,陳章感覺自己的呼吸已經落在了那片死一般的寂靜裡,之後又發生了什麼,法官說了什麼,雙方律師做了怎麼樣的詢問和最終陳述,他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歪打正著地走了大運,碰到了一個超出所有人預料的實習律師。
  在此之前,他一直在努力自我催眠,說服自己不要對實習生抱有太大希望,不要給那個年輕人太多壓力,已經給他製造了足夠多的麻煩,就不要再為難對方了。
  他早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卻沒想到,居然還有奢望成真的時候。
  法官一臉肅然地敲下法槌,陳章才猛地驚醒。當他抬起頭時,不知何時離席的陪審團眾人已經魚貫而入,重新回到了座位上,帶著他們鄭重商討的結果。
  「全體起立。」
  「女士先生們,關於控方對陳章先生蓄意謀殺的指控,你們有答案了麼?有罪還是無罪?」
  「無罪。」
  至此,陳章終於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直到這時候,他才發現,他連呼吸都在抖。
  辯護席上的實習律師轉過頭來,隔著遠遠的距離和淨透的玻璃,衝他微笑著點了一下頭,像個溫和又灑脫的年輕紳士。就連那個始終繃著臉,連表情都不曾變過的法官,在離席前都對他頷首示意了一下。
  當然,那其實是在提醒他以及身後的兩位法警可以解開手銬。
  但他想,他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場景了。
  庭審之後是熟悉的流程,法官助理捧著庭審記錄文檔紙頁顛顛地跑過來,讓雙方律師在上面簽字。巴德看起來很不好,表情像是生吞了貓屎,就連來簽字的時候,另一隻手都掩著臉,不知道是頭更痛一點,還臉更痛一點。
  他甚至沒有跟燕綏之有任何對視,簽完字把電子筆往助理手裡一塞,扭頭就走,幾乎用小跑的方式離開了法庭。
  「我長得這麼不堪入目?」燕綏之看著他消失在門外,轉頭問了顧晏一句。
  顧晏:「……」
  法官助理下了庭瞬間變得活潑起來,特別給面子,「怎麼可能,我工作以來在庭上見過最好看的人都在我面前了。」
  燕綏之笑了起來,「謝謝。」
  說著,他又看了眼顧晏不解風情的冷漠臉,又衝助理玩笑道:「也替他謝謝。」
  法官助理樂了,把需要簽名的幾頁在他面前依次排好,又把電子筆遞給了他。
  燕綏之接過筆來,抬手就是一道橫。
  顧晏在旁邊咳了一聲。
  「……」
  燕綏之臨時一個急剎車,在橫線末端拐了個彎,硬是扭回了「阮」字,就是「阮」的耳朵扭得有點大,他順勢調整了兩個字的結構,配合著那個大耳朵來,居然簽得還挺瀟灑。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一貫都這麼簽。
  助理收好所有紙頁,衝他們笑笑點了點頭,便把所有庭上資料整理好,追著法官的腳後跟一起離開了法庭。
  燕綏之這時候才沖顧晏道,「下回咳早點。」
  「……」
  好像他差點兒寫錯字是別人的錯似的,要臉不要?
  法院外,「蜂窩網」的兩位記者,本奇和赫西在街邊已經蹲等多時了,其實不止他們倆。法院門外的街上徘徊著好幾家媒體的記者,只不過曼森家排斥的態度太明顯,所以他們不方便明著觸霉頭,只能低調地來搞點間接資料。
  「看見沒?你整天覺得我這不妥,那不妥——」本奇抬著下巴掃了一圈,「綠蔭網,太古頭條,法律新聞,那邊、那邊還有那邊,全都等著拍呢,那不成各個都是閒的?我跟你——誒!!!出來了出來了!」
  他正想藉機給赫西這位理想主義小年輕上上現實主義課,就看見布魯爾·曼森帶著助理和下屬匆匆下了法院門口的大台階。
  「哎呦那表情……」本奇對著焦拍了幾張,忍不住感歎道,「你看布魯爾·曼森那個表情,這是剛見過鬼啊還是剛喝了農藥?究竟發生了什麼?」
  對他而言,庭審不讓看不讓拍,簡直抓心撓肺。
  尤其現在布魯爾·曼森的模樣引起了他深深的好奇和探究欲,偏偏什麼細節都探聽不到。
  不僅如此,陸續從法院出來的相關人士一個表情比一個精彩,有幾位還交頭接耳議論得格外激動,語速快得活像蹦豆子,不離近了根本聽不出他們在說什麼。可是離近了又肯定會被曼森家的人擋開……
  本奇抱著寶貝相機原地撒了個潑,看得赫西一愣一愣的。
  「這種表情……難道被告方贏了?」本奇猜測著,但轉眼又自己否認掉,「不至於不至於,一個實習律師而已。所以難道法庭上發生了別的什麼狀況?」
  他盯著赫西看了幾秒,啪地拍了一下手道:「去堵那個實習生吧,不亂拍就打探一下庭審情況?」
  赫西:「……」
  都說吃一塹長一智,本奇怎麼好像全然忘了那位實習生耍過他?那實習生看起來是會乖乖回答問題的人嗎?本奇究竟有什麼誤解……
  又過了幾分鐘,本奇打了雞血似的叫道:「來了來了來了!那個實習生!」
  他說著,一把拽了赫西就往法院大台階跑,然而沒跑兩步就看見燕綏之身後又跟出了顧晏。
  正在下樓的燕綏之目光一掃,剛巧看見了遠遠奔來的本奇和表情尷尬的赫西,他有些好笑地偏頭沖顧晏說:「那兩位有點兒纏人的記者先生又來了……」
  「已經跑了。」顧晏道。
  「嗯?」燕綏之疑問了一聲,轉開目光看過去,就見原本要上台階的本奇見鬼似的看了顧晏一眼,連個停頓都沒打,當即腳尖一轉,扭頭就朝相反的方向跑走了。
  燕綏之:「……可真有出息。」
  「我就草了,那大律師怎麼寸步不離的!」跑到街拐角,本奇才憤憤地咕噥著,「惹不起惹不起,走吧走吧還拍個屁。」說著,他又摟緊了自己的相機。
  赫西:「……」
  看來還是長了智的。
  喬治·曼森的案子因為陳章的無罪釋放以及燕綏之在庭上說的話,再次進入了調查取證確認嫌疑人的階段,只不過現今嫌疑最大的已經變成了趙擇木。
  一位律師不能代理同一件案子的其他人,所以喬治·曼森案後續不論怎麼發展,跟燕綏之都已經扯不上更多關係了。
  不過他和顧晏還是在天琴星多呆了一陣子,因為南十字律所每季的馬屁會又要來了。
  所謂的馬屁會就是由南十字律所出面,邀請有交情的以及即將有交情的法官們參加餐會酒會,以方便所裡的大律師們能定期跟諸多法官保持聯繫,至少也是喝過酒碰過杯的情誼。
  這樣一來,律所裡的大律師們今後在法庭上碰到他們,也能佔一點好感度方面的優勢。
  這樣的餐會酒會南十字每一季度辦一回,一年四次,不算多也不算少,剛好卡在那個度裡,既能跟法官們套套近乎,又不至於越過那條線引起法官反感。
  這種餐酒聚會被內部戲稱為馬屁會。
  往年裡,這種馬屁會顧晏都不參加,他的高級事務官也不太希望他參加,畢竟顧晏不是會說漂亮假話的人。二是顧晏的庭辯實力也確實給了他一定程度的任性空間。
  這一次的馬屁會,顧晏照舊找借口遠離德卡馬。
  「我們可能要在這裡等著看一眼案件結果。」燕綏之這麼跟菲茲小姐說。
  菲茲已經見怪不怪了,「別解釋了,我知道你們都不想去馬屁會,還案件結果呢,說得跟真的一樣。」
  既然被她點明,燕綏之特別坦然地道:「是,猜得沒錯。」
  菲茲:「……」
  就這樣,兩人得以延長了在天琴星呆的時間。
  不過他們剛確認要在這裡多住幾天,就接到了喬小少爺的邀請,「你們不急著回去吧?那真是太好了,之前因為案子調查作證的事情,我一直不方便聯繫你們,現在解禁了,請你們喝酒?」
  「又喝酒?」顧晏問道
  之前喝酒喝出了曼森的事情,這位小少爺居然還沒有對酒會產生心理陰影,也是心大。
  「怎麼?不想喝?你上次離開亞巴島的時候說好了要給我補一頓酒呢?」喬說著,聲音又低了一點下去,像是歎了口氣,「老實說曼森這事兒弄得我有點兒……哎算了現在不提這個,等警方把證據敲實吧。總之後天,櫻桃莊園,喝兩杯怎麼樣?我順便散散心。」
  這位話癆少爺說起什麼事來都是一長串,也不給人反駁的機會。
  顧晏想了想這幾天反正安排也不多,便點了點頭,「嗯。」
  「對了,不介意我帶上柯謹吧?我發現他好像特別喜歡你那個實習生。」喬說起來有點沮喪,「曼森那事之後,他的狀態又有點不太好,希望跟你的實習生聊兩句能有點好轉。」
  「聊兩句?」
  喬乾笑兩聲,「幫我請求你的實習生,單方面聊兩句。」
  「……」
  顧晏看了燕綏之一眼,點頭答應:「好。」


第72章 陳釀(二)
  他們本打算約定的那天晚上在櫻桃莊園見,結果沒想到那天早上10點不到,他們就齊齊站在了位於第三區的中央醫院裡。
  曼森醒了。
  這個醒也就是最表層的意思,他在早上7點睜開了眼睛,很輕地眨了幾下後就又閉上了,此後又緩了一個多小時,才又再次睜開,此後就一直保持著半闔的狀態。
  醫生護士給他做了最全面的檢查,又齊齊聚在病房盯了一個小時的儀器數值變化,確認已經脫離了危險期,負責醫生這才拍板把曼森移出了無菌病房。
  移進病房後不到一個小時,喬就已經叫上了顧晏和燕綏之,跨越大半個第三區,站在了曼森的病床邊。
  能這麼快得到消息,尤其還是在曼森家的人守著的情況下,絕不會只是「聽說」這麼簡單。
  「你在這邊安排了人?」顧晏問。
  這時候的病房裡沒有其他人,說話也方便。
  喬兩手插著兜,低頭看著床上躺著的曼森,道:「是啊,弄了點人在這裡,不然我怕他沒法好好走出醫院。」他說著,挑起眉朝門外方向看了兩眼,還略帶一點挑釁。
  挑釁完,他又轉回臉壓低聲音沖顧晏和燕綏之說:「老曼森要不行了,曼森家所有人都跟狼一樣盯著他那份遺囑。」
  他沖床上的喬治·曼森努了努嘴,「他曾經最討老曼森喜歡,後來當了幾年混世魔王,作得老曼森看見他就頭痛,但是這兩年他又有了正形,老曼森又開始喬治長喬治短地念叨他了。要我說,這次不管誰幹的,都跟他那幾個黃鼠狼哥哥脫不開關係。」
  燕綏之挺訝異地看著他。
  喬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怎麼,不信啊?你年紀還小,而且沒見識過曼森那一家的作風,見識了你就不會露出這樣驚訝的表情了。」
  他一臉「這世界太複雜你可能不懂」的模樣。
  燕綏之聽得哭笑不得,「我驚訝的不是這個。」
  喬:「那是什麼?」
  燕綏之訝異只是因為他一直以為喬大少爺是小傻子那一類的,沒想到關鍵時刻還挺細心,還知道在醫院裡安插幾個人。不過他轉念一想,喬在對待柯謹的時候就表現得很細心。
  但這話能直接說給喬聽嗎?顯然不能。
  於是燕綏之斟酌了一下,「這話說來有點抱歉,我之前以為你跟曼森先生的關係……」
  「很一般?」喬猜到了他後面的話。
  燕綏之笑笑,算是默認。
  「這些年是挺一般的。」喬也不避諱,事實上他對什麼都沒那麼避諱,直來直去,「小時候其實關係很好,我、他還有……趙擇木吧,後來大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玩著玩著就玩成了名副其實的假朋友,好像除了場面上的消遣酒會,就沒別的話可以說了,也就比點頭之交稍熟一點吧。」
  他看著曼森安靜了一會兒,又聳了聳肩道,「你看,我最近往這裡跑了好幾趟,依然沒話可說,只能跟你們聊幾句。」
  燕綏之點了點頭,又有些疑惑:「為什麼會叫上我們?」
  曼森醒了,喬趕過來看一眼還可以理解,但是叫上他跟顧晏就有點令人意外了。畢竟顧晏跟曼森算不上朋友,而頂著阮野身份的燕綏之跟曼森甚至只能算剛認識不久。
  「我認識的很多律師,案子輸了或者贏了,陪審團宣佈結果的那一刻對他們來說就是結束了,出了法庭就跟案子沒什麼瓜葛了。至於被告或者原告之後會怎麼樣,對他們來說不重要,因為他們已經在奔赴另一個案子的路上了。」喬說道,「不知道這麼說對不對,不過顧跟他們都不一樣。我覺得他或許會想知道,案子的受害者脫離了危險,或者結果沒有預想的那麼糟糕。」
  他沖燕綏之眨了眨眼,「而你又是他唯一一個願意收的實習生,要麼你身上有他特別欣賞特別喜歡的點,要麼你跟他很像,所以……」
  顧大律師聽不下去了,斬釘截鐵地對他上述發言做了評價:「你的想像力過於豐富了。」
  「別拿那套『推脫不掉替那位莫爾律師帶幾天』的說辭來狡辯了,我們不聽。」喬說,「還有別的解釋麼?」
  燕大教授吃裡扒外,看戲一樣跟喬站在一邊,翹著嘴角好整以暇地看著顧晏。
  顧晏:「……」
  眼看著薄荷精週身涼氣嗖嗖直冒,燕綏之這才收回視線,對喬說:「謝謝。」
  雖然是為被告方代言的辯護律師,但他並不站在受害者的對立面,能看到曼森死裡逃生脫離危險,心情確實會好一些。
  當年燕綏之跟很多人一樣,對喬瞭解不多,不太明白為什麼顧晏會跟一個這樣的小傻子二世祖成為朋友,還維持了這麼多年。現在他忽然明白了。
  曼森只是剛醒,還遠沒到能認人說話的地步,除了無意識地睜一會兒眼,更多時候還是在昏睡。所以燕綏之他們並沒有在醫院久呆,瞭解了曼森的大致情況便離開了。
  臨走時路經走廊,廊裡守著不少曼森家的下屬,其中有兩個看起來像是小領頭。
  喬看了那兩個領頭好幾眼,直到進了醫院地下的車庫才咕噥道,「布魯爾·曼森又換狗腿了,幾天前領頭的明明還不是那兩個……」
  不過他的聲音太小,燕綏之和顧晏都沒怎麼聽清。
  「什麼?」
  「沒什麼,感慨一下曼森的黃鼠狼哥哥們。」
  左右下午也沒什麼事,晚上的櫻桃莊園之約乾脆提了前。
  「我得先回去一趟,把柯謹帶過來。」喬對顧晏道,「你們先過去,如果願意的話,幫我把我今年的定制酒找出來,這莊園越來越會藏了,我上回去找了兩個小時愣是沒找到。」
  燕綏之和顧晏在櫻桃莊園用了午餐。
  這裡的菜式也很有花園茶會的特色,每樣都是偌大的盤中小小一點,份量少得可憐但勝在精緻。這種對燕綏之來說剛剛好,他吃東西總是格外講究,細嚼慢咽斯文至極,別人五分鐘吃完的東西他可能要花三倍的時間。
  不過他吃得少。
  「飽了?」顧晏見他用餐巾擦了嘴角,又伸手去拿佐餐甜酒,當即把酒杯拿到了自己面前。
  「……」
  餐桌是長圓形,燕綏之慣有的餐桌禮儀讓他幹不出站起來伸手去夠酒杯的事,於是他乾脆靠在椅背上沒好氣地看著顧晏,道:「一般能這麼理直氣壯管人喝酒的,要麼是父母,要麼是戀人。你打算占哪樣便宜你說說看?」


第73章 陳釀(三)
  顧晏愣了一下。
  他似乎沒有想到燕綏之會拋出這種問題,臉上居然閃過一絲措手不及的訝異,不過只停留了極短的一瞬就斂了回去。
  這其實是一個很好回答的玩笑,以顧晏的脾性,張口就能堵回來。燕綏之在逗他之前,甚至都想過他會說什麼。
  但是顧晏沒說話……
  他看著燕綏之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沉靜,沉靜之外或許有些別的什麼,只是剛漏出一星半點兒,他就已經收回了目光。
  櫻桃園的風穿過蔓生的青籐,灌從和矮樹圈圍出的這一塊地方安靜又私密,枝葉輕碰的沙沙細聲掃過瓷白的桌面。
  而顧晏一直沒有開口。
  這種倏然間的沉默不語像是一隻收了爪尖只剩絨毛的貓爪,在人心上輕輕撓了一下。
  考究的桌布被微風掀起一方邊角,從燕綏之手腕輕擦而過,配合著也撓了一下,他擱在桌沿的手指動了動,那方邊角又被風撩落回去。
  顧晏垂著目光看了一會兒手裡的甜酒,端起來搖晃了兩下。
  其實燕綏之並不那麼喜歡這種酒,對他而言奶油味和紫羅蘭香氣略重了一些,有點甜膩,也就適合在這裡佐餐。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隔著半方桌面,從顧晏那裡聞到一絲隱約的酒香,竟然覺得味道應該還不錯。
  嗡——
  他手指上的智能機突然震了起來,響得及時又不合時宜。
  燕綏之頓了一下才調出屏幕,一手已經戴上了耳扣。
  撥來通訊的是菲茲,他剛接通「喂」了一聲,對面就「啊啊啊」地驚叫起來。這一嗓子真是提神醒腦,什麼甜酒微風奶油香都煙消雲散,連對面坐著的顧晏都聽見了,撩起眼皮朝這邊看過來。
  「……」
  燕綏之跟他的目光撞上,有點兒無奈地道:「菲茲小姐,撥通訊用不著開嗓。」
  菲茲又道:「我的媽呀——」
  燕綏之:「這便宜我不方便占。」
  這句話很容易提醒人想起他剛才的玩笑,於是他又抬眼掃向顧晏,卻見顧晏沒什麼明顯的表情,只是把那杯晃出香味的甜酒喝了下去。
  一滴都沒剩下。
  喝完,他還紳士又平靜地沖這邊舉了一下空杯。
  燕綏之:「……」
  菲茲接連被他堵了兩句,有點納悶:「你今天嘴巴怎麼這麼利。」
  可能是被某位學生憋出來的。
  燕綏之心說。
  「不管了,我只是想說,你居然贏了喬治·曼森先生的那件案子!」菲茲聽起來真的很興奮,「我的天哪!庭審結束我給你和顧發信息問候的時候,你們倆為什麼都沒說結果?!還有請假躲酒會的時候,居然也隻字不提!如果不是今天勝訴的函件發到律所來,我都不知道你居然贏了案子!」
  燕綏之非常無辜:「你並沒有問過結果啊菲茲小姐。」
  菲茲:「我以為你一定會輸的啊!當然,我不是在質疑你的能力,只是你明白的我沒好意思問,怕你輸了案子正難過——」
  「非常理解。」
  菲茲「噢」了一聲:「不管,總之你居然提都不提!這麼大的事情!天,你知道今天律所看到函件都炸了鍋麼,尤其是霍布斯的臉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非常暢快,聽得燕綏之哭笑不得,忍不住提醒她,「你是在辦公室說這些麼?」
  「當然不是,在你眼裡我那麼傻的嗎?」菲茲小姐不滿地說了一句,接著又笑了幾聲道,「你忘了?這兩天酒會,今天下午和明天一整天,他們都要在相互拍馬中度過。我酒精過敏,喝了兩杯果汁就先回住處了。」
  「你酒精過敏?」
  「呃……必要的時候酒精過敏。」菲茲更正道,「不提這些,我想說你其實應該跟顧一起回來的,雖然這個酒會盛產馬屁精,但是對你來說其實有好處。你知道嗎,今天不少人都提到了你,對你非常好奇,這其中不乏幾位大律師、法官、甚至咱們的高級事務官和合夥人,你其實真的應該回來的。」
  「是麼,那我更慶幸請了假了。」燕大教授一本正經地說,「剛畢業沒什麼經驗,那種場面我有些應付不來。」
  顧晏:「……」
  某些人又開始不要臉了。
  菲茲的通訊切斷之後,燕綏之對顧晏道:「她說酒會上來了很多人,沒準兒就包括跟爆炸案有牽連的。」
  這種情況顧晏其實有過預想,「酒會碰到過於被動,主動比被動穩妥。」
  菲茲的通訊引出了正事,之前的那個玩笑就好像投進湖泊裡的一枚石粒,漾了幾圈漣漪便沉靜無聲了,讓人誤以為沒能留下什麼痕跡。
  喬帶著柯謹到櫻桃園,已經接近傍晚。
  「你是去隔壁星球接的人?」顧晏道。
  喬舉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我道歉我道歉,比預計時間稍微晚了一點點……」
  「三個半小時。」燕綏之不介意補上一刀。
  喬:「出門前想洗澡換一身衣服,結果不小心在浴缸裡睡著了。」
  但是燕綏之和顧晏是什麼人吶,別的不說,觀察力向來遠超常人。如果真泡在浴缸裡睡了三個小時,從手指邊緣的狀態能看出來。喬的手指看不出什麼,反倒是柯謹的左側臉頰還留有一些輕微的睡痕。
  合理推測真正睡了一會兒的人是柯謹,或許喬沒忍心叫醒他,便乾脆多等了一會兒直到他醒。
  精神狀況不太好的人,有時候對情緒極為敏感。可能大家對於遲到並不在意也不含責備,但是柯謹會那樣認為。所以喬乾脆嘻嘻哈哈地用自己做擋箭牌扯了過去。
  燕綏之和顧晏都是聰明人,而且對於所謂的遲到也確實一點兒不在意,便直接略過了這個話題。
  因為喬的預約,櫻桃莊園這天夜裡不接待其他外客,整個園子裡只有他們四個。園區被服務生提前佈置過,在他們預訂的那塊花園餐桌掛了簡單漂亮的餐燈,星星點點綴在樹枝和桌椅邊。
  桌上放著一隻造型優雅的酒架,擱了六瓶新釀的A等酒和一桶冰塊。
  但是喬大少爺依然執著於專屬於他自己的那瓶特製酒,「你們幫我找到沒?」
  燕綏之搖了搖頭,事實上下午還真把這事兒給忘了。
  喬半真不假地沖服務生抱怨,「跟你們老闆說,下回別藏那麼深,每回找酒我都懷疑我的智商可能有點兒問題。」
  服務生沒忍住笑了一下,連忙道,「當然不是,事實上能不靠線索找到的客人總是屈指可數。」
  喬:「不行,別跟我說線索,我再試試。」
  「好的,如果有需要隨時按鈴叫我。」服務生說完,便將這方花園留給他們,先回樓裡去了。
  雖然之前他說的是希望燕綏之單方面跟柯謹聊幾句,但事實上他也沒真的讓燕綏之找話聊,畢竟柯謹並不會給人回應。而且刻意去跟柯謹說話,反而會讓柯謹更為敏感。
  不過他的預想也並沒有錯,因為只有他們四個人的時候,柯謹看起來確實放鬆了一些。
  「先去找一下我的酒?」喬試著提議了一句。
  燕綏之和顧晏自然沒什麼異議,柯謹反應了一會兒,抬頭看了他們一眼,也跟著站了起來。
  喬登時高興了不少,興致勃勃地拉著他們在吊著燈的櫻桃園裡穿行。
  「給點兒信息,比如生日或者什麼紀念日。」燕綏之問了喬一句。
  雖然他自己並沒有在這裡認真找過專屬酒,但是對莊園藏酒的規律還是有所知曉的。莊園並不會把客人的專屬酒隨意亂藏,畢竟櫻桃園這麼大,真要隨便找塊地方掩起來,轉個一年也很難找到。
  他們藏酒大多是根據客人的資料信息來的,比如生日、姓名首字母、或者重要的紀念日。你留的信息多,他們藏的方式就多。
  喬大少爺想了想,道:「那我留的資料太多了,畢竟我十歲出頭就偷偷在這裡混了。我想想,生日是3月21日,紀念日那多了去了,我第一次跟人打架的日子,第一次喝酒的日子,畢業日?還有跟柯謹認識的日子,跟顧認識的日子?跟……」
  這位少爺滔滔不絕地數了一長串。
  燕綏之:「……」
  服了,酒莊不坑你坑誰?
  還好喬並不是全傻,四捨五入也就六分傻的樣子,所以他又唸唸叨叨地排除了這幾年酒莊用過多次的幾個日子,剩下的……
  剩下的也夠幾人一頓好找了。
  夜裡的櫻桃園其實很適合散心,說是找酒,走走停停偶爾撥開青籐看一眼,也並不無趣。中間喬還拿了兩杯酒,遞了一杯給顧晏,一邊翻找一邊喝著酒隨意聊著。
  有時候是在聊最近的正事,有時候是抱怨幾句家族長輩,有一搭沒一搭。
  燕綏之並沒有一直跟他們在一起,他在一處樹叢的岔道口打了聲招呼,獨自一人走到標著「紅桃J」的餐座這邊。他拆了喬的生日日期做信息,順著紅桃J餐座第3行櫻桃樹走著,打算看看橫向21棵附近有沒有藏酒。
  喬的聲音隔在幾排樹籐之外,隱約可以聽見,「喏——這棵樹看見沒,據說長了有二十來年了。看,樹幹上這道刀疤還在呢,還是當初我跟曼森、還有趙擇木在這裡胡鬧留下的,那時候多大來著?10歲吧……我記得曼森弄了一把新式軍用匕首,在這裡試了一下。」
  他講完以前的事,又安靜地回味了一會兒,沖顧晏道,「……知道麼,今天早上我接到醫院消息的時候,從負責醫生那裡聽來一句話,他說曼森這次特別幸運,因為被送往醫院的時間很巧。如果再晚一點,能不能醒過來就很難說了。那天晚上,其實並不是我們想起來要去叫曼森的,而是趙擇木提了一句才讓我們想起來的……」
  燕綏之踱步似的走得很慢,但也漸漸離他們原來越遠,喬的聲音慢慢變得隱約起來。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又繼續邁步。
  原本他只需要徑直走到掛著21號小鐵牌的櫻桃樹那裡就行,然而在走過17號的時候,他的步子忽然停了一下。
  有那麼十來秒的時間,他站在3排17號樹的前面沒有挪步,烏黑的眸子裡映著樹燈,清亮溫和。
  這個日期是他父母曾經的結婚紀念日,在他幼年和少年時期的記憶裡,是個每年都會被隆重對待的日子。
  即便後來他們都不在了,每年的3月17日也依然沒被完全遺忘,燕綏之總會記得訂一株玫瑰花枝,托人備好養料,栽在住處的庭院裡,二十多年來已經長成了片……
  也許是喬絮絮叨叨的聲音已經不再清晰,這塊區域顯得太過安靜。燕綏之站了一會兒後,鬼使神差地走到17號樹後,抬手撩了一下牆上的長籐。
  長籐後是莊園預留在牆上的貯酒孔,給客人們定制的專屬酒就藏在這些貯酒孔裡。
  這個孔洞裡也放著一瓶酒,這本身並不令人意外,令人意外的是酒的主人……
  燕綏之下意識抽出酒瓶,瓶身上的客人姓名縮寫和備註就這麼落入他的眼裡——
  L先生及夫人
  結婚紀念日
  落款的年份很久遠,是28年前。
  那一年燕綏之剛滿15歲,在那之後,就只剩他孤身一人。
  他從沒想過會在不經意間,這樣偶然地在某個地方看見和父母相關的東西。
  這也許能算是一個驚喜,但他握著酒瓶看了很久很久,卻突然覺得有一點孤獨……
  直到身後顧晏溫沉的聲音由遠及近,「怎麼站在這裡?」


第74章 陳釀(四)
  「嗯?」燕綏之似乎是隨口應了一句,尾調有點微微的上揚,很好聽,也一如既往帶著一點兒笑意。
  但是他沒有回頭。
  曾經有人評價燕綏之像一潭湖,看著溫和,觸手卻透著涼氣,站在岸邊又根本望不到有多深的底。你看不出他特別喜歡什麼,特別討厭什麼,也看不出他是在高興,還是在生氣。
  很多人試過去探一探底,卻都無從下手。要麼灰頭土臉,要麼望而卻步。
  但是現在,站在青籐牆邊的燕綏之眉目低垂,身影被樹燈勾勒出修長的輪廓,表情卻背光隱在夜色裡模糊不清。雖然只是一個背側影,卻讓人覺得好像摸到了一絲縫隙。
  他藉著樹燈溫和的光,又看了一會兒酒瓶上的字,然後撩開青籐,將那瓶酒放回原處。
  轉過身來的時候,他的表情一如往常,沖顧晏道:「不聽喬少爺講少年故事了?」
  他拍了拍手上沾染的塵土,捻著手指沒好氣地說:「我懷疑只有我一個人是真的在找他那瓶酒。」
  顧晏看著他的眼睛。
  那一瞬,燕綏之有點擔心面前的人是個棒槌,會哪壺不開提哪壺地問他剛才在看什麼,畢竟這樣不合時宜的人不在少數。
  如果真的那樣,根據以往面對其他人的經驗,他可能會不那麼高興,甚至非常排斥……燕綏之心想。
  而他不太希望對顧晏產生那種情緒。
  好在顧晏的目光只是在他身上落了一會兒,就又掃向了其他幾棵標號的櫻桃樹,問道:「這一排都看過了?找到沒?」
  燕綏之忽然就笑了。
  「還沒,去看看21號那棵。」他說著走了過去,跟顧晏並肩而行。
  沒多久,喬和柯謹也走到了這邊。不過很遺憾,酒莊沒有把酒放在紅桃J3行21棵這麼明顯的地方。
  四人散步一樣在櫻桃園裡走著,氣氛很放鬆,而燕綏之卻有些心不在焉。
  事實上一直到後來,他們翻了大半個櫻桃園,找到了喬的專屬酒,又聊起了曼森和趙擇木的過往,混雜著一些大學時光,燕綏之始終都有點心不在焉。
  喬拽著顧晏陪他喝了很多酒,這少爺別的不說,酒量是真的好,喝完一架酒依然頭腦清醒,除了話更多一點,沒有顯出絲毫不適。
  這一晚上他大概是最忙的一個,一方面他其實很感慨曼森的意外,心情不怎麼樣,另一方面他又時不時要講些糗事趣事去逗柯謹,讓對方放鬆一些,與此同時,他還不忘給顧晏慶祝一下一級律師初審通過的事,順便還要表示一下對燕綏之的嫉妒。
  因為有很長一段時間,柯謹一直看著燕綏之,以一種非常規律的狀態,喝一口果汁瞄一眼,再喝一口再瞄一眼。當然,這樣單調的完全重複的動作本就不是正常人會有的,但在柯謹身上,這表示他情緒平和安定。
  到後半段,柯謹靠在椅子上睡著了,喬找服務生給他裹上毯子,沖燕綏之咕噥道:「哎算了不嫉妒了,畢竟我這麼大度。還是要謝謝你啊小實習生,他這幾天狀態其實很差,沒什麼精神,總會睡著,醒了就很容易受驚,一隻鳥飛過去他都會突然發起病來。能像今晚這樣好好吃完一頓飯就很不錯了。」
  他帶著柯謹去室內的時候,燕綏之和顧晏去水池邊洗手。
  櫻桃園裡每張坐席不遠處都有一處精雕的洗手池,用考究的金屬和纏繞的花枝做了欄杆,將它半圍起來。
  燕綏之仔細搓洗手指上沾染的食物氣味,顧晏就那麼靠在欄杆邊等著。
  兩人還在繼續之前的話題。
  「……喬怎麼跟曼森弄成現在這樣的?」
  顧晏的聲音裡含著一點兒酒意,很淺淡,但比平日要懶一些,「喬是個很純粹的人,跟人相處沒那麼多條框。他看誰順眼就會對誰好,沒什麼道理,如果對方給他同樣的反饋,那就是朋友,如果對方懷疑他別有居心,那就沒什麼可談的。而曼森一度疑心很重,剛好跟喬的性格相沖,兩次三番,就不歡而散了。」
  燕綏之笑著說:「當初我非常納悶你和柯謹怎麼會跟喬成為朋友,現在看來就再正常不過了。」
  顧晏靜了一會兒,「你怎麼知道我們是朋友?」
  「這是什麼問題?」燕綏之愣了一下,「當年假期你不是總被他拽出去鬼混?」
  這輩子沒「鬼混」過的顧晏看了他一會兒,暫且沒去糾正他的用詞,「我以為你不會關注那些……瑣事。」
  燕綏之沒有否認,他沖乾淨手上的泡沫,想了想道:「確實不太關注,但也總有些例外的時候。即便我本身很講求公平,但不可避免的總會對一部分學生相對更欣賞親近一點,比如你和柯謹,不過也恰好是你們兩個,從學校滾蛋之後就再沒想起過我這位——」
  他就像是在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隨口說到這裡,語氣還很輕鬆,甚至莞爾笑了一下。不過一轉頭就發現顧晏正倚靠在欄杆上看著他,眼瞼微垂,眸光映著水池邊的晚燈,意味有些模糊不清。
  燕綏之話音斷了一下,下意識問:「為什麼這麼看著我?」
  顧晏的目光很沉,但少有地不帶稜角,甚至有一點溫和,也許是酒意未消的緣故,他沉默了片刻,道:「因為一整晚你都心不在焉,看上去有一點……難過。」
  燕綏之微愕。
  這話直愣愣的程度其實不亞於在17號樹前問他「在看什麼」。都說裹了太多皮囊的人,很討厭被探究,過往的很多經驗告訴燕綏之,他也不例外。
  但是很奇怪,顧晏這樣直白地將話攤在他面前,他居然沒有他以為的那樣不高興。
  他動了一下嘴唇,最終還是笑了一下,道:「沒什麼,想起家裡人以及小時候的一些……瑣事而已。」
  這大概已經是他罕見的能算得上認真的答案了。
  說完他在池邊抽了一張除菌紙巾,一邊把手擦乾淨,一邊沖水池抬了抬下巴,道:「別杵著,來洗手。」
  顧晏又看了他片刻,難得像個聽話的學生一樣站直身體,走到水池邊沖洗著雙手。
  燕綏之禮尚往來地靠在欄杆邊等他。
  水池的晚燈勾勒出他微垂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樑,這麼多年來,好像變了很多,又好像一切如故。
  也不知是出於什麼心理,燕綏之看了一會兒後突然開了口,「顧晏。」
  「嗯?」顧晏的聲音在水流映襯下依然含著點兒懶意。
  燕綏之翹著嘴角,玩笑似的問他:「畢業之後別的學生都晨昏定省地給我發消息,最少也有個逢年過節的問候,唯獨你一點兒音信都沒有,直接跟我斷了聯繫,為什麼?」
  顧晏垂著的目光一動未動,依然仔細地清洗著手指。
  就在燕綏之以為他又要跟往常一樣,碰到不好答或者太麻煩的問題就權當沒聽見,沉默著掠過去的時候,顧晏突然開了口:「因為一些很荒唐的想法。」


第三卷 鳥籠

第75章 遺囑(一)
  「有多荒唐?」燕綏之問。
  聞言,顧晏動作頓了一下,兩手撐著水池邊緣轉過頭來,目光沉沉地看著他的眼睛。
  燕綏之自己又笑了,他用指關節輕輕敲了一下額頭,糾正道:「不對,我為什麼會問這個,我應該問什麼荒唐想法?」
  他的聲音也不高,也許是夜裡櫻桃園的氛圍很容易讓人產生一種放鬆又憊懶的情緒。
  這種帶著笑意的溫和語氣,總會讓人產生和他交心相談的慾望,毫無保留。
  但是顧晏卻又斂回了目光,繼續沖洗著手指。
  燕綏之懷疑這大概是顧晏洗手花費時間最長的一次,快到他自己那種非正常的程度了。
  「你不會想聽的。」顧晏頭也不抬道。
  燕綏之「嘖」了一聲,但沒有包含任何不耐煩的成分。他只是……又有了午餐時候那種被輕撓了一下的感覺,借助這種語氣表達出來,「我想不想聽我說了算數吧,怎麼你還替我決定了?」
  顧晏:「嗯。」
  「嗯什麼?」燕綏之哭笑不得,「打算把法庭上拿捏心理的那套用在自己老師身上?」
  「現在我是名義上的老師。」顧晏說。
  可能他低沉的嗓音太適合櫻桃園的夜色了,頂嘴頂得燕綏之一點兒也氣不起來。
  他瞇著眼琢磨了片刻,道:「我總覺得我問第一句的時候,你是打算回答的。後來多說了一句……你就改主意了?」
  顧晏終於站直了身體,抽了一張除菌紙擦著手上的水跡,輕輕的水流聲隨著他的動作停下。他腳尖一動,轉過身來。這麼一來,就燕綏之成了面對面。
  欄杆箍出來的地方並不大,原本也只是供一個人洗手的石台。這樣四目相對地站著,而顧晏又微微垂著眸的時候,空間似乎驟然又小了一圈,明明是露天,卻莫名有了點兒逼仄感。
  燕綏之靠著欄杆的上身下意識朝後微讓了一點,碰到了豎欄上纏繞的青籐。
  那根延伸出來的花枝就在他臉側輕輕晃動。
  顧晏看了他一會兒,又把目光移到花枝上。
  他隨意地伸手輕托了一下,晃動的花枝安靜下來,「你以前對這種東西毫無興趣。」
  「哪種?」
  「這種『別人的陳舊且無關痛癢的想法』。」顧晏平靜地說。
  燕綏之愣了一下。
  事實上顧晏說得沒錯,他不喜歡被探究,同樣也對探究別人沒那麼多興趣,除了在法庭上,他對別人的想法並不關注,更何況還是不知多少年前的,早就已經過了時效的想法。因為那些對他產生不了什麼影響,好的壞的他都不在意。
  但他現在就是產生了罕見的探究心。
  在法庭上舌燦蓮花的燕大教授到了這時,意外地有點不知道怎麼解釋這種心理,或者說不知道怎麼解釋更妥當。於是他避重就輕,把問題丟回到顧晏身上,「你究竟偷偷給我下過多少定義?」
  「偷偷」這種詞摁在顧晏身上莫名有點兒逗,燕綏之問完,眼睛裡又漫上了笑意,清亮中帶著一絲促狹。
  顧晏:「……」
  別人喝了酒多少有點兒興奮,他卻看起來更沉斂了,好像將正常人應該會有的失控和放肆都被他更深地壓了回去。
  燕綏之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所以……你所謂的荒唐想法,也是這種背地裡偷偷下的定義?貶義的那種?」
  「不是。」
  顧晏答得斬釘截鐵。
  他對燕綏之的這句問話似乎並不意外。
  說完,他轉頭沖不遠處的樹叢道:「別躡手躡腳地做賊了。」
  喬的腦袋從樹叢後面探出來,一臉懵:「我已經把剎步的動作放到最小了,這就準備悄悄回去了,你怎麼還能聽見我的動靜?」
  顧晏沒什麼表情地指了一下近處的地面。就見喬大少爺的影子被他後面的燈直直打到了這邊,只要看著燕綏之,就能注意到那坨鬼鬼祟祟的影子。
  燕綏之轉頭看了一眼。
  喬高舉雙手站出來,投降似的道:「我就是來洗個手……沒打擾什麼吧?」
  「沒有。」顧晏轉頭往回走的時候,嘴角很小幅度地動了一下,帶著一絲自嘲的意味,不過沒人看到。
  燕綏之看著他的背影。
  喬走到水池這邊,咕噥道:「我怎麼覺得他有點不高興,因為我嗎?」
  過了一會兒,燕綏之道:「不是你。」
  「那怎麼了?」喬問。
  「可能我不小心掐到他的薄荷葉子吧。」燕綏之道。
  喬:「啊???」
  喬大少爺一頭霧水,眉頭擰成了一個結,「你掐他哪兒了?我是喝傻了還是怎麼,完全沒聽懂。」
  沒聽懂就沒聽懂吧,這位大少爺說到「掐哪兒了」還下意識低頭掃了眼自己各個身體部位。
  燕綏之:「……」
  不過喬大少爺雖然酒勁上來了,朋友還是要維護的。於是他半真不假地瞪著燕綏之問道:「你故意掐的?」
  燕綏之,「……不是。」
  「那現在怎麼辦?」
  「哄吧。」燕綏之笑了一下。
  喬的表情頓時變得特別精彩。
  他頂著一副活見鬼的模樣,眨了眨眼道:「老實說,我這輩子頭一回聽說有人要去哄他,我能跟著看一眼麼?」
  燕綏之:「……老實說,我這輩子也是頭一回哄人。」
  喬立刻改口,「那算了,我還是不看了,以免傷及無辜。」
  他說著,拍了拍燕綏之的肩膀,一副長輩樣,語重心長地道:「好自為之。」
  如果有朝一日他知道自己在對著誰亂裝長輩,可能會想剁了這隻手。
  某種意義上來說,顧晏不愧是燕綏之的直系學生。一般人也很難看出他是真的高興還是真的不高興,因為他不管什麼心情都是凍著臉的。
  甚至在離開櫻桃園的路上,燕綏之說什麼他都有應答,跟平日裡也沒什麼區別。
  就連喬大少爺都覺得之前所謂的「不太高興」應該是他的錯覺。
  喬帶著睡著的柯謹上了車。他原本打算直接給顧晏和燕綏之換一家酒店,但顧晏說他們明天就要返程回德卡馬了,沒必要再換地方,喬這才作罷,只驅車把兩人送到了酒店樓下。
  臨走前,他從車窗探頭看了眼那棟樓,點著手指道,「誰給你們挑的住處?真有眼光。」
  「怎麼?」顧晏問道。
  「沒什麼。」喬道,「之前聽曼森提過一句,老曼森還喘著氣呢,他的黃鼠狼哥哥已經開始不安分了,擅自收了一批老樓,也不知道要搞什麼。這個酒店,還有旁邊這條街都在其中。雖然還沒到約定期,不過這一帶應該已經有不少曼森家的人了。」
  「只有這邊?」
  「不止吧,據說不止天琴星,挺多地方的。」喬說,「不過住在這裡反倒安全,畢竟他們剛收的地方,要是出點什麼事就要砸手裡了。別的我不知道,這點還是清楚的,他們一般不髒自己的地盤,專給別人添堵。」
  他說著嗤了一聲,道:「跟老狐狸一個德行。」
  他口中的老狐狸就是他自己的爸。眾所周知他們之間的父子關係常年處於零下狀態,從喬八九歲左右起就凍上了,至今沒化過,喬跟家裡唯一有聯繫的就是姐姐尤妮斯,小少爺很頑強,剛成年就被收過兩次經濟口,乾脆自斷來源,跟姐姐借了點啟動資金搞投資。
  他是天生的玩樂命,野心不大,夠他花夠他玩就行。跟親爸跟姐姐比都差得遠,但比起大多數人還是富得流油的。
  跟喬少爺相處的第一要訣就是「不要主動提他爸」,否則他的心情就會變得很差。
  所以聽他這麼說,顧晏也沒多聊,乾脆地轉開了話題,道:「老曼森到了什麼程度了?」
  事實上他對這些複雜的家族根本沒有興趣,但是喬提起來的時候,他總會順著話題再問兩句,以確認喬沒被捲進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裡。
  「據說遺囑已經立了有三個月了。」喬道。
  為了避免一些紛爭以及強調自立遺囑的效力,聯盟有一個專門的權威機構,遺囑委員會。有的人選擇把遺囑執行交給家人或者律師,但是有些家族關係複雜或者已經沒有家人可以托付的人,會選擇把遺囑提交給遺囑委員會。
  委員會在確認死亡後,會在程序保障下逐步執行遺囑內容。
  好處是這種程序極難被干擾,這麼多年來幾乎沒出過任何差錯,也不受什麼勢力威脅。壞處是效率相對比較低,因為大多需要遺囑委員會幫忙執行的人,所立的遺囑要麼涉及財產太多太大,要麼涉及很多公益機構。這樣的往往需要層層審核和確認,這套流程走完短則兩三個月,長則一年。
  「曼森那幾個哥哥瘋就瘋在老頭子沒有把遺囑給律師,而是提交給了委員會。」喬說。
  這個舉動就很值得琢磨了,如果遺囑內容明顯對那幾位有利,何必交給委員會呢?讓他們執行就行了。提交給委員會,顯然就是考慮到遺囑內容他們會有異議。
  「不過這是他們的家務事,老狐狸跟他家走得近,我的牽連沒那麼深。」
  喬跟他們又簡單聊了幾句,便帶著柯謹回去了。
  顧晏和燕綏之上樓之後也各自回了房間。
  本以為一夜無話,誰知一個小時後,顧晏的房門突然被人敲響了。
  他愣了一下,拿起衣架上掛著的乾淨襯衫穿上,系到最後幾顆扣子時,才去伸手開門。
  「這就準備睡了?」門外的燕綏之看了眼他還帶著濕意的短髮。
  「嗯。」顧晏問道,「有事?」
  他剛問完,就看見燕綏之舉了舉手裡的玻璃杯,「來給你送點睡前飲品。」
  燕大教授所謂的睡前飲品很眼熟,泡著薄荷葉的冰水。
  「……」
  顧晏癱著臉問:「目的?」
  燕綏之彎著眼睛,「來哄一下鬧脾氣的悶罐子學生,降個火。」
  顧晏:「……」


第76章 遺囑(二)
  這架勢恐怕不是來降火的,而是來拱火的。
  顧晏扶著門的手動了一下,看起來活像要把燕綏之直接拍在門外。但在某種情緒支配下,他最終還是沒有關門,甚至在燕綏之抬腳的時候,朝旁邊側了一下身。
  於是燕大教授毫不客氣地抱著一杯薄荷水進了房間。
  顧晏看起來是真的打算要睡了,房間內的燈光只留了床頭的,適合夜晚睡眠的暖色調,並不明亮。
  燕綏之略微掃了一眼,在落地窗旁的椅子裡坐下。
  顧晏凍著一張俊臉,依然站在門邊。他在猶豫究竟要不要關門。不過這種事並沒有讓他思考多久,他在牆上的控制器上點了幾下,房間內所有能開的燈瞬間亮了起來。
  冷色調的頂燈一照,什麼困意都該滾蛋了。
  燕綏之抬手掩了一下眼睛,其中有一盞壁燈剛好對著他的方向,冷不丁亮起來有點兒刺眼。
  顧晏注意到他的動作,又在控制器上點了一下,那盞壁燈便熄了。
  他這才把房間門關上,走到落地窗邊。
  「怎麼突然開這麼多燈?」燕綏之抬頭問他。
  顧晏不鹹不淡地道:「醒酒。」
  他伸手撈起床上散落的領帶,那大概是房間裡最能顯出一絲人氣的東西,他拿走後,床鋪就恢復了一絲不苟的整潔模樣,倒是跟他一貫的氣質很搭。
  燕綏之看著他手指上的領帶,「你不至於晚上見個人還要把領帶重新繫上吧?」
  「……」
  顧晏當然不至於這樣。
  他癱著臉把領帶掛到了衣架上,又順手按了一下遙控器,遮擋著落地窗的亞麻色窗簾自動拉開,外面浩瀚如海的城市燈光和車水馬龍透過淨透的玻璃投映進來。
  做完所有事,房間原本私人的氛圍徹底消散乾淨,斷絕了一切能惹人多想的餘地。
  顧晏站在桌邊,垂眼看了燕綏之片刻,然後捏了一下眉心,有點頭疼又有點無語,「什麼給了你錯覺,讓你認為我在鬧脾氣?」
  燕綏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直覺。你先坐下,別考驗我的頸椎。」
  顧晏猶豫了一下,還是拉開椅子坐下來。
  「你剛才沒在門口反駁我——」燕綏之說著,又掃了一眼落地窗簾和滿屋的燈,語帶促狹:「還擺這麼大陣仗給我看,不就是一種默認?」
  「……」
  蠻不講理,強行默認。
  顧晏癱著臉看他,根本不想張口。
  但他還是得張,因為某些人還真把那杯薄荷水塞到了他手裡,塞過來的時候手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
  顧晏眸光垂下來,從燕綏之的手指上掃過,最終順理成章地落在了那杯薄荷水上,兩片濃綠的薄荷葉半浮在冰塊上,乾淨清爽。但是……
  一般真要在這時候送點什麼,不都送解酒茶麼?
  而且解酒茶酒店房間裡都是現成的,順手就能沖泡。
  「怎麼想起來泡薄荷葉,哪來的?」顧晏問。
  燕綏之手肘搭在扶手上,笑著說,「掐哪兒補哪兒嘛,跟服務台那位小姑娘要的,上樓前剛好看見她在喝。」
  後面半句暫且不提,顧晏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前半句上:「什麼掐哪兒補哪兒?」
  「沒什麼。」
  鬼都不信。
  顧晏雖然嘴上說要醒酒,但並不是真的酒勁上頭,頭腦依然非常清醒。聽到這話的第一反應就是燕綏之又沒個正經地在背後編排他什麼了。
  比如上回那個什麼「壞脾氣學生」。
  燕綏之剛想說什麼,就見對面的顧晏瞥了他一眼,然後面無表情地調出智能機屏幕,隨便點了兩下。
  緊接著,燕綏之手指上的智能機就震了起來。
  他一時不察,當著顧晏的面調出全息屏。
  結果就見屏幕上跳動著通訊請求人的備註名——
  小心眼的薄荷精。
  燕綏之:「……」
  顧晏:「……」
  氣氛一時間降至冰點。
  顧晏喝了一口薄荷水,燕綏之感覺涼氣都撲到自己臉上了。
  好在智能機關鍵時刻又震動了一次,打破了這種令人窒息的對峙。
  這次不是什麼鬼來電了。,是一條新信息,來件人是喬大少爺。
  通訊號還是今晚在櫻桃園裡加上的,本來也只是禮尚往來留個聯繫方式,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
  喬:
  - 實習生,我們的顧大律師怎麼樣了?你哄出成效了麼?
  燕綏之看了眼顧晏的臉色,動手回了一句:
  - 可能起了點兒反效果。
  沒過兩秒,喬的消息接連來了兩條:
  - ……
  - 算了,看在你知道費心哄他高興的份上……我跟你說,其實顧很好相處,比很多人都好相處,因為他極度理性,你如果沒犯什麼原則性錯誤,他不會當一回事的。就算犯了原則性錯誤,他也會直接處理,不會有生氣這個步驟。老實說我認識他這麼多年,還真沒見他因為誰不高興過。
  燕綏之心說這話就很瞎了,難不成當年動不動被氣出辦公室的冰塊學生是鬼?
  不過他這想法剛閃過,喬的信息又來了:
  - 哦,他那位院長除外。
  燕綏之:「……」
  千里之外的別墅樓裡,喬大少爺跟柯謹說了「晚安。」
  意料之中,沒有得到任何回答。但是這晚的柯謹狀態要比前幾天好一些,起碼會看一眼喬,再安靜地閉上眼睛。
  喬留了一盞燈,沒給他關門,走到了跟他正相對的另一間房間裡,靠著床頭坐下,繼續調出智能機屏幕的信息界面。
  對面的小實習生沒有回復,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句「例外」弄得又有點忐忑。
  喬斟酌了一下,寫道:「就算是院長,顧也沒有真的生過什麼氣,一定要說的話,只有一回……」
  他寫了兩句,便回想起了大學期間的一些事情。
  他跟顧晏認識是在去梅茲大學報道的當天,最初分配宿舍的時候,他申請的單間沒有了,需要等一個月。於是那一個月他就被塞進了法學院的學生公寓裡,剛巧跟顧晏一間。
  最初兩人對對方的印象都不怎麼樣,他以為顧晏冷冰冰的目中無人,顧晏以為他是個不學無術的紈褲。
  事實證明……好像還真是這樣。
  當然,玩笑意味上的。總之,他跟顧晏在相處了一年左右成了朋友,但並不是整天混跡在一起的那種。他自己在學校呆的時間很少,顧晏則一門心思專注課業。
  當初顧晏選擇那位燕院長做直系老師的理由,他已經不記得了,可能顧晏根本沒提過。但是他記得在選擇的時候,顧晏連思考和猶豫都沒有,就那麼隨意又篤定地在那位院長的名字旁點了個勾,就直接提交了。從打開界面到提交結果,整個過程可能不超過30秒,比一旁搖號的喬大少爺自己都快。
  他可以肯定,那個時候的顧晏應該挺尊敬那位燕院長的。
  然而好景不長,自打顧晏真正成為了燕院長的直系學生,所謂的「尊敬」就蕩然無存了。那時候他作為朋友的觀察日記大概是這樣的——
  顧晏被院長氣到了;
  顧晏好像又被院長氣到了;
  顧晏今天一整天臉都是綠哇哇的,而且毫無表情,應該是被院長氣到了……
  但是怎麼說呢,顧晏那個人太悶了,情緒表達含蓄得九曲十八彎。
  別人跟他相處時間太少,可能看不太出來。但是他作為死黨,哪怕再悶,也能看出一二來——顧晏根本就不是真的氣。而那兩年大概是顧晏最有「活人氣」的時候。
  只有院長在學校的日子,顧晏才會顯露出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會有的情緒,其他時候他都太穩重太冷淡了。
  別的很難說,但至少在他看來,雖然少了尊敬,但顧晏還是很喜歡那位燕院長的。
  這並不令人意外,畢竟那位院長表現出來的性格確實很吸引一些人,看看他們法學院全院的受虐狂就知道了。不過他覺得顧晏對那位院長的好感比其他人更重一點,畢竟更親近。
  但第二年冬天的時候,顧晏的態度有了一點轉折。
  在喬的印象中,是當時的一場講座還是什麼,引起了法院學那幫學生對一些陳年舊案的興趣,那陣子都在搞典型性的舊案。顧晏在那陣子裡接觸到了燕院長二十來歲時接的一樁案子。
  那樁案子在當時還引起了一些爭議,因為絕大多數人都認為那個被告人有罪,而且是顯而易見的有罪,但是燕院長卻堅持為對方做了無罪辯護,而且贏了。
  他的做法在當時掀起了不少波瀾,很多人不能接受,罵聲不斷。但另一方面,那個案子也讓他在這一行露了頭角。
  那樁舊案的分析報告顧晏寫了很久,那個月的他比平日還要沉默寡言。最令喬在意的是,那個月末,燕院長辦了一場生日酒會,顧晏作為直系學生自然是要參加的。
  原本以為酒會結束顧晏的狀態能好一點,結果也不知道酒會上他跟院長說了什麼,回來後他就把辛辛苦苦寫出來的分析報告廢掉了,換了個舊案花了一周重新寫了一份。
  那之後,顧晏對燕院長的態度就有點兒變了。
  其實並不是所謂的生氣,而是一種刻意的冷淡?
  那種狀態持續了大概一個來月,又在某一天,或者某個他不知道的時間裡再次變了味。
  具體什麼味兒,喬形容不來。
  就……好像感情更深了,又好像更壓抑了。
  他只知道畢業之後,顧晏就沒再跟燕院長有過聯繫。
  可是每次同學間聚會,勞拉他們總會提到燕院長最近在幹什麼,接了什麼案子,或是回學校忙什麼事務,參加了某個酒會等等……顧晏總是沉默著,又聽得很認真。
  喬想著以前那些事,又覺得自己的回復不太準確,就把打好的字都刪了,重新給那位小實習生發了一條:
  - 總之別擔心,畢竟也你也不至於成為院長第二,沒到那個火候勾不出他什麼情緒。


第77章 基因檢測(一)
  接到喬的信息,燕綏之輕輕地歎了口氣,心說很遺憾,我不是院長第二,我是本人……
  吸取了之前備註名的教訓,這會兒燕綏之的全息屏已經從平攤變成了豎直狀態,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見內容。他正琢磨著打算給熱心市民喬少爺回一句謝謝,對面的顧大律師突然發了話。
  「你來我房間,就是為了給我展示一下備註名,然後占張椅子跟別人發信息?」
  燕綏之抬起頭,就見那一杯薄荷水喝得顧晏臉上霜天雪地,說話都像在扔冰錐。
  嗯……好像更不高興了。
  這種反應燕綏之也不是第一次見,一眼就能看穿對方的心理。這一貫被他定義為年輕學生間的爭寵小心思,不當真的,善意而有趣。但今晚卻有點不同。
  他突然意識到,這麼多年來所謂的「學生的小心思」,都是在顧晏身上看到的。
  或者……剛好是顧晏的細微情緒和心思,總會被他注意到。
  不過現在並不是適合走神的時候,因為對面那位已經要變成薄荷冰雕了。
  燕綏之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他頂著顧晏冷冰冰的目光,運動畢生哄人功力,在全息屏上調出一個界面,好看的手指輕快地敲了一行字按了發送。
  顧晏小手指上的尾戒即刻震了兩下。
  他面無表情地動了一下手指,剛調出全息屏,一條新信息就跳了出來。
  - 這位穿襯衫的同學,別拉著臉了,笑一下?
  顧晏抬起眼。
  燕綏之晃了晃戴著智能機的手指,「我也可以佔著椅子給你發信息。」
  有那麼一瞬間顧晏沒有說話,而是看了燕綏之片刻後,突然瞥開目光掃了眼窗外,片刻後他才又將目光轉回來。
  燕綏之乾脆哄人哄到底,把通訊裡上「小心眼的薄荷精」改成了「大度的薄荷精」,又調轉全息屏,伸到顧晏面前讓他看了一眼,「備註名也給你換了,這樣行不行?」
  「……」
  顧晏面無表情。
  「看來不太行。」燕綏之佯裝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又動著手指打了兩個字,重新伸過去。
  這次他沒再亂逗人了,改成了最正經的「顧晏」。
  改名的界面光標還在閃動,確認鍵還沒按,燕大教授似乎是為了強調誠意,打算在顧同學雙眼的見證中點下「確認」。
  這樣的備註正經極了,跟背景通訊錄裡不多的幾個聯繫人備註一樣,就是最簡單禮貌的姓名而已,不再帶有任何調侃的意味。
  顧晏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臉上依然看不出什麼情緒。
  又過了片刻,他才抬手掃了一下。全息屏感應到手指動作收了起來,那片帶著文字半透明畫面瞬間消失,兩人間再無遮擋。
  「別忙了,我沒有什麼情緒問題,有也只是覺得自己喝了過多的酒,並不是針對你。」
  可能「鬧脾氣」這種形容對顧晏來說實在有點不適應,所以他最終還是換了一種說法。
  他轉開目光,看著外面從未稀落的城市燈火,道:「我醒一醒酒就好,不用這麼大費周章。」
  他的語氣一如既往,平靜極了,沉穩中帶著一絲冷感。但是落地玻璃上卻隱約映出他微蹙的眉心。
  那樣的表情只持續了片刻,很快他的面色就恢復如常。轉回臉來的時候,語氣變成了一貫不冷不熱的狀態,「你哄人的高超技術我已經有所領略了,還有別的事麼?」
  燕綏之:「……沒了。」
  「回去睡覺。」
  顧晏斬釘截鐵地沖大門方向抬了抬下巴,送客的意味非常明顯。
  燕綏之有點哭笑不得。
  他靠在椅子裡猶豫了片刻,似乎還有什麼要說的,但是琢磨了一輪也沒找到話頭,最終只是沒好氣地搖了一下頭,站起身道:「行吧,那我回去了。」
  燕綏之打開房門。
  顧晏站在控制器旁邊,正在關燈的手在那一瞬間頓了一下,垂下目光看著虛空中的某一點,直到聽見燕綏之的不緊不慢的腳步走了出去,他才重新動了手指,把用來「醒酒」的冷光按熄。
  這一夜誰都沒有睡踏實。
  也許是櫻桃園裡那瓶酒的影響,也許是依然對顧晏放心不下,燕綏之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夢的初端,他回到了少年時代的住處,那是一幢偌大的獨棟別墅,前後都有裝點精緻的花園。
  他站在後院蔓生的青籐中,一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放鬆地握著筆。面前的木架上架著一塊畫板,蒙著紋理清晰而潔白的畫布。
  午後的陽光跳躍在柔軟的花瓣上,溫和的風裡裹著遠遠的鳥鳴。
  他剛在畫布上寥寥落了幾筆,身後的樹枝就傳來了沙沙的聲音。
  誰?
  他回頭望了一眼,就見一位極有氣質的中年女人正端著全息版的迷你相機撥開一叢枝丫朝他走過來,一隻眼睛瞇著,嘴角帶著笑,用鏡頭對準他,「今年份的生日視頻,你想說點什麼?」
  燕綏之久久地看著她,從她眼角那枚秀麗的小痣,到她笑起來若隱若現的單側梨渦,每一處都看得很仔細。
  因為一些原因,他其實很少做夢,但每一次都跑不出這些場景,每一回從這個場景開始,他就會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在夢裡。
  他清楚地知道這些都是夢,是曾經的,久違的,再也見不到的場景。
  然後他總會盡力讓自己平靜一些,再平靜一些,以免在驚擾中從夢境脫離……
  他看了女人很久很久,想叫她一聲,結果夢裡的他張口卻總是另一句,「又要錄視頻?說什麼呢……祝我生日快樂?」
  女人半真不假地犯愁:「這就沒詞啦?怎麼辦,這才是你第14個生日,以後還得錄上一百八十來個呢,要從小帥哥,錄到大帥哥,再到你老了,搞不好要錄到禿頭……」
  夢裡少年時候的燕綏之懶嘰嘰地回道:「你兒子老了要真禿了,哭的是你。」
  他手裡的筆沒有停,但大多是一些色塊,還沒出形。
  女人興致勃勃地拍了一會兒畫布,又把鏡頭對上自家兒子的臉,問道:「你畫的什麼?」
  燕綏之抬手指了一下不遠處的花枝,「那枝扶桑。」
  說完,他又低聲咕噥道:「你總盯著它修剪,沒準哪天就剪死了,我先畫上給你留個紀念。」
  「倒霉孩子,胡說八道。」女人沒好氣地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
  「我去拍你爸了。」她看見畫布上的扶桑花逐漸成型,彎了彎眼睛,不打算繼續打擾畫畫的少年,轉身要走。
  燕綏之偏著頭抬起下巴,睨著她:「我過生日,你也不說點什麼?」
  女人噗嗤笑了一聲,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臉,「我不是怕打擾你畫畫嘛,祝我兒子生日快樂……」
  她笑得比畫上那株明媚的扶桑花還要溫柔動人:「我跟你爸希望你永遠無憂無慮,不用經受任何痛苦,不用特地成長,不需要去理解那些複雜矛盾的東西、不用做什麼令人煩惱的選擇,快樂長壽,永遠有人跟你說早安和晚安。」
  這是她第14次說這樣的祝福,說得燕綏之早就會背了。但他每一回都像第一次聽一樣,搭著畫架,耐心而認真地聽她說完,然後擺了擺手,懶洋洋地說:「放心吧,一定活成這樣。」
  ……
  女人端著相機離開了後花園,燕綏之看著她的身影沒入別墅,那扇通往花園的熟悉的雕花門就那樣在他眼前慢慢關上了。
  等他再轉回頭,連蔓生的青籐、月季和扶桑也都不見了,像是有隻手攪混了一池水。
  原本的畫布和木架變成了靠在陽台欄杆上的顧晏,他手裡握著一杯酒,輕晃間冰塊在杯壁上嗑出清響,他喝了一口,微微瞇起眸子看著陽台外斑駁的燈火。
  燕綏之愣了一下,再回神時,自己已經跟他並肩倚靠在了欄杆邊,手裡同樣握著一杯冰酒,道:「再過幾個月就畢業了吧?」
  顧晏:「嗯。」
  「有什麼感想?」燕綏之笑著問他。
  顧晏沉默了一會兒,轉過頭來沖燕綏之舉了一下杯,淡淡道:「生日快樂。」
  ……
  燕綏之就是在這聲一點兒也看不出「快樂」的祝福裡醒來的,早上睜眼的時候,久違的起床氣非常重。
  說不上來是因為兩段被打斷的夢還是別的什麼,總之這一天他都沒怎麼開口。
  喬治·曼森已經醒了,這對他們來說可能比兇手是誰之類的意義更大一些,燕綏之又留了陳章還有知更福利醫院的聯繫方式,天琴星這邊的事情就告一段落了。
  後續再有什麼發展,有喬大少爺這個活體信息站,也不怕聽不到。
  兩人坐了十多個小時的飛梭機,於清晨在德卡馬的港口落地。
  他們原本打算直接去南十字律所,但是臨時又改了主意,因為顧晏在落地之後就接到了一個通訊,通訊來自德卡馬的一家春籐醫院——
  「顧律師嗎?你好,我是春籐醫院的醫生,喬少爺之前聯繫過我,讓我幫忙準備一次私下的基因測試。」對方解釋道。
  顧晏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我,已經準備好了?」
  「對,全程私密,不連數據網,您可以放心。」對方道,「您如果方便的話,現在就可以過來,我會告訴您用法和數值判斷標準,您就可以自主測試了。」
  顧晏:「好,謝謝。」
  「又要出差?」燕綏之沒聽到對話內容,下意識問道。
  顧晏掛了通訊,道:「我之前讓喬幫過一個忙。」
  燕綏之愣了一下,想了起來。離開亞巴島的時候,喬似乎提過顧晏讓他幫忙。不過好像不是一個,而是兩個……
  但燕綏之沒有糾正顧晏的說法,「嗯」了一聲,道:「什麼忙?」
  「我覺得你需要檢測一下基因修正還能維持多久。」顧晏道。


第78章 基因檢測(二)
  燕綏之一愣。
  因為前些天被案子分了神,基因修正能維持多久這件事已經被他擱置在了一邊,遺忘很久了。沒想到顧晏居然一直記得,並且早早就幫他做好了安排。
  說沒有感觸的假的,只是感觸之外還有些別的東西,像是花園螞蟻的伶仃細腳,在心臟尖處輕輕踩了兩下又窸窣爬過。
  他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看了顧晏一會兒,點了點頭說:「好。」他向來講究禮儀,卻並沒有在這種時候說謝謝。
  「嗯。」顧晏應了一聲。
  他掛了通訊就在低頭重新定位目的地,彷彿沒有看到燕綏之的目光。
  車子很快啟動,在前面的路口調轉車頭,朝那家春籐醫院行駛。
  不知開了多久,燕綏之突然道:「我昨天夢到你了。」
  顧晏正在回復工作郵件的手指猛地一停,轉頭看了過來。
  其實燕綏之也沒想到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提起這件事,話一出口,他先在心裡愣了一下,然後啞然失笑。
  但是話既然已經起了一個頭,還能戛然而止沒個後續嗎?
  他瞥了顧晏一眼,福至心靈地意識到如果真的這麼幹,昨晚哄了半天的微末成果可能也要付之東流,徹底扭不回來了。
  於是燕大教授兀自斟酌了兩秒,用閒聊的語氣繼續道:「夢見有一年的酒會,某些同學抱著杯子在陽台孤零零地當冰雕,我以為那是在感懷畢業,打算過去安撫一下,結果冰雕根本沒聽清問題,對我說了一句生日快樂。」
  他笑了一下,道:「挺有意思的回憶,不過很遺憾,到這裡我就醒了,也許是因為我記不起來當時是怎麼回答你的了。」
  顧晏聽完收回目光,過了片刻之後突然淡淡道:「我記得。」
  「嗯?」
  「你說『謝謝,也提前祝你生日快樂。』而當時距離我的生日還有八個多月。」顧晏用一種極度平靜毫無起伏的語氣說完,伸手按了某個按鈕,「下車,醫院到了。」
  「……」
  燕綏之身上的安全帶「卡噠」一下應聲收回,接著車門也叮地一聲緩緩打開。
  他從車上下來的時候,顧晏已經把系統鎖好,一邊看著停車場旁邊的指示標牌,一邊給聯絡的醫生發著信息。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看起來心情略好了一些。
  昨天那樣費心思哄都沒能有什麼效果,今天這樣三兩句反而湊了效。可見某些同學大概更喜歡聽夢話。
  燕綏之搖了搖頭,跟上去道,「我真那麼回答你的?」
  顧晏撩起眼皮掃過來,那目光彷彿在說,「會不會說那種話你自己心裡沒數?」
  燕大教授乾脆面皮不要,君子坦蕩蕩地道:「好吧,誰讓我忘了,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
  德卡馬這一帶依然是隆冬,在他們離開的這段日子裡接連下了幾天雪,春籐醫院旁成排的冬青木和大樓上常綠的青籐上都壓了一層潔白的雪。醫院門口往來的人很多,都裹著大衣和圍巾,張口成霧。
  這是冬天最常見的景象,卻跟昨夜夢裡的截然不同。
  少年時候的燕綏之總是很難記住自己的生日是在冬天,因為那棟舊居的前後花園都有溫控。那最初是因為他的母親身體不好,不能受寒,但後來成了她逗燕綏之玩的地方。
  她總會在燕綏之生日前,悄悄調整花園的溫濕度,往往只要一周的時間,別墅前後的景象就完全變了花樣。幼年時候的燕綏之一度被她的把戲逗得搞不清四季,這麼逗到十歲,他就徹底淡定下來,碰見什麼驚喜驚嚇都能泰然處之了。
  不過也正因為此,燕綏之每一次關於少年時候生日的回憶,都是溫暖明媚的,滿是假期的悠閒愜意。
  即便已經數十年過去了,燕綏之在看見冬景的時候依然很難意識到自己的生日快到了。所以即便他每年冬天都會辦一場內部小酒會,但每次聽見人映著冬景對他說「生日快樂」的時候,他總會有些微妙的詫異,回答也自然隨性。
  現在聽來有點逗趣,只是不知那時候的顧晏會不會覺得他態度敷衍。
  ……
  這家春籐醫院相當於德卡馬的總部,佔地廣,部門繁多複雜,大樓鱗次櫛比,每天往來這裡的病人以及家屬難以計數,常年都是數人頭的狀態。
  「對,到了。」他們在獨棟的基因科大樓一層看樓層圖,顧晏一邊跟醫生連著通訊,「一層流水台旁邊。」
  春籐醫院是聯盟內少有的具有基因修正資質的醫院之一,所以各個星球上,總會有那麼幾所春籐醫院建有專門的基因科大樓。聯盟內需要做基因修正並且做過登記的人並不算多,但並不多的人分佈到更為有限的醫院裡,就仍會顯出七分擁擠來。
  滿大廳人頭攢動,全是跟基因修正調整相關的人,顧晏和燕綏之除了一張俊顏,真沒有任何突出特別之處。
  沒過一會兒,一位瘦高個的醫生插著白大褂的口袋,繞過擁擠的人群,從一條走廊拐出來。
  他的眼睛上帶著實驗觀察專用的護目鏡,深藍色的鏡片擋住了他的眉眼,偏偏下半張臉又遮在口罩裡。這種全副武裝的打扮在門診或是急診那邊會很顯眼,但在基因科大樓,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你是……顧律師?」醫生在流水台旁,一眼就找到了等候的兩人,「居然是你們啊?」
  他這話,聽著像是他們曾經見過一樣。
  燕綏之笑瞇瞇地道:「恕我直言,你裹成這樣,我們就是想給你那句問話一個回應,都很難辦到。」
  那醫生「哦」了一聲,把護目眼鏡推到額頭,又拉開口罩,道:「當然,我就算扯開這些裝備,你們也不一定認識我。」
  「你是酒城那位。」燕綏之和顧晏都一眼就認出了對方。
  這位醫生名叫林原,當初燕綏之在酒城燙了腳,就是他坐診開的藥。
  他年紀看起來比顧晏略大一些,當然,也可能是他慢悠悠的說話方式和氣質給人一種稍長幾歲的錯覺,「之前在酒城見到你們,也沒想到居然還會這樣再見。」他說著又客套而關切地問了燕綏之一句,「怎麼樣?上次的傷口留疤沒?」
  燕綏之搖了搖頭:「恢復得很好。」
  「那就好。」林原想起上回燕綏之的傷口,忍不住感歎了一句,「你們當律師的真不容易,看起來好像還有點兒生命危險。」
  燕綏之:「彼此彼此。」
  林原:「……」
  「我也沒想到你們居然還和喬小少爺是朋友。」林原順嘴解釋了一句,「這是真的巧了,因為最初這事兒落不到我頭上,喬小少爺一開始安排的是雅克·白。哦,他你們應該也見過?當時在酒城,你們走的時候,他剛巧跟你們擦肩而過進我診室。」
  「那位卷毛?」
  「對,卷毛。」林原說,「他最近家裡出了點意外,我就乾脆把這差事結了過來。」
  「意外?」
  林原愣了一下,「沒看網上消息?前兩天有一起醫療事故,出了人命,最近幾天德卡馬全球審查,查到一連串醫療方面的違法小作坊。」
  燕綏之:「今早在車上好像掃到一眼,具體沒看。這跟那位卷毛醫生有關?」
  「他表姐死在醫療事故里了,表姐父母身體不好,有點受不起刺激,他這兩天都在幫忙料理後續的事情。」
  「卷毛醫生本身就在春籐醫院,他表姐為什麼要去違法小作坊……」
  「不知道。」林原說著擺了擺手,「算了,不說這些了。走嗎,跟我去檢測艙那邊。」
  兩人跟著林原醫生上了樓,越過底下診療、手術、住院的樓層,最終停在了12層。
  「從這裡再往上到17層就是研究區域了,一般人進不來。」林原說。
  這裡每一層樓都有一個專門的密碼門,必須得有使用權限的人被掃瞄通過才能把門打開。
  「這一排都是研究用的專業檢測艙,其實本來是用於檢測一些樣本數值變化的,當中剛好有兩個這周沒有安置樣本,空閒著,我就先騰出來了。」林原說著把他們領進其中一間。
  屋子裡有一個豎直放置的複雜儀器,儀器上牽出十數條透明管,連著電子感應片,垂掛在那裡。儀器正中是人坐的地方,旁邊一側是一個偌大的顯示屏。
  「就是這個?」
  林原點點頭,「對,說是艙,其實只有放樣本進去才閉合,平時一般都是這麼敞著用。這台我已經用權限提前給你們開好了,現在是待機狀態,檢測到人體它會自動啟動,顯示屏跟醫院內部的系統關聯我已經切斷了,你們正常測出來的結果會顯示在屏幕上,關閉之後自動清除痕跡,除了你們兩個,其他人是看不到的。」
  他又指了指牆上貼著的一張紙頁,「喏,使用步驟和注意事項都在這裡,傻瓜操作,照著這個來用就行。」
  燕綏之聞言順著他所指,朝紙頁看了一眼,結果一眼看到步驟第一行一個偌大的關鍵詞——脫。
  燕綏之:「???」


第79章 基因檢測(三)
  林原醫生交代完所有的事情,衝他們客氣地笑笑,「我得去一趟樓下病房,不過我的辦公室就在斜對面那個1207,如果你們確實碰到了問題,或者結果出來了需要更具體的專業意見,可以在那邊等我。如果不需要其他幫忙的話,測試完按這兩個鍵,一道是關閉儀器,一道是加密儀器,你們的數據就會被清零,不用擔心別的問題。」
  他說著便走出了儀器室,只是在出門後,腳步又遲疑了一下,重新探頭進來。
  燕綏之轉頭看過去。
  林原醫生想了想又叮囑了一聲,「小心一些。」
  這種跟昂貴儀器打交道的醫生十個有八個都特別心疼這些設備,交給別人好像總有些不放心,不過這種心理完全可以理解,所以兩人都禮貌地回了一句,「好的,謝謝。」
  卡噠——
  房門從外面關上,林原的腳步聲離這邊越來越遠,應該是往走廊那頭的電梯走過去了。
  燕綏之在看那張使用說明。
  顧晏也在看那張使用說明。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房間裡一時間非常安靜……
  不過燕綏之並沒有始終把目光投注在第一行那個「脫」字上,其實那條完整的敘述並沒有什麼問題,又不是全脫,沒什麼不能接受的。燕大教授向來坦然,即便偶有例外也很快就能調正心態破罐子破摔,最終還是很坦然。
  他後來的目光反而一直落在最後一行,上面寫明了正確操作後,儀器屏幕上會顯示的數據名稱,包含經受過的基因修正更改次數、痕跡時間,維持期限,類型,以及各種專業的數值波動圖。
  燕綏之看著這一項略有些出神,似乎陷入了某些回憶中。
  直到顧晏突然出聲,「測吧,我去外面等你。」
  他說著便站起了身。
  「誒——」燕綏之撈了一把,抓住了一點他襯衫小臂部分的布料,也沒管那麼多,朝自己面前輕扯了一下。
  這一舉動讓顧晏頓住了動作。
  「別跑,勞駕這位同學你看一看這張圖。」燕綏之已然鬆開對方的襯衫,指了一下使用說明旁邊配套的一張人體圖,人體圖上標注著幾個關鍵位置,都是要貼儀器金屬片的地方,旁邊配著說明,諸如——
  此處頸椎骨往下三個指節處(以食指第一節 指節作準)
  左肩胛骨往下二十五厘米左右
  鎖骨(左)往下十五厘米
  腰椎兩側各三指節處
  ……
  看看,多麼放屁的說法。
  燕綏之沒好氣地說:「獨自一個人沒有八隻手都操作不起來,我現在立地開始修煉短時間內也煉不成章魚精,你跑什麼?」
  顧晏:「……」
  這麼一串說完,燕綏之最初那點兒微妙的不坦然就成功被捋平了。而顧晏也……
  顧晏估計是平不了了。
  但他更沒有不幫忙的理由。
  於是兩人木然對峙,氣氛在安靜中微妙發酵了片刻。顧晏用指節頂著眉心按了兩下,然後沒什麼表情地走到儀器旁,按照說明理出了所有連著管線的金屬片。
  「坐過來。」他一邊核準線端一邊說。
  燕綏之把圍巾和大衣掛在了一旁的衣架上,只留了一件襯衫。
  他解著袖扣走到儀器邊坐下,把整個背部留給顧晏,接著擼下了手指上的智能機,以免干擾儀器。
  「給。」他頭也沒回,將指環朝後遞過去。
  過了兩秒,他感覺自己的手指尖觸碰到了顧晏溫熱的手指,指環被拿走了。
  嘀嘀嘀——
  房內的溫控裝置接連響了好幾聲,室溫被人調高了一些。
  燕綏之把袖口翻折了兩道,露出手腕和半截手臂,身後顧晏也脫了大衣,沙沙的腳步走到角落的衣架邊又折返回來。
  手腕的兩處燕綏之完全可以自己貼。
  管線垂掛的位置在他後側方,他伸手去拿的時候上半身後傾了一些,後腦和肩背觸靠上了溫熱的軀體。
  顧晏的動作微微一頓,接著低沉的聲音順著空氣以及相觸的皮膚傳進燕綏之耳中,「要哪根?」
  「手腕。」
  一根對應的管線遞到了燕綏之手裡,
  他捏著細細的皮管重新坐正,那片溫熱也隨之消失。
  再之後,他需要什麼都不用再傾身去夠,只朝後攤開手掌說一下位置,管線就會被顧晏挑出來,擱在他手裡。
  每一個金屬片上都連著一根牛毫針,兩三毫米長,刺進皮膚的跟蚊子嘴相差無幾。燕綏之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將金屬片按在了雙手手腕、心口、肋骨下三公分左右的腰間。
  他貼完最後一處,偏頭玩笑道:「你睡著了麼,快點幫忙吧。」
  「……」
  顧晏沒理他。
  金屬片輕碰著響了幾聲,接著有手指輕按上他的後脖頸,「低頭。」
  燕綏之十分配合地低下頭,後頸骨骼便顯出了漂亮的弧度和輪廓。剛才貼前面的時候,襯衫上面幾顆紐扣已經解了,這番動作間,後領和肩線朝後滑了兩分,露出肩窩以及兩側蝴蝶骨之間凹陷的脊線。
  溫熱的手指壓在那塊微微凸起的頸骨上,一觸即收,接著朝下延伸了三節指節。衡量的過程,顧晏的手指非常克謹地沒有直接觸碰到皮膚上。但是燕綏之依然能清晰地感覺他每一個動作——


第一節 、第二節、再到第三節。
  接著金屬片前面的牛毫短針輕輕刺進了皮膚……
  他本以為金屬觸碰會涼得人一驚,事實卻沒有,那些金屬片貼上來的時候就已經帶了顧晏的體溫。
  然後是肩胛骨之下後心位置。
  然後是後腰。
  燕綏之微微瞇了一下眸子——
  那些細腳伶仃的螞蟻又悉悉索索的來了……
  這明明是不勞他動手也不勞他動口的事情,最省力不過,然而每一秒都被拉得又細又長,走得翻山越嶺。他這輩子大概頭一回感官如此敏銳,都能隔空感物了。
  最後一枚金屬片貼完的時候,燕綏之垂著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
  過了片刻,他才撩起眼皮,側頭問道:「好了?」
  「嗯。」顧晏應了一聲,剛扶穩最後那根管線,就站直身體朝後讓開了一步。
  燕綏之拉了一下襯衫,耷拉大敞的後領便回到了原位,有了原本挺括的模樣。根骨裡的禮儀作祟,這種時候他也沒有乾脆脫掉襯衫,而是把襯衫穿好又繫上了大半扣子,保持了最後一點兒楚楚衣冠。
  他轉了身,完全依照座椅定造的姿勢坐下,靠著椅背。
  十多根管線從儀器上牽拉過來,然後延伸進他的襯衣裡,透過布料隱隱顯露出輪廓,領口將收未收,下擺欲掀不掀。
  這模樣可能有點難以名狀……顧晏只看了一眼就再沒把視線投過來,全程扶著儀器顯示屏的一角,垂眸一絲不苟地盯著數值變換。
  儀器的運作並不是一次解決,過程似乎分了好幾次,每一次啟動的瞬間那些刺進皮膚的牛毫針都會麻刺一下,燕綏之知道那是最新的獲取基因切片的技術,但是怎麼說呢……
  非常惱人。
  他感受了兩輪,終於還是嘖了一聲,沖顧晏抱怨道,「這倒霉東西活像在漏電。」
  「……」
  顧大律師聞言,眼皮動了一下,依然沒有看過去,臉卻比之前還要癱。


第80章 感染(一)
  就在燕大教授半真不假瞎抱怨的時候,房間裡接連響起幾聲滴滴的提示音。
  牆面上溫控系統的面板突然熄了,滋滋電人的儀器低低的運作聲也驟然停了,房間安靜了一瞬。
  「怎麼回事?停電了?」燕綏之一愣,轉頭掃了眼房間裡的各種東西。
  沒弄錯的話應該是停電了。
  他目光最終落在顧晏身上,就見顧大律師依然扶著儀器顯示屏,沒忍住逗了他一句:「屏幕上有字嗎?」
  顧晏:「……」
  從他的表情來看,應該是沒有。
  燕綏之又道:「黑屏好看嗎?」
  顧晏:「……」
  他終於撩起眼皮看過來。
  儀器另一邊的工作台上有一個警示圖,第一行的標題就跟停電有關。燕綏之瞥到關鍵詞,打算看一眼具體該怎麼處理。他朝那邊傾身過去,從下擺延伸進襯衫裡的管線不可避免地被牽拉,掀起一片布料,露出緊繃的腰線。
  「你坐回去。」顧晏突然出聲道,「要看什麼我來。」
  「嗯?」燕綏之正在看內容,頭也沒回地道:「沒,我在看了。說如果發生停電不要驚慌,醫院有獨立的備用能源系統,一分鐘內就能恢復。儀器有應對緊急斷電的自我保護程序,來電之後會進入修復式啟動,之前的數據不會丟失,自動續上之前的進度。」
  他正說著,就聽房間裡又是滴滴幾聲,儀器的運作聲重新響起,溫控界面也亮了起來。
  燕綏之這才坐正回來,「速度還挺快,數據回來沒?」
  顧晏「嗯」了一聲,又過了一會兒,他才補充道:「恢復了,正沿著之前的進度。」
  屏幕上滿是複雜的專業用語,醫療方面的、基因檢測操作方面的,那些大段大段不斷上翻的文字表示著儀器的進度,非專業人士根本看不出什麼名堂,枯燥乏味,絕對是促進睡眠和發呆的上品。
  但顧大律師看得非常認真。
  管他看沒看懂,反正范兒挺足的。燕綏之靠在儀器座位上,原本是看著儀器屏幕方向等數據,沒多會兒就自然而然地變成了看他。
  人的眼睛有時候很奇怪,平日裡看什麼都覺得太熟悉了閉著眼睛也能描摹出來,可真正閉上眼能在腦中復刻出細節的並沒有幾樣。盯著某一個字某一個人看上一會兒,就會忽然生出奇妙的陌生感來……
  那其實是你又注意到了一些之前並未注意的細節。
  並非真的陌生,而是更熟悉了。
  燕綏之看了顧晏一會兒,就在這種陌生和熟悉之間輾轉了好幾次,簡直快看出樂趣了。
  片刻之後,始終專注於屏幕的顧晏終於開了金口,「別看了。」
  任誰被這樣盯著都會有所察覺,更何況從顧晏的角度,就算不抬眼,餘光也能覆蓋燕綏之這邊。所以他其實早就注意到了燕綏之的視線,硬是一本正經地悶到了現在。
  「結果出來了,屏幕上提示可以把管線摘了。」顧晏終於看向燕綏之,目光從他襯衫半掩的十數跟管線上一掠而過,像是蜻蜓點了水。
  「終於電完了,這座椅設計得可真不舒服。」燕綏之換了個姿勢,揉著脖子鬆了鬆筋骨。
  拆管線沒那麼講究,也不用注意什麼位置和手法,自然沒再讓顧晏幫忙。
  他做什麼事都不太急,慢條斯理的,儘管抱怨了好幾次戴得不舒服,拆的時候也沒有一把扯了,而是一根一根地摘。活像他摘的不是什麼金屬片,而是不小心沾到身上的落葉之類。
  「結果怎麼樣?」他一邊扣襯衫紐扣一邊走到顧晏旁邊,去看儀器屏幕。
  屏幕上是一個按鈕提示——「顯示結果」。
  顯然,顧晏在等他過來一起看。
  結果界面一共有兩頁,第一頁全是專業性的敘述。
  「術業有專攻,跳過去。」燕大教授還在忙著扣袖口,全靠一張嘴使喚人。
  第二頁的敘述就轉成了人話。
  顯示的項目條理清晰,言詞通俗,有些還附有解釋說明。兩人一目十行地掃下來,直接找到了基因修正的維持期限那欄,旁邊有個括弧,註明這個期限是從檢測時起算,還能維持多久。
  很奇怪,這一欄的結果居然有兩行——
  A次:40-45年。
  B次:25-30天。
  這兩行的內容非常簡單,卻看得顧晏皺了眉。
  「兩次?」他看向燕綏之。
  基因修正又不是掛葡萄糖生理鹽水這種小事,畢竟人體本身有一套自我保護的體系,對外界的介入總會有抵抗性,基因修正本身就存在著很大風險和阻力,能成功就該謝天謝地了,所以有什麼需要都是一次性解決,不會有哪個醫生硬是把一場修正分成兩份。
  這說明什麼呢?
  說明兩次中,只有一次是救燕綏之的那位干的,另一次跟他無關。
  燕綏之看上去對此毫不意外,這說明他對另一次是知情的。顯而易見……他在爆炸案之前就做過基因修正。
  但從來沒有人提過燕綏之做過基因修正,不論是關於他的各種文字資料,還是私下熟人間的閒談,從來沒有人提過這一點。這就只剩一種解釋了——根本沒人知道這件事。
  顧晏朝門瞥了一眼,沉聲道:「需要的話我可以迴避。」
  燕綏之卻擺了擺手,不甚在意地說:「不用,真希望你迴避剛才就轟你出去了,還等現在?」
  他伸手點了點前面的某一欄,上面標注了兩次基因修正的痕跡時間。
  顧晏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發現A次修正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前了,久遠到……那時候的燕綏之應該很小,也就十四五歲。
  燕綏之看著那個時間點,略微出了一會兒神。
  這種私人往事不是燕綏之平日裡會談論的東西,顧晏深知這點,所以根本沒打算聽到什麼答案。誰知燕綏之回神後,居然對他解釋了一句:「我母親身體不好,這點遺傳給了我,基因修正是唯一的治癒手段。」
  顧晏的表情有些許意外,既是因為燕綏之會談論這些,也是因為基因修正在數十年前還遠不成熟,作為治療手段風險很高。
  因為燕綏之不愛談論家庭私事的關係,關於他父母的信息少之又少,大多數人知道的只有寥寥兩句——長得應該很好看,過世應該很早。
  就這兩點,還都是從燕綏之本人的狀態推出來的。
  德卡馬的環境別的不說,有兩點很著名——不問出身,隱私至上。
  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你不想提及的私人信息就真的很難被人知道,保護程度極高,這長久以來也形成了一種公民意識——別人不多說的,也很少有人會費盡心力去查,尤其是出身、父母祖輩、親屬關係之類的事情。
  就像這麼多年下來,梅茲大學上下包括行業內的人對燕綏之的過往和父母知之甚少,對顧晏的過往和父母也知之甚少。
  這種現象在德卡馬太常見了,所以沒什麼突出的。
  話繞回來,即便知之甚少,現在也能推出一二——
  燕綏之的母親身體不好,基因修正是唯一的治癒手段。
  基因修正當年作為治療手段風險很高,而他父母過世又很早。
  由此可以看出來,基因修正也許治好了燕綏之的身體,但是他的母親就很難說了……所以這絕不是一個閒聊的好話題。
  顧晏能明顯感覺到,燕綏之雖然說得隨意,但在提起這件事後心情並不是很好,他的表情有一瞬間非常複雜,像是想起了太多東西,但又很快恢復如常。
  ……
  想知道的結果已經看到了,兩人沒在這裡多耽擱。
  燕綏之留了個底,就照著之前林原醫生所交代的,先關閉了機器,又加了一道鎖。
  巧合的是,兩人雖然不打算打擾林原醫生,卻還是在下行的電梯裡碰到了他。跟他一起的還有另外兩位醫生,一男一女。
  他們這會兒只帶了口罩,沒帶實驗護目鏡,看起來神色焦急,似乎很趕時間。
  「怎麼了?」燕綏之打完招呼後,問了林原一句。
  「來了幾個受感染的病人。」林原簡單回道,「小作坊害人,就我跟你們提過的事故還記得吧?卷毛那事。那個小作坊做基因修正的時候還出了一些岔子,結果衍生出了一種病毒,跟那幾個事故受害者有接觸的人這幾天陸續開始高燒,有沒有大事不好說,反正傳染性很強。今天趕時間,我就不多留你們了,過會兒出去的時候記得避讓一下擔架軌車。」
  燕綏之和顧晏出醫院大門的時候,果然看到幾個擔架軌車。
  距離最近的那個軌車上,躺著的人燒得臉頰發紅,脖頸臉側還起了疹子。
  燕綏之看了片刻,被顧晏拉了一下才想起來要避讓。
  兩人回到南十字律所的時候,已經是上午10點多了。
  顧晏剛進辦公室就從光腦裡接到了一沓半人高的文件資料,忙到12點都沒顧得上抬過頭。
  午飯時候,洛克他們幾個實習生興致勃勃來喊燕綏之一起,結果一探頭看見顧晏在就跟耗子一樣縮了回去,改在聊天群組裡召喚他。
  燕綏之看完消息,下意識朝顧晏看了一眼,「我中午出去一趟,回來給你帶些吃的?」
  顧晏應了一句,「下午可能還得出一趟短途差,飛梭上再說。」
  「去哪?」
  「隔壁,赫蘭星。」
  「我一起去?」
  顧晏終於從文件中抬起頭,「然後再受個傷給自己添點綵頭?」
  問完他斬釘截鐵地丟給燕綏之一個答案,「老實在這待著吧。」
  燕綏之:「……」
  錯失一筆出差費的燕大教授深感遺憾,打算去找洛克他們吃飯。他已經走出辦公室了,忽地又停住步子,轉頭問了一句,「哪天回來?」
  顧晏拿著文件紙頁的手指一停,抬頭看過來:「最晚明天下午。」
  「好。」
  洛克好幾天沒看見燕綏之,憋了一個世紀的話要說,畢竟這些天律所裡跟他相關的話題從來沒少過。不過他真正站在燕綏之面前的時候,卻突然卡了詞。
  「怎麼了?」燕綏之問。
  「哦,啊?哦——」洛克結巴了一下,才找回舌頭,「沒什麼,就是走廊沒什麼光線,剛才冷不丁一看,我感覺……就一個多禮拜沒見,你跟前院長又像了。」
  說完,他又慶幸地撫了一下心口道,「還好,陽光及時拯救了我,光線足了又覺得沒什麼大變化,不過你是不是長高了一點?我感覺你好像高了一點點。」
  燕綏之摸了把臉,一本正經道:「哦?真的麼?那我應該在天琴住個兩年再回來。」
  洛克擺手道:「別鬧,你已經夠高了還要怎麼長?對了,今天早上房東打電話給我了。」
  「哪個房東?」
  洛克:「……」
  這位金髮天使自我安撫了一下,好脾氣地解釋道:「你的房東,你還記得你要租公寓嗎朋友?」
  燕綏之這才想起來,「啊,對,我要租公寓的。」
  「……房東問今天能不能帶你去看一下,他之後一周都不在德卡馬。我覺得午休時間來得及跑一趟,你覺得呢?」


第81章 感染(二)
  洛克找的公寓距離南十字律所很近,不過住宅區年代有點久,樓房外側看起來大多灰撲撲的,很不起眼,在一眾廣廈間活得像一塊斑禿。最尷尬的是,這幾年新架設的懸浮車道和高架完美地從它頭頂跨過去,四六不著,連帶著它對面的一個商業街都沒了人氣,原本的商業價值嗖嗖往下掉。
  眾所周知這塊地方遲早也被收了重新規劃,所以各個房主都囤在手裡不打算輕易賣。
  但是年輕一代的房主不愛住在這,於是這裡只剩了不喜歡挪窩的老人以及租客。
  「這裡就是看起來舊了點,其他都還不錯。」還沒進住宅區大門,洛克就瞥了眼燕綏之的臉色,有點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我在周圍看了一圈,買東西方便,就是交通有點兒……但這裡到南十字步行就可以,用不著開車。總之除了交通,真沒什麼說的,夾著這裡的三個大區,幾所學校的學生都喜歡在這裡租房,人不雜,所以安全性還不錯。」
  「你看著我的表情讓我覺得我好像是個活體炸彈。」燕綏之沒好氣道。
  洛克嘿嘿一笑,撓了一下頭:「不是,我就是怕你覺得這裡太舊了。」
  雖然燕綏之跟他說過,只要租金合適,屋內整潔,別的沒什麼要求。但是他總覺得燕綏之像錦衣玉食供著長大的那種人,也許不能忍受這種灰撲撲的舊區。
  「怎麼會。」燕綏之不甚在意,「我又不睡在小區長椅上,樓外面舊不舊跟我沒關係。」
  事實上他講究的時候,對房子外面的環境真的有要求,但是洛克為了他這事已經費心很久了,他不會去掃這位小實習生的興。
  公寓在9層,房東是瘦高個兒,皮膚蒼白,眼睛很藍。看得出年輕的時候應該是個略有些單薄的帥哥,不過此時的他眼角和嘴唇邊已經有了深深的皺紋。
  「我其實已經做好了要等到晚上的準備。」房東說著,伸出手跟他們握了握,「默文·白,一個等了你一個世紀的可憐房東。」
  燕綏之:「抱歉,我今天差點兒又要出差,讓你等第二個世紀。」
  「那我會把租房合同刻在我的墓誌銘上,等你簽了我再安息。」
  洛克:「……」你倆可真有意思。
  默文·白似乎是個自來熟,第一次見面就耍上了貧嘴,但也確實讓人覺得親近不少,沒什麼拘束。
  「來吧,先帶你看一眼佈置。」他沖燕綏之招了招手,「跟我來,玄關這邊的鞋架是帶消毒除菌功能的,隨便脫隨便放,不會有任何異味,不過我剛才聞了聞,覺得這個功能對你來說沒什麼用途,但是如果有客人到來,它就很有用了。」
  燕綏之:「……我是不是要謝謝誇獎?」
  「不用謝。」默文·白又道,「房門的密碼設置在這裡,你簽完合同我就會允許你把拇指按上去,當然,現在還不行。」
  他穿過玄關和正對著的短廊,推開左手邊的一扇門,「這邊是客廳,兩組沙發隨意躺,每一個都能癱得非常舒適。穿過這扇玻璃隔門,是廚房和餐廳,鍋碗廚具雖然不是新買的,但它們跟新的也相差不了多少,冰箱裡可能還有點牛奶和凍肉,也都歸你了。然後這邊……是衛生間和雜物間,給你一個建議,洗澡的時候把浴缸上的拉門關上,以免水濺出來。這地有點滑,摔一下你這麼好看的臉可能就毀了。還有這邊是臥室——」
  他說得很快,反應稍微慢一點兒可能都跟不上他的節奏。
  不過屋子裡確實非常乾淨,光照充足,確實是個看起來很舒適的住處,難能可貴的是還很有藝術氣息。牆面上掛的畫非常講究,線條色彩搭配每一處空間,恰到好處。
  燕綏之在等房東開臥室門的時候,抬手摸了一下近處的一張掛畫。
  那是用炭筆和極簡的線條勾勒出來的人物輪廓,有點兒像服裝設計師愛畫的那種沒有五官的人物簡圖,只不過這張重點不在表現服裝,也沒有上色。
  能看出來畫上有一男一女,女人正優雅地坐著,伸手去拿一杯茶,男人則逗她似的往她茶杯裡放了一朵拇指月季。
  默文·白看見他的動作,頓時挑起眉問道,「怎麼樣?這幅畫還不錯吧?」
  燕綏之點了點頭,「很不錯,能看出畫師是個瀟灑的人。」
  默文·白一聽他這麼說,興致更濃厚了,「是麼?這也能看出來?還能看出什麼?」
  「還能看出畫師應該是個萬年光棍。」燕綏之道。
  默文·白:「……」
  燕綏之又欣賞了片刻,這才注意到碎嘴房東的沉默,「怎麼?」
  默文·白一臉麻木地看了他半天,然後用拇指戳了戳自己,「謝謝評價,畫師就在這裡。」
  燕綏之瞭然地點了點頭,「那看來我說得很準確嘛。」
  「……」
  有那麼一瞬間,洛克有點兒後悔介紹他倆認識,總覺得房東再被戳兩下痛腳,隨時會把他們掃地出門。不過後來他就發現自己想多了,燕綏之什麼時候不討喜過,哦,碰上霍布斯老律師除外。
  總之兩句話的功夫,房東已經笑嘻嘻地要去跟燕綏之勾肩搭背了,「你對畫還挺懂的。」
  不愛跟人太親近的燕大教授不動聲色地避開了他的爪,「屋裡的這些掛畫都是你畫的?」
  「是啊。」默文·白道,「辭職之後我就一直在吃房租畫畫,這都二十多年了。」
  燕綏之點了點頭。
  倒是洛克有點好奇,「辭職?那您之前是做什麼工作的?」
  默文·白週身上下都散發著「不受拘束享受人生」的氣質,很有點兒混不吝的味道,衣褲都是最寬鬆的,在家仗著有地暖和溫控就一直打著赤腳,頭髮在腦後隨意地紮了一個辮子。
  單從他現在的狀態看,很難想像他之前是做什麼工作的。
  提起之前的工作,默文·白似乎有點兒不太高興。
  「呃?抱歉,我是不是問了什麼不該問的?」洛克敏感地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可見這段時間實習下來,還是有點長進的。
  「啊——」默文·白拖長了調子,「不是針對你,我只是想起之前的工作就有點沒興致,我這張驢臉是拉給工作看的,不是拉給你們看的。」
  他也並沒有迴避洛克的問題,甚至還耷拉著死魚眼,主動對洛克道,「你覺得我之前是什麼工作?」
  「不知道,很難猜。」洛克道,「感覺就是畫家、搞藝術品的、或者辦畫展書展的,或者設計師?」
  他每說一個,默文·白就搖一搖食指,搖到最後居然又多了幾分得意,「很遺憾,全錯。看來我這些年很不錯,把原本的氣質都洗刷乾淨了,非常成功,可喜可賀。」
  他賣了個關子,這才道:「我在醫院工作。」
  他又敲了敲牆上那幅一男一女的畫,「這兩位就是我在醫院見過的,某種意義上算是我的病人之一,當時專家醫生在醫院後花園會見他們的時候,我剛巧經過,對那一幕印象有點深,後來偶爾想起來,就畫下來了。」
  洛克小傻子愣了好一會兒,「老實說,完全看不出來,是醫生嗎?」
  「不算是。」默文·白道,「我在研究室裡,不下臨床,但跟病人之間還是有間接聯繫的。」
  這下連燕綏之都有些訝異了。
  洛克問:「研究室?研究什麼?」
  默文·白擺了擺手,「算啦,都是以前的事情了,不想提了。而且二十多年了,工作內容我都忘光了。」
  之後參觀臥室的過程中,洛克一會兒忍不住瞄他一眼,一會兒又忍不住瞄他一眼。
  「這一版溫控裝置雖然也裝了有十年了,但是效果還不錯。」默文·白道,「如果出故障的話,可以撥打這個電話。這位同學,你已經投瞄了我四十七回了,再多瞄兩回,我會懷疑你想跟我展開一段祖孫戀。」
  「……」
  洛克一臉驚悚,「不是等等,什麼祖孫?你多大了?」
  默文·白賞了他一個驚天白眼,「你的重點是不是有點問題?我掐指算過,也不算很老,可能比你們大個70歲吧。」
  照這麼算,他現在有90多歲。事實上90歲都還在盛年的尾巴根,要走到尾巴尖還得再有20年。這樣看來,他眼角眉心的褶皺和嘴邊的法令紋又有點過深了,尤其是眉心那兩道,如果不是曾經經年累月地眉頭緊鎖,很少會有這樣深的紋路。
  結合剛才的話,看來他曾經的工作確實給他帶來了不少煩惱。
  默文·白沒再擠兌洛克,而是帶著他們走到了最後一間門外,「這裡也是一間臥室,不過不在租房範圍內,放的都是我自己的東西。事實上這就是我偶爾會住的房間,也不打算騰出來。」
  他嘴上這麼說,還是把這間房門打開了,「雖然不租,但我也不介意讓你們參觀一下,珍惜一下這次機會,過會兒鎖上了,你就再也沒有打開的權利了。」
  比起之前收拾乾淨的各個空間,這間臥室才真正有住人的痕跡,床頭甚至還擱著一本仿古的筆記本,裡面夾著一隻筆,像是寫到一半臨時出個門。
  牆上釘著好幾排頗有藝術風格的書架,錯落有致。有兩排放的是典藏版的畫冊書冊,還有兩本展開在某一頁的速寫本,另外幾排則擺放著各種照片,中間偶爾夾著幾盆顏色新鮮的仙人掌。
  「看,為了租房方便,我特地把花籐換成了仙人掌,你不用管它。」默文·白道。
  燕綏之非常誠懇:「不會管的,放心。以往住處被我管過的花花草草都死了。」
  默文·白:「……那還是高抬貴手就好。」
  燕綏之的目光從那些照片上一掃而過,其中大多是默文·白畫畫或者辦畫展的照片,但有兩張例外。
  那兩張一看就有些年頭了,從穿衣風格到景色風格都能看出,那應該是二十多年前的。照片裡是一片墓園,默文·白正拿著白色的安息花,在松柏青樹間緩緩走著,他身側再到更遙遠的背後,是一排一排沉默的墓碑。
  另一張依然是那片墓園,換了個角度,這次連默文·白自己都沒有出境,就只拍了在墨綠色的樹木間鋪陳到遠處的數不清的墓碑。
  洛克看到這兩張照片的時候,默默咋舌,心說這位房東先生還真是一點兒不知道避諱,這兩張照片拍得是很有藝術性不錯,但放在臥室正對著床也有點太奇怪了,晚上睡覺冷不丁掃一眼不覺得□得慌麼?
  同樣在看這兩張照片,燕綏之所想的東西就跟他完全不同。
  儘管照片沒有拍到墓園大門,也沒有任何地方露出墓園的名字。但是燕綏之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赫蘭星十三區的杜松墓園?」
  默文·白點了點頭,有點意外:「是的,這都能看出來?」
  「碰巧熟悉。」燕綏之道。
  當然能認出來,因為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燕綏之每天都會去那裡,一呆就是一下午,那裡墓碑擺的位置,種的樹長成了什麼樣,哪一塊地勢高一點,台階上得有點累,哪一塊地勢低一點,下雨的時候水流容易積成片,他都知道。
  因為他的父母就葬在那裡。
  燕綏之看了一會兒那兩張照片,那裡面容納進了上百塊墓碑,其中有兩塊下面,就躺著他最想念的人。
  「怎麼了?」默文·白問道。
  片刻後,燕綏之轉開視線抱歉地道:「沒什麼,有點走神。」
  「哦沒關係,」默文·白道,「我每次看著這兩張照片,也很容易出神,一發呆一下午就這麼過去了。」
  他帶著兩人出了房間,把門重新鎖好,道:「我老家在赫蘭星,以前工作的時候主要都呆在德卡馬,後來辭職了,就半年回去,半年在這邊,交叉著。最近德卡馬有個聯合畫展,我本來該在這邊采風的,但是昨天晚上突然接到通訊,我母親生病了,得趕回赫蘭去照顧一陣子,否則可能以後都別想進家門了。」
  「什麼病?嚴重嗎?」洛克關切地問道。
  默文·白笑瞇瞇地說,「這種時候你可真像個金髮小天使,再胖一點兒酒更像了。沒什麼大事,可能傳染了流感,有點發燒,已經在醫院了。但哪怕她今晚就活蹦亂跳地好了,我也得回去一趟,總要看一眼才放心。」
  「那麼——」默文·白帶著兩人重新回到了客廳,已經準備好的租房合同被他從光腦裡調出來,仿真紙頁鋪在玻璃茶几上,「如果你沒什麼其他問題,我們來把合同簽了?」
  其實最初在進門前,燕綏之是傾向於不租的,因為這個住宅區的環境確實不怎麼樣。但是這會兒他卻有點改主意了。
  也許是因為屋內的佈置確實不錯,甚至超出他的預料。又或者是因為那兩張墓園的照片……
  燕綏之想了想道:「老實說,我對這裡非常滿意,但受某些原因限制,我可能暫時無法確定租期——」
  默文·白朝洛克看了一眼,又衝燕綏之擺了擺手,一臉瀟灑:「沒關係!我知道,我聽洛克小同學提過,你們現在實習期間能拿到的薪酬有限,獨立生活的前提下,不管哪個可能都沒法一口氣掏出半年的租金。很正常,我以前也碰到過南十字的小朋友,太瞭解了。」
  他誤以為燕綏之所說的原因是「囊中羞澀」,當然某種程度上這種理解也沒錯。當然,燕綏之實際在考慮的是他可能住不了多久羊皮就要掉完了。
  不過這話不能跟房東說,既然房東已經替他找好了理由,他當然樂意之至,順著話點了點頭,道:「就是這樣,很不好意思,但是我目前是個窮鬼。」
  這位窮鬼一點兒也沒有窮鬼的自覺,氣質氣勢都是一等一的,還坦然得不得了。
  洛克在旁邊看了一眼,就默默扭頭掩住了臉。
  誰知默文·白卻哈哈大笑,「誒,我就喜歡你這種性格!老實說,能碰到這麼有意思的租客不容易,這樣吧,趁著我現在心情好,乾脆先跟你簽個一周試住協議。我反正要在赫蘭星呆一周左右,有個人能幫我看著點房子也不錯。而你也可以先把行李什麼的搬過來,住上幾天緩衝一下。如果確實喜歡這裡,可以一個月一個月地跟我續簽,怎麼樣?」
  洛克偷偷看了一眼,心說這協議一般人都下不了嘴答應。正常情況,看到房東這麼好說話這麼體貼,就該說:「不,這怎麼行,先簽一個月」或者「先簽三個月吧」,相當於各退一步,雙方皆大歡喜。
  誰知燕綏之居然真的點了點頭,說:「是麼?如果真能這樣那自然再好不過了,非常感謝。」
  洛克:「……」你好意思?
  燕大教授真的好意思。
  他說著,低頭行雲流水地掃了一番協議內容,然後特別自然地在租賃期限那裡填了7天,又填好了其他幾個地方,最後在結尾龍飛鳳舞地簽上名。
  簽名的時候,他又卡了一回殼,扭轉回來時還在心裡「嘖」了一聲,心道沒有顧同學在旁邊及時咳嗽,還真容易犯錯。
  默文·白倒是毫不在意,他接過協議,核對了幾處填寫的信息,然後也毫不猶豫地簽上了自己的大名。
  除了洛克,都很歡喜。
  有這兩個人在,一個原本應該挺慎重的租房過程快得驚人,從看房到簽協議前後只花了不到半個小時。
  直到燕綏之告辭,準備離開的時候,洛克都有點兒反應不過來,「這就好啦?」
  「不然呢?」
  走到門口的時候,默文·白突然想起什麼來,拍了一下腦門,道:「嗨——我一時興奮忘了說了,住在這裡你可以隨心所欲,但有兩件事例外。」
  「哪兩件?」
  「不能養動物。」默文·白道,「任何動物都不可以,不要讓我看見一絲動物留下的痕跡,我對這件事很敏感,看到會窒息。正的,不開玩笑,這是很嚴肅的事情。我對這種事情有一點兒……心理陰影。所以務必!務必!不要違反。」
  燕綏之點了點頭,「放心,實習生的薪酬能養活我自己就異常艱巨了,沒有多餘的錢養寵物。」
  默文·白道:「那就好。」
  「……」
  「呃不是,祝你們早點兒漲薪酬。」默文·白又道,「另一件事是不允許把女朋友帶過來,這同樣很嚴肅,也是我的心理陰影。以前只有上一條規定,沒加這一條,接連碰上三位租客都跟人形馬達一樣,人生唯一一件可做的事就是懟,而且不分場合不分地點,啊……簡直是噩夢,總之你就當這是一個萬年光棍的敏感點,不能觸碰,所以答應我,不要帶好嗎。」
  燕綏之哭笑不得,「我沒有女朋友,不知道這點能不能安慰你。」
  默文·白斬釘截鐵地補充道,「男朋友也不行。」
  燕綏之:「……」
  「你為什麼沉默?」默文·白的眼神帶上了胡攪蠻纏的狐疑。
  燕綏之沒好氣道,「沒有,都沒有。再這麼看下去我可能要去刪協議了。」
  默文·白放心地點了點頭,「好的,你的指紋我給你開了七天權限,你今晚就可以搬過來享受新生了。」
  ……
  燕綏之打算回到南十字律所的時候跟顧晏說一聲。
  事實上在簽協議的那一瞬,他曾經冒出過要給顧晏撥一個通訊問一句的想法,但這想法閃過的瞬間就被他自己打上了叉。至於為什麼,他沒去細想。
  或者說他其實知道為什麼,但某種意識牽扯著沒讓他多想。
  然而回到南十字律所的時候,他才發現二樓的辦公室裡空無一人。
  他想了想,用智能機給顧晏發了一條信息:「你已經去港口了?」
  片刻後,對方的信息回復過來:「已經在飛梭機上了。」
  「這麼快?」
  「加急。」
  又過了片刻,顧晏的消息又來一條:「要離港了,晚上你自己回去。」
  燕綏之想了想給他回到:「對了,洛克幫我找到了新公寓,我剛才簽了一個短期協議,這兩天會搬。」
  畢竟他住在那裡會給顧晏添麻煩,儘管顧晏本人不在意,但是燕綏之卻不能拿他的前途亂開玩笑。
  只是這一回,等了很久,顧晏的消息都沒有再回復過來。


第82章 感染(三)
  顧晏不高興了。
  並非是生氣的那種不高興,而是另一種更複雜更難以描述的情緒……
  燕綏之看著毫無動靜的通訊器,幾乎能想像顧晏會怎樣輕蹙一下眉,又很快鬆開,恢復成平日裡一貫極度平靜的模樣,然後沉默下去……
  這些他都知道。
  即便隔著通訊器和飛梭機越來越遠的距離,他也能感覺到顧晏的情緒。
  但是這次怎麼哄呢?
  燕大教授有點兒發愁,他靠著辦公椅柔軟的皮質椅背,支著下巴出了一會兒神,然後歎了口氣,出門去茶水室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端著溫水經過顧晏的辦公桌時停了步。
  寬大厚重的辦公桌被打理得極致整潔,跟顧晏平日給人的感覺一樣,桌子一角放著一盆常青竹。這是大律師辦公室剛佈置好的時候,菲茲強行塞到各個辦公室的,用於裝點室內環境。
  結果幾年下來,其他人的盆栽都死幾回了,反倒是他這盆一直活得不錯。之前偶然閒聊的時候,菲茲說過顧晏這盆常青竹一般不讓人動,畢竟全律所都是植物殺手,它能活下來不容易。
  但是燕綏之順手往裡澆過好幾回水,顧晏都只是撩了撩眼皮,沒吭聲。
  燕大教授有個毛病,思考問題出神時手裡會有點兒小動作,以前院長辦公室的座椅邊有個落地盆栽,葉子細細涼涼的手感非常不錯。他經常支著下巴一邊想事情,一邊手指無意識地去摸那個葉子。
  負責清掃辦公室的保潔阿姨是個細心的人,發現了他這個習慣後,每次打掃完都把花盆轉一個角,以免他盯著一片葉子摸,摸禿了。
  這會兒他靠著顧晏的辦公桌沿,看著空無一人的椅子出了一會兒神。等回神的時候才發現,手裡的溫水已經少了一半,另一半已經被他一會兒一下一會兒一下,無意識澆進了常青竹的花盆裡。
  花盆裡的泥土已經被澆透了,還有一塊形成了一個淺淺的小水窪,汩汩翻了個一個小水泡,然後慢慢洇了下去,撈都撈不回來。
  「……」
  燕綏之沉默片刻,彎腰掀起常青竹舒展的枝葉看了一眼,發現青竹根部往上果然有了一點兒蔫爛的痕跡,據他以往豐富的禍禍經驗來看,這常青竹可能快要被他澆死了。
  「……」
  燕大教授僵硬片刻,立刻做了壞事般收回手,扭頭就回了自己的座位。
  顧晏要被他氣跑了,顧晏的竹子也要被他弄死了。
  燕綏之更愁了,覺得自己可能注定要跟薄荷精過不去了。
  ……
  下午離開律所的時候,主動來讓燕綏之搭便車的菲茲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問道:「阮?你碰上什麼事了?」
  燕綏之愣了一下,「沒什麼,怎麼了?」
  「看起來心情好像不怎麼樣。」菲茲道,「顧出差前給你留任務了?還是碰上什麼難題了?我聽說洛克給你找了新公寓?」
  「嗯。」燕綏之點了點頭,「這就知道了?」
  菲茲驕傲道:「那當然,我什麼不知道。你打算今晚就搬嗎?」
  燕綏之想了想,搖頭道,「今晚先收拾吧,明天再搬。」
  「等顧回來再搬?」菲茲問。
  燕綏之一頓,又點了點頭道:「對,等他回來。」
  「那好吧,本來想說如果你今晚打算搬,我可以幫個忙,開車送你和你的行李箱一程。」菲茲小姐頂著一臉遺憾,絲毫不加修飾,「哎,幫小帥哥搬家順便蹭頓飯的機會沒有了。」
  「聽說你的新房東也很帥,看一眼的機會也沒有了。」菲茲道。
  遺憾得跟真的似的。
  燕綏之哭笑不得,「我倒是有他通訊號,你需要的話我可以發給你。」
  「算了。」菲茲又道,「明天搬也不錯,顧還能幫你收拾一下,把你送過去。」
  燕綏之乾笑一聲,心說別提幫忙了,你們顧大律師似乎已經不打算理我了。
  「嗯……我說錯什麼了麼?」菲茲又瞥了他一眼,「你怎麼好像心情又不好了?」
  燕綏之摸了一把臉,半真不假地笑了一下:「有這麼明顯?我有點遺憾,以後都住不了顧律師那麼貴的別墅樓了。」
  菲茲小姐哼笑了一聲。
  車子依然是智能駕駛的狀態,沒費多少時間就拐進了城中花園別墅區的院門。這天律所不算忙,沒什麼人加班,所以他們到別墅區的時候,天色才剛剛有些泛暗,夕陽的餘暉在花花草草和未消的雪頂上鋪了一層金色的餘暉。
  紅得明艷的車停在顧晏的別墅前,燕綏之開門下了車,他站在花圃旁沖菲茲擺了擺手,道:「難得這麼早,你快回去吧。」
  「如果每天都能這個時間點回來,我能活五百歲,這景色看著就讓人心情舒暢——」菲茲小姐話剛說到一半,笑容就凝固在了嘴邊,然後壓低繼續道:「——個屁!見了鬼了!」
  燕綏之:「???」
  菲茲的視線越過了他的肩膀,看向了他身後的某個方位,還真是一副活見了鬼的表情。
  「怎麼了?」
  「霍布斯——」菲茲壓低了聲音說道。
  就見不遠處通往另一幢別墅的岔道上,一位身形精瘦,頭髮銀灰的男人正站在那裡,穿著黑色的長大衣,裹著鐵灰色的圍巾,面容嚴肅。
  他的雙眸顏色跟頭髮接近,看過來的時候像伺機而動的鷹隼。當然,也可能是他那鷹鉤鼻帶來的視覺效果。
  那不是別人,正是之前他們擔心碰上的老古董霍布斯。
  霍布斯雖然年紀不小,但視力聽力都好得很,尤其在抓人小辮子的時候顯得精神抖擻。
  菲茲小姐背對著他咬了咬嘴唇,沖燕綏之一頓擠眉弄眼,「怎麼辦?要不你乾脆上車,就說去我家裡的。」
  燕綏之挑了眉,輕聲對她道:「下了車再上車是不是太刻意了點?」他說著,拍了拍車窗,道:「沒關係,你先回去。」
  這種動作由他做出來,總是有著很強的安撫效果,可能是因為他看起來總是帶著笑意不慌不忙的。菲茲下意識點了點頭,都要按啟動鍵了,又反應過來:我居然放一個小實習生獨自對付霍布斯?我怎麼這麼聽話?
  於是菲茲小姐又收回了啟動的手指,瞄了一眼燕綏之,又看向霍布斯,腦子裡飛快閃過無數借口——
  我覺得這位小實習生太帥了所以沒忍住邀請他共進晚餐?不行,雖然聽起來挺真的,但是對實習生不好。
  顧律師出差,所以托實習生來幫他看一天家?不行,更扯。
  ……
  她正愁著自己腦子不夠用,不會說瞎話的時候。那邊霍布斯開了口,似乎想要說什麼。
  然而在他開口前,燕綏之已經無比自然地轉過頭去看了他一眼,然後更加自然地楞了一下,笑起來道:「霍布斯先生,看來我過來的時間掐得恰到好處。」
  霍布斯剛張的口又閉上了,一臉懵地看著他:「???」
  菲茲更懵:「???」
  「你在搞什麼啊?」菲茲用氣聲悄悄問了一句,燕綏之垂著的手指衝她輕輕晃了晃,示意她沒事,不用管。
  比完手勢,燕綏之便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霍布斯面前。
  「什麼掐的時間恰到好處?」霍布斯擰著眉問他。
  燕綏之道:「我從菲茲小姐那邊問到了您的住處,特地搭了她的順風車來找您,本來以為要等上一會兒,沒想到剛好……」
  他表情非常坦然,笑容得體有禮,活像一個資歷深厚的同行,也有點兒像酒會上碰到的合作對像……總之,就是不像律所其他任何一個實習生。
  霍布斯對洛克他們擺出來的老師模樣,在燕綏之面前怎麼端都有點底氣不足。
  沒道理啊……
  霍布斯心說,我對著一個實習生虛什麼,於是他把臉板得更正,壓著嗓子用一種「我跟你不太熟」的調子,說道:「找我幹什麼?」
  「哦——」燕綏之輕輕拖了個尾調,笑著道,「其實也沒什麼,我就是覺得您好像始終對我很有意見,今天在律所我從您辦公室門口路過三回,三回都被瞪了。我應該沒看錯?」
  霍布斯:「……」
  「這麼下去對雙方都不太好,太影響心情和工作效率了,所以我想跟您談談。但在律所花費時間談這種純粹的私人話題不太合適,所以只能等您下班了,不介意的話,我去您那坐一會兒?」
  燕綏之今天本來心情就不怎麼樣,這會兒說起話來也是句句戳著對方肋骨來。
  這段話乍一看沒什麼,其實直接戳開了兩點,一是「私人話題」,二是「去屋裡談」。
  「私人話題」就是擺明了說這不是什麼公事,單純是私人的帶有偏見的情緒,再翻一下就是說霍布斯淨跟實習生過不去真好意思。
  至於「去屋裡談」,那就是霍布斯目前最怕的事情了。
  顧晏在一級律師的名單公示期,霍布斯也在,這段時間裡最妥當的做法就是不要被人抓住哪怕一丁點兒問題,即便是很正常的事情,一旦有可以發散的口子,就會很麻煩。
  尤其對霍布斯這種老古板來說,大晚上的放個實習生進屋像什麼話!
  於是霍布斯皺著眉朝後仰了仰上身,用一種避之如蛇蠍的目光看了燕綏之一眼,然後擺手道:「沒有,我對你沒什麼意見,只是覺得你之前在律所的某些表現不太符合實習生該有的樣子。顧律師是年輕人,之前也始終不願意帶實習生,你是第一個,又是被塞到他手裡的,在管教實習生方面經驗不足。而我只是出於一個過來的有經驗的老律師,給你一些警示而已,沒有任何私人情緒。」
  燕綏之點了點頭,「是嗎?那就好,我也覺得我多想了,您畢竟是經驗豐富閱歷資深的老律師,不可能那麼小心眼。」
  霍布斯:「……」
  這話就很戳心了,又是「老」,又是「小心眼」的。
  這位年輕人的表現活像在說他不想在南十字律所混下去了。
  霍布斯嘴角的筋蹦了兩下,依然板著臉,硬生生把這話接了下來,道:「當然不是,我只是認為年輕人需要多磨一磨性子,多漲一些經驗。好了,話都在這裡說開了,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
  說完,霍布斯拎著光腦和手包,扭頭就走,上了年紀之後可能頭一回這麼步伐矯健。
  他走得很快,轉眼就消失在了彎路後面,又越過兩幢別墅,拐到裡面去了,消失在了視野中。
  燕綏之一臉淡定地回到車邊,菲茲小姐歎為觀止,目瞪口呆地看了他半晌,小心翼翼問道:「你已經找好下家了嗎?」
  燕綏之:「???」
  「為什麼這麼說?」
  菲茲小姐:「哦,沒什麼,我以為你不想在南十字律所混下去了。」
  燕綏之笑彎了眼,心說我本來也不是南十字律所的人,要不是因為某位到現在還不理人的薄荷精,我看完卷宗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菲茲小姐雖然被他剛才那些話弄得提心吊膽的,但最終還是長出一口氣道,「不過聽著挺爽的,你好好的啊,我先回家了。」
  「從霍布斯的別墅能看到顧律師這邊麼?」燕綏之又多問了一句。
  「看不見的,除非他晚上不睡覺了蹲在院子裡盯著。」菲茲道,「放心吧,不至於。他也就是心眼小了點,愛找麻煩了一點,還沒到這個程度。」
  燕綏之點了點頭,放心地進了顧晏的房子。
  進門之後,他打開了樓下客廳的燈,調出智能機的全息屏看了一眼。心說同樣是小心眼,怎麼千差萬別,霍布斯那麼討嫌,顧晏就挺討人喜歡的。
  他沒再遲疑,給顧晏發了個信息,「剛才回來的時候碰到了霍布斯,菲茲小姐活像見了鬼。」
  這句話中顯然有某些詞成功戳到了顧大律師的某些點,過了一會兒,沉默了一個白天的信息終於有了動靜:「不用管他。」
  燕大教授終於找到了切入點,道:「還是要管一管的,起碼等你過了公示期。」
  這次顧晏的回復很快來了,「你搬走是因為霍布斯?」
  是麼?
  燕綏之手指停了一會兒,回復道:「算是吧,最初不就說過只是在你這裡暫住兩天麼,你還很不樂意。」
  這次顧晏又沒了動靜。
  燕綏之:「???」
  他把這句信息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也沒研究出來自己哪裡說得不對,又掐到哪片葉子了。
  去你的吧。
  燕綏之沒好氣地把智能機摘下來,順手丟在茶几上,然後借了顧晏的廚房簡單弄了一點兒吃的。
  他平日裡說起話來雖然常常不太客氣,有時候也很不要臉,但有些事情上他一直很注意分寸,極為客氣。他在別人的住處從來都很講究禮儀,再怎麼親近也不會出入得跟自己家一樣。
  顧晏這裡是個例外。
  又是例外……
  他活了這麼多年,例外很少,但現在看來絕大部分都落在顧晏身上了。
  這次顧晏的信息又遲了很久,燕綏之特地看了眼星際時區裡赫蘭星的時間,顧晏出差要去的那個區現在剛好是下午,也不知道他是在忙還是怎麼。
  他這次去據說是給朋友幫一個忙,處理的事情並不是刑事方面的,而是民商方面的。聯盟的律師其實並沒有完全嚴格的分類,說是刑事律師,偶爾也會處理一些民事方面的案子。而主要打民商官司的律師,偶爾也會被拉著接一兩樁刑事案件,只不過處理得不多,畢竟一般人找律師肯定先挑更合適的。這種情況大多是熟人朋友幫個忙。
  顧晏的那個朋友是赫蘭星那邊一家私人醫院的小股東,最近醫院大股東不安分蠢蠢欲動想收縮小股東的權利。他這回去就是幫忙去做個談判。
  上了談判桌,總不至於還要中途跟人聊信息。
  燕綏之這麼想著,兀自洗漱了一番上了閣樓,他窩坐在牆邊柔軟的沙發椅裡看了一會兒書,然後不知怎麼的總覺得十分睏倦……
  小指上的智能機震動起來的時候,他睜了眼反應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居然看著書睡過去了。
  他懶懶地靠在椅背裡,調出信息界面看了一眼:
  因為上一次要改成正經備註名的時候,被顧晏一手關掉了屏幕,於是對方的備註名依然還是很不正經的「大度的薄荷精」
  顧晏頂著這個名字,回了兩個簡單的字。
  - 沒有。
  什麼沒有?
  燕綏之覺得自己可能睡蒙了,都看不懂信息意思了。
  他朝上翻了一下,才想起來自己前面發了什麼。
  - 最初不就說過只是在你這裡暫住兩天麼,你還很不樂意。
  - 沒有。
  沒有不樂意。
  什麼叫睜著眼睛說瞎話?這就是了。
  但是燕大教授看著信息,嘴角卻翹了一下。


第83章 感染(四)
  昨天晚上收完信息,也許是心情還不錯的緣故,沒什麼負擔。燕綏之很快就又睡著了,一直到今天早上睜眼才發現自己在沙發椅裡窩坐了一夜。
  站起來的時候,渾身骨頭卡卡卡響得驚天動地,以至於燕大教授產生了一種「突然就半截脖子入土了」的錯覺。
  這麼睡一夜,任誰都不會舒坦到哪裡去。室內雖然有溫控,也不能這麼往死裡作。於是燕綏之早上喝水的時候,感覺自己嗓子有點兒疼。
  他連喝了兩杯熱水,把那種不太舒服的感覺壓了下去,直到感覺自己應該不至於就此感冒,才換上衣服出了門。
  這天他走得很早,不是正常出門的時間點,所以很幸運地沒有再碰到霍布斯。
  臨出門前,他給菲茲留了一條信息,「我先走了,不用等。」
  「你今天不搭順風車了?」菲茲一個通訊撥了過來,問道,「怎麼?你要大早上做軌道車去律所嗎?很擠的,這一段路能擠到你懷疑人生。我剛工作那會兒,還沒買車,擠過四年,每天都是靈魂出竅的狀態,經常人上車了,包在外面。或者人下車了,包在裡面。軌道車的安保小哥我都熟了,因為他英雄救美地把我從車裡拽出來好幾回。」
  燕綏之:「……」
  他頭一回聽見有人用「英雄救美」形容自己。
  「不擠軌道車。」燕綏之道,「我早上有點事,晚點去律所。」
  菲茲「哦」了一聲,「顧提前跟我打過招呼,說你最近可能時不時需要出門,先跟我把假都請了。不過你怎麼了?聽起來有一點點鼻音。」
  燕綏之:「沒事,可能昨晚睡覺著涼了。」
  菲茲語氣裡透出一絲擔憂,「確定是著涼吧?最近好像新起了病毒性的發熱,有些人還會出疹子,你這兩天沒接觸什麼人吧?發燒麼?」
  燕綏之道:「我知道那個,小作坊亂做基因修正弄出來的,昨天在醫院見過。我過會兒順道去一趟衛生中心看一下,應該沒什麼問題,放心。」
  事實上,小作坊亂做基因修正這種事,跟燕綏之並不是毫無干係的。畢竟他還沒弄清楚他的基因修正究竟是在哪裡做的,誰給他做的,會不會也是所謂的「小作坊」,而他今天之所以起這麼大早,就是打算去陳章之前提到過的黑市點看一眼。
  顧晏在的時候,他怕多提這件事對方會擔心。這會兒顧晏不在,他剛好去探個情況。
  城中花園通往黑市街的路上剛巧有幾個衛生中心,燕綏之路過的時候挑了個人相對不多的進去掛了個號。
  即便他已經挑了一個人最少的,大廳裡依然人頭攢動,簡易擔架來來回回,伴隨著醫護人員的吆喝:「借過,借過,別靠太近。」
  燕綏之進門的時候,被服務台的姑娘塞了個專用口罩。
  他掛上耳朵,彎眼沖對方點了點頭:「謝謝,今天人似乎很多?」
  服務台的姑娘道,「對,就是之前基因修正那個案子惹出來的事情,不過前幾天還沒這樣呢,據說都是春籐醫院那邊接收到的感染患者,昨晚晚上到今天,人一下子就多起來了。可能一個接觸一個,突然爆發了。」
  那姑娘也戴著口罩,說話的聲音悶悶的,跟燕綏之解釋的同時,還不忘給其他進門的人遞專用口罩。
  「把這個戴上,離擔架遠一點,等號去那邊,今天人有點兒多,希望能理解。」旁邊其他幾個姑娘不斷地提醒著進來的人,又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指示牌道:「如果有出疹子現象的,直接走這條通道快速就醫。明顯發熱的走那邊,其他症狀不確定不明顯的在正常窗口,放心,很快的。」
  那姑娘看著大廳裡忙亂的人,問燕綏之:「您是什麼症狀?」
  燕綏之道:「只是有點兒感冒,不過之前……跟做過基因修正的人有接觸過,所以來看看。」
  「應該的。」那姑娘一臉欣慰,「有這種意識太不容易了,平時小感冒著涼什麼的,吃點藥應付我們還能理解,但是現在這種情況最好還是能來查一下就查一下,自己放心,也免得波及身邊其他人。有時候症狀剛冒頭,真的很容易跟普通感冒發燒混淆的——」
  她說著又呸呸呸了幾聲,輕輕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瞧我這話說的,您不會有什麼事的,一定是小感冒,我就是誇一句你的意識。」
  燕綏之溫聲笑了一下,道:「沒關係,謝謝誇獎,我倒無所謂,連累到身邊的人就不太美妙了。」
  他說著,又衝姑娘點了點頭道,「不打擾你們工作了。」然後不緊不慢地去了正常的等候區域。
  燕綏之在一對年輕情侶旁的空位坐下,就聽見那個男生一邊翻著智能機的網頁,一邊沖女朋友道,「誒你看,好像這事兒有點大。」
  他女朋友湊過來,跟他一起看著屏幕道,「什麼有點大?怎麼?別的地方也有被感染的人?」
  男生手指滑了兩下,指著其中某幾行文字道,「你看這邊,主要是因為有一批感染者在港口上了飛梭,當時沒有症狀,這兩天可能潛伏期過了?反正突然爆發病症的人挺多的,你看看這邊衛生中心,也是今天才來這麼多人吧?」
  他女朋友趴在他這邊看得不舒服,一把把他的手薅過去,就著他的手環仔細看著全篇報道,「今天早上剛出的報道啊?火崖星、紅石星、天琴星、赫蘭星……這麼多!」
  女生拉了一下星球名單,低低驚呼了一聲。
  燕綏之蹙了一下眉。
  赫蘭星?
  他當即調出智能機屏幕,在網上搜索了一番,果然看到很多社交平台和零零碎碎的新聞報道,說在數十個星球上都出現了類似的感染者,不過規模還不大。因為已經引起了注意,所以控制得還算及時。
  旁邊的男生收起了全息屏,安撫女朋友說:「別擔心,你看咱倆沒出疹子也沒發高燒,就是一點小感冒,還是相互傳染的。不會有事。」
  女生點了點頭道:「還行,咱倆平時壯得跟牛一樣,除了互相禍害,別人應該禍害不了。不過今天醫院裡這麼多人,你說會不會有來看其他病的,體質弱了點,不小心被傳染上?」
  男生糾正道:「這個不看體質弱不弱,傳染性很強的。還別說,我們學校我知道的被傳染上的剛好都是平時身體特別好的。你看,你後面那位看起來很壯,但是狀態就不太好,我旁邊這位看起來斯斯文文的,我看他就挺精神的。」
  燕綏之:「……」你壓低聲音我就聽不見了?
  他聽著那對話癆小情侶嗶嗶了二十分鐘,然後掐著赫蘭星那邊起床的時間點給顧晏發了個信息,「你昨天的談判是在哪裡談的?醫院?」
  他怕顧晏又忙了個通宵正睡覺,所以沒撥通訊,以免吵醒他。
  不過顧晏顯然已經醒了,沒片刻,他的信息回復過來:「對,怎麼?」
  「今天看到新聞,赫蘭星也有被感染的人了,你去的醫院怎麼樣?」燕綏之問道。
  不過信息發過去之後,燕綏之沒等顧晏回復過來,就乾脆一個通訊撥了過去。既然已經醒了,就沒必要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了,累得慌。
  通訊響了兩聲,卻被對方掛斷了。
  顧晏的信息很快回過來,「在談第二輪,晚點說。」
  「好。」
  沒過片刻,燕綏之的號碼就輪到了。
  也許是因為這兩天受感染的人確實非常多,所有病患一進診室就被醫生半強制性地來了個檢查。醫生把一次性的檢測儀包裝拆掉,直接在燕綏之手腕上靠了一下。
  細細的針尖就從檢測儀的一端飛速探出來,扎進皮膚裡。
  接著他便感覺到一點輕微的灼燒和電流感,跟那天在春籐醫院「漏電」的感覺很相似。
  「按著,等到它滴一聲,再告訴我上面的結果。」醫生不知道第一次說這個話了,語速飛快,格外熟練,「別的不用看,就看第四行那個,告訴我陰性還是陽性。」
  他說著,又開始忙碌地往光腦系統裡輸入了一長串字符,然後從彈開的櫃子裡拿出了兩支針劑握在手裡,一副隨時待命的模樣。
  燕綏之手腕上的檢測儀「滴」了一聲。
  他低頭看了眼,巴掌大的檢測儀上顯示的內容跟春籐醫院的大型檢測儀有一點兒類似,但要簡單得多,只有四行數據。
  第一行是體溫,燕綏之沒有發燒。第二三行都是一些血液數據。最後一行顯示的是RK13型病毒,應該就是指這次傳染病的罪魁禍首了。
  燕綏之把接過給醫生看了一眼:「陰性。」
  不過他在遞過去的時候,最後一行的數據閃了兩下,最終還是穩定在了陰性上。醫生瞇著眼睛看清了內容,點頭道:「恭喜,只是正常感冒。」
  他麻利地把其中一支針劑丟回到櫃子裡,把另一隻針劑遞給燕綏之道,「直接去自助台付一下錢,注射室就別去了,今天忙不過來,你去了估計得排上一個小時的隊。這個家用針劑自己就能弄。」
  沒有感染,這算一個好消息。燕綏之也沒在這邊過多耽擱醫生時間,拿了針劑就離開了衛生中心。
  ……
  這兩天的黑市街比平日要熱鬧不少,因為基因修正的案子和大批的感染者,德卡馬出動了一大批執勤警去各個地方包括兩條最著名的黑市掃蕩了幾天。
  但黑市之所以是黑市,並且能在城市中半光明地存在這麼久,總有它的門道。
  執勤警忙了幾天,並非一無所獲,但大多都是些城市邊邊角角的作坊,真正在黑市裡面的,他們還真沒能找到,各個都收拾得乾乾淨淨,讓人找不到縫去撬。
  但是執勤警力不可能毫無收穫還一直耗在這裡,所以來回巡邏了幾天後就撤回了一大半,只剩下一小部分還釘在黑市街口,可能還夾著一部分便衣。
  燕綏之到黑市的時候,發現這裡居然比他上一回來繁華不少。
  他當初剛睜眼的時候過來這裡,一整條街都是懶洋洋的,店主能在早上記得開門就不錯了,別提攬客,更有甚者大門都關著,沒有門道可能都找不到店主,到處都是一副「愛來不來」的架勢。
  這回不同,這次黑市上大半的店舖都敞著門,花紅彩綠地亮著燈,在陰天裡顯得很是熱鬧。理發的、修理皮具的、電子行等等什麼都有,就是沒有執勤警想查的。
  燕綏之心說自己運氣可能有點兒背,碰上這種事再想探底就有點麻煩了。
  黑市這邊不僅是店舖,還有很多廉租房,所以即便有執勤警守著,這裡的人也一點兒沒變少。畢竟你總不能攔著人家回家。
  燕綏之神態自若地跟著幾個行人走上街道,他們三三兩兩地進了不同居民樓的樓梯口。燕綏之走到第七個門面,目不斜視地進了旁邊的樓道。
  二樓開始就是正常的公寓,畢竟是廉租房,樓裡光線很差,也不太潔淨,顯得灰撲撲的。燕綏之咳了兩聲,又把口罩朝鼻樑上拉了拉,掩了灰塵氣,這才不緊不慢地朝三樓走。
  三樓一共有六個門,分佈在走廊兩端,每個門門口都有腳墊,旁邊有牛奶箱和簡易的垃圾處理箱,甚至還有小孩隨意的塗鴉,有兩個還貼著裝飾門畫,乍一看跟普通的住宅沒有任何區別,甚至還更有煙火氣。
  如果不是從陳章那裡要到了一些信息,燕綏之來了這裡也會是一頭霧水。
  「我記得是上樓梯後左手邊第三間,但是這麼久了,有沒有搬走我也不清楚,當時跟對方說了一句『方塊先生介紹我來的』,就放我進去了。」燕綏之後來細問的時候,陳章是這麼回答的。
  但是現在這麼說絕對是冒險的舉動,一來那個所謂的「方塊先生」不至於在這種特殊時期瞎介紹人來,除非不懷好意。二來就算會介紹,他們現在應該也不會就憑這簡簡單單一句話放人進去。
  燕綏之從口袋裡掏出手套戴上,然後悄無聲息地走到了第三間門邊。這種居民樓雖然老舊,但是隔音絕對不會差,不然屋裡屋外說點什麼都能讓人聽見,那黑市也別做了。
  他在上樓的時候就注意看過,樓道裡沒有監視器,也沒裝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裝了估計這幾天也會為了避免惹執勤警注意卸掉。但是門上還是有貓眼的。
  他避開了貓眼的視野範圍,在門邊的垃圾處理箱旁停下了步子。
  燕綏之微微彎腰,輕嗅了兩下,聞到了一點煙味。
  一般而言,處理箱每天自動工作一次,會把扔進去的垃圾合理化分解,然後順著箱底連接地下的管道送出去。這種煙味說明屋裡現在還住著人,並且今天還出來扔過垃圾,沒少抽煙,也許正愁著什麼事。
  他低頭掃了一眼地面,又微微讓開兩步看了一眼箱底附近的牆角,看見地上有一片不小心掉落下來的菜葉。這說明裡面住著的人還在正常地出門,甚至還會買菜做飯,努力維持一種居家過日子正常住戶的感覺。
  燕綏之一臉平靜地收回了視線,算了算時間,非常淡定地走到樓梯口,沿著樓梯重新下到了二層,好整以暇地等了起來。
  果不其然,大約半個小時之後,樓上的門響了一聲,有人出門了。
  他所站的地方是二樓最裡面兩個門戶之間,能從樓上的聲音聽出來剛才被人打開又關上的究竟是哪邊的門。這次是第二戶。
  重重的腳步聲順著樓梯下來,一個體態臃腫的老人一步一挪地下了樓梯,眼神也不太好,甚至沒有注意到二樓這邊還站著一個人,就兀自下了一樓,然後出了樓棟。
  燕綏之在這裡等了一個小時,見到了四五個外出的人,畢竟快要到飯點了。
  他的耐心出奇地好,也不著急,又等了好一會兒後,頭頂第三間的房門終於響了。燕綏之換了個姿勢,隨便挑了一扇有孩童貼畫的大門站著,在樓上那人的腳步走下來的時候,抬手敲了敲面前的門。
  下樓的是個穿著灰色大衣的人,腳步很輕,沙沙的。他戴著毛線帽,裹著黑色圍巾,一邊呵著手一邊下了樓。只不過走到二樓的時候,他敏銳地注意到了這邊有人,於是朝燕綏之看了一眼。
  圍巾掩住了他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淺藍色的眼睛,帽子又壓到了眉毛,一時間根本看不出什麼長相上的特點。
  燕綏之的目光從他手上掠過,也許是角度剛好的緣故,那人呵氣暖手的時候,他瞥見對方右手虎口處有一道傷痕。
  然後他就像不經意地掃了一眼般,收回視線繼續敲著面前的門。
  也許是他表現得太自然了,低低的咳嗽聲又能聽出感冒的鼻音,實在不像是什麼便衣,於是那人也沒多看他就繼續下去了。
  那人腳步聲下到一樓的時候,燕綏之面前的門被打開了。
  一個頂著一頭鳥窩的小鬼仰著臉,一臉茫然地看著他,愣了片刻問道:「你誰?」
  「……」燕綏之笑了一下,捏了把他的臉,「人販子。」
  小鬼:「……」


第84章 感染(五)
  可能長成他這樣的人販子實在少見,所以那小鬼瞪著一雙大眼睛傻兮兮地看了他半天,然後突然嘻嘻嘻嘻地笑了起來,臉邊還笑出了一個小酒窩,挺可愛的。
  燕綏之雖然平日裡看誰都像小傻子,但碰上這種真·小傻子,還是挺新奇的。
  「你要跟我玩嗎?」小傻子問道。
  「……」
  這種引狼入室的倒霉孩子能活這麼大也不容易。
  燕綏之原本想把這小鬼打發了,離開這裡。然而這小鬼卻緊跟著又說一句:「媽媽跟樓上的賣菜婆婆出去了,你是來跟我玩的嗎?」
  樓上的賣菜婆婆?
  燕綏之笑了一下,乾脆拉了一下大衣衣擺蹲下身,問那小鬼:「你挺聰明的,還認識樓上的婆婆?」
  小鬼揚著下巴頦,有點驕傲地說:「樓上的我都認識。」
  「是麼?」燕綏之剛想說點什麼,就聽見小鬼身後的屋子裡突然響起了嗚嗚的尖利警報。
  小鬼嚇了一跳,有點兒手足無措。
  燕綏之站起身,咕噥了一句抱歉,抬腳進了小鬼的家,循著警報聲徑直進了廚房,把燒開了的水給關了。
  德卡馬大多數地方已經見不到這種老古董似的廚房用具了,大多數情況下家裡也不見明火,以免有危險。黑市這邊的廉租房,卻還像停留在幾個世紀前,守舊地用著老式器具。
  燒著水,還放任小鬼一個人在家,這家的父母心可夠大的。
  「以後聽見警報聲,先別急著扁嘴尿褲子,過來把這個按掉。」燕綏之對那小鬼說了一句。
  「哦。」小鬼小小地應了一聲,乖乖點頭。
  燕綏之正要從廚房出去,就見水池旁的檯面上擱著主人摘下來的手套,指頭尖上還沾著一點兒肉菜的污水,顯然還沒來得及清洗。但那手套並不是外面常見的,帶著一層調溫膜和防菌膜,在窗邊的自然光照下,泛著一層淺藍色的光澤。
  他以前剛巧有過接觸,這是現在德卡馬一帶特供給醫院手術室的專用手套,買是沒得買的。
  「你家有醫生?」燕綏之問道。
  小鬼搖搖頭,「沒有,媽媽生病都是去樓上。」
  燕綏之點了點頭:「是麼?樓上有醫生?」
  小鬼仰著臉看著天花板,斜著指了一下,「那邊有。」
  「……」
  那邊是天台。
  小鬼的方向感就不要指望了,但是他斜著指總是有道理的,說明並不是正對頭頂的那戶,而是斜著的。他用了那麼誇張的傾斜弧度,恨不得一下子戳到西半球,說明很有可能也不是樓上隔壁,而是更斜一點。
  樓上有醫生,剛巧樓上也有個能介紹做基因修正的,這應該不是單純的巧合,極大可能說的就是同一家。
  燕綏之點了點頭道,「這個手套哪裡來的?也是你媽媽從樓上醫生那裡帶回來的?」
  小鬼說起話來雖然慢吞吞的,詞彙重複,有點囉嗦,但是燕綏之還是耐著性子聽完了他的解釋,並且理順了原委——
  他媽媽一到冬天,手指尖就全是裂口,不方便直接接觸洗滌劑,甚至碰水也會疼。如果不慎碰到一些不乾淨的東西,甚至有可能裂口感染,好了爛、爛了好,反反覆覆一個冬天都沒好日子過。好在他媽媽是個很友善的人,經常幫鄰居的忙,所以樓上樓下的人偶爾也會給她一些饋贈,比如這雙手套。
  「你見過那位醫生嗎?」燕綏之又問。
  小鬼認真地點了點頭,「見過。」
  「長什麼樣?」
  小鬼一臉嚴肅:「有頭髮,兩隻長眼睛,一個長鼻子,一張紅色的小嘴。」
  燕綏之:「……」乍一聽像個妖。
  他想了想,問這小鬼,「那你覺得我長什麼樣?」
  小鬼盯著他看了兩秒,掰著手指開始數,「有頭髮,兩隻又大又長的眼睛……」
  燕綏之:「……」我可能是個螳螂。
  「什麼叫又大又長的眼睛你跟我解釋解釋。」
  小鬼想了想說:「好看!」
  好看個屁。
  小鬼又看了眼他被口罩擋了一半的臉,繼續道:「唔……你還有半個鼻子,沒有嘴。」
  「……」
  「行吧。」
  燕大教授點了點頭,心說全世界的小鬼果然都討打,但也確實拿他們沒什麼辦法。
  孩子總是對經常能看見的人記憶深刻,剩下的一些也許見到了能認出來,但是讓他描述就有點難度了,估計看誰都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的狀態,頂多能加一句好看和不好看。
  問了一圈也沒什麼收穫,燕綏之索性也不費口舌了。
  他又看了眼水池旁的手套,外層沾染的一點兒油漬對潔癖很有殺傷力,他愣是沒有伸手去碰。況且如果真的翻看一下,這屋的主人細心一點,一定會覺察,再問這小鬼兩句,該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於是他只給手套拍了兩張照片,又跟那小鬼天南地北亂扯了兩句,確保他不再記得手套這回事。
  人販子燕綏之把這小傻子忽悠得雲山霧罩,總算收了心,擺擺手跟小鬼道了別。
  那小鬼居然還有點兒捨不得,「你要走啦?」
  燕綏之瞥了眼時間,一般沒關水就出門會是什麼情況呢?無非兩種,一種是出門的時候確實犯了傻,忘記自己還燒著水了。另一種就是自己根本不會走遠,可能只需要出門五分鐘。
  前者就算了,如果是後者……燕綏之再多呆一會兒,說不定能跟對方撞個臉對臉。不管怎麼說,未經允許進人傢俬宅很難解釋清楚,上來就先敗壞了好感,再被扭送去警署,那丟人就丟大了。
  所以他握著門把手先藉著貓眼看了看外面的走廊,這才開門出去。
  臨走前又衝那小鬼道:「以後再有不認識的人敲門,可別亂開了。」
  他的猜測沒錯,樓梯剛下到一半,有兩個女人說著話上來了。一個是個白髮微胖的老太太的,另一個卻非常年輕,也就四十出頭的模樣,細眉大眼,嘴角動起來能看到一側的酒窩,跟剛才那個小鬼有六分相像。她抬手把頭髮撩到耳後時,能看到滿手的裂痕,有些還能透過裂痕看到一絲紅,可能滲了點血。
  女人說了幾句話,就扭頭咳了一會兒,看起來似乎也生病了。
  「你真不去醫院?」老太太嘖嘖兩聲,哎呦哎呦地有點心疼。
  女人想了想道:「還是回頭去樓上測一下吧。」
  老太太道,「也行,那你得等明天早上了,剛才醫生不是走了麼,其他幾個小年輕也不知道會不會測。」
  「嗯。」
  燕綏之跟她們擦肩而過,淡定地走出了樓道。
  腦中卻盤算了一下,照她們的說法,剛才那個穿著大衣戴圍巾的藍眼睛就是所謂的醫生了,除了他以外,守在這間屋子裡的其他人可能跟醫院沒什麼關係,單純是負責介紹客源的?或者負責其他事項的……
  黑市街道上的執勤警依然在守著,便衣也依然夾雜在往來的行人顧客之中。燕綏之回想了一下剛才那一老一少兩個女人進樓道的場景,能判斷出來她們是從西側街道走進來的。
  她們既然能知道醫生剛走,說明在半途中碰見過打過招呼。
  燕綏之順著西側街道走出黑市。
  當然,他也只是順著這條路邊走邊思考而已,沒指望會再碰見那個醫生。
  這天並非是休息日,那個醫生現在離開不知道是回家還是回他本來所屬的醫院。燕綏之在智能機上調出這塊區域的地圖看了一眼,往這個方向的醫院,一共有6家,還有8所小型的衛生中心。
  燕綏之隨手在地圖上圈畫了一下,算是做個標記。
  ……
  赫蘭星大概是所有宜居星球裡,離德卡馬最近的一顆。
  這裡日夜輪轉很快,夾雜著一些特殊的時節,單純按照天氣劃分,這裡一年能有7個特點鮮明的季節。
  因為資源豐厚,它一直是星際海盜最愛光顧的地方之一,幾乎每隔三五十年就要爆發一次小型的衝突,大多集中在南半球3-7區。
  因為衝突不斷,所以赫蘭星的年輕人大半都會選擇移居他星,而且百年前的幾次大型交火導致當時有一批人受武器輻射影響,生出來的孩子很多帶有先天疾病,一代傳一代。
  燕綏之母親的體質問題就源於此。
  這顆星球的資源和戰亂長年累月下來形成了兩個特點——
  一是赫蘭星上的福利院特別多,因為孤兒多,每隔三五十年就要多一批,沒有福利院根本撐不下來,所以赫蘭星上的人如果是孤兒出生,那再正常不過,反而家庭圓滿的是少數。
  另一個特點是環境造就了很多商人,曾經有人說赫蘭星出生的人天生就要當商人,因為很容易攥住一條資源線。不過那些柔柔美美的水土又使得這裡出去的商人大多溫文爾雅,是天生的紳士。
  「所以我們家世代經商,就是做得不太成功,一代賺一代虧,勉強維持收支平衡。」
  赫蘭星出發,飛往德卡馬的一架飛梭機上,一個留著一字胡的青年坐在顧晏旁邊,絮絮叨叨說了他家祖孫七八代的經商故事,「就是到我這兒沒能維持住,哎……」
  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又道:「我還這麼年輕,還沒來得及把我爸搞出來的虧損窟窿補上,死了實在不甘心……」
  因為被強制性戴了口罩,所以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悶悶的,喪得跟真的一樣。
  「好了!」彎腰按著他手腕的小護士提醒了一句,摘下他手上的簡易測量儀看了一眼,念到,「體溫正常,結果是陰性,連發燒都沒有,別張口閉口都是死了,哪有這麼咒自己的。」
  一字胡登時又來了精神,「是麼?嚇死我了,那為什麼我老覺得自己連呼吸都是燙的?」
  小護士道,「心理作用吧,畢竟這趟飛梭上查到了好幾個感染者。」
  一字胡看到檢測結果,總算安心了,但是他的叨逼叨依然沒有停,執著地要跟顧晏聊天:「誒你看,你可能也是心理作用,別擔心。我剛才聽你跟護士報祖籍,居然也是赫蘭星的啊?」
  顧晏沒多言,「嗯」了一聲。
  小護士又拆了一個新的測量儀,讓顧晏伸出手。
  「你體溫真的有點燙啊。」小護士剛碰到他的手腕,就皺了一下眉,然後麻利地給他上了測量儀,「這兩天去過什麼地方?」
  顧晏的嗓音有點啞,「醫院。」
  小護士又問道:「哪家醫院?」
  「丹普城醫院。」
  小護士低低地「啊」了一聲。
  因為今天在飛梭機上查到的幾個感染者,都去過丹普城醫院。
  「是不是覺得有點兒瞌睡?千萬別睡啊。」小護士一邊等著測量儀出結果,一邊提醒顧晏。她不是個擅長聊天的,只能沖那個叨叨了半天的一字胡道,「你跟他說說話,我看他狀態很差,像是發急燒。」
  一字胡立刻領命,拍了顧晏一下,「你是赫蘭星的,那你父母十有八九也經商吧?指不定咱們兩家以前還有過生意往來。」
  顧晏原本已經有點要閉目養神的意思了,被他一拍又睜開了眼,他不喜歡被人打聽家裡的事情,所以只是搖了搖頭,道:「不是。」
  一字胡沖小護士攤了攤手,用誇張的口型道——他太累,聊不動。
  滴——
  檢測儀顯示出了結果。
  「體溫39.2,咦?等下,陰性陽性這邊寫的是不明。」小護士遲疑片刻,還是狠狠心推了顧晏兩下,「這位先生,你可能得跟我去裡面的隔間,得用專用設備做一個系統檢查。」
  顧晏倒是很配合,點了點頭就站起了身。
  小護士跟前面的同事打了一聲招呼,示意她幫忙接著查剩下的,然後帶著顧晏往飛梭機中斷的醫療機艙走。
  這是赫蘭星飛往德卡馬最早的一班飛梭,駛離港口的時候天還沒亮,突如其來的感染還沒爆發,所以進港的時候少了一步快速檢測。直到飛梭機航程已經過了半線,飛梭上接二連三有人出現了感染症狀,赫蘭星和德卡馬又同時發來緊急通知,醫務人員這才臨時集合,開始全機徹查。
  一旦確認感染,就會被請進單獨闢出來的一截機艙裡,做緊急隔離處理,等到了德卡馬就直接送醫院。
  剩下確認為陰性的人,到港口也要再過一遍落地檢測,才能各回各家。
  顧晏進醫療艙的時候,已經有兩個人坐在專用檢測儀裡了。
  那個檢測儀非常眼熟,一天前他還給燕綏之用過。
  不過這次,因為檢測內容不一樣,所用的方式也不同。他看見那兩個人只有兩手手腕和頸側貼了金屬片。
  飛梭機的荷載畢竟有限,專用檢測儀也只有兩個。顧晏還需要在旁邊等一會兒。
  「你在這坐一下,因為還不能確定感染情況,所以也不能貿然用藥,你先忍耐一下。」小護士說著,在旁邊給他接了一杯溫度剛好的清水,「喝一點。」
  顧晏接過杯子,「謝謝。」
  坐在儀器上的兩個人,其中一個看起來很不好,嘴唇乾裂,一頭紅髮軟趴趴地耷拉著,一點兒光澤也沒有,發紅的臉頰甚至蓋過了他大半的雀斑,明顯在發燒。
  另一個男人黑色短髮用發蠟精細地打理過,向後耙梳,高眉深眼,顯得精神還不錯,看不出什麼症狀。
  黑髮男人盯著顧晏打量了一會兒,道:「你也是結果不明的?」
  這人的眼神莫名給人一種戲弄的意味,沒什麼善意,讓人不太舒服。
  顧晏向來冷冰冰的,這會兒發著燒心情又一般,於是只瞥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沒有搭理。小護士插嘴道:「對,你坐著別動,別往前傾。」
  黑髮男人笑了一下,又朝後靠回到椅背上,拖著調子抱怨,「這個椅子坐著真不舒服。」
  「那也不能亂動,不然探針弄鬆了影響結果。」小護士說。
  兩台機器的屏幕都在牆邊,緊靠在一起,小護士正一轉不轉地盯著。顧晏個子高,從他的角度剛好也能瞥見一部分屏幕內容。
  片刻後,滴滴的提示音響了起來,其中一個屏幕刷新了界面。
  「岡特先生?」
  紅髮雀斑睜開眼睛,啞著嗓子道:「是我,結果出了?」
  小護士衝他笑了一下,「是的,您可以放心了,沒有感染,是陰性。不過您最好還是去2號機艙休息,那邊也是單獨闢出來給普通發燒感冒的,座位上都備好了藥,可以根據情況自取。今天情況比較特殊,為了避免更多人出現症狀,得委屈您一下。」
  紅髮雀斑咕噥了兩句,雖然有點不太情願,但還是點了點頭,從檢測儀上下來,一邊咳嗽著一邊去了2號艙。
  他剛離開,另一個檢測儀也滴滴地叫了起來。
  「季先生?」小護士說。
  黑髮男人點了點頭,「總算好了?骨頭都麻了。」
  雖然小護士提醒過他好幾次別亂動,但他還是一副不在乎的模樣,沒少動。
  顧晏瞥了一眼屏幕,剛巧看到了最後一行。
  上面寫著修正剩餘年限:70年。
  「您做過基因修正?」小護士看著結果有點遲疑地開了口。
  黑髮男人點了點頭,「你這是什麼臉色?怎麼?結果有問題?」
  「呃……是陽性。」小護士道,「您感染了。」
  黑髮男人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他有點難以接受,音調都高了三分,「怎麼可能?我既沒有發燒,也沒有出疹子,怎麼可能感染?」
  「可能是症狀還沒爆發。」小護士立刻道,「但這是好事,症狀沒爆發說明發現得早,越早發現越不會有生命危險。之前因為感染救治無效的病患都是因為發現得太晚了,一直在當普通發燒治。」
  這話不管真假,起碼也是有一定的安撫力的。
  小護士立刻按鈴叫了幾個同事,一起把黑髮男人送去了隔離艙。
  走遠的時候,顧晏抬頭看了一眼,某一個角度和瞬間,他覺得那個男人眉眼有一點眼熟,但這種感覺只是一閃而過,也許只是發燒中的誤認。
  「顧先生?」小護士已經給檢測儀消完了毒,「請您坐過來。」
  顧晏坐上檢測儀,手指上的智能機突然嗡嗡震動了一下。
  一條新信息傳了過來,發件人是燕綏之。
  - 二輪談判還沒結束?
  小護士正要給他的手腕貼金屬片,顧晏道:「稍等。」
  然後手指飛快地給對方去了一條回復
  - 還有一會兒。
  其實檢測所花費的時間只有十分鐘,但是對顧晏來說卻有點過久了。也許是發燒影響了他的耐性,他突然能理解剛才那個黑髮男人為什麼那麼不耐煩。
  滴——
  儀器響了一下,小護士低頭看著屏幕,顧晏靠在椅背上沒有動,微垂著眼皮撥著智能機等她開口。
  「好消息,雖然燒得溫度確實很高,不過結果是陰性。」小護士道,「您也可以去休息了,我們還是建議您最好去2號艙,就當配合我們的工作。」
  顧晏點了點頭,「好。」
  可能有之前那個黑髮男人陰沉的臉色做對比,他答應得這麼快簡直有點出人意料,小護士立刻笑容滿面道:「您太好說話了,謝謝理解!」
  他一邊往2號機艙走,一邊調出信息界面,看了一眼燕綏之之前發來的信息,一個字一個字地輸入道:
  - 談判結束了,晚上回去。
  很快,對面的信息就來了:
  - 很晚?需要給你留盞門燈麼?
  顧晏看了一會兒,回復:
  - 好。


第85章 發燒(一)
  2號艙內的人並不多,都是有感冒發燒症狀的。
  飛梭機畢竟是個密閉的空間,雖然每個人都發了口罩,但架不住咳兩聲打個噴嚏,有些體質不怎麼樣的人就會被傳染上,到時候有一點不舒服就開始疑神疑鬼,弄得自己慌醫生也慌,所以機長才臨時決定,在真正的感染者隔離艙之外,再分出來一個病人艙。
  因為感染爆發的情況有點超出預計,再加上赫蘭星和德卡馬兩邊都在緊盯不放,所以飛梭機上的醫生護士大多都專注在隔離艙那邊,生怕飛梭機還沒落地,先硬兩個。以至於2號艙這邊只有一位小護士守著。
  有兩個病人本就燒得厲害,又經過一番真假感染的篩查,嚇得不輕,這會兒正上吐下瀉,綠著臉癱在座位上,讓小護士給他們吊止吐針。
  顧晏進艙的時候,小護士手裡捏著一支針,虎視眈眈地問他:「想不想吐?」好像他只要說想,那根針就要直接捅過來一樣。
  「不,謝謝。」顧晏回答道。
  「好的。」小護士鬆了一口氣,「座位上有退燒藥、感冒藥、止痛和還有止咳的,後面有調好溫度的熱水,可以自取。如果實在難受也可以就近找個座位歇著,過會兒我可以為您準備好。」
  顧晏搖了搖頭:「我自己來就好。」
  他沒多看,隨便找了個近處的位置坐了下來,過度的高燒實在讓人很不舒服,能發完那兩條信息就不錯了。他靠著椅背,閉目養神了一會兒,這才睜開眼翻了翻面前的藥盒。
  盒子裡的藥品很多,基本上市面常用的幾種都在裡面。顧晏直接翻過來一一看盒面上標明的副作用。
  他懶得再去倒水,便挑了一支家用針劑,拆了包裝乾脆利落地給自己紮了一針。
  「這種針劑副作用有點厲害。」他剛要閉目養神一會兒,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了過來。
  顧晏轉頭一看,就見剛才那個紅髮雀斑跟他同排,只不過兩人座位間隔著一條窄窄的走道。
  「你應該吃那個藥。」紅髮雀斑道,「我是搞藥劑批發的,對這些還算瞭解。這個針劑剛打完人會特別精神……也不能說精神,就是明明很困但就是特別清醒,兩個小時後又會特別困,比安眠藥還像安眠藥。」
  顧晏簡單地答了一句,「沒事。」
  紅髮雀斑撇了撇嘴,「也對,反正你已經打完了,再吃別的反而有衝突。你看我剛才就吃的那個藥,這才不到二十分鐘,就好多了。」
  他看起來確實比之前精神一些,鼻頭臉頰也沒那麼紅了,再加上喝了水的緣故,嘴唇也沒那麼乾裂。
  「確實。」顧晏淡淡道,「在檢測室你看上去快要昏迷了。」
  紅髮雀斑聳了一下肩,「其實不是,我只是不太想跟那位黑頭髮說話。你不知道,之前在正常的機艙裡,他就坐我旁邊,整個人就一副拖腔拖調的樣子,看人的時候老盯著瞳孔,挺不舒服的。我總覺得他有點兒咄咄逼人,不是個好相處的。」
  顧晏並沒有聊天的慾望,對那位黑頭髮的男人也並無興趣,所以只是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聽見了。
  不過這位紅髮雀斑似乎之前受了不少罪,有滿肚子牢騷要發,這會兒燒退了一點精神了,便連著叨叨了十分鐘,「……我真的從沒見過這麼有表現欲的人,好像在極力表現他多厲害,日子過得有多瀟灑一樣,什麼聯盟大大小小的星球他起碼去過大半,到處旅行吃喝玩樂,偶爾做點工作……天知道,我跟他同座兩個小時,活像看完了他整個一生。」
  紅髮雀斑吐完了苦水,一抬頭發現顧晏精神實在很不好,於是很識時務地道:「你是不是感受到那個藥性了?很困但是特別清醒的感覺很難受吧?哎……你要慢點扎聽我提醒一句就好了。」
  他雖然喜歡抱怨,但心還挺好。說完居然起身去倒了一杯熱水擱在顧晏面前,「喝點兒這個吧,喝了會相對舒服一點。」
  「謝謝。」顧晏說。
  這位紅髮雀斑所說的副作用還真沒說錯,直到飛梭機在德卡馬的港口靠港,顧晏沒能睡著。
  那種極度疲憊需要休息,但是又不知為什麼還睜著眼的感覺太難受了,以至於平時就冷著臉的顧大律師下飛梭的時候,活像一個移動冷庫。
  他在德卡馬落地的時候,當地時間還不到下午4點。
  德卡馬的港口又設了一波快速檢測口,顧晏從檢測口通過的時候又被卡了一回,稍微耽擱了十分鐘,這才坐上自己的飛梭車。
  這種狀態沒有回南十字律所的必要,去了除了被菲茲他們拖住問身體狀況,不會有別的事可幹。於是他的飛梭車智能駕駛直接定位在了城中花園。
  智能駕駛的飛梭車直接把他送到了自家大門口,又自動泊車進了車庫。
  他到的時間其實比告訴燕綏之的要早很多,所以進門的時候房子裡空無一人,南十字律所還沒到下班的點,就算不用加班,燕綏之也沒能回來。
  但是屋子裡卻依然殘留有他早晨留下的痕跡——圍巾落在了門邊的立櫃上。
  顧晏給自己接了一杯熱水,喝完還不忘塞進消毒櫃,這才趿拉著拖鞋往樓梯走。
  他原本是打算直接回二層臥室休息的,副作用在耗了一個多小時後,終於進入到了昏昏欲睡的階段。但是他在抬腳上樓梯的時候,動作頓了一下,因為他看到了樓梯旁,客廳的角落裡,立著一隻簡單的行李箱。
  那是燕綏之的行李箱,買的時候還是他看著付的錢,平時只要不出差,行李箱都收在一樓的立櫃裡,這會兒放在這邊只能說明一件事情——
  他已經收拾好了行李,隨時都有可能搬出去。
  也許是今晚,也許是明早。
  他可能就在等自己這個房主人回來,打一聲招呼就走。
  顧晏站在樓梯口看了一會兒,不知道是不是發燒會讓人藏不住心情,有那麼一瞬,他甚至想……乾脆去把箱子拆開,把裡面的東西放回閣樓,再把箱子收進立櫃。
  但是他最終還是沒有動手。
  他不是第一年認識燕綏之,那人做什麼事情都不喜歡別人插手,更不喜歡別人替他改變決定。也沒什麼人有資格替他改變決定。
  顧晏看著那個行李箱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抬腳上了樓梯,他的目光在通往三層閣樓的樓梯上一掃而過,只略微停留了片刻,最終還是進了自己的臥室。
  ……
  晚上離開律所,燕綏之依然搭了菲茲小姐的順風車。
  自從昨晚碰見霍布斯之後,菲茲小姐的車就開得跟間諜一樣,一路走走停停,進城中花園大鐵門的時候還前前後後各個鏡子看一遍,確認沒有那個老傢伙窺伺的身影,這才把車停在顧晏家門前。
  「你之前說顧幾點上的飛梭機?」臨下車前,菲茲突然想起什麼般問了一句。
  燕綏之翻著信息說,「第二輪談判結束給我發信息的時候是下午1點,從談判桌下來再到港口得有兩三個小時吧,估計是四點左右的飛梭,四點半我給他發的信息他還沒回,可能在飛梭機上補眠,沒有看見。算下來到德卡馬港口就8、9點了,再到家差不多10點吧。」
  菲茲表情變得很微妙:「嗯……」
  燕綏之從智能機屏幕上抬起眼,就看見了她奇怪的眼神,挑起眉問:「怎麼這副表情?」
  菲茲道:「沒什麼,就是很少見你一口氣說這麼多話,其實我就是問你他幾點上飛梭機……而已。」
  燕綏之失笑,「以免你一句一句問,我先把算好的信息都告訴你,還有什麼要問的?」
  菲茲又感慨了一句:「不過你算得好清楚啊。」
  燕綏之半真不假地道:「畢竟是顧老師,以後前途都靠他了,我當然得哄著點兒,算好了給他留個門燈。」
  菲茲撇了撇嘴,「別逗了,你昨天氣霍布斯的時候,我可一點兒沒看出來你記著前途。」
  燕綏之笑了:「菲茲小姐,你究竟想說什麼?」
  菲茲趴在車窗邊,嘖了一聲,道:「其實也沒有,我就是突然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以前從來沒想過顧會有實習生,就算有了肯定也是被他的嚴格嚇哭的那種,沒想到居然會是你這樣的。我覺得你跟他的相處更像……朋友?總之挺奇妙的,出乎意料。但真的很不錯。」
  她咧著漂亮的大紅唇笑了一下,「我在南十字工作這幾年,至少單方面把他當朋友的,看到你這樣的實習生,有點替他高興。」
  燕綏之翹了翹嘴角,「別替,他可能並不高興。」
  菲茲嗤了一聲,擺了擺手道,「行了,我走了,趁著你搬走前跟你說兩句而已,畢竟明天之後你還要不要順風車就不好說了。」
  她開著那輛鮮紅張揚的車緩緩朝另一幢別墅而去,燕綏之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朝顧晏的別墅走去。
  他邊走邊調出智能機的屏幕,先是看了一眼信息界面,四點發過去的消息依然沒有回音。接著他又切換到了網頁上,繼續瀏覽之前打開還沒顧得上看的消息。
  屋門認證了密碼,滴地一聲自動打開,他一邊刷著消息,一邊憑習慣在門口換了拖鞋,趿拉著進了屋。
  剛走了沒兩步,他的動作就忽地頓住了,目光停留在網頁的某一行。
  那是下午剛出的一篇報道,上面說赫蘭星清早第一班飛往德卡馬的飛梭機上檢測到了11位感染者,整個航程因為檢測的關係延誤了一個小時。
  「目前,所有確認感染者已經送往附近的春籐醫院,靜待進一步檢查及治療。」
  赫蘭星往德卡馬的飛梭機?
  最早一班?
  還有之前總讓他覺得有點古怪的二次談判……
  心臟咯登一下是什麼感覺,燕綏之這會兒算是體驗到了。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重新站在門口準備換鞋出門了,智能機的屏幕在不知什麼時候換到了通訊界面,給顧晏的通訊請求已經顯示「正在連接……」
  等待的瞬間被拉得極為漫長,明明只是響了兩聲,就好像已經耗盡了所有耐心一樣。
  直到燕綏之一腳邁出門,另一隻腳碰到了什麼東西,他才隱約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太對。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碰到的東西,發現那居然是顧晏的鞋。
  燕綏之自詡記憶力不算差,準確地說這一行做久了,記憶力和觀察力磨也磨出來了。只要他需要,隨時可以順著某一件事一點一點牽籐摸瓜地想起所有細節,甚至包括某一天某件事發生的時候,他手邊有什麼,翻到了第幾頁,目光落到了第幾行等等……
  但是這會兒,他企圖回想顧晏走的時候穿的是不是這雙鞋,早上他自己離開公寓的時候,鞋墊上還有沒有別的東西……居然有一絲不確定。
  燕綏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重新進屋徑直上了二樓。
  他在顧晏的房間門口剎住步子,停了片刻,才輕輕擰動門把手。
  房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一半,外面微黃的暖色調燈光化成一道長格投進屋裡,在灰色的地毯上勾勒出毛茸茸的輪廓。原本空無一物的床上躺著一個人,被子蓋到了腰間,手臂搭在被子外。
  他的襯衫沒有脫,因為側躺的關係,壓出了一些皺褶,跟平日裡一絲不苟的氣質不太相同,看起來有點疲累。
  瘦削好看的手指自然地搭在床沿,小手指上的智能機正嗡嗡地震動著。
  平日裡這種震動並不算大,足以讓自己注意到,但又不會打擾到別人。但在這種安靜的氛圍裡,它突然就變得有點吵鬧。
  燕綏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忽地有點失笑。
  他把自己智能機屏幕上的通訊請求取消掉,顧晏手指上的指環延遲兩秒,緊跟著安靜下來。
  「你可真是……」
  燕綏之咕噥了一聲,走到床邊,彎腰給他把腰間的被子朝上拉了一些,順便把露在外面的手塞進去。
  不過碰到顧晏手指的時候,他皺起了眉——太燙了。
  燕綏之又伸手探了一下顧晏的額頭。
  可能是他的手指相比額頭的溫度,顯得很涼,一直皺著眉熟睡的顧晏突然動了動,似乎被他弄醒了。


第86章 發燒 (二)
  高燒中的人可能很難分清自己是睡是醒,是在做夢還是回到了現實。
  顧晏睜開了眼,也許是因為生病的關係,他的眼睛顯得又黑又沉,像傍晚起霧的湖面。不論是門外投照進來的暖調燈光,還是窗外的一點兒微亮天色,都進不了他的眼裡。
  他緊皺的眉心在看到燕綏之的時候緩緩鬆開。
  「怎麼好好發燒了?吃藥沒?」燕綏之低聲問道。
  「嗯。」顧晏含糊地應了一聲,他看上去眼皮依然很重,像是根本沒醒,只看了燕綏之片刻就闔上了眼,眉心不知怎麼又慢慢皺了起來。不知是因為皺習慣了,還是因為不舒服。
  真吃藥了假吃藥了?
  燕綏之有點不放心,但這種情況下把顧晏強行弄醒塞點藥可能只會讓他更不舒服。於是他收回抵著顧晏額頭的手,乾脆將被子徹底拉上來一截,沿著顧晏的肩膀嚴嚴實實地封了一圈,道:「算了,你先睡吧。」
  顧晏的呼吸聲已經又變得均勻綿長起來。
  燕綏之維持著彎著腰的姿勢看了他一會兒,確認他確實已經又睡著後,這才站直了身體。
  他瞥了一眼外面慢慢暗下來的天色,原本想把窗簾拉上。都已經拿起遙控器了,又擔心顧晏晚上睜眼就看到滿屋漆黑,於是猶豫了片刻,還是把遙控器又放了回去。
  燕綏之下了樓,在一層轉了半天,終於在矮半截的健身區域旁翻到了家用醫藥箱。
  雖然不常在家裡住,但東西還是準備得挺齊全的嘛。他想起早上小護士說的醫護意識,順嘴在心裡誇了顧晏兩句。
  醫藥箱不小,裡面的藥物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燕綏之沒費力氣就找到了四種退燒藥物,看了眼副作用,挑了個不容易跟其他衝突的藥。
  拆包裝的時候,他順便看了一眼生產日期和保質期,然後不得不住了手——
  因為這破玩意兒一年前就過期了。
  燕綏之沒好氣地把藥丟到一邊,重新換了一盒,又看一眼保質期……
  很好,也是過期的。
  然後第三盒……
  第四盒……
  五分鐘後,顧大律師的醫藥箱徹底空了,所有藥物都被人萬般嫌棄地丟在了一旁,堆成了一堆小山。
  「……」
  一堆過期藥收拾得跟真的一樣,干佔地方不頂屁用。
  燕綏之歎為觀止地欣賞了一番,然後抬頭朝二樓的方向瞥了一眼,好像這麼瞪一下顧晏就會在睡夢中感受到羞愧似的。
  他給這些廢藥拍了一張照片,就統統送進了門口的垃圾處理箱,然後給菲茲撥了個通訊。
  「怎麼了?阮?」菲茲小姐不知在幹什麼,說話含含糊糊的,活像被縫了幾針張不開嘴。
  「你怎麼了?摔到嘴了?」燕綏之關心了一句。
  菲茲:「……沒有,我在敷面膜。」
  「好吧,你那邊有退燒藥麼?」燕綏之問道。
  「有啊,很多,怎麼了?你發燒了?」菲茲道,「剛才不還好好的麼?怎麼就發燒啦?」
  燕綏之:「不是我,顧晏發燒了。」
  難得聽到他直呼顧晏的名字,菲茲很是不習慣,愣了一下才道:「哦——啊?顧回來了?不是說要到晚上10點麼?這會兒就到家了,那他不是坐的早上那班?」
  「嗯?」燕綏之頓了片刻,才又道,「嗯……應該是早上的飛梭。」
  剛才匆匆忙忙的他甚至沒來得及細想,這會兒被菲茲無心的一句問話提醒,才猛地反應過來——顧晏說自己在進行二輪談判的時候,應該已經在飛梭機上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讓他下意識沒說真話?
  聯想之前那個飛梭機檢測感染者的報道,燕綏之不用細想就猜到了原委。
  他重新調出那幾條信息看了一眼,甚至能猜到顧晏幾條信息間的沉默是因為碰到了什麼,如果只是簡簡單單地做個檢測,結果又是簡簡單單的陰性,他不會是那種反應。
  一定是檢測過程中出現了一些曲折,讓他認為自己有感染的可能,所以才會找談判這個借口。因為談判可長可短,甚至臨時出了問題說要再多呆兩天多談幾輪也正常。
  他能下飛梭機,通過德卡馬的港口檢測,順利回到家裡,就說明最終確認他只是普通發燒。
  但如果檢測結果不好呢?如果顧晏真的不小心感染了,被送去醫院隔離,經受治療過程中常有的危險期時……他會在幹什麼?
  可能在等那位黑市身份不明的醫生?
  可能正拎著行李去新公寓?
  可能在律所應付洛克他們幾個年輕人的閒聊?
  然後放心地以為顧晏仍然在談判……
  儘管這只是事後的假想,而這假想已經不可能成真了,但燕綏之依然很不舒服。
  只要想到這種可能在幾個小時前真的存在過,他就非常不舒服。
  他在空無一人的客廳裡站了一會兒,突然意識到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後怕」,而在這之前,他甚至從來沒在自己身上體驗過。
  「阮?喂?你在聽嗎?信號不好?」菲茲小姐在那邊重複著叫了他好幾聲,甚至還辟里啪啦地拍了拍智能機。
  燕綏之回過神來,「在聽。」
  「你要哪種藥?我給你拿過去?」菲茲道。
  「不用,我去你那邊拿。」
  燕綏之出門往隔壁別墅走,剛走沒幾步就聽見菲茲的聲音迎面而來,「阮?我挑了幾種,你回去看看哪種合適讓他吃了,順便給你拿了個備用測溫儀。」
  他循聲抬頭,就撞見一個黑成煤球的臉,只有兩個窟窿裡的眼睛能讓人依稀辨認出那是菲茲小姐。
  「你怎麼這樣就出來了。」燕綏之哭笑不得地接過藥盒,「謝謝。」
  「我怎麼樣都好看,有什麼不能出的。」菲茲小姐裹緊大衣,異常驕傲地說,「不過顧家裡都不備常用藥的嗎?」
  燕綏之乾笑一聲,「備,備得整整齊齊,唯一的缺點是全過期了。」
  「……」
  菲茲想了想,道:「可能是因為他真的很少用到,上一回見他發燒好像還是兩年前,身體太好生病少沒有經驗。那他現在怎麼樣啦?」
  兩人正說著話,燕綏之的智能機又嗡嗡震了起來。
  很奇怪,來電的居然是喬大少爺,燕綏之有些納悶地接通了。
  「喂,小實習生?」喬大少爺開門見山地問道,「顧在辦公室嗎?」
  燕綏之道:「他在家裡,有點發燒正在睡覺。怎麼了?」
  「啊,怪不得!」喬大少爺咕噥道,「給他發了十條信息都沒回,通訊撥了兩個也沒接,以前可從沒這樣過,我差點兒以為他手抖拉黑拉錯人了。他怎麼發燒了?不會是感染之類的吧?最近挺亂的,你們前兩天是不是去醫院了?」
  「不是感染。」燕綏之道,「他下午剛從港口回來,能過檢測口肯定不是感染。」
  「哦那就好!」喬說,「上回在亞巴島,他讓我幫忙弄的東西我找人準備好了,負責運送的人說現在就可以送,我本來打算讓他沒事早點回家等著……」
  燕綏之道:「沒關係,送過來吧,我在這邊。」
  喬愣了一下,「不是等等,你在哪邊?顧晏家????」
  他似乎非常驚訝,以至於最後的尾調揚得很高,差點兒劈了。
  燕綏之斟酌片刻,避重就輕地強調道:「他發著燒。」
  喬「哦——」了一聲,下意識以為燕綏之是來照顧一下發燒的老師,「不過這也夠讓人意外的,他家裡大概只有裝修的時候進過其他人。好啦,既然你在的話,那我就通知人送過去了,你辛苦照顧他一下了。」
  「好。」
  燕綏之應完,又想起什麼似的問了一句,「對了,送的什麼?」
  喬說:「燈松。」
  他回答完又兀自咕噥了一句「也是稀奇」什麼的,燕綏之還沒聽清,他就已經切斷了通訊。
  「怎麼了?」菲茲問了一句,「有人要送東西來?」
  燕綏之點了點頭,道:「上次去亞巴島,顧律師托朋友弄了幾株燈松回來,他好像挺喜歡的。」
  菲茲「啊」地疑問了一聲,語氣跟剛才喬的咕噥如出一轍,「他轉了性啦?以前不是不喜歡燈松麼?」
  「不喜歡?」燕綏之愣住。
  菲茲道:「呃……應該不喜歡吧。以前有一次我在辦公室跟事務官聊度假,說到亞巴島的燈松林,他就一點興趣都沒有。我記得當時事務官說搞了幾棵燈松樹種,問他要不要,畢竟整個律所就他一個不是植物殺手。他說不要,養著太麻煩。」
  她回憶了一下,道:「也就……今年春天的事吧?」
  燕綏之:「……」
  「謝謝。」他神色複雜了一瞬,沖菲茲笑了一下。
  菲茲被謝得一頭霧水:「???不……客氣?」
  喬大少爺辦事效率出奇地高,即便人不在德卡馬,也能遠程遙控得很好。沒過半個小時,一輛黑色的加長箱車靜靜地開進了城中花園,進大門還被電子安保攔住了。
  「顧先生?」負責運送的人從喬那邊拿到的是燕綏之的通訊號,卻誤以為接通的是顧晏,「我們這車沒有通行權,得房主過來輸一下密碼。」
  「我不是顧先生,叫我阮野就行。」燕綏之嘴上這麼說著,輸密碼的時候卻非常流暢。
  「高霖。」副駕駛座一個大鬍子男人跟他握了握手,「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燕綏之心裡乾笑一聲,心說這世界還真是小,這位大鬍子他確實認識,再進一步說勉強算個朋友。這人是德卡馬有名的觀賞植物培育員,他以前禍禍的各種庭院植物,都是從大鬍子高霖那邊弄來的。
  他曾經有一陣子興致很盛,不信邪地買了好幾批,想把庭院前後佈置成少年時候舊居那樣。那段時間高霖幾乎每個月都要開著他的加長箱車往他那跑一趟。
  每回過去,高霖都會看見自己上個月送過去的、活生生的花花草草已經變得瘦骨嶙峋,苟延殘喘,那個場景是很讓人痛心的。高霖平時跟他關係不錯,一到那個時候,看他的眼神活像在看恐怖分子。
  而燈松這種東西原產地是亞巴島,要想在德卡馬這邊成活,需要有專業人士用亞巴島的樹種進行特別培育。整個德卡馬,要說燈松培育技術最好的,肯定就是高霖了。
  所以喬會找到他也不奇怪。
  燕綏之衝他笑了一下,道:「我可能長了副大眾臉,經常有人覺得在哪兒見過我。」
  大鬍子高霖呵呵兩聲,道:「那大街上百分之八十的人可能都想有這種大眾臉。誒——說到這個我想起來了,我應該沒見過你,覺得你有點兒眼熟是因為你某些地方像我曾經一位客戶。」
  燕綏之一臉無辜:「是麼?這麼巧?誰啊?」
  「一個挺厲害的人,梅茲大學的院長,年輕有為,什麼都好。」高霖道,「就是那雙手有毒,碰什麼死什麼。他只要別碰植物,就是我朋友。」
  燕綏之:「……」
  你正當著我的面說我壞話你知道嗎?
  大鬍子對燕大院長的眼神毫無所覺,一邊指揮著幾個店員搬燈松,一邊沖燕綏之道:「燈松還挺難養的,希望你的朋友顧先生手上沒毒。」
  燕綏之道:「不會的,律所其他人的盆栽和綠植都養死幾輪了,他辦公室的依然活得很好。」
  「哦?是麼?什麼綠植?」
  「常青松吧。」
  大鬍子滿意地點了點頭,「那不錯,常青松也很難養,溫度濕度都很講究。像正常人的手指就不能老去摸那個葉片,容易爛。陽光不能曬太久,容易干縮,水也不能澆太多,會淹死。」
  不小心澆過好幾輪水的燕綏之一臉心虛。
  他心說這哪是養綠植啊,養的是個祖宗吧,比我這個人還難伺候。
  高霖運過來的燈松已經長半成熟了,每個都有特質的盆護著根。
  「我在老客戶那裡吸取了教訓……」高霖道,「哦,就是剛才跟你說的那位院長。以前培育燈松都是養到半人高,下地成活率能過60%就行了,這樣客戶還能體會一下成活的不容易和樂趣。後來在他那裡死了有二十來棵吧,我反省了一下,覺得還是算了,現在就統一培育到兩米再往外送,落地成活率基本能到85%,當然,當年成活了能不能好好長到第二年也是有難度的。」
  高霖說著,又問燕綏之道:「玻璃房在哪邊?之前聽說顧先生的要求是把燈松種在那面落地玻璃牆外面。」
  燕綏之給他們引了路,「這邊走。」
  「這一批一共八棵。」高霖道,「當然規模比不上亞巴島,但是放在庭院裡絕對能填滿半塊庭院了,種下去能成個小林子,非常漂亮。」
  那些店員把專用的盆撤了,在高霖的指揮下,一棵一棵小心地把根埋進了顧晏庭院的土裡。這種專門的培育員總是很貼心,從松土到栽種再到第一次埋放營養劑,甚至連庭院溫濕控制器的設定數值都會幫忙調整好,每兩棵之間的距離也都是經過測算和劃分的,細緻得活像在埋什麼寶貝。
  等他們全部弄好收工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現在還看不到燈松蟲。」高霖道,「運送和環境變換會讓它們有點害羞,攪亂了生物鐘。過會兒穩定下來,應該就能出來了。那麼,我們就先走了。我的通訊號你務必讓顧先生記下來,之後如果有什麼情況,隨時可以找我。另外七天是一個成活週期,我下周會過來看一遍,確保這批樹種沒有什麼問題。」
  「好的,謝謝。」
  送走高霖他們,燕綏之回到屋裡,把手上沾染的一點兒灰塵和土星都仔仔細細地清洗乾淨。
  黑色琉璃台上,一隻砂淘鍋正煮著粥,汩汩作響,在沸騰中一點點變稠,散出香味。燕綏之拿瓷勺攪了幾下,看了眼牆上的星區時間。
  夜裡八點多,外面風漸漸大起來,據說晚上還會下雪。
  他擱下勺子,掃了一眼窗外,這才發現自己的圍巾還搭在門口的立櫃上,一半滑了下來,搖搖欲墜。他過去拿了圍巾,趿拉著拖鞋上了樓,打算把圍巾掛到閣樓的衣架上去。
  他在路過二樓的時候停了下,想去探探顧晏有沒有出汗,燒有沒有退。
  結果推開門,卻發現顧晏似乎剛醒過來,正坐在床邊。他屈著長腿,兩腳踩在厚實柔軟的地毯上,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則抵著額頭,似乎還是很不舒服。
  「醒了?」燕綏之問道,順手開了一盞臥室牆角的地燈。
  溫黃色的燈光順著那處牆角在地面上鋪散開來,給顧晏微弓的肩背鍍上了一層溫和的暖色。
  顧晏垂下手,抬頭看了他一眼,「嗯……」
  「還燒麼?」燕綏之走過去,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額頭,然後皺起了眉,「還是很燙。」
  顧晏看起來依然很累,而且並不清醒,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起床。他的目光沉稠,從燕綏之上身掃下來,在他手中的圍巾上停了幾秒,然後又蹙著眉重新垂下頭。
  燕綏之沒注意到這點,只想著讓顧晏早點退燒,「我從菲茲那邊拿了幾盒藥,挑了一個不會跟其他藥物對沖的,你吃兩片再睡一會兒。」
  單是站在顧晏面前,都能感覺到他身上的燙意,燕綏之懷疑他可能都沒聽清自己在說什麼,或者聽見了腦子還沒能消化,只得又補了一句:「我先下去。」
  他轉身的時候,那條圍巾垂下的邊角在垂著頭緩神的顧晏眼前一晃而過。
  顧晏似乎終於聽清了對方的話,半闔的眼睛輕輕眨了一下,而後伸手抓住了燕綏之的手。


第87章 發燒(三)
  燕綏之愣了一下。
  因為之前一直在屋外的緣故,他的手很涼,顧晏的手指卻很燙。
  燕綏之任他抓了一會兒,等他緩過那陣剛起床的勁,才出聲問道:「怎麼了?」
  顧晏另一隻手揉按著太陽穴,片刻之後啞著聲音問道:「去哪……」
  燕綏之垂著目光看他,心裡又被惱人的東西撓了一下,說不上來是有點癢還是有點刺,「去廚房,給你把藥拿上來。」
  「……我是說,拿著圍巾去哪?」
  燕綏之這才想起手裡還有圍巾,頓時失笑道:「去閣樓找衣架掛起來。」
  顧晏微愣,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可能弄錯了什麼。他揉捏著眉心,房間裡一時間安靜極了。他沒有鬆手,而對方也沒有把手抽回去。
  這在燕綏之身上是極為少見的,以至於會給人一種錯覺,好像他是默許且縱容的。
  只是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病人的優待。
  不過最終,燕綏之還是晃了晃被他抓著的手指,玩笑似的提醒了一句,「顧同學,樓下的粥要糊了。」
  顧晏:「……抱歉。」
  他鬆開了手,微燙的體溫從燕綏之指尖撤去,涼意重新包裹上來。
  直到下了樓,把藥盒拆開,燕綏之心裡都泛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滋味。
  他剛倒了兩片藥在掌心,就聽見樓梯那邊傳來了沙沙的腳步聲。
  「怎麼下來了?吃了藥再睡一會。」燕綏之道。
  「不用。」顧晏走過來,微燙的指尖觸到他的手心,拿走了兩片藥,自己用玻璃杯接了一點溫水。他仰頭嚥了藥,又喝了幾口熱水,喉結滑動。
  燕綏之看了他片刻,又收回視線,閒聊般問道:「趕了早班的飛梭機?」
  顧晏喝水的動作頓了一下,捏著杯子「嗯」了一聲,「中途接到德卡馬和赫蘭星的檢測通知,航程耽誤了一陣子,不確定什麼時候能到。」
  「只是這樣?」燕綏之道,「檢測沒有出問題?」
  「……還好。」顧晏只挑了結果說,「不然我現在會在春籐醫院。」
  燕綏之正站在砂石鍋旁,一手插著西褲口袋,一手用瓷勺順時針輕攪著愈漸濃稠的米粥。聞言沒有去戳穿什麼,而是道:「下回再碰到什麼,不管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尤其壞消息,別藏著掖著……如果你出了什麼事,我希望我能盡早知道。」
  過了一會兒,顧晏含糊地應了一句,「嗯。」
  「嗯什麼。」燕綏之轉過頭來,「說實話,你在這方面不太有信譽,現在清醒一點兒沒?去把光腦拿來寫個保證協議,這樣才顯得沒那麼敷衍。」
  他說完笑了一下,又繼續精心地熬他那鍋粥。
  顧晏看著他的背影沒說話,烏沉沉的眸子動了一下。他似乎想脫口說點什麼,但話轉了一圈就變成了另一個問句,「你之前說……新公寓找好了?」
  「對。」
  「在哪邊?」
  「白馬街那一帶,到南十字律所步行也很近。」
  「佈置怎麼樣?」
  「還不錯,房東是個藝術家,在房子裡掛滿了自己的畫,非常乾淨。」燕綏之說。
  也許是之前的針劑終於緩慢地見了效,也許熱水確實能讓人舒服一些。顧晏比之前剛起床的時候略微精神一些,但聽完這話之後,他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他重新接了一杯熱水,倚靠著琉璃台,看著燕綏之瘦白的手指攪動著瓷勺,沉聲問道:「什麼時候走?」
  燕綏之笑了一下,轉過頭來沒好氣地問道:「你這麼急著趕我出去?」
  「沒有。」
  「沒有你十分鐘問我兩回?」
  顧晏垂下目光,一時間沒說話。
  燕綏之以為他被這句堵得啞口無言,又悶回去的時候,他突然開了口——
  「我不問,你就不走了麼?」
  微啞的聲音低而沉,明明很平靜,卻莫名讓人有點觸動。就像是給你填了一罐濃醇的酒,矜驕地封得嚴嚴實實,卻在不經意間透出了一條縫隙。
  燕綏之活了四十三年,衝動的、豐沛的、誇張的表達見得太多,總是兜頭蓋臉來勢洶洶,好像不撬開一條縫找到一點回應就不會罷休。他兜著圈子客客氣氣地避讓了那麼多年,到頭來最吃的居然是顧晏這一套。
  他攪著粥的手停了一會兒,抬起了眼。
  顧晏的眸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比什麼都輕……又比什麼都沉。
  在他身後,隔著客廳柔軟的地毯,幾米之外是那片透明的玻璃牆,牆外八棵新種的燈松在夜風中簌簌搖晃,一部分燈松蟲適應了新環境,零星地冒了出來,繞著散發冷香的燈松針葉上下飛舞,像是散落在暗夜中細碎的星火。
  燕綏之朝那邊掃了一眼,似乎是歎了一口氣,輕聲道:「顧晏。」
  「嗯。」
  「你托喬弄的燈松,今天送到了。」
  「看到了。」
  燕綏之收回目光看向他,「我聽菲茲說,你其實不那麼喜歡燈松。」
  顧晏頓了一會兒,淡淡道:「……不是特別喜歡。」
  「那麼……等我搬走了,這些燈松是不是沒人看了?」燕綏之問完,笑了一下,狀似隨意地說:「我跟房東簽了一個試住協議,原本打算等你回來打聲招呼再過去,後來打算等你燒退了,明天再走。現在這些燈松被運過來,我只好再改一下主意。所以,你不問的話,我可能真的就不走了。」
  燕綏之說著,把手裡的瓷勺擱下,又不緊不慢地拿了一塊軟巾墊手,把砂石鍋蓋子蓋上。
  米粥汩汩的微沸聲被悶進了蓋中,窗外的夜風聲依稀可聞,星星點點的螢光繞著燈松飛舞,溫黃的落地燈鋪散在大片柔軟的地毯上。
  屋內溫暖而安逸。
  顧晏就這麼靠在他身邊的琉璃台上,握著玻璃杯,看著他有條不紊地做著事情,然後沉沉開了口,「不知道是不是發燒頭腦不清醒的緣故,你讓我產生了一點誤解。」
  「什麼誤解?」燕綏之頭也沒抬,依然在忙。
  「……誤以為我可以說一些荒謬的話,或是做一些唐突的事。」
  燕綏之停了手,終於轉頭看向他,挑眉道:「比如?」
  顧晏垂著目光看著他,突然用食指關節輕抵了一下他的下巴,「比如這樣。」
  襯衫因為這個動作在腰側彎出兩條皺褶,他微偏著低下頭,吻在燕綏之的嘴角。


第88章 發燒(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