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十年 BY 扶華



女主角:姜苓

【感謝基基的推薦!】
第一人稱注意。


末世第十年,我還沒死,但莫名其妙生下了一個小怪物。
【一個女人末世廢土生存,第一人稱慎入。】
【更新什麼的我也不確定。】
【不暗黑,主旨也不是揭露人性的黑暗面。調劑文,所以除了不坑不BE,其他什麼都不保證。】

內容標簽:末世
主角:姜苓,姜羊,青山 ┃ 配角: ┃ 其它:末世

末世第十年 BY 扶華

第001章
  末世第十年,不知道具體日期,按季節來看,大概在初春。
  我已經差不多快半年沒見過活人了。
  從早上起來,我就覺得肚子隱隱作痛,抱著凸起的肚子,我再次思考起這裏面究竟是什麼東西。
  我覺得我應該是懷孕了,但是理智告訴我不可能,因爲我上一次和男人有過親密接觸還是在三年前,而我的肚子是在三個月前忽然慢慢變大的,所以從時間上來說,我肚子裏的不可能是個孩子。另外,懷了三個月身孕的孕婦,肚子也不會像我這麼大。
  這三個月間,我感受著肚子慢慢變大,一直在猜測到底是什麼原因,最開始我覺得自己是生病了,因爲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在這個完全變成了廢土一樣的末世,所有文明時期生産的食物幾乎全都已經過期,就算能找到幸存的食物,也早就變質。
  而能作爲食物的變異動物植物,誰也不知道長期食用是不是會發生什麼病變。爲了生存,我吃了許多亂七八糟的變異動植物,幸運的一直沒被毒死,但我的這份幸運,也許即將結束了。
  我抱著這種想法過了一個半月後,開始偶爾覺得自己聽到了肚子裏的另一個小小的心跳。夜裏一個人安靜躺在那的時候,聽得格外清楚。
  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了,但是兩個月後,我又摸到了肚子裏那東西在動。第一次摸到跳動的時候,我被驚了一下,然後開始思考,肚子裏的是什麼怪物。
  然後到了今天,平時還算安靜的那東西,開始頻繁在我肚子裏折騰起來。
  這東西該不是要出來了吧?我這樣想著,然後裹緊身上的衣服,起身拿了杯子和牙刷蹲在門前的小水溝前刷牙。
  這牙刷原本濃密的毛刷就剩下稀疏的幾根,但我還在用,因爲我之前找到的牙刷已經消耗光了,要是扔了這支,我大概就只能漱漱口代替刷牙。牙膏也早就用光,沒找到替代品,只能多刷幾次儘量保持清潔。
  要是早幾年,忙著逃亡的時候我大概沒這個心思考慮牙齒,但現在,還活著的人也沒多少,我一個人在這裏蝸居,能做的事很少,難免就對這些小事也開始在意起來。
  屋裏有一塊鏡子,路過的時候我照了照,發現頭髮又長長了。我不留長髮的習慣是從末世開始有的,還曾經剃過幾次光頭,除了冬天的時候冷了點,其餘時候都非常方便,至少不會和那些頭髮油膩沒有水洗,結在一起還長虱子的女人們一樣苦惱。
  這兩年,我的頭髮長度保持在耳朵下,因爲沒有稱手的工具,我不敢拿著平時用來砍喪屍和變異動物植物的兩把柴刀貼著頭皮剃頭發,一個不好,說不定要把自己的腦袋削掉一塊。
  耳下這個位置,用柴刀削比較方便。我拿起用來殺變異動物植物的那把柴刀,對著自己的頭髮比劃了一下,然後側著腦袋削。
  柴刀有點鈍了,拉扯著我的腦袋疼,不過這不算什麼,我面不改色的削下一大片頭髮,又把右邊也一樣削掉,完了照照鏡子,比狗啃的也沒好到哪裏去。感覺腦袋輕鬆了很多,我也不管這髮型有多難看,反正這幾年都這樣,早就看習慣了。
  放下柴刀,把頭髮攏了攏收起來,頭髮能做東西,扔掉可惜了,我準備試著用頭髮來做些刷子。
  我住的地方是個鄉下老屋,但是圍墻很厚,鐵門也很堅固,我住在這裏就是看中了這一點,而且周圍沒什麼喪屍,比較安全,就是有時候變異動物多了點。
  從堂屋走到廚房,我果然見到一個籃球那麼大的變異老鼠正在竈上爬,它想偷吃我放在大鍋裏面的食物,但是又撬不開我罩在上面的那一大塊鐵皮。
  我站在門口,一手握著柴刀,一手悄悄摸住了門邊放的一個盆。然後忽然一大步跨進去朝那只老鼠揮舞柴刀,這傢夥狡猾的很,我好幾次都沒能抓住它,但我這次是有準備的,它在我的柴刀下慌不擇路逃出去,又一溜煙鑽過了我罩下去的盆,從竈臺上跑了下去。我瞅準這個時機,在竈臺邊緣一拍。
  只聽嘭的一聲,屋頂上掉下來的一大塊鋼板把那只老鼠給砸在了下面。我幷不敢這個時候就放鬆,直接撲上去壓住那鋼板,朝著那老鼠鼓起的位置用力壓下去。
  我感覺到身下那只老鼠在掙紮,吱吱聲帶著明顯的痛楚。我根本就不手軟,用柴刀柄一下下的隔著鋼板敲擊,直到我覺得那只變異老鼠應該已經死透了,這才移開鋼板。
  老鼠果然已經死了,我對那些被擠壓出來的紅紅白白液體早就麻木,把死老鼠拎到盆裏,準備吃完東西再料理。
  抓到這只經常偷吃我食物的老鼠,我的心情還不錯,這樣一隻肥老鼠,好好收拾一下就是一大頓肉。
  掀開蓋在鍋上的鐵皮,鍋裏面放著兩個紅薯和兩個饅頭。紅薯是我自己在院子裏種的,在這裏住的兩年,我都種了,這東西好種産量又大,地窖裏還有一袋沒有吃完。饅頭是我自己做的,連麵粉都是我自己磨出來的。
  檢查了一下發現食物沒被什麼東西咬過,我這才蓋上蓋子,坐到竈前燒火準備把吃的熱一熱。燒火的柴很多,附近不遠處就是山,隨便劃拉就夠燒了,不過這是熟悉後,最開始我跑到山上去砍柴,完全不知道怎麼辦,弄下來的全是綠葉子,燒都燒不著。
  柴倒是多,但是生火的打火機快用完了。我手裏這個廉價的綠色打火機已經是最後一支,之前找到的一大盒全都用完了,要是等這支打火機也用完,我就得考慮在竈裏留著火,不然我可沒辦法弄出火來。
  或許,再出去找一些生活物資。
  想到這裏,我又不自覺摸了摸自己凸起來的肚子。
  其實,幾個月前我就考慮過要不要出去找找一些生活用品,因爲很多存貨都差不多快要用完,可是如果決定了,我就得準備去更遠的陌生城鎮。附近那個走半天就到的鎮上東西差不多都被我翻了一遍,已經找不到什麼有用的東西。
  本來就不是什麼繁華的地方,末世後被大批幸存者折騰一陣,也就不剩什麼。我是後來才來這裏住下的,那個時候不管是村裏還是鎮上都已經沒有人了,就連喪屍也是零星三兩隻。
  我想找東西,要到更遠更危險的地方去,除了一輛破自行車,我只能靠走的,這一個來回保守估計起碼要十天,誰知道再遠的鎮子上還留有多少喪屍,我一個人就算再厲害,那也沒法大著肚子在一群喪屍的圍攻中毫髮無損的帶著東西跑出來。
  如果沒有肚子裏這東西,說不定我真的會跑一趟。但是現在,我不敢隨便出門跑太遠,一是因爲我現在行動有點不方便,砍起喪屍和變異動物植物都很麻煩,二是如果我去了陌生地方,肚子裏這東西剛好要出來,那就倒黴了。我得待在這裏,等肚子裏這東西出來。
  我有一種預感,它很快就要出來了。等它出來,如果我還活著,再去找東西不遲,如果這怪物要了我的命,我也不必再去考慮那麼多。
  已經肯定了自己肚子裏揣了個怪物,但我很平靜。末世十年,我經歷了太多太多糟糕的事,能活到現在,已經沒有多少事能讓我感到恐懼驚訝了。
  我坐在竈前吃饅頭紅薯的時候,感覺到肚子裏那東西又開始折騰,它好像努力的想要引起我的註意。
  我面無表情的盯著肚子看了一會兒,終於擡手在上面摸了一下。手摸到的地方,立刻凸起了一個小包,同時就是一陣抽搐般的疼。我吸了一口氣,不再管它,繼續吃饅頭,三兩口咽下食物,我扶著竈站起來,開始燒熱水。
  我要把我的柴刀洗一遍,還要準備熱水。
  今天肚子裏這東西太活躍,我心跳的也很厲害,感覺有什麼事要發生。我想它大概是要出來了,比我預想的提前了很多,我必須做好準備,今天原本去田裏挖野菜的計劃得暫時擱置。
  洗完了刀,我還在門口的磨刀石上磨了磨。肚子裏冰涼下墜的疼,我一邊磨刀一邊深呼吸,額頭上全是冷汗。
  雪亮的刀鋒浸在水中,閃著寒光,清洗後和兩桶熱水一起,被我帶到了我睡覺的那個房間裏。這房間不大,只有七平米的樣子,塞一張床差不多就滿了。這裏不是沒有更大的房間,但是只有這個小房間才能給我安全感,我寧願睡在這個更小的空間裏。
  我把院門房門都緊緊關好,窗戶縫隙塞上布條,怕待會兒血腥味會引來什麼危險的東西。靠著墻坐在床上,我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一手摸著肚子,一手緊緊抓住手裏的柴刀。
  兩桶熱水蒸騰,屋子裏變得悶熱起來,我的肚子抽痛的更加厲害,我懷疑這東西也許會刺破我的肚子腸子或者胃什麼的,然後跑出來。
  如果是這樣,那我死前也得殺了它。
  等待的時間是漫長的,在疼痛的感知下,更是無限延長。
  兩桶熱水漸漸冷了,我已經痛的忍不住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最後胡亂的把旁邊枕頭上的枕巾扯下來,塞進嘴裏咬著。
  肚子裏折騰的厲害,那東西好像準備往上跑,我心裏一個咯噔,也發狠了,一手狠狠壓在肚子上方,想把它從下面擠出來。這一按一壓,我痛得渾身一顫,就算嘴被枕巾堵著也含糊的發出一聲痛哼。
  但我這個時候不能停手,所以我不斷的按壓肚子,漸漸地,那東西大概也明白了不能往上跑,開始順著我的力道往下。
  這一回,沒過多久,那東西順利的出來了。我感覺痛到麻木的下身滑出來一團濕漉漉的溫熱物體,忙扯下嘴裏的枕巾,大口喘著氣低頭看去。
  ……那果然是一個小怪物。


第002章
  小怪物不大,瘦瘦小小的,團成一個球滾落在我曲起的腳邊。
  我能清楚的看到它的屁股後面有一條人類不該有的尾巴,是白色的,大約和它的腳一樣長,上面覆蓋著細細的鱗片。
  這條尾巴從腿間繞到胸前,乖乖的貼在小怪物胸口上。從尾巴連接的部位,到背後脊椎位置,都覆蓋著細小的白色鱗片,一直到後脖子那裏。
  它的耳朵不像人類,只是連個貼在腦袋側面的小窩窩,看著有些堅硬,緊閉的眼睛有些太大了,還有嘴巴也是。
  它的手只有三根手指,或者說那是一對爪子,同樣覆蓋著白色的細鱗片,到手肘的部位才變成人類的皮膚。腳也是一樣,同樣的三根腳趾,白色鱗片,比起手更像某些動物的爪子。大概是因爲剛出生,那些鱗片還有手指腳趾上的指甲,都帶著點好像很容易被撕扯掉的半透明顔色。
  這小怪物握在胸前的爪子,上面尖尖的指甲,雖然現在看上去軟的好像能隨手折斷,但是我能想像等它真的長大了,也許會變成一件可怕的兇器。
  這是只一旦讓它成長起來,就會很危險的怪物。雖然某些地方像人類,但它不是個純粹的人,而是如我想像中的怪物。
  我不由自主的握緊了手上的柴刀,冷汗浸透了全身。
  我想我必須做一個決定。
  就在我面無表情微微擡起柴刀的時候,那個小怪物動了動腦袋,濕漉漉的胎髮拱在我的腳踝上。
  它從喉嚨裏發出細嫩的呼嚕嚕聲音,兩隻蜷起的腳爪彈動了一下,露出肚子上連著的臍帶。
  它的臍帶還沒剪斷。這根臍帶好像在提醒我,它是從我肚子裏滾出來的。我摩挲了一下柴刀,然後拿起刀斬了下去。
  鮮血冒出來,那根臍帶被我斬斷。隨著我的動作,那小怪物動了動,側躺著的腦袋軲轆轉動了一下,朝著我,慢慢睜開了緊閉的眼睛。
  我看到它的眼皮掀開,先露出來的是一片白色的薄膜,等那層薄膜縮回去,才露出了眼睛。那是一雙綠色的眼睛,帶著點黃色的嫩綠,中間有一條竪瞳,看人的時候有一種冷冰冰的寒意。
  我接觸到它的眼神後,手裏下意識的握緊了柴刀,幷且警惕起來。它的大眼睛咕嚕咕嚕的眨了兩下,接著朝我伸出了爪子。我發現它的爪子中間有乳白色的蹼,張開的時候有點像一隻小鴨爪。
  它想做什麼?想吃我?我冷冷的看著它,手裏的柴刀蓄勢待發。我早就學會了,不該心軟的時候不能心軟。
  但這小怪物的爪子伸到一半就軟綿綿的耷拉下去,它還不能爬,沒骨頭似得在原地蹭了兩蹭,毛毛蟲一樣拱來拱去,最多就動動爪子,沒有我之前想像的那麼危險。我稍稍放鬆,再用了一下力,肚子裏連著另外半截臍帶的胎盤,也隨著一股液體一起滑了出來。
  血汙混雜的味道不好聞,那小怪物躺在那掙紮,我卻沒有碰它的意思,只冷眼看著它想幹什麼。
  說實話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辦,原本我的打算是如果生下個怪物,就趁它還不能傷害我的時候一刀解決了,然後扔的遠遠的,或者找個地方把屍體埋起來。
  但現在……這小怪物除去手和腳以及尾巴耳朵眼睛,其他地方,真的很像個小嬰兒。
  扔遠點,讓它自生自滅吧。最後我這樣想著。
  既然決定了,我也不管這小怪物了,自己爬起來用已經冷了的水清理了一下自己,然後連著被子一起,把小怪物打包放到了另一個房間,自己回到原本的房間,鎖好門躺下休息。
  折騰了這麼久,我實在太累了,肚子裏還在痛,連著我的腦袋都痛起來。如果不能好好休息,我怕自己撐不住。現在早就沒有了醫生,每一次生病都只能自己硬抗,連藥都沒有,我得儘快養好身體,否則等著我的就只有死亡。
  末世的十年鍛煉,能讓任何一個女人都比和平時期的男人更加強壯堅韌,就算剛生下那東西,我也沒法靜養,所以只能抓緊時間休息。
  睡這一覺的時候我做夢了,夢裏總有個聲音在咩咩叫,很吵。
  等我醒過來,已經到了晚上,看天色大概是晚上七、八點鐘的樣子,我沒睡多久。但是已經足夠讓我調整過來,末世開始那兩年,我幾乎是每天都無法睡覺,長時間的疲勞和只有極短時間的休息,讓我練就了這種快速恢復的本能。
  從床上起來,我感覺自己已經差不多沒什麼事了。首先要解決的是我的肚子問題,生下那東西消耗了我太多體力,我得先做點吃的填填肚子。
  從臥室出來,路過旁邊那個房間的時候,我的腳步頓了頓。我想起這裏面還有個小怪物,幾個小時沒管,說不定已經死了。
  “咚!”
  裏面傳來一聲什麼東西摔倒的動靜。
  我握著把手推開門,人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柴刀橫在面前,先把裏面的情況看清楚了,才慢慢放下了柴刀。
  原本被我連被子一起扔在床上的小怪物,這會兒摔在了地上,沾了灰顯得灰撲撲的,一動不動。
  死了嗎?我微微皺了皺眉,慢慢走進去,用柴刀柄把那小怪物翻了個身。它的胸口還在起伏,顯然沒死。
  小怪物忽然睜開了眼睛,那雙綠眼睛一動不動的看著我,忽然,它好像又來勁了,伸出爪子來抓我。我沒躲,褲腳被它的爪子勾住了。
  我有點驚訝,這麼一段時間,它的爪子好像比剛出生時鋒利了不少,我又伸手摸了一下這小怪物的尾巴,感覺尾巴上的鱗片也比一開始要硬了。
  小怪物見我摸它尾巴,不知道爲什麼好像有點高興,努力伸長了兩隻爪子,抱住了我一隻腳,然後仰著頭對著我叫。
  它的叫聲讓我露出驚訝的表情。
  因爲它是咩咩叫的,像只羊一樣。軟綿綿的,還帶點顫音,一邊叫,一邊用力仰頭來看我,但是沒什麼力氣,擡了一會兒腦袋,又脫力的耷拉下去,那顆腦袋就搭在我的鞋面上。
  我忽然一手擡起它的臉蛋,捏開它的嘴往裏看,果然他的嘴裏都是那種尖尖的牙齒,雪亮的。剛才我聽它咩咩叫的時候露出了一點白色,就懷疑這東西剛生出來是有牙齒的,現在一看,不僅是有牙齒,還比人類的牙齒更尖利。
  從這口牙來看,這東西是吃肉的。
  要是不張開嘴,這小怪物的嘴巴看上去只是比一般的小嬰兒稍微大一點而已,但是咧開後就發現,它的嘴肯定能張很大。我捏著它的嘴左右瞧,它也不反抗,乖乖的讓我捏著,綠色大眼睛看著我,明明是那種冷血動物的天生冰涼,我卻從裏面瞧出了些……濡慕眷戀之類的感情。
  怪物也有雛鳥情節的嗎?我心裏怪怪的。
  沈默一會兒,放開它的腦袋,我手上稍微用了點力道想把它從我腿上拽開。但是它好像意識到我的想法,兩隻小爪子緊緊抱著我的腳踝,怎麼都不肯放開,嘴裏不停的咩咩叫。
  我感覺夢裏那個叫聲,就是這東西的。
  “放開我。”我對這小怪物說。
  它聽不懂我的話,依舊緊緊抱著我的腳,連兩隻腳爪子都用上了。但它畢竟還太小,我放下柴刀雙手把它拉扯開,扔回了床上。它在被子裏滾了一圈,朝我發出哀哀的叫聲。
  我不看它,摸了一下褲腿上被它爪子勾出來的破洞,拿著柴刀轉身離開這個房間。走到院子裏的時候,我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的柴刀。
  這個小怪物長得太快,它遠比我之前想像的更危險,要是讓它成長起來,說不定以後會是一個可怕的敵人,也許它會和那些兇殘的變異動物一樣,狩獵人類。
  我曾經有個朋友,她養著一條狗,她們一家人幾乎是把那只狗當成了家裏的另一位成員,但是末世後那只狗變異了,咬死了我那個朋友和她的父母。我是親眼見到那只狗啃食他們屍體的,因此後來我對所有的變異動物都保持著一種絕對的警惕和畏懼,這種心態無數次的救了我。
  我不能完全信任別人,甚至其他生物,所以現在我才一個人住在這裏。
  就連所謂最忠誠的,從小養到大的狗都能噬主,這樣一個怪物,我能對它有什麼期待。如果放在身邊,那麼等它長到足夠殺死我的時候,或許就會吃了我。如果把它扔遠,它僥幸沒死,那麼長大後再見到我,說不定還會懷恨在心,對我造成威脅,到那個時候我能逃生嗎?
  所以最乾脆的解決方法還是像我最開始打算的那樣,殺了它。可真要殺了它嗎?我難得的猶豫起來。
  沈默的走進廚房,把早上殺的那只老鼠提到水池旁邊處理,熟練的剁掉老鼠頭,剝掉皮,把肉切塊洗乾淨。廚房旁邊有一小塊土地,我在裏面種了些蔥薑蒜,這時候拔出一點蔥,在水裏洗乾淨,拿回廚房。
  老鼠肉打了水放在鍋裏煮,撒上兩把鹽。我現在能用的調料除了鹽和蔥薑蒜,沒有什麼其他的了。我之前幸運的找到了很多鹽,但是其他的調味料早就用完。幹蒜頭剝兩瓣,薑切一小塊,全都放鍋裏煮,然後就不管,拿出麵粉調糊。米不多了,但是麵粉還有很多,我準備下點面疙瘩吃。
  我做飯的手藝不算好,畢竟末世前我才是個十七歲的未成年高中生,基本上除了讀書什麼都不會,很多生活技能都是末世這十年學會的。有的吃就可以,挑食這種毛病,不管是誰餓上幾個月就不會再有了。
  老鼠肉散發出誘人的香味,鍋裏翻滾的面疙瘩也熟了,撈起面疙瘩放在湯盆裏,就著老鼠肉,就是一頓非常不錯的晚飯。
  我把自己餵飽,才再次思考起小怪物的問題。
  殺還是不殺?
  在外面坐了半夜,身上落滿了露水,我終於再次拿起了自己的柴刀,一步步朝那個關著小怪物的房間走去。
  我還是得殺了它。
  小劇場:
  主角:快賣萌,不萌我就只能殺了你。
  小怪物:咩咩咩?
  主角:不萌,再見了。【舉刀
  小怪物:給……給媽媽,我的尾巴?


第003章
  屋裏很黑,我點了一根蠟燭,提著柴刀,用腳推開了那扇關著小怪物的門。
  它又滾到地上來了,還是一動不動的躺在那,好像死了一樣。我走過去把蠟燭油滴在桌上,固定好蠟燭,才蹲下來去翻看那只小怪物。
  我把它翻了個身,它也沒動靜,眼睛緊緊閉著。
  真死了?我用手在它胸膛上感受了一下,然後沈默了。
  小怪物沒有呼吸了,身子也涼涼的。它肚子上的臍帶脫落了,但是還有些血跡留在它的肚皮上,已經乾涸斑駁。
  我不是個很有同情心的人,至少現在已經不是,但不知道爲什麼,這一刻我心裏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難受。人類真的很奇怪,上一刻明明我已經決定殺了它,可這東西真死了,我又有點矯情起來。
  我放下柴刀,把它的屍體拿起來。我想把它埋在院子裏,不過在那之前,我準備給它洗一洗身上的血漬和灰塵。
  我不知道這東西是怎麼出現在我的肚子裏的,也沒有把它當做自己的孩子,這種行爲有點多餘,姑且就算我是突然心軟了一下。
  拿著小怪物屍體往外走的時候,我想起一件事,腳下一拐,進了另一個空置的房間,從落滿了灰的衣櫃裏翻出了件小孩子的衣服出來。
  這衣服是原本屋主人的,他們大概有個孩子,小孩衣服還挺多。我隨便拿了一件最小的,帶著小怪物的屍體去了廚房。之前做飯後留在鍋裏的熱水我還沒倒,這會兒舀出來倒進盆裏,兌了冷水。
  我把小怪物的屍體放進溫水裏,托著它軟軟的腦袋,給它洗掉肚皮上的血漬,手腳爪子上的灰和土,再清洗結成塊的頭髮。
  小怪物的頭髮很軟,感覺比我印象中的一般嬰兒要長。我沒照顧過這種弱小生物,而且這也已經是具屍體,不需要我多麼小心,所以我也不用管那麼多,就把它當個蘿蔔洗。給它擦洗脖子的時候,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我把它從水裏撈出來,仔細摸了摸脖子,好像還有氣?
  我剛這麼想,就感覺手裏一動,那小怪物竟然又睜開了眼睛。我一驚就把它摔回了水盆裏,濺的盆周圍都是水。我管不了那麼多,下意識就環顧周圍找我的柴刀。
  等我拿到刀的時候,那小怪物已經從水盆裏爬出來了,它渾身濕噠噠的,頭髮全部粘在臉上,顯得那雙綠眼睛更大的可怕。
  它朝我爬了過來。它出生還不過一天,就已經會爬了,我一邊想一邊緊緊盯著它的動作。
  它爬過來,和之前一樣,伸出爪子抱住了我的腳,然後仰頭朝我咩咩叫,還是那種很軟的咩咩叫,看上去很無害。
  這東西之前是假死了嗎?我再次把它拉開,按著它的腦袋,同時把柴刀抵到它的脖子上。剛才洗的時候我確定了,它的脖子很軟,我的柴刀絕對能砍斷。
  如果是剛才以爲它死了之前,我覺得我能砍下去,可是出現了這樣一個插曲,我卻又動不了手了。
  我這兩年過得很太平,沒有了幾年前那種狠勁,要是換成幾年前的我,這東西前腳從我肚子裏爬出來,我後腳眼睛眨都不眨的就能掐死它,可我現在卻猶豫成這樣,幾次想殺又幾次改變主意,結果弄成現在這個樣子。
  那小怪物好像很聰明,對著脖子上寒光閃閃的刀,似乎明白了現在的處境,它不敢再叫了,被我捏著腦袋,就縮在那裏發出輕輕的呼嚕聲,尾巴也卷起來,夾在雙腿間。
  它知道害怕。
  過了很久,我把刀移開,放在了桌子上,再一鬆手,把小怪物放在了地上。
  也許我會被這東西害死,我這樣想。
  小怪物一被我放開,就飛快的伸出兩隻小爪子抱住了我的腿,又開始好像撒嬌一樣的咩咩叫,完全把剛才的生死一刻給忘了。
  我擡起手薅了一把自己的頭髮,又揉了揉臉。低頭看那小怪物,我也不知道是笑自己還是笑它,扯了一下嘴角。
  我把它抓了下來,無視他又縮起的爪子,把它放回了水盆裏。水盆裏的水有點冷了,我又加了一瓢熱水,把小怪物剛才沾上去的灰洗掉。
  我把它放在水裏,它還想撲過來挨著我,我不好洗,只能一隻手抵著它的腦袋,另一隻手給它洗,我也不磨蹭了,三兩下洗乾淨,提著它兩隻胳膊放到懷裏,準備用毛巾擦乾。
  小怪物被我提到空中的時候,又抱著爪子縮著尾巴像個石頭一樣不敢動,等到了我腿上,就又活了,一腦袋倒在我肚子上,很安心的用腦袋抵著我的肚子,把自己蜷成一個球。
  它還咂了咂嘴,瞇起眼睛一副準備睡覺的樣子。
  我看到它這個樣子,頓了一下,然後不客氣的把它提起來用毛巾擦乾,腦袋胳膊肚皮屁股尾巴腿,還有小鶏鶏。這小怪物是個男孩子。
  隨手擦了擦,我把剛才找出來的衣服給他套上。
  這就是件長T恤,但是腦袋不知道爲什麼特別小,這小怪物腦袋大了點,衣服套上去扯不下來。我現在知道了,這東西生命力頑強,和一般人類嬰兒不一樣,所以我也不擔心,直接往下拉扯,硬是把它的腦袋從那個領口裏弄出來。
  它被衣服蒙著腦袋的時候又叫起來,有點慌的咩咩叫,還揮舞爪子,我一手就捏住它兩隻爪子,不許它亂動,自己跟這衣服較勁,不過等我把衣服拉下來,他又安靜了,靠在我懷裏乖乖抱著自己的腳爪。
  套完了腦袋,我繼續給他套手臂。問題又來了,這小怪物的手是爪子,比嬰兒的手粗,上面的指甲還很尖,我把它的手往袖子裏套,一下子就給掛住了。
  試了幾次都沒套進去,我只能把它的手扯出來,仔細看了看,那三根爪子還挺靈活,捏起來的話完全可以把尖銳的爪子包在裏面。我自己動手把它的爪子握成拳,再往袖子裏塞,塞到一半它張開手又給掛住了。
  我把它爪子再次拉扯出來,然後讓它看著我,在它眼前伸出我自己的手。我曲起大拇指和小拇指,只留下三根手指頭,緩緩縮起來。
  小怪物的眼睛看著我的臉,我把它的腦袋往下拉了拉,讓它看我的手,又試了一次。它抱著自己的兩隻腳爪,尾巴有節奏的一甩一甩,輕輕拍在我的小腿上。我連續做了三遍,它也沒反應。
  我的耐心其實不太好,既然穿不進去,我就不穿了,直接把它兩隻手臂一起罩下來。這衣服袖子和領口是鬆緊的,身子倒是寬鬆,給小怪物罩上去後,就變成了一條裙子,連屁股也給遮住了,省得我再給它找褲子。
  我把它打理完就放到一邊的凳子上,自己去打水洗臉。我洗臉的時候看到它想從凳子上爬下來,往我這邊抓。我心裏一瞬間閃過一個念頭,這小怪物戀母情結是不是太嚴重了,看到我就想蹭過來。
  爲了避免它再次弄髒自己,我臉上還滴著水,轉身去把它提過來放在竈臺上,它扶著我的洗臉盆就不動了。
  我洗完臉坐在那泡腳,小怪物又窩進了我懷裏。腳浸在微燙的熱水裏面很舒服,竈裏還有柴火沒燒盡,偶爾發出劈啪一聲輕輕的炸響,坐在竈洞旁邊暖烘烘的,我有點昏昏欲睡。
  忽然想起來幾年前的一個冬天,忘記是七年前還是八年前了,我那時候暫時在一個臨時基地裏落腳。那年冬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雪,那個小基地裏的人都被困死在漫天風雪中,凍死餓死了很多人。離我住的那個破屋子不遠,有個孕婦。那時候,我已經很少見到孕婦了,特別是像她那樣還能對陌生人露出笑容的孕婦。
  在一個風雪狂嘯的夜裏我聽到她的痛呼隱約傳來,那痛苦的呼喊聲持續了大半夜後漸漸停歇。
  我那時還沒有後來那般狠心,忍不住起身偷偷跑去看。那孕婦沒能生下孩子,大概因爲難産,她和她未出生的孩子一起死了。後來……後來的事我不願多回想。一具沒有親人的屍體,周圍全是因爲沒有食物而饑餓發狂的人,會發生什麼根本毫無懸念。
  很多時候我都會想,我是從地獄裏走過來的人,就算不知道爲了什麼而活著,我也得活著。
  “咕——”
  這突然的聲音把我驚醒,我低頭一看,見到小怪物安安分分的縮在我腿上。叫聲是從它肚子裏傳來的,它餓了。
  小怪物吃什麼,我不確定。我沒有奶水給它,看它的那一嘴利齒,大概也不是喝奶水的。我擦了腳起身,走到大鍋前。還剩了一些之前吃剩的老鼠肉,我不知道它吃不吃。揭開鍋蓋,我拈了一塊肉試了試。
  肉遞到它嘴邊,它動了動鼻子,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我到這時候才看清,他的舌頭很長,仿佛可以伸縮。吧嗒吧嗒舔了幾下,它像個等著餵食的雛鳥那樣張大了嘴。
  果然是張血盆大口。
  我把肉塊丟進去,它咬的咯吱作響,一會兒就吃掉了,我只好一塊塊接著餵它。老鼠肉沒剩多少,等到吃完了,它還在張著嘴。
  它要是只吃肉,我可養不了它。我這樣想,擦了擦手,然後捏著它的嘴合攏。
  這小怪物倒是乖,被我合攏了嘴,也不知道是吃飽了還是知道沒有吃的了,沒再張著嘴要吃。我聽它肚子沒有再咕咕叫,也就算了,等明天試試給它吃其他東西。
  我給自己找了個不小的麻煩。準備去睡覺的時候我這麼想。我不可能接受這個小怪物躺在我身邊,那樣我會整夜睡不著,時刻下意識保持警惕,所以我最後決定把它放在另一個房間,讓它自己睡。
  我把它放在那個房間裏的時候,它本來都快睡著了,大眼睛也瞇著,可我一把它放下去,它立刻就醒了,飛快的再次抱住了我的手。
  “自己睡。”
  它抱著我的手想往上爬,可是最後還是被我丟在了那間房裏。我自己回到睡習慣的那間狹窄小房,躺下休息。
  可我沒能休息多久,快要天亮的時候我醒了,我做了夢,夢裏又是不斷的有人在咩咩叫。我坐起來看著左邊那面墻,那邊就有個會咩咩叫的小怪物。可是夢中聽到的咩咩叫聲幷沒有出現,那邊靜悄悄的。
  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爬起來穿上鞋,準備去旁邊看看。


第004章
  小怪物在的那個房間,味道很難聞。我把門一打開就被裏面的情景給驚了一下,但很快我就反應過來,快步走了進去。
  小怪物癱在床上,周圍都是一些好像吐出來的穢物,裏面還有沒消化完的老鼠肉。天還沒亮,外面仍舊很暗,從窗戶透進來的那一絲絲光綫不足以讓我看清楚小怪物是什麼情況,我只能又去點亮了蠟燭。
  光綫清晰後,我看到小怪物整個人都髒兮兮的,按了一下它癟癟的肚子,小怪物發出一點喘氣聲,它的氣息微弱,眼睛也好像睜不開,但是好歹還活著。看到幾乎滾在嘔吐物裏的小怪物,我也沒嫌棄它,畢竟我從前最狼狽的時候,連續好幾個月沒能洗澡,味道比這難聞不知道多少倍。
  這東西確實命大,這麼折騰還沒死。我想它大概是吃不了這種變異老鼠肉,可說實話我現在也不知道怎麼辦。
  沒考慮多久,我把小怪物再次帶到廚房,給它脫掉了身上那件卷成一團,沾滿了嘔吐物的衣服,又隨便擦了擦身子。然後用一件大外套打了個包袱,把光溜溜的小怪物塞進去,最後把那包袱的兩個衣袖系在自己身上。這樣一來,小怪物就被兜在我胸前。
  我要出去找點東西,把它放在這裏,說不定就會被什麼偷溜進來的變異動物吃了,所以只能這樣帶著它。
  小怪物也許是真的被折騰的很慘,被我這樣擺弄也叫不出一聲,軟榻榻的被兜在衣服裏,我調整了一下這個像是嬰兒背帶的包袱,覺得這個位置不影響我砍東西,這才固定下來。我從廚房角落裏翻出竹籃子和小鋤頭,還有一些可以用得上的雜物。
  農村的房子裏,大多都有這些工具,我把這個村子其他房子裏能用得上的東西,都收集到這裏來了,農具也放了一堆,大部分都很有用。
  帶好工具,我又從櫥子裏拿出一個布袋斜跨在身上,往裏放了兩個幹餅子,又灌了一壺水。做好這些準備,我才鎖上廚房門,拿著柴刀等工具往外走。
  我其實要去的地方幷不遠,但是我已經習慣了出門帶齊東西,以應付各種可能出現的突發事故。天邊隱約露出一點點白色,黎明前最深沈的黑暗慢慢在褪去,周圍的東西也漸漸能看清了。
  在這種光綫下,我才會出門,否則就是再緊急的事,我都不會在看不清的黑暗裏出門,那樣太危險了。
  初春早晨的露水還很重,我戴好那種橡膠制的厚手套,打開院門,先觀察了一下外面,發現沒有異樣這才走出去,然後關好院門,朝出村的那條路上走去。
  這條路原本是水泥路,但現在路面上出現了很多裂痕,那些縫隙裏生長著野草,還有棕褐色的樹根。兩旁的房屋原本都是農村自己新建的房子,但荒廢十年沒人拾掇後,都變得殘破,屋裏屋外都長著各種植物,還有不少樹枝從窗戶裏伸出來,墻壁上也爬滿了各種藤蔓野草。
  這麼比起來,我住的那棟老瓦房看上去反倒最堅固,我兩年前來這裏落腳的時候,只有那棟瓦房房頂沒被野草淹沒。
  順著腳下這條路一直往前走,前面有一顆很大的槐樹,這棵槐樹變異了,但是只是體積長大了許多倍,幷沒有像一些危險變異植物那樣開始狩獵動物,它地下的根已經延伸到了周圍五百米外,我住的那個老瓦房前面也有這棵槐樹的樹根。樹冠沒有那麼大,但是也像一座高塔,高大的樹冠底下全都是厚厚的落葉。
  等到雨季,樹下會出現很多菇子,可以摘來吃。夏天最熱的時候,那樹底下比任何地方都要陰涼。
  但現在,我寧願繞路也不會往那樹底下過。因爲樹枝上可能有什麼危險的變異動物在休息,那棵槐樹太大,一些小型的變異動物像是貓和黃鼠狼之類的,夜裏就喜歡待在上面。光綫還不怎麼清晰,被樹冠一擋就更看不清,要是這個時候往那樹底下過,運氣不好撞上那些藏在樹枝上的變異動物正好肚子餓,說不定就要幹一場。
  對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我一向是能避則避,因爲一旦受了傷,我接下來的生活都會受到很大影響,特別是現在,還多了這麼一個小怪物。
  我低頭看了一眼小怪物露出來的黑色頭髮,抿著唇繼續註意周圍的情況。
  周圍靜悄悄的,所有的一切都還在沈睡中,就連草叢裏的蟲子,這個時間也沒有鳴叫。我撿著比較乾淨的路面走,因爲深深的草叢裏說不定藏著什麼東西,就算要往草叢裏過,我也會先用手上的柴刀撥開草叢。
  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我綁緊的褲管,突然從草叢裏竄出來的變異小蟲爬過鞋面,有幾隻渾身漆黑的甲殼蟲咬住我的鞋子,被我幾下跺腳甩開,又用鋤頭一個個砸死。
  這東西是變異虱子,要是咬到什麼活物,就會像釘子一樣紮在皮肉上面,直到把血吸幹。幾只好對付,要是一大堆,就是再厲害的人也要掉頭就跑。
  我很熟悉這段路,幾下就穿過了那一片,來到村口。村口有兩條路,一條是通往鎮上的,另外一條是去山裏的,村裏原本的田就在山腳下,我不管是打柴還是去田裏幹活,都要往這邊一條路去。
  今天我要去的也是那裏。不過今天不是去田裏,我是要進山。
  我的父母早在一開始就沒了,我一個人像浮萍一樣四處漂泊,雖然遇上過不少糟糕的事情,可是也遇見過好人。
  對我最好的是一個中年婦女,我叫她李姨。她是農村裏出來的,要去城裏找她的女兒,可是到處都是吃人的喪屍和變異動植物,還有吃人的人,她沒能找到自己的女兒。也許是因爲我和她女兒年齡相仿,我們結伴跟隨大部隊一起逃亡的時候,她對我很好,教了我很多東西。
  我現在會的很多東西都是來自於她的教導。
  逃亡的途中,我曾因爲吃了太多生冷不好消化的東西而上吐下瀉,那時候也不知道去哪裏找藥,李姨就在路邊挖了一種植物的根給我煮水喝,她說她們村裏人有些什麼小毛病都不愛去城裏看醫生,老人教的法子,到附近去挖些那種野根煮水喝了也就行了。
  末世後一點小病都是會要人命的,那種草根救了我好幾次,我也就給記住了。在這裏的兩年我沒用上過這種野根,但我記得自己上山的時候好像在哪裏看見過。
  村裏大片的田地都荒廢了,長滿了茂盛的野草,只有兩畝地上種了東西,我這兩年試著在這裏種了玉米豆角茄子辣椒等等這些東西,有些種活了,有些種不活,農活沒人教我,我也不清楚什麼季節該種什麼,就瞎種,自己摸索著來。收集的種子也不多,但好歹有些收穫。
  這會兒田裏是去年秋天種的小麥,還有雜七碎八一些東西。其實除了我折騰出來的這兩畝地,其他那些荒廢的田裏也偶爾會找到一些意外之喜,有些曾經種過的東西雖然現在沒人種了,但遺落了種子,每年還是會長出來,沒有很多,但我一個人吃也足夠了。
  這裏沒有喪屍,沒有其他人,我很喜歡這裏。
  只是……偶爾會覺得有一點寂寞。當然,我只有很少的時間會有這種想法,大部分時間我還是很排斥出現其他人。
  我又不由自主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小怪物。說實話,改變令我覺得不安,但現在,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走過那兩畝田,我開始往山腳下走,一邊走我一邊註意周圍的田坎地溝,那種野根大多會長在避光的陰溝裏。我用柴刀勾掉腳下的刺藤,撥開那些太過茂密的野草。
  正是萬物生長的季節,一個星期前我過來還沒見到這些野草,一個星期後這些野草就大片大片的忽然冒出了頭,就連樹枝上也是一片的嫩綠。
  我在山腳下來回翻找,天空已經變得明亮起來,太陽從東邊那座山頭上冒出來,柔柔的也不刺眼。陽光照在我身上,懷裏的小怪物動了動,把露出來的半張臉往我懷裏縮了一下。我一手托了托小怪物,另一隻手還在野草堆裏翻找。
  額頭上也不知是露水還是汗水,順著臉頰滑下來,我擡起手用衣服擦了一下,起身走到另外一個地方去找。要是這裏找不到,我就得往林子裏更深處去找。
  在一個乾涸的小溝岸上,我見到了剛長出來的一截藤蔓,葉子很像我想找的那種。我砍掉周圍的刺樹,又用鋤頭挖開那裏的土。
  懷裏兜著個小怪物,不太好用力,我只能把小怪物解下來,把它放在竹籃子裏。
  可是我剛把它解下來,這東西就在籃子裏抽風似得掙紮起來,我用腳尖踢了踢籃子,“安靜點。”
  我很久沒跟人說話,跟這小怪物說話的時候自己都感覺音調怪怪的,嗓音有點沙啞,不太好聽。我咳嗽了一聲,又加了一句:“不許鬧。”
  那生命力頑強的小怪物這會兒好像好一些了,伸出爪子抓在竹籃邊上想爬出來,剛擡起個腦袋就啪的一聲倒回去,在籃子裏可憐巴巴的咩咩叫起來。
  我沒管它。掄起鋤頭挖土,挖了幾下,我就找到了自己想找的野根,手掌那麼粗的野根有三個,還有兩個小一點的,串在一起。我蹲下身子拿起那些野根,抖掉土全都拎起來。
  一轉頭,看到小怪物已經把半個身子從籃子裏掙紮出來了,但是因爲被我用衣服裹著,下半身怎麼都爬不出來。咕咚一聲,小怪物頭朝下栽倒在田邊濕土裏,砸扁了一片新長出來的嫩草。


第005章
  我抖了抖野根上的土,過去順手就把小怪物提了起來,用衣服裹好再次系在胸前,再把挖出來的野根放進籃子裏。
  小怪物頭髮上沾了土,一到我懷裏就貼著我蹭腦袋,把那點土全都蹭到我衣服上了,我沒管它,提著東西往回走,既然出來了,我就準備順便在田裏帶點菜回去。
  這小怪物生命力確實頑強,不久前還一副快死了的虛弱模樣,這會兒就又活了起來,開始在我懷裏咩咩叫。
  叫聲像羊一樣,會不會這東西其實是吃草的?走到了自己種出來的地上,我開始動手砍白菜,過了冬的大白菜長得老大一顆,之前還以爲大雪後會死,沒想到雪一化這些白菜還好好的。我沒有經驗,也不知道這是不是特例,反正有的吃就可以。
  一大顆白菜外面都已經老了,用手扯掉外面的菜幫子,最後剩下裏面的嫩菜心。我撕了一片葉子試著遞給小怪物,它睜著那雙綠色的大眼睛,張開嘴就哢嚓哢嚓咬了兩口白菜葉子。
  這東西是什麼都吃嗎,不管是老鼠肉還是白菜葉,遞到嘴邊好像都吃的挺高興。把白菜放進籃子,我又去旁邊的水田裏掐了一把水芹菜,這個季節的野生水芹菜剛長出來,非常嫩,在水裏煮一煮,再加點鹽味道非常鮮。
  掐了一根遞給小怪物試試,它同樣很高興的張開大嘴嚼了咽下去。
  田裏這會兒的作物沒長出來什麼,但是野菜冒出來很多,幾年前最難那會兒,我幾乎就是靠著路上找到的那些零星野菜撐下來的。因爲餓的時候太多了,即使現在餓不著,我也留下了這種看到食物就忍不住去註意的習慣。
  哪裏有什麼樣的危險,哪裏有可以吃的東西,都是最先在我腦海裏面形成印象的。
  這個春天很多雨,但這兩天的天氣都不錯,天晴朗的很漂亮。遠處有一塊田上稀稀疏疏開了很多黃花,那是油菜花,不是我種的,是它自己長的。我經過的田坎上也有兩棵,垂著的花掠過小怪物的腦袋,它忽然打了個噴嚏,一雙眼睛骨碌轉了一下,扭著頭去看已經走過了的黃花。
  我都走到另一塊田了,這小怪物還伸長了腦袋往後面去看那幾根油菜花。我看它伸長脖子的樣,一擡手就把它給按回去,它也乖,被我按回去了就不敢再亂動了,從包袱裏漏出來的尾巴甩來甩去。
  轉身走回去,把那一大把油菜花全都折下來,塞到包袱裏。
  小怪物興奮的瞪了兩下腿,伸出爪子抱著那油菜花就啃。
  還真是吃草的?我低頭瞅了它一眼,心想既然吃草的牙齒長那麼鋒利幹什麼。同時我也放心了點,如果真是食草動物,應該沒我最開始想的那麼危險。
  小怪物不知道我對它的想法改變,高高興興的把那一把油菜花吃的只剩下幾根綠梗。等走回我住的那個瓦房,把小怪物和一籃子野菜白菜放在一起,我拿了野根去院子裏打水清洗。
  院子裏有一口井,最古老那種樣式,要先倒水進去引水,才能抽出水來。這井水冬天是溫熱的,夏天則是冰涼的,喝著很甘甜。
  把野根藤砍斷,清洗乾淨野根,然後切成片煎水。味道不太好聞,一股苦澀味。等著野根煎水的時候,我去看了一下被扔在一邊的小怪物,它光著屁股趴在竹籃裏,已經把我一顆嫩白菜咬掉了一小半。
  它扭過頭來看我,一臉無辜。
  我沒管它,讓它繼續咬,轉身在櫃櫥裏翻出冬天用的一個瓦罐,和放碳的小爐子。竈裏燒的柴燒久了,就會變成黑色的碳,不過這種碳不太經燒,一下子就燒過了,變成洋洋散散的白灰。我已經攢了小半袋這樣的白灰碳,弄出一點放在小爐子裏點上,瓦罐清洗乾淨倒上清水,放四把米一起煮。
  我的米不多了,還都是陳米,我不知道怎麼種水稻,吃一點少一點,所以一直不太捨得吃,平時吃的最多的還是麵粉做的疙瘩面餅之類,容易飽腹。
  我早上還沒吃,這會兒肚子裏也餓起來,那邊小怪物在籃子裏面吃的哢嚓哢嚓,好像很香的樣子。我把它連同籃子一起拖到小爐子旁邊,從它手底下撕了一片白菜葉子生吃。
  脆倒是挺脆的,還有點甜。我一塊白菜葉子沒吃完,小怪物搖搖晃晃的舉著剩下的半顆白菜要遞給我。
  我楞了一下,把手裏最後一點白菜塞進嘴裏,說:“……你自己吃。”
  它又遞了兩回,被我按回去,之後它就開開心心的繼續抱著白菜啃了,尾巴一直在身後甩來甩去。我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看著那根白尾巴發呆。這東西和普通的嬰兒完全不一樣,太聰明了,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大鍋裏煎的野根水沸騰了,發出噗嗤噗嗤氣泡破裂的聲音,苦澀的味道彌漫了整個廚房。我起身掀開鍋蓋看了一眼,稍稍攪拌了一下,到竈前把火用灰埋了埋。煎出來的水有兩碗,我用鐵勺舀了一碗端到小怪物身邊。
  它的一顆白菜快啃完了,但肚子看上去還是那樣癟癟的。滾燙的野根水連碗一起浸在水裏,很快就變涼了,剛好小怪物吃完了一整棵大白菜,我把它拎起來,舉著碗就著它嘴邊。
  看它現在這個樣子,大概已經不需要喝這個野根,但是我挖都挖了,不喝太浪費。
  “喝。”
  小怪物突然被我拎起來,縮著爪子看我。
  我看著它,它也看著我。
  我舉起碗喝了一小口,表示是這樣喝的,然後再遞到它嘴邊。它的鼻子動了動,試著伸出比人類長很多的舌頭來舔。
  “不許舔,喝。”
  它把舌頭縮回去,小聲哼唧起來。
  我不說話,只把碗往它嘴邊湊,再三下來,它明白了,學著我低頭咕嘟咕嘟的喝。這東西很苦,我喝了一口感覺嘴都麻了,小怪物喝了一碗,把舌頭吐出來嗚嗚叫。
  我捏它嘴,“舌頭塞回去。”它聽不懂,我自己動手給它塞回去。
  這時候瓦罐裏的水沸騰了,白色的米變成米花,隨著翻騰的水浮起來又落下去,開始有淡淡的米香漂浮。
  把小怪物放在另一個有靠背的椅子上,從籃子底下拿出水芹菜和其他幾種叫不出名字的野菜,放在盆裏洗了,取了一小把切成小段,放進已經沸騰的瓦罐裏,最後加上一勺鹽,滴上兩滴芝麻油。
  芝麻油是我自己去年磨的,從鎮上那條路過來,有一大片的芝麻田,我花了一星期把裏面的芝麻全都收回來了,又試著用村裏找到的石磨磨出了像是芝麻油的東西,除了味道有點奇怪,其他都還好,在菜裏加一點非常香。
  但我沒能磨出來多少,只有一小壺。我也不知道今年那幾片田裏還會不會長芝麻,我把芝麻都收回來了,大概不會再長了。
  瓦罐熬出來的粥鮮香又清淡,米和鮮嫩的野菜混在一起,清白的顔色很好看。喝一口這樣滾燙的粥,瞬間感覺胃裏也舒服不少。從昨晚起,我的肚子就有點痛,我也分不清到底是因爲生這小怪物導致的,還是胃的毛病又犯了。
  從末世過來的人,大多都有胃病,因爲從前經常挨餓,一兩天找不到吃的都很正常。和餓死的人比起來,只是有點胃病真是太幸運。
  喪屍出現那幾年,不知道爲什麼植物也受到影響,很多植物都莫名其妙死亡,人類被那些恐怖的活死人追著趕著,還遇上那種荒年,真是幾乎沒有一點活路。
  這兩年好了,很多植物又重新長出來了,還比以前長得更茂盛,總算不那麼愁沒吃的,偶爾也能變換點花樣給自己換換口味。
  在這樣平靜的一個早晨,坐在這裏曬著太陽喝一碗剛煮好的粥,這樣的日子安逸的讓我覺得幾乎像在夢中一樣。我一個人在這裏住著。有時候會忍不住想,是不是這樣的生活只是我在做夢,其實我還身處地獄,只是我瘋了,或者快死了,才在意識裏構造出這樣一個美好的地方。
  偶爾我會懷疑自己也是假的,這裏沒有另外一個人,沒有人告訴我,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旁邊的小怪物忽然摔下了凳子。
  我把它撈起來放在腿上,看著它的眼睛說:“你也是假的,是不是?不然我怎麼會莫名其妙生下你這樣的小怪物?”
  我沒指望它回答我,只是在自言自語,我習慣了說點什麼沒人回應的日子。問完我就端了旁邊一碗晾涼的菜粥,和剛才餵野根水一樣湊到它嘴邊。
  小怪物嗅了嗅,然後兩隻爪子抱著我的手,埋頭喝粥,喝的稀裏嘩啦,像只小豬。
  小怪物很喜歡喝菜粥,我就喝了一碗,剩下全被它喝掉了。我沒吃飽,去地窖翻了兩個紅薯埋火堆裏,等著待會兒燒熟了吃。
  這回過了好一會兒小怪物還是生龍活虎的,沒有吐,我在廚房裏外走來走去的幹活,它就跟在我身後爬,不管我把它放在哪裏,一轉頭就會看見它又吭哧吭哧朝我這邊連滾帶爬的過來了,簡直跟個尾巴一樣煩人。
  就這麼來來回回兩次,原本白嫩嫩一個小怪物全身都是灰。院子裏有個草地,還有兩棵樹,我在上面架了根竹竿晾衣服。趁著天氣好,想把被子洗一洗。我洗被子的時候,小怪物從廚房門口爬到了草地上。
  我扭頭看到它打了鶏血一樣有勁,不知道它到底在興奮什麼。過了一會兒沒聽到動靜,再看去,它坐在草地上尿尿,盯著忽然出現的水漬,它小臉上的表情有點茫然。
  我繼續洗被子,洗完被子就著剩下的水把小怪物也順便刷一刷。
  小孩子很麻煩,小怪物也一樣麻煩。


第006章
  我洗被子用的是皂角,這個瓦房左邊靠山的地方還有一戶人家,院子裏就種著一棵很大的皂角樹,這戶人家門口還有一條小溪流,流到這邊門前,變成了個小水溝。
  一口袋皂角是我去年摘回來的,用的剩下小半袋。現在這個年代,工業生産隨著人類的減少往後退化,生活也好像往後回溯了百年,從前習慣的洗衣液洗衣粉是沒有了,能用上皂角也足夠讓人滿足。
  其實皂角這東西我來這裏之前沒見過,更別說用,這東西的存在還是在李姨那裏聽來的,我出生在城市長在城市,前十七年像個廢人,連做飯都不會,除了內衣沒動手洗過衣服。
  逃亡的時候,李姨跟我講了很多東西,其中就有皂角樹,她說自己小時候村裏家家戶戶都種著皂角樹,河溝前面也種了好幾棵,每天清晨小媳婦們去河溝裏洗衣服,折了皂角搓爛裹在衣服裏,用棒槌敲打,能把衣服洗的很乾淨。
  她死前那會兒,格外愛跟人說話,而只有我聽她說話。她跟我講她小時候去山上砍柴,在田裏放牛,牛跑了,她嚇得直哭,追了兩個村子才給追回來。
  還講小時候家裏磨豆腐,鍋裏煮的一碗熱豆漿特別好喝,過年前發一盆麥芽,熬出麥芽糖,甜的能把人牙齒全都粘在一起。
  我一邊聽,一邊抱著空癟凹陷的肚子流口水。我很感謝她和我說的那些,兩年前我決定住在這個地方,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她的影響。
  皂角和大扁豆長得差不多,本身帶著一種皂香。
  剛開始看到那棵皂角樹的時候我沒註意,因爲它沒結果,我認不出來,後來去那邊小溝裏撈蝦的時候,看到那棵樹結了果子,聞上去有一點像是某種洗衣粉的香,就試著摘了些回去洗衣服,發現這東西不僅能清洗衣服上的一些汙漬還能去油,我才真的確定那就是皂角。
  來這裏的時候我孤身一人,帶著幾件破爛傢夥,像只孤魂野鬼。兩年後的現在,我已經不知不覺的有了這樣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裏面放著許多我自己親手找到和做出來的東西,處處都是我生活的痕跡。
  這種感覺很好,好像我再次有了家一樣。
  下午我沒去田裏,也沒進山看,只是坐在墻根底下曬太陽。食物足夠,我沒有急著去尋找更多的食物,而且我剛生下小怪物才過了一天多,沒有充足的休息對我來說不是什麼好事,所以我決定這幾天都好好休息。
  重新被洗乾淨的小怪物在我懷裏團著睡覺,一邊睡一邊打呼嚕,那種小聲的咕嚕嚕,我嫌吵,拽了拽它的尾巴,它一下子驚醒過來,眼睛唰的睜開,昂起腦袋看看周圍,沒有看到其他什麼東西才垂頭繼續睡。
  隔一會兒它又打起了小呼嚕,我再拉它尾巴,這樣來回幾次,它不睡了,眼睛委屈巴巴的看著我,腦袋頂在我胸口咩咩叫。像是無可奈何的朝我撒嬌,讓我別故意拽它尾巴。
  我好奇它會不會講話,難不成以後都只會這樣咩咩的叫?
  “你會不會說話?”
  “咩——”
  “只會咩咩叫?”
  “咩——”
  我放棄教它說話,我覺得這個小怪物像個小傻子。
  我把那些被塞在櫃子裏的小孩子衣服都找了出來,衣服大多帶了黴味,還有一些已經上了黴斑,把那些衣服放在陽光下曬,竹竿上晾滿了,就曬在井蓋上,曬在院子裏幾棵低矮的茶樹上,鋪了一院子。
  這些衣服對小怪物來說大了,我就給他套了件長袖,下身的衣擺遮到小腿肚,沒穿褲子,省得它待會兒尿在衣服上,而且這些褲子上也沒洞,真穿上了小怪物的尾巴也沒處放。
  小怪物像穿了件裙子一樣,還挺高興,我給它選的這件衣服上面有黃色的小花圖案,它剛穿上就試圖用嘴去咬那些小黃花,被我捏著嘴巴制止了。
  “要是咬壞了這些衣服,你就光屁股過,我不會去給你找新的。”我對小怪物這麼說。
  我覺得它聽不懂我的話,但我阻止的意思它大概能理解,所以很快就放棄了去咬衣服上的小花花。
  我挺滿意它的乖巧,要是換個不聽話的小怪物,說不定過兩天我就放生了,但這個……如果它能一直乖乖的,我可以養它久一點。
  春天的天氣就是這麼無常,白天出的太陽,到了晚上忽然一聲春雷,轟隆隆響著,細細密密的雨絲就劈裏啪啦敲打在屋頂上、草葉上。我在窄小昏暗的房間裏,靜靜聽著雨聲,想起來一件不太相幹的事。
  我十六七歲的時候喜歡打遊戲,經常把鍵盤敲得劈裏啪啦,我媽晚上推開我的房門對我說‘我還以爲外面下雨劈裏啪啦響呢,原來是你敲鍵盤的聲音,這麼晚了還不睡,趕緊睡。’
  這些事好像都隔了很遠很遠,只要不去回想,就是模糊不清的,可是一旦觸到某個點,就莫名其妙的在我腦海裏冒出來,毫無道理的,不依不饒的要勾出我幾分痛楚。
  我已經忘記當一個女兒是什麼樣的感覺,有人寵愛,有人管著。同樣我也不清楚怎麼去當一個母親,所以我幷不能把這樣的自己當成一個母親,感覺……會玷汙這個詞。我這一路遇見的母親,大多有著令人生畏的,作爲母親的勇氣,而我覺得自己沒有,也不會有。
  躺在我身邊的小怪物原本睡著了,腦袋挨著我。但是窗外劃過一道閃電,雷聲轟隆隆一響,小怪物就嚇醒了,抖成個鵪鶉,雷聲響一下,它就抖一下,發出細碎的嗚咽。
  一個吃素的膽小鬼小怪物。
  我伸出手指戳了戳瑟瑟發抖的小怪物,它就跟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攥住了我的手指。
  “膽小鬼,喝涼水,媽媽打你的歪歪嘴……”我忽然想起這麼一句不知道在哪裏聽過的歌謠,應該是小時候和小夥伴一起唱的某句話,但記不清後面的詞,只冒出來這麼一句後就卡住了。
  忽然聽到我出聲,小怪物咕嚕著眼睛瞧著我,好像沒那麼害怕了。
  我看它的眼神,好像在說‘繼續說繼續說’。摸了一把小怪物的大腦袋,我還真又想起來一個。
  “大頭大頭——下雨不愁——人家有傘——你有大頭——”
  奇怪了,這些都是哪裏的?平時我想不起來的時候,這些東西藏在我腦子裏的哪個部分呢?
  “門前大橋下——遊過一群鴨——額,嘎嘎嘎嘎嘎?”我有點不確定是不是這樣,但是小怪物聽我嘎嘎嘎,忽然搖著尾巴哢哢哢的笑了起來,拽著我的一根手指搖晃,嘴裏哇哇哇的跟著喊。
  這個時候的小怪物像個正常孩子,我不知道出於一種什麼樣的心情,揉著它的肚子,繼續沖它嘎嘎嘎。這小東西果然又哢哢哢的笑起來,這麼容易被逗笑嗎?
  外面的雷還在打,哢嚓哢嚓,床上的小怪物還在哢哢哢,簡直笑的停不下來。爲什麼叫幾聲嘎嘎嘎,它就笑成個大傻子,我不能理解。
  我記得好像有誰說過,小孩子的想法都是不能理解的,大人不會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麼。半夜裏,小怪物終於累的睡著了,外面的雷也消停了,只有窸窸窣窣的雨還在下。
  我還沒睡著。
  我睡不著,身邊有個活物,我很難睡著。多年養成的習慣了,沒那麼容易改掉。其實晚上那會兒我本來不想讓小怪物跟我睡一個房間,但是我把它放在另一個房間沒一會兒,就聽到了咩咩咩的叫,還有撓門聲。
  持續了起碼兩個小時,最後我認輸了,起身過去看,見到這小怪物把木門撓出了花,地上全都是碎屑。這傢夥能爬之後,從床上一咕嚕滾下來,摔了一下,皮糙肉厚完全沒事,連滾帶爬像個皮球的滿地滾,能折騰,一看不見我就折騰,我把它放在身邊,它才能乖乖的。
  我很煩它老在地上滾來滾去蹭一身灰,我得每天給它洗兩次,我自己都沒這麼乾淨。
  所以,我給它用雨衣做了個醜不拉幾的外套,裹在身上,這下不管它往哪裏滾沾了多少灰,只要一拍一擦就乾淨了,就是穿著那醜醜的外套,它看上去更像個怪物了。
  它自己倒是開心,整天在院子裏那片草地上滾來滾去,不只是在家裏滾來滾去,過幾天我帶著它去田裏拔菜,特地走到那片油菜花田裏,去給它砍油菜花吃,一把它放到地上,它就跟個球似得,嘰裏咕嚕一路搖落了無數黃花,滾進了油菜花田深處。
  我在外圍用刀割油菜花,放進帶來的大籃子裏,只要擡眼看到哪裏的油菜花被壓扁,我就知道小怪物到了哪裏。
  我割了一小片油菜花的時候,忽然聽到小怪物咩咩咩的叫了起來,叫聲比平時尖細,我感覺在裏面聽到了興奮。
  我提著刀往半人高的油菜花田裏面走,迎面滾過來一個醜怪物,它的爪子上抓著一個扭動的四腳蛇。
  “咩——”
  我擡手捏過在它手裏掙紮的四腳蛇,隨手扔到了遠處。
  小怪物懵了,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還沒反應過來。我折了一根油菜花,往它嘴邊一湊,它立刻忘了這回事,張開大嘴吃掉那根油菜花,然後又開開心心的滾遠了。
  我繼續割油菜花,沒過一會兒,小怪物嘰裏咕嚕又滾了過來,給我看它手上抓著的一隻青蛙。這個季節青蛙還在土裏冬眠沒出來,這傢夥應該是從土裏把人家給刨出來的。
  那倒黴的青蛙在小怪物手裏掙紮蹬腿,我拎過大青蛙那只亂蹬的腿,把它提起來看了看。挺肥的,回去炒一炒,一小碗肉應該有。
  把青蛙摔暈塞進袋子裏,我又給小怪物餵了根油菜花。
  小劇場:
  小怪物:媽!老鼠!
  女主:哦,吃。
  小怪物:媽,蛇!
  女主:哦,吃。
  小怪物:媽,野鶏!
  女主:哦,吃。
  小怪物:媽,兔子!
  女主:哦,吃。
  吃飯的時候,女主吃肉,小怪物啃草。


第007章
  青蛙肉很嫩,煮粥滋味最好,放進粥裏之前,先下鍋和蒜炒香,煎成金黃色,然後再放進粥裏,煮出來鮮香嫩滑,可惜兩隻青蛙太少,嘗嘗味兒就沒了。
  喝粥的時候,我想著等夏天了,田邊水池裏到處都是青蛙,做個釣桿綁上小蝦米,半天能釣一簍子。
  我喝肉粥,小怪物就坐在我身邊啃油菜花,我想試試它是不是只吃素,給它餵了兩塊青蛙肉,它也沒拒絕,高興的吃了。但是過了半小時,它哇哇哇的把之前吃的青蛙肉,連帶著油菜花都給吐了出來。
  竟然真的是個純素食的小怪物。確認這一點,讓我感到放鬆了很多,晚上和小怪物一起睡也不那麼抗拒了,雖然睡一會兒就會驚醒,但好歹也能稍微休息,老那麼睜著眼睛胡思亂想發呆一整夜,就算是我從前習慣了也有點吃不消,白天幹活很受影響。
  這麼一點青蛙肉不頂什麼用,跟著小怪物一起吃了半個月素,我感覺自己要變成羊了,於是決定進趟山。每天吃素菜也不足以給我補充充足的體力,我覺得自己身體恢復的差不多,帶上小怪物進趟山應該沒什麼。
  進山不是像之前那樣只在山腳下走走,我準備往山裏面走走看,大約要花上一兩天的樣子,中間要在山裏過一夜。
  之前我已經進過好幾趟山了,都是選在秋季。秋季山裏的山貨多,有很多的野果成熟,很多動物正在爲過冬貼肥瞟,都很肥美,要是打上一隻大傢夥,用鹽腌著,省著點吃,一個冬天的肉都有了。
  去年冬天我幸運的打到一隻小野豬,肉不多,半個冬天過去就吃完了。這回上山我沒想打個什麼大的東西,打兩隻野鶏兔子斑鳩之類就差不多了,這個時間山裏的大傢夥們還沒出來,都是些小東西,沒那麼危險,不然我也不敢帶著這個小怪物一起去。
  要進山得做不少準備,我當初第一次跑山上去的時候沒什麼經驗,遇上狼差點被啃成骨架,還好那只是一隻孤狼,也沒有出現狼群,被我成功從那只狼的眼皮子底下跑了回來。後來還忘記了路,在山裏轉了好多天才找到路下來。
  餅在大鐵鍋裏烙的兩面焦黃,咬上去脆硬,用水泡一泡很容易飽腹,這是我準備的乾糧。水倒是沒多帶,山裏的山泉甘甜,一直從山頂上往下流,走一段路就能看見。
  各種工具也準備好,柴刀別在腰上,鐵棍小刀還有網和繩子,除了這些我還有一把彈弓,是在這個村子某棟房子裏找到的,那家人從前應該也喜歡上山打獵,有不少工具,還有把生銹的土獵木倉,但我不會用,看上去也早就沒用了。
  我找到的這把彈弓不是小孩子的玩具,應該從前就是用來打鳥打野鶏的,以我的力氣想拉開這彈弓七秒鐘,手也得開始抖。去年在荷花澱那邊,我還用這彈弓打了只野鴨。
  除了這些工具,有些小玩意也得準備好,打火機之類的全都裝在一個小袋子裏貼身放著。
  我上山穿的衣服是那種很粗糙的麻灰布,就是平時割柴穿的,不容易被山裏那些荊棘刺草勾破。腰上系了兩條皮帶,一條緊腰身,一條用來掛袋子栓刀子,不這樣的話,這些掛在腰上的東西很容易就會把我褲子給墜掉。褲腳用布條紮起來綁緊,免得從褲管口進什麼小蟲子。
  這個時間進山,其他問題不大,比較麻煩的就是各種小蟲子開始陸續醒了,愛往人身上爬。要是沒毒的蟲子還好,就是煩人了點,最怕是遇上有毒的蟲子,往身上一爬隨便就是紅腫消不下去,但真正致死的毒蟲也難遇到。
  鞋子是從前主人家的舊式軍布鞋,底下是厚厚的膠,鞋面是綠色的厚帆布,還有手套也得套上。
  我是全副武裝輕車熟路了,但小怪物……看上去白白嫩嫩不太好辦。
  我從抽屜裏翻出來一瓶墨綠色的草汁,這是我磨出來的草汁,不知道這種草叫什麼,但是從前李姨找過這種草塗在身上,說能防蟲叮,我夏天防蚊子就靠它。先倒出來草汁往自己露出來的脖子上擦,然後倒一手往小怪物身上擦。
  它被這草汁的刺鼻味道給熏得瞇起了大眼睛,連臉頰都皺了起來,像橘子皮,怪醜的。張嘴就是咩咩咩的喊,揮舞著爪子掙紮。我才不管它,一手把小怪物按倒在桌上,另一隻手給它全身上下迅速塗兩遍草汁,手法大概就和冬天那時候用鹽腌野豬差不多。
  塗完草汁我一鬆手,小怪物舉起爪子聞了聞自己,咕咚一聲往後栽倒在地,嘴裏發出長長一聲“miang——”的聲音,都變調了。
  重新給它穿上衣服,套上那件用雨衣改的醜外套,最後用改良背帶把它背在背上。
  一大早,我和小怪物出了門,從村裏另一邊的那條路經過。
  路上有一座石橋,說是石橋,其實是兩塊疊起來的坑窪青石板,簡陋的架在一道清澈溪流上面,只能供一個人走過去的寬度。石橋底下的溪流邊上長著細長的草葉,就是我用來磨防蟲咬汁液的草,這邊一大片都長著。
  這種小橋充滿了歲月和歷史的痕跡,被雨水沖刷的乾乾淨淨,又被人們的鞋底踩得無比光滑,到現在除了我沒人往這上面踩了,石板周圍就長出來一蓬蓬的野草。
  橋邊有一棵老桃樹,枝幹上都是碗口大的疤,像是老人的皮膚,凝出一些半透明的黃色桃膠。這棵桃樹開花了,前幾天還沒註意,今天走過這裏,發現滿樹的桃花都悄悄開了。
  我從樹底下走過,擡頭看了一眼,覺得這棵桃樹今年能結很多桃子。這棵桃樹是老桃樹了,結出來的桃子很甜。
  現在這個時候想吃水果,當然沒有從前直接去超市裏買那麼方便。但這個村子裏的果樹不少,鄉下人家家家戶戶都愛在院子裏種樹,果樹最多,桃樹梨樹李樹枇杷樹棗樹等等,都是有的,等再過段時間,這些開著的花就會結出一個個沁甜的果子。
  我正想著,感覺頭頂簌簌一陣花瓣雨,我背後的小怪物伸出爪子興奮的去抓頭頂開得很低的桃花枝。哢嚓一聲響,它的爪子上就抓住了一枝桃花,在我面無表情的註視下,開開心心的往嘴裏塞。
  我不知道多少次這樣感嘆,這東西是什麼都吃嗎?
  加快步子走過那個桃花樹下,我往籠罩著朦朧青紗的山巒下走去。此時晨光微熹,身邊的溪流叮咚作響,路邊的蟲鳴嘶嘶吱吱,背上的小怪物嘰嘰呱呱。
  路過田裏的時候我砍了兩顆大白菜放進布口袋裏,當做小怪物的口糧。
  來到進山的口子,我用柴刀砍掉了擋路的芒草,一個冬天沒來,路有點長閉合了,山路就是這樣,一段時間沒人走,就會被各種植物覆蓋,過段時間人往這裏走過的痕跡都會完全消失。
  好在除了最開始底下那片芒草,往裏走就沒什麼阻礙了,偶爾有兩根刺樹將枝條長到了路上,伸手砍掉撥到路的一邊就行。剛進山這一片坡度非常緩和,一條羊腸小道彎彎曲曲,沒走一會兒,路邊上出現了一片竹林,竹林附近還有兩個墳包。
  村子附近的山上有許多這樣的墳包,都是許久沒人打掃清理了,荒廢的長滿了雜草,能給這些墳打掃的人們早就不在了,如今屍體上長的草,大概也能有墳上這麼高。
  我從前膽子小,特別怕死人,可是後來看得多了,整個人看得麻木,也就不覺得有什麼好怕。眼神從那兩個墳包上掠過,我擡腳走進了旁邊的竹林。
  竹子不管什麼時間都是一樣的蒼翠,那些落葉的樹木這會兒才剛長出來嫩芽,這些竹子還是這個樣子。用手上的柴刀撥開地上的落葉,我在竹林裏轉了一圈,只看到了一個筍尖尖剛冒出土,其他的筍還沒冒出來,我想再過上半個月,應該就能來挖筍了。
  路過竹林繼續往上走。這邊還有一塊野田,是從前有人在這裏種花生的,我發現這片田的時候,裏面還長著花生。去年冬天我在這裏掛了個網,想網一些鳥,後來下了大雪封山了,我就沒上來看過。
  田裏長滿了野草,我之前掛在這裏的網破了個窟窿,只剩下一個角系在田邊的樹枝上。我掂了掂背後的小怪物,走過去從野草堆裏撿起那個網。
  網上纏著一隻巴掌大的灰鳥,看上去死了很久了,鳥屍被蟲子和一些螞蟻掏空,就剩下個乾癟的骨架子,連著幾根灰黑色的羽毛。我把鳥屍解下來扔到一邊,重新把網掛好,窟窿沒補就那麼放在那。
  這邊鳥還挺多,要是運氣好,說不定能網到一兩隻。我也沒期望這破網能網到什麼,只不過是隨手掛好,就繼續背著小怪物往山上走。
  再往上走上一段路,有人類活動過的痕跡就越來越少了,只有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鳥鳴響徹整個林子。偶爾路邊上會有些動靜,那是鳥或者松鼠在荊棘叢裏鑽動。
  小怪物從進了山就很安靜,趴在我身上乖乖的嚼葉子。葉子是我在路上看到隨手摘了遞給它的,它也吃的很起勁。
  可是沒過一會兒,背上原本乖乖的小怪物忽然小聲喊起來,我疑惑的看它一眼,覺得它大概是要拉粑粑,於是把它放了下來。
  可是它剛被放下來就往一個方向指,嘴裏一會兒咩咩咩一會兒嗷嗷嗷的亂叫。我一手撈起它順著它指的方向走,很快找到一大叢蘭花。
  這蘭花正在開花,味道很香。小怪物圍著那叢蘭花對我搖尾巴,我沈默一會兒,抄起小怪物頭也不回的走了。
  這小怪物好像特別喜歡吃各種花,這是什麼食譜?
  被我帶著遠離了那叢蘭花,小怪物懨嗒嗒的,尾巴也不搖了。
  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我十五六歲那會兒,好像特別喜歡花,養了一大陽臺二十多盆,但我又不會照顧,都是我媽在照顧,她每天給那些花澆水,就要念叨我。
  她是怎麼說我的來著?好像記不太清了,我那時候嫌她囉嗦,左耳進右耳出,根本沒記住,一句話都……不記得了。


第008章
  我現在進的這座山幷不是單獨一座的,而是一山連著一山,重重疊疊,後面一片都是起伏的山巒。進山打野東西,不需要一直往上爬,太高的地方打不到那些小東西,我想打的兔子斑鳩之類的東西,大多都活動在半山腰往下這個位置,往深裏走就是進兩座山之後。
  我一邊走一邊註意周圍的樹木草葉,要是發現落葉上有什麼大東西的腳印,樹叢的樹枝被大面積折斷,我就需要換一個方向走,不然很有可能會遇上我對付不了的東西。
  末世前進山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末世後,很多動物植物變異了,進山的危險程度也提高了,不過和城市裏還遺留的那些喪屍比起來,還是山裏稍好一點,畢竟變異的動植物只是少數,而且很多只要小心別惹到對方的話,它們都不怎麼會主動攻擊人。
  天氣不怎麼熱,但我穿的厚實,還背著一個長得很快的小怪物和一堆東西,很快就出了一身汗,額頭上的汗把劉海都打濕了。
  我沒理會,專註的往周圍看。小型動物從附近經過的痕跡不明顯,需要仔細觀察才能看見,我要先在它們喜歡覓食的地方找找最新的痕跡。
  忽然,我覺得額頭上一涼,小怪物把它的爪子放到我額頭上來了,它用握成拳的爪子給我擦額頭上的汗,因爲身子太短,我還聽到它唔的努力伸長手的聲音。擦了兩下它縮回爪子,開始對著我的臉和後脖子吹氣。
  我扭頭面無表情的按著它的腦袋,把它伸的老長的脖子按回去,順手戳了一下它鼓起來的臉頰。
  “別吹氣,口水都吹到我身上來了。”
  小怪物的成長速度很快,智力也比一般的孩子要高,雖然不能完全搞清楚我的話,但大多數時候我的意思它能明白,它從出生到現在,差不多快一個月,已經能在平地上走出十幾步的距離了。
  果然是個小怪物。
  我擡手擦了一下額頭臉頰上的汗,側耳聽了一下,叮咚的泉水流淌聲隱約從右前方響起,我往那邊走過去,沒一會兒就看到了一條山溪。跳上小溪旁邊的一塊石頭,把背上背著的小怪物放下來,我決定在這裏歇一歇。
  溪邊的石頭上長滿了青苔,有點滑,我在上面用鞋底搓了搓,又用手裏的柴刀在清澈的溪水裏攪了攪,沒發現什麼異常,這才蹲下去掬起水洗了把臉。溪水沁涼,潑在臉上,立刻就把因爲趕路生出的熱度全都壓了下去。
  小怪物坐在旁邊,看我去掬水,也學著我的動作往小溪裏湊,一個不小心就往水裏栽倒下去。我眼疾手快一下子拽住它的衣服把它撈回來,總算沒讓它真掉進水裏。
  用濕淋淋的手在小怪物臉上抹了抹,把它柔順的黑色頭髮抹成三毛,然後我跟它說:“別亂動。”真摔下去了可沒衣服換,而且這時候的溪水很涼,是從山頂上流下來的。
  小怪物盯著我的臉看,又看看閃著光的清澈溪水,抓著自己的爪子,露出很想玩水的表情。
  我抹了一把臉站起來,提著它的兩隻手,把它整個拎到了小溪上方。它的尾巴垂著,尾巴尖尖的部分被我放進了溪水裏。那條覆蓋著白色鱗片的尾巴一到水裏,小怪物馬上就哢哢哢的笑起來,把垂直的尾巴卷著縮起來。
  我覺得它的意思是這溪水太冷了。
  我提著它繼續往下放,腳爪子也漸漸能碰到冰涼的溪水,它又把腳爪縮起來,隨著我不斷往下放的動作,它縮成了一個球,努力抓著我的手,像一隻抓著樹枝的樹袋熊。
  手酸,我把它放回石頭上,說:“還想玩水嗎?”
  它抓著自己的腳爪,打了個寒顫,忽然又打了個噴嚏。那真是個威力巨大的噴嚏,把它自己震的往後栽倒在石頭上。
  小怪物倒在石頭上一臉懵逼,雪白的小臉蛋再加上那雙黃綠色的竪瞳大眼睛,做出這個表情,看上去既怪異又搞笑。有種兇萌兇萌的感覺。
  這一片樹林不怎麼密,都是低矮的樹叢,高大的樹冠都生長在更高的地方,所以陽光能透過那些大大小小的縫隙落下來。小怪物的面前剛好有一個光斑,它被吸引了註意力,專心致誌的用爪子摸著石頭上的光斑。
  我撩起水洗完臉,坐在石頭上看小怪物傻乎乎的摸光斑摸了大概三分鐘。我背上它重新出發的時候,它還戀戀不捨的看著那個映在石頭上亮亮的光斑。
  我走得很快,大約下午的時候我已經進到了重山裏面,在幾個山裏的水塘邊發現了不少痕跡,還發現了兩個兔子窩,可惜裏面都是空的。
  晚上的時候,我找了個比較開闊的地方休息。周圍都是落葉樹枝,隨便攏一攏就能生起一個火堆。搬一塊石頭放在火堆旁邊,把裝水的鐵罐子放在火上燒熱水,早上烤的餅子已經冷了,用鐵絲穿起來架在火堆上烤熱。
  鐵罐不大,裏面的水不多,不一會兒就燒的咕嘟咕嘟冒泡,薅一把厚厚的綠葉當抹布,把滾燙的鐵罐拎到一邊放涼,繼續烤餅。
  焦香的味道讓我的肚子咕嚕嚕響起來,靠在我懷裏啃白菜的小怪物動作停了一下,然後它趴在我肚子上認真的聽了一會兒。
  我都能猜到它要幹嘛,果然,它趴在我肚子上聽完,把手裏的白菜葉子遞給了我。我低下頭咬了一口白菜葉子,然後把它的爪子按回去,它就開開心心的繼續啃白菜了。
  烤過的餅子比之前還要硬,但喝著水也沒那麼難以下咽,任何一個經歷過末世的人都不會嫌棄食物難吃。
  餅外面那一層焦皮脆脆的,我咬起來哢滋哢滋的響,無意中低頭一看,小怪物又開始盯著我了。它那雙眼睛太大,在黑夜裏還會泛著幽幽的光,我之前好幾次晚上無意中就被它這眼睛給驚到,不過現在已經差不多習慣了。
  不僅習慣了,我還偶爾能從裏面讀出來它的一些想法,比如現在,我猜它又對我手裏的餅好奇起來。這小傢夥有著旺盛的好奇心,對什麼它沒見過的東西都會很好奇,能發出聲音的,散發出各種氣味的,尤其讓它感興趣。
  我剝下烤餅表面的焦殼遞給它,手還沒伸過去呢,它就自覺的張大了嘴。它那張嘴張大的時候真的很大,我每次給它餵東西,都感覺它一不小心就會咬到我的手。
  而且它不知道爲什麼,明明能自己吃東西,卻更加喜歡我餵給它的食物,每次我給它餵食,它都很開心,尾巴擺來擺去,嘴巴張的老大,總會讓我想起巢裏的雛鳥,見到大鳥飛回來了就張著大嘴要吃的。
  我有時候會覺得小怪物出現的時間太好了,它要是出現在我自己都吃不飽那兩年,別說餵給它食物,說不定它自己都會被當成口糧。前幾年那時候,沒有人會分享食物給其他人,即使是親人愛人,也很難在那種極度饑餓的環境下放棄自己的希望,讓給別人。
  還好我只是一個人,不用考慮別人,那個時候我就會忍不住這麼想。現在……
  我把那片焦殼放進小怪物嘴裏,它咬出了和我一樣的哢嚓哢嚓聲音,頓時高興的咩咩叫起來,讓我去看它的嘴,然後繼續哢嚓哢嚓咬。不過咬兩下就沒了,發覺嘴裏沒東西了,它吧嗒吧嗒嘴,也沒繼續管我要吃的,就伸出爪子抱著我的腰準備睡覺。
  我繼續吃自己的晚飯,之前沒註意,但是被小怪物這麼一鬧,我開始有意識的註意起來自己咬出的哢嚓聲。一聲兩聲,哢嚓哢嚓,我忍不住數起來,吃完後我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在做一件很無聊的事情。
  小怪物睡著了,睡的很安心。山上夜裏很冷,雖然火堆就在前面,但能烤到火的地方是熱的,背後卻是涼嗖嗖的,涼風一吹就感覺更冷了。
  在外面漂泊的日子太多,這樣幕天席地的日子更是早就習慣,只有在這種擡頭能看到天的地方住久了,才會更加深切的嚮往一個能遮風擋雨的房子。
  半夜裏,山裏下起了毛毛細雨,火堆熄滅了,我抱著熟睡的小怪物躲到樹底下。考慮到可能會下雨,我帶了雨衣。
  這種深藍色的雨衣是放在摩托車上的那種,前後擺都很長,還有帽子。我記得我上小學的時候,雨天裏,我爸就騎著車穿著這樣的雨衣來接我。
  那時我坐在後座,抱著我爸的腰,藍色的雨衣把小小的我遮住,將我和外面的雨幕分隔成兩個世界。劈啪的雨聲打在我頭頂的雨衣上,雨衣下擺被風掀起來,能看到路上被雨滴砸出來的雨花……
  默默將雨衣穿在身上,我站在樹底下等雨停。細細的雨絲打在雨衣上,幷沒有發出劈啪的聲響。春雨大多時候都下的這麼安靜。
  雨雖然下的不大,但是沒了火堆,身體的溫度迅速下降,讓人覺得特別冷。小怪物被我抱在胸前,那裏很溫暖,雨衣阻隔了雨滴,它在裏面睡的很安穩。
  它躺在我身上最暖和的地方,同時,它自身散發出來的溫暖也讓我好受了很多。此刻的小怪物就像個小暖爐一樣。


第009章
  細雨沒下多久就停了,天還沒亮,我乾脆也不找地方睡了,直接帶著小怪物開始往前繼續走。夜裏其實也會有很多小型動物跑出來,那些動靜比白天更容易聽到。雖然山裏的夜晚沒有白天那麼安全,但現在這時候哪裏有絕對安全的地方。
  大概是淩晨五六點鐘的樣子,我聽到了前面刺叢灌木裏傳來的叫聲。馬上停住腳步,仔細聽了幾聲。黑乎乎的樹叢裏有幾個黑影在走動,不時還有撲扇翅膀的聲音,兩個黑影撲啦啦從低矮的樹枝上飛下來,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聽叫聲應該是竹鶏,我套過竹鶏,算是比較好抓的那種。我又耐心觀察了一會兒,發現前面那一叢樹叢周圍至少有六隻竹鶏。就算不能全抓,抓到一半也不錯。
  小怪物還在我胸前睡著,我把它搖醒,然後捂著它的嘴不讓它發出聲音,接著迅速把它連同其他東西一起放在一邊,只從工具裏面翻出來一張漁網和一個網兜子。這個網兜子成一個漏鬥狀,最上面的口子縫在圓形的鐵絲口,只要接上長一點的桿子,可以用來撈小魚小蝦。
  我一直很喜歡用這東西,因爲用它來抓鳥也特別方便。不過沒練過的普通人很難抓到,我是習慣了看到什麼能吃的就去抓,身手練得不錯,幾年下來對於抓這些小玩意也琢磨出了一套辦法。
  人被逼到絕境的時候,什麼都是能學會的,要是我十六歲那會兒有人跟我說我能用這麼個簡陋的網兜,去抓野鶏竹鶏和鳥之類的東西,我是絕對不會相信的。
  順手把那個漏鬥網兜插在腰上,我一手拿著網解開,然後輕輕的踩在周圍樹木凸起的樹根上。這些竹鶏的警惕性很強,要是聽到聲響就會跑,所以我只能儘量的少發出聲音,就連踩落葉發出的聲音也輕的幾乎聽不見。
  我剛才就已經觀察了地形,這個地形對我有利,這邊一片剛好把網掛上去就能攔住一個口子,在兩個方向分別固定好網,我站起來把網一撒,忽然拿出網兜套向離我最近的一隻竹鶏。理所當然的沒抓到,它們被我驚嚇住,都開始四散奔逃。
  我沒有去在意從我身邊比較遠地方跑走的兩隻竹鶏,而是專註的把距離比較近,湊在一起的其他幾隻竹鶏往我之前布網的地方趕。這些東西的智商都不高,很快就在慌亂中被我趕進了網。
  我踩在網上把那幾隻竹鶏趕到一起,再用網兜去套,這次因爲距離縮小了很多,很容易就被我套種。我把網一收緊,把那些掙紮的竹鶏全都罩在裏面,一手解下綁在腰間的一個袋子,把竹鶏連網一起裝進袋子裏。
  我動作很快,也很順利,掂了掂那袋子的重量,我滿意了,剛才那些竹鶏掙紮的時候我數了下,好像這裏有五隻。之前還有一隻在刺叢裏沒動,我也就沒發現,陰差陽錯也被我一網全都罩進來了。
  裝竹鶏的口袋是不透氣的,這樣的話很快它們就會被悶死。我還要在山裏待一天,所以最好不要弄出血腥味,因此悶死就是最好的選擇。如果不能悶死,捏著脖子捏死也是一種不錯的選擇,但這會兒剛抓到的竹鶏還鬧騰的厲害,伸手進去會被啄,所以我把袋子紮緊就沒管了。
  我提著袋子走回去的時候,小怪物趴在一堆工具上面沒動,平時我把它放下它都會飛快的追著我過去,但這回也不知道它是不是知道我在做什麼,竟然就乖乖待在這裏等著。
  袋子裏的竹鶏還在動彈,小怪物瞧著鼓起來的袋子滿眼好奇。我把袋子往它跟前一放,它看看我,用爪子去碰袋子,又被忽然動彈起來的袋子嚇了一跳。
  接下來的時間我就在樹下坐著,順便把剛才被弄亂的網重新理順。小怪物蹲在裝竹鶏的袋子旁邊,看到袋子動一下就高興的擺擺尾巴,自己一個人也玩的很開心。
  天亮的時候那些被我裝進密閉小袋子裏的竹鶏沒動靜了,我打開袋子看一下,然後系緊掛在腰上,這沈甸甸的感覺讓我心情很好。
  山裏空氣非常好,路邊的很多樹上都長著嫩綠的葉子,我還看到一株快要開花的映山紅。再晚一點才是映山紅一串香這些山花大面積開放的時候,但現在,路邊也偶爾會出現提早開花的植物。
  小怪物在我背後一點都不老實,看到有氣味好聞的嫩樹葉和花,就用腦袋頂我後脖子,咩咩咩的扭動。我只能一邊走一邊薅路邊的草葉花枝,一股腦塞給它。
  我沒養過孩子,更沒養過小怪物,我也不知道它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反正只要它要我就給它吃,真吃出了什麼事就到時候再說吧。反正我自己這麼亂吃也活到了這個時候,這小怪物的生命力看上去是比我強多了。
  這麼一路走,我發現了一個水塘。山裏的水塘邊經常會聚集著各種小動物去喝水,我在水塘邊上看到了不少的鳥毛,也有我最開始想打的斑鳩羽毛。
  我決定在這裏守著。選了個下風口的位置,我和小怪物一起藏在水塘邊樹叢後面,旁邊就是一棵大樹。從這個樹枝看,我覺得不少鳥會停在這棵樹上。我註意著周圍的動靜,小怪物也沒有在家裏那麼好動,我給它薅一把草葉子,它就乖乖坐在我身邊啃草葉子。
  吃飽了的話,我給它兩片紅葉子它也能玩起來,非常好打發。
  也許我的好運氣已經用完了,在這裏守了好一會兒也沒見到一隻鳥影。我看著天色盤算什麼時候離開的時候,忽然草叢裏一陣響,我立馬按住小怪物,讓它別動,自己手中已經摸到了早就準備好的彈弓。
  不同的地方不同的獵物,要選擇不同的捕捉方式。
  一隻斑鳩停在水塘邊的低矮樹枝上,它在樹枝上動了動爪子,腦袋側了側,發出咕咕咕的叫聲。
  我把彈弓對準它,可是還沒射出去,那斑鳩就唰的一下飛了起來,飛到了遠處的樹枝上,接著不見了。
  放下彈弓,我一低頭發現小怪物被我剛才那一按按倒在地,現在還倒在地上。我拍了一把它的屁股讓它起來,小怪物爬起來抓我的手,把我的手放在自己腦袋上,然後咕咕咕的叫,叫的和那只斑鳩似得。
  我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它的意思,它是要我和剛才一樣按它的腦袋把它按倒在地。我不想陪它玩這麼弱智的遊戲。
  ……
  “哢哢哢~”小怪物再次從地上爬起來,臉上還粘著一片樹葉,它用自己的小爪子再次把我的手擡起來放在腦袋上,黃綠色大眼睛裏滿是再來一次的期望。
  都玩了十幾次了也差不多夠了吧,被我按在落葉堆裏就那麼好玩嗎?小怪物的臉不痛?我不想縱容它了,重新拿起彈弓,眼睛在水塘周圍的樹叢裏四處搜尋。
  小怪物見我不玩了,自己啪的躺倒在地,然後咕咕咕的叫起來。
  說起來它的叫聲真的多種多樣,不管是咩咩咩還是嗷嗷嗷還是哢哢哢,反正它發出什麼樣的聲音我都不奇怪,只不過它不會說話。
  也可能是因爲我不常說話,它聽不到人說話,也就不會學?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想教它說話,現在這樣就夠了。要是能交流的話,我想自己可能就無法再把它當個小怪物,也無法用‘它’來指代小怪物。
  那是一件令我感到恐懼的事。
  忽然,耳邊又響起咕咕咕的叫聲,這叫聲和小怪物那種怪異的咕咕咕叫聲不同,是真的斑鳩。灰白羽毛的斑鳩落得地方離我很近。我怪異的想,該不是小怪物的叫聲把這傻斑鳩引過來的吧?
  石子被彈弓彈射出去,剛好射到那只斑鳩身上,但斑鳩沒那麼容易被射死,它驚了一下還想飛走,但是這會兒我第二顆石子已經再次砸中了它。
  把那只斑鳩撿回來,我捏著小怪物的臉頰說:“繼續叫。”
  也許真的是因爲小怪物的咕咕叫,又引來了一隻斑鳩,比剛才那只要大,兩顆石子下去還沒死,差點被它跑了,還是出動網兜才把它抓住。
  抓了兩隻斑鳩,已經過了中午,要想今天天黑前下山,現在就得動身往回走。這回的收穫還算滿意,我也沒想在這裏多留一天,收拾東西抄上小怪物就離開這裏。
  山裏認路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初次進山的人要是偏離了被踩出來的路肯定是要迷路的,但我能記住,這也算是一種磨練多年的能力吧,畢竟我從前也往山上鑽過,爲了逃避一群人的追捕還在山裏藏了三天,餓的生吃蘑菇。
  下山前,我把小怪物之前指給我看的那一大株蘭花挖走了。我挖蘭花的時候,小怪物抱著我的腿蹭,一個勁高興的咩咩叫。
  看它這樣,我就想起我小時候想要買什麼東西,也會抱著我媽的大腿磨蹭,等她答應我的要求了,我也會像這樣撒嬌。所以說小孩子果然都是一樣的。
  下山的時候還發現了個意外之喜,那片花生田裏隨便掛上去的網掛住了一隻小鳥,雖然少但也是肉啊。
  走到這裏的時候已經離村子很近了,天色也開始變黑,只有遠處連綿的山上還透著一層暈黃的光,像是給那一片的山鑲了條邊。
  往來時的路回去,又經過那棵桃花樹下,青石板上落了一片的粉紅色花瓣,大概是昨晚上那場雨給打下來的,底下的小溪邊上也落了一層。
  小怪物又想去抓桃花,被我拍了下爪子。
  踩著最後一抹微亮,我們回到了家裏。


第010章
  因爲天氣忽然就熱了起來,所以現在應該是清明過後了。
  我沒日曆,現在也很少人記時間,從前幾年過得渾渾噩噩,哪裏管什麼季節,分得清春夏秋冬也就差不多了。李姨還在的時候,愛念叨節氣,什麼現在是春分了,到了夏至了,好像是過端午了之類的,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分辨出來的。
  但是現在,我莫名其妙也能從氣候的改變和各種作物的生長上覺察出大概時間了,我覺得這應該是一種屬￿地裏刨食的農人習慣,也許我在這裏再住幾年,也能變成李姨那樣,看看天氣看看田裏的狀況,就能知道現在是哪個節氣。
  不過現在我還差的有點遠,因爲我不是個地道的農民,沒有哪個農民會像我這樣,完全弄不清楚什麼時候該種什麼,只能瞎種一通。
  我從前沒關註過種田,之前天氣極端惡劣,很多地方植物生長就和人一樣稀稀拉拉,沒有人有心思種田,大家都忙著到處亂竄逃亡。這兩年安定下來,我試著種了不少東西,只要我能找得到種子,我都會試著種一種。
  關於種東西,我只知道春天種秋天收,至於每種作物要在不同季節種什麼的,我完全分不清。所以我的種植其實失敗了很多次,比如花生芝麻我都種過,也不知道是種下去的季節不對還是其他問題,都沒能長出來,爛在地裏了。
  失敗了不少,成功的有一些,總算積攢了點經驗。不止地裏的活計,山裏田野裏到處能吃的東西,我也差不多摸了個底。
  盤算著山裏的筍長出來了,我找了個日子帶著小怪物去挖筍,就在我們之前進山的那條路往上走,有兩座墳包的那個竹林。
  之前來看的時候還是一片的枯葉,現在就能發現地上冒出了一個個的筍尖。這種筍用李姨的話來說是大毛筍,比小怪物的大腿粗,一頓挖一個也就夠了。長出來太高的筍不要,那都太老了,放在那不管它讓它長成新的竹子,只找那些冒出來一點尖尖的筍,這樣的筍吃起來嫩。
  竹林裏挖筍其實不太好挖,但是這種時候有個技巧,竹林和旁邊的路上有落差,不少筍就會長在邊上的土壁,這種筍就好挖多了,用鋤頭刨兩下,那些土就會順著坡度掉下來,三四下就能完整的挖出來一隻筍。
  我把那一片的二十幾隻筍都挖了,還留了十幾個長老了的筍在那沒動。這筍挖回去吃不完,可以切成片曬乾,做筍乾,存在那以後吃。筍大概還有一波生長期,再過幾天來看,這邊地上又全都是冒出來的筍尖尖了,非常快。
  除了這種大毛筍,還有拇指頭粗細的那種細筍,叫水竹筍,一般長在山腳刺堆塘邊上,那些竹子都不怎麼高,竹竿也比較細。不過這種水竹筍筍比大毛筍更嫩些,就生吃了也是味道很好的。不過這個時間水竹筍還沒起來,想吃得再等一段時間才行。
  挖筍的時候我在竹林邊上看到了很多低矮的刺花,一朵朵的白色開的很漂亮,小怪物一看到就想去摘,被我給攔住了。
  這種花等謝了之後會結果,果子叫地莓,拇指肚大小一個,外表是鮮艶的紅色,就和縮小版的草莓似得,非常好吃。末世前,每年春末家裏附近的超市都會進一批這樣的地莓,我每年都會要鬧著吃。
  小怪物還是那樣,我不讓它吃的,它就乖乖不吃了,自己在竹林裏溜達。
  等挖完了筍,我用扁擔挑著兩個裝滿筍的籃子下山,小怪物懷裏也抱著一個筍跟在我身後。它現在已經會走路了,雖然走的跟個企鵝似得一搖一擺,但出乎意料的非常平穩。人類孩子的成長周期在它這裏被縮短了很少,現在它站起來腦袋能到我膝蓋往上大腿中部,還重了很多,我已經不能再經常抱著它了,手累。
  除了手和腳是爪子,還有一條尾巴,眼睛顔色不一樣,耳朵很小,它看上去就和一個普通的孩子一樣,身上是光滑的皮膚,頭上是越長越長的頭髮。只不過它身上看上去光滑的皮膚比嬰兒有韌勁多了,至少我從來沒看到它在地上摔摔爬爬弄出過什麼劃痕淤青來。
  它每天還要吃大概十斤菜,幾乎不停的在進食,我吃飯的時候它在啃啃啃,我休息的時候它還在啃啃啃,也難怪長得這麼快。
  小怪物忽然噗的往前摔了一跤,懷裏抱著的那個筍咕嚕咕嚕滾到了我腳邊。我停下步子回頭看它,它自己爬起來,搖搖擺擺走過來把那個筍重新抱到懷裏,歪著腦袋蹭了蹭我的腿。
  我接著往前走,它抱著個大筍吭哧吭哧儘量跟緊我的腳步。
  它懷裏抱著的那個筍是屬￿它的,我剛才挖筍的時候它就抱著一個筍用力的拔,等我挖完二十幾個筍,看到它已經把一個筍挖出了一半,弄得兩隻爪子都是土。
  我把它推到一邊,幾鋤頭下去挖出筍給它,它就喜滋滋的抱著不放開了。
  回到家,我拖過圓形的小矮凳,找了個大盆放在水井邊上,把筍全都堆在一邊,準備把筍衣給剝了。棕麻灰色的筍衣一層層的被剝開,露出裏面一截截的白色筍肉,等完全剝完的時候,去掉了厚厚筍衣的筍體積小了一半,放在那就像個小塔。
  小怪物坐在另一個圓形小矮凳上,學著我的姿勢剝筍。在它剝筍前,我先給它洗了洗爪子,不然滿是土待會兒把裏面的筍肉弄髒了。它學著我的樣子一層層剝開了筍衣,雖然最後出來的成果有點不太好看,但總算也剝出來了。
  它剝完筍,高興的舉給我看,我看了兩眼,嗯了一聲,它就好像得到了什麼肯定,把筍收回去,抱在胸前開始啃起來。
  對於它這個行爲我沒阻止,這段時間都這樣,帶它出門的話,只要路邊它看到什麼想吃的東西都會自己跑去摘,然後坐在我身邊就開吃,它的進食時間也沒有一日三餐那麼穩定。
  看它已經開吃了,我加快了剝筍的速度,之前還一層層的剝,現在直接把一個筍竪著切兩半,撕兩下就能完全把筍衣給剝掉,比之前快很多。剝完所有的筍衣,我只留出來兩個筍,其餘的都切成片,用竹編的竹板擺在院子裏攤開曬好。
  午飯吃的是面,把麵粉和好攤到最薄後,用刀切成一條條的那種面。還有一道菜,是竹鶏燉筍。
  之前山裏抓到的竹鶏全都腌了曬乾,到現在一共也才吃了一隻半。拿半隻竹鶏切成塊,和分成薄片的筍子一起燉,再加上一些野菜,光是聞著味道就讓人不自覺咽口水。
  咕嘟咕嘟,竹鶏燉出來的湯有種偏白的顔色,一層油花飄在周圍,被清爽的野菜吸飽,一片片的竹筍則不爲所動,依舊是脆口鮮嫩的模樣。大鍋裏的水在翻滾,水汽蒸騰,將切好的面倒進去,一下子就被滾燙的水拋起來,完全煮熟也不過三分鐘左右。
  竹鶏竹筍野菜湯倒進面裏攪拌一下,各種滋味都能讓原本寡淡的面交融出不一樣的特殊味道。
  只有吃東西的時候,我心中的幸福感才會忽然出現,讓我感到滿足。能吃飽就已經夠奢侈了,我真心的感激著現在的一切。
  我看著小怪物吃東西的時候常常覺得它似乎很滿足,我想它看著我吃東西的時候,大概也會覺得我很滿足吧。
  把煮的面和那一小盆竹鶏竹筍全都塞進肚子裏,感覺不只是胃,連心和腦子都被充滿了,非常充實。
  下午去地窖裏,發現一些紅薯發芽了,我把那些發芽的紅薯全都揀出來,準備明天就去種下。這兩年我種的最好的就是紅薯,這東西好種,收穫多,還頂餓。
  順便我還把地窖打掃了一下,看著天氣好,又在大太陽底下給小怪物洗了個澡。給它洗腦袋的時候,我抓著它一頭黑髮想是不是長太快了,有點想給它剃掉。小怪物不知道我在想什麼,它擡起腦袋仰面對著我,瞇起眼睛,嗯嗯嗯的喊著來抓我的手。
  眼睛進水了,不敢睜開眼睛。
  我隨手用袖子給它擦了擦眼睛,然後抓抓它的頭髮,放棄了給它剃掉的想法。
  我下手沒輕重,還是算了。
  清早太陽還沒出來,我已經下了田。去年秋天收了紅薯之後,田裏就沒管了,這時候上面都長滿了野草。最多的是紫雲英,形狀像是小小的紫色蓮花,一大片一大片的,這邊的十幾塊田裏都長滿了,除了紫雲英還有苜蓿,紫花地丁、蟾蜍草、牛筋草那些,反正我都嘗試吃過,吃不死人。
  被我一起帶到田裏來的小怪物就坐在田頭拔紫雲英往嘴裏塞,看上去也是吃的很高興。
  我在這邊揮舞著鋤頭挖地,把那些在春光裏搖擺的漂亮小花都鏟掉,埋進土地,小怪物在另一頭,歡快的吃著草。
  我覺得我是在放牛。


第011章
  我的牙刷,徹底壞了,就剩下光禿禿一個桿子。
  但我從前聽人說過,嚼柳樹枝條也能當刷牙,好像是聽誰說,又好像是我十幾歲時候在網上看到的一些偏門知識。牙刷難找,柳枝還是有很多的,這會兒村裏那好幾棵柳樹都正長嫩芽,我撇了幾根柳條回來,還沒打理,去廚房拿個盆的功夫回來,就發現柳條上面的嫩芽全都被小怪物薅下來吃掉了,就剩下幾根光禿禿的枝條在那。
  把光禿禿的柳條折成小段,浸在水裏,早上拿一根放在嘴裏嚼,那味道又苦又澀,嚼出的刺棱有點刺嘴。小怪物蹲在我身邊噗水,扭著腦袋看我嚼柳枝,它也試著拿了一根放進嘴裏嚼。它的牙齒顯然比我好多了,我就聽到磕磕嚓嚓一陣響,那根柳枝已經被嚼爛咕嘟一聲咽下去了。
  我含了一口水,把嘴裏那澀澀的味道洗掉,然後捏著小怪物的嘴巴看它的牙。每天我刷牙的時候它都蹲在旁邊漱口,但是經常漱著漱著就變成喝水,把一瓢水都給喝了,每天早上起來就喝了一肚子水。
  小怪物的牙齒很白,看著也很鋒利,我拿了根柳枝塞了一半進去。
  小怪物明白我的意思,非常賣力的嚼起來,哢嚓一聲就把柳枝咬掉了半截。我放手不管它了,它好像不適合嚼柳枝。
  嘴裏澀澀的感覺一直沒下去,還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我去給院子裏的一些小菜澆水的時候,看到角落裏那兩棵茶樹長芽了。茶葉好像也能清潔牙齒?我忽然想到這個,順手揪幾片葉子塞嘴裏嚼嚼。
  雖然味道也很澀,但氣味好聞,感覺嘴巴裏清新了一點。小怪物又跟到我身後了,它最近很好學,看我做什麼也要做什麼,這會兒它就學著我的動作也摘了一把茶葉放嘴裏嚼,不過它摘的都是那種老茶葉。它好像不太喜歡吃茶葉,小臉蛋上的表情有點像是吃到了不好吃的東西。我給它掐了幾棵嫩芽,它還是那副很勉強的表情咽了下去。
  這是我第一次發現這小怪物竟然還有不喜歡吃的東西,平時我看它吃什麼都很開心,不管是路邊的野草野花,還是地裏山裏的樹葉雜草,就沒它不吃的。
  之後我保持著每天起床嚼柳樹枝,然後再掐兩片嫩茶葉嚼嚼的習慣。
  茶葉再過段時間就不嫩了,我想著要是以後沒有嫩茶葉了,喝喝茶也可以,決定把茶葉摘下來曬曬,以後泡茶喝。說起來也奇怪,這兩棵茶樹一直長在這,我前兩年卻一直沒想著摘茶葉喝茶。
  地裏的紅薯苗前兩天已經全部種好了,現在就偶爾去澆澆水,我有點閑不下來,找了個乾淨布袋子把院子裏的兩顆茶樹上長出來的嫩葉子全都摘了。但是這茶葉太少,我乾脆又跑上了山。山上偶爾也會長著野茶樹,我之前就見到過。
  小怪物也還是跟著我,我給它也掛了個小布袋,不過不是讓它摘茶,而是讓它裝一些它自己想摘的東西。
  之前沒特意去找,現在一找我才發現山上的野茶樹比我想的要多,一棵茶樹就能摘兩三把茶葉,下午我也沒走多遠,就裝滿了一個小布袋。我有點喜歡上這種摘茶葉的感覺,一直摘到快天黑了才下山,摘滿了三個小布袋。一連摘了三天野茶我才停下來,把摘來的茶葉全都鋪開在堂屋裏晾了。
  摘茶的時候,發現那種細根的水竹筍也長了出來,所以除了摘茶以外,我又在身上掛了個蛇皮口袋用來裝筍。那些抽出來半人高的筍就不用拔了,拔那種最高長到膝蓋的,綠殼子灰殼子都有,走在山腳下的樹叢裏,往那芒刺堆裏瞧,輕易就能找到十幾根。小怪物原本跟著我也是左拽拽右挖挖,發現我拔竹筍後,它就開始專心的尋找竹筍,整個身子鑽進我進不去的樹叢裏,不一會兒抱著幾根竹筍屁顛顛的過來,扒著我的蛇皮口袋把懷裏抱著的筍放進來。
  茶摘得差不多,筍的收穫也不小。把茶晾乾的時間裏,我就坐在門口剝筍。這種小水竹筍剝起來就沒有大的春筍好剝了,不過還是有一種稍微偷懶點的辦法。將水竹筍頂頭上揉搓分成兩股,分別用兩根手指往下卷,很快就能剝出來一根乾乾淨淨的竹筍。小怪物也想學,可惜它的爪子上只有三根爪子,根本學不會,只能抱著竹筍傻看著我唰唰唰的剝筍。
  我瞧它一眼,拿過它爪子裏抓著的那根筍,用笨辦法一層層的剝開筍衣,然後用剝下來的筍衣給它做了個微型小傘,就是那種很簡單的折上兩折再一合攏,撕開筍皮撐著,是個非常簡陋的小傘。小怪物扒在我的膝蓋上看我做小傘,眼睛瞪得非常大,鼻子都快戳到我手上來了。
  我做好了這麼個小玩意,隨手遞給它,繼續去剝筍,它拿著筍衣做的小傘靠在我腳邊玩起來。過一會兒,它咩了一聲,拽著我的褲子讓我看,那把小傘散開了。本來就是隨便做的,筍衣也很脆弱,非常容易壞。小怪物焦急的舉著壞掉的小傘給我看,好像想讓我修。修是修不好了,只能給它另做一個。我一口氣做了二十個全都扔到一邊,“玩去吧。”
  小怪物玩了一下午小傘,晚上還想把小傘帶上床,被我拒絕了。
  晚飯是新拔的筍,新鮮的水竹筍比之前的春筍更嫩,炒一炒吃起來就是滿嘴的脆爽山味。沒吃完的筍和之前的一樣全都切了曬乾做筍乾留著以後吃。
  茶葉在堂屋晾的軟軟的,能進行下一步工作了。一般來說茶葉是要炒制的,但是步驟很麻煩,我也不會。不過還有一種辦法,李姨跟我講過的土辦法,就是把茶葉晾到軟綿,然後放在盆裏揉搓,最後用油紙袋裹起來陰乾個兩三天,最後曬乾,隔上半個月,就能泡茶喝了。具體的步驟記不太清,但好像是這樣。據說炒制的茶葉能做綠茶,像這種不炒的,做出來是紅茶。
  等我做好的茶葉能喝了,我早上起來咬完柳枝,就是泡上一大杯濃茶,坐在墻根子底下喝茶。雖然做出來的茶葉看上去不太好看,但是泡出來的茶味道還過得去,至少茶香很濃。茶湯還真的不是那種從前見過的碧綠,而是偏紅的顔色。
  說起來也奇怪,小怪物不喜歡吃茶葉,對於泡出來的茶它卻很喜歡,我開始喝茶沒給它喝,後來它自己有一天口渴找水喝,喝了我放在那剩下的涼茶,就開始也要喝茶。本來我平時下田進山裏都會隨身帶水,但現在都改成帶茶水了,小怪物也是一樣,從它走路越來越穩當開始,就像我一樣也有了個隨身包包,我給它的包包裏面會放上茶水和麵餅。
  除了啃草和菜,小怪物也是會喝粥吃餅的,總之只要食物裏面沒葷腥它就能吃,相反,只要沾一點油腥,就算是和竹鶏一起煮的筍它吃了都會吐。雖然吐一吐對它好像也沒什麼影響,但確定這一點之後我就再也沒給它吃過任何油腥,只有不時煮點野菜粥,烙餅的時候也給它做一點。
  小怪物沒出現的時候,我好像沒現在這麼忙,我一個人除了把田裏的事情做好,就不會隨便出門,待在房間裏發呆都能過一下午。可是現在有了小怪物,它不愛一直待在房間裏,喜歡待在外面曬太陽,還有它那個不停吃吃吃也不見漲大的肚子,我不得不經常出門帶著它在田裏山上到處跑,讓它找更多吃的。
  等我習慣這種生活後,我忽然發現自己和以前有點不一樣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那個狹窄黑暗的房間再也不能困住我,我也不再時刻想著待在那裏面。這個我住了兩年也沒有多少熟悉感的村子,好像一下子熟悉了很多,出門走在外面的時候,我想的更多的是小怪物又跑到哪啃野花野草了,而不是警惕周圍哪裏出現危險。
  我一時覺得這樣很好,一時又覺得這樣很不好。
  小怪物走路越來越穩後,又會跑了,但這代表著我帶它出門有時候會找不到它的蹤跡。我在田裏澆水,澆完後發現原本坐在田邊上喝水的小怪物不見了,找了附近的兩塊田都沒找到。我想喊它,才忽然發覺我和它平時用語言交流的很少,我在心裏叫它小怪物,但它到現在還沒有一個能被人喊出來的名字。
  也許我該給它起個名字?
  我有點抗拒這個想法。
  給一個什麼東西起名字,對我來說就是有了一個責任,我連自己都負責不了,怎麼去負責另一個生命?
  但是當小怪物從田埂底下鑽出來,跑到我面前咩咩叫著遞給我一大捧野花後,我看著它充滿快樂的臉,忽然又不那麼堅定了。
  “以後,你叫羊吧?”我這樣對小怪物說。
  這是名字,那姓……我蒙了一下,竟然忽然想不起來自己的名字,因爲太久沒用過了。我離群索居遠離其他人,沒人和我建立需要互通姓名的聯繫,時間久了,差點連自己的名字都忘記了。
  “我叫薑苓,你叫……薑羊。”


第012章
  天氣一下子熱了起來,雖然還沒到立夏,但是已經隱約有了夏天的影子。下午和晚上,田邊地裏草叢裏的蟲鳴蛙聲越來越吵鬧,中午的太陽也開始變得曬人起來。
  我習慣早起,早上天剛亮,我就準備好東西,帶著辣椒苗和小怪物去田裏,想把辣椒苗種起來。要種辣椒的地方距離我之前種紅薯的地方不遠,就隔了一小塊田而已。從家裏走到田邊這一路上,路旁之前開著許多白花,我是看著這些白花開又謝,最後長出果子的,前兩天還沒成熟,但是今天再往這邊經過,我發現綠色的葉子裏多出了很多拇指大的紅色果實。
  這就是我之前說的地莓。地莓的生命力很頑強,繁衍的也非常快,不管是田坎邊上還是小水溝邊,一大片一大片都長的是,之前開花的時候隨便一望,到處都是這種白花。現在地莓開始成熟,往之前那些開白花的地方去找,只要走近一點都能看到一個個鮮紅的果子。相當一部分綠色的還沒成熟,黃色的也還沒熟透,只有紅色的可以吃。
  成熟的地莓稍稍一捏就會離開托著果子的莖,地莓裏面是空心的,外表和草莓類似。有些個頭小點的不那麼甜,而有些個頭大的能有一元硬幣那麼大,這種放進嘴裏不用嚼,輕輕一抿,香甜的汁水就溢出來。
  我吃了一個,隨手把摘的另一個塞進了身後的小怪物嘴裏。看到我的手伸過去似乎要餵食,小怪物就下意識的張大了嘴,一個地莓到了嘴裏,它嚼了兩下,立刻就發出一聲驚嘆的嗷嗚聲,應該是很喜歡這種味道。走在路邊它再看到地莓,就會伸爪子去摘,然後放進自己衣服前面的一個兜兜裏。我找到的小孩衣服只有這一件前面有個大開口的兜兜,小怪物最喜歡這一件,因爲它偶爾在路邊找到什麼感興趣的玩意都會放進胸前的兜兜裏。
  這會兒也是,它看到一叢地莓就停下來,蹲下去把面前的小果果全都摘下來,塞進兜兜裏,但是它顯然沒有經驗,連那些青的黃的都摘下來了。
  我看到它的動作,放下手裏提著的竹籃和鋤頭,蹲在一叢地莓旁邊,從小怪物兜裏捏出一個青色的地莓塞進它嘴裏。
  小怪物的鼻子皺了起來,唔嗯的喊了一聲。
  我又給它塞了個黃色的,它的臉沒剛才那麼皺了,但還是吐了吐舌頭。最後我揀出一個紅色的塞進它嘴裏,這回小怪物就開心的擺著尾巴。
  我覺得它大概明白哪種好吃了,於是拉著它衣服前面的那個大兜兜,把裏面僅有的幾顆紅色全都找出來,塞進了自己嘴裏,再一轉頭提著籃子和鋤頭繼續往前走。
  走出去幾步,發現後面小怪物沒跟上來,扭頭看了一眼,小怪物傻站在原地,爪子拉著自己的兜兜口子,傻眼的看著裏面剩下的那些難吃的青黃果子,又看看我。
  那樣子傻到冒泡。
  “快點走了。”我對它說。
  小怪物就吧嗒吧嗒的跑了過來,跟在我身後,一隻爪子牽著我的褲子。我往前走的時候,註意到它在吃兜裏那些沒成熟的果子,被酸的眉毛都變成了倒八字。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到田裏種辣椒苗的時候,想到小怪物剛才那表情,我還忍不住笑。大人都是世界上最壞的傢夥,當爸媽的尤其是這樣,當年我小時候,爸媽買了地莓回家,我才吃了兩個,就看到他們兩笑瞇瞇的抓著一大把地莓作勢往嘴裏塞,然後把手往背後一藏,三兩下碗裏的地莓就沒了。我當時還小,以爲真的被他們吃完了,懵逼了一會兒後就捂著眼睛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看到我哭出來,爸媽才對視大笑,把藏在身後的地莓再拿出來都放到我面前,哄我說‘剛才騙你呢,沒吃沒吃,都在這裏啊。’‘爸媽跟你開玩笑呢,再哭我們就真吃掉了不給你留了。’
  我眼淚都沒幹,一聽這話,連忙眼睛紅紅的擡手把裝地莓的碗撈到自己懷裏,癟著嘴對他們兩個說:“你們壞,不喜歡你們!”
  他們一聽,又壞心的哈哈笑起來,一點都不明白自己的行爲對小孩子造成了多大的傷害。我隱約有點能體會到那時候他們的心情了。
  蹲在田邊撥開之前松好的土,把辣椒苗一顆顆種下去,再去一邊挑水澆苗。汗水打濕了我的後背,臉頰上也全都是汗,在臉頰上留下一道道淡淡的痕跡。
  澆了大半塊田的水,我聽到小怪物的腳步聲在靠近。它的腳步聲很特別,和我不一樣,也許是因爲爪子的原因,它走起路來要比我重一些。我蹲在那澆水,動作沒有停,小怪物走到身邊,伸出爪子勾了勾我的膝蓋。
  我扭頭看它,它立馬拉起自己胸前的兜兜給我看。裏面全都是紅紅的地莓。
  平時我做事的時候它就在周圍跑,剛才發現地莓好吃,大概就跑到附近找地莓去了。我瞄了一眼那些地莓,嗯了一聲,轉過頭繼續澆水。
  它又用爪子勾我,嘴裏還不停的咩咩叫。我瞧了它一會兒,在水桶裏洗了洗自己手上的土,然後伸手在它的兜兜裏拈出來一個地莓。它看到我的動作立刻就高興起來,我以爲它是想要我投餵,所以把地莓湊到它嘴邊。
  可是小怪物不肯張嘴,還鼓著臉搖頭,拉著兜兜又往我跟前湊。我有點明白它的意思,收回手把地莓往自己嘴裏塞。小怪物見到我自己吃了,才真的高興起來,咩咩叫著獻寶,大有把兜兜裏的地莓全都給我的架勢。
  我沈默了一下,摸了摸它腦袋上細軟的頭髮,“你自己吃吧。”
  “咩咩~”它看我不動了,自己一隻爪子抓著兜兜口子,一隻爪子往裏掏地莓,然後學著我之前的樣子湊到我嘴邊。
  小怪物的爪子其實不太適合摘地莓,不少地莓都被它抓爛了,糊在爪子上的樣子有點糟糕。但看著它綠色的大眼睛,我還是低頭吃掉了它爪子上那些賣相不好的地莓,兜兜裏剩下的那些我就不肯吃了,可是我讓小怪物自己吃它也不吃,帶著半兜兜地莓又啪嗒啪嗒跑開。
  等我種完辣椒,給之前種下的紅薯也澆過水,帶著東西回去,小怪物又帶著滿滿一口袋的紅地莓走到我身邊,一路走一路向我展示它的兜兜。
  等回了家,它趴在小椅子上把兜兜裏的地莓全都掏出來,然後推著小椅子來到我面前。我正在竈前燒火,看到小怪物拖著尾巴推著椅子過來,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
  好像因爲我之前從它兜兜裏把紅色的地莓都揀出來吃掉了,它現在覺得我很喜歡吃這東西,一路都想給我吃,自己一顆都不動。
  “你自己吃,我不吃了。”我再次對它說,但小怪物趴在椅子上甩尾巴,就是沒有自己吃的意思。
  我從廚裏拿出兩個碗,一個是我平時吃飯的小湯盆,一個是鋁制的大碗,鋁制的大碗是小怪物吃飯用的。我把椅子上那堆地莓分成兩半,一個碗裏放一半,然後把小怪物那個鋁制的大碗塞進它懷裏,自己的碗放在一邊。
  “一人一半。”
  小怪物抱著自己的碗跑到另一張椅子上最好,盯著我吃了地莓,才晃蕩著兩隻腳爪子開始吃自己碗裏的地莓。
  我一邊吃一邊想,小怪物不太像我,我小時候可小氣了。
  地莓一波波成熟的時候,金銀花也開了。金銀花之所以叫金銀花,因爲它的花有黃白兩種顔色,經常是長在一根藤上的。
  金銀花和地莓一樣繁衍的極快,很快就開的到處都是,大叢的綠色藤蔓就攀爬在刺叢上,帶著無數香味濃烈的黃白小花,將那些刺叢打扮的張燈結彩。田邊那一條小溪邊上大串大串的,在附近田裏除草的時候都能聞到濃郁的金銀花香味。就連家裏後面那片草叢裏也長滿了金銀花,晚上只要開著窗睡覺,鼻間都是那種香味。
  我從田裏回去的時候,用柴刀把那些金銀花連藤蔓一起割了下來,帶著一大籃子的金銀花藤回去。這些金銀花藤就算被割下來,只要沒被破壞根,明年這裏還是會長起大片的金銀花,生命力非常頑強。
  白色和黃色的金銀花柔軟可愛,香味好聞,摘下來曬乾,用來泡茶可以清熱解毒。我爸從前常去藥店裏買那種幹金銀花,用來泡茶,夏天時候經常喝,他這個習慣持續了很久,從我有記憶開始,到我對他的記憶中止。
  說起來很奇怪,在這之前,很多事我都忘記了,特別是關於父母的記憶,我印象最深刻的都是末世後那幾年發生的事,末世前那些安穩的日子被我忘光了——我一度以爲自己真的忘光了,甚至連父母的長相都記不太清晰,我刻意回避著不去讓自己想起那些。
  可我現在,在生下小怪物之後,在和它相處的這短暫時間裏,不斷的想起了從前被我遺忘的那些事。我沒有刻意去回想,也沒有像從前那麼抵觸,所以這些記憶就經常在不經意的時候,因爲一個似曾相識的瞬間,忽然被觸動的出現在我的腦海裏。
  我以爲我忘記了,可是有些事其實是不會忘記的,不管是痛苦的還是快樂的,他們都是我無法拋棄的東西。
  “唔呀!”學著我一起摘金銀花的小怪物發現自己的爪子上,爬著一條青色的毛毛蟲,稀奇的遞給我看。
  “咩咩~”
  我有種錯覺,我覺得它在叫我,它在叫媽媽。


第013章
  現在這個時節的雨,大多下在晚上,等人睡覺了,耳邊聽到的就都是沙沙沙,滴答滴答的聲音。那是細密的雨絲打在葉子上和瓦檐上的聲音。這樣下一夜雨,等到早上起來,天又晴了,只是天上還是陰陰的,疊了不少的烏雲,看著沒有前些天那種大太陽來的清朗。
  被踩出一道黃土痕跡的土路邊上,翠綠的葉子都帶著濕潤水汽,豐沛的雨水來不及被植物們完全吸收,就順著地勢在路旁邊的草叢裏匯成一條小溝,匯向大片荒廢農田遠處的那條河。
  路邊荒廢屋子前有一株梧桐樹,樹下落滿了白中帶點紫的桐花,去年結的桐子烏黑的殼還掛在樹上,被枝丫上冒出來的新葉陪襯的透出一股腐敗來。
  小怪物在樹下撿了幾個黑黑的桐子殼,見到裏面鑽出來黑殼子的小蟲,就咧開嘴哢哢笑。
  小怪物喜歡花,喜歡各種嫩草,喜歡有香味的植物,喜歡果子,還喜歡那些小蟲子,經常看到什麼奇怪的蟲子就要捧來給我看一看。要不是我早期看多了那些喪屍,對蟲子的接受度一下子也高了起來,現在也不會每天對著小怪物送到面前的各種蟲子無動於衷。
  還好小怪物雖然喜歡蟲子,但是幷不養,一般拿在手上看一會兒就放走了。
  路邊的枇杷也長到鵪鶉蛋那麼大,掛在枇杷葉底下,一簇簇的小綠果子。在各種家常水果中,枇杷大概是一年之中最早吃到的水果之一,比桃子棗子都要早。我不知道爲什麼,格外喜歡枇杷裏面那兩顆滑溜溜的核,從前每年吃了枇杷,就把核全都收集起來放進罐子裏。不過這個習慣也早就沒了,畢竟後來也沒什麼機會吃到枇杷。
  這一樹枇杷我去年也吃了,金黃色的枇杷肉特別甜,可惜我發現的比較晚,大部分成熟的枇杷都被鳥糟蹋掉了,還有熟透了的枇杷落了一地,看著非常可惜。
  ——所有出現在我面前的食物如果被浪費了,我都會覺得心裏抓的厲害,這是被餓狠了留下的後遺癥。所以今年我時不時就到村子各處長了果樹的地方去看一看,看看這些果樹結果的情況。
  附近一家院子裏種的好幾棵橘子樹,也冒出了不少白色的小花苞,米粒大小的白色綴在綠綠的葉子上,和珍珠似得。等過段時間開花了,味道就會非常香,我喜歡橘子花的香味。
  這邊一條經常走的路邊上,那些地莓都已經被摘的差不多,但是另外幾條路上的地莓都沒人動,這會兒正是地莓成熟最密集的時候,再過上一段時間,就會慢慢沒有了。
  雖然我和小怪物兩個人每天都會摘不少的地莓回去吃,特別是小怪物它一個人安安靜靜坐在那能吃一大盆,但就是這樣,依然有不少的地莓沒來得及采摘就熟透掉落,最後被蟲子吃掉或者腐爛在地上。
  我在這裏的兩年,發覺經過那場饑荒後,現在的各種動物植物幾乎是在以一種飛速反彈的感覺蓬勃生長著,好像要把之前的荒蕪都加倍補回來,呈現出一種從前絕沒有過的生機勃勃。
  就拿地莓來說,去年雖然也有不少,但怎麼也比不上今年的情況。這是一個令人高興的好現象,只要一直保持這樣下去,我就不擔心會被餓死。
  去年我摘了一些地莓做醬,今年也準備做,還準備多做一點。畢竟一個人吃和兩個人吃的量還是不一樣的。我自己這段時間天天吃,再好吃都吃膩了,但是小怪物顯然還沒有,它對好吃的東西都抱著極大的熱情。
  挑了個晴天,我帶著小怪物沿著沒去過的一片田邊上開始摘地莓,我往左邊摘,它往右邊摘。我提的是一個裝水的皮桶,鄉下人家很多人家裏都有好幾個這樣的桶,桶提起來本身就有點重,看上去也不起眼,醜醜的墨綠色和深紅色,但是質量非常好,桶壁很厚,之前幾年沒人用過,再拿出來用還是好好的,不像一些花花綠綠的桶,幾年下來都變成那種一扳就碎的東西。
  小怪物手裏提的是竹籃子,比我這個桶要小很多。我的動作比小怪物快,它蹲在那慢吞吞的一個個摘,只有三根手指的小爪子不怎麼便利,而我彎著腰一下子就摘完好大一片,我只挑那些成熟的快要掉下來的紅地莓,但小怪物就比較實心眼,所有的紅色它一顆都不會漏摘,還會把葉子撥起來找有沒有漏網之魚。
  所以小怪物摘過的地方就剩下一片青綠色,不像我這邊還留了不少紅色。我也不管它怎麼摘,自己摘完這一片,轉身就去下一片地方。一天下來,我們的收穫非常多,我摘了兩桶,小怪物也摘了兩籃子。
  稍稍在水裏過一遍再晾乾,我把地莓全都倒進擦乾的大鍋裏,用一個大木勺子搗爛。本來就是快要熟透的果子,很多用勺子輕輕一壓就濺出紅色的汁水,一個個鮮紅飽滿的地莓在我手下被壓成糊狀,混合著的紅色糊糊看上去沒有之前那麼好看,但氣味仍舊非常好聞,香香甜甜的氣味在整個廚房裏飄蕩。
  把大鍋裏的地莓全部壓碎,我開始燒火,只用了小火慢慢熬。這種燒柴的大鐵鍋受熱均勻,不容易把東西燒糊,我用的小火慢慢煮,一邊煮一邊抓著大勺子用力攪拌。紅色的汁水出來的越來越多,隨著大鍋裏溫度的升高開始冒出咕嘟咕嘟的泡泡,同時一種特殊的香味開始代替之前那種植物果實的香味。
  甜蜜的,讓人忍不住口中生津的氣息。
  我做這些的時候,小怪物站在小凳子上趴在竈臺邊,乖乖的用胳膊墊在腦袋底下,歪著頭看我的動作,看看我,又把眼睛轉到鍋裏。它的眼睛裏亮晶晶的,白色的尾巴歡快的在身後甩來甩去,輕輕拍打在褲子上。
  任由鍋裏的地莓糊煮著,我從碗櫥上層拿出來一個鐵盒子,裏面有像是白色透明大理石一樣的東西。這是老糖塊,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外婆來我家看我,就帶過這種糖。這糖像石頭一樣硬,但是能吃很久,吃起來要用錘頭來敲下碎糖塊。我家那塊,我隱約記得是因爲太久沒吃完,我媽覺得放久了不太好,就給扔了。
  扔在垃圾桶裏,很快引來一串螞蟻,幾歲的我蹲在旁邊看了一下午的螞蟻搬糖。那麼大個糖塊,它們也只搬走了一點點而已。
  我手下的動作很利落,拿著布包裹住糖塊,找錘頭對著凸出的一個角用力敲,啪的一下敲下來一塊。
  把剩下的放回盒子裏放好,敲下來的那兩小塊繼續敲碎些。我坐在這邊敲得篤篤響,小怪物從小凳子上嘿呦一下跳下來,搬著小凳子來到我面前,坐著一個小角托腮看我手裏的布包。
  我放下錘子,打開布,裏面的白色糖塊已經很碎了,還有不少變成了石灰一樣的白色糖灰。我在一堆碎糖裏面翻了翻,找出一顆比較大的碎糖塊放進嘴裏。
  甜味一下子彌漫了整個口腔。我又揀出一塊隨手塞進小怪物嘴裏,然後提著布塊抖抖,把糖灰集中到一起,拿著走到鍋邊,把白色的碎糖全部倒進去。
  白色的糖灰隨著攪拌融進紅色的地莓糊裏,更加激發出來那種甜香。我覺得有點膩,蓋上鍋蓋去一邊洗瓶子。
  準備用來裝地莓醬的瓶子是梨罐頭的瓶子,半透明泛著青色,蓋子上還有點生銹的痕跡,印著黃皮大梨的圖案,圓肚子瓶身上原本貼著的包裝紙被我撕了。
  末世後的我有了一些習慣,像是隨時隨地看到可能用得上的東西就會想收集起來,像個收破爛的,反正我看到什麼覺得或許用得上,就全都往家裏拉,所以現在這個房子裏堆滿了不少的雜物。像是這幾十個玻璃瓶,就是在旁邊小鎮子路上一個小賣鋪裏拿回來的,裏面沒拆開的罐頭當然已經不能吃,全都發黑了,但是我把這些玻璃瓶子帶了回來。
  之前沒找到用處,現在倒是剛好用來裝地莓醬。
  二十幾瓶地莓醬被裝進乾淨的玻璃瓶裏,擺在廚房碗櫥裏面。這碗櫥是用木頭做的,看上去用了不小的年頭了,但做這個的木匠手藝好,用的材料也耐用,現在看來還是很牢固。上層用來放沒吃完的菜,下頭放乾淨的碗盆筷子。上層糊著細細的一層鐵絲和紗,下層是木頭門,外面用一個木栓子卡住拉手。
  這個拉手不太牢固,之前那只變異老鼠就打開過我的櫥櫃門,所以我後來就換了一把大鎖拴住門。
  我洗鍋,小怪物就趴在櫥櫃面前看,櫥櫃門被它又開又關了十幾次。洗完鍋,我從它背後伸出手,越過小怪物拿出了一瓶地莓醬打開,用勺子挖出一勺遞給它。
  我只想給它吃兩口嘗嘗味道,但是它把一瓶都吃完了。
  這麼甜,小怪物都不覺得膩嗎?看看手裏的空瓶和趴在我膝蓋上一臉滿足的小怪物,我覺得地莓醬好像做少了點。這些,夠它一個月吃的嗎?最後,我還是又做了兩鍋,這次幾乎大部分我們能找到的地莓都摘回來了,一點沒浪費。
  地莓的季節完全過去,路旁的小水溝水流平緩,也不顯得湍急了,只有天熱蹲在那捧起水洗臉的時候,才能感受到一絲剩餘的涼意。一直不斷的雨水慢慢減少,天氣熱的能穿一件短袖了。
  出村那條路上的變異槐樹長出了花苞,白色的槐米挨挨擠擠,鋪在綠色的茂密槐樹樹冠上,落了雪似得。
  這棵變異槐樹和普通的槐樹不一樣,它的花開的很多,花期又長,比一般的槐樹要長很多,從現在這個月份,一直開到九、十月的樣子,整整半年的花期。
  等到它開花的時候,會引來不少的動物聚在樹上。


第014章
  去竹林裏砍了一棵新竹,粗細剛剛好,削掉上面的竹枝杈丫,在最頂端綁上一把鐮刀,做成一支鈎子。
  我扛著竹竿走在前面,小怪物提著空籃子走在我身後,幾分鐘之後,我們就來到那棵變異槐樹下。這樹槐花是白色,白中泛了一點點嫩嫩的翠,好看,好聞,大概也挺好吃。
  我去年沒動過這樹槐花,一來那時候還在修整期,二來對這東西也不怎麼感興趣。但今年有一個不知道爲什麼喜歡吃各種花的小怪物,放著這麼大一樹槐花不管,好像就有點浪費了。特別是小怪物這幾天每次往這邊路過,看著樹上的槐花就流口水。
  它流口水歸流口水,也不要求我去摘,就一副直勾勾盯著看,看過就算了的樣子。
  末世前去商場,總能見到那些帶著孩子的父母,孩子哭鬧著想要什麼,在地上撒潑打滾,父母多半是虎著臉不肯買的。但是那些懂事的孩子,再想要什麼也不說,又不會掩飾,就直勾勾盯著看,可憐的不行,父母看著這個樣子,反而心軟。
  我的狀態大概就是後面這種。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代入父母的角色是越來越自然了,因爲小怪物實在是個聽話又懂事的孩子,但凡我心軟了一次,接下來的無數次,好像都變得理所當然。只是我心裏始終還有那麼一點不知道從什麼地方來的顧慮和抗拒。
  把頂端那鈎子往簇擁的槐花堆裏一伸,勾住那綠色的莖往下一拉,一串還未開的槐花就沙拉從樹枝上跌落下來,砸在樹底下那堆落葉裏。
  這棵變異槐樹枝葉茂密,樹冠籠罩的地方比旁邊都要暗上兩分,一站到樹冠底下,在陽光裏被曬出的兩分熱意霎時間就消失的乾乾淨淨,被不知哪裏來的風一吹,背後的涼意層層疊疊就爬上了後腦勺。
  樹底下的落葉松軟潮濕,除了菇類就只長著些小小的槐樹苗,不到一尺高,很快就會因爲曬不到太陽而死去,所以槐樹底下顯得空蕩蕩的。看上去很平靜,但我知道樹上藏著一些小東西。
  我不往樹底下走,也不許小怪物往裏面走,就在邊緣上徘徊,割那些長在外圍樹冠上的槐花。我割下來,小怪物就拖著大竹籃子去撿。看到一串串槐花掉下來沾了落葉,它還用爪子捏著莖抖一抖,再放進籃子裏。
  這樹槐花肥厚香軟,我一氣勾下來幾十串,裝滿了竹籃子。回去的路上,小怪物就捏著一串槐花,一朵朵的摘下上面的槐花放進嘴裏吃,像吃葡萄一樣。我也吃了兩口,然後就不動了,我不太喜歡生吃的這個味道,煮過後會好一點。
  中午吃的多加了一道蒸槐花。
  洗淨晾乾的槐花均勻的拌上麵粉,放進蒸籠裏蒸,口感綿軟,有一些甜絲絲的。我不喜歡甜菜裏面放鹹味,所以什麼醬料都沒放,最後加了點糖粉。
  槐花的吃法應該還有不少,但是我不會做,而且材料也沒那麼多,我就每天勾一籃子回來,有時候想吃就用最簡單的方法蒸槐花,不想吃的話,那一籃子就讓小怪物生吃了。好在小怪物跟我一樣不怎麼挑食,我怎麼吃它就怎麼吃,有的吃它就能每天都開開心心的。
  那一樹槐花從最開始沒開放的花骨朵,變成了一串串開放的花,周圍出現的各種痕跡也增多了。那是松鼠老鼠,變異的流浪貓,和一些野鳥弄出來的痕跡。它們這個季節,喜歡聚在這棵樹上,整個夏天,這棵變異槐樹上都會有不少的動物停駐。
  我估摸著再過兩天,這邊樹上藏的動物就越來越多了,準備今天割多一點回去,之後都暫時不往這邊來。
  我常去的那一邊已經沒有多少槐花,只能換了一邊。我去旁邊勾槐花的時候,小怪物還在之前的地方蹲著撿地上的槐花。我勾了幾串,見小怪物還沒過來,扭頭準備叫它,卻看到一道黑影猛的從附近樹枝上撲了下來,朝著小怪物兜頭罩去。
  我反應極快,手中的竹竿迅速揮了過去。那東西在半空中聽到我竹竿揮過去的裂響,下意識改變的方向,落向另一個地方。我大喊了一聲:“薑羊!”然後往它那邊跑過去。
  那道黑影是只灰黃色夾雜黑灰色皮毛的狐貍,身子很長,幾乎像狼一樣大,爪子上的倒鈎非常明顯,獠牙也凸了出來。
  這是只變異狐貍。我之前沒在這附近見過這只變異狐貍,應該是往另一邊山上過來的,這東西顯然比變異老鼠難對付得多。我雙手握著竹竿,把小怪物擋在身後。
  小怪物好像這時候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扔下籃子躲在我身後。它從出生起就沒遇到危險,這還是第一次遇到主動攻擊的動物。
  那只變異狐貍明顯是沖著小怪物來的,自然界中的狩獵者,大多都會看準自己更容易抓到的動物,帶著孩子的雌性最容易成爲目標。人和其他的動物也沒什麼不一樣,甚至更加的脆弱,末世之後,許多變異動物都將人看做食物,死在變異動物口中的人幷不少,我早已經習慣。
  變異狐貍繞著我走,前爪試探著往前,顯然不想放棄我身後的小怪物。這很糟糕,因爲這代表著我必須讓它受傷,它才會知難而退。
  我最近因爲安逸的環境,變得太放鬆,出門都沒帶柴刀,現在只有手中這個竹竿,竹竿上綁著的小鐮刀是用來割稻穀的。一點都不鋒利,還非常薄,割槐花差不多,要傷這種以狡猾著稱的狐貍比較困難。而且這竹竿很長,我拿在手裏其實非常不方便。
  我的眼睛緊緊盯著那只雜毛狐貍,突然間它動了,徑直朝竹竿底下跑了過來,我反手把竹竿往下一打,它卻早有預料似得輕巧一跳跳到了竹竿上,飛快的接近了我的臉。
  一旦被接近,手中的竹竿就沒什麼用了,我唰的扔下竹竿,整個身子往下一頓躲過狐貍的爪子,擡手摸到剛才小怪物扔在腳邊的籃子,揮手就往雜毛狐貍身上打。
  我感覺自己打到了那狐貍的前爪,然而竹籃也被那狐貍鋒利的腳爪給勾破了。我本來也沒想用竹籃能打到它,只不過是爭取時間而已。
  一把拖起蹲在身後的小怪物,我將它往路邊一推,手中迅速扯過竹竿一橫,將梢頭的小鐮刀拿在了手上。
  那狐貍舔了舔自己的爪子,棕黃色的眼睛靈活的轉動。突然間,它又動了,這回目標卻不是更遠的小怪物,而是我。
  ……
  雜毛狐貍被我割傷了前爪,飛快跳上樹消失不見了,而我肩上連著手臂,都被那狐貍鋒利的爪子勾傷,出現了幾道深深的痕跡,鮮血一下子就冒出來,染紅了我肩上的衣服。
  小怪物剛才被我一推,推的翻滾進了路邊的草叢,這會兒腦袋上沾滿了草灰跌跌撞撞的朝我跑過來,我喝道:“別動!”然後警惕的看一眼狐貍消失的地方,握緊了染血的鐮刀走向小怪物。
  我臉上還帶著剛才狐貍的血,看上去大概有點猙獰,小怪物僵硬的縮著爪子站在那怔怔的看著我,我推了推它,帶著它繞路回家。
  一路上我都很警惕,小怪物緊緊抓著我,一點聲音都不敢出。回到家後,我關上了大門,把門栓拴上,徑直來到水井面前,咬牙脫下了身上的衣服,就著之前打出來的水,舀起一勺淋在肩膀上。鮮血順著水珠落在地上,不一會兒匯成了一片紅色的水泊。我曲起手肘,把衣服卷成一團放在手肘窩裏用力壓著,用冰涼的井水沖刷傷口。
  不用照鏡子我都知道自己現在樣子多狼狽,我起身的時候感到腦子裏一陣眩暈,扶住了水井上的壓水柱子才沒摔倒,走進房裏找出一些布條裹好傷口。可是傷口一直不停在流血,我坐在床上閉了一下眼睛,擡手用力按壓鎖骨下的凹陷給自己止血,按得我眼前一陣發黑。
  我好久沒有受過傷了。血腥味讓我有一點茫然,又好像是讓我冷靜了很多。我想起自己剛才的狀態,我應該是在害怕的,就像從前很多次一樣,受傷了,就會害怕自己就這樣輕易的死了。
  我又想到了小怪物,它好像被嚇得不輕。
  “咩咩……”我擡起頭,看到小怪物縮在門口,朝我輕輕的喊。它半個身子都是濕的,剛才我沖傷口的時候它離我太近。大概過來的時候還摔跤了,身上都是泥。
  我朝它招招手,它立即就站起來往我這邊跑,沒跑出兩步又摔倒了,然後一聲不吭的爬起來往我這邊蹭。一挨到我身上就開始瑟瑟發抖,嗓子裏發出輕輕的嗝聲。
  嚇成這樣,太嬌氣了。
  我用完好的那只手摸了摸它柔軟的黑色頭髮,然後起身摸到床邊櫃子裏給它翻了件乾淨衣服。
  “你自己換上吧。”
  “我先休息一下,吃的家裏有,你餓了就自己去拿。”小怪物會自己找吃的,這一點我倒是不擔心。
  我倒在床上沈沈睡去。
  這一覺睡醒之後,感覺比之前糟糕多了,肩上露出來的布條凝血變黑,我整個手臂和肩幾乎都沒什麼知覺,眼前更是一片放光,天旋地轉的。
  很糟糕,我發燒了,意料之中,肩上的傷口應該是感染了。
  小怪物扒在床邊,沒有換衣服,好像也沒動過,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我,見我醒了,立刻咩咩的叫,小爪子勾上了我的手。
  我側頭看它。
  這樣一個還不能理解我說話的傢夥,要是我死了,它怎麼辦?也許很快就會被周圍的什麼東西給吃了吧。如果它足夠好運,或許能多活一段時間。


第015章
  知了在樹上鳴叫,沒完沒了的,在這種聒噪的叫聲裏,好像連太陽都烈了兩分。
  我推開爸媽的房門,探著身子往裏看了一眼,老媽睡在床上沒動,身上蓋了一層薄被。這麼熱的天,房間裏沒開空調,只有一個風扇對著一邊嗡嗡的吹著,又悶又熱。
  大門被打開的聲音響起,我輕輕關上房門,趿拉著拖鞋走到客廳。
  老爸提著兩個西瓜走進來,一邊換上拖鞋,一邊關門。
  “爸,媽還沒醒,要不要帶她去看醫生啊?”
  老爸擡手把西瓜放桌上,看了一眼房門,眼裏有點擔憂,嘴裏卻說:“不礙事,你媽那個人你知道的,就是不喜歡吃藥去醫院,她說睡一覺出出汗就好了。晚上要是還不退燒,我再帶她去醫院吊水。”
  “哦。”我應了一聲,跑到冰箱那裏掏小布丁。
  “你今天吃兩個了吧,不要再吃冰棍了,等會兒跟你媽一樣病倒了,越是這個時候越要註意,你媽就是說熱空調開太低才會生病,你自己也要小心,我剛才下去買西瓜,小區診所都坐滿了人了,全都是發燒的……”
  我對著冰箱門翻了個白眼,把手裏的小布丁扔回去,哐的關上了冰箱門,“行行行,我不吃了行了吧。”
  我拿了一個他放在桌上的西瓜敲了敲,“我吃西瓜總行了吧!”
  老爸把手裏的鑰匙放在桌上,從我手裏拿過西瓜,“我去切,毛手毛腳待會兒切到手。”
  我急忙跟在他身後喊,“爸,我要切成兩半的挖著吃!”
  “就你事多。”老爸嘴裏這麼說,還是切了一半給我。
  我從櫥櫃裏拿出勺子,在西瓜中間挖了個洞,把那塊沒有籽的鮮紅瓜瓤塞進嘴裏。挖西瓜吃的時候,這一下就是最幸福的。我抱著西瓜咬著勺子,準備去開電視,老爸又嘮叨上了。
  “你作業做完沒有哦?還有半個月要上學,你明年都高三了,別總是想著玩,抓緊點時間學習。”
  整天就是學習學習,我心裏很煩,一言不發的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過一會兒,客廳裏響起三國演義的聲音,中央臺放了多少年了,每年暑假都放,我爸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一直都看不厭。
  “滴”我打開空調站在風口底下吹了一會兒涼風,感覺整個人都清爽了,抱著西瓜坐在電腦桌前面吃。右下角的QQ嘀嘀嘀的閃動,我點開來,發現是班上的群裏正在討論補習班,馬上要高三了,不少人都要報補習班。
  我不感興趣,反正我不報,煩死了,叉掉這個對話框,又彈出來一個,這回是我的好朋友余涼涼,她家和我家住一個小區,就是不在一個單元。
  她說:姜苓薑苓!你知不知道!咱們班班長跟二班那個林湘談戀愛了!
  我一口西瓜嗆住,不敢置信的打字回她:不可能吧!
  餘涼涼也在綫,很快就回了過來,她繼續說:死胖子親眼看到他們去看電影,還去吃飯了!我的天!
  我想了想班長平時那做派,還是覺得有點不敢相信,回道:學校都說了不能談戀愛,高三抓到就要全校通報批評的,班長還敢這樣做啊,他就不怕被他媽駡?
  餘涼涼說:誰知道呢,那個林湘你又不是不知道,跟好幾個男生都勾勾搭搭的,肯定是把咱們班長騙了唄。
  林湘的人緣在女生裏面確實不太好,我也不怎麼喜歡她。又聊了一陣,餘涼涼那邊有事下綫了,我叉掉對話框點開網頁看番。
  可看了一會兒心裏總想著剛才那事,這個年紀,大家對於戀愛都是好奇又不敢主動,誰和誰真的走到一起去了,立刻私底下就能傳遍,大家一邊討論,覺得這事很懸,可心裏同時又覺得有點羨慕,還有點躍躍欲試。
  十六七歲,本來就是這樣一個充滿了矛盾的時間,就和這個夏天一樣,令人躁動。
  我躺在床上戴著耳機聽音樂睡午覺,醒過來的時候發現睡過了頭,已經是下午五點半了。耳機裏的音樂還在放,我扯下耳機揉了揉耳朵。睡太久腦子裏都一片漿糊,有點分不清現在是什麼時間,有那麼一剎那感覺半輩子都過去了。我從床上坐起來緩了一會兒,覺得有點奇怪,我爸這個時間還沒來叫我?平時他都說午睡不能超過兩個小時的。
  我打開門往外看了一眼,客廳裏的三國演義還在放,正在播放片尾曲,唱到“興亡誰人定啊盛衰豈無憑。”客廳裏的風扇呼呼作響,老爸不知道去哪了。
  爸媽的房門還是緊閉著的,我心想,難道老爸也去午睡了?可他怎麼沒關電視和風扇?
  我走近那扇緊閉的房門,想看看我媽是不是還在睡。
  握著門把手將門推開,隨著熱風一齊撲過來的還有一股腐爛的臭味和濃烈的血腥味。
  我爸倒在地上,他的老式白襯衫上全都是血,鼻梁上的眼鏡砸在一邊,半張臉都沒了,血肉模糊的。他的肩膀和胳膊,還有大半的胸膛都空了,一個渾身是血的身影撲在他身上撕咬,從那張半腐爛的面容上,依稀能看出老媽的影子。
  她保養的很好的黑髮掉了一大半,身上的皮膚開綻龜裂,血跡一直從她身下延伸到床上。床上地板上衣櫃門,整個房間裏到處都是血塊肉塊。
  我楞楞的看著這一切,手還放在門把手上沒有移開。死死盯著他們,我忽然感覺自己的肩膀也抽疼起來。
  “媽……爸……你們怎麼了……?”
  “媽?”
  爲什麼,你好像變成電影裏面那種喪屍了?我是不是還在做夢?
  帶著腐爛臭味的人從屍體邊站起來,朝我一步步走了過來。我大口喘著氣往後退,然後飛快的跑回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跌坐在地的我盯著門,忍不住用力捏住了自己的手。
  “我在做夢,這不是真的,我在做夢,趕緊醒過來!爸!媽!你們快叫醒我啊!”
  我的房門發出了沈悶的撞擊聲,我一抖,又往後縮了一下。那不斷的咚咚咚聲讓人後背發毛,門縫底下流進來一灘黑紅色的液體。我抱著頭哭了出來,哭的渾身顫抖。我不知道自己要怎麼做,我很害怕,我只希望,如果這是一個噩夢,那等我醒過來,我爸還在客廳看電視,我媽已經睡醒沒事了。
  “爸,媽……”
  撞擊聲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整個世界都很安靜,連窗外的知了聲和路邊的過車聲,都消失的乾乾淨淨。我感覺自己仿佛從身體裏漂浮了出來,成爲了一個看客。
  我看著坐在地板上的那個少女渾渾噩噩,看著她忽然爬起來找手機開電腦,卻發現根本沒有網絡和任何信號。然後又過了很久,她站起來,走出了房門。
  ‘喪屍’回到房間繼續吞吃‘屍體’,我看到‘我’在廚房拿了那把砍西瓜的刀。
  我的眼淚唰的一下流了下來,根本無法止住。‘我’還在往那個房間走,可我已經知道之後會發生的一切。那是噩夢,那是一個醒不過來的噩夢,飛濺的血肉,不再熟悉的面孔,我再也回不去的家。
  我抗拒著即將發生的一切,我拼命的奔跑想要離開這裏。我成功了,我奪命般的在黑暗中狂奔,然後慢慢的變成了一個小孩子。
  我一低頭,看到自己身上穿著一件紅裙子。我媽總喜歡給我買紅色的衣服,可我不喜歡,爲了這個,我都鬧了好幾次,可小孩子哪有什麼選擇的權利。
  我邁著短小的腿往前走,漸漸的,我忘記了自己之前看到的一切,忘記了發生的所有事情,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我要回去,我要去找我爸媽,我和他們走失了,他們一定也在找我。
  身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很多人,這些人來去匆匆,都沒有臉,我忽然害怕起來,在人群中奔跑著。
  “苓苓!”
  忽然間,我聽到了我媽的聲音,她在叫我。我一轉頭看見不遠處,我媽和我爸站在那朝我招手。我滿心的仿徨恐懼頓時全都消失不見,飛快的朝他們跑過去。
  “爸!媽!”
  可是我怎麼都無法接近他們,而這時,一個孩子穿過我的身體,撲向了他們懷裏。那是一個和我一樣穿著紅裙子的小女孩,她長著和我一樣的臉。她撲在爸媽懷裏,滿臉的笑,然後他們一家三口手牽著手轉身離開,把我一個人留在了原地。
  他們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了我的視野中。
  我不甘心的努力朝他們消失的地方追去,可是不管我怎麼努力,始終沒辦法追上他們。
  “不要丟下我,爸,媽。”
  “我害怕。”
  “你們回來啊!”
  “回來啊啊啊!!!”
  “……求你們,別丟下我一個人……我真的……很害怕啊……”
  ————
  “媽……”
  這回,我是真的醒過來了。昏暗狹窄的房間,帶著些微潮氣,外面下雨了,草木的氣味格外鮮明,雨點稀裏嘩啦的打在窗戶上。我茫然的看著有點發黴的屋頂,聽到自己嘴裏還在喃喃的喊著媽。
  肩膀上的痛在這一刻,變得劇烈起來。我想起那具被撕咬掉半個身體的屍體,忽然整個身子都痙攣著縮成一團。
  就是這時,我聽到了耳邊響起一個嫩嫩的聲音,那是小怪物的聲音。
  “媽、媽媽、媽……嗚……媽……”
  我抱著手臂滿頭冷汗的看過去,小怪物趴在床頭,嘴裏不斷的喊著媽媽,綠色的大眼睛裏滿是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掉。
  我沒看過小怪物哭,它從出生起就不會哭。但現在它哭了,一邊哭一邊喊媽媽。它之前也不會喊媽媽,我沒教過它。
  “因爲我剛才做夢一直在喊這個,所以你跟著我學嗎?”
  我剛才,在夢裏那麼害怕他們丟下我,所以你也是在害怕我丟下你嗎?
  “媽媽。”小怪物仰著腦袋看我,眼裏是深深的恐懼和眷戀。和我夢中那個孩子的眼神,一模一樣。我仿佛變成一面鏡子,照見了從前的自己。
  我的眼淚忽然湧出眼眶,然後湊近他,在他腦袋上親了親。
  “我不會丟下你的。”


第016章
  末世裏有很大一部分人是生病後沒能得到救治死去的,如今還幸存的人類分散在各處,哪裏都不缺像我這種喜歡獨自生活的人,再加上聯絡手段很少,基本上就形成了一個封閉的世界,只要不走出那一片,就很難遇到其他人。
  沒有聚居地,也就意味著沒有各種生活用品,沒有藥物。如果生病了,不會辨認草藥,只能自己硬扛,扛得過去是運氣好,扛不過去也就那樣簡簡單單的死了。
  我從前也受過傷,發燒也有過幾次,最嚴重的一次受傷同樣是遇上變異動物,不過那是個大傢夥。我當時後背整個皮幾乎都被抓下來。那時候我跟著一個車隊,車隊裏的人也是臨時湊到一起,想找一個安穩的地方生活,誰跟誰都不是必須對對方負責的關係。
  所以我會被拋棄也就是理所當然的,我還要感謝他們沒有留著我,等我死了再吃掉我的屍體,而是選擇把我和另外兩個傷員扔在了廢棄的房子裏等死。
  因爲傷得太重,最後那兩個人都死了,但我卻扛了過來。那時候我的傷嚴重得多,在炎熱的夏天裏,後背一度潰爛,散發出難聞的腐臭味,連那些食腐的鳥類都被我吸引過來了。我那時有股狠勁,那些東西想吃我,我就裝死讓它們來吃,然後等它們啄我身上的肉,就突然出手抓住它們,再反過來把它們變成自己的食物。
  這一切聽上去很殘酷,身處其中的人卻感受不到什麼,只是爲了活下來而已,再漫長的痛苦等過去之後,也不過就是某段記憶。
  那時候我能忍耐下來,現在就不會被這點傷給打倒。來自於記憶中的脆弱只是曇花一現,我畢竟早已不是那個只會呼喊父母的孩子。
  只在床上躺了一天,我就掙紮著爬起來了,燒了一大鍋熱水,把幾把小刀片消毒,刮掉了手臂和肩上有潰爛跡象的腐肉,然後把在外面挖的地皮蘚敷上,用布條緊緊纏著。
  做這一切的時候,我咬著牙,脖子上都是凸起的青筋。鮮血滴在水裏,飛快的暈染,旁邊的垃圾盆裏裝著我刮下來的爛肉沫,場面看上去大概有點可怕,小怪……薑羊這兩天受了太多驚嚇了,靠在我背後抖個不停。
  我一邊收拾刀片的時候一邊就在想,姜羊薑羊,是不是我給他取的名字不對,真的像只小羊羔一樣。但我覺得現在給他改名叫姜狼或者薑大老虎之類,他也不能變成一個大膽勇敢的男孩子了。
  本來就是,只吃素,天真爛漫的又善良的性子,才這麼小就已經初現端倪了。
  我有點想嘆氣,我沒教過孩子,不知道該怎麼教薑羊。難道我要訓練他變成一個像我自己這樣的人?我往後瞄了一眼他淚汪汪的大眼睛,覺得還是算了吧,我沒有那麼厲害,而且這種東西是無法教出來的,是在生死之間摸爬滾打折騰的多了,自然就會學會的。
  思來想去,我發現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算了,順其自然吧。
  我慘白著臉把自己的傷處理好,喝了兩杯加了糖和鹽的熱水,出了一陣汗後感覺腦袋沒有那麼暈了。薑羊之前那身在泥水裏滾了一下的衣服還沒有換掉,從我睡覺開始,到現在,他也一點東西都沒吃,只是固執的跟著我,比之前最開始那會兒粘的還要緊一些。
  我轉個身,一不小心就能撞著他,非常礙事。我想讓他走開一點,但是看他那‘小白菜地裏黃’的樣子又覺得無奈,萬一又哭起來,我受不了,本來就頭暈。
  伸手摸了摸薑羊的肚子,癟的都凹下去了。原本是幾乎全天都在不停的吃吃吃,現在好久沒吃東西,難怪扁成這樣。我給他拿了一罐他平時最喜歡的地莓醬開了,又拿了他平時的勺子,可是薑羊碰都不碰,爪子抓著我的衣服,蹲在我腳邊,像只準備長在我腿上的蘑菇。
  怎麼就怕成這樣呢。
  “我說了,不會丟下你的。”我一手把他的腦袋轉過來,跟他這麼說。
  可他聽不懂,嘴裏模模糊糊的喊了兩個字,“媽媽……嗚。”
  我用地莓醬的瓶子撞了撞他的臉,他也不理,還轉過頭,乾脆抱住了我的小腿,把臉往我膝蓋底下藏。我坐在那皺眉,搞不懂他爲什麼不肯吃東西了。
  不想吃地莓醬了?廚裏還剩一點槐花,我拖著小怪物起來去拿,試著把槐花往他面前湊。這回他反應更大了,嗚哇一聲幹嚎起來,力氣太大,抱得我的腿都疼起來。
  我看了一眼盆裏的槐花,忽然有點明白過來。
  他該不會是覺得我帶他去摘槐花,在那裏受傷了,所以再也不肯吃槐花了,還怕我因爲這個生氣不要他,所以乾脆連東西都不吃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薑羊這小東西真是比我想的還要聰明。正常的人類嬰兒像他這麼大,大概還沒法站起來走路,他就有這種小心思了。
  不能溝通,就算能溝通,我也不是個會溫柔安慰孩子的人,所以我乾脆的按照自己的想法——不想吃就硬塞。
  捏著嘴塞進去。
  被我強餵了幾口,薑羊瞄著我沒什麼表情的臉,馬上學乖了,自己乖乖拿過勺子吃。就是一隻爪子還勾著我的褲腳不肯放。
  我覺得他這副想長在我身上的架勢不能慣著,等他吃完後,就把他按坐在小椅子上,不許他再靠過來。薑羊朝我伸了兩次爪子,又被我按回去兩次後,不敢再伸了,背著爪子用一雙滿含倉惶的大眼睛看我。
  我半邊胳膊和手臂都不能動,就是隨便動一下都是鑽心的疼,所以我努力把註意力放在小怪物身上,想著怎麼樣教他,至少讓他獨立一點,不然要是以後我真的出了什麼意外,沒了,他也不至於把自己餓死。
  還是那個問題,教什麼?我和薑羊大眼對小眼,安靜的對著看了老半天。
  還是先教說話吧。
  我指指他,說:“薑羊。”又指指我自己:“薑苓。”
  薑羊:“嗚哇。”
  我指他面前的勺子說:“勺子。”
  薑羊:“嗚哇哢。”
  我指凳子:“凳子。”
  薑羊:“呼哢。”
  這一點音都對不上,我有點鬱悶的想。我教薑羊說話遇上的困難,這才剛剛開始。
  先從周圍能看見的東西教,可是不管我重複多少遍,薑羊就是睜著大眼睛瞧著我,也不跟著我一起念,要麼念出來都是些完全對不上音的東西。
  我是對他沒脾氣了,只能逮著機會,見到他把目光放在什麼上面,就指著什麼說名字。這樣下來之後,雖然他還是不會跟著我念,但是只要我說出什麼,他就能很快把目光放在什麼地方了。
  我有點搞不懂薑羊是不能發出像人類一樣的聲音,還是單純的太笨學不會。
  養傷期間,我教薑羊說話,自己拿著柴棍子在灰堆上寫字,可是我很快發現了一個不太妙的問題。
  “槐花……槐……槐怎麼寫?”灰堆上的字只出現了一個木字旁,右邊我遲遲不能落筆。我不記得槐字的右邊是什麼樣的了,最後我把灰一抹,又說:“地莓醬……地莓……”醬字怎麼寫來著?
  把灰默默抹平,我放下了樹枝。
  能對話就可以,幷不需要能寫出來,對吧。我很久很久沒有接觸過文字了,也不常寫東西,會忘記一些字也很正常。
  我心裏有點不自在,覺得自己這老師不太正宗,但是薑羊不在意這些,我在他身邊,他就滿足了,雖然不跟著我念,但我說什麼他都聽得認認真真。我這個不太正宗的老師,教他一個不太聰明的學生。
  除了教薑羊說話,我還教他用打火機和火柴生火,我希望他學會生火。可是薑羊那三根小短爪子,連打火機都按不了,也不能抓緊一小根棍子的火柴。他手上的動作一點都不靈敏,簡直可以稱得上笨拙了。
  之前我沒有刻意教他什麼,現在我特意教了,他還是不會。
  這些都不會也就算了,但我希望至少在遇到危險時,薑羊能舉起武器保護他自己。
  我的傷恢復的很快,每天換地皮蘚敷和保證休息的情況下,沒有感染惡化,而是很快的結痂了起來。傷口結痂後,我試著動了動手臂,雖然依舊不方便,但比之前好了很多。
  我帶上薑羊,給了他一把柴刀,準備帶他去見點血。
  “薑羊,砍死這條蛇。”
  現在這個季節,各種小動物已經陸續蘇醒,特別是蛇,都開始出現了,就蟄伏在各種瘋長的草叢草堆裏。
  我拿了一根特質的蛇棍,前頭有個三角叉,可以牢牢的叉住蛇頭,被我叉住的蛇是條無毒蛇,身子灰灰的,也不太大。我叉住它後,讓姜羊用柴刀砍。
  可是姜羊拿著柴刀蹲在那條不停翻滾扭動的蛇面前,摸著人家的蛇尾巴,好像玩上癮了,摸著摸著還擡頭朝我笑。
  我是帶他來玩蛇的嗎?不是。
  我擡手一刀斬斷了那條蛇的身子,鮮血就噴在薑羊身邊的草地上,他楞了一下,然後拽著蛇尾巴放進了隨身帶的袋子裏。我平時帶他出門幹活,抓到些什麼小鳥青蛙之類,就放在那袋子裏。
  他裝完蛇,什麼都沒發生似得繞著我抓身邊的青草,我給它的柴刀就被他拖在身後,敲在石頭上發出叮叮噹的聲音,他完全沒有要用的意思,只把那柴刀當成一個我讓他拿著的東西。
  “薑羊,我是在示範給你看,讓你學我知道嗎?不是讓你來收蛇的。”我用叉蛇的棍子指著蛇頭那一截。
  薑羊眨了眨眼睛,噠噠噠跑過去把那截蛇頭也放進了袋子裏,然後拉著袋子口朝我邀功。
  我杵著棍子看他傻樂那樣,又看著被他扔到一邊的柴刀,覺得孩子不是一般的難教。
  最後——
  蛇肉粥好喝,蛇肉加蔥蒜炒著也好吃。


第017章
  傷口發癢,在長新肉,這種癢比痛更加難忍,我癢的睡不著,睜著眼睛想著地窖裏存的存糧來轉移註意力。
  旁邊的薑羊睡的好好的,忽然腳爪一彈一彈,爪子胡亂往旁邊摸索過來。我按著肩膀默默往裏面縮了縮,薑羊沒摸到我的衣服,瞬間就驚醒了,昂一聲在嘴裏還沒喊出來,看到我之後,就咽了回去,然後往我這邊蹭了蹭,閉上眼睛繼續睡覺。
  其實他之前晚上睡覺的時候也會醒,我偶爾會被他的目光給驚醒,發現他睜著眼睛瞧著我,像是怕我忽然不見了。自從我受傷之後,他就越來越頻繁的晚上忽然驚醒,醒來就到處找我。
  這不是個好現象。
  第二天一早,我拿著柴刀彈弓和一些工具,把薑羊帶出去,他開始還開開心心的,後來發現我走的方向是那棵變異槐樹,他就不肯去了。我直接拖著他往前走,一直走到那棵變異槐樹附近,他忽然跑到我面前攔著我,抱著我的大腿往後面推,不許我過去。
  薑羊嘴裏嗚哇嗚哇個不停,非常焦急的樣子。我不管不顧的捏著他的爪子,把他往樹底下拖。
  我之前不喜歡到這個樹底下來,因爲這裏樹枝太茂密,樹冠上藏著什麼東西不容易被發現,光綫不好更容易被偷襲。如果不是必要,也得不到什麼收益,那就最好別冒險。
  但是這回我必須來,因爲我準備在這裏獵殺幾隻小東西給薑羊看看。我得讓他知道,這棵變異槐樹這裏幷不是一個能讓他害怕的地方。
  末世裏比這裏可怕的地方多得是,比那只變異狐貍可怕的敵人更多,他不能被這一點小小的意外困住,否則以後等他離開這裏去到更加廣闊的地方,他就會膽怯,會一步都走不出去,就像末世最開始那會兒的我,因爲不敢走出去,每一步都鮮血淋漓,幾次差點死去。
  如果面對敵人的時候害怕了,轉身逃跑了,就會很容易迎來死亡。
  我要教給薑羊的是,不要害怕任何一個給他帶來挫折和噩夢的地方。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但是我必須教他。
  我已經做好了薑羊會害怕的瑟瑟發抖躲在我身後,或者立刻跑走的準備。但是,他比我想的還要好很多。在發現我不想離開這裏後,薑羊主動站到了我身前。
  雖然他還在緊張,甚至在發抖,但是我知道他以後會是個勇敢的男人,因爲他敢站在我面前,他想保護我。
  我摸摸薑羊的頭髮,觀察著頭頂上的樹枝分布,找到了一個視綫最好的地方。然後我拉著薑羊,來到了最稀疏的樹枝底下。拉動彈弓,石子帶著獵獵的風聲呼嘯出去,打在樹冠上。
  那一瞬間看上去平靜的槐樹上騷動起來,許多灰黑色的鳥從開滿槐花的樹枝上飛走,發出嗄嘎的怪聲。
  薑羊又是一抖,他仰頭看我,我對他說:“不用怕,看著我的動作。”
  我從腰間的布袋子裏又拿出好幾個石子,對準另外一個地方彈射出去。這些石子是之前我在河灘上撿來的,我撿了一筐,現在還沒用完。
  接二連三的石子驚動了變異大槐樹上隱藏的許多動物,一時之間除了飛出去的各種鳥,還有不少黑影飛快的在樹枝上穿梭,這裏熱鬧的就像是另一個小型世界。
  我半蹲著身子,讓小怪物待在我身前,我用雙手環過他,對準樹枝上的某個位置,綳緊了彈弓。薑羊的目光凝在我的手上,我引導著他的視綫來到頭頂的樹枝,然後猛然放手。
  “唰。”
  “唧唧!”個頭不大的灰皮變異野鼠發出一聲痛呼,從樹枝上摔了下來,不過很快它又往粗大的樹根底下爬,想要躲起來。
  又一顆石子射到它前面,那只行動不太方便的變異野鼠立刻轉身想鑽進落葉堆裏,被我一柴刀剁掉了老鼠頭。這只變異老鼠不大,腦袋上一側還有個黑點。我猜它有可能是我之前殺的那只變異老鼠留下的小老鼠,因爲我之前殺的那只大變異老鼠腦袋一側,也有這麼個黑點。
  失去了母鼠的餵養,這只變異小老鼠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很幸運的了。如果我被殺,薑羊很有可能就會像這只變異鼠一樣,被其他的東西獵殺。所以我得儘快把我會的,更多的教給薑羊。
  我把老鼠拎到薑羊面前,他楞楞的看著我。我用柴刀挑開他那條口袋,把死老鼠放進去。然後拉著他,走到槐樹的另一邊,再次尋找合適的獵物。
  他發了一會兒楞,忽然舉起爪子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角。我眼睛往下瞄了他一眼,看到他捂著裝死老鼠的袋子,眼睛亮晶晶,非常崇拜的看著我。
  “拿好你的柴刀。“我踢了踢他拖在地上的柴刀,他反應過來,學著我一樣將柴刀舉著,警惕的看著周圍。
  我不需要他在這裏獵殺什麼東西,他現在也獵不到,我只希望他學會舉起刀。
  我又用彈弓射下來一隻灰色的鳥,認不出來是什麼品種,嘴巴上一圈是黃色的,腦袋上有兩根格外長的黑毛。
  最後的收穫不多,但是在我接連好幾天帶著他去變異槐樹那邊找獵物後,薑羊不再害怕去變異槐樹那邊了,晚上做噩夢的頻率也在降低。
  既然薑羊不再害怕那邊,我也就不再刻意帶著他去,而是開始有意識的帶著他去周邊其他地方。之前薑羊好奇,但是沒進去過的廢棄屋子,我也帶著他去。
  那些屋子裏面沒有能用的東西了,去了也沒有收穫,要是之前的我,大概不會特意帶薑羊進去,但是現在,這個廢棄村子的每一個角落我都帶他去看過。
  一戶人家院子裏的橘子花開了,非常香,我帶薑羊在樹底下走了一圈,他蹲在那撿了很多掉下來的白色橘子花瓣,全都放進衣服口袋裏。晚上,他把橘子花全部放在枕頭底下,聞著那種隱約的香味,我做了個夢。
  夢見秋天到了,那棵樹上結了很多的橘子,我摘了一籮筐,結果摘完一扭頭發現,樹上又長出來很多橘子,怎麼都摘不完,發現有吃不完的橘子,我夢裏先是很高興,然後就開始發愁,這麼多橘子要是不吃完,爛掉了多可惜,我想著就覺得心疼。
  然後薑羊忽然出現對我說:“媽媽,不用擔心,我可以吃掉所有的。”然後我就看著薑羊變成了一隻長脖子的恐龍,像是很久以前在某些畫冊上看到的食草恐龍,他脖子一仰,連整棵橘子樹都吃掉了。把樹吃掉了,以後我們還怎麼吃橘子?
  我從夢中醒過來往身邊一看,食草小恐龍抱著他自己的尾巴,一邊睡一邊哢嚓哢嚓的咬,不知道他做了個什麼樣的夢。
  我一直關註著的那棵枇杷樹上結的枇杷已經不小了,小溪邊上那棵老桃樹結的桃子也在慢慢長大,打眼看去,全是一個個的小果子。塘裏冒出了小圓盤一樣的嫩綠荷葉,野鴨子在塘邊的草叢下鳧水,鑽進水裏,過一會兒在另一邊忽然冒出來。
  我開始試著帶薑羊去遠一點的地方。
  早在生下薑羊之前,我就已經決定找個時間去更遠的地方收集一些生活用品,雖然那時候我沒想到自己最後會接受一個小怪物。
  姜羊和普通的嬰兒不一樣,他長得太快,我覺得也許我很快就能帶他一起去更遠的那個城裏找點生活用品回來,也帶他去看看其他的地方。那從現在開始我就得準備了,準備讓薑羊試著接觸這個地方之外的世界。
  我帶他去的是距離村子稍遠一點的河灘,去那裏我自己走差不多要走一個小時,帶上薑羊可能會稍微慢點。河灘那邊我一共才去過兩次,上一次去是去年的冬天,我在那裏撿了很多彈弓用的小石頭。
  姜羊發現我們離開平時熟悉的地方後,有點奇怪的停住了腳步,他指指後面的田和隱約露出來的破敗房屋。
  我給他指面前快被雜草覆蓋的路,“我們今天去那邊。”
  他聽懂了我們要去什麼方向,但不知道我們要去做什麼。人對於未知的東西都會害怕,選擇未知的時候,也會猶豫,這很正常。我站在那等了薑羊一會兒,他踟躕的看看前面,又看看後面。
  我不再等他,徑直往前面走,離開他三米之後,我用余光看到薑羊朝我跑了過來。比起離開熟悉的地方,他更害怕離開我。
  走過這一條小路後,我們走上了一條大路,之前是用瀝青鋪的,現在有些地方已經開裂了。不過這瀝青路在經過十年的風吹雨打和各種意外後,保留的比水泥馬路還要好,雖然道路兩邊的草木長得非常蔥籠,但中間還挺乾淨。
  薑羊只是最開始有點遲疑,等我們開始往前走的時候,他的眼睛裏又滿是對新地方的好奇了。他盯著腳下的黑色瀝青路面看,盯著道路兩旁新長出來的青芒草和去年冬天留下來的枯芒草看,還盯著前面從路面上溜過去的一隻花蛇看。
  我能明白他的心情,當年我第一次去外地上學,離開家的時候,也是這樣。
  我牽著薑羊往前走,他已經一點都不害怕擔心了,雀躍的像只小鳥,尾巴噠噠噠的甩動著。我們順著瀝青馬路往前走,慢慢的能看到前面一片被青山環繞的河面。


第018章
  雖然能看到河面了,但從這裏走過去還要一段不短的時間。
  太陽越來越烈,陽光直射下來,這條馬路上沒什麼能遮陽的地方,黑色的瀝青路面又很吸熱,往前走一段,一下子就出了滿身的汗。
  薑羊開始還好奇地東看西看,但是太陽大起來之後,他就有點奄奄。平時帶他去田那邊幹活,有大太陽他都會跑到草堆裏,或者靠山背陰的地方。現在到了夏天了,溫度越來越熱,幾乎是一天一個樣子,我穿著短袖,手臂上也被太陽曬得發燙。
  不過我習慣了,但薑羊還沒有,他熱的尾巴都不甩了。我往路兩邊看,看到了一株變異的野藤,不知道是什麼藤,葉子特別大,圓圓的中間還有個窩窩。我帶著薑羊走過去,用柴刀割開兩旁的芒草,走到那攀著枯樹的野藤下。
  沒發現什麼危險後,我才動手割斷了一截野藤,這截野藤上有七八片的大葉子,我摘了一片大葉子蓋在薑羊的腦袋上。
  他拉著自己頭頂的葉子好奇的看看,又聞了聞,然後張開了嘴,露出一口雪白的尖牙齒。
  “不能吃。”我捏住他的嘴,阻止了他。
  薑羊明白我的意思後,就把大葉子蓋回了腦袋上,仰著臉去聞那葉子的味道。他把腦袋仰著仰著,就站不穩的摔坐在地上,然後一咕嚕爬起來繼續玩那片葉子。我摘了一片葉子蓋在自己腦袋上,又摘下兩片分別裹在薑羊兩邊的手臂上,再用野藤的藤條綁好。
  薑羊穿的是一件大t恤,袖子比較短,下擺能遮到膝蓋,因爲他的腳爪子很大,還帶勾,那些褲子他都穿不進去,所以我給他改了改幾條小短褲,能在兩邊的側面系帶子,不用往兩隻腳上套著穿。
  他手腳上面的鱗片沒有了之前的軟,變得越來越硬了,不過顔色還是白白的,我一直沒找到薑羊能穿的鞋子,但他不管往哪裏踩,覆蓋著鱗片的腳爪似乎都不痛,所以我也就沒管他。
  我給它綁好了手臂,自己也綁了兩片,然後拿著剩下的葉子帶著薑羊繼續往前走。
  從這條路面上,滋溜溜橫穿過的蛇見到了三條,兩條身上帶花,我沒去動,拉著薑羊等那兩條花蛇爬過去,才接著往前走。還有一條身上沒帶花,看著不像是毒蛇,我本來準備去抓,但那條蛇溜得太快,一眨眼就鑽進草叢不見了。
  我的襯衫背後汗濕了一片,薑羊也差不多,他已經開始吐舌頭了,比正常人要長的舌頭舔了舔幹幹的嘴唇。我停下來從包裏給他拿水喝,他喝一口就遞回給我。我自己喝了兩口,又讓他喝,這回薑羊抱著瓶子喝了小半瓶。
  把水放回去,再往前走一段路,河灘就快到了。前面有個岔路口,往右邊走就是去河灘的,左邊是我當初來到這裏的時候,走的那條路。想去更遠的城裏,就得走這條路。
  我帶著薑羊往右拐,過不了多久,河灘就清晰的出現在面前。
  河灘上長滿了綠草,這邊的河灘周圍原本也是田,大片大片,只是多年沒有耕種,又被水淹了幾次,上面沒有什麼作物,剩下一些茂密的野草。大概只有從那些橫平竪直的遺留田埂上,才能看出從前的一點模樣。
  這條河挺大,在這裏不能看到來處,水面上兩座山對著,只留下了一個峽口子,水流從那個口子進來,就平靜了很多。
  水周圍是山,一座座的青山全都映到水裏,山是青的,水就是綠的。
  薑羊頭一次見到河,眼睛瞪得大大的,溜圓。他抱著爪子,興奮的指那大片的山和水,嘴裏嗚哇嗚哇。我敷衍的嗯了一聲,往前走。這是個坡,走的不小心就會摔下去,所以我走下去兩步後,轉身想去扶一下薑羊。
  可我剛轉身,就聽薑羊咿呀一聲,摔倒了,像個球似得從我身邊咕嚕咕嚕滾了下去,然後滾進了坡下面長滿了野草的田裏。
  我眉頭一皺,乾脆擡腳從這小坡上跑下去,跑進田裏去看薑羊有沒有摔著。我還沒走過去,薑羊爬起來了,滿頭的草,衣服也弄髒了,坐在野草堆裏笑的哢哢哢,看著好像是沒事。
  我把他提起來,從田坎邊上往河灘走,沒走多久,薑羊就拉著我的手搖晃起來,我扭頭看他,他嗯嗯嗯指著不遠處,非常激動。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見到了兩隻純白的鷺鷥。
  那應該是兩隻變異的白鷺鷥,尾部有兩根長長的尾羽,體型比一般的白鷺鷥要更大。它們悠閑的緩步走在河邊草地上,偶爾低頭梳理梳理羽毛,飛起來的時候像一片雪白的雲,非常漂亮。
  隨著我和薑羊越走越近,兩隻白鷺鷥忽然展開翅膀,掠過河面,飛到了對面的山上去了。白色的鳥和綠色的青山相容在一起,是一副很美的畫面。可惜我感觸不深,倒是薑羊好像有種天生的浪漫,對於這種美麗總是格外喜歡。
  他發出一聲仿佛遺憾般的嘆息聲,眼睛不斷往周圍看,好像想找到其他有趣的沒見過的東西。
  帶著薑羊在河邊走,我想看看這會兒河邊有沒有蚌殼撿。河上帶著點潮濕腥氣的風吹過來,非常涼爽,在河邊洗了把手和臉,我和薑羊順著這邊河岸找了一圈,撿到了二十幾隻巴掌大的蚌殼。之前退過一次水,那時候沒來,要是那時候來的話,應該能撿到更多,這會兒的蚌殼也不怎麼肥。
  把撿來的蚌殼都堆到一起,我準備待會兒就在這裏撬開殼,把肉挖了回去,吃一餐也夠了。
  姜羊蹲在蚌殼邊上,好奇的用爪子去敲打那些蚌殼。黑色殼子的蚌殼大多都有一半陷在泥裏,被我拿了起來之後,蚌殼上都是泥土,這些蚌殼閉得緊緊的,一動不動,不管薑羊是戳是敲,還是拿起來晃晃,都像石頭一樣沒有聲響。
  薑羊在那邊玩蚌殼,我走到旁邊的兩塊田裏看,這兩塊田是水田,以前應該是種稻子的,這會兒角落裏還長著兩根寸長的禾苗。我蹲在田埂邊撥開那些野草,看到了泥土裏有些小洞,偶爾咕嚕一下冒個泡出來。
  那是泥鰍洞,說不定還有黃鱔。我想到家裏那堆在角落裏沒用過的地籠子,可以用來抓泥鰍和黃鱔。
  地籠子是用竹子編的,手臂那麼長的一個圓筒,兩個圓筒組成一個L型,一個口子能讓泥鰍鑽進去,只要鑽進去了,就不能再鑽出來,因爲那口子外頭大裏面小。我知道那地籠子怎麼用,就是沒在這裏用過。
  想著下次過來,帶幾個地籠子過來抓泥鰍,我回到薑羊身邊,用柴刀給他演示了一下怎麼撬開蚌殼的口子。
  只要能撬出一個縫,用柴刀兩邊一橫一扳就開了,裏面的蚌殼肉挖出來放到一邊,一會兒就堆了一小盤。
  薑羊拿我扳開了的蚌殼玩,摸著裏面光滑的內壁,又用蚌殼裝水,端著裝水蚌殼回來的時候,他那個蚌殼裏面還多了兩個小螺螄。我看一眼那兩個小螺螄,讓他扔回去。這會兒的螺螄還不大,再等兩三個月,等這些螺螄長到現在的三倍大,那才有點肉。
  河灘邊上有一處是往裏凹的,那邊水非常淺,有幾種小魚就愛待在那種淺水裏,還沒有手指粗的小魚,身子是半透明的,就靜靜的趴在那沙土上。薑羊發現了淺水灘的小魚後,就一直蹲在那裏,等我差不多收拾完了蚌殼,叫了聲薑羊,他捧著爪子就跑過來了。
  他讓我看他的爪子,我瞄了一眼,見到一隻指節長的小魚躺在他的爪子上,是一隻麻沙魚,要是拿個蓋子蹲到那邊淺灘,一會兒能抓個十幾隻,但是十幾隻也不夠一口吃的,所以我懶得去抓。
  薑羊也不能吃魚,他就吃素,但他喜歡這些東西,爪子裏捧著魚,尾巴都快甩上天去了。他那爪子捧不了多少水,一路跑過來水都沒了,現在他爪子裏那只小魚正在徒勞的把嘴一張一合。
  薑羊給我看完,又跑回去,把那只小魚放回去。
  河灘上有很多東西,薑羊這裏翻翻那裏翻翻,還給他在大石頭底下翻出來一隻螃蟹。
  我帶薑羊回去的時候,他還有點戀戀不捨的,路過一個田坎邊,我看到中間一條小水溝裏有半透明的蝦子,就藏在水草裏,露出灰黑色的鉗子。蝦的話,也得再過上兩三個月才能長大。
  回去的路上,走過那條瀝青路,我換了個方向回村,意外地發現了路邊長著好些蠶豆。這會兒的蠶豆剛好可以吃,我拿出袋子來裝蠶豆,薑羊也就幫著我一起摘豆莢,最後也摘了小半袋回去。
  一個豆莢剝開,多的有四五顆蠶豆,少的也有兩三顆,全都放進小竹籃裏。剝下來的豆莢殼曬乾能拿去燒,青色的豆子連著豆殼一起煮,放點鹽,大火燜上一陣,就有香味傳出來了。
  河邊弄來的蚌殼肉浸在井水裏清洗乾淨沙子,切成小塊,同樣加鹽放小鍋裏燉上。蚌殼肉比較難煮,要煮的久一點才不會很難嚼。蠶豆煮好了,蚌殼肉還在那剛燉出味。
  把蠶豆撈出來過水,圍著一個小檯子,我跟薑羊一起吃。我在蠶豆殼上咬開一個口子,輕輕一擠裏面的蠶豆就出來了,但是薑羊不會,他只會連皮帶殼一起吃,吃的比我香多了。


第019章
  蚌殼肉一直煮到傍晚,嚼起來還是有點硬,但是這個硬度剛好,像是吃零嘴一樣一小塊能嚼很久,越嚼越香。我用碗把蚌殼肉全都裝了,一邊清理從屋裏翻出來的地籠子,一邊有一口沒一口的吃。
  這些用來抓泥鰍小魚小蝦的地籠子很久沒用了,有些地方壞了,我找了些東西想辦法把那些口子補一補。
  我吃蚌殼肉,薑羊就抱著裝蠶豆的簍子吃蠶豆。
  這會兒天越來越黑,天邊上的橘黃色粉色晚霞已經漸漸消失,屋裏也慢慢看不清了。我起身去點松樹油燈,見我起身,薑羊端著蠶豆簍子,也屁顛屁顛的跟著我。
  松樹油是我在山上的松樹上刮下來的。
  山上那一片長了不少松樹,那些松樹枯老的枝丫和針葉,用來引火燒火非常好,一點就著,秋天那會兒我每天都要去那片松樹林裏耙枯葉子,一擔擔的全部裝回來,就是放著冬天燒的,幾乎放滿了一個房間,燒到現在才燒的差不多了。
  開始我只是砍松樹枯葉子和枝丫來燒火,後來發現松樹上經常會生那種結疤一樣的東西,會冒出半透明的淡黃色油脂,就刮了些回來,試著做出了松樹油燈。晚上有了照明的油燈,後來我就經常過去刮松樹油,攢了一罐子。要是松樹不出油,在枝幹上割個口子,過段時間也能流出不少油來。因爲松樹油和桃樹油看上去很像,我還試過用桃樹油做燈,可惜失敗了。
  這松樹油燈雖然難弄了點,但是燒起來還有股松樹香,挺好聞的。我一般晚上不做什麼事,天一擦黑就到床上去睡了,大部分時候用不上松樹油燈,也不太捨得用,但現在,我決定過段時間外出去看看,所以就想改變一點習慣。到時候在外面晚上可能我要守夜,說不定晚上還沒法睡,現在我都習慣早睡了,到這會兒就犯困,這不太好,我得趁早習慣一下從前的作息,這些天都要熬晚一點睡。
  我點上了松樹油燈回來,對著那點燈光,繼續鼓搗地籠子。薑羊趴在油燈旁邊吃豆子,過了一會兒忽然往手臂上啪的拍了一下。
  我擡頭瞭了他一眼,他瞪著眼睛看著自己的爪子,上面有只被拍死的蚊子。
  到了夏天,蚊子也多了起來,特別是傍晚開始,那些蚊子就洶湧的往人身上貼,趕都趕不走。現在各種植物動物都長得好,蚊子也大只了,那嘴上的長針長的讓人看了就怕。
  房子周圍都是些花花草草,蚊子也就格外多,我用之前磨的那種防蚊蟲墨綠色草汁塗在身上,能稍微管用一陣子,但是等味道淡了,那些蚊子又開始叮人。
  就這一會兒,我腳上也被叮出了兩個包,非常癢。薑羊臉上也被叮了,我就一會兒沒看他,臉上就多了個紅包包,被他自己撓的鼓起來了。他被蚊子叮了包出來,癢也不吱聲,就坐在那撓,另一隻爪子上還拿著一粒蠶豆,撓撓臉,撓完再吃。
  我放下手裏的地籠子,洗洗手去拿那種當花露水用的墨綠草汁,給薑羊點了些在臉上。
  “不要去抓。”我跟他說,他猶豫著伸手去撓,被我拉下來兩次,他就知道不能撓了,實在癢的話,就皺著臉努力吃蠶豆,尾巴也一個勁亂甩。
  我又塗了點在自己身上,再把薑羊抓過來給他整個塗了個遍。他散發著一股子刺鼻味道後,蚊子少了,但是薑羊自己也被嗆得不輕。簡直就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我聽到薑羊鼻子裏哼哼唧唧的不舒服,心想著,明天要去割點艾草熏蚊子。還有這種防蟲叮的草汁也不太多了,得多弄點。
  天氣熱了,我晚上洗澡懶得燒熱水,直接就從井裏打水沖,就站在院子裏洗,也沒人看。周圍除了星星月亮,就只有樹影蟲鳴。
  鼻子裏聞到的都是青草味,耳朵裏聽到的都是蟲蛙鳴叫,我覺得周圍很安靜,又很熱鬧。
  安靜是因爲,這裏除了我和薑羊,沒有其他人,熱鬧是因爲,那些青蛙實在太吵了,還有斑鳩和各種鳥,大半夜都會忽然咕咕呱呱一陣叫。
  布穀布穀——這種聲音,最近夜裏我經常能聽到,我感覺那鳥就在屋後那兩棵大樹上。
  去年的夏天,我一個人,仿佛感受不到這種安靜也感受不到這種熱鬧。說實話,我連去年的夏天怎麼過來的,都有點記不清了。
  想想也是很奇怪。最近我慢慢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越來越清晰,記起來的越來越多,倒是最近這些年的日子,像是有點不太清楚了。
  嘩啦一聲,冰涼的井水沖在身上,沖走了燥熱和汗味,那些水順著腳下的石頭滑進縫隙裏,流到一邊的草地和泥土地上。
  石縫裏有只小青蛙,被我濺下去的水驚動了,咕呱咕呱的跳出來。薑羊在一邊蹲著等我洗完澡,看到一隻小青蛙跳出來,他馬上就想過來抓青蛙,被我喝住了。
  “到一邊去,待會兒水又濺你身上,澡白洗了。”
  他捏著自己的尾巴尖回去門檻上坐著等我,眼睛還眼巴巴的盯著那只小青蛙,一直看著人家跳進了黑暗的草叢再也看不見了。
  我洗澡之前,就先給薑羊洗了,他成天跟個泥猴子一樣,之前天冷的時候一天也得洗一回,現在天熱了,我中午給他沖一次澡,晚上再給他沖一次。他自己還挺喜歡水,我每次給他沖澡,他都笑的跟個小傻子似得。也不知道多少次,我給他沖水,他偏要笑的張大嘴巴,然後就給嗆著了。
  有時候他還要睜大眼睛,結果水濺到眼睛裏去了,又要用爪子去揉,揉的紅通通的。
  我快速的洗完澡,隨便擦乾一下,穿上大背心和短褲,去廚房裏拿了個大茶缸。茶缸裏頭泡著金銀花,燒好已經放涼了。茶葉和金銀花,我最近都是換著泡來喝。
  洗完澡,喝幾口涼茶,一肚子的涼爽,也不熱了。回去房間裏,把大茶缸放在床邊一個椅子上,薑羊要是晚上口渴想喝水,他就會自己起來喝。
  這個房間很狹窄,緊緊關著房間,夏天就會很熱。但我去年夏天最熱那會兒,也是緊緊關著門窗,絕對不打開的。但是今年,我關上了門,卻打開了窗子。窗子上糊了一層紗,不會讓蚊子進來,多少能透點涼風。
  睡前,我又在身上塗了草汁,上半夜睡了個好覺,下半夜覺得胳膊癢,被蚊子咬了。
  前一天晚上,晚霞鋪蓋了大半個天空,第二天起來,就一定是個大太陽的晴天。我早早起來了,簡單吃過東西,帶著薑羊去割艾葉。這邊艾葉還挺多,正是長得好的時候,一叢叢綠油油,葉片上連個蟲眼都看不到,脆嫩脆嫩。
  我提刀就割,割了兩把,薑羊他已經吃起來了。我把他提到一邊,讓他去啃其他草,快手快腳就把一叢子艾草全都割下來了。這邊的艾草還不是最多的,在皂莢樹那邊小溪邊上,還有那個塘邊上,艾草才是真的多。
  往那兩個地方走一圈,兩大袋子艾草我都快拿不下了。本來還想順便再桃樹那邊的小溪旁拔一盆草回去磨草汁,也拿不動,只能先把艾草送回去,在院子裏鋪開晾好,再回去拔草回來。
  太陽很大,一天曬下來,原本鮮嫩的艾草都焉了,但是還沒幹不好燒,我拿了兩根燒著試試,濃煙裏帶著艾草香,那煙往腳下一躥,蚊子確實就少了,就是不太經燒,而且總這麼熏著鼻子也不太好受。
  只能是吃飯前拿著幹艾草在臥房裏燒了,緊緊關上房門熏蚊子,等到吃完飯洗了澡去睡覺,房裏就沒蚊子了。
  十幾個地籠子被我補好,裏面放上一點饅頭屑,找個時間放進了河灘那邊的水田裏。水田裏放了十二個,還有六個被我放進了距離村子比較近這邊的兩塊田,以及塘邊的水草從裏。
  我沒放過地籠子,就聽說過,能不能放到東西我也不確定,只能是試試了。
  最後的結果還不錯,河灘那邊的水田裏十二個地籠子,十個都抓到了泥鰍,還有兩條小黃鱔,村子這邊的兩塊水田裏竟然也抓到了泥鰍,倒是水塘裏的兩個地籠子,是空的,連只蝦都沒有。
  泥鰍抓的太多,一餐吃不完,還好泥鰍大多都沒死,用盆裝了水先養起來,想吃就抓幾條煮了吃。最開始放泥鰍的盆在外面,結果一晚上少了七八條,應該是被什麼東西叼走了,我只能把盆轉移進廚房,緊緊鎖上廚房門。
  這一盆子泥鰍吃完後,我又去放了地籠子,這回沒放多少,一共就放了十個。
  第二次去取地籠子的時候,下了雨,我和薑羊兩個人一個人穿著一件大雨衣,在水田裏拿回了地籠子。薑羊抱著一個地籠子,我用扁擔擔著其他的,順著瀝青馬路回去。
  我們一邊走,薑羊捏著地籠子的蓋子往裏面看,光顧著看地籠子,都不看路。
  我提醒他小心看著路別摔跤,就是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了身後傳來車子的動響。


第20章 020
  我們去河灘的時候,這場雨下的還不太大,但這會兒,忽然就稀裏嘩啦的劈頭砸了下來,落在瀝青路面和兩旁的草葉上,聲音挺大。
  就是在這種落雨聲中,我聽到了久違的,汽車發出來的聲響。
  現在這個世界,已經不再是屬￿人類的世界,從前大片大片人類聚居的城市已經荒廢,只剩下一些斑斑遺跡。想在這麼寬廣的土地上找出活人,比在田裏找糧食難多了。那場浩劫裏,死的人太多,後來又是幾場大災難,我曾經一度以爲世界上的人都死光了。
  但是後來我一路流浪到這裏,途中也見過一些人。這些人中,有的聚居在一起,組成一個村落一起抱團生存,有的則像我這樣,獨來獨往,或者兩三個人一起作伴。
  如今,到處都稱得上地廣人稀,所以我在這裏這麼久,大半年前才見過一次人,近來已經完全沒見過其他人了。除了一些專門在那些遺落城市尋找東西的拾荒人,現在已經沒有多少人願意離開自己住慣的地方,到其他地方去。
  所以這個車子的聲響,很有可能就是一夥拾荒人。除了那些群夥一起生存,在一些村落小型聚居地之間遊走的拾荒人,也沒有其他人在這種時候,還能用得上車子這種東西。
  生産力低下,人才大量流失,文明倒退起碼百多年,據我所知的,目前恐怕也沒有什麼地方能生産汽車,車子用的油也難得。現在使用的,都是從前遺留下來的了。
  汽車的轟轟聲在飛快靠近,我下意識想避開這車子,但周圍的野草很低,沒有什麼能藏身的地方,而且聽聲音那車子很近,想走遠一點也已經來不及了。
  我低頭看一眼薑羊,他絲毫沒覺得害怕,一雙眼睛好奇的看向遠處的路面,那裏已經隱約出現了一個車影。
  我馬上拉著薑羊走到路邊,放下肩上的擔子,一把拿過薑羊抱著的那個地籠子扔到擔子上,然後用他身上的那件小雨衣換了我自己身上這件大雨衣。
  薑羊那件雨衣被我改了,沒法遮住他那雙白色的大腳爪。這樣太顯眼,我還不知道那車子上到底是什麼人,有沒有惡意。如果我不把姜羊藏起來,那些人看到薑羊這個樣子,我擔心他會引起那些人的警惕,然後做出什麼事。我一個人,動起手來難免會吃虧。
  薑羊楞楞的,大眼睛疑惑的看著我,好像不明白我在幹什麼。我自顧自用大雨衣把他裹好,對他說:“不要出聲,不要動!”我捏著他的嘴搖頭,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時間來不及,沒辦法讓我做更多,我只能把薑羊攔在身後,盡可能把他遮住,然後站在路邊定定的看著那車子開過來。
  我自己身上這件薑羊的小雨衣小了,半個身子都被打濕,額頭上的頭髮粘在臉頰上,雨水砸進眼睛裏,我擡手擦了一把,又窩進了手裏的扁擔,除了這根扁擔,我後腰的雨衣下面還別著柴刀。
  車子越來越近,我看清楚那是一輛掉光了漆的卡車。說卡車也不是,因爲這車子被改裝的亂七八糟,像是拿各種車子的部件拼接出來的。
  這是一輛很老的車了,前面的車頭上有些銹跡,車胎也補過很多次的樣子,後頭的車廂上挖出來幾個窗戶,拿玻璃擋住了,只隱約看得見車廂裏頭有人。
  車子最後停在我面前。車窗被人搖下來,露出一張中年人的臉。透過車窗,我還看見副駕駛上有個年輕男人在打瞌睡,這會兒睡眼惺忪的揉揉眼睛。後頭車廂的玻璃窗戶也被人拉開了,露出來三張男人的臉,後頭還有人,他們都在看著我。
  這是一車青壯年男人。意識到這一點,我的警惕提升到最高。能活到現在的女人,每個人都不比一個大男人好對付,甚至更難惹一些,但是如果對方人數太多,真要鬧起矛盾,一個人就算再厲害也沒辦法。
  我遇上的糟心事不少,其中就包括了末世後女人們幾乎都會遇上的悲劇。對於身體,我看的幷不重,只要不受傷,就算被人睡也不是什麼要命的大事,我曾經餓的快要死的時候,還用身體換過食物,沒什麼好說的。
  但是一年前,我路過一個地方,曾經遇上過兩個女人,當時那兩個女人正在掩埋一個年紀小點的女人。她們告訴我,說她們三個人是一起生活的,但是其中兩個人去尋找食物的時候,留下來看家的這個女人,遇上了一群路過的人。
  然後那個女人,就被那一群男人給強奸至死了。末世裏,女人總比男人要難過一些,到處都有死的悲慘的人,這事很尋常,就是纖瘦些的男人,被人輪死了,我也是見過的。
  我大概弄清楚了這車上有十幾個男人,還都是青壯年,目光就越來越警惕戒備,手也摸上了後腰的柴刀。那個駕駛座上的男人看出來我的戒備,卻沒說什麼,只是朝我笑的露出一口牙,嘴裏喊著:“妹子,跟你問個路,去漢陽市是往這邊走的嗎?我們走岔了路,在這邊轉了兩天了,你能不能好心給指個路?”
  他們沒問我的情況,只是簡單問個路,這讓我覺得放心了一點,所以我用扁擔指了指他們來時的路,簡短的說:“那邊一直往前,河灘附近有個岔路,往左轉。”
  漢陽市就是我打算去收集東西的地方。兩年前我從那邊過來,那邊的喪屍還沒死光,市裏沒人住,應該還有些東西能用。這夥人也不知道是去那裏幹什麼的。
  我這話一說,那駕駛座上的男人就嗨呀一聲摸了把自己刺棱棱的腦袋,“我們走岔了路啊!”他扭頭往後車廂喊了句,“剛才哪個龜孫說走這邊的!要是聽了高遠小子的話左拐,咱們這會兒就走上正路了!”
  他們應該是往河灘那,右邊那條路過來的。
  男人吆喝了這麼一嗓子,後頭車廂裏有個漢子粗聲粗氣的說:“可不是我說的,是齊老哥說得。”
  “嘿,你們幾個龜孫子,怎麼就怪老子了,你們幾個不都是這麼說的!”
  “我可沒說話哦,我剛才睡覺呢。”
  後車廂那群漢子吵吵嚷嚷,坐在副駕駛的年輕男人伸了個懶腰,拍了拍中間那個大口子,笑嘻嘻的說:“好了好了各位叔叔伯伯大哥們,咱們倒回去就是了,吵什麼啊。”
  駕駛座上那男人就說:“多走了這麼段路不費油啊,等回去你老姨又要說我們了。”他一邊說一邊準備倒車,還抽空扭頭跟我打了個招呼說:“哦,謝了啊妹子,這麼大雨,耽誤你時間了哈哈。”他說完就準備開車離開。
  薑羊在我身後動了動,駕駛座上那男人眼尖看見了,好奇的咦了一聲,“大妹子,你這還帶著個孩子呢,也是辛苦了。”
  薑羊在我身後動,我把他按著不許動,嘴裏沒有回答。那男人見我不說話,也沒有再繼續搭話,但我覺得他看著薑羊的目光有點奇怪。分心低頭一瞧,我才發現薑羊的腳爪露出來了。我心裏一跳,把薑羊遮的更加嚴實一點,目光直直的和車上的人對著。
  那人又哈哈笑了兩聲,把車倒開走了。但是沒過一會兒,那車子忽然停了下來,副駕駛上跳下來一個人,往我這邊走了過來。是那個之前在副駕駛上睡覺的年輕男人,大概二十四五歲,比我還小的樣子。
  我摸上柴刀,盯著那車,見車上只下來了一個人,手又慢慢從柴刀上放開。
  那個年輕男人走到我面前兩米的地方就停下來了,他對我擺擺手說:“別緊張,我沒有惡意。”
  我問他:“還有什麼事?”
  這會兒雨下的小了,就剩下一絲絲的,年輕男人下來這會兒沒穿雨衣,衣服就慢慢濕了,只是他也不在意,仔細看了我兩眼,忽然不太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腦門,說:“我剛才在車上就覺得有點像,原來真的是你啊。”
  他這話說得好像認識我一樣,但是我仔細看了看他,又覺得沒有印象。所以我沒說話,年輕男人大概看出來我不記得了,就有點尷尬的說:“你大概不記得了哈哈哈,嗯,不記得也很正常,我們就見過一次。”他說著說著又勾著手指撓自己的臉,我看到他耳朵都紅了,就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結果他說:“五年前那會兒,在齊雲市裏,我叔帶我去的……我叫高遠,那時候穿的和現在差不多,也是一件背心一條深藍色的褲子……”
  我想起來了,隨著他的話,想起來的還挺多。
  這自稱高遠的年輕男人,大概是我從前的一位‘客人’,出賣身體換食物和藥品的那種。
  最艱難那會兒,我做過一段時間這種買賣,客人不多,都是些風裏來雨裏去到處獵殺變異動物換錢的男人,大多年紀都比我大,沒什麼人爲難我,有些性格不錯的,除了交換的東西,還會額外給我送點吃的。有時候我自己出去找吃的,遇上那些人,認出我的還會願意照顧一下。
  其中有個大叔特別照顧我,每次出門回來都會來找我,給我找點新鮮的東西,像對個小丫頭一樣。後來他某次出去獵殺大傢夥,就再沒能回來。
  之後齊雲市不再適合居住,我就離開了。
  這些記憶要是沒人去觸碰,大概就會一直沈在腦海裏,想不起來。但被提起了,也就那麼隨便的想起來了。
  五年前那會兒,面前這個年輕人大概才二十,也不知道有沒有滿二十。我記得那會兒這年輕人挺瘦的,臉皮也薄,被另一個中年男人帶過來,那中年男人好像還跟我說讓我照顧著點童子鶏。確實是個童子鶏,基本上都是我主動,他就在那光臉紅了,兩次都很快,尷尬的好像想鑽到床底下去,都不敢看我。
  我讓他先睡一覺,然後給他做了第三次。完了之後我告訴他,第一次的話,三回就差不多,不然就要傷身了。那時候他的表情,就和現在一樣。
  尷尬的好像想要掉頭就跑。
  “啊,你想起來了吧。”他乾巴巴的說,“額,我過來不是想跟你說這個的,我就是想說你後頭這個孩子,是你生的對吧,看上去還這麼小,應該就是最近這一年生的。”


第21章 021
  本來因爲是從前認識的人,我稍微放下了一點心,可是聽他說起薑羊,我又警惕起來。
  高遠還在說話,他說:“我猜你應該是一個人住在這裏的,有些事可能不知道,我老叔,就是剛才開車那個,他和我老姨也有個這樣的孩子,跟咱們人長得不太一樣的那種。不過他家那個是長黑鱗的,之前還有人說那種是怪物要扔掉,但我老叔他們不肯,就帶我們出去單過了,現在大家都過得挺好的,芝麻那孩子也非常懂事聽話。哦,芝麻就是我老叔那個孩子。”
  “老叔剛才看你這個孩子也是那樣的,就讓我來跟你說說情況,我估計你也不太清楚外面的情況吧。”
  我有點驚訝,原來像薑羊這樣的不是特例嗎?我看高遠好像真的沒有惡意,再加上我想知道更多,所以就出聲問他:“外面很多這樣的?”
  高遠聽我搭話,笑了一下,語速快了很多,嘴裏的話一股腦的往外蹦,“有啊,聽說最早的,東邊靠海那邊,四年前就出現過這種人了,這邊的話是這兩三年才越來越多的。不止是女人會生,有些男人也會生。最開始大家都嚇得不輕,現在知道不止自己這樣,都差不多放心了。就是有些人能接受,當孩子養在身邊,有些人不能接受,生出來就隨便往野地裏扔。”
  “男人也會生?”我楞了一下。
  高遠點點頭,“對啊,這個好像是不需要跟人那個,就會有的,也沒有什麼規律,咱們也不清楚到底肚子裏的孩子怎麼來的。我們剛才那車上有個老叔,他也生下來過一個白鱗片的孩子,後來不知道哪天忽然走失了,我們猜是被人拐走了,說不定是給吃了……因爲這事,老叔他們要我來提醒你小心一點。”
  “我們這樣到處走的,看過的這種孩子比較多,我們之前住的那個地方,一共就有五六個這樣的孩子出生,有白色鱗片也有黑色鱗片,白鱗的就吃素,黑鱗的什麼都吃,但是更喜歡吃肉。很多黑鱗的孩子比較兇一點,但是白鱗的就比較乖,不那麼兇,有些沒良心的人就抓這種白鱗的孩子去,說是當在山上抓了個怪物吃,所以你帶著這個孩子,一定要小心。”
  “這些孩子和我們普通的孩子也不一樣,好養活,給什麼都吃,他們頭一年長得比較慢,後面會越長越快的。”
  我心想,就薑羊這樣的還叫長得比較慢,那長得快該長到多大了?但從高遠這裏知道了外面還有不少和薑羊這樣的孩子,我放心了不少,至少薑羊沒有那麼顯眼了。
  “我知道了,謝謝。”我跟高遠說了謝謝,人家好心來跟我說這些,我一句謝肯定是要說的。
  高遠連忙擺手,“不用謝,也沒什麼,我們這就要走了,你還有什麼要問的沒有?我要是知道,就都告訴你一聲。”
  我開口問他,“你們去漢陽市那邊是去收集東西?那邊的喪屍情況怎麼樣你們知道嗎?”
  高遠說:“我們往那邊過海清大橋回住的地方去,之前的路堵了過不去。漢陽市我們沒進去過,到時候看情況,要是不錯就去裏面轉一圈出來。裏面的喪屍好像沒從前那麼多了吧,我之前聽說附近有拾荒人過去過,應該殺了不少喪屍了。”
  他見我問這個,就明白我想去漢陽市,猶豫了一下添了句:“你一個人要去那裏?是不是還有同伴啊,不然也太危險了。”
  危不危險的,我從前離開齊雲市的時候,到處跑,也在滿是喪屍的城裏住過,倒是覺得還好。無親無故,我不可能和面前這個人多說,所以就搖搖頭簡短的再次跟他說了謝謝。
  高遠看出來我的意思,跟我擺了擺手跑回車上去了,等他上車,那車子就遠遠的開走了,我還聽到車子裏那群男人在哄笑。
  等他們走的不見影了,我才完全放下心來。
  薑羊抱著我的腿,小臉白白的。他雖然不會說話,但是會感受我的心情,我剛才那麼警惕,應該是影響到他了。還有忽然出現的人,薑羊還沒看過除了我之外的人,除了好奇應該也會害怕。
  我想起剛才聽到的那些,抹了一把姜羊被雨水打濕的腦袋。
  “白鱗就是吃素的,還兇不起來,你說你是不是羊?”
  薑羊:“咩——”
  “我知道你是羊,別叫了。”我嘴裏說,重新把手裏的扁擔挑上擔子,這回也不讓薑羊拿地籠子了,自己就全部挑在肩上。身上的雨衣沒換回來,薑羊提著太長的雨衣擺子緊緊跟著我,那雙腳爪踩在水潭裏,踩得吧嗒作響,因爲跟我跟的太緊,泥點子全都濺到我腿上來了。
  回到屋子裏,雨已經停了,我在水井邊沖了腳,挽著褲腳在屋裏拿出夾野物的鐵夾子,全都擺在圍墻邊上的草叢裏,還在那裏埋上了不少鐵釘子。
  要是有人敢翻墻進來,一點苦頭是要吃的。雖然今天遇上的那些人看上去不壞,但我也不敢輕易相信,該防備的還是要防備。
  我忙活一下午弄好那些東西,晚上拿幾條泥鰍加幹筍一起煮了,簡單吃完了一餐。然後我翻出來一根只剩下小半截的鉛筆,和一張紙寫字,記一下去市裏要找的東西。
  這個村子從前應該挺落後,不然房子不會都這麼破舊,而且家家都沒有什麼東西,就我手上這半截鉛筆,和幾張紙,都是找遍了一個村子,在一家看上去經濟稍好一點的二層房子裏找到的,應該是那家有個上學的小孩子,可惜也沒找到多少,只有一個寫了一半的作業本還能用。
  我在紙上寫了想找的東西,時不時停下來想一想。其實我主要就是想找鹽回來,鹽不經用,這邊離海又挺遠,除了去市裏找,我都不知道該往哪找。想到這裏,我發現自己傻了,先前應該問一問高遠。不過這種事,一般也不會隨便告訴我?
  除了鹽,我還想給薑羊找點衣服,手裏頭的衣服對現在的薑羊來說都太大了,聽說他會長的很快,那以後要穿的衣服也得找。另外就是一些針綫之類的東西,還有剪刀啊那些。我在這個村子裏竟然都沒找到剪刀,唯一找到的一把銹的根本沒法用。
  這些小東西平時看著不起眼,可是要用了沒有的話,就非常不方便了。
  遇到那群人之後過了幾天,一直都沒發生什麼事,我決定早點去漢陽市走一趟,就花了兩天準備外出的東西。
  地裏的麥子快要收了,等從漢陽市那邊回來,剛好就能回來收麥子。
  要去一趟漢陽市不容易,我沒有車——哦,有一輛自行車,輪子已經癟了,騎不動,我都寧願用走的。而且很多路面都不好走,像高遠他們那車,要是遇到普通的路面開裂,直接開過去就行了,就算裂口大了點,一群男人拿著傢夥填填土,也能很快過去。
  但我還是帶薑羊走著去比較好,如果到時候弄到了不少東西的話,市裏應該會有什麼小拖車一類的,能讓我把東西搬回來,這一路上過去,剛好看看路況怎樣,到時候回來才知道怎麼樣的拖車更方便。
  等到要出發那天,淩晨天還沒大亮,我和薑羊出發前往漢陽市。乾糧是烙的很硬的餅,之前上山我帶的也是這個,還有喝的水和一些防蚊蟲叮的草汁,各種能用得上的小工具放在腰包裏,我還帶了各種說不定能用上的東西,比如麻繩那些輕便好帶的。
  考慮到我們可能得在漢陽市裏住上幾天,我還帶了一小罐子鹽和之前炸的魚幹。魚幹是用小籠子在河邊網來的小魚烤的,當零嘴都能吃。
  各種東西固定在身上,穿上長褲長袖儘量遮住身上的皮膚,再拿上一把稱手的工具,既要能帶上足夠用的東西,也要能保證負重不會過。
  薑羊就輕便多了,我就給他弄了個小包背著,裏面都是他自己的口糧。他倒是方便了,隨便路上薅一把葉子都能吃,一點都不挑,也就不用帶上太多吃的。
  這是個大風天,沒見到太陽,天上的雲不那麼厚,天氣陰沈,但不是要下雨的陰沈,而是陰天。風唰唰的吹過路旁的草,把我身邊的薑羊吹得東倒西歪,我只能伸手牽住他。
  雖然風大了點,但是對我們來說比較合適,至少我這一身東西,要是出了大太陽,就遭罪了,現在這會兒風吹著,走路走出來的汗很快就能幹,也沒那麼熱。
  我們走過以往去河灘那條路口的時候,薑羊臉上有些疑惑。他應該是在想,我們又要去哪裏了。
  我沒說話,帶著他往前走,把那片青山腳下的破落村莊扔在了身後。
  往那條比較陌生的路走下去,山就漸漸沒有了,路邊的高牌上寫著哪個路口哪個方向,那個‘距離漢陽市××KM’的字樣已經不再清晰,原本藍色的牌子生了銹,被風吹得發出哐哐的聲響,像有人在用力敲打鐵門的聲音。
  不知道什麼時候,清脆悅耳的鳥鳴沒有了,蟲鳴蛙聲也少了,距離漢陽市越近,就越能感覺到一種窒悶的感覺。我知道,那是源自於我心中的壓抑。
  我和薑羊走了整整一天,暮色四合之際才來到漢陽市附近。站在地勢略高的高速坡上遙遙望去,目之所及就剩下高低起伏的樓房,像一座座空曠又年久的墳墓,挨挨擠擠矗立在一起。


第22章 022
  在外面看漢陽市,顯得十分安靜,但是我清楚,裏面都有些什麼樣的東西。
  那裏面都是不死的屍體。
  最開始導致末世到臨的不死者,它們的名字源自於一部電影——喪屍。它們是噩夢的起源,我的這一生,從十七歲那個夏天,親手砸爛了第一個喪屍的腦袋起,就徹底偏離了軌道。
  這些最開始令人無比畏懼的喪屍們,在歷經了十年風雨的現在,早就不再被人們所恐懼,因爲它們除了數量多之外,再沒有其他可怕的地方,甚至那糟糕的外表,在習慣之後,也不比人類可怕。
  它們就像是成群結隊的螞蟻,嗅到食物的味道後蜂擁而至,但是只要不被它們包圍,就不會落到死地。
  就算擁有驚人的咬合力,腐爛後身體裏分泌出的液體能使人感染,但在如今,對於熟悉它們的人來說,那也不算是什麼困難,只要身手夠好跑得快,那些東西就追不上。它們的腦子早已化作膿水,無法思考,除了那外表,就是徹頭徹尾的狂獸。
  我殺過喪屍,殺過很多,從悲愴到麻木,也不過是花了半個月的時間。之後那麼多年,別說是砍喪屍,就是殺人我也未曾手軟過。
  遠遠望著那漸漸沈沒在黑暗中的城市,我有點出神。
  薑羊抱著我的小腿,咩了兩聲。我回過神,牽著他的手走向前面的一個高速收費亭。
  這個時間已經太晚了,現在進城太危險,我打算等到明天早上再進去。現在,我們就先在城外休息一晚,設置在路邊的高速收費亭就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高速上原本有很多廢棄的車子,但是因爲有人要進城收集東西,所以攔路的車子都被推進了路兩旁的坡下,站在路邊往下看去,一輛輛廢棄斑駁的各色車輛堆疊在一起,無聲無息的也像是墳墓一般,透著沈沈死氣。
  收費亭有六個,中間兩個的玻璃都有或多或少的損壞。我觀察了一下,走進了最左邊那個。那個收費亭玻璃完好,裏面顯得更加的空,周圍能看見的東西比較多,旁邊還有根大柱子擋住了一半。我在收費亭外,透過濺滿灰塵的窗玻璃往裏看。
  狹窄的收費亭裏有一張桌子,碎掉的電腦屏放在桌子一側,椅子已經變成了一堆木屑,亭子裏的地上墊著幾張報紙,裏面還有個火堆,角落裏有幾根森森白骨以及……一個人的頭顱骨。
  應該是曾經有人在這裏吃過東西,至於吃的什麼,很明顯了。確定裏面沒有藏著什麼危險,我推開門走了進去,又在四周敲打了一下,想驚出一些蟲子。
  結果這裏面沒有一點活物。
  天已經很暗了,外面幾乎什麼都看不見。如果是十年前,路上的霓虹燈光四處閃爍,往後這一大片城市就好像永遠都不會迎來徹底的黑暗。但現在,周圍暗的吞沒了一切光綫,連亭子外面的情況都看不太清楚。
  我沒有生火,把地上那些舊報紙翻個邊鋪在桌底下,自己坐上去,然後把薑羊拉到身前,讓他坐在我懷裏。我之前就觀察過,這個位置的話,就算有人在亭子外面往裏瞧,一時間也沒法看到我。坐好後,我拿出包裏的餅子,跟薑羊一人一個,就著水吃晚飯。
  平時這個時候,是洗澡準備到床上睡覺了。現在在這裏,我們不得不縮在這個小亭子裏坐著,等待天亮。
  我以爲薑羊會不習慣,可他其實一路上都非常乖,我牽著他往哪裏走,他就往哪裏走,腳走的痛了也只是慢一點,不會鬧脾氣。現在我們坐在這裏,他拿著一個餅子一邊咬一邊打瞌睡,腦袋往前一點一點的。
  我知道他很累了,今天走了一天的路,中午吃飯都是一邊走一邊吃的,我們幾乎沒有停過,才能在這個時候就到達這裏。而且薑羊一路上看了不少新奇的東西,他是個看到路牌都要稀奇半天的性格,這樣一來精神就消耗的太大了,所以現在才會這麼困。
  我摸了摸薑羊的肚子,發現他還不太餓,應該是之前在路邊花壇裏拔的那些花草給吃飽了,所以我把他那塊咬了一小半的餅接過來放好,再把他的腦袋往自己胸前一按,薑羊就很自然的靠在我懷裏睡著了。
  他倒是好,在哪裏都能睡的好。我想起他剛出生沒多久那會兒,我帶他上山,他也是晚上就在我懷裏睡的香甜。
  他很依賴我,因爲我是他的母親,他知道我會保護他。保護著我的人已經早早離開,但現在我卻有了需要保護的人。
  大概是晚上十一二點的樣子,忽然下雨了,天上那積了一天的陰雲,終於找到機會傾瀉下來。雨滴啪的一朵朵砸在了收費亭的玻璃上,接著劈裏啪啦連成一片脆響,雨越下越大,外面的黑夜中一片茫茫雨霧,好像把這個亭子孤獨的隔開了。
  薑羊被這動靜驚醒,嘴裏發出了幾聲含糊的聲音,我摸了摸他的腦袋,擡手蓋在他耳朵上,他用腦袋拱了拱我的手臂,沒一會兒就又睡著了。下了雨,溫度就有點下降,好在現在這溫度也不怎麼冷。我把自己的包放到身前來,遮在薑羊身前。
  靠在冰涼的墻壁上,靜靜聽著耳邊的雨聲,我心裏慢慢平靜下來。
  其實我挺喜歡這樣的大雨,特別是待在狹窄的地方,外面被大雨包圍,會讓我覺得很舒服很安全。
  這場雨來的很快,去的也很快。等雨停了,雨後的清新味道就順著門縫鑽進來。我見到了天上的月亮,從雲層裏慢慢出來,雖然只有半個彎,但光輝明亮,像另一個世界的太陽。
  ————
  清晨來臨,是個大太陽的天氣。
  我收拾好東西,吃完早飯,牽著薑羊繼續往漢陽市裏走。漢陽市看著雖然就在眼前了,但是其實距離收費亭這邊還有一段距離。
  越往裏走,就能看到越多的高樓大廈。外面高速直達的路這邊附近建了很多的高樓,那幾年到處都飛速發展,新樓房建的到處都是,一棟棟就像雨後的春筍,在各處冒出來,也不管有人沒有人買,總之就是到處都在建房子。
  這些剛建好的房子還沒賣出去,大多還沒裝修,就已經荒廢在那沒人管了。像這種廢樓,一般也沒人願意進去,反正裏面幾乎什麼都沒有。
  過了那片開發的樓房聚居地,就能看到不少商鋪和居民樓。但是現在,那些樓看上去也灰頭土臉,沒有什麼好看可言。馬路上的花壇裏長滿了雜樹雜草,綠色的藤蔓從花壇裏爬出來,爬滿了水泥地面。漢陽市標誌的一座銅牛雕像還立在那裏,好像沒什麼變化,只雕像下面的漢陽市字樣,被人劃掉了。
  我帶著薑羊繞過主幹道,進了左邊那條岔路。我其實沒來過漢陽市,這個漢陽市在末世前也不是什麼出名的地方,我對這裏幷不瞭解。但是從周圍的破壞程度來說,應該走左邊這條路會安全一點。
  這一段路我沒看見喪屍,應該是都被進來的人解決掉了。相對的,這邊大路邊上的商鋪民居,看上去都被翻倒過,大概也找不到什麼東西。商鋪這種最開始成爲目標的地方,大多都不太可能還留下有用的東西,我想去那些居民樓和小區裏看看。
  那些地方喪屍比較少,房屋裏的東西保留程度可能會好一點,我想要的也就是些家常的東西,在那些居民樓裏應該就能找到。
  我帶著薑羊往看好的地方走,這回沒有走出去多遠,我就看到遠處晃蕩過來一個喪屍。
  現在所有的喪屍差不多都一個樣。身上乾癟的皮肉貼在骨架上,已經變成了肉乾,遠遠望去就是個皮包骨頭的枯黑架子走過來。有些好點的身上還有衣服,而那些在外頭晃蕩的,經過十年風霜雨雪,僥幸沒被冰雪埋進地底,那衣服也沒了,或者變成碎布條掛在身上。
  現在這個走過來的身上穿的衣服還算完好,所以應該是從屋子裏走出來的。很多被困在屋子裏的喪屍偶爾會誤打誤撞的開門走出來,到處晃蕩。
  我不想浪費力氣,帶著姜羊繞路,繞開了那個喪屍。但是接下來就繞不開了,因爲四周都有幾個喪屍在晃蕩。我選擇了一個方向,讓薑羊跟緊我,兩三步上前就是一柴刀,直接砍斷了面前一個喪屍的脖子,腦袋飛出去砸進了長滿雜草的花壇裏。
  我感覺現在的喪屍比之前還好殺一點,也許是因爲他們其實也有壽命,時間越久就越不好使了,骨頭也脆了。我想,也許再過幾年,這些喪屍就用不著我們去殺,自己也會倒下,最終變成塵土。畢竟,也沒有什麼東西是真的不死的。
  我一連砍了三個喪屍,薑羊跟在我身後,開始還有點傻乎乎的瞪著大眼睛,後來好像就習慣了,還好奇的盯著那倒下去的喪屍看。我不讓他碰喪屍,一隻手拉著他往一個樓裏走。
  進的第一棟樓就沒看見喪屍,劈開了一間房門進去後,也沒見到喪屍,更讓我高興的是,這房間裏面的東西好像沒被人動過。
  把被劈開的房門重新堵好,我帶著薑羊一起在這幾個房間裏翻找起來。


第23章 023
  這屋不是很大,兩間臥房一個客廳還有廚房衛生間,房間裏落了滿滿一層灰,屋裏的東西亂糟糟的,不太整齊,鞋架也倒在了地上。在這裏,人生活過的痕跡都變成了歷史。
  大概是因爲屋裏面很久沒透氣,一走進去就能聞到一股很是奇怪的腐敗味,幷不是那種十分濃烈的,而是淡淡的,夾雜著灰塵和雜質的味道,也幷不特別難聞。我往第一個房間裏面走,薑羊跟在我後面,眼睛好像有點不夠用,腦袋轉來轉去。
  第一間臥房應該是主人房,櫃子裏掛著夫妻兩個的衣服,被子疊好了放在一側,床對面還有個落地電風扇。第二間臥房布置的很溫馨,至少從前看去應該是溫馨的,帶著花邊碎花的窗簾,梳妝檯上有各種瓶瓶罐罐,衣櫃裏掛著的也大多是漂亮的裙子。很顯然,這裏是女兒的房間。
  這間房的地上有一灘不太顯眼的痕跡,我知道那是血液經過多年放置後變成的樣子。這一個三口之家裏,大概是女兒出了事。
  我面無表情的關上這扇門,又去了厠所看看。
  洗髮水沐浴露那些都結塊了,洗手臺上倒是有牙刷,但是把那牙刷拿起來搓一搓,就搓掉了大部分牙刷毛。這些牙刷還比不上村子裏那牙刷,雖然醜但是耐用。在衛生間裏轉了一圈,最後走向廚房。
  廚房的料理臺上原本放著一些食品包裝袋,但現在早已經沒有了任何味道。垃圾簍倒在地上,裏面的垃圾變成了一堆看不出原樣的廢棄物。
  我在竈臺上拿起了那落滿灰塵的幾樣調料查看,醬油本來就剩下一點點,聞著什麼味道都沒有了,肯定是不能吃的,倒是旁邊有一瓶水一樣的東西,我擦掉灰在瓶身上看了看,又拔開蓋子聞了聞,覺得應該是白酒。這個倒是能拿回去試試。
  放著鹽和醬油的小瓶子裏,兩樣東西都結成了硬邦邦的塊狀。這樣我是不要的,我想找的是那種沒有開封的包裝鹽。鹽和味精的話,印象中都能保存很久,前兩年我在好幾個城市裏遊蕩的時候,還翻出來不少的鹽和味精,都能吃。
  許多人家裏都會屯幾包鹽,味精倒是少一點。還有其他的調料,什麼五香粉鶏精之類,基本上都已經找不到能吃的了。
  把料理臺上那些東西翻過一遍,我伸手去拉底下的櫃子。一個櫃子裏放著的是碗筷,另一個櫃子裏放著燒開水的壺和一個舊電飯煲。我又走到另一邊去拉櫃子,這回櫃子裏面出現的是一大包乾貨,幹海帶紫菜和幹筍什麼的,還有些黑漆漆的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東西,這些也不能吃了。
  我在這個櫃子裏翻了翻,終於被我找到了兩包沒開封的鹽。一轉身,薑羊眼巴巴的看著我手裏的東西,我就隨手把鹽遞給身後的薑羊讓他拿著,他捧著兩袋鹽好奇的搖了搖,啪嗒啪嗒的跟著我又往客廳裏走。
  我在客廳的窗戶上往外看。這個小區不大,而且挺舊的,從這裏看,小區裏的喪屍也不多,挺適合做個據點。
  我準備在漢陽市裏待五天,儘量收集能用得上的東西,收集到的東西我打算放在這個房間裏。這裏距離漢陽市入口那邊不是很遠,喪屍又少,一般十幾個人一隊的拾荒人也看不上這種小地方,是個不錯的據點。
  如果我走的不是很遠,晚上回來這裏休息也不錯。既然決定了,我就不急著把東西往外拿了,直接進了主人臥房,把兩袋鹽和白酒放在臥室裏的窗臺上,然後翻箱倒櫃的找那些針綫剪刀指甲剪之類的東西。在村子裏找到的那把生銹的指甲剪太鈍了,我感覺用那個剪指甲,還沒有我自己用牙咬的快。
  我在翻東西,薑羊就蹲在身邊看我,他也不出聲,就自己默默看著。我看他一眼,起身走向那個女兒房間,打開門走進去,在床角拿過一隻手臂長的兔子玩偶。
  兔子玩偶身上都是灰,我用力拍了拍,然後把兔子遞給了身邊的薑羊。
  薑羊拿著兔子沒什麼反應,就和剛才我讓他拿著鹽一樣。我沈默了一會兒,想到,對於薑羊來說,鹽袋子和玩偶也許沒什麼區別。
  算了。
  我繼續在屋子裏的每個角落裏翻找,薑羊就抱著兔子跟著我,過了一會兒,我再扭頭去看,薑羊好像忽然發現了兔子玩偶的樂趣,抱著兔子,用自己的尖爪子戳戳兔子的塑料紅眼珠,又小心的拽了拽兔子的耳朵。
  在屋裏翻找了一會兒,找出了一小堆雜七雜八的東西。這點東西肯定是不夠的,外面天色還早,我準備再去外面看看。薑羊我肯定要帶著,我不放心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裏,誰知道會不會從哪個角落裏忽然躥出來一隻喪屍。
  喪屍和從前看的電影不一樣,它們不會發出那種恐怖的嘶吼,一般都是沒有聲音的,最開始那會兒走路還發沈,和普通人不一樣,到了現在變成一個個人幹,它們連走路都沒多少聲音。所以如果走在外面不註意的話,很容易就會發生意外,說不定後面就會忽然撲過來一個喪屍。
  我雖然給了薑羊一把柴刀,可他那把柴刀我從來沒有用來砍過喪屍,我給他是防身,但沒想過讓他去砍喪屍,畢竟認真算算,他連半歲都沒有。
  我們離開這個房間的時候,薑羊把懷裏抱著的兔子放進了我找出來的那堆東西旁邊,還拍了拍兔子的耳朵。我沒想到他會主動放下那只兔子,要帶個玩具出門不太方便,但要是他真想帶的話,我也不會拒絕。
  他平時就很聽話懂事,但我現在越來越覺得,他比我想的還要懂事。這些長著鱗片的孩子們,難不成都是這樣的嗎?
  我帶著薑羊在這一片搜找用得上的東西,差不多快天黑了的時候,這邊兩棟樓都被我草草搜了一遍。我的目標很明確,之前思考過要找的東西放在首位,其他東西如果有遇上就拿,沒看到就算了,不會特意去找。
  雖然這邊一片喪屍少,但畢竟不是沒有,鬧出了大動靜的話,我擔心它們會聚集過來,到時候如果被困就麻煩了。那些喪屍能不吃不喝,我和薑羊不可以。
  每一個房間我都是匆匆翻一遍就走,遇上喪屍,能繞的就繞,不能繞的才去砍。一刀一個,看上去砍的是很輕鬆,但這其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得花很大的力氣才能直接砍斷喪屍的脖子,所以砍個十幾下,手就會酸。
  儘量保持自己的體力,儘量不要弄出太大的聲響,時時刻刻註意自己的周圍,這是我在喪屍城市裏遊蕩過後得出來的準則。只要足夠小心足夠安靜,是能在這種死城裏面生活的。
  這一天的收穫不大,但是一些我想要的小東西都找到了。晚上的時候,我和薑羊待在最開始進去的那間屋子裏,我就在整理著那些小東西。
  其實這很奇怪,因爲我在那個村子裏兩年,除了最開始去的時候我在村子裏找了一圈,還有後來去比較近那個小鎮外圍小賣鋪晃了一趟,之後就再也沒出去,可能是厭煩了。我察覺到自己那時候的精神狀態不太好,但是不想管。
  從末世走到現在,還有多少人是精神上完全沒有問題的?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那麼點毛病。
  但是我察覺到了自己的改變,就像這一次來漢陽市,我沒有從前那麼抗拒了。在薑羊出現之前,我就打算過要來漢陽市,可遲遲沒有過來,追根究底,多少有我心裏在抗拒的原因。我討厭這些喪屍遊蕩的死城。
  城裏的夜晚非常安靜,即便有著那麼多的喪屍在走動,也沒什麼聲響。我在外面搜尋東西的時候註意力非常集中,四周的任何情況我都會註意到,這樣是很耗費精力的,所以現在我感到很累。可是我無法入睡,就如同幾年前那時候,在死城裏躲躲藏藏的生存著,每天晚上都瞪著眼睛無法入睡,只有在極度疲倦的時候才能睡著。
  與其說睡著,不如說被迫的昏睡過去。
  睡不著,我有太多不好的記憶是在這種死城裏面出現的。望著窗外高樓投下的黑影,我默默抱緊了懷裏睡著的薑羊,深深呼了一口氣。
  接下來的兩天,我開始離開這兩棟居民樓,往外面的街道進發。
  那條街道是條老街,街上的房子大多只有兩三層,沒有外面正道上那麼光鮮亮麗的高樓大廈。這裏的房屋逼仄,鋪面雜亂,我看到了雜貨鋪和小藥店,還有一些裁縫店和照相館,這些都是在過去中的過去,即使在十年前看來,也是陳舊的。
  但在大部分城市被搜刮一空的狀態下,也就只有這些不起眼的小地方還能剩下點東西了,這給我這種獨行者帶來了不少的方便。
  雜貨鋪裏的食物早就沒了,稍微有用一點的東西也都被人搬空,我在裏面翻了翻,除了找出一具躲在櫃子裏被餓死的屍體,就只有一些不能喝了的飲料可樂,還有像是什麼搖搖車洗臉盆拖把之類的東西。這種情況我早有預料,在城市裏尋找自己想要的東西不是那麼容易的。
  接下來找的好幾個店鋪都沒能找到有用的東西,但是在一個自行車修車行院子裏,我找到了一輛腳踩的三輪車,雖然鏈條有一點點的銹,但是我檢查了一下,覺得塗點油應該可以用。
  我很高興,如果後面沒有找到更合適的工具,我就把這輛腳踩三輪車騎回去,後面這個車鬥雖然不大,但是也能放不少東西。
  這條老街到底,外面就是一條大街,外面那條街和這條老街相比,就像是兩個世界一樣。我在老街盡頭小巷子裏看到了一家隱秘的小超市,那條狹窄的小巷子裏面有七八個喪屍。我算了算,決定稍微冒一下險。
  只要我動作夠快,應該不會被圍住。可是這樣一來,我沒法在那種情況下護住薑羊。
  皺著眉打量了一下四周,我看到一輛停在旁邊鋪子門口的麵包車。車子的輪子被人卸了,到處都銹跡斑斑。前面一扇車門是壞的,我走過去看了看,見到車子後座空蕩蕩的,就把薑羊抱起來塞進了車子後座。麵包車的玻璃上被貼了那種防透光的膜,前面坐墊很高,不特意來看也看不到後座,這裏算是個比較安全的地方。
  薑羊忽然被我放進那裏,有點楞,我捏了捏他的嘴說:“不要說話,我馬上就回來。”
  我說完就往旁邊的巷子走,走了沒兩步不太放心的回頭去看薑羊,他扒著前頭的椅靠,一個腦袋往外探出來。
  我走回去把他按下去,再次跟他重申了一遍不能出來,不能出聲。這回他好像聽懂了,蹲在椅靠底下不動了。我轉身往巷子裏走,一直走到巷子口也沒見到他探出腦袋,這才松了一口氣。定定神,輕手輕腳的朝那幾個喪屍走過去。
  ————
  小賣鋪裏東西不少,竟然沒有被人拿掉,我找到了兩箱食鹽和一些還能用的調味品,其他東西也有。我只是粗略看一眼,準備待會兒把薑羊帶過來再細細翻一遍。
  可是,等我提著刀,繞過那些東倒西歪的喪屍屍體,走到那輛麵包車前的時候,我發現車子後座空空的,薑羊不見了。


第24章 024
  薑羊不見了?!
  我一矮身鑽進車裏,在後座上找了一遍,連車墊後的縫隙都找了,可是沒能找到薑羊的影子。車裏空蕩蕩的。
  從車上下來,我忍不住握緊了手裏的刀。繞著麵包車四處張望,街道上很空曠,和剛才一樣,什麼人都沒有。又想到什麼,我趕緊趴在地上往車底下看。可是令我失望了,車底下也是空的。
  薑羊去哪了?我有點慌。薑羊很乖,他不會自己隨便亂跑的,而且他走的不快,就這麼一會兒工夫,他要是想離開這條街,我肯定出來就看見了,可是我出來之後沒看見他。
  這麼短的時間內消失,只有可能是他被人帶走了,或者,是被什麼變異動物給叼走了。我記得我從前在這種死城裏遊蕩的時候,看過一隻大型的變異野貓,它能在樓頂和墻面上奔跑,體型大的像是一輛摩托車,而且它們喜歡在死城裏面捕獵,人類在它們眼中,就像一隻老鼠差不多。
  薑羊是不是被變異動物抓走了?我越想越覺得是這樣,變異大貓無聲無息,速度又快,還有很好的嗅覺,薑羊一定是被變異動物帶走了。
  我站在原地張望,滿腦子都是這個念頭。我有些明白父母帶孩子出門,發現孩子不見了是個什麼樣的心情了。我已經很久沒有感覺到這種恐慌……甚至是絕望了。
  不行,我要冷靜下來,除了變異動物,還有其他的可能,之前高遠也說過,會有人抓這種白鱗的孩子回去吃,如果他是被人帶走了,是不是還有找回來的機會?勉強定了定神,我的目光在周圍一排房子上掃過。
  既然薑羊就是在這附近消失的,那我就從這附近開始找起。所有薑羊能進去的縫隙,我都仔細找過了,我喊著薑羊的名字,空氣裏灰塵漂浮,沒有人回應我。
  以那輛麵包車爲中心,我往周圍尋找,漸漸的,我的聲音吸引了外圍的喪屍過來。我躲了起來,在一個空鋪面裏深呼吸,這樣不行,動靜太大會吸引到很多喪屍過來的。這些喪屍我可以對付,可是如果姜羊藏在附近,他一個人要是遇到了跑過來的喪屍該怎麼辦。
  我不斷的深呼吸,等著外面的喪屍少了一些後,跑出去繼續尋找。這一天,我翻遍了周圍一條街的每一個角落,還去了隔壁的街道上尋找,因爲沒法集中註意力,還差點被一個從暗巷子裏撲出來的喪屍給咬到,把我嚇出了一身冷汗。
  可是,不管我怎麼尋找,始終沒能發現薑羊的蹤跡,他就像是忽然消失了一樣。
  黃昏時,天上的雲朵燒灼,是像血一樣的紅色。我站在荒廢的老舊街道上,殘餘的陽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我有些茫然的回過頭去看身後的影子,只有我一個人的影子。
  忽然,我想到,薑羊是不是沒找到我,所以先回去了?回我們住了一晚上的那個房間?這個念頭就像是最後一根稻草一樣讓我重新燃起希望,於是我拔足狂奔,一路跑回了那個房子。
  樓道裏靜悄悄的,只能聽得到我自己沈重的腳步聲和喘息聲。
  我站在門前,看到這扇門是關著的,我走之前怎麼樣用鐵絲把門鎖著,現在就還是那樣,沒有被人碰過。我沈默了一下,打開了鐵絲,走進了房間。
  房間裏同樣安靜,沒有薑羊。
  這個時候,天邊的最後一點光綫被黑暗湮滅,房間裏暗沈下來。我站在一片黑暗中,忍不住扶著身邊的桌子,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黑暗非常危險,許多變異動物會選擇黑夜出來獵食,黑暗會阻礙人的眼睛,卻不會阻礙喪屍,所以晚上出門找人,是不行的。我這樣告訴自己,勉強壓下心底的焦灼,坐在窗邊等待天亮。
  我忍不住把目光看向窗外,看向那些林立的破舊建築。它們不會說話,它們已經死去多時。
  黑暗越來越深,我在黑暗中思緒繁雜,猜想著薑羊到底遇到了什麼,想他是不是遇上了危險,是不是已經被人吃掉了?越想我就越覺得混亂緊張,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薑羊對我來說已經這麼重要了。
  在漫長無邊的黑暗靜謐中,我忽然有了一個瘋狂的想法,我想,我是不是瘋掉了?就像我曾經見過的那些,因爲失去親人愛人,被這個糟糕的世界逼瘋的人一樣。在他們的意識裏,親人沒有離開,就在他們身邊。
  我是不是也像他們一樣,已經瘋掉了而不自知?是不是,姜羊其實只是我自己幻想出來的生物?因爲我終於在這漫長的十年裏瘋掉了。
  不然的話,薑羊爲什麼會憑空消失,一點痕跡都沒留下?而且我只是聽高遠說過世界上還有那樣的孩子,但除了薑羊,我還沒見過其他這樣的孩子,人類怎麼會生出這樣的孩子呢?說不定連高遠他們都是我想像出來的。
  這樣想著,我感覺我自己的心變成了空的,有涼颼颼的風從裏面穿過去。我把臉埋在了手臂上,緊緊抱住了自己的膝蓋。
  一直都是這樣,我從來留不住任何人,不管是父母,還是後來幫助了我教給我很多東西的李姨,和我結伴走過一段時間的朋友,對我有好感幫助過我的男人……他們每一個給我的陪伴,都是以死亡終結。我曾拼命的想要去挽留他們每一個人的生命,可是沒有用,人的力量很小,有時候就算拼盡全力,也什麼都做不到。
  我記得我第一次,把自己的身體當做貨物賣出去,是爲了給李姨換消炎藥。當我擦乾眼淚拿著藥回到她身邊,我發現她的屍體已經涼了。
  無能爲力,很多次很多次我都感覺到了自己的無能爲力。不管是生爲男人還是女人,在這個世界上,都會不可避免的感覺到這種痛苦。
  因爲留不住,因爲害怕失去,所以慢慢的,我不再和人建立聯繫,一個人像鬼魂一樣四處遊蕩,又一個人住進了那個見不到人影的偏僻村子。我企圖讓自己變得冷硬堅強,可實際上我根本……就做不到。
  我接納了薑羊,到頭來,還是和從前一樣,又再次失去他了。
  良久,我擡起頭來,看到了不遠處放著的那只兔子玩偶。我帶薑羊出去的時候,他把兔子玩偶放在那裏,輕輕的拍了拍。
  我想到那時候的情景,是那麼的真實,我和薑羊生活的這段時間,都是真實的。我走過去,把那只兔子玩偶拿到手裏。
  柔軟的絨毛緊貼著我的掌心,讓我想起薑羊的腦袋,他有一頭很軟的黑色頭髮,我還記得他出生時候的樣子……
  “你是真的,是不是?”我將那只兔子玩偶貼在額頭上,輕聲的說。
  “你是真的,你和我走失了,你在等我去找你。”我開始不斷的念叨這句話。
  是的,薑羊是真是存在的,他還在等我去把他找回來。
  天剛濛濛亮,我出門了,這次我走進了之前那個修車的鋪子,裏面有自行車,我給那些生銹的鏈條塗了一點找到的菜油,然後我騎著輪胎有點漏氣的自行車,從外面的街道上呼嘯而過。
  薑羊一定就在這周圍,我要找到他。
  “薑羊!”我大聲喊著,看到身後慢慢跟上來一些喪屍,我不管他們,只自己大喊著。那些喪屍很慢,它們跟不上我。但是四面八方都有喪屍,所以我喊了一陣後,就騎著車飛快進去一條喪屍少一點的街,然後躲起來觀察外面有沒有什麼動靜。
  我弄出來的動靜有點大,要是薑羊聽見了,一定會有反應的。或者就算薑羊沒聽到,如果這裏還有其他人,也會做出反應。
  就這樣一路騎一路喊,隔一會兒就躲起來觀察,我走過了這邊六七條街,一無所獲。我的腦子裏就只剩下了一個念頭——找到薑羊。
  下午的時候,我將自行車停在了一個高架橋下,從包裏拿出瓶子喝水。我平時不愛說話,更不要說這樣大聲喊,我感覺嗓子裏火辣辣的疼。但我沒在意這些,喝了兩口水之後把瓶子放回去,準備繼續騎車去找薑羊。
  就在這時候,我聽到了一點聲音。
  “誒,這裏!”
  我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她在離我不遠的一個鋪面裏面,向我招手。
  要是平時,我不會理會,因爲說不定會是什麼團夥想要抓獨自一人的女人,他們通常就會讓一個女人出來,降低警惕心,然後把人騙過去了,就會出現好幾個男人,這種事不少見。但是現在我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
  我騎著自行車滑了過去,停在鋪面門口。
  那個女人站在門邊,後頭伸出來一個男人的臉。女人往外看了看,然後問我,“剛才就聽到你在那邊喊,你是在找人啊?你這樣不行哪,把那些東西都引過來了,一不小心就跑不掉了。你這樣多危險啊,好不容易活到現在,可別幹傻事。”
  我聽她說完,開口問她,“你們有沒有看到一個孩子,個頭到我腰這裏,穿著一件深藍色的t恤,眼睛是黃綠色的,手和腳都是爪子,身上有白色的鱗片,還有一條白色的尾巴。”
  女人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她打量了我一下,然後古怪的說:“你也生了這種東西?你覺得那是你的孩子?長得跟個怪物似得,你怎麼會覺得那是你的孩子?”
  她見過那樣的孩子,而且不接受。我得到了這個訊息,然後我再次說:“你們見過我剛才說的孩子嗎?他是我的孩子,如果你們見過,求你們告訴我。”
  女人後頭那個男人開口了,他說:“我們在這裏住了有一段時間了,半個月前這裏來了一夥人,男人女人都有,我昨天下午看到他們了,他們那裏好像是有個長白鱗片的……孩子,跟你說的差不多,被人拎在手上的,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們這段時間都住在白旗廣場那邊的漢陽酒店裏面,你可以自己去找找。”
  我握緊車把手,說:“謝謝。”然後就準備騎車去找那個漢陽酒店,我不會開口說讓這兩個人帶我去,她們和我一樣警惕,能告訴我這個消息就已經不錯了。
  “唉等一下,漢陽酒店你就往這邊直走,到了路口左拐,有個路牌,上面寫著早江路,你往那走,過去有個名政大廈,右拐一直往前,就能看到白旗廣場了,漢陽酒店就在廣場牌子那邊。”女人很快的說,說完她又加了句:“你自己小心吧。”
  我朝她們點點頭,蹬起自行車朝她說的方向趕去。


第25章 025
  順著女人告訴我的路綫往前,本來準備往早江路過去,但是那邊喪屍很密集,我無法沖過去。站在路口看了看,我往另一個方向開了過去。
  只要能確定方向,繞一點路應該也能到,我仔細辨認這邊的路牌上的路,註意著周圍的喪屍多少。大概是下午三四點鐘的樣子,我看到了遠處的大廈頂上出現了‘漢陽酒店’的字樣。原本應該是能發光的,但是這會兒早已經敗落了,被雨淋的白慘慘的。
  我把自行車停在了一邊,將身上的武器放好,順著屋檐下往漢陽酒店那邊靠近。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之前,我不能就這樣大喇喇的把自己暴露在他們眼前,我必須先隱蔽的靠近,觀察一下他們的情況。
  這不是個好時間,太陽還很大,周圍的一切都很明亮。我擦了一把臉上的汗,目光緊緊盯著那邊漢陽酒店的動靜,還要註意周圍的喪屍。
  就這樣一點點挪到漢陽酒店附近,我看到了酒店前面的停車場上停著兩輛拖著車鬥的汽車,還有幾輛自行車。兩個男人還有一個女人就在那車子附近坐著,整理手邊的一堆物資。
  從車子的數量來看,這夥人不少,起碼有十二個以上。而從兩個男人中間那個女人的情況看,這夥人的能力還不錯,因爲那個女人身上比較乾淨,能看得出來女人挺漂亮。
  末世之後,大規模死去的幸存者中,除了老人小孩之外就是女人了。到後面,女人越來越少,十不存一。一般來說像這種小團夥,大多是由十幾個男人搭配一兩個女人,或者有的團隊裏面根本沒有女人,因爲女人們要麼躲起來了,要麼聯合在一起成了個硬茬,一般人不敢動。
  這樣的團夥裏的女人,有的是心甘情願成爲了這些男人的床伴;有的是因爲和團裏的男人們是親戚,這種情況比較複雜,好的會讓其他人尊敬,不好的也只能淪落成第一種;還有的是個人能力強,成爲了團裏男人的隊友,大家不分男女,都當兄弟相處。
  我躲在附近一棟建築裏,看著那邊三個人互動,眼睛四處尋找可能是薑羊的人。但是沒有,這裏好像就只有這三個人。我的目光放在了那兩輛車上,上面是不是還有其他的人?薑羊是不是也在裏面?
  我觀察了一會兒,沒敢輕舉妄動,倒是那邊三個人中,左邊那個強壯點的男人似乎在和那個女人調笑,兩人說話說著說著就靠在一起去了,就當著另一個人的面親熱了起來。
  然後那個強壯點的男人拉著女人往車裏面走,還對那個坐在原地整理東西的男人吆喝了一句。
  坐在原地的男人面相老實,比不上那個男人強壯,年紀也有四五十了,被強壯的男人吆喝了一聲後,連連點頭。
  強壯的男人和女人上了車,要做什麼很明顯,我確定那車鬥裏面沒有其他人了,心裏稍稍放心。
  那個瘦弱點的男人朝車的方向看了看,往地上吐了口痰,然後提著褲子往酒店後面走。我心裏一動,跟了上去。
  離的越來越近之後,我聽到那個男人在咒駡著之前的男女,說什麼“臭婊子,不知道被人睡過多少次……看不起老子,神氣什麼……”
  我跟在他身後,藏好柴刀,手裏夾上一把刀片,然後故意弄出了點動靜。
  “誰!”那瘦弱男人一驚,非常警惕的看過來。
  我也表現的好像被嚇了一跳,捂著肚子坐在墻邊,同樣喊了一聲:“是誰!出來!”
  那瘦弱男人走近,看到了我,頓時瞇了瞇眼睛。
  我皺著眉頭,昂著腦袋看他:“看什麼看。”聲音裏滿是虛張聲勢。
  那男人當然聽得出來,見我這虛弱的模樣,眼裏那點心思一下子就遮不住了。他朝我走過來,臉上笑嘻嘻的,“小妹子,你一個人在這裏幹什麼?你怎麼了,要不要幫忙啊?”
  我心裏冷笑,嘴裏說:“不需要,你趕緊走,不要過來。再過來我就不客氣了!”
  我很清楚我這樣說只會得到相反的效果,如果我讓他過來,他可能反而會顧慮我有什麼後手不會那麼容易接近。
  果然那男人不僅沒停,還越走越快了。我故意掙紮著想站起來,但是又起不來,那男人一看我這樣,更加放心了,本來就被那對男女刺激了一下,他這會兒遇上一個落單的,虛弱的女人,那是精蟲上腦,警惕心都下降了一大半。
  “你要怎麼對哥哥不客氣?哥哥好心來幫你的,你身上哪裏痛啊,哥哥來給你看看啊。”
  他走近就想來抓我,抓住了我的手臂之後,見我只是掙紮,臉上還露出痛楚的神色,手中也沒有武器,就完全放心了,雙眼放光的笑著,那雙手直接就往我衣服上拉。
  就在這個時候,我忽然一揚手,把手裏抓著的一把灰糊在了他的臉上,趁著他瞇起眼睛的時候,手裏的刀片唰的劃過他抓我的那只手腕。鮮血冒出來的瞬間,我將手指摳進了他的傷口裏狠狠一捏,他慘叫一聲,手裏一下子就沒有了力氣。
  我的刀片用的很好,男人另一隻手腕也被我瞅準空擋割了一刀,瞬間鮮血直冒。
  短促的一聲痛呼之後,我將他臉朝下按在一邊的泥土裏,將他的痛呼全都堵回了嘴裏。摳著手腕上的傷口將他的手臂扭著背到身後,我踩著男人的另一邊的肩膀,另一隻手抓過剛才藏在一旁的柴刀,架在了男人的脖子下。
  這一切的動作都很快,只一分鐘不到的時間裏,瘦弱男人就像一條死魚被我狠狠踩在了地上。
  我跟還在掙紮的男人說:“這刀我剛才才從喪屍腦袋裏抽出來,上面的粘液都沒擦,你可別出聲,你亂喊的話我就只能割了你的脖子。”
  “嗯嗯嗯!”男人的臉被壓在土裏幾乎不能呼吸,聽了我這話趕緊發出一陣含糊的聲音。
  我稍微松了一點點讓他的鼻子能呼吸,然後問他:“你們隊裏是不是抓了一個長白鱗的孩子,個頭到腰那麼高,穿深藍色t恤,在早茂老街那邊抓來的?”
  男人遲疑了一下,我手上用力摳了一把他手腕上的傷口,腳上重重碾他的肩,“快說!”
  男人痛的臉色刷白,趕緊開口了,“是是,是老宋抓來的,他昨天去那邊找物資,看到一輛破麵包車旁邊有個小怪物,就把那東西抱回來了!”
  “孩子呢?!”我厲聲問。
  “本來、本來準備晚上煮著吃的……”瘦弱男人結結巴巴的說,我聽了這話,手裏的刀子差點就割了這男人的頭。
  那男人察覺到我的想法,趕緊接著說:“但但是沒有殺成,黑哥說留著做誘餌,我們昨晚去獵殺江漢公園裏大變異狗,就,就把那東西當餌扔給變異狗了。那只變異狗把那小怪物叼回巢了,要去餵懷孕的母狗,我們的人跟上去,殺了那只公狗,但是沒能殺了巢穴裏面的母狗,還、還死了一個人,就撤退了。”
  “你、你現在放開我趕緊去找,說不定還沒死呢,你別、別在這裏跟我浪費時間了!你看我又沒對你做什麼,現在人都這麼少了,大家都是同胞,你……”
  男人話沒說話,我手上一用力割斷了他的氣管,然後鬆開他的手腕,用沾滿鮮血的手拽住男人的頭髮,手上柴刀再次用力,割斷了他的腦袋。
  把腦袋扔到一邊,我撩起他的衣服擦手和刀,然後快速的離開了這裏。
  江漢公園。
  嘴裏念著這個地名,我從走的變成跑的,飛快的跑回了剛才放自行車的地方,手握上自行車把手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手在抖。這不是因爲我剛才殺了一個人,我不是第一次殺人了,我會手抖只是因爲,我明白,薑羊很有可能已經死了。
  如果那個男人說的是真的,那麼經過一夜,薑羊現在應該是被變異狗吃了。
  我明白變異狗是一種什麼樣的兇殘生物,我曾經有個好朋友,叫余涼涼,她家住在我家一個小區,我們兩家因爲我和餘涼涼的關係,相處的不錯,我經常去她們家串門。當末世來臨後,我滿手鮮血的跑出了自己的家,六神無主的去找餘涼涼,看到的就是她們一家人的屍體。
  他們一家人,都被家裏養著那條寵物狗給吃掉了。那條寵物狗變異了,變得像一張沙發那麼大,眼睛發紅布滿血絲,我見到它的時候,它趴在餘涼涼的屍體上大口撕咬。我記得那只狗從前非常溫馴,餘涼涼經常帶著它下樓遛彎,余阿姨去買菜,那只大狗還會搖著尾巴給余阿姨叼著菜籃子。
  可是變異了的狗,就和變成喪屍的人一樣,它們會吃人。
  變異大狗尖利的犬牙上掛著血沫碎肉,餘涼涼的眼睛大睜的看著門口,那一幕給我的印象很深刻,所以我對於變異狗一直都懷著一種恐懼和排斥。想到薑羊也有可能被變異狗咬碎吞下去,我就忍不住整個人都發起抖來。
  我又看了一眼漢陽酒店幾個字,閉了閉眼睛,將自行車調轉方向,往直前那個路口騎過去。那邊路口的公交站牌,我過來的時候在後面的地圖上看到了‘江漢公園’的位置。
  那個男人的屍體說不定很快就會被發現,我必須儘快離開這裏。
  沒有時間給我回憶從前的悲慘,我必須儘快趕到江漢公園,除非親眼看到薑羊的屍體,否則我不能這麼早就絕望。
  ……就算薑羊只剩下屍體,我也要把他帶回去,埋在我們的家裏。


第26章 026
  我不知道江漢公園的具體位置,回到公交站牌,在後面的地圖上記住周圍的建築和各種路口,然後我選擇上面縱橫交錯的路中,最短的那條路走。
  現在很多的路都因爲各種原因走不通了,有末世時候被人破壞了,有因爲樓房倒塌把路給堵了,還有就是被太多喪屍圍住,遇到這些情況我很多時候都只能繞路,在這種情形下我必須記住周圍的各種情況。
  末世來臨之前,我是個不記路的人,除了經常走的那幾條路,陌生的路只要轉兩個彎我就能忘記怎麼走回去。我一度以爲自己是路癡,可是到了後來不記得路就會死的時候我才明白,在生存面前,一個人能學會的東西是會超乎自己想像的。
  很多時候不是做不到,只是沒有被逼到那個份上。
  我又繞了兩次路,都是因爲那兩個路段上很多喪屍,周圍都是繁華的商業區,有時候我要是不騎得快一點,自行車都要被那些跟上來的喪屍包圍。在這種情況下,我不得不經常拐進喪屍少的地方躲一躲歇歇,否則根本沒法繼續往前。
  在第四次藏進路邊一個屋子裏的時候,我聽到路上傳來車子開過的聲響。我小心的扒著窗戶往外看,看到了一輛車。
  這輛車比我之前看過的高遠他們那輛顯然要好一點,後面的車鬥上沒有遮蓋,上面站著差不多二十個男人,看上去年紀都在三十歲到五十歲之間,手裏都拿著武器。
  前面的駕駛座上有三個人,一個年紀稍大一點的司機,還有一個光頭穿著黑色t恤,面相兇惡的中年男人,以及一個正坐在他腿上擦刀的長髮年輕女人。
  後面車鬥上的男人們笑著說話,一點都不在乎車子後頭跟著的那些喪屍,他們中還有人用手裏的棍子去捅車子後面的喪屍,見它們摔倒在地就一齊哈哈大笑起來。
  駕駛座上的年輕女人拿著刀朝窗戶邊沿啪啪敲了兩下,脾氣很不好的吼了一句:“你們那麼大聲幹什麼,把喪屍都引過來了!”
  後面車鬥上就是一靜,然後那些男人們說話的聲音就小了很多。車子很快開了過去,我躲在窗戶下不敢探頭。他們剛才說話的時候,有談到江漢公園,還有那只狗怎麼吃。
  他們應該就是把薑羊帶走的那群人。這隊裏加上之前那三個人,足有二十多個壯年男人,還有兩個女人,難怪敢去打變異狗的主意。
  等這群人回去,很快就會發現被我殺死的那個男人,但是現在這個世道,就算我殺了他們的人,又沒人看見,他們也找不到我頭上,我一點都不擔心。
  我從藏身的房子裏推著自行車走出來,看準路繼續往江漢公園那邊趕。因爲中途對路不熟悉,我又找了兩次地圖,繞了好多路,等到我看見江漢公園的牌子時,都快要天黑了。
  這種時候,我應該再等一晚,等到天亮了再進去找,可是我等不了了,只要想到薑羊可能已經被吃掉,我心裏就好像燒了一把火似得,燒得我全身的骨頭都痛起來。
  我把自行車藏在公園的保衛室裏面,拿著柴刀往公園裏面走。
  外面的建築還好,偶爾有些樓上長草,其他植物都是從花壇裏長出來的,視綫還算開闊,可是公園裏的植物,比起末世前已經大變樣了,茂盛了很多,整個公園門口幾乎都被樹木遮蓋住。
  進入公園後,光綫更加昏暗,但是聞到那些草木清香,我有一瞬間恍惚,想起了我住了兩年的村子。明明才離開沒幾天,可我卻覺得已經過去很久了。
  握緊了手裏的刀,借著天邊還沒完全落下去的太陽光綫,我仔細尋找著周圍的痕跡,想找到變異狗的巢穴。
  被我殺死的那個男人說,他們是昨天過來的,還在這裏獵殺變異狗,那怎麼說都會留下痕跡才對。
  我找了一會兒,終於在路邊上找到了幾點還算新鮮的血漬。順著這點綫索,我往這條路找下去。前面的路不能容車開過了,但顯然那夥人是開車進來的,鵝卵石小路旁邊的草坪上都有車印子。
  接下來留下的痕跡更加明顯了,我加快步子往前走,沒過一會兒,看見了一個假山群。假山群周圍的植物被折斷,草坪上有很多鮮血的痕跡,顯示著在這裏曾經有過一場戰鬥。
  我走過去,觀察了一下那假山群中間的一個黑黝黝的口子。這個洞口原本應該幷不大,但是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往下挖了,地面下一塊都被挖空,就成了一個洞口。洞裏面好像還挺大,黑乎乎的看不清裏面的情況。
  我站在洞口,感覺裏面一股腥臭味夾雜著鮮血的味道沖到鼻端,那是狗的味道,這裏確實就是變異狗的巢穴。
  這裏面還有一隻懷孕的變異母狗。
  二十多個大男人都只殺死了一隻公狗,沒能帶走這只母狗,我一個人要是進去了,估計出不來。我這樣想著,毫不遲疑的擡腳往裏面走了進去。
  其實這些年裏很多次我的腦海中都升起過自殺的念頭,但是後來又都放棄了。如果我自殺了,那麼之前的掙紮算什麼呢?我不想讓自己變成那麼可笑的人,所以儘管我找不到活下來的意義,還是選擇了活下來。
  可是現在,在我好不容易找到自己活下去意義的時候,又不得不選擇這樣一條路。
  我走進了黑暗裏,外面的天空也陷入了全然的黑暗。我在洞口不遠處的黑暗裏等了一會兒,等到眼睛適應了昏暗的環境,才繼續往前走。
  這個大洞是往下的,裏面越來越大,我摸著周圍假山和泥土組成的洞壁,好奇猜想這麼大的一個洞穴,變異狗是怎麼挖出來的。或許,不是變異狗挖出來的,而是這裏曾經躲藏過什麼人?
  我走得很慢,之前令人作嘔的騷臭腥味越來越濃,我儘量放輕呼吸,讓自己保持冷靜,腳下的步子也放的很輕很輕。忽然,我感覺自己腳下踢到了一個軟軟的東西。
  這種感覺……我看了幾眼,在昏暗的洞內,只隱約看到了一個人形的東西。蹲下身子用手裏的柴刀捅了捅,發現沒動靜,我才上手摸了摸。這一摸就摸到了一手的血沫。
  這人是個男人,已經死了,肚子周圍被撕咬過,剛才我的手直接從他凹陷的腹部摸了下去,摸到了他的肚子裏面。我收回手,在死人衣服上擦了擦,跨過他繼續往前。
  被我殺掉的男人說過,他們在這裏死了人,應該就是這個。我在地上掃視,想找找還有沒其他的屍體,洞裏實在太暗,我有點看不清。
  在這裏,已經差不多就在巢穴的最深處,我擡起頭,看到了昏暗洞穴裏有一團一米多高的黑影。應該是變異母狗。狗的嗅覺很靈敏,我本來以爲剛走進來就會被發現,可是一直走到這裏,甚至我離那團黑影不過三米距離了,那只早該撲過來的變異母狗還是一動不動。
  爲什麼?
  我往前走,腳下踩到了一些枯葉和乾草,發出一些簌簌的聲音。
  然後我聽到那團黑影忽然發出了威脅的吼聲。那聲音在洞穴裏顯得非常沈悶,我身上的寒毛一瞬間全部竪了起來,不由自主的往後退一步,將柴刀橫在了胸前。我沒聽過有哪一種變異狗會發出這種吼聲,但是這無疑是一種屬￿肉食動物的吼聲。
  那黑影一動不動,只有威脅的低吼從那邊不斷傳來,想要驅逐進來的人。我站在那僵持了一段時間,開始覺得奇怪。這變異母狗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不然它爲什麼動都不動一下,只是發出這種吼聲。而且這聲音聽著可怕,乍一聽確實能夠唬人,可是聽久了,我就從這聲音裏面發現一點虛弱。
  這只變異母狗快不行了。我心裏浮現出這個想法,然後我提著刀堅定的走了過去。我是一個母親,我不會放棄自己的孩子。就算這東西把我的薑羊吃下去了,我也要剖開它的肚子把薑羊挖出來。
  一步、兩步,我隨時警惕著這只變異母狗暴起,但事實是我走到它很近的距離後,它仍舊沒有動靜。我越來越覺得不對勁,兩步上前,擡手摸在了那個黑影上。
  確實是一隻變異狗,鋼針一樣的毛很紮手,但是這只變異母狗已經死了,它的身體都涼了。我又發現自己腳下踩著一灘粘稠的東西,那是這只狗的血,非常大的一灘。
  變異狗已經死了,那剛才從這邊傳來的吼聲是什麼東西發出的?這裏還有其他的變異動物?我的身體緊綳著,想要繞過這只變異狗的屍體,去尋找剛才發出聲音的東西。
  在快要繞過變異大狗屍體的一瞬間,我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危機感,有什麼東西盯上我了!我頓住步子舉起柴刀,下一刻就要揮舞出去。但是就在這個時候,我忽然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咩咩!mua啊……媽媽!”
  一個小小的黑影從角落裏大狗屍體的腹下鑽出來,跌跌撞撞朝我跑過來,十分熟練的抱住了我的腿。
  與此同時,我聽到那邊角落傳來一身悶哼,之前那種危機感消失了。我感覺到那邊的東西對我沒有了敵意,手裏的柴刀雖然還沒有放下,但是我的眼睛已經不由自主的往下去看薑羊。
  這小混蛋用爪子緊緊抱著我的腿,腦袋一個勁往我腿上蹭,咩咩叫個不停,整個洞穴裏都是他咩咩的回聲,感覺這裏關了一群的山羊。
  我眼睛一熱,用力揉了揉薑羊的腦袋。
  “一下子沒看到你都不行,被人抓來餵狗了吧,看你下次……”
  我說不下去了,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顫音,乾脆閉上嘴,蹲下來緊緊抱住了薑羊。


第27章 027
  薑羊身上一股子的狗騷味,我想到他剛才是從角落那邊母狗肚子底下爬出來的,伸手就從他腦袋往下,全身囫圇摸了一遍,發現沒有受傷這才徹底放心。
  知道薑羊沒事,我就擡頭往那個黑暗角落裏看過去。那裏有個東西,剛才我聽到的威脅吼聲不是變異狗,而是它發出的。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是薑羊從那邊跑過來還一點事沒有,這東西應該對我們沒惡意。
  不過究竟是什麼?我探究的目光往那邊看了一會兒,但是因爲身邊太暗,我實在看不清。
  既然看不清就算了,我過來只是想找薑羊,既然現在找到了,我就準備先帶著薑羊離開這裏再說。這裏還有個變異母狗的屍體,雖然暫時沒事,但是說不定很快就會有什麼變異動物聞到血腥味找過來。還有就是那夥人,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忽然又跑過來。
  我顧慮著這些,也沒有去角落裏看看那叫聲可怕的東西,拉著薑羊就準備往外走。但是就在這時候,我聽到角落那邊傳過來一個聲音。
  “他是你生的孩子?你來找他,他不是你故意丟棄的?”
  那邊竟然是個人?我一驚。這個人聲音沙啞的厲害,跟磨了砂子一樣,語速又慢,聽在耳朵裏刺刺的感覺不太舒服。光從這聲音也聽不出來是個多大年紀的,只能聽出來是個男人。
  我抱著薑羊站在原地沒動,開口說:“是,我有事把他放在一邊,轉眼他就被人帶走了。”
  那邊就再沒有聲音了,我帶著薑羊往外走的時候,也沒聽到對方出聲阻攔。但是這個時候,薑羊忽然扭著身子,抱著我的腿往那個角落裏拖。
  我皺著眉,薑羊用吃奶的力氣把我往那邊拽,嘴裏還很可憐的咩咩叫。
  僵持了一會兒,我還是順著薑羊的意思,慢慢靠近了那個黑暗的角落。薑羊看我往那邊走,又乖乖聽話的扒著我的腿。
  我越靠越近,隱約看到母狗和土石墻壁的夾角裏,半躺半坐著一個人形的黑影。我走到他面前了,他也沒動靜。
  我出聲問他:“你受傷了?”
  那人沒有回答。
  薑羊放開我的腿,一隻爪子還抓著我的褲腿,另一隻爪子伸過去搖了搖那個人的腳。
  “咩咩?”
  我聽到這個人沈重的呼吸,他的狀態不太好,這個角落的血腥味也太重了。我把薑羊放到一邊,自己從包裏掏出打火機,剛好這巢穴裏面就有不少的乾草枯柴,我拿了一把乾草點燃,借著火光看清楚了面前那個男人。
  那竟然是一個和薑羊一樣的‘人’。
  他的手臂上錯落布滿了黑色的鱗片,爪子有四個,比薑羊多一個。腳也是顯得更厚重的大爪子,一條黑色的尾巴耷拉在一邊。緊閉著眼睛,好像昏過去了。
  我聽高遠說過,像薑羊這樣的孩子還有不少,黑鱗白鱗都有,但是我沒想到這麼快我就會看到一個黑鱗。這還是除了薑羊之外,我見到的第一個長鱗片的人。
  不過……我很疑惑。這人看上去雖然單薄了點,但是那張臉怎麼看,也都十八、九歲成年了,不是說這種孩子最早出現是在四年前嗎?這個又是怎麼回事?我回想起高遠說過這種孩子就會長得很快,心裏有個猜測。
  可是真的可能嗎?長得快也不是這個長法吧。
  手裏的乾草快燒完了,我乾脆從旁邊抓了好幾把乾草枯枝堆在一起,點燃了一個小火堆。
  這個巢穴裏的情況在火光下看的更清楚了,旁邊那只變異母狗一身黑毛,身上很多傷口,有被人類的刀撕裂的,也有被鋒利的牙齒和爪子抓出來的,脖子那裏一個大口子,應該就是導致它死亡的原因。
  我看了一眼那狗脖子上被撕開的大口子,目光轉到了靠在母狗旁邊陷入昏迷的黑鱗。這傷口應該是他造成的?
  這個黑鱗孩子……少年,雖然現在還沒死,但是看上去比死去的變異狗還要淒慘。他身下也全是血塊,我才發現那大灘的血除了變異狗的,還有他的。他的腰腹的部分被咬傷了,一片的血肉模糊,我感覺自己都能看到他肚子裏面的東西,他的腰好像要被咬斷了。
  除了這個最大的傷口,黑鱗少年的手臂胸口,凡是露出來的部分,都能看出舊傷和新傷交錯的痕跡,燙傷還有鞭打出來的傷口,以及被剜掉肉的傷口,只有那張臉看上去還算完好了。那是一張稱得上俊秀的臉,就是瘦的有點可怕,還帶著幾分稚氣,和他之前說話的粗糲聲音非常不相襯。
  一頭和薑羊一樣的黑色頭髮長到肩膀,亂糟糟的都結到一起去了,前面的頭髮還遮到了眼睛下面。他這會兒閉著眼睛,我也不知道他的眼睛是不是和薑羊一樣的黃綠色。
  我打量了黑鱗一會兒,覺得他大概快要死了,撐不過今天晚上。
  我往洞口方向看了一眼,有點猶豫。已經晚了,這個時間應該沒人會過來,現在離開不是一個好主意,外面這會兒也很危險。我最後還是決定在這個洞裏面待一晚上。
  雖然味道很難聞,但是在這裏待久了之後,鼻子已經差不多聞不到其他的味道,只感覺很悶熱。
  我猜薑羊是被這個黑鱗少年給救了,不然薑羊不會攔住我讓我過來看。既然這樣,我留在這裏等一晚上,等他死了,給他收個屍也沒什麼。
  黑鱗的傷勢實在太重,要是換成人,光看那個流出來的血量,這會兒已經死了。我根本就不覺得他還能活下來,又沒有藥給他用,這裏的環境也太糟糕。
  薑羊的肚子在咕咕叫。我收回打量黑鱗少年的目光,帶著薑羊在火堆不遠處坐下來,從包裏拿出了半瓶水。我身上就只剩下這半瓶水了,在外面跑了一天,我也渴了,但是摸摸薑羊的嘴,他都幹得脫皮了,所以我只是舔舔唇,把瓶子遞給了薑羊。
  他緊緊靠著我,抱著瓶子珍惜的喝了兩口,然後遞給我。
  “你自己喝。”我說著,把瓶子推回去,然後從包裏翻東西,裏面還有兩個餅,我翻出來,撕了一大半給薑羊。他被抓後應該都沒吃過東西,肚子癟的厲害。我也沒怎麼吃,這會兒肚子裏燒得慌,但是不太想吃東西。在那村子裏住了兩年,吃飯時間很規律,現在到了時間不吃東西,就餓得難受。
  但是我覺得我胃病又犯了,之前我騙殺那個男人的時候,捂著肚子不是在假裝,我確實覺得肚子痛,只是沒有表現的那麼嚴重而已。
  薑羊和我不一樣,他很有胃口,一個大餅哢嚓哢嚓幾口就吃完了,我把剩下的那個也給他。看我沒有其他吃的了,他肚子沒吃飽也不鬧,靠著我打瞌睡。他還這麼小,估計離開我之後都沒休息好,一分鐘不到就打著小呼嚕睡著了。他之前睡覺都不打呼嚕的,估計這一天多的時間是給嚇著了。
  我輕輕摸著薑羊的腦袋,一下下的用手指梳理他的頭髮,也沒打算睡覺。姜羊沒有把水都喝完,還有好幾口的量。我拿起水瓶,忽然看到對面那個淒慘的黑鱗。
  他就要死了,喝這幾口水也沒用。
  但是沈默片刻,我還是小心的把薑羊放到一邊,自己起身拿著水瓶靠近黑鱗。
  他還是剛才那個樣子,我怕他突然暴起傷人,就用腳輕輕踢了他的腳爪,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又等了一會兒,試著伸手去拉他。他現在這個姿勢不好餵水,我想把他移過來一點。我移動他的時候,發現他比我想像中的要輕很多,身上那件髒兮兮的破衣服開了個口子,我往下一瞥,就瞧見了他的胸膛,肋骨都能清晰的看見。
  我擡著黑鱗的腦袋想給他餵水的時候,發現他的脖子上纏著一個項圈,像是鎖狗的,還有一截斷掉的鏈子掛在上面。一開始我還沒發現有什麼不對,直到不小心轉動那個項圈,發現他的脖子流血了,我伸手往裏面摸了一下,才發現項圈裏面有一些細小的倒刺。
  我知道,馴養不聽話的惡犬,就會用上這種項圈,只要不聽話,一拉項圈,脖子就能被刺得鮮血淋漓,越掙紮,越傷的厲害。估計這個黑鱗的聲音就是因爲這樣被毀的。
  這個黑鱗之前是被人養著的。
  我扭開瓶蓋,一手托著黑鱗的腦袋,把手伸過去捏開他的嘴。果然是一嘴的尖牙,我把水一點點倒進他嘴裏,餵了一小口,他忽然就動了動,似乎想睜開眼睛,但是沒兩下又沒動靜了。
  餵完水,我把他移動到另外一片乾燥的乾草上,也沒再管他,回到剛才的位置,把團成一團的薑羊抱進懷裏。
  薑羊一到我懷裏就舒展開身體,往後整個貼在我肚子上,跟攤餅似得。我把腦袋靠著薑羊的腦袋,眼睛剛好能看到對面的黑鱗少年。
  我想,他肯定不可能是十八、九歲,最多也就是四歲。但是他們這種都長得這麼快的嗎?我有點憂愁的摸摸懷裏的薑羊,難道薑羊以後也會長得這麼快?沒兩年就看上去比我都大了?
  睡到半夜的時候,我打了一會兒瞌睡,忽然被一陣註視給驚醒。
  我霍然睜開雙眼,正對上了一雙在黑暗裏黃澄澄發光的眼睛。火堆熄滅了,我也只能看得清那雙眼睛。
  對面的黑鱗少年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他躺在那看我和薑羊。我沒想到他傷成這樣還能醒,有點稀奇。黑鱗的眼睛是純粹的黃色,不像姜羊的黃綠色。而且他的眼睛也沒有薑羊這麼大,而是更加狹長一點,看上去更危險。
  我剛才就註意到,他的爪子牙齒都比薑羊更加鋒利,這大概就是黑鱗白鱗,食葷和吃素的不同。
  不過……醒過來的黑鱗少年,遠沒有他之前的吼聲那麼兇,就算一雙眼睛是肉食動物的眼睛,看著也不太兇,最多,也就只是像紙老虎那樣程度的兇。


第28章 028
  我們兩對視了一會兒,我沒有說話,他也沒說話。
  然後片刻後,我看到他動了。因爲沒有感覺到惡意,我也就抱著薑羊沒有動。
  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時候了,洞裏面還是一片漆黑,我隱約看到黑鱗少年緩緩爬到了那只母狗屍體邊上。我覺得很驚訝,傷成這樣,不僅沒死,還能爬動了?
  黑暗裏,黑鱗少年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我側著耳朵聽著,發現他好像在撕扯母狗屍體,然後我聽到了吞咽的聲音。
  他在生吃狗肉。
  我又有點忍不住下意識防備起來。黑鱗和我懷裏的薑羊不一樣,他是會吃肉的。
  但是這會兒,我忽然聽到那個黑鱗少年說話了,他說:“你們要吃嗎?”
  我下意識揚了揚眉,末世後,幾乎沒有人會邀請別人和自己一起分享食物的,吃飯的時候也會警惕著其他人來搶,就像草原上的野獸一樣。但面前這個……
  “不吃。”我簡潔的說。
  然後那邊就沒動靜了。我聞到了更加濃郁的血腥味,還有低沈的喘息。傷成那樣,要從變異狗身上撕肉,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感覺懷裏薑羊動了動,他伸出小爪子抓了抓我的手,腦袋拱在我懷裏嗅了嗅,然後就很開心的喊:“咩咩!媽~”
  “怎麼就醒了?”我摸了摸薑羊的額頭。他嘴裏哼唧著,把腦袋拱進我的胳膊底下,小尾巴甩來甩去。
  我感覺到黑鱗少年那邊的動靜又沒了,扭頭一看,他睜著一雙眼睛看著這邊,一眨不眨的。
  薑羊也註意到了,他扒著我的腿,指著黑鱗少年,開始說一些亂七八糟的非人類語言。
  “呼嚕唔呀哇哇啊!沐嚕嚕呼哇!”
  我聽完薑羊的話,扭頭問那邊的黑鱗少年,“你聽得懂薑羊說話嗎?”
  少年楞了一下,然後問我:“薑羊,是他的名字?他有名字嗎?”
  我說:“是,你能聽懂他說什麼嗎?”
  少年:“聽不懂。”
  我又問:“你爲什麼會說話?薑羊從出生到現在,都不會說話,他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這對話有點詭異,就像是新手媽媽在諮詢婦科醫生一樣。
  但是少年就像個稱職的婦科醫生那樣,給了我答案。他說:“我是出生差不多半年之後才會開始說話的,出生半年後,之前沒長好的東西才算是長好了,他應該,也是這樣。”
  “你出生多久了?”
  黑鱗少年好像是想了一下,才不太確定的告訴我,“我看到過三次下雪,所以應該是出生了三年多。”
  三年多就長成這樣?我又摸了摸薑羊的腦袋,這樣的話,薑羊應該也會長得很快。我之前就覺得薑羊吃的太多了,他能吃東西開始,就幾乎是不停的在吃吃吃,能吃下他體重好幾倍的東西,現在看來,那應該是他在積蓄能量,好快速的長大?
  我感到很憂心。薑羊不是人類,他是一種未知的生物,他的快速增長表明了,他的壽命可能不會太長。就像那些寵物貓狗們,它們的成年也很快,然後一共就只有十幾年的壽命。
  薑羊也會是這樣嗎?
  薑羊還在我懷裏無憂無慮的甩著尾巴,我看著他,心裏有點發堵。
  “他餓了,肉分給他吃。”忽然,那邊的黑鱗少年又開口了。他的聲音還是那樣粗糲,不太好聽,因爲身上的重傷,還有點虛弱。
  他說的‘他’,應該指的是薑羊。
  我起身把火堆點上。
  洞內明亮起來。黑鱗少年靠在母狗屍體旁邊,爪子嘴邊都是血,他旁邊那個狗後腿的位置上,有一塊新鮮的口子,裏面的肉被撕出來一大塊。
  見我盯著他看,那個黑鱗少年就有點楞,然後擡起手臂擦了擦嘴。這下子搞得滿臉都是,他自己大概也感覺到了,又伸出舌頭來舔了舔唇。我看到他的舌頭也比一般人長,和薑羊差不多。
  黑鱗少年朝我舉了舉手裏的肉塊,又指了指薑羊,有點局促的說:“給他吃。”
  我說:“薑羊不能吃肉。”
  聽了這話,黑鱗少年又是明顯的一楞,他看了看自己手裏的肉塊,又看看扒在我腿上的薑羊,遲疑的說:“可是我,昨天給他餵了肉……我給他吃,他就吃了……”
  我說:“吃了,然後吐了是吧。”我很清楚姜羊這個孩子,遞給他什麼,他都會接過去吃,就算不能吃他也會往嘴裏塞,吃了不能吃的東西,過一會兒他就會全都吐出來。
  黑鱗少年怔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垂下腦袋,“原來……這種是不吃肉的。”他看著手裏的肉發起呆來,好一會兒才說:“他們帶回來過好幾次這種白色鱗片的孩子,都是用來吃的,吃之前會養幾天,就和我關在一起。我悄悄省下來肉餵他們,他們都吃了,吃完就開始吐……我以爲是我給的肉都已經壞了,他們才不能吃……”
  從他這段話裏面聽出來一些東西,我直接問他,“你是之前帶走薑羊的那群人養的?”
  “嗯。”聲音越來越低的黑鱗少年默默的嗯了一聲。
  “他們養你幹嘛?”
  “讓我幫他們尋找獵物,還有,當備用糧。”少年很平靜老實的說。
  前面那個我猜到了,後面這個原因沒猜到。但聽他這麼說,我想起來在他身上看到的那些傷痕,有很多是被剜掉了肉重新長出來的痕跡,所以那都是被那些人挖去吃掉了?
  其實末世剛開始那幾年,吃人都很正常,畢竟那時候能最輕鬆找到的食物,也就只有人。但是近幾年草木復蘇,動物也越來越多,一般能找到其他食物也不會吃人了。再者說,現在的人很少,想找也沒那麼容易找到。有其他食物的時候,哪有人會想吃人。
  高遠說過有人會抓這種長鱗片的孩子去吃,我清楚,他們雖然跟人類長得很像,但畢竟不是純粹的人類,有人覺得他們是怪物,會獵殺來吃,我一點都不驚訝。
  但見到面前這個黑鱗少年,我還是覺得有點不是滋味。我很少跟人交談,現在說起話都硬邦邦的,態度算不上好,但和這個少年交談的這麼一會兒,他都表現的特別友好,問什麼說什麼,我已經差不多明白這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別看外表長成這樣,這就是個才三歲多的孩子,從他身上的傷就能看出來他之前遭受了一些什麼樣的事,但他還能用這樣的態度面對我。
  我有點懷疑,是不是長鱗片的,都像這個少年還有姜羊一樣軟綿綿的,如果這個種族都是這種‘乖孩子’,他們真的不會很快被滅族嗎?
  我有點想不通,“你之前沒試過逃跑?”
  黑鱗少年已經悶著頭繼續啃肉了,他吃的很快,好像是很餓了的樣子。但我看著他的腰上傷口,感覺他吃下去的東西都能從那裏漏出來。
  黑鱗的生命力比我想像中的更加頑強,他停下嘴裏嚼肉的動作,擡頭瞄了我一眼,又擦了擦嘴才沙啞著聲音說:“跑過,但是被抓回去,身上肉都被割掉了,很痛。吃不飽,沒力氣跑,籠子也拉不開。”
  我已經差不多猜到他是個什麼情況了,估計是從小被那夥人馴養,讓他尋找獵物,偶爾還能從他身上割塊肉加餐,平時關在籠子裏,逃跑不聽話都會被打,不給吃飽,餓著他讓他沒力氣逃跑。
  這回估計是要獵殺變異狗,帶他來找地方,也就是說想當獵犬來用,結果被他找到機會睜開脖子上的狗鏈跑了。
  我心裏有數了,問了最後一個問題。“是你救了薑羊?”
  黑鱗少年已經狼吞虎咽的吃掉了那一大塊肉,正在撕扯第二塊,他的眼睛呆呆的看著面前的肉塊,好像在自言自語似得輕聲說,“之前偶爾會偷偷給我送一點食物的人死了,因爲他想偷偷放了我,所以被其他人打死了,他已經很老,他們覺得他沒用了,所以就把他打死了。”
  “他們抓過很多白色鱗片的孩子,我想救那些孩子,我不想讓他們跟我一樣被關在籠子裏,可是我沒辦法救他們,每一個都是被抓來沒幾天就被吃掉了。”
  “我不想再這樣……”
  我順著他的話頭問:“所以這次他們抓來了薑羊,又想把薑羊當誘餌來抓變異狗,你就趁著他們放你出來,又被另一隻變異狗纏住的時候,掙脫鎖鏈帶著姜羊藏到了這裏……這只母狗也是你殺的?”
  黑鱗少年點點頭,坐在那邊角落裏埋頭吃肉。
  連據說超兇的黑鱗都是這種兇成紙老虎的德性,那更加溫順的白鱗以後不是更危險?難怪要長尖牙利爪,要是沒有這種東西,估計更容易死了。
  聽了這個黑鱗少年的經歷,我越來越爲姜羊的未來感到擔憂。
  他以後怎麼辦?我能一直護著他嗎?要是以後哪天又發生這樣的事,我沒看好他,讓他被人帶走了,我還能像現在這樣把他找回來嗎?要是他也遇上這夥人一樣的壞人可怎麼辦呢?
  薑羊在我身邊都沒有受過傷,我簡直無法想像他遭受一點像黑鱗少年這樣的傷害。
  薑羊一點都不知道我在爲他擔憂,他抱著自己的尾巴啃著玩,然後又玩起我衣服上的一根帶子。
  我抱緊薑羊沒再說話,之後是很長的沈默,黑鱗少年也沒再說話,他吃完就蜷縮在那睡著了,也可能是昏過去了。
  我靠在洞壁上,瞇了一會兒,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對面的土壁上有兩塊亮亮的光斑,洞穴裏也沒有我想像中的那麼黑暗。我仰頭找了一會兒,在腦袋上發現了幾個細小的洞。外面應該是天亮了,有幾道細細的光柱從哪些洞裏面照射下來。
  我聽到動靜,黑鱗少年醒了,他從地上爬起來,又準備去一旁的母狗屍體上撕肉。
  我見識到了這種黑鱗的頑強生命力,竟然真的沒死,看上去還比昨天好了一點。
  靜靜看了一會兒,我忽然開口問他:“你有沒有地方去?”
  “要是沒有地方去,可以跟我走。”


第29章 029
  我把姜羊和黑鱗少年帶出了變異狗的巢穴,暫時在江漢公園附近找了個空房子讓黑鱗少年休息。
  雖然黑鱗說了那些人馬上要離開,不會再過來,但我還是不放心。萬一他們臨走前想過來看看,剛好碰上了怎麼辦?小心點總沒有錯。
  我用身上帶的另一把刀給黑鱗少年刮了很多狗肉下來,和他一起放在了那空房子裏了,變異狗很大一隻,我們也搬不走,只能像這樣刮下一小部分肉。我看的可惜,但也沒有貪心想把狗肉全都帶走,畢竟我們回去的時候還有更多重要的東西要帶。
  按照我之前的計劃,我和薑羊今天就該離開漢陽市了,但是現在多了一個人,還是個身上有傷的人,我不得不改變計劃,在這裏多留幾天。至少要等到黑鱗少年那個肚子長好一點。
  之前看我一直盯著他肚子上的傷口,黑鱗就告訴我,說他的傷會好的很快,過兩天就能走路。他說這話的時候有點局促,語速很快,好像怕我改變主意不帶他走了。我不太相信這種嚴重的傷口,兩天就能走路,但是既然已經決定帶他一起走,我就做好了在這裏繼續待一段時間的準備。
  之前我問黑鱗少年要不要跟我走的時候,他答應的很快,快的都沒考慮一下。從最開始那會兒看,黑鱗還是有基本的戒心的,但是看到薑羊很依賴我之後,他那點戒心就完全消失不見了,還這麼輕易就答應跟我走,真是個好騙的孩子。可是再想想他到底也才三歲,我也就理解了。
  再三檢查這個房子周圍沒有危險,我才把姜羊和黑鱗少年放在一起,自己準備去漢陽酒店那邊看看那夥人有沒有離開。
  我提著柴刀準備走的時候,薑羊箭一樣沖過來,抱著我的腿不讓我走。他剛才本來在吃東西,是我在公園花壇裏給他弄回來的很多大葉子,但是見我要走,他也不吃了,手裏葉子一扔就啪嗒啪嗒追了過來。
  “嗚嗚,咩——”
  要是可以,我也不想放下薑羊,就算這裏還有個黑鱗我也不太放心,可是去漢陽酒店那邊,說不定就會撞見那夥人,我一個人能脫身,帶上薑羊就危險了,他們能認出來薑羊,發現他沒事,十有八九就會過來這邊查看,說不定還能猜到那個死在漢陽酒店後頭的男人是我殺的。
  考慮到這些問題,我還是把薑羊從身上撕了下來。
  我跟他說:“等你把這些葉子都吃完了,我就回來了。”
  薑羊還是朝我伸著手,好像快哭了。我有點頭疼,摸摸薑羊的小腦袋,最後還是坐在那把他給哄睡了,放到黑鱗旁邊,這才能脫身。
  臨走前我跟黑鱗說,讓他看好姜羊,黑鱗很慎重的點點頭,“我會看好他的。”
  我走出門的時候往後看了一眼,覺得黑鱗少年有點像一隻正在警惕四周動靜的大狗。
  我一個人騎著自行車,去了漢陽酒店附近,還沒到,就聽到了汽車發動的聲音,馬上跳下來推著車躲進了附近一個小巷。汽車的聲音沒有往我這邊過來,而是往另一個方向,離我越來越遠。我透過雜物縫隙往外面看,三輛汽車,一輛接一輛的開走了。
  果然像黑鱗少年說得那樣,他們急著把那只變異狗帶走。等車子的響聲聽不見了,我又等了好一會兒,才往漢陽酒店那邊走。
  漢陽酒店已經沒有人,但是前面停車場附近一片狼藉,那夥人好像在那裏拆分了狗肉,好大一灘的血,一些內臟也丟棄在那,有幾隻食腐的鳥正在那啄食內臟,還有兩隻老鼠從旁邊的下水道口子裏爬出來去拖那些碎肉。
  我只是遠遠看著,沒有接近,調轉車頭去了另一個方向。
  等我帶著一大包東西回到江漢公園那個空房間裏的時候,薑羊已經醒了,面前打焉兒的葉子被他吃的就剩下兩根。
  見我回來了,房間裏兩個孩子都很高興,一雙金黃色的眼睛和一雙黃綠色的眼睛好像唰的都放出光來。我腳步頓了一下才走進去,然後把用一床被單包著的東西拿出來。
  薑羊又沖過來抱住了我的腿,我拖著他來到黑鱗少年的面前,“我看一下你的傷口。”
  黑鱗少年馬上掀開破破爛爛的髒衣服,露出了自己的肚子。我皺著眉看了看,他的傷口太髒了。衣服也髒,整個人都是髒的。薑羊也是,現在整個人身上還散發著一股子狗騷味呢,只有我自己稍微好一點點,但也是滿身的汗味臭味了。
  我剛才回來的時候,從之前找到的那個小賣鋪裏拿了些鹽、水桶毛巾之類的東西,還從人家的房子裏找出了幾件衣服,我們要在這裏暫住幾天,所以我看到能用的東西就拿過來了。
  “我帶薑羊到附近看看,打點水來,你先在這等著。”我對黑鱗少年說。他就躺在那點頭,目光一直盯著我和薑羊離開。
  我提著桶,帶著薑羊準備去江漢公園看看,找一找有沒有水池,打點水回來煮著喝。但是在旁邊一個院子裏,我發現了一口水井。這邊一片也是比較老的房子,有不少人家還有院子。我瞧見那院子水井旁邊晃悠著兩個喪屍,算好距離跑過去就給砍死了。
  要是這口水井裏面還有水,肯定比去江漢公園裏面找水要安全。那邊肯定會有很多動物去找水喝,誰知道還有沒有另外的變異狗。
  這院子裏的水井是蓋上厚重井蓋的,旁邊有抽水的電動水泵,現在已經沒有用了。我用刀去撬井蓋,然後往一邊用力推開。
  光綫照進井裏,我探頭去看,見到水井底下確實有水。我帶了桶,繩子剛好隨身的包裏面就有,用繩子綁住桶的提手,慢慢放進井裏面。接觸到水面後,斜斜的一晃,水桶就向一側傾倒,舀起水來。
  提出來一桶水,比我想像中的更加清亮,澆在臉上手上都很涼快。這桶水我洗乾淨了自己的手和臉,給薑羊也簡單擦了擦臉上手上,然後我提了另一桶,回到了不遠處的空房間。
  帶著薑羊走進房間的一瞬間,我看到黑鱗昂著往外探的腦袋縮了回去。
  我用瓶子灌了一瓶井水遞給黑鱗少年,“喝吧。”
  我和薑羊剛才在水井邊上就已經喝了一肚子的水了。
  黑鱗看上去是很渴了,抱著瓶子咕嘟咕嘟很快就喝完了一瓶,我又給他灌了一瓶,他接過去又是兩口給喝幹了。
  剛才去打水的時候,我在路邊給薑羊摘了不少的葉子,還有好幾朵雪白雪白的花。我記得我高中學校門口就種著兩棵這種花,好像是叫做廣玉蘭,年年開花的時候都會被學生們摘掉,因爲這花大朵大朵的,又白又香,在碧綠的葉子中間顯得非常漂亮,我也曾經手癢摘過一朵回家。
  禿頭校長幾次在早操的時候提醒不要摘花,還是會有人去摘,連枝丫都給撇掉,氣得他在樹旁邊拉個兩個網。後來高二的時候門口修路,兩棵長了許多年的廣玉蘭就給挖掉了。
  薑羊很喜歡這廣玉蘭白花的味道,光撿著這花瓣來吃。我讓他在一邊坐著吃東西,拿了毛巾打濕,給黑鱗少年清理傷口。
  “不用擦的。”黑鱗少年往後躲,“擦了還是要弄髒的。”
  我很懷疑他到底有沒有乾淨過,就問他:“你從來都不洗的?”
  黑鱗少年說:“遇到河,有時候會提水給我沖一下,下雨把籠子搬到外面,沖一個晚上就乾淨了。”
  我發現他說起自己的事時,都表現得很平靜,他好像根本沒察覺到自己被虐待了。如果從出生起就過著這樣的日子,也許那對他來說才是最正常的。
  我也不跟他講道理,直接把人固定好,用毛巾給他擦趕緊傷口周圍的血漬和灰塵。一桶水變成了黑色還沒擦乾淨,我只能帶著薑羊再去提了一桶水回來。
  薑羊現在一點都不能離開我,一隻手拿著一朵大白花在吃,一隻手牽著我,跟我一起去打水。
  我足足給黑鱗換了三次水才清理乾淨他的傷口,然後我發現他的傷口周圍已經長出來嫩肉了。這樣驚人的恢復能力,也許是對他們的補償,我這樣想。
  我給黑鱗清理傷口的時候,他連一聲哼唧都沒有,我都懷疑他是不是感覺不到痛。而且這個過程中,他還一直用一種很驚奇又可惜的目光看著我手裏的毛巾。商店裏買的最便宜的那種毛巾,質量不怎麼好,一邊擦洗就一邊掉毛毛。
  我把毛巾放在一邊去倒水,回來的時候看到黑鱗悄悄的伸手去摸那條毛巾,見到我回來了,他立馬縮回手去,有點結巴的跟我說,“這個,很軟。”
  我走過去把毛巾遞給他。
  黑鱗明白我的意思,接過去毛巾之後就往臉上貼了貼,露出一個孩子一樣的笑——我總是忘記,他本來就還是個孩子。
  “弄髒了……”過一會兒,黑鱗拿著那條毛巾小聲跟我說。他臉上也是髒的,毛巾貼在臉上能不弄髒嗎。
  我拿了一沓毛巾過來,這會兒另拆了一條新的扔給他,又打來一桶水用新毛巾給薑羊擦身子。一直乾乾淨淨的薑羊這會兒,是他出生以來最髒的時候了。
  我給薑羊擦了一遍身子,給他換上了一件新的衣服,他自己看上去也好受了不少,搖頭晃腦的。我坐到他身後給他洗尾巴,薑羊就抱著爪子哢哢笑,剛洗完就又滾到我懷裏來了。
  我打理好薑羊,轉頭看到黑鱗少年睡著了,我給他的那條新毛巾放在腦袋旁邊,那條弄髒的舊毛巾還拿在手裏,帶著稚氣的臉上有一點滿足的笑容。
  這會兒是下午了,太陽光從窗子照進來。我捂了捂肚子,起身去隔壁的房子裏拿了些木凳桌子,劈了當柴燒。
  我得弄點吃的,再不吃東西我這胃受不了了。


第30章 030
  從籠子上拆下來的鐵架子,用幾塊磚壘起的檯子架起來,檯子三面堵住,只留一個口子,做出個凹字型。
  在底下燒起火堆,用的是之前在水井那院子裏撿的幹落葉,還有從附近找來的破桌爛椅。落葉比較容易燒,桌椅那些就比較難著,燒的時候飄出嗆人的煙。其實這個時候最好不要在這種城裏面燒火,弄出煙來,這樣有點危險。
  那些喪屍倒是不會看著煙找過來,變異動物也不會,危險的是這城裏面的其他人類。如果漢陽酒店那夥人沒走,那我現在是絕對不會生火做吃的。按照計劃,我本來這會兒也該往回走了,但現在要繼續留在這裏,我身上又沒有其他吃的,只能在這裏做。
  我吃過生肉,但是這種變異動物的肉,我會儘量弄熟了再吃,因爲曾經親眼見過有人生吃了變異動物的肉後全身潰爛死了,我不想嘗試那種死法。我的胃和作爲人類的免疫系統,可沒有姜羊和黑鱗他們那麼厲害。
  狗肉切成肉片,再橫著切幾道口子,放在鐵架子上,鋪滿了大半個鐵架子之後,再把從旁邊房間找到的鋁盆裝了水,放上幾塊切成細條的狗肉,同樣放在鐵架子上。
  這鋁盆不大,大概就是用來裝湯的,沒那麼厚,放在火上烤了一會兒,外面那一層就被煙熏火燎的黑了個徹底。裏面倒還好,盆邊上已經開始冒出細小的氣泡。我用一個飯勺子攪拌了幾下,把找到的電飯煲蓋子給它蓋上。
  過了最開始那陣煙,底下的火燒的越來越旺,煙氣也少了。被我切得比較薄的狗肉發出滋滋的聲響,邊緣發焦,肉塊也收縮了起來。
  紅肉的顔色在大火的烤灼下慢慢出現一層焦黃,顔色略帶粉色。我在一旁的鹽袋子上抓了一把鹽灑在狗肉上,等一會兒又把它們翻個邊,同樣灑上一層鹽。
  架子上的狗肉散發出誘人的香氣,我感覺身體裏的饑餓感復蘇了,嘴裏也忍不住分泌出口水。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一聲很明顯的吞咽聲。
  黑鱗少年醒了,靠著墻坐在那。他原本在看著我面前架子上的烤肉,發現我的視綫看過去後,他立馬就移開了視綫,像做錯了事被發現一樣的垂下腦袋。我看到他垂著眼睛還在吞口水,然後又看到他脖子上那個狗圈。
  我說:“還沒熟,等一下。”然後扭頭繼續翻動面前的狗肉。
  過一會兒,我用一根筷子戳了戳狗肉,覺得差不多了,另拿了個鋁盆,用筷子夾了一半的狗肉放進去,端到黑鱗面前。剩下的那一半我得繼續烤一會兒,空出來的位置,再次放上了新的狗肉。我吃的倒是不多,但是按照黑鱗的胃口,他應該能吃下不少。
  拿開湯盆上的電飯煲蓋子看了看,裏面的水也在翻滾了,我灑了兩把鹽下去,再蓋上蓋子。
  我自己也拿了個小鋁盆,夾了一塊狗肉吃。我吃的時候又望了黑鱗那邊一眼。他用爪子端著盆,呆呆看著還沒吃。
  “快吃。”我說。
  他忽然又看了我一眼,然後伸出爪子抓了一塊狗肉塞進嘴裏。
  他細細嚼了很久,然後對我說:“……真好吃,我第一次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他們都會吃燒過的東西,但是不會給我吃……這個真好吃。”
  黑鱗朝我笑,他笑起來連眼睛都在笑,可是一邊笑他又一邊流出了眼淚。
  剛才我給他處理傷口他都沒哭過,這會兒吃了煮熟的狗肉卻哭了。他也不擦,讓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爪子裏攥著發燙的肉塊小口咬,嘴裏吃著,還要時不時朝我笑,然後說一句好吃。
  這狗肉沒有那麼好吃,肉不太新鮮了,還有一股腥臊味,烤的也不是很好,有種煙熏過的澀味。可是黑鱗笑的那麼高興,又吃的那麼珍惜——之前他生吃狗肉的時候都是大口大口撕咬的,比起人更像一隻野獸。就是現在,他也沒有用筷子,而是直接用爪子抓著吃。
  他大概沒有用過筷子。
  湯也熱了,稍微晾涼之後,我只喝了一碗,剩下的全部給了黑鱗。他燙的直吐舌頭,眼淚又稀裏嘩啦的往湯盆裏砸。我覺得這孩子哭起來有趣,看他表情,完全感覺不到他在哭,還笑的挺開心,但淚珠子就是從眼睛裏往下掉。
  他喝完了湯,抱著自己的爪子吸吸鼻子說:“真好吃。”然後我看到他一直沒動靜的黑鱗尾巴開始在身後輕輕搖晃起來。
  我都不知道他這一餐說了多少句真好吃,說實話一直說有點吵。但我也沒說什麼,畢竟小孩子聒噪一點也很正常,說不定薑羊能說話以後,會比他更吵,我現在就得開始習慣了。
  我又給薑羊摘了很多廣玉蘭白花,他吃的小肚子溜圓,打嗝都是一股子的花香味。
  三個人都吃飽了,我準備休息一下。黑鱗少年睡的在房間最右側,我把床單鋪在左邊的木板上,躺上去,剛好和黑鱗少年對著。
  “你要是現在不想睡,就先註意一下周圍,有什麼事就叫醒我。”
  黑鱗點點頭,唇角彎彎的,“我會好好註意的!”
  有黑鱗在,我確實感覺放鬆了一些,不然我一個人都沒法安心睡。薑羊縮在我懷裏,我抱著他,總算能好好睡一覺。
  我們在這裏待了兩天後,黑鱗果然能站起來走路了。但是我看他走路的時候還會撕扯到傷口,就拒絕了馬上離開的提議,繼續在這裏休息了三天。
  黑鱗少年的傷果然好得很快,快的讓我覺得可怕。那麼重的傷,他只休息幾天就好了大半,我想他們這個種類其實真的很可怕,只要不徹底殺死,重傷都會很快恢復過來。如果他們仇視人類,大概會變成一種大殺器。
  但如果他們都像這樣赤誠善良,有這樣的能力也算是一種補償。
  五天之後,我們終於決定離開了。先回到之前薑羊失蹤那條街上,把自行車修理鋪後面那個三輪車騎了出來,然後去藏在巷子那個小賣鋪裏,把東西搬出來放在三輪車車鬥裏。
  這個小賣鋪裏東西沒被人動過,後頭還有個小倉庫,光是鹽味精那些就有十幾箱。我不嫌鹽多,一包都沒剩下,全都搬到車鬥裏。但是這樣一來,車鬥裏的大部分空間都被鹽占據了。剩下那小部分,放些剪刀火柴打火機指甲剪牙刷之類的小雜物,就差不多滿了。
  雖然放滿了,但是我依然有辦法,把找到的各種衣服放在東西上面,再在上面放上好幾提衛生紙。這商店裏還有衛生巾,可惜看上去都已經沒法用了,我挑挑揀揀,又翻出來一打筆記本和一盒子圓珠筆。圓珠筆很多不能用了,但還有幾支能寫,我都用袋子裝起來。
  這種破舊小賣鋪裏東西雜亂,但許多我想找的東西都有,吃的用的,雖然很大一部分都壞了,但是仍舊有很多我能用得上。
  想帶回去的東西太多,即使我把三輪車車鬥堆得老高,用摩托車上那種彈力繩鈎固定好了,還有很多東西裝不上,只能放棄。
  我準備把這些東西藏起來,下次有機會再來帶走,之前那屋子裏還有不少東西,我可以都藏到那裏去。黑鱗少年這時候,從剛才那修車的閣樓上又翻出來一輛小點的三輪車。
  “這裏還有。”他嘎吱嘎吱的把那輛破破的三輪車推過來。
  我看了看,覺得這車也能用,就把那個車鬥簡單清理了一下,又在那放上了不少的東西,但是沒有我這邊車上的多。我有點擔心黑鱗會不會騎三輪車,他看上去就完全沒摸過三輪車,推著車屁股好奇的摸輪子。
  連薑羊也跑過去摸輪子了,黑鱗把輪子擡起來瞧了瞧,薑羊就伸爪子拍了一下,然後兩個人看著輪子吱啦啦轉起來。一大一小一黑一白兩條尾巴就搖啊搖,頻率都是差不多的。
  我讓黑鱗把車放下來,讓薑羊退到一邊,自己坐上去,然後腳踩著踏板往前騎。騎了兩下,車子往前滑去,我一回頭準備問黑鱗這樣會不會騎,就看到他們兩趕緊跑著追了上來,好像怕我就這麼跑了。
  我停下來,抱住朝我跑過來的薑羊,然後對黑鱗說:“剛才那樣你會不會?試試。”
  黑鱗就聽話的上去了。他騎上去之後有點縮手縮腳的,他的爪子和腳爪都比較大,雖然比我少了一根手指,但是看上去依舊很靈活,至少比薑羊的三根手指小爪子要靈活很多。
  他小心的握著把手,試著踩了一下,然後就停不下來了,一直往前騎過去。嘎吱一聲停下後,他想轉頭回來,但是不知道怎麼轉頭,硬生生把車子整個搬動了個方向,又直綫給騎回來了。
  算了,這樣也差不多了。
  還有很多東西按照之前的想法藏起來,等著下次再來拿。
  我騎著三輪車,帶著一車鬥的東西和一個姜羊,黑鱗也騎著另一個破三輪車,跟在我身後。他還沒法控制速度,忽然就嘭的一聲撞到了我的車屁股。
  我這輛車子發出一聲響,我連同薑羊都往前一躥。薑羊大概覺得很刺激,哢哢笑的像個小傻子,笑到打嗝,之後他還好像很期待後面再撞一次。
  但是黑鱗被剛才那一下嚇到了,騎的非常慢,不敢再靠的太近了。
  爲了躲避大群喪屍,我們轉來轉去,換了好幾次路,有幾次不得不下來處理跟的太近的喪屍,這個時候,我就發現了黑鱗的另一個好處,他力氣大,拿著棍子一下子能把那些變成乾屍的喪屍推得老遠。他那破車上放了個桿子,時不時往後捅一捅。我覺得他這個應該是和那夥人學的。
  因爲黑鱗在我後面斷路,我輕鬆了不少,離開漢陽市的時候,是中午了。
  再沒有喪屍跟著我們,我們順著來時的路回家去。
  公路蜿蜒,兩旁的建築漸漸變成了野草,漸漸的,回頭望去也望不見漢陽市的輪廓了。當夜晚來臨時,水泥馬路在面前消失,後面都是柏油馬路。距離到家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夜晚不趕路,我下了車生火堆,三個人就背靠著兩輛三輪車休息一晚。
  之前來的時候,我和薑羊從天沒亮走到天黑,一下沒歇才走到漢陽市門口,現在回去帶著這麼多東西,走的慢很多,我估計明天中午差不多能回到家。
  結果是我高估了我們的速度,真正看到那熟悉的河面,還有熟悉的田時,已經是下午了。大太陽,空氣燥熱,腳下的柏油路熱氣蒸騰。
  我熱的滿身汗水,但是當清新的,被草木充滿力量的氣息撞進鼻子裏的時候,我和薑羊都忍不住大大的吸了一口這樣的空氣。
  “我們到家了。”我低頭在薑羊的腦袋上親了一口。他昂起腦袋咩了兩聲,笑得像朵花兒一樣,顯然和我一樣很高興。
  每個人的家都是有特定氣味的,鼻子會比眼睛更早的感覺到家的氣息。
  “那裏就是以後住的地方?”黑鱗指著被群山環抱的破落村莊問我。
  “對,以後你就跟我們一樣都住在那裏。”我說。
  黑鱗想了一會兒又問我:“那裏也是我的家嗎?”
  “……是。”我跟他這麼說,就見到他傻呵呵的也笑了起來。
  我又想起一個問題,其實早該想起,但這個時候我才真正問出口了,我問黑鱗:“你有名字嗎?”
  黑鱗搖頭,他好像明白了什麼,一臉期待的看著我。
  “你想叫什麼?”他不是我的孩子,我自然沒理由給他起名字。
  黑鱗有點茫然的抓了抓車把手,然後他左右看看,忽然指了指我們家屋後的連綿青山,“那個,叫那個。”
  “山,青山?”我說。
  “青山!”他用沙啞的聲音決定了自己的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  “青山的名字很好,他之後確實就如同一座青山一般,守護著我和薑羊。”


第31章 031
  進村的路坑坑窪窪,三輪車肯定是騎不過去的,只能下來把三輪車擡過去。這是有黑鱗——青山在,不然我一個人的話只能一趟趟的先把車鬥上的東西搬回家去,再來搬車了。
  從漢陽市過來這一路上其實不太好騎車,青山那輛原本就輪胎漏氣的破車這會兒完全癟了,我是在把車子擡過馬路裂縫的時候才發現的,他竟然就這麼騎著幾個鋼圈回來了?
  想想也是,我路上遇到什麼碎石坑窪會轉彎,但青山還不太會,我偶爾往後看看他,他都一臉的高興,騎的熱情高漲,老舊的自行車鏈條哢噠哢噠的響,完全遮蓋了輪胎的聲音。
  路邊的草長得非常快,十天不見又往上躥了一截兒。不過夏天就是這樣,不管是植物還是什麼都長得飛快。我們把兩輛三輪車往家裏那邊挪的時候,青山一直好奇的看著兩邊長滿了荒草的房屋。那些房子從墻面磚縫裏長出草來,匍匐的藤蔓覆蓋了周邊倒塌下來的磚瓦。
  有蚱蜢忽然從草葉上飛起來,撲簌簌的落到另一邊。
  在這些充斥著陳腐氣息的野草廢墟裏,前面那個保存完好的小院子就格外不一樣,也可能是因爲我的心理原因,我覺得那個院子比漢陽市裏面那些曾經光鮮亮麗的大廈好看多了。
  好不容易把兩輛三輪車和上面的東西搬到家門口,我整個人又被汗打濕了一遍。昨天就出了一身汗,我現在覺得自己好像餿掉了,散發著一股從垃圾堆裏走出來的臭味。
  青山身上的味道比我更臭,只有薑羊還好一點,他手上幫忙搬著一個幾個盆和鞋刷,一走進院子後就先高興的撒了一會兒歡,嘴裏咩咩叫著,蹬蹬蹬的從堂屋跑進去,好像跑進了房間,過一會跑出來又鑽進廚房,把門都打開了。
  我在車上拆東西,拿了些硬成塊的肥皂和刷子下來。很多香皂都不能用了,聞上去一點味道都沒有,硬的能當石頭,倒是這種黃黃的,聞上去味道不怎麼樣的肥皂還能用,至少用水沖一沖還有點泡沫出來。
  “薑羊!”我高聲喊著薑羊,他馬上就從廚房裏跑了出來。
  我指了指水井邊上,“坐過去,準備洗澡。”
  薑羊很聽話的馬上就搬了自己的小凳子坐在了水井邊上,期待的搖晃身子。我們之前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都會洗澡,我每次都會指著水井這麼說,薑羊就習慣了,雖然現在的時間是下午,太陽還很大,但他依然明白了我的意思。
  姜羊坐在水井邊一臉期待,像一棵等人澆水的向日葵。
  我又去看青山,他從剛才起就杵在我旁邊,目光眼巴巴的跟著姜羊看向房間,又看向水井,這會兒轉過來看我。
  “你也坐過去。”
  青山馬上就往水井那邊走了。
  “去廚房裏拿一條小板凳。”我說。
  青山扭頭,我指向廚房,又指薑羊屁股底下的凳子。他馬上又往廚房裏跑,不一會兒雙手托著一條小板凳出來了,學著薑羊那樣放在水井邊上,小心翼翼的坐下去,那動作小心的好像他以爲自己能壓壞那條凳子。
  我拿著剛帶回來的新盆新桶新刷子,還有肥皂新剪刀那些走到水井邊。
  壓水井的把手是鐵的,被太陽曬得很燙,我從屋裏舀了一小盆水,潑在把手上,又倒了一部分在引水的口子裏。
  “嘎吱——”“赫——”
  好幾天沒打過水的出水口隨著我的動作,發出這種聲響。接著就有清亮的泉水從橡皮膠管子裏湧出來,嘩啦啦落進前面的大盆裏。
  打滿了一大盆之後,我又接了一盆。
  “那盆水是你的,你自己洗洗。”我對青山說完,就拿起一個小水桶舀起水往自己身上沖了兩下,簡單沖掉手上臉上的汙漬,然後走到薑羊身邊給他脫衣服。
  脫得精光的薑羊被兩桶水沖了一遍,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水太涼了,但是這會兒太陽正大,熱烘烘的照在身上,習慣了這涼水之後就會覺得非常舒服。
  薑羊被涼水沖了一遍,甩甩腦袋爬進大盆裏,我蹲在一邊用瓢舀起水往他身上澆。
  渾身澆透之後,我按著他的腦袋打了一遍肥皂,“眼睛瞇起來。”
  薑羊瞇著眼睛,嘴巴也嘟起來了。稀裏嘩啦的水聲,一些泡沫被水沖進了盆裏。給薑羊洗完頭,我用毛巾整個包住他的腦袋搓了兩下,姜羊在水裏搖搖擺擺,等我把毛巾掀開,他啪的一下又摔進水盆裏。
  給薑羊洗澡我是輕車熟路了,不過這次洗完,我還給他用刷子刷了刷尾巴和爪子上的鱗片。肥皂打在鱗片上滑溜溜的,一些泡沫被刷子刷出來。
  唰唰唰的聲響很規律的響起,薑羊大概被刷的很舒服,主動把兩隻爪子伸到我面前,還努力的岔開了三根小爪子。
  我感覺給薑羊刷完鱗片,他整個人看上去更白了,在陽光下有點閃。擦乾穿好衣服,我拍了拍他的小屁股,他就和以前一樣坐到了堂屋門口的那塊石頭上等著。
  薑羊洗好了,青山……
  他也蹲在盆裏,現在他那整個盆裏的清水都變成了渾濁的黑色。
  “出來,坐在這。”我讓他從水盆裏出來,然後將那盆髒水倒掉,水底竟然還沈著一些泥沙。
  青山坐在小板凳上抱著自己的膝蓋,身上的衣服濕噠噠的粘在身上,腦袋上的頭髮也是耷拉在頭上,真是又狼狽又可憐。
  我抓了抓頭髮想了一會兒,從三輪車那邊摸出來一截皮管,把皮管接在水井的出水口上,用鐵絲固定一下,然後讓青山握著水井的把手壓水,自己拿著皮管對準青山的腦袋。
  嘩啦嘩啦。
  我一邊給青山沖腦袋,一邊給他搓頭髮,感覺這手底下的頭髮真是打結的不成樣子,沖了一會兒我實在忍不住,讓他先停下來,然後操著剪刀哢嚓哢嚓把青山那一腦袋的累贅頭髮都給剪了。
  剪的比狗啃的還難看。但青山自己高興的不得了,摸著腦袋上那跟收割過的莊稼一樣短的發茬子,開心的笑起來,還跟我說:“我的頭,好輕!”
  頭髮短了之後就好洗多了,我又是用剛才洗薑羊的辦法給他洗了一遍。使勁打肥皂,然後沖水。洗完後我發現,青山的頭髮也是軟軟的,跟薑羊差不多,就是被我剪的太短了,有點刺刺的。
  洗完腦袋,我把目光放在了青山脖子戴的項圈上。這東西很牢固,之前我試了試都沒法割開,在外面也沒找到稱手的工具。現在我剪刀刀片老虎鉗撬子一起動手,又割又磨弄了好一會兒,那個項圈才終於被我拿了下來。
  這東西這麼牢固,不知道那些人在哪弄來的。我把取下來的項圈放在手裏看了看,發現裏面那些細密的倒刺有些都被磨平了。
  隨手扔在一邊,我看向青山。這會兒他脖子上還有些細小的傷口在流血,都是我剛才給他取項圈的時候弄的。他幷沒有因爲我給他取下項圈表現的多高興,可能是因爲從小就戴著,這會兒忽然取下來反而還有點不習慣。他摸摸滿是傷口的脖子,眼睛裏都是茫然。
  不過從我給他沖水開始,他就沒再管自己的脖子了,伸出爪子來接水,一直笑呵呵的瞎開心。
  他身上也很髒,得好好洗洗,我操起剪刀,三兩下把青山身上碎成條的衣服都給剪掉了,扔在一邊,這東西就連做抹布都太破了。
  我舉著刷子給青山刷背,看到上面的泥垢一塊塊被刷下來,又被水沖走,露出底下的肉色。看上去沒那麼髒的黑色鱗片縫隙裏都刷出來不少的髒東西。
  青山身上的鱗片比薑羊的更大,也更堅硬一點,我用刷子刷的時候總感覺自己是在刷一塊石頭。塗了肥皂還打滑的石頭。
  “尾巴不要亂甩。”我說。
  手底下的尾巴立刻就變成一條僵硬的一動不動的尾巴。我擦了擦臉上的水,把尾巴摁在地上使勁唰唰唰,汙水就一股一股的往外冒。最後整個沖乾淨,青山的黑鱗片都開始亮閃閃了。
  洗乾淨一個青山的功夫,我能洗十個薑羊。
  等青山也洗乾淨換上乾淨的衣服坐到薑羊身邊去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落山。
  我扔下手裏的刷子坐在小凳子上喘口氣,然後脫衣服自己洗。
  後面那兩個一模一樣的姿勢坐在那,都在盯著我的背。我對著水井坐在那擦洗胸口,眼睛盯著水井邊上的一片綠青苔,覺得有點不得勁。但是沒一會兒又放鬆了,一個還要我幫忙洗澡的孩子,有什麼好介意的。
  把自己全身上下洗過一遍,我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穿上寬鬆的T恤和褲子,紮起褲腳收拾東西。三個人洗澡用掉的水太多,水井周圍都濕了一片,原本有個小溝在旁邊,但水來不及從那裏沖走,都淹到周圍的草地上。
  “青山。”我喊。
  他立刻站起來了。我遞給他鋤頭,“把這條小溝挖大一點。”
  “好。”他接過鋤頭開始挖,我就走進廚房拿了點東西,一轉頭出來發現青山把水盡邊那條溝挖的很深,深的能把薑羊摔下去。
  最後挖出來的土又填回去,在我的指導下,青山稍稍的擴大了一點水溝,然後又沾了一爪子的泥。
  “過來沖腳。”我捏著皮管給青山沖腳的時候,薑羊也跑過來,我就給他也沖了沖。這兩個好像都挺喜歡水,特別是這種熱天,我也喜歡。
  我們三站在水井邊沖了好長時間的腳,沖的我的腳都開始皺皮了。
  太陽下山這段時間比中午那會兒還要熱一點。中午時候顯得很安靜的各種蟲鳥這會兒也嘶聲力竭的開始鳴叫起來。
  趁著天沒黑,我開始做飯。調好麵糊做餅,煮紅薯,燉了一隻竹鶏。
  薑羊能吃的只有餅和紅薯,我和青山什麼都能吃。來的時候青山跟我說,他跟著那群人的時候,經常吃的都是草,偶爾才會有一點剩下的肉吃,所以讓我也可以給他吃草。
  一個吃肉的天天吃草,也難怪瘦成那樣。至於他那提議,我沒放在心上。雖然沒法餐餐吃肉,但是這周圍的動物很多,只要肯動手就餓不死。我一個人都能抓到不少動物,青山的話,從他能殺變異狗的情況看,他在這周圍應該遇不到什麼很大的危險。
  我帶青山回來,確實有很大的私心,他很厲害,而且很單純,我意識到自己一個人沒法很好的撫養薑羊長大,才會選擇把他帶回來,希望他的存在能讓我們更安全。
  可是現在,看著他和薑羊一樣很滿足的吃著餅,我忽然就有一種自己其實拯救了這個孩子的感覺。
  表面沾著蔥花的面餅,泡進竹鶏湯後,浸飽了油花和湯汁,確實好吃。


第32章 032
  我一大早起身的時候,去青山那個房間裏看了看。床上沒人,我正在想他跑哪去了,就看到青山從床底下爬了出來。
  一共有兩張床,一張我和薑羊睡,另一張床昨天晚上分給青山。幾個月前薑羊剛出生那會兒,我還把薑羊扔在這個房間裏待過一晚上。
  這老屋子裏最左邊是廚房,中間是堂屋,靠右邊這一側就有四個房間,兩兩相對的,最小的就是我現在睡得那個房間,因爲它小我才選的它。還有一間原本就是放雜物的,好多我現在用不上的工具都放在裏面。
  還有一個房間裏,原本是放著我在這個村子裏找到的能用的東西,昨天晚上我還把在漢陽市找到的各種東西放進去了,裝滿了整個房間。最後,分給青山的這個房間比較大,也比較空一點。
  青山一個人睡大屋子,似乎睡的不太好,他從床底下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尾巴不安的甩來甩去,低聲說:“我不太習慣。”
  我不知道爲什麼他總是表現的很怕惹我生氣,但我覺得自己不兇,我甚至都沒對這孩子說過一句重話,我只是臉上經常沒什麼表情而已。難道是因爲他從前被訓斥習慣了,所以現在做什麼都怕我駡?
  算了,剛來會這樣,可能過幾天他就習慣了。
  “出去刷牙,待會兒跟我一起去田裏看看。”
  “嗯好啊!”青山用力點頭。
  “咩——!”我腳邊的薑羊也跟著喊。
  我終於又能用上牙刷了。蹲在水井邊上,用漢陽市裏找到的牙刷刷完牙,又教薑羊用牙刷,順便把青山也教會了。
  “不能用牙齒咬,這樣上下刷,左右刷,張開嘴刷這裏。”
  薑羊兩隻爪子抱著牙刷刷牙,非常開心。青山刷的很認真,兩個人刷了半天牙,最後戀戀不捨的把牙刷放到了架子上。紅色藍色綠色的三支牙刷就排在一起,我往那邊看了一眼,腦海中忽然浮現一個場景,白瓷洗漱臺上放著的三個漱口杯和三個這一樣顔色的牙刷。
  我思考了一會兒才想起來,那忽然出現的畫面,來自於十年前我的家。不過那時候我用的牙刷好像是綠色,現在用的是藍色。
  帶著兩個剛刷完牙顯得莫名興奮的孩子往廚房走,我考慮著早上吃點什麼。昨天的餅都吃完了,一點都沒剩,早上還有事,那就就隨便打了個麵糊疙瘩湯。
  吃過飯,我們去田裏。
  我一手拿著刀一手提著水桶走在最前面,薑羊拿著紅色的瓢緊緊跟在我身後,青山走在最後頭,一直盯著我手裏那個桶看。
  我先到田附近的那條水溝裏去打水,準備去澆紅薯和辣椒苗那些。裝了一桶水,我跟青山說:“你來提。”
  他馬上就很高興的接受了,一心一意的提著桶,不再像剛才那樣一直盯著我。我心想,他果然是想提桶。
  到了地裏給那一片紅薯藤和辣椒澆了水,拔了一圈草,發現田邊上那一茬空心菜抽高了。這菜長得飛快,掐掉嫩芽,過兩天又會長出來新的,可以吃好長一段時間。
  澆完水鋤過草,到底下一片田裏去看小麥。黃色還夾著一點綠的小麥在陽光底下發光,有種乾燥又溫暖的香味。我走到邊上剝了一粒小麥看了看,覺得差不多可以收割了。
  對於如何種植,我之前是個真正的門外漢,就拿這些小麥來說,我最開始也不太明白什麼時候該種,什麼時候收最合適,我種它只是因爲,兩年多前我來到這裏,剛好就是小麥成熟的季節,那些小麥養活了我,所以我沒想過改變,就一直試著種它了。
  往年我一個人,這些再加上別的食物可能夠我吃,但是現在,家裏有三個人,這些就不太夠了。我伸手摸著小麥上的尖尖,心裏想著什麼時候到周圍的田地裏去看看,找一找有沒有遺漏的稻穀。等那些零碎的稻穀成熟了,我可以收回來當種子,從今年開始多種一些稻穀。
  不過我沒種過稻穀,可能會失敗,還是要多試試。畢竟種莊稼也不是把種子埋進土地裏,然後到時間就能收割的。育苗移栽澆水施肥鬆土除草,還有蟲害問題,真的非常辛苦。不自己親手去種莊稼的話,真是完全沒法體會到那種感覺。
  我圍著田裏走了一圈,姜羊和青山就跟在我身後一起走。薑羊非常熟悉這裏,經常在路邊摘朵花拔根草塞進嘴裏,青山就拘束很多,大多數時候他都只用眼睛看著周圍的景色,然後好奇的看著薑羊的動作。
  我用餘光往後看,見到薑羊拔了一株紫花地丁,和新來的小夥伴分享,然後青山和薑羊就用同樣的表情開始嚼草。
  薑羊先不說,他只要能吃都會吃的津津有味,但青山不是更喜歡吃肉嗎?爲什麼嚼幾根草也那麼開心?還是說他們長鱗片的都喜歡吃草?
  “明天我們要來收割這些小麥了。”
  我轉頭,薑羊還在吃,青山迅速的咽下了嘴裏的草,好像想裝作自己根本沒吃東西。
  我繼續說:“青山,明天你跟我一起收小麥,我會教你。”
  青山說:“好。”
  “薑羊,你要好好聽話,不要亂跑。”
  “咩!”雖然叫的這麼響亮,但我知道他沒聽懂。
  小麥現在已經可以收了,之所以決定明天來收割,是因爲我們剛從漢陽市回來,我決定休息一天,順便讓青山熟悉熟悉這裏。
  回去的路上,我特地繞了路,帶著姜羊和青山去看枇杷樹了。那棵很甜的枇杷樹上掛滿了果子,有不少已經變成了黃澄澄的,這顔色一看就讓人覺得很好吃。不過顯然和去年一樣,當枇杷熟了,也開始有鳥兒來光顧,我看到樹上不少黃色的枇杷都有被鳥啄過的痕跡。
  要是不趕緊摘,估計很快又得被那些鳥糟蹋掉。我當機立斷回去拿梯子,不過我拿著梯子的時候,青山又猛盯著我,我只好把梯子給他拿著。
  木頭做的梯子架在枇杷樹上,青山和薑羊都盯著梯子,似乎想踩上去試試,我沒管他們的小眼神,自己扶著梯子踩上去。一串串的枇杷就在我手邊頭頂,我仰著臉撿著那些熟了的枇杷摘,然後扔到樹底下。薑羊就在樹底下撿枇杷,然後放進青山拿著的籃子裏。
  那些被鳥啄過,但是只破了一點點的我也摘下來了,那些幾乎被掏空的就沒管。摘完了一邊,我換了個方向繼續,等我摘完了枇杷下來,薑羊撅著小屁股在一旁的草叢裏翻找我扔下來的枇杷。青山也是,一隻手挽著沈甸甸裝了枇杷的籃子,一隻手伸長去夠不小心滾到一邊小溝裏去的枇杷。
  地上還散落了不少的枇杷,這兩個沒經驗效率低,我都摘完了他們兩個都沒撿完。
  我彎下腰去撿枇杷,剛撿了沒兩個,忽然聽到不遠處的薑羊發出一聲驚呼。我轉頭一看,見到他從草叢裏拖出來一隻手臂粗的大蛇。
  那大蛇渾身布滿了土黃色的斑紋,不知怎麼的被薑羊抱著尾巴從草叢裏拖出來,昂著腦袋就要去咬薑羊。薑羊還在那笑的沒心沒肺,一點沒意識到自己手裏那只大傢夥是會咬人的,他甚至還拖著那只粗壯的蛇尾巴朝我走來,想讓我看。
  我都看見那只蛇咬向薑羊了,那一瞬間我腦子裏一片空白,手裏連刀都沒拿就沖了過去。但我還是太慢了,眼看已經來不及,忽然眼前黑影一閃,薑羊手裏的蛇就被甩飛出去。那蛇一落地,把蛇打飛的青山就沖上前。
  說是撲可能更恰當,因爲那一刻我真的覺得自己好像看到的就是一隻大型狩獵犬。
  也就是片刻時間,青山提著一隻被扯掉了腦袋的大蛇走過來了,那只蛇很長,尾巴拖在地上,還在微微抽搐著。青山的手上都是蛇血,臉上也被濺了血,但眼神一點沒有那種捕獵者的兇狠——就和剛才薑羊拖著蛇想來獻寶時的眼神一樣。
  見到蛇解決了,我按著膝蓋蹲在薑羊面前。他沒意識到我在幹嘛,指著青山手裏那條蛇興奮的咩咩叫。我有點頭痛,不知道該怎麼教育薑羊。他從前就是,經常在田裏掏出些青蛙蛤蟆大肉蟲甲殼蟲之類的東西來給我看,油菜花地裏的菜花蛇他也抓過,四隻腳的鶏婆蛇更不用說,都遭過他的毒手。
  可是,那些小東西和這麼大的一條蛇是不一樣的。雖然我現在已經看清楚了那是一條沒毒的蛇,可是剛才看著那蛇咬向薑羊,我真的是給嚇到了。
  我試圖用眼神表達我的憤怒,但是薑羊沈浸在發現好大一條蛇裏面,完全沒發現。青山也是,拖著條血淋淋的蛇來到我面前,有點靦腆的說:“給你。”
  我呼出一口氣,抓過薑羊,讓他看著我,然後對他說:“薑羊,以後看到這種東西,你不能就這麼抓。”
  薑羊歪著腦袋不太明白。
  青山又插了一句話,“這個可以抓,好吃的。”
  不是好吃不好吃的問題,而是薑羊還小,我不放心他抓這麼大的東西。結果我說了這話,青山更不能理解了,他疑惑的說:“我這麼大的時候,那些人都會讓我去抓很大的東西,這個,很小。”
  聽了青山的話,我有點啞然。提著一籃子枇杷回去的路上,我陷入思考中。薑羊是和我不一樣的,一方面我希望他能勇敢,有保護自己的能力,可是另一方面作爲一個母親,我又不自覺地想要把他保護的周到,不讓他受一點傷害。
  可是,仔細想想,這是相悖的。如果我一直這麼緊張的保護薑羊,不許他接觸那些危險的東西,他就不會有保護自己的能力。就像我之前帶他去槐樹底下打獵一樣,我也是希望他能堅強,敢直面危險。可是現在,大概是因爲剛經歷過差點失去薑羊的危機,我又有點過度緊張起來。
  讓薑羊去面對危險的是我,不想讓薑羊去面對危險的也是我。
  我一路上思考著這個問題,都沒說話。薑羊終於意識到我的心情不太好,攥著小爪子不敢吭聲了,青山小媳婦一樣的抓著蛇走在最後面,有點揣揣,又有點茫然。
  回到家,我一扭頭看見這一大一小很乖巧的樣子,忍不住伸手一人摸了一下腦袋。
  “拿到水井那邊去,待會兒吃枇杷,蛇晚上吃。”
  被我摸了腦袋後,薑羊放下爪子長呼了一口氣,跟個小大人似得。青山楞了一下,然後就笑了,臉上蛇血都沒擦乾淨。
  他們兩都是好孩子,只是我不好,我腦子有毛病的。


第33章 033
  蹲在水井邊剝枇杷,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手很巧,因爲一左一右兩個孩子都根本不會剝枇杷。青山是好像沒有做過這麼細緻的活,但是薑羊就是純粹爪子太小,不好剝。
  我三兩下剝了一個,塞進嘴裏吃了。味道果然很好,和去年一樣的甜。
  左邊的薑羊盯著我的嘴開始吸溜口水了。右邊的青山低著頭還在奮鬥,手裏那個枇杷快被他捏爛了。
  再剝一個準備塞進薑羊嘴裏,想想還是把裏面兩顆滑溜溜的核先挖了出來。薑羊終於吃到枇杷,吧嗒著嘴看著手裏的枇杷,感覺更著急了,但他的三根小爪子就是不好剝,一個用力,圓圓的枇杷就從他手裏跳出來滾向了一邊的草地上。
  我又剝了一個給了青山,這個沒挖核,結果青山接過去之後,開心的就全都扔進嘴裏嚼吧嚼吧吞下去了。……枇杷核能吃的嗎?我看著籃子裏的枇杷思考了一下,起身去廚房裏面拿了兩個勺子回來。
  走回來的時候我正好看到薑羊拿著一個枇杷塞進嘴裏,連皮都沒剝,直接連皮帶核吃了進去,腮幫子一鼓一鼓,最後吐出來兩個核。青山也被他帶壞了,直接連皮吃,不過這回他學著也吐出一個核。他的表情很疑惑,好像不明白爲什麼薑羊吐出來兩個核,自己只吐出來一個核。
  我看看手裏的勺子,覺得用不上了。本來是想讓他們挖著吃的,但是現在看他們這麼吃似乎也挺高興的樣子。
  其實末世差不多一年後那會兒,各種從前生産出來的食物都差不多過期了,不能吃,所有人都只能轉而到野外尋找食物。那些自然生長的水果一旦被發現,就是沒熟的都會被摘下來吃掉,像那些從前要剝皮削皮的水果,那會兒反而很少會有人去剝掉皮吃,皮、核,都會吃掉。
  把兩個勺子放到一邊,我坐回去繼續剝皮。我自己剝了皮在吃,左右兩邊見我沒反對,也開始撒歡的直接連皮吃,不過吃之前我好歹是讓他們洗了洗。
  薑羊吃枇杷之後會完整的把核吐出來,滑溜溜的核在他腳邊堆了一個小堆。他吃著吃著,就去玩那些核。我的腳邊也有一小堆,青山那邊原本是亂七八糟的,但是他看到我和姜羊腳邊的核,就把散落在周圍的核全都攏到了一起,也學著堆了個小堆。
  不過青山那堆賣相有點淒慘,他總是會把核咬裂開,完整的沒有多少個。他羨慕的看了一眼我們的核,然後就開始小心翼翼的先把枇杷裏的核挖出來再吃。
  到最後,反倒是我因爲剝皮費勁,吃的最少。
  “咩咩~”蹲在那的薑羊忽然站起來,趴在我的腿上,抓著我的手,接著在我的手上放上了一個枇杷核。這核特別大,還不是扁的,而是圓滾滾的,非常好看。
  我小時候吃枇杷就喜歡收集枇杷核,還特別喜歡這種圓滾滾的枇杷。薑羊這點隨我,他手裏還抓著兩個圓滾滾的核,但是沒有我手裏這個好看。
  我知道他是要把最好看的這個送給我。所以我忍不住笑了笑,摸著薑羊的腦袋親了親。然後沒過一會兒,右邊的衣袖就被人拉了拉。
  我扭頭去看青山,他手裏也拿著一個圓滾滾的枇杷核,用兩隻爪子捏著,輕輕放進我手裏。看了看手裏兩粒圓滾滾的枇杷核,我沈默了一會兒,還是伸手摸了摸青山的腦袋。
  籃子裏的枇杷吃掉了一半,還有一半我決定明天再吃。我翻出來兩個透明的瓶子,給了姜羊和青山一人一個,好讓他們把枇杷核裝進去。他們兩都很認真,像得到了什麼任務,把完好的枇杷核清洗過後放進了屬￿自己的瓶子裏。
  我那堆平分了兩半,一人一半給他們了,我自己只要了那兩顆圓圓的。
  薑羊把他的罐子抱進房間,放在枕頭旁邊。這不太好,但我沒說什麼,順便把自己那兩個核放進了枕頭底下壓著。青山那瓶,被他藏進床底下了,我同樣也沒說什麼。
  那樹枇杷上還有很多枇杷沒有黃,但接下來就會黃的很快,幾乎每天都能摘到新的枇杷。如果吃不完,我準備做成罐頭,這樣的話放在地窖裏儲存可以放好幾個月。但是有他們兩個在,估計也放不了那麼久。
  做罐頭是張姐教給我的,她是李姨死後我認識的,之後她要去找人就和我分開了,我們只相處了幾個月,但她也教了我不少東西。像是這種罐頭的做法,非常的簡單,末世後所有人都在學習如何更久的儲存食物,我當然也是。
  去年枇杷沒多少,大部分都被糟蹋了,今年的話可以做罐頭。說實話我一個人的時候很難有那種做點新東西的動力,總覺得這樣可以過下去就這麼過,不被逼到絕境也不想改變。現在身邊多了人就忽然不一樣了,我會主動想著做出點什麼新鮮玩意。
  下午我帶姜羊和青山去了石橋那邊看老桃樹。桃子尖開始紅了,但這會兒還是酸的,想吃還得再等等。
  站在石橋那邊往進山的路望,有一棵很高的樹,那是一棵板栗樹,這會兒正在開花,一條條淡黃色的花蕾簇擁在枝頭上。等秋天了,可以去打板栗,板栗不管是生吃還是煮熟吃,或者煮熟了曬乾吃,都好吃。
  我指著那條隱藏在野草堆裏的羊腸小徑,對青山說:“等秋天,山上會長很多野柿子和野草莓,板栗也很多,到時候我們要去摘。”
  我看青山的表情,他聽我這麼一說,好像現在就忍不住想往山上躥了。
  “還要等很久。”我走過石橋往山腳下那邊走,“但是我們燒的柴也是在這邊砍的,過幾天柴不夠了,我們要過來砍柴的。”
  青山興奮的直甩尾巴,讓我覺得我剛才說的不是帶他來幹活,而是帶他上山去玩的。
  我沒往山上走,腳下拐個彎順著這邊的荒田走了一圈,準備把整個村子帶著青山走一遍,讓他熟悉熟悉。這邊的田裏沒人管,所以野草很茂盛,有很大一片地方長著那種到膝蓋高的細長草莖,風一吹,像綠色的浪花一樣翻滾。
  以前上學的時候,好像是學過一首詩,形容野草叫‘茫茫’。我一直不明白爲什麼能這麼形容,直到我來到這裏看到這片野草田。
  那時候我是孤身一個人,走進這個寂靜的村莊後,孤魂野鬼一樣到處轉,疑神疑鬼的檢查這裏有沒有什麼危險。然後我看到這些野草,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詞就是‘茫茫’。
  人的第一反應,有時候很莫名其妙。
  那首詩叫什麼,我不記得了。我總是這樣,忽然想起點什麼,然後就怎麼都想不起後續,感覺像看一個沒有結局的故事。
  今天的太陽也很大,穿的短袖也覺得很熱,草地裏的飛蟲有點多,嗡嗡的蜂也忙忙碌碌的,附近有一片黃色的野花,散發出一股有點奇怪的香味。
  水溝邊的草叢裏發出響亮的蛙鳴,一直從荒田這邊到村子另一邊那個水塘,青蛙的叫聲就沒斷過。到了塘邊,蛙聲一陣比一陣響亮。
  小池塘裏的荷葉長得很高了,變成深綠色的葉子層層疊疊靠在一起,和薑羊眼睛一個顔色的嫩綠新葉子才剛舒展開鋪在水面,晶亮透明的水珠在上面滾動。
  塘邊上那大叢大叢的水草裏冒出幾個泡泡,這說明底下有魚,不然就是龍蝦,我有點想吃龍蝦了。
  我們走過去,驚飛了一隻在塘邊樹叢裏的小鳥,背上那一抹亮藍色格外漂亮。
  整個村子囫圇走一遍,我們就回去休息。先用清涼的井水洗了洗在外面走過一圈生出的燥熱,踩著濕潤的廉價拖鞋,滋啦滋啦的往屋裏走。老屋子裏很涼快,特別是走進堂屋,因爲後門也通風,這穿堂風就是最涼快的。
  去年夏天,我就愛待在這裏。
  今年的話,那張竹床很破了,也許我可以試試自己去砍竹子新做一張。這個就等天氣更熱之後再說。
  在屋裏歇息一會兒,我從放工具的房子裏找出來鐮刀,打水去廚房邊上磨鐮刀。明天要去收麥子,鐮刀肯定要先磨好。
  我磨了好幾把,除了我自己和青山的,薑羊我也準備給他一把。不過我不是讓薑羊割麥子,我估計他不會,我讓他拿著鐮刀,只是希望他手裏拿著東西下次別見到大蛇徒手去捉。
  這可能沒什麼用——同時我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鐵摩擦石頭的聲音有點刺耳,我坐在樹蔭底下磨刀,姜羊和青山也在旁邊看著。從前我就一個小尾巴,現在又多了一條。
  清水潑過磨刀石,沖走了沾在上面的鐵銹沈積物。刀上的鐵銹被磨下來,我手上都是一股的銹味。汙黃色的水流向一邊的小溝。
  磨好刀,我把不太穩的鐮刀用鐵絲纏了兩下。除了鐮刀還有擔麥子的扁擔和筐,像是筐這種竹製品,我來這裏的時候很多都因爲沒人使用保養已經爛掉了,現在用的都算比較完好,但仍舊有一些破洞。
  我已經決定等收過了麥子,就去砍幾根竹子試著自己做竹筐竹籃,總歸以後用到的地方還很多。
  更何況,現在多了個苦力,我的壓力一下子減輕了很多。
  我擡眼看了一下青山。他樂滋滋的盯著我給他的鐮刀,翻來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我提醒了他一聲,讓他不要用刀去割爪子,我怕他把那薄鐮刀割卷刃了。還有就是,免得薑羊也來學他。
  這兩個孩子,姜羊的年紀對什麼都好奇,看到我幹什麼都想學,看到青山幹什麼也想學。青山呢,大概是從前被關久了,也沒怎麼見識過這種鄉下耕作生活,同樣是對什麼都好奇,我有時候懷疑,好奇就是他們這種長鱗片的共性。
  青山會模仿我做事,也會模仿薑羊,特別是看到薑羊走在路上拔草吃,他也學,看到薑羊抓蟲子,他也學。這兩個互相學習,我一不註意他們兩就都歪了。
  晚上,我把那條大蛇剝皮煮了吃,就當是歡迎青山,順便明天要幹農活,讓他吃餐好的。雖然青山這會兒的精神狀態很好,但是畢竟他瘦成那樣也不是一天兩天能補回來的。
  我特地把蛇膽放在碗裏蒸熟了,給了青山。
  “不要咬破,直接吞……”我說的太晚,接過蒸熟蛇膽的青山已經咬了下去。我和薑羊眼睜睜看著青山的臉皺成了一團。
  “啊……咩。”薑羊吸溜口水。
  “你不能吃這個,吸什麼口水。”我揉了一把薑羊的腦袋,去地窖裏拿出來最後一瓶之前做的地莓醬,一人分了一半。
  他們兩一人一個碗,拿著勺子舀紅紅的地莓醬吃。薑羊是明白這就剩最後一點了,吃的非常珍惜,青山很明顯被苦了一把後,也被這甜甜的醬征服,吃的比薑羊還珍惜。


第34章 034
  早上吃的是昨晚剩下的蛇肉,三瓣大蒜拍裂切碎,蛇肉切成薄片爆炒,加鹽和一小勺白酒。翻炒的時候,香味四溢。打水就著油煮面疙瘩,最後澆上炒香的蛇肉,撒一把小蔥,這就是我和青山的早餐。
  我做菜不講究,都是最簡單的做法,調料少,做出來味道也一般。但是在沒吃過什麼好東西的青山眼裏,估計就是美味了。
  要不是太燙,我估計青山能直接往嘴裏倒。我吃東西已經夠快了,但是青山竟然比我還快,一邊吃一邊吸氣,我看他舌頭都燙紅了,就開口讓他放一邊涼涼再吃,他戀戀不捨的把自己那盆面疙瘩放在一邊,眼巴巴看著。
  薑羊還是吃著他的菜,我特意掐的一把嫩嫩的空心菜,給他單獨煮了一鍋素菜面疙瘩。他一邊生嚼剩下的幾根空心菜,一邊吃面疙瘩和裏面煮的翠綠的空心菜。見到青山坐在那甩尾巴,薑羊很有兄弟愛的分了一根空心菜給他。
  這兩個相處的很好,大概是因爲同屬￿長鱗片的,性格又都很好,所以沒發生過什麼爭執。我之前還擔心過他們兩要是沒法相處怎麼辦,現在觀察了一天,算是放心了。
  “吃吧。”青山聽我這麼說,這才繼續吃蛇肉面疙瘩,但是不敢像之前吃的那麼快了。他和薑羊一樣用勺子舀著吃,動作不太熟練,但是他一直在觀察我是怎麼吃的,還學著我用了筷子。
  青山顫顫巍巍的用筷子夾起一片蛇肉的時候,我和薑羊的動作都頓住了,看著他好不容易把那片蛇肉送進了嘴裏,我和薑羊這才繼續低頭吃自己的。
  飽飽的一頓早飯吃完,就要去割麥子了。
  我們起的很早,這會兒天都還沒完全亮起來,我們拿著鐮刀擔子那些往田裏走的時候,遠處的山呈現出一種朦朧的灰藍色,山的背後隱約是更亮一些的藍,和大片綠色田野的色調混合在一起,顯得非常好看。
  清晨的空氣清新,吸進肺裏都是清冽的草香。我們一排走在田埂邊上,兩旁的草葉劃過我們的褲腳。草叢裏隱藏著的蟲子們在我們走過的時候忽然安靜下來,等我們走過去了,遠遠的又能聽見它們的叫聲。
  田裏的麥子都往下垂著,葉子嘩嘩輕響。我把帶來的厚油紙布鋪在麥子旁邊一塊田上。
  山腳下這邊的幾塊田地勢比較高,都是旱田,一直往下,靠另外馬路那邊,還有河灘那邊的,就是水田。要是等我開始種水稻,我就要考慮到離這裏最近的水田裏種,不然隔得太遠不方便,這邊還有一塊菜地也要照顧。
  我讓薑羊在鋪開的厚油紙布那邊待著,自己帶著青山從麥田最前頭的一個角開始割。
  “抓著這裏,差不多齊這裏割下去,知道嗎?”
  青山點頭。
  “就這樣。”我做了個示範,割下來一把麥子給他看。“你來試試。”
  青山就學著我的樣子,拿著鐮刀去割麥稈。
  “你太用力,割的太上了。”我又給青山示範了一遍。“你這樣平著拉不好割,這樣稍稍往上傾斜一點點,像這樣。”我唰唰的割了幾把,青山頓時就用一種帶著崇拜的小眼神瞧我。
  這沒什麼好自豪的,我已經一個人割過兩次麥子了,不僅要自己割,之後脫粒脫殼都得自己來,這兩年我也摸索出一套辦法。
  讓青山在身邊學了一會兒,發現他能做好後,我就讓他到了另一個角去割,兩個人一人一邊開始割麥子。
  割下來的麥子先隨便堆在田埂邊,等中午去吃飯,就把這些麥子抱到我剛才鋪上的厚油紙布上曬曬。
  我彎著腰割麥子,太陽在身後漸漸升起來。太陽出來了,一下子就感覺熱了很多。我割一會兒就轉頭看看油紙布那邊的薑羊,瞧見他沒什麼事,很乖的趴在那邊甩著尾巴啃草,就把目光再轉向青山。
  認真割麥子的青山也沒遇上什麼問題,我這才低下頭繼續手裏的動作。
  太陽越來越大,我感覺背後一片火辣辣的,脖子那裏都發燙。我直起腰去薑羊那邊拿了兩頂帽子,這帽子也是在漢陽市裏拿來的,那種很時尚女郎的文藝大帽子,和我這身灰撲撲的衣服很不搭,但我拿這帽子就是當草帽用的。
  之前在村子裏找到的草帽都爛了,能用的一頂在去年被我不小心弄壞,我又不會編草帽,後來都是在塘裏拿了荷葉蓋在頭上充當草帽遮太陽。
  薑羊頂著一個帽子,在油紙布旁邊的田埂上溜達找吃的。我拿了帽子,給了青山一頂。他割麥子割的熱火朝天,從昨天起就是這種開心過頭的樣子,特別是在我早上跟他說了,這東西以後會磨成麵粉,然後做成我們吃的那個疙瘩湯,青山表現的更加賣力了,因爲他覺得疙瘩湯很好吃。
  最開始,青山速度沒我快,過一會兒再看,他的速度已經能趕上我了。再過一陣子,我一擡頭發現青山竟然比我快了很多。
  他的力氣比我大,我割的時間長了會覺得手酸腰疼,但青山就不會,我壓根都沒看到他休息。我轉了轉手腕喊他,“青山,過來休息。”
  青山在那邊應了一聲,又割了兩把才朝我走過來。
  我跟他說:“割一會兒累了就休息,不用這麼急。”我自己往年割這兩畝地要三到四天,從早割到晚,今年有青山幫忙,估計兩天也就差不多,而且青山看樣子都能比過我了。
  青山搖搖頭,認真的說:“不累,一點都不累。”
  我怕他是在嘴硬,就像是被收養的孩子都會覺得不安,懂事的就會主動幹活來表現自己。所以我再次重申道:“累了就要說,你本來就瘦,別把自己累倒了。”
  青山就摸著自己的刺腦袋茫然,“可是真的不累啊。”
  我看他不像說假話的樣子,也就沒再說什麼了。只是想,他們和人類相差確實很大。但是青山很能幹對我來說是件好事,因爲我差不多能在他身上對照出薑羊以後的樣子,都是長鱗片的孩子,總不至於差距太大。要是姜羊以後也像青山這麼能幹,我就更加放心了。
  我走向薑羊,在他身邊的籃子裏拿水喝,順手給了青山一瓶。
  薑羊看到我過來,立刻就蹭到我身邊。我低頭一看,發現他現在拿在手裏吃的草很眼熟,好像是……玉米秧子。
  我伸手從薑羊手裏把那兩根‘草’拿到面前看了看,發現確實就是玉米秧。
  我去年種了玉米,但是不知道什麼原因,沒能種活,埋下去的玉米粒都爛掉了,之後我也沒在村子裏找到其他的玉米種子,玉米也就沒能種成。現在薑羊手裏這玉米秧子哪來的?
  突然被我拿走了食物,薑羊疑惑的咩了一聲。我把那株被啃掉了大半葉子的玉米秧子在薑羊面前晃了晃,問他:“這個是在哪裏找到的?”
  薑羊歪歪腦袋,張嘴要去咬玉米秧,被我按著腦門阻止了。
  “這個,是在哪裏看到的?那裏?”我指指左邊的方向。
  薑羊看看我手裏的苗苗,又看看我,好像突然明白了,指著另一個方向哇哇嗚了幾句。我牽著他往那個方向走,青山也好奇的跟著我們一起往那邊走走。
  那邊一塊田和底下一塊田有個小小的落差,那塊田形狀是個三角形,野草很多,面積不大一直荒在那我也沒管過。怎麼會長出來玉米?野生的?我去年也沒見著這裏有玉米。
  可能這些玉米就是今年才長出來的,也可能是我沒註意到,我去年沒有現在這樣到處走,大概遺漏了不少好東西沒發現。那塊荒田田埂上,有很多蛤蟆草和馬蘭頭馬齒莧,我弄過馬齒莧回去吃,薑羊還挺喜歡,難怪他能找到這邊來。
  我在周圍找了一下,果然又發現了八株玉米,最高的已經長到和姜羊一樣高了,矮的也到了小腿肚。因爲種死過一次,我沒有想把這些玉米挖走,乾脆就讓它們在這裏長著,過幾天來除除草也就行了。
  不過薑羊之前在吃的兩根玉米秧子,還帶著須,太可惜了,試一試種起來也許能活。
  中午回去吃飯,我把那兩株玉米種在了院子裏的茶樹附近。薑羊明白我種什麼都是不能隨便拔起來吃的,還要澆水,見我澆過一次水之後,他也會主動給那兩根被他咬掉一大半的玉米秧澆水了。
  下午我們沒有休息,繼續在割麥子,進度比我想的更快一點,主要就是青山太能幹了。他雖然瘦,但精力比我好得多,割了一天麥子之後,還能跑來跑去的把麥子搬到油紙布上,連擔的擔子都比我重。
  上午割下來的麥子曬了一下午之後已經有點焉了,一擔擔全部挑回去,就放在堂屋裏鋪開晾著。那種大卷的紅藍白三色油紙布很好用,鋪在地上放麥子,之後去曬麥子也得用油紙布墊著。
  地裏的麥子還剩下大半畝,明天就能收好。
  青山今天表現的很好,所以晚上我燉了一整只竹鶏吃。薑羊也很乖,還找到了玉米秧子,我給他泡了一盆幹筍。
  吃飯的時候,兩個孩子都特別高興,不挑食的孩子就是這麼好養。我看到他們兩吃飯的幸福模樣,就想起從前某個親戚家的孩子了,過了這麼久我竟然還能想起來那個孩子。當年一大家子親戚們聚在一起,那孩子挑食不肯吃飯在地上打滾哭鬧的模樣,我到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可怕。
  還好我家薑羊不像那些嬌生慣養的孩子。
  我從前也是嬌生慣養的孩子,所以,還好薑羊沒我以前那些臭毛病。
  第二天起來,我發現天陰陰的,像是要下雨,馬上就有點緊張起來。
  “青山,我們要在下雨之前把麥子都收回來。”
  我說的嚴肅,青山也很嚴肅的點頭,拿著鐮刀像一個要上戰場的戰士。然後沒走兩步就被薑羊抓到的一隻瓢蟲給吸引住了。
  “你們兩個,快點。”我對那兩個看瓢蟲的大小孩子喊道。


第35章 035
  這會兒有太陽的話是真的熱,可是一旦沒有太陽,天陰起來吹著大風,就會讓人覺得冷了,畢竟從節氣看才是芒種,還沒到夏至。
  我站在田裏割了一會兒麥子,擡頭看了看天。天空上的烏雲積攢的越來越多了,附近的山林也傳來一陣陣的簌簌聲,那些綠葉被大風刮得東倒西歪,露出了背後顔色偏白的葉脈。
  我重新彎腰,割麥子的動作越來越快。麥子地裏的蟲子被我驚擾出來,撲啦啦扇著翅膀從我腳邊飛過,落進了周圍的田裏。
  “薑羊!”我擦一把汗把薑羊喊過來,讓他把剛割下來放在田邊的麥子抱到油紙布上去。薑羊也很聽話,我讓他怎麼做他就怎麼做,屁顛顛的從田頭抱了幾把麥子往油紙布那邊跑。雖然做不了太多事,但我看他對於能參與進來也是很開心。
  我在這邊埋頭割麥子,那邊青山也是,他現在比我快多了,快到中午的時候,就剩下中間那一小壟還沒割完。
  “青山,我們要在下雨前趕緊把麥子都割了。”我一邊割一邊說,青山那邊的唰唰聲也沒斷過,回了我一句,“噢!”
  最後一把麥子是我割掉的。我長呼一口氣,看了一眼就剩下麥樁以及散落下零碎麥穗的地,扭頭去收拾油紙布上的麥子。
  “把麥子都挑回去,一人一擔。”我和青山一人一擔麥子,剩下的就先用油紙布翻過來蓋著,免得待會兒來不及趕回來收,被雨水淋濕,到時候就麻煩了。
  就連薑羊手裏都抱著一大把的麥子,跟著我們一起往家裏趕。
  天陰沈的厲害,明明是中午,卻黑的和晚上似得。提著空擔子往回趕,我們幾乎是用跑的了,我的著急心情很大的影響了兩個孩子,他們不看腳邊飛來飛去的蟲子了,也不看天上哇哇喊叫的鳥,一心一意收麥子,像兩個可靠的大人一樣。
  我們緊趕慢趕,最後一趟快到的時候還是下起了雨,好在也就剩一小段路。我們跑回家的時候,麥子也沒怎麼被淋濕,還算比較幸運。
  堂屋裏的東西昨天就被搬開,顯得更加寬敞了,白藍紅三色的厚油紙布鋪在上面,再把一擔擔收割下來的麥子放在上面。昨天割下來的放在靠近後門那邊,今天新割的就放在靠近大門這邊。
  外面嘩啦啦的雨聲遮蓋了一切的聲音,平時聒噪的蟲鳥青蛙不見蹤影了,前幾天能把人活生生悶熟的炎熱也一幷被這場雨帶走。有風穿過敞開的後門和大門,剛才因爲跑得太急出的一身汗被這涼風一吹,霎時就幹了,忍不住打個哆嗦。
  有雨水從外面濺進來,打濕了門口那一小塊地方的地面。我在這邊晾麥子,青山和薑羊也在幫我的忙。青山年紀大一點,又能聽懂我的話和我交流,我教給他什麼都能學的很快,這會兒已經有模有樣的把擔子上的麥子晾開了。
  薑羊還很小,雖然大部分時候聽話懂事,但是按照青山的說法,他們剛出生的這半年時間裏,其實還沒有完全長成,不能很好的說話就是這個原因。所以薑羊的幫忙就有點幫倒忙的意思,他看我們擺弄麥子,也蹲在一邊瞎擺弄,把我弄好的麥子都弄亂了。
  我沒有制止他,讓他陪著我們一起整理麥子,最後親親他的臉頰誇獎他。每次被我親一親摸摸腦袋,薑羊就會很開心。我不記得我小時候是不是這樣,但我家是慈父嚴母,從我有記憶以來,我媽一直都比較嚴厲,爸爸雖然囉嗦但其實根本就是嘴上說說,實際上很縱容,很多我媽不讓我買的東西,悄悄跟爸爸說,最後差不多都能得到。
  我曾經一度覺得我媽沒那麼喜歡我,所以我更喜歡我爸一些。但是從我接受薑羊之後,我開始明白了很多事。我媽她是喜歡我的,有時候可能態度方法都不對,但肯定是在用她覺得好的方法來愛我的,就像我愛著我的孩子姜羊一樣。
  也許等薑羊長大了,我們發生分歧,也會覺得我這個媽媽不好。不過,這些聽話的孩子也會有叛逆期嗎?
  薑羊抱著我的胳膊笑起來的時候,我心裏一片平靜,不再有那麼多的疑慮,只想好好的把他養大,讓他一直像這樣開開心心的。
  扭頭準備去整理被薑羊弄亂的麥子時,發現青山已經默默的把那些都整理好了。
  “青山也做的很好。”我同樣誇獎了青山。雖然他不是我的孩子,但也是一個惹人憐愛的好孩子。
  如果是在生下薑羊之前,不管青山有多可憐,我可能都不會被觸動,畢竟我看過的可憐人太多了。可恰恰是在生下薑羊之後。
  我不再像從前那樣無動於衷了,我看到薑羊朝我笑的時候,就會變得越來越柔軟,所以對於青山,其實我有些愛屋及烏,因爲他和我的孩子一樣,也是不一樣的。而且他還救了薑羊,雖然我嘴上不說,但心裏非常感激青山,正是因爲這樣,我才主動提起了讓他跟我們一起回來的事。
  現在看來,我做的很對。
  青山聽到我的誇獎,蹲在那開心的笑了兩聲,抓了抓自己的脖子。我看到他脖子上面有幾道紅紅的抓痕,就猜到他應該是收麥子弄的皮膚癢。把薑羊抓過來看了看,發現他的脖子上和手上也有幾道紅紅的痕跡。
  我身上也有,昨天還沒太厲害,結果今天就更加癢起來了,可能是因爲抱著麥子來來去去的原因。鍋裏燒了水,三個人就在廚房外面的棚子裏沖了個澡。
  外邊的大雨下了好一會兒,慢慢變小了,天空也漸漸明亮起來,就剩下一些小雨。今天因爲忙著麥子的事,吃飯有點晚了,我們三個人都餓,圍著小桌子很快吃完了午飯。
  這個天氣不能曬麥子,也就沒法脫粒脫殼,我本來準備讓青山多休息一下,但是薑羊不知道從哪裏捉到一條蚯蚓,我想想就乾脆帶他們去釣魚了。
  這種小雨的時候,釣魚最舒服。
  屋子後頭厠所周圍有一片地方地比較肥,我之前在那裏挖土去堆菜地,挖出過不少蚯蚓。這次去釣魚,我就準備在那挖點蚯蚓。我扛著鋤頭,薑羊抱著一個罐子,青山拿著兩根竹子做的釣竿。
  來到那地方,我一鋤頭下去挖開一大塊黑土,立刻就翻出來不少還在扭動的黑紅色蚯蚓。
  我蹲下去直接用手抓起來放進罐子裏,不少蚯蚓被挖出來後又拼命往土地下鑽,被我扯著又給拉出來。薑羊喜歡小蟲子,什麼蟲子他都敢徒手去抓,蚯蚓也不例外。青山更不會害怕這些,跟著一起動手,沒一會兒罐子裏就裝了不少的蚯蚓,還有一些濕潤的黑色泥土。
  我們去的是村外另一個大點的塘,這個塘比村子裏那個塘要大,塘邊一圈都是茂密的樹叢,有一棵樹看上去年頭是不小了,上半截已經枯死,下半截還長著稀疏的綠葉,不過因爲底下被藤蔓纏滿了,看上去就像是樹本身的葉子一樣,只有走近了才能發現那些都是藤蔓上的葉子。
  這會兒那些不知名藤蔓上開著許多白色的小花,被雨水一打落了一地的,香味不太濃。可薑羊盯著那些花看上去又蠢蠢欲動了,我就用隨身的刀勾過來那些厚厚的藤蔓,給他割下來一大把。
  塘邊還長著梨樹和棗樹,想吃梨子和棗還要等上很久。這塘裏沒有荷葉,但是水草很多,有一塊地方還壘著長條的青色石塊,一半入水,長著綠色的青苔,因爲太久沒人來,一些藤蔓都纏在石板上面了。
  青石壘出的三個臺階很寬,高度差距也不大,這裏從前應該是有牛來喝水的,附近還有個塌了一半的牛棚。我用刀子簡單清理了一下那些太過茂盛遮住了路的枝葉,帶著姜羊青山坐在了青石板階梯上。
  我拿了一支釣竿穿蚯蚓,那些細小的蚯蚓扭來扭去不太好穿,青山學著我,結果一不小心就把蚯蚓掉進了水裏。再拿一條,又因爲太用力,直接用爪子把蚯蚓捏爛了。
  我把穿好的魚餌鈎子往前一扔,扔進不遠處的水裏,然後讓青山坐到我這邊來,把釣竿給了他。接過他手裏穿不好的釣竿,換到他之前坐著的地方。我穿好這根釣竿後,同樣將餌往前一拋。
  咕咚的一聲輕響,魚餌入水,水面上就浮著一個紅白相間的浮標。
  這魚竿應該是從前村裏人自己做的,非常簡陋,前頭綁著魚綫浮標魚鈎和小塊那些,竿身就是竹子,但是對我來說用起來也沒差。我家從前樓底下有個大爺,就很喜歡釣魚,我有一次去他家借蠟燭的時候看到過他家裏擺著好多根不同的魚竿,可以收縮的,各種顔色材質的都有。
  我和青山坐在那釣魚,薑羊坐在我們中間吃剛才的藤蔓花。三個人都披著一身的雨衣,一樣的藍色。細細的雨絲打在雨衣上,落在水面,蕩出細小的一片波紋。
  我輕聲和青山解釋看到浮標往下沈就說明有魚咬鈎了,他一邊聽我說,一邊有點緊張的看著不遠處那個一動不動的浮標。
  忽然,他那個浮標忽然動了動,然後往下一沈,沒釣過魚的青山慌了一下,趕緊握著釣竿往上提,結果提起來的時候,勾上沒有魚,魚餌蚯蚓被咬掉了一半。
  我把他的魚竿拿過來重新穿上蚯蚓,告訴他浮標往下之後,還要再等待一會兒,等魚咬鈎了才能提起來。青山聽得一直點頭,接下來又緊張的看著自己的浮標。
  我面無表情坐在那,目光看著對面樹叢裏一隻野鴨。
  忽然,我手裏的桿子感受到了一股力道,水面上的浮標往下沈。旁邊的青山在用緊張的眼神看著我,我不緊不慢,稍稍用力提起來桿子,一條比小臂短一點的魚就被我提出了水面。
  帶來的桶裝了半桶水,我握著那只魚,夾著桿子把魚鈎從魚嘴上取下來,把魚扔進水桶裏。那魚一到水桶裏就甩著尾巴濺了不少水出來。我看著,又從桶裏舀出一部分水澆在地上。桶裏放太多水,魚會跳出來,小半桶就差不多。
  我重新上了餌扔進水裏,青山很羨慕的看著我,薑羊已經蹲到了水桶旁邊去看魚了,他還摘下藤蔓上的花放進水裏想給魚吃,結果被魚尾巴甩了一臉的水。
  “唔嗯。”薑羊瞇著眼睛跑過來,我給他擦了擦臉上和濺到眼睛裏的水,他又回去瞧那只魚。
  我一連釣上來三條魚,一大兩小,可青山那邊就一直沒動靜。他有點急了,身後的尾巴甩來甩去,我看著一動不動的浮標說:“不要急。”
  青山剛想說什麼,他的浮標就動了,於是他立刻屏息,忍了一會兒才把釣竿提起來。
  他的魚鈎上掛著一隻龍蝦。
  我拉著他的魚綫,把那只揮著鉗子夾著魚綫不放的龍蝦弄了下來,看了兩眼後扔回了水裏。
  青山看著我把龍蝦扔回去,那眼神好像想跳下去重新撈回來。
  我說:“那龍蝦太小了,等再長大一點才好吃。”
  青山往前傾的身子縮了回去。
  嘩啦一聲,薑羊又被那水桶裏的三隻魚甩了一臉水。我聽到他的笑聲,握著魚竿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第36章 036
  最後那桶裏七條魚,全是我釣起來的,青山一條都沒釣到。有一次好不容易魚咬鈎了,也被拉出了水面,可是鈎沒咬穩,楞是又給摔了回去。
  青山當時臉上那種驚喜到絕望的表情變化,看得我差點笑出聲。好歹是沒笑出來,不然青山得更難受。到底還是個孩子,沒釣起來魚就有點不高興,還是最後和他說以後有時間再來,他才開心起來。
  釣完魚後我又去田裏走了一圈,菜地裏之前給豆角搭的架子被大風吹倒了,好在豆角藤沒斷,還纏在細竹枝上。我重新給加固了一下,又在田裏掐了一大把空心菜晚上回去吃。
  晚上做的魚,掏出內臟魚腸,剁成幾塊,用薑蒜白酒煮了一大鍋,煮出白色的魚湯。吃了三條大的,其他四條小一點的魚就暫時養在大盆裏。爲了避免被變異動物叼走,晚上水桶就放在青山的房間裏,我睡覺之前,姜羊和青山兩個人都還蹲在水桶邊上看魚,我叫了兩次,薑羊才戀戀不捨的跑過來跟著我一起去房間睡覺。
  夏天的雨來得快,去的也快,第二天,天氣又熱的好像三伏天了,在太陽底下曬上幾分鐘就渾身是汗。
  我在附近一間水泥房前面的水泥坪上曬麥子,這水泥坪保存的比較完好,離我們家近,簡單把周圍一圈青草處理了,再用細竹枝紮成的大掃把掃掉水泥坪上的灰土石子,就能鋪上兩層厚厚的油紙布,在上面曬麥子。
  麥子曬乾了就好摔打脫粒,村裏有一臺電動脫粒機,但是沒有電,就算有,那脫粒機好像也壞掉了,還是只能自己動手。
  雖然枯燥辛苦了點,但是這幷不難,就是要防著那些鳥雀和一些變異小動物跑來偷吃,所以曬麥子的時候得在周圍看著,見到有鳥雀停下來,就用竹梢子趕走。
  麥子曬著還要翻面,這樣容易更快的讓它們徹底乾燥。這活交給了青山,他戴著個天藍色文藝少女大花帽子,穿著件黃色大T恤和一條寬鬆的大黑褲衩,手裏拿著長長的竹竿在守麥子。
  姜羊和青山都是,腳爪子比一般人的腳要大,特別寬鬆的褲子還勉強能把腳塞進去,但是褲腿緊一點就穿不進去了。我也沒辦法,只能給他們把緊一點的褲子改改。在大腿兩邊側面剪開,把一條好好的褲子剪成兩半,穿的時候左右兩邊的腰上系著帶子,下面綴上一排扣子,雖然穿上去麻煩了點,但總算能穿上褲子了。
  我問青山他之前那條褲子是怎麼穿上去的,結果他竟然告訴我他一直就穿著那條褲子,從沒換過,小時候太大了就在地上踩著拖著,長大了之後因爲風吹雨淋和跟兇狠的動物打架,變得破破爛爛,那些人也沒想過給他換。
  難怪我撿到他的時候,衣服破成那個樣子。
  所以回家後我給他翻出來衣服,幷且改了改之後,他高興的不得了,還認真跟我學了怎麼打蝴蝶結,現在我每天都能看到他腰上左右兩邊系著兩個蝴蝶結。
  當然薑羊也是一樣的,他的褲子我處理的更仔細一點,用的扣子比青山多了幾個,每天早上薑羊坐在床上低著腦袋扣那兩排扣子就要扣上好一會兒。扣完了轉一圈給我看,等我誇獎他了才會下床去刷牙。
  我們三個的衣服都是那種最簡單的款式,全男款的。胸罩那東西我很久沒穿過了,有需要就用一塊布條折兩下綁起來,完全沒問題,更多時候我完全不需要因爲其他人的目光而穿上胸罩遮擋,畢竟末世後,很多時候根本顧不上這些,我的習慣早就養成了。
  最重要的是舒服。
  留青山一個人在看麥子,我和薑羊提著籃子到麥田裏去撿遺漏的麥穗,我去的時候看到不少灰白色的鳥兒在田裏走動,大聲吆喝了一聲之後,那些鳥撲啦啦飛起來一群。
  薑羊哇哇叫起來去追那些沒飛遠的鳥,哢哢笑著在田裏跑來跑去。自己玩了一陣後還是跑回來幫我一起撿麥穗。
  等田裏的麥穗撿完了,讓這地曬上幾天,我要把這些留在田裏的麥樁子燒掉,再擔一些肥土草木來燒。等秋天再種小麥的時候,田就會肥一些。
  接下來幾天很是忙碌,曬了麥子,然後把麥子從桿上擼下來,摔打能脫下來一部分,還有一部分只能用手薅下來,這還不是結束,還得用上石滾子。我之前在村子裏找到的石滾子表面有些細細的紋路,是很有歲月積澱的感覺。
  這個非常重的圓柱形大石頭,兩頭有洞,可以讓人拖著在麥子上滾動,這樣來回碾壓能把麥子的殼和裏面的麥粒脫離。等到麥殼和麥粒分開,殼曬乾了比較輕,就可以吹掉。
  村裏有個手搖的扇穀機,把還沒分開殼的麥子從頂上那個口倒下去,搖起把手讓扇穀機裏的扇葉轉動起來,底下一個口子就會掉下來脫殼後的麥子,另一邊輕飄飄的麥殼也會被吹出來。
  木質的扇葉嘎吱嘎吱的扇著,包裹著黃色表皮的麥粒從出口嘩啦啦滑落下來,另一面的麥殼也漸漸堆出了一堆。
  “薑羊過來,不要到那邊去,待會兒身上又癢了。”我換了一筐新碾出來的麥子過來,見到薑羊往那吹麥殼的口子上湊,出聲把他叫過來。
  青山還抓著把手在轉扇葉,我又跟他說:“青山,不用轉這麼用力,慢一點也可以。”我看他都快把這個老舊的扇穀機給搖散架了。
  這樣分開過麥殼的麥粒還有有一些沒吹掉的碎殼,我看薑羊在旁邊沒事,把他抓過來讓他坐在小板凳上分大篩子上的碎麥殼。
  今年有這兩個在,我感覺輕鬆了不少,特別是青山,那石滾子非常重,我往年拖動的很吃力,但是青山力氣比我大多了,他拖著石滾在小麥上滾來滾去,一個下午能把我需要做三天才能做出來的事解決了。
  這個時候,我就無法避免的覺得,如果自己是個男人,也許不會活得這麼辛苦。但是這個問題沒有意義,男女沒有意義,和青山他們相比更是沒有意義,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活法,如果我不是個女人,也許早在搶不到食物那會兒就已經死了。弱勢和優勢,本來就是相對的。
  就像青山,他的經歷和現在的能力,也分不開。
  日暮西山,沒有中午那陣熱了,但仍舊有些悶,附近水池邊咕咕呱呱的聒噪,田裏升起陣陣白煙,劈裏啪啦的火苗跳動,很快燒掉了那些乾燥的草和麥稈。
  橘紅色的火苗蔓延在田裏,留下一大片燒焦的黑色痕跡。剩下在這裏的麥樁子會變成灰灑在田裏,過些時候還要把地翻一翻。
  那些麥稈能燒火,直接搬回家去了,這裏沒剩多少,所以燒了沒多久就差不多燒完了。我們三個在田邊走動,看到火苗有往旁邊燒的趨勢就去踩滅。
  其實我看到姜羊和青山直接用腳爪子去踩滅火苗,真的很好奇他們一點都不覺得疼嗎?我覺得他們腳爪上的鱗片大概是全身上下最厚的,唯一能比的就是尾巴上的鱗片。平時他們也穿不了鞋,但我就從來沒看到過薑羊的腳爪子上有過傷痕,那緊實細密的厚鱗片敲上去還篤篤響。也許是真的沒感覺,我作爲一個人類是無法想像的。
  穀物燃燒的煙味飄進鼻子裏,有些嗆人。姜羊在田上亂跑,被白煙熏了一下,瞇著眼睛跑回來了,青山倒是一直乖乖跟在我身後。
  其實,我挺喜歡這種燒麥樁的味道,聞著這種味道,總覺得有種莫名的滿足。
  周圍的山巒漸漸籠罩上一層鬱鬱的深藍,田裏的最後一絲白色煙氣消散了,只剩下一股燃燒過後的焦味。我們三個踩著最後一點光離開田往家裏走。
  我踩過那些前人踩過無數遍的小徑,心裏忍不住想著,在十年前,可能這個村子裏的人也曾像我們這樣,在傍晚時分從這片田埂上經過,家裏人就在遠處的房屋門口喊著他們的名字,讓他們回家去吃飯。
  我摸了摸身邊薑羊的小腦袋,他一臉開心的仰起臉看我,小爪子牽著我的手晃來晃去。
  也許也有像薑羊這樣的孩子,高興的打打鬧鬧,然後跟著下田的大人一起回到家中。
  本該有炊煙和燈火的房屋,如今沈寂的矗立在那,只有嗚嗚的風聲從破敗的門窗中傳出來,黑乎乎的看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我總是這樣無端端的會覺得心情一陣低落,覺得心裏壓著什麼東西的難受。我在儘量克制自己這種感覺,轉而讓腦袋去思考一些事情,像是田裏的事,尋找更多食物的事,我有很多的事可以去想,不該讓自己陷進那種沒來由的失落裏。
  我的眼睛看著前面的路,抓緊了手裏薑羊的爪子,沈默著往前走。忽然旁邊一直沒說話的青山開口了,他好像有點擔心,問我:“你是不是累了,我背你吧?”
  我詫異的看了他一眼,然後朝他笑了笑,“沒事,很快就到了。”
  “那……那我牽著你?”他看了一眼我牽著薑羊的手,猶豫的對我伸出自己滿是黑鱗的爪子。
  我沒有拒絕,用空著的右手抓住他的爪子,涼涼的,沒有我這麼熱。他把爪子給我抓著,自己沒用力,大概是怕抓傷我。真是個窩心的孩子。
  我們三個手牽著手回家,回到家裏的時候,我發現心裏那種忽然出現的低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了。


第37章 037
  麥子收回來了,我留了一部分做種子,其餘的再留下一部分煮著吃,最後剩下的準備磨成麵粉。還帶著濕氣的麥粒是不好磨麵粉的,必須得曬乾,曬得越乾燥越好。
  所幸接下來幾天都是大太陽,麥粒就攤開在油紙布上曬著。我讓青山在那守著,他就一絲不茍的坐在旁邊盯著麥粒,不讓那些鳥過來啄食。我帶著薑羊去田裏給種的菜澆水堆肥,這會兒不僅是菜地裏的菜長得快,就是那些野草也長得快極了,一天一個樣,兩天不拔就長瘋了。
  薑羊也會幫我拔草,我給他說了幾遍哪些不能拔之後,他就不會弄錯了,戴著個遮太陽的大花帽蹲在田裏頭,像個慢吞吞的老農一樣拔草。
  他拔草很慢,因爲他一邊拔,還一邊嘗味道,好吃的他就哢嚓哢嚓兩三口吃掉了,不好吃的就放在旁邊一個小竹籃裏,待會兒提著扔到麥田裏去。這一套流程他已經很熟了。
  因爲天氣熱,薑羊要喝很多水,我就給他灌了一壺水掛在胸前,那種幼兒園小朋友掛在脖子上的兒童水壺。薑羊就一邊嘗著各種野草的味道,再撈起胸前的水壺喝幾口水,他看上去不像在幹活,像在野炊。
  我在田裏忙完了,就扛著鋤頭帶著吃了個半飽的薑羊回去,洗一把臉,裝上燒開晾涼的茶水去替青山。老遠就看到他舉著一把遮陽傘在水泥坪周圍走來走去,警惕的防備著偷吃麥粒的動物。
  我叫他在旁邊樹下陰涼的地方看著就行了,等有鳥落下來他再去趕,可他就是要時不時起來轉轉,盡職盡責的很。然後兩天下來就曬黑了,晚上笑起來就能看見牙齒了,爲了避免這孩子繼續黑下去,所以我今天才叫他舉著一把傘遮太陽。
  我走到樹蔭下招呼青山喝水,他跑過來獻寶一樣的從樹底下的草叢裏拖出來一個網兜,裏面有好幾隻鳥,看樣子都是偷吃麥子的麻雀。
  果然,青山說:“剛才抓到的,它們會偷吃麥子,特別壞!”他說著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終於出了一口氣的開心,大概就和我小時候吵架贏了小夥伴一樣的表情。
  我說他今天出門前怎麼在工具房那邊蹲了好一會兒,原來是拿網兜抓鳥。我接過那一網兜的幾隻麻雀,有點想笑。這兩天青山一直不怎麼開心,晚上吃飯我還聽到他在磨牙,以爲他幹什麼呢,原來是被那些麻雀給氣著了。
  往年我一個人收麥子,經常是整天整天休息不好,累的眼前發黑,一場麥子收下來整個人都要黑瘦一圈,除了提防天氣的意外,我還得防著這些煩人的小麻雀。我覺得這些麻雀比從前那時候的麻雀可聰明多了,我每回曬麥子,防守的那麼嚴,甚至有時候一整天在這裏看著,飯都顧不上吃,還是有不少麥子都那些麻雀吃掉。
  除了麻雀還有其他好幾種的鳥也會來偷吃,我氣的牙癢癢,抓又抓不著。今年有了青山來守著麥子,就把他也給氣著了。
  但青山可比我能耐,看這一兜子麻雀就知道了。青山咕嚕咕嚕喝水的時候看著我手裏的網兜,又有點鬱悶,含含糊糊的說:“還有好幾隻沒抓住。”
  我覺得他已經很厲害,就說:“回去烤麻雀給你吃。”
  青山馬上說:“給你吃!”
  我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還是笑出來了。他跟我們回來也沒多久,但樣子好看了很多,沒有之前那麼瘦了,腰上的傷也完全好了,只剩下一個疤痕,最主要的是他的精神好了很多,最開始那兩天還都不怎麼說話不怎麼笑的,現在每天傍晚就跟著薑羊兩個在田埂上跑來跑去,哈哈大笑。
  從一個縮著爪子的大狗子變成了個每天傻樂的大孩子。
  下午我們把麥粒收回去,然後去摘枇杷。那一樹枇杷很多,前幾天忙著收麥子沒來得及過來看,還是浪費了不少,也是被鳥啄掉的,枝頭上很多就剩下空空的殼子和兩個核。
  摘了一大筐枇杷下來,我準備做枇杷罐頭。之前幾次之所以沒做,是因爲我在剝枇杷的時候,看到薑羊眼巴巴的看著我手上的枇杷,忍不住剝了就餵給他了。姜羊這孩子,我餵什麼吃什麼,吃的小肚子都鼓起來了,只要我繼續餵他都張口,所以我一度擔心他會不會把自己撐死。除了姜羊,青山也是,一邊努力的幫我剝枇杷,一邊咽口水,我只能跟他說想吃就吃吧。
  然後,因爲摘多少吃多少,枇杷罐頭一直就沒做成,這回我打發姜羊和青山去一邊玩去了,自己一個人坐在那削枇杷皮。削出的枇杷切成兩半挖出核,放進一旁的鹽水裏。
  整整一盆金黃色的枇杷倒進清水裏洗乾淨,加一點水和一大塊被敲碎的老冰糖在鍋裏煮。因爲剛從樹上摘下來吃的水果是甜的,但是一旦被煮過了都會變酸,所以我加了不少的老冰糖增加甜味。另一個鍋裏放著洗乾淨的玻璃罐子。這些罐子已經蒸過,待會兒晾涼了就能直接裝枇杷了。
  做枇杷罐頭其實很容易,步驟非常簡單,跟之前做地莓醬也差不了多少,只是不用煮的那麼久,等鍋裏沸騰了,轉小火再煮一會兒就好了。
  鍋裏的枇杷散發出甜甜的氣味,假裝在一邊玩麻雀的姜羊和青山轉頭偷看的頻率越來越高。我就當沒看見,等把煮好的枇杷全都晾涼盛起來,這才對他們招招手。
  “去拿自己的碗。”
  我特地在鍋裏留了一點給他們,聽我這話,青山就奔碗櫥去了,薑羊慢吞吞的跟在他身後,然後青山從碗櫥裏先拿出薑羊的碗遞給他,再拿自己的碗。
  雖然青山個子高走的快,但他就跟在薑羊後面,等我給他們盛枇杷的時候,他也很自覺的站在薑羊後面。
  不管是吃什麼,如果薑羊能吃,我會先讓給薑羊,這是一種很自然的做法,因爲我愛我的孩子。可能因爲被我影響,青山也是,不管吃什麼都會讓著薑羊,我之前一直以爲這是一種懂事的孩子對更小孩子的愛護,可是後來我發現如果我和青山一起吃什麼,他也會先讓給我。然後我覺得,這應該是因爲青山對這個家還沒有太大的歸屬感,才會這麼客氣。
  我沒有改變什麼的想法,這很沒有意義,因爲我們三個人之中,只有我會想這些問題,青山和薑羊都很單純,他們不會去考慮計較這個,過的既簡單又滿足。如果做了只有我和青山能吃的肉食,薑羊就乖乖在一邊啃菜,從來不會鬧著也要吃。如果我找到什麼好吃的,但是數量很少,青山也不會和薑羊搶。
  比起爭搶,他們更喜歡我來分配,不管我怎麼分,他們都沒有任何異議,開開心心的。
  也許最開始我還會偏心薑羊,可是慢慢的,和青山相處的越多,我就會去思考自己做的是否公平。我感覺自己像一個同時擁有親生孩子和養子的母親,雖然其中一個孩子看上去實在太大了點。
  姜羊和青山吃的意猶未盡,把碗裏的甜水都喝了,小孩子總是會比較喜歡吃甜甜的東西。我把二十幾個枇杷罐頭放進地窖裏了,姜羊和青山跟我一起,看著那些罐頭整整齊齊的碼放在之前放過地莓醬的架子上。
  “以後每隔七天可以吃一罐。”我跟他們說。
  桃子也快要能吃了,村子裏那棵桃樹去看了幾回,雖然大部分還是青色,但尖尖上已經開始泛紅。桃子結的和枇杷一樣多,一年比一年多,照這樣下去,明年桃花開的時候,我就得給它除掉一些花了,免得到時候結的果子多了把枝給壓壞。
  接下來是一段很好的時間,陸陸續續的果子能吃了,各種動物出來了,河裏的魚蝦河蚌都肥了,幾乎遍地都是能吃的東西。這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時候了,只要想想前些年的荒蕪大地,再看看現在的繁茂,我就打心底覺得末世已經過去,以後只會越來越好。
  我小時候,聽外婆說過,五月是百毒之月,她說到了五月裏,好些毒蟲就爬出來了,要格外小心,這個時候的毒蟲就是一年之中最毒的。除了毒蟲,好些不毒的蟲子因爲氣溫的回升,也非常容易滋生出來。還有因爲什麼地氣啊天氣啊的原因,總之五月就是身體上容易有各種小毛病。
  端午就是在五月裏,以前要在市場裏買來菖蒲艾葉插在門邊,還要戴五色繩,和一種放了雄黃粉草藥的小包包,都是爲了驅邪辟毒的。
  我從前生活在城市裏,沒太感覺出來外婆說的毒蟲厲害,後來顛沛流離也顧不得這個,還是這兩年安定下來住在這裏,生活慢慢平靜規律,才意識到了毒蟲的可怕。
  剛來這裏那一年,我就遇上一種蟲子,很小一隻,身上一圈紅色一圈黑色,尾巴尖尖的翹起來,就在我腿上爬了一圈,我整個腿沒過多久就全都紅腫起來,長出了許多水泡,就和被燙傷了一樣,非常可怕,那段時間我就像個瘸子一樣,走路都只能拖著腿,拄著根樹枝當拐杖,整條腿都又痛又麻。
  後來我看到蟲子都會小心,特別是類似的蟲子。所以當我打開一個櫥櫃找東西,卻發現裏面滿滿都爬滿了黑蟲子的時候,差點喊出來。最後還是多年的經驗讓我冷靜下來,一把關上櫥櫃門,立刻揚聲喊青山,同時跑到竈下去點了一把柴火。
  青山聽到我喊,很快跑來了,薑羊也跟在後面。
  我直接指著那個小櫃子對青山說:“小心一點,把那個櫃子搬到屋子外面去。”
  青山聽話的把小櫃子搬到外面,我舉著一把柴火跟過去,讓青山把櫃子放在一塊石板路上,然後讓他們退開,自己上前一把拉開櫃門,同時把手裏的火塞進了櫃子裏。
  一見到光,趴在暗櫃子裏的蟲子們就紛紛騷動起來,往外爬的,還有飛起來的,都是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蟲,但是密密麻麻的讓人看著一陣鶏皮疙瘩。
  那些蟲子被火把燒的發出劈啪的聲響,很快連著那個破舊的櫃子都燒了起來。
  這破櫃子因爲太舊,我也沒放多少東西,誰知道今天翻櫃子,一打開會看到一櫃子的蟲子。
  等蟲子差不多都跑光了,我上前滅了火。有不少黑蟲子被燒死,就在櫃子裏面和石板上面鋪了一層的。我用沒燒完的柴棍在櫃子裏面翻了翻,勾出來一小袋紅豆。
  被燒得破破爛爛的白色小袋子裏面有更多的蟲子屍體,有幾隻還沒死,從裏面爬了出來。
  果然是紅豆長蟲子了。
  這袋子紅豆是我去年在路邊摘回來的,因爲太少了,隨手就放在這個櫃子裏一直沒想起來,我今天想起來這回事,就去找了找想看看壞沒壞,現在看來是沒法吃了。
  最後,還完好的紅豆被我隨手撒在院子裏那兩棵玉米旁邊。這兩棵被薑羊啃過的玉米,薑羊經常來澆水,現在竟然還長得不錯,已經抽出了新葉子。
  我把紅豆隨手撒在旁邊,開玩笑一樣的對薑羊說:“這些紅豆和玉米一樣,都歸你管了。”
  薑羊明白我的意思後,立刻就拿著他的小水壺灌了一壺水去澆水。


第38章 038
  家裏的柴燒沒了,麥稈雖然還有很多,但是這種東西容易燒光,比不上一根柴能燒的久,不太適合在竈裏留火,所以我要去山上砍柴。
  以前我一個人的時候,都是隔一段時間才去砍柴,一次砍上幾天,然後把柴全堆在廚房外面壘著慢慢燒,因爲我不喜歡頻繁離開這個屋子。現在不一樣了,我幾乎每天都在外面跑,有姜羊和青山在,我連柴火都用的比之前多,沒辦法只能隔上一小段時間就往山上跑去砍柴。
  薑羊要跟著我,青山也是,所以我們還是一起去了。我們要去的也不是深山裏,就是最外圍那片小山而已,山上長了很多的松樹,這會兒正在抽條,一簇簇嫩綠的松針還沒散開,像是長桿一樣簇立在墨綠的枝頭上。
  我們路過了那棵在開花的板栗樹,樹下落滿了雕敗的穗子,樹上一閃而過松鼠的影子,我聽到聲響轉頭一看,就見到個灰溜溜的背影,哧溜一下不見了。
  板栗樹旁邊還有一棵橘子樹,橘子花早就落光,現在枝頭上綴著一個個綠綠的小果子,粗粗一數就見到幾十個。這棵橘子樹結的多,但是橘子幷不甜,沒有村子裏那幾棵橘子樹甜。
  前面有個岔道,一直往前就是之前進山的路,不過我們打柴走不了那麼深,往右邊那條小道去就是了。那邊都是些低矮好燒的樹,更適合當柴。
  往右邊那條路走,前面不遠的地方有一個棚子,用木頭和茅草搭的,一面靠著山,兩旁還有兩棵更大的板栗樹,其他三面都沒什麼遮擋。
  這棚子已經破敗,上頭的芒蓋子上都長出草來,石槽周圍也全是草。這棚子裏面放著一個凹陷的石槽,一個像是銅鑄的尖頭大錘子,有根繩子斷了摔在地上,看上去像條蛇一樣。
  我在來這村子之前,從前沒見過這東西,只能猜測這可能是捶打什麼東西的地方。我那會兒試著擺弄過這東西,要是踩動木板,那錘子就會晃晃悠悠的砸進石槽裏,還能搖動,我不知道怎樣才是正確的操作,再說也用不上,後來就沒管它。
  薑羊之前跟我來打柴見過這東西,但是青山還沒見過,我看他盯著那大錘子看了好久,滿眼都是好奇。就和當初第一次見到這東西的薑羊一樣,他們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生就比人更好奇。我第一次看到這東西,也沒有他們這樣。
  繼續往前走,踩著之前我踩出來的路往前,就有很多矮樹,最多的一種葉子長得和板栗樹葉子差不多,但是結出的果子更小,在板栗能吃的時候,它也會結出黃色的硬殼小果子,但是不好吃。這樹粗細剛好,不會太粗,砍個三四下就能斷,我一般都砍這種樹回去燒。
  今年新長出來的竹筍都上林了,變成了一根根竹子,葉苞都在枝頭上,快要舒展開。這邊的竹子長得密,沒人修,最後長出來的都是那種小水竹,長不了多高,不像竹林裏那些專門種的大竹子。
  我用柴刀砍柴,都是直接往底下砍,然後一棵砍倒,等拖回去放在院子裏曬乾,再砍成一截截的燒。青山在我身後,想去拖那些被砍下來的樹,我跟他說:“等下原路回來再拖,現在不用管。”
  他就縮回爪子,試著學我一樣砍柴。我們兩砍柴,薑羊被夾在中間,就扭著腦袋甩著尾巴找吃的。山上的野梔子開花了,六瓣的白色花瓣聞上去非常香。我看薑羊趁著我們砍柴的時候費力的揪幾片花瓣啃,等我們要走了趕緊鬆手跟上來,乾脆就直接拗了幾枝花給他抱著吃。
  山上蟲子多,所以我穿的長袖長褲,可是砍完柴下山,回到家我發現自己手背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紅了一塊。是被蟲子爬了,就是不知道是什麼蟲子,開始只是紅了點,後來就發麻,沒過一會兒我整個手背都腫了。
  我自己沒在意,坐在那把拖回來的樹撇掉樹枝,但是姜羊和青山就時不時往我手上描。等到我的手腫起來之後,薑羊坐不住了,梔子花也不吃了,搬著小板凳過來,靠在我的腿上,盯著我的手,好像他看一看就能好似得。
  手上除了癢麻,其實沒有其他感覺,我覺得是小事,照樣幹活,但是青山默默的也坐過來了,然後默默的把其他的樹枝都撇了,他那爪子比我的手可快多了,沒一會兒我發現自己沒事幹,拿著柴刀準備把樹幹剁成一段段的柴。
  樹幹放在滿是剁痕的樹墩上,柴刀往下一剁,砍下來的一段就滾落到一邊。我砍的很快,哢哢的聲音響個不停。青山和薑羊的目光放在我那只紅腫的手上,跟著我的動作上上下下。
  青山忍不住說:“我來砍這個。”
  我擦了把臉上的汗,看看青山瞪得快和薑羊一樣圓的眼睛,把手上的刀交給了青山。砍柴沒什麼好教的,只要砍出來的柴能塞進竈裏就行,青山把那些粗樹幹砍成段,我就在一邊整理那些樹幹,一根根全都摞起來,至於樹枝,就折斷綁成一個個的小紮,等曬乾了直接拿到竈裏去燒火就行。
  看我做這個,薑羊也啪嗒啪嗒的跑過來幫我撿樹幹,還像模像樣的隨我一樣壘起來。
  弄完了柴,我去井裏打水洗手洗臉,紅腫的手浸在水盆裏,清清涼涼的很舒服,我就沒拿起來,然後薑羊蹲到一邊,伸出白色的小爪子放進水裏,試著摸了摸我那只紅腫的手。
  他低聲的咩咩叫,像在安慰我。
  我把手從水裏拿出來甩了甩,捏了捏那腫起來的指頭,薑羊以爲我這樣捏著會舒服,就伸爪子給我捏,還捏的挺賣力。
  其實被捏的有點痛,但薑羊實在聽話,我就讓他給捏了一陣。他捏完後還無師自通的給我吹了吹——撅著屁股幾乎趴在我手上吹,口水都吹到我手上了,這小傢夥一嘴兒的梔子花味。
  我想了想覺得最近蟲子是真多,擔心這兩個也給遇上毒蟲子,晚上洗澡就煮了幹艾葉草水,兌在洗澡水裏面,讓兩個小的在裏面多泡泡。我自己也泡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艾葉水的原因,手到了晚上就沒那麼腫了,就是身上一股子的艾草味,我還塗了點之前榨出來的草汁,身上味道更奇怪了。
  晚上睡覺的時候,我發現薑羊的尾巴涼涼的,搭在發燒的手背上特別舒服。薑羊習慣睡覺的時候,尾巴還會甩動,我抓著他的尾巴不放,他就不甩了,乖乖讓我抓著,只有尾巴尖還偶爾動一下。後來我放開他的尾巴,他還會自己揉揉眼睛瞧一瞧,然後把涼涼的尾巴搭在我的手背上。
  我的手沒兩天就好了,見到我恢復正常的手背,姜羊和青山兩個總算不再一直盯著。
  這個時候,到處都是嗡嗡的聲響,蜜蜂蝴蝶越來越多。薑羊喜歡摘花吃,這會兒蜜蜂正是喜歡在花上飛的,所以薑羊一不註意就給蜂蟄了。不過這蜂實在倒黴,蟄的是薑羊的爪子,那麼硬的鱗片蓋著,肯定是蟄不到的。可是我有點擔心,畢竟薑羊也不是全身都覆蓋著鱗片,還有很多地方都是柔軟的皮膚,要是蟄到其他地方怎麼辦?
  院子裏也有很多雜花雜草,院子外面更是大片的草,我決定把這些草收拾收拾。除了那兩棵茶樹,還有玉米,以及廚房旁邊種的一小塊蔥薑蒜,院子裏其他的草我全都給鋤掉了。不僅是院子裏面,院子外面也一樣,長到半人高的野草統統挖的挖,拔的拔,全堆在路邊上等曬乾了燒掉。
  我們這個屋子其實破破爛爛的,就是個鄉下老屋,但不知道爲什麼圍墻很厚,還有個鐵門,我當然是滿意這一點的,不過我還是準備在院墻內外一圈種上那種刺樹,只有腰高的刺樹連葉子上都長著刺,不僅能防人,不少動物也能防住。
  作爲家長,我說什麼就是什麼,兩個小的也不管其他,就跟著我幹,我挖草青山也挖草,姜羊就清理被挖出來的草,負責把它們堆在一邊。
  經過幾天努力,整個院子都好看了不少,因爲拔草被弄得坑坑窪窪的地面壓的整齊平實,這是青山做的,他直接拖了滾子過來壓,我之前都沒想到還能這樣。
  院子裏的植物最顯眼的就剩下兩株茶樹還有玉米,除了水井邊那一塊還有一片很矮的草地,就剩下墻角磚縫裏長的一小片草。這種草我不知道叫什麼,但是等再過段時間有螢火蟲了,這片草叢裏面就會有很多螢火蟲出現,我去年夏天,坐在這邊看著那些發光的小蟲子發呆都能待很久。因爲這個,我才沒有把它們也一起挖掉。
  院子裏面整整齊齊,院子外面也空了一塊,鐵門到大路那一段距離的雜草也沒了,大點的石子都被搬開。看著煥然一新的院子,不僅是我,姜羊和青山也很高興。不過我高興主要是因爲不用那麼擔心蛇和蟲子在院子裏亂竄了,而青山和姜羊高興,主要是因爲他們覺得一起幹活很有趣。
  我是不明白他們爲什麼會覺得幹活有趣,不過他們覺得開心就好。
  我想種的刺樹,在一個陰雨天從田邊挖了回來,先在院子外面種了一圈,院子裏面暫時沒種。這其實不是種樹的季節,不知道能不能活,要是不能活,就要等明年開春那會兒再種一遍。
  我想著等明年,還要在院子裏那廚房邊上種一棵柿子樹,或者石榴樹都行,後面厠所旁邊,種兩棵橘子樹。還有水井上面這一塊,我想種幾棵葡萄樹,搭個架子能遮太陽,現在這樣大太陽在水井裏打水很曬。
  不過村子裏有橘子樹和柿子樹石榴樹,就是沒人種葡萄,可能等秋天上山去看看,挖幾株野葡萄回來。


第39章 039
  這天氣,一天比一天更喪心病狂的熱起來,明明應該還沒到夏至小暑那些節氣,就熱的人心浮氣躁了。
  先前爲了防毒蟲,也算是做了個儀式的在家裏到處放了塘裏割來的菖蒲艾葉,沒過幾日就幹得能直接放進竈裏燒火。
  天氣熱成這樣,兩個小的變成了水牛一樣,成天抱著茶水灌。之前我可以兩天燒一次茶水,晾的涼了,三個人都喜歡喝,可現在,一天得燒三次茶水,那麼大一個瓷罐子,光是姜羊和青山兩個,一口氣就能喝掉大半。
  這麼下去也實在是有點麻煩,我有點受不了一天燒三次茶,想了想就從廚房櫃子底下拖出來一個半人高的大缸子。這缸子應該是人家從前做醬菜的,還帶了個木頭蓋子,就是蓋子有點發黴,上面都是黑點點。把缸子搬到水井邊洗的乾乾淨淨,蓋子上的黴點也全部洗掉,放在外面暴曬,收回來之後就可以裝茶水了。
  從這一天開始,我每天早上起來就先燒一大缸的茶水,加一點鹽,放在那晾,這一天裏,姜羊和青山要是渴了,就可以拿著他們的搪瓷杯過來大缸子這裏裝茶水喝。遇上出門了,這兩個我一人給準備了一個大水壺,灌上滿滿一大壺的茶水,都掛在脖子上。
  茶水喝的多了,茶葉也就用得多了,茶葉喝的更快一點,金銀花還有不少,但是相比金銀花茶,兩個小的都更喜歡茶葉茶。我決定明年春天多摘點茶葉,很顯然,今年摘的這些都不夠喝的。
  我自己喝的水大概就是薑羊的一半,甚至還比不上,真的,我覺得他們兩個就是活生生兩頭水牛,不只是喝水,到了夏天幾乎都想泡在水裏不出來了,每天下午洗澡的時間都拉得越來越長。
  我在水井出口上接個皮管子,每天下午要洗澡了就讓這兩個一人穿一條褲衩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然後我站在後面拿著水管給他們沖水。
  沖一陣子,他們自己打肥皂,嚴格按照我之前教的,先擦擦脖子,擦擦肩膀肚子大腿,特別是手爪子和腳爪子,縫隙裏也要擦擦,最後兩個人還會互相擦擦背。最後各自揉揉自己腦袋上的頭髮,打完肥皂,兩個就瞇起眼睛一臉舒服的繼續等著我沖水。
  我提著水管沖水的時候,經常覺得自己就是個老農,在給一大一小兩頭牛犢子洗澡。
  沖乾淨肥皂泡,我想收手了,姜羊和青山就戀戀不捨的看著我手裏還在滋滋滋出水的水管子,那還想繼續沖水的意願都寫在眼睛裏了。姜羊的目光非常直白,還會撒嬌了,指著管子朝我甩尾巴,不停的咩咩叫,間或加幾句媽媽,他只有在很激動的時候才會叫得出來媽媽這個發音。
  按照青山的說法,等薑羊能學說話了,得到八月份那時候。
  青山沒有薑羊那麼直白,他一般不太敢跟我撒嬌,所以他也不說話,就直勾勾盯著水管看,再直勾勾盯著我看。
  我被這兩個煩得沒辦法,只能拎著水管繼續給他們澆水。青山看我把水管對準他們,開心的馬上就繼續打水,把個搖水的把手搖的嘎吱作響。
  不只是在家裏,我帶他們出門,遇上水溝了,想方設法也得踩上幾腳,偏偏附近水溝又多。薑羊不肯好好走路了,要往水溝裏踩,帶的原本很乖的青山也不肯好好走路。
  這會兒路邊除了水溝,還有很多因爲下雨積出來的小水灘,裏面都是些甩著尾巴的小蝌蚪,還有些密密麻麻的青蛙卵沒孵出來。
  現在這天,就算下一場大雨,等雨過後也很快會晴起來,第二天基本上泥土路就幹了,所以那些路邊的小水灘往往堅持不了多久就會乾涸,而裏面那些還沒來得及長大的小蝌蚪們因爲缺水,就會幹死。
  螞蟻成群結隊,嗅著腥氣,在那種幹掉了的小水灘裏尋找食物,將那些小蝌蚪的屍體搬回巢穴裏。
  這種小水灘,姜羊和青山都不會去踩,他們兩個蹲在這種小水灘附近看小蝌蚪遊來遊去都能看一整天。
  薑羊這幾天出門,都會帶上一個塑料杯子,要是看到了那些快幹掉了的小水灘,就會跑去旁邊的水溝裏裝些水,倒進那些小水灘裏。看著那些因爲水越來越少只能擠在一起的小蝌蚪們重新快活的遊動起來,他就會攥著水杯開心的哢哢笑。
  看著薑羊這個沒心沒肺的樣子,我心裏又開始感到憂慮。這孩子這麼善良,真的沒問題嗎?可我到底沒有阻止薑羊做這種事。
  我不知道自己什麼做法才是對的,想了很久,還是只能順其自然,不去幹預,就是有時候看著薑羊,我實在太憂心了。
  因爲天熱,不僅薑羊他們需要水,田裏的菜要的水也很多。一直往旁邊的小溪裏提水還是有點累,雖然青山說他完全不累,但是我想著之後要試著種點水稻,會需要更多的水,現在那幾畝水田還是幹的,得放點水下來。
  山上有個水庫,現在是堵著的,打開了口子水就會從溝渠裏留下來,順著田埂邊上那些一道道的水溝流進下面的水田裏。在田埂上挖出一個口子讓水進去,等水差不多了就用泥巴把口子糊上,這個時候,‘水’田裏才真的有水了。
  我之前種小麥灌漿澆水,也是用的山上水庫裏的水,不過不是直接把水引進田裏,而是等水流到了溝渠,再從旁邊溝渠裏舀水澆灌。
  山上的水庫我也是折騰了好久才弄明白,不過一旦弄明白,現在就省事了,我可以直接去山上放水。水田這邊事情好解決,但是種子……我得去河那邊看看。那邊有一些零散的稻子,我要想得到種子,就得去照顧一下那些稻子,或許還能在附近轉轉,也許可以弄到更多的稻穀。
  我要去河那邊,姜羊很開心,青山雖然沒去過,但也跟著開心起來。中午我準備就在河灘那邊吃,所以早上出門前就攤了餅。餅是最容易做的,我反正自己不講究,他們兩個也不在意。做餅的麵粉是用今年收來的麥子磨出來的,雖然看上去不太好看,但是吃起來味道很香。
  之前那些麥子曬乾之後用石磨磨成了粉,篩掉外面的那層麩皮,就得到了一些微黃的麵粉。在我前十幾年的記憶裏,麵粉都應該是白色的,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因爲放在商店裏售賣的麵粉都經過了加工,正常磨出來的麵粉就是微黃的。
  末世後,我能吃到麥子的機會很少,我看到的那些餅饅頭包子,幾乎都是黑乎乎的,比我現在自己做出來的要難吃很多。
  因爲那時候食物珍貴,連殼都是捨不得丟棄剝離的,所以賣相就更難看了。
  我記得那一年正是荒年,不知道多少人過不下去,曾經跑到農村裏的人又往滿是喪屍的城市裏跑。可那時候哪裏還有能讓人安穩生活的地方,在城市裏遊蕩的人也吃不飽。我那時候也在四處遊蕩,有一次路過一個還有人煙的村子。
  那村子裏人非常少了,可他們在貧瘠的土地裏種出了糧食。但也許是因爲乾旱,澆的水不夠,稻子灌漿不好,種出來的多是空的殼子。和那些空殼穀子一樣乾癟的老人,眼窩深陷跪在田裏哭號,額頭抵在泛黃枯乾的稻穀葉子上,旁邊瘦成一把骨頭的孩子渾身髒兮兮的,懵懂的看著那些穀殼,也跟著哭了起來。
  一片荒涼黃色的大地,暗淡的天空還有黑色的人。
  也許因爲這一幕很尋常又不太尋常的末世景象莫名觸動了我,讓我記憶有點深刻,所以我到了這裏開始種麥子的時候,就很擔憂會種出空殼。第一次種麥子,我天天在田裏看著那些長大的麥穗,經常忍不住剝一粒麥子咬碎,直到看到麥子漸漸飽滿,才慢慢放下心來。
  是啊,疫病和災荒都已經過去了。那些曾經被大雪掩埋的植物們經歷了死亡的蟄伏後破土而出,仍舊是長成了從前的樣子,只有人,還沒有恢復生氣。我見過的人,大多都還保持著末世前幾年的樣子。
  我偶爾看著姜羊和青山,就想啊,這些孩子是不是就像災荒後新長出來的植物一樣,也是屬￿人類的新生呢?
  這兩個人類的新生此刻腦袋上戴著大花帽,胸前掛著水壺,背後背著包,撒丫子開心的奔跑在通往河邊的那條柏油路上。
  跑遠了一陣,看到我沒跟上,就蹲在路邊等我。這麼大太陽,這麼熱的天,虧他們還跑的這麼歡。
  薑羊不再像之前粘我粘的那麼厲害了,他像是認可了青山這個玩伴,偶爾也會跟他一起跑出去瘋玩,不過隔一段時間還是要來找我,等看到我還在了才會安心的繼續去玩。
  到了河灘,姜羊和青山雖然老實跟在我身後去看稻子,但眼睛都粘到河面上去了。
  我一邊觀察這附近零碎生長的一些稻穀的情況,一邊想,薑羊會不會遊泳。因爲我不確定,之後能下河去玩的就只有青山一個人。青山很擅長遊泳,不知道是怎麼練出來的,我中途看他好久沒浮起來,都準備下水救人了,他忽然就冒出一個腦袋來,舉著一條魚朝我們笑。
  青山說他可以在水下待得時間長一點,我看他真沒出什麼事,就放心了,過後就不管他在水裏怎麼折騰。
  但是薑羊可羨慕壞了,他蹲在岸邊看著小夥伴那麼開心的玩水,可憐兮兮的嗚嗚直喊。我在一旁撿樹枝,薑羊一邊嗚嗚一邊跟著我,腳步沈重極了。
  青山從水裏冒出腦袋,頭髮耷拉在腦袋上,活像個水鬼,他覷了一眼我的臉色說:“我帶他一齊遊水,很快就能學會的。”
  薑羊還在嗚嗚嗚。
  我嘆氣,朝河面擡了擡下巴。
  薑羊噠噠噠揮著爪子踩進了水裏。


第40章 040
  “嘩啦”
  河面上濺起一團白色的浪花,接著一條白尾巴啪的甩了出來,帶起一串水珠。姜羊從水裏浮起來,吸了一口氣又猛地鑽進水裏面了。
  沒過一會兒,一聲更大的嘩啦聲響起,水面上又出現了一條黑尾巴,那是青山。
  他們有遊泳的天賦,可能是因爲多了一條尾巴的緣故,我看他們遊起水都非常輕鬆。薑羊才下水沒多久,就能很靈活的到處遊動了,青山也沒怎麼教他。
  這兩個在水裏遊的歡暢,甩著尾巴越遊越遠,眼看著他們都快遊到山坳那邊了,我站在岸邊喊他們的名字,他們又很快遊了回來。
  “不要遊的太遠!”我朝他們喊。
  青山就鑽出腦袋,扒拉一下臉上濕噠噠的頭髮回我:“好!”
  姜羊同樣舉高兩個爪子,腦袋上的黑髮也貼著臉頰:“哢!”
  他們不知道爲什麼,頭髮長得很快。之前我給青山剪的那麼短,現在他的頭髮又長到耳朵了,薑羊的比他長一點,好像是頭髮長到了耳下生長速度就會慢起來。現在好了,我們三個的頭髮都能一樣長了。
  他們兩個遊一會兒就會上岸來,倒不是受不了水涼,而是在水裏抓到了魚,送回到岸邊的水桶裏。青山第一次抓到魚很是興奮,他好像找到了最適合自己的正確抓魚方法——不用釣的,直接去水下抓。
  沒一會兒,青山已經上岸好幾次了,那條小水桶都已經裝滿了。水桶裝滿之後,青山抱著一條魚來找我想辦法。我這次來又沒想著抓魚,所以除了那個小水桶就沒其他能裝魚的桶了,沒辦法,我只能在河岸邊那個口子裏給圍起來一小塊水池,好讓青山把自己抓到的魚放進那裏。
  青山伸出爪子,跳下那個被圍起來的小水池,爪子幾下就把小水池掏深了不少,挖出來的泥巴就堆在那口子上攔著,最後挖出了個差不多兩平方米左右的水池子。這個過程中還給他在泥巴裏掏出來一條大泥鰍。
  水池子圍好了,青山開心的繼續去抓魚,薑羊也跟著大哥哥身後跑。相比青山,薑羊抓魚就沒那麼厲害了,我猜那可能是因爲薑羊不怎麼喜歡抓魚,他每回浮起來,手上抓著的東西都不是魚,或許是水裏的一把水草,或許是一隻蝦一隻螃蟹一個蚌殼,還有水裏撈起來的石頭。
  青山往那圍起來的小水池裏放魚,薑羊就學著他把手裏的水草石頭蝦蟹蚌殼全都扔進小水池裏。因爲翻倒泥巴變得渾濁的水坑裏,忽然被抓過來的魚都甩著尾巴驚慌遊動,擠來擠去把水裏攪得更加渾濁了。
  我看了一會兒魚就沒管,往田那邊走繼續去觀察那些零散水稻的生長情況。這些水稻都還長得不錯,因爲都在水溝邊,附近就有水流動,不需要特地汲水過來澆灌。細長的水稻葉子綠油油的,我伸手摸了摸葉子,在附近做了個記號。
  太陽越來越曬人,我給所有能找到的水稻做了記號,心裏也有了個大致的估量。就算這些都結了稻子,還是有點少了,有時間得去周圍再找找。我回到河邊,發現小水池裏的魚更多了,青山和薑羊還在高興的遊水,我看著他們開心那樣,也有點想下水,但是我這會兒來了月經,爲了自己的身體考慮,我也得稍微講究一點,不能像從前那麼稀裏糊塗了。所以我只站在岸邊看著,沒有下水去。
  我會遊水,是在末世這幾年學的。小時候爸媽帶我去過遊泳館,因爲嗆著水受到驚嚇發了幾天燒,後來我就再也不肯去遊泳了。但是之後不會遊泳就要死的時候,還是爆發出了驚人的學習能力。那是爲了躲避一些人不得不橫渡一條河,然後不知道怎麼就學會了。
  既然不能遊水,我也沒想一直站在那曬太陽,就沿著河岸走到邊上去。那邊山腳下有一片陰涼,我還沒走到過那邊去。我原本是想在那遮遮太陽,順便再砍點樹枝當柴,待會兒烤幾條魚吃,可是我到了那邊山腳,揮起柴刀砍樹枝和芒草的時候,卻發現了藏在後面的一條路。
  這條路看上去很久沒人走了,幾乎都被橫斜生長的樹枝給遮蓋掉。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朝河面上的青山和薑羊喊了一聲,等他們看過來的時候指了指被劈開的那一條路,告訴他們我要進這裏面去看看。
  然後我舉著柴刀鑽進了那條路裏。一路走一路劈開周圍的樹枝。
  腳下隱約還能看得清從前被人踩過的痕跡,這就是一條很小的小道,只夠一人通行。
  這條道一邊是山壁,一邊是茂盛的植物從,長著許多的芒草柴樹,再底下就是河面。這小道幾乎是貼在了山腳,從河岸邊那看,是被茂盛草叢全都遮住了的,完全看不到這條路。
  我一邊開道一邊往前走,走進去一段路之後,路終於開闊了一點。裏面的植物生長的倒是沒有外面那麼拉雜,主要是另一邊的山壁上不能生長那些很高大的植物了,最多也就是在石縫裏長出些很小的野花野草。
  那些灰藍黑色夾雜著白色的石壁上,攀爬著綠色的藤蔓還有一叢叢紫色野花,石壁上有水流打過的痕跡,往前走,我漸漸聽到了水聲。
  淙淙的水聲越來越近,我轉過一個蚌殼形狀的大石頭,看到前面的小道旁邊有一個凹進去的山壁。山壁上不斷有水滑落下來,像一條小小的瀑布,就落在底下的小譚裏。這個小譚清澈見底,底下都是些碎小的石頭,有陽光從頭頂落下來,映在平靜的水面上,這一譚靜水看上去簡直就像是透明的。
  水面上飄著些樹葉和紫色小花,我仰頭看,發現這片石壁凹陷的頂上還長著很多樹。有一棵不知名的紫色花樹正在開花。
  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我扭頭去看,果然是青山和薑羊。青山把薑羊抱在身前,兩個傢夥都只穿著褲衩,還在往下滴水。他們兩一見到我,緊張的表情立刻放鬆了,薑羊還朝我伸出手要我抱。
  我抓住薑羊的爪子,把他直接放進了那個清澈的潭水裏。又朝青山招手,“你也來洗洗。”
  他就聽話的也下去了潭水。
  他們兩個剛從河裏爬起來,滿身的腥味,腳上都是泥點子,身上的褲衩都變色了,沾著不少泥巴。我就坐在一邊那塊大石頭上等著他們洗乾淨。
  我坐著的這塊大石頭上也爬著那種藤蔓。葉子小小的,莖葉很堅韌,緊緊貼在石面上,像是和石頭長在了一起的。我無聊的用手指扣著那些緊貼在石面上的葉子。
  腳上爬過去一隻蟲子,是很常見的那種黑殼小蟲,我抖了抖把蟲子抖到一邊。那蟲子被我抖開,慢吞吞的爬進了大石頭底下去了。這塊大石頭底下長了一圈的細葉蘭,會開一種圓球球的花,大大小小全都綴在一條細桿子上。
  姜羊首先從譚裏爬起來,他趴在我腿上攤開手給我看他手裏抓著的葉子。那些葉子在水潭裏浸的久了,葉肉全部脫落,就剩下血管似的葉脈還完好著。
  我隱約記得,小時候的手工課上,似乎是有教怎麼做葉脈書簽的,那次我好像是做失敗了。
  姜羊的葉子是從潭水底下撈起來的,我扭頭去看了看,發現還有很多。同時我也看到青山蹲在潭水裏撿石頭。
  這個收集東西的習慣,一定是薑羊傳染給青山這孩子的。
  我讓他們兩個起來繼續跟著我往前走。
  潭水往一邊流下去,有一塊青石板架在路上面,我確定這條路會通向有人住的地方了。果然,我們接下來沒走多遠,就看到了一個小小的瓦房房頂。
  走出那條小道後,我看到幾塊長滿了野草的地,和好大的一棵板栗樹。樹底下有一個三面透風的豬圈和簡陋的厠所,另一邊就是剛才看到的那個瓦房了。
  瓦房前面圍著一個堤壩,那是一小片湖,水面比外面的河要高,所以這是一塊被圍起來的水庫,看樣子應該是養魚用的,而小瓦房應該就是在水庫裏看魚的人住的地方。
  我走在堤壩上,看到水庫裏沒人照料的魚嘩的跳出水面,露出白色的肚皮。這裏面的魚比外面的更大,還有不少紅色的魚,比起吃的更像是觀賞用的,挨挨擠擠的一大群,在陽光下灼灼發光。
  有白色的網拉在那沒有收起來,長滿野草的堤壩下面還泊著一條木船,用繩子系在一個木樁子上。經過風吹雨打,網已經破了好些大口子,那條船也已經變成了木白色,一半沈進了水裏,還有一些小魚通過破陋的船舷在船裏面遊動。船頭縫隙上長著野草,船槳落在一邊已經斷裂了。
  我覺得有點可惜,要是找到了能用的船,說不定就能劃船到河上去。我順著這邊河堤走了一圈,青山和薑羊跟在我身後,兩個人都盯著水庫裏那些一群群的紅色魚群。青山盯著河面蠢蠢欲動,要是我沒看著,他估計就該跳下去抓了。
  走進那個小瓦房,我意外的發現裏面竟然也有一條船,而且看樣子沒壞,還能用!船旁邊是一張木床,上面的被子扭成一團。房間裏都是些漁具,就是全部落滿了灰。
  我在屋裏轉了一圈,雖然沒找到其他可以用的東西,但找到了一艘船就足夠讓我覺得開心了。我還翻出來兩個桶,待會兒能帶回去裝魚。
  出了屋子,我在周圍的幾塊田上轉悠,撥開那些草想找到些蔬菜,要是是我之前沒找到的蔬菜就更好了。結果也沒令我失望,我找到了幾株朝天椒,狗牙一樣的辣椒尖尖朝上,簇擁著,一個枝上就有十幾個。附近草叢裏還有幾株普通的辣椒,也開始結出青色的辣椒了,比我在村子裏種的那些辣椒結果要早一點。
  玉米也有十幾株,還有一茬韭菜,看著有些半死不活的。一小塊田的大蒜,上頭的葉子已經半黃了,我直接拔起來,下頭的大蒜球好大一個。在田邊敲敲泥土,把那些大蒜葉子卷成一個團捆起來,待會兒就能拎回家去。大蒜雖然不缺,但這裏既然有還是得拔回去。
  至於那幾棵辣椒玉米,還是留在這裏比較好,我怕給搬死了。除了這些,我還發現了好幾棵莧菜。這菜和空心菜一樣,常掐常有,所以我馬上就掐了好些,準備帶回去給薑羊加菜吃。
  我一路翻找,順著幾片田往下走,一擡頭,發現前面是一個凹陷進來的山口,左邊是我們進來的那條小道樹叢,右邊是在河岸上能看到的對面山。這一小塊凹陷進來的河面在河岸邊看不見,因爲位置原因被遮住了。我看到這邊的河面上長著大片大片的菱。
  菱會長菱角,等到七月份就能摘菱角吃。我有一年住在一個湖邊,那裏的菱角讓我吃了很久。後來我就沒再吃過菱角了,想想就非常懷念。
  我在這裏也住了兩年多了,竟然直到今天才發現這裏,真是……
  “我們去那看看。”我招呼姜羊和青山跟上。


第41章 041
  綠色的菱大片浮在水面上,因爲太多,完全遮住了水面,一直延綿到山口附近。白色的菱花微微合攏著花瓣,星星點點綴在一片碧綠上。
  這邊有一個小小的,木頭搭架的小檯子,伸向湖水裏,一艘沈了一半的船系在旁邊的木樁上。這船看上去沒有水庫那邊的船破的厲害,但顯然也是不能用了。那木頭小檯子踩上去咯吱作響,我踩在上面覺得搖搖晃晃,最後還是下去了,繞到一邊,踩過那些茂密的水草浮萍,伸手去撈水面上的菱。
  我拿到的這株菱還很小,翻看著後面的葉子,沒能找到菱角。這會兒是早了點,可能再過去那邊一片兒已經結了,不過應該也不能吃,還是得再等一兩個月,到時候帶姜羊青山兩個劃著船到中間去摘菱角。
  “咩!咩~”
  我聽到薑羊的喊聲,扭頭一看,他沒有跟在我身邊,而是在一邊的草叢裏,指著山壁朝我喊。我往他指著的方向看了一眼,見到了熟悉的綠色藤蔓。
  那是一片紅薯藤。
  我放下手裏的菱走過去,發現那一大片果然長著紅薯藤,順著這些紅薯藤,我發現了一個地窖。就在荒草濃密的山壁上,上頭就是我們走進這裏的那條單人小道,被一叢低矮水竹和刺叢遮住了。
  地窖被遮蓋了大半,木門破破爛爛的,還有紅薯藤從裏面長出來。一般地窖裏都存著紅薯,如果有遺漏的,在裏面經過這麼長時間衍生,長出了這麼多的藤蔓,也很正常。
  我想了想,站在一邊,用柴刀推開了那扇破破爛爛的木門。
  破爛的地窖門直接碎成了幾塊,然後我看見了地窖裏躺著的一具屍體……不,是一具白骨。我的目光在這個狹小的地窖裏轉了一圈,裏面也長著一些紅薯藤,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東西了。
  所以我再次將目光放在那具白骨上。很明顯,這是作爲人死去的,而不是喪屍。白骨保持著一種抱著自己膝蓋的姿勢蜷縮在那,身上的衣服腐朽破爛。
  白骨身下有一片肥沃的黑泥,上面生長著碧綠的青草,還有因爲不見光而變成白色的植株。那些草從她空蕩的胸膛肋骨裏鑽出來,充滿勃勃生機的綠色葉子就搭在那灰黑色的破布上。
  這可能是一個餓死在這裏的人,也可能是一個因爲不想活了所以選擇在這裏死亡的人。時間過去太久,這具白骨又不會說話,所以我不會知道她是怎麼死的,我也無意去探究這種事。
  末世後的人類就像是鳥雀野獸一樣,在哪裏死了,屍體就在哪裏腐爛,然後被日復一日的荒草黃沙掩埋。
  之前我去漢陽市的時候,街上還有那些房屋裏,都看到過屍體。有死在櫃子裏的,有安詳的死在床上的,屍體到處能見到,就算是荒郊野外,偶爾走著走著也能踢到一具白骨。
  當初我來到這個村子,也找到了一些屍體,都是已經死了很久了。我將他們集中在一起,在村子裏挖了個大坑一起埋了。
  這具骨頭架子……
  我往後看了一眼姜羊和青山,他們兩的註意力都不在那上面,可能白骨縫隙裏長著的草,還有上面一隻振翅飛起來的蟲子更能吸引他們的註意力。說到底,這還是兩個孩子,他們現在對於死亡的概念還不曾有那麼深刻的意義。
  我終究還是上前把那具安靜的白骨刨了出來。骨頭散了架,姜羊和青山看我拿不下,一臉自然的就過來幫我拿了,青山拿著兩根腿骨,薑羊抱著那顆腦袋。
  我們三個人往小屋旁邊的山上走。
  薑羊走在我的旁邊,他看到懷裏的頭骨眼睛裏跑出來一隻蟲子,用爪子捏起來給我看。等我點過頭後,他就把那蟲子放在了身邊的一片葉子上。
  我在這座不高的小山上找了一個地勢平緩的地方,用下面那屋子裏找到的鋤頭挖起坑。青山一聲不響的過來接過鋤頭,他挖坑比我快多了,就是這剛才找到的鋤頭不太好,挖了兩下就脫了。我把鋤頭重新上回去,用一塊小木片卡住鋤頭,這回就好多了。
  青山挖坑的時候,我在旁邊用柴刀簡單清理了一下周圍的柴草,而薑羊,我轉過腦袋去看他的時候,發現他在拍著骨頭架子上沾著的灰和黑泥。
  “青山,你照著我劃出來的地方挖,我去下面拿點東西。”我指指下面那個小瓦房。
  青山點頭,埋頭挖坑。我走了兩步,薑羊跟了上來。我就帶著他回到那個放著船的小瓦房裏,從床上拆下了那床印著雙喜字的床單。
  回去小山坡上,我把床單鋪開,將骨頭架子一塊塊放進去,然後包好,放進了青山挖好的坑裏。
  我和青山一起把挖出來的土蓋回去,薑羊也學著我們抓著土往坑裏灑。
  這個過程中,我意識到自己在埋葬一個人。埋葬這種行爲,我已經好久沒有過了。最開始,我會埋葬我認識的人們,後來慢慢地,我不在在意這種事,人死了,也就算了。直接離開才是大部分人的正常做法。
  兩年多前來到這裏,我把找到的屍體骨架全都放進一個大坑裏埋起來,可當時我幷沒有想要埋葬什麼,只是不想身邊有那些骨頭架子而已。可現在,我卻是試圖埋葬,就和末世剛開始不久時那樣。
  我感到很驚異。在這種心情裏,我壘出了一個小墳包。這是我第一次埋葬一個不認識的人。
  “走吧。”我對姜羊和青山說。
  我沒有給這個陌生人做個墓碑,因爲我覺得不需要,而且我也不知道她叫什麼。
  青山扛著鋤頭跟在我後面,他還把我剛才砍下來的柴枝收拾收拾一起拖下來了。倒是薑羊,他頻頻回頭看那小土包,最後忍不住似得拉拉我的手指,露出一個疑惑的神情,嗚嗚嗯嗯的跟我比劃了一陣。
  他沒見過我做這種事,一般我挖坑都是種什麼的,所以他大概覺得我這次又在種什麼,還比劃出了一個樹從土裏長大的姿勢。
  這孩子這段時間好像又聰明了點。我牽著他簡單解釋了一下,“人死了,就要埋進墳墓裏去,因爲那裏很安靜,可以好好的休息了。”
  我也一邊比劃,薑羊不知道懂沒懂,反正他很快就被其他東西吸引了註意力,不再想著剛才那個小土包了。
  時間到了中午,我們回到河灘上,姜羊和青山的褲子都已經幹了,我們就在樹蔭下用石頭圍起來,燒了個火堆,用來烤餅和烤魚。
  下午的時候,我們提著很多魚回去了。這麼多的魚,我覺得也許得烤成魚幹,或者腌起來才行。
  我們回去路過村子裏一家人院子,看到裏面開了許多紅色的蜀葵,還有大叢的紫茉莉。以前我外婆家也種這兩種花,還種一種指甲花,就是鳳仙花,說可以驅蛇。
  有看到花就想吃的薑羊在,還能保存這麼多花,多虧了它們長得快,開得多。果然,薑羊見到新開了花,馬上又跑去摘了一大堆回家。
  晚上我給薑羊煮了在水庫那裏找到的莧菜,煮過的莧菜會濾出紅色的汁液,所以擺在薑羊面前的就是一碗紅彤彤的菜。
  我小時候不肯吃飯的時候,我媽買來莧菜,把紅色湯汁澆在飯裏,然後對我說:“看,紅色的飯,吃了就會變聰明的!”
  我信以爲真,老老實實的給多少吃多少。所以這菜在我看來,就是哄小孩子的。我開始以爲只有薑羊喜歡,結果吃飯的時候發現青山的眼神……還是讓薑羊分了一點給他。
  然後這兩個吃完東西對我笑的時候,都是兩張‘血盆大口’,怪可怕的,睡覺前楞是讓我給壓著刷了兩次牙。
  炎熱的天氣一直持續,我都以爲這就是要到了最熱的時候了,結果忽然變了天,早上起來就開始下雨。而且這雨下起來沒完沒了,一下就下了十多天。晚上是大雨,白天就是小雨,一般中午那會兒雨勢再大一點。
  因爲下雨,溫度總算降了一點,至少睡覺不用搖扇子了。
  在這接連的雨天裏,路上那些水灘裏的小蝌蚪們都飛快的長成了四隻腳的青蛙,避免了因爲缺水死亡,一隻只咕咕呱呱的跳進了附近的水溝和池塘裏。
  所以我感覺幾乎就在一夜之間,青蛙的叫聲越來越響亮了。
  我慶幸著前段時間砍的柴夠多,不然現在這會兒山上的柴可沒法燒。除了雨天路滑濕濘了點,其實我挺喜歡這種天氣,讓人能從悶熱裏喘口氣,田裏的菜也暫時不用擔心會幹死。
  下午那會兒雨慢慢停了,就剩下一些細細的雨絲,我們也沒打傘,就這麼拿著籃子去摘桃。一絲絲涼涼的雨飄到臉上,陰的天,溜溜的小風,讓人覺得非常愜意。
  雨下的久了,老桃樹下那條小溪的水流湍急起來,把兩旁的水草沖的不停擺動,平時清亮的水也有了一絲渾濁。
  桃子很脆,很甜,有一些太軟了的已經被蟲子駐了,我摘下來扔到一邊,挑個大又紅的扔給姜羊和青山。桃樹枝比較脆,我沒敢直接踩上去,站在一把帶來的椅子上摘的,青山就在旁邊給我扶著椅子。
  “那一個很大!”他指著我手旁邊那根枝上的一個桃子。
  薑羊也跟著指,嘴裏胡亂喊個不停。
  把手裏的桃子扔進下面的草叢裏等薑羊去撿,我伸著手去摘他們說的那個桃子,有點遠了,我夠不太著。
  我踩在椅子邊緣上有點搖晃,青山看我一晃就有點慌,馬上伸出手想來接,可是他一放手,我踩著的凳子差點就翻了,他又趕快去扶凳子。我抓住了一根桃樹枝,好歹沒摔下去,忍不住搖搖頭笑起來。
  沒想到青山看了我一眼,忽然也笑了,然後他直接開開心心的把我連著凳子一起搬動了一下,搬到離那個大紅桃子很近的地方。我被嚇了一跳連忙扶住樹枝,低頭看他開心的那樣,心裏也挺高興,青山能開朗一點也很好。
  但是。
  “以後要等我下來,不能直接搬動。”
  “哦,我知道了。”他老老實實的答應了。
  摘下來的桃子直接在小溪這裏洗乾淨,這是脆桃,咬起來哢嚓哢嚓的響,我們三個一邊咬著桃子一邊走回去。
  “哢嚓、哢嚓哢嚓、嘎嘣。”
  那個嘎嘣,是青山把桃核咬碎了。我扭頭看青山,剛想說什麼,又聽到一聲嘎嘣,這回是從姜羊那裏傳來的。
  我不說話了,繼續咬桃子。反正我們三個裏,就我嚼不動桃核。
  回到家,反正沒什麼事,我把自己吃出來的桃核挑選一陣,選出來幾枚圓圓的飽滿桃核,在盆裏洗乾淨剃掉果肉,做成了小小的籃子。
  這是裝飾用的,我很小的時候戴過這種桃核小籃子,外公給做的,老人家說能辟邪。
  我按照記憶裏的磨出了兩個小籃子,給眼巴巴看著的姜羊和青山一人分了一個。然後他們吃桃子的時候,就再也不會咬桃核了,都攢在那想我給他們做小籃子。


第42章 042
  中午那會兒,雨暫時停了。
  我坐在屋檐下磨桃核,青山坐在旁邊忽然開口問我:“天晴了,是不是不會繼續下雨了?”
  我把桃核放進水盆裏沖了沖,往屋前那座大山看了一眼,然後指著山對他說:“‘有雨山戴帽,無雨山攔腰。’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如果山上面的那層頂被雲霧遮住了,就還要下雨,如果是山腰那裏有雲霧環繞,就說明沒有雨了。”
  青山就嘆了一口氣,把腦袋擱在膝蓋上看著遠處被雲霧遮住頂部的山。
  蹲在水盆邊玩裏面桃核的薑羊也似模似樣地嘆了一口氣。
  我沒說話,我知道他們兩個爲什麼這麼奄奄的。那天去河邊遊過一次水之後,這兩個就一直想再去一回,可惜這段時間都在下雨,我說只有天晴,天氣熱了才會帶他們去。
  他們兩個現在就天天盼著天晴,好再去河邊遊水呢。
  我看青山實在沒精神的樣子,直接指指院子對他說:“去把水溝通一通。”剛才上午那場雨太大,雨水落在地面上來不及從小溝裏流走,都漫到一邊了。
  得到任命的青山精神一震,唰地站起來,在屋裏拿了鋤頭就在院子裏賣力的清理起了小水溝。這幾天不停下雨,院子裏變得非常泥濘,特別是經常踩的那條路,每次往那經過,都會踩的一腳泥。我還好,但是姜羊和青山兩個又不穿鞋,弄的一爪子泥非常不舒服,要去水井那邊沖一下腳,等走回來又沾上泥了。
  我看青山在那清理院子,見他又弄了一腳泥,心裏想著去哪裏弄些石頭磚塊回來把這院子裏經常踩的地方鋪一鋪才好。
  等青山把院子裏的水溝挖大了一點,回到屋檐下這邊,又開始淅淅瀝瀝的下雨了。
  “好了。”我把手裏做成的桃核籃子遞給了青山。
  他們兩個這幾天每天都攢很多桃核,然後眼巴巴的讓我給做小籃子和小船,我也不是每次都答應,一天就做兩個,剛好一人一個。他們兩也不是沒試過自己做,可惜這兩個都不是能做精細活的,做出來的東西根本不能看,醜的七零八落。
  我用紅色的毛綫繩子編了兩個手鏈,給他們把我第一次做的兩個小籃子綁上去。我原本是想給做成手鏈的,但是青山不知道爲什麼不想戴手上,要戴脖子上,所以我只能給他加長繩子做了個項煉。薑羊也跟著學,最後就做成了兩個小籃子項煉了。
  這幾天做的小籃子被他們自己好好的收起來了,還隨身帶著,我經常就看到他們摸出一串的小籃子玩。
  我把小小的鋸條和盆收起來,回屋裏去做吃的。家裏吃的不少,但是肉沒什麼了,雖然青山吃其他的也吃的很開心,但我覺得他還是吃點肉更好,天天吃魚也不是個事,好不容易這段時間養出了肉,個子也長高了,別吃一段時間菜又瘦回去了。
  我想,什麼時候再往山上去一趟,看看明天雨還下不下,要是小點了就往山上去瞧瞧。
  下午雨又小了,我帶姜羊和青山在村裏轉悠找適合鋪路的石板轉頭。我開始是想去那個塌了一半的磚房那邊搬些磚頭回來,在院子裏碼一條路。但是路過一戶人家,發現那壘院墻的大石頭不錯,就改了主意。
  這些石板都很大,還比較平,青灰的顔色,厚度差不多十厘米。那一面墻壁被我們拆掉了一半,搬回去二十幾塊大石板,從大門口一直鋪到了院門口,水井到屋門口那段也鋪上了。
  薑羊看上去很喜歡新鋪的這兩條路,踩著那些石板從院門口走到屋門口,又走到水井那邊,來來回回也不嫌累。青山跟在後面,用水桶裝水把石板上的灰泥沖掉。看他們兩個那麼有興致的模樣,原本不覺得有什麼的我也忍不住上去踩了踩。
  我是脫了鞋去踩的。略有些粗糙的石板上還沾著水漬,踩在腳底涼涼的,有一塊石板沒放穩,我踩上去一個趔趄差點摔了,就找了塊小點的石頭卡在那底下。
  有了兩條小石板路的院子看上去有些不一樣了。
  隔天,天晴了,我看著還要下雨,但也不會是大雨,所以還是帶他們上了山。
  我想起薑羊出生沒多久那會兒,我帶他上山去。還要抱著背著他,但現在他自己就樂顛顛的走在山道上,走的穩穩當當,還多了個比我都高的青山。想想真是奇妙。
  我先帶他們找了幾個經常有野鶏兔子那些出沒的地方,做了陷阱,安置了好幾個鐵夾子,還在樹叢裏放了網捕鳥。在我的經驗裏,這些東西也不是那麼好抓,用陷阱輔助一下比較好,可是我很快就發現,自己有點白費功夫。
  青山第一次在我面前徹底顯露了他的捕獵能力,在我還沒察覺到草叢裏動響的時候,他就利劍一樣的沖了出去,等我回過神來,他已經抓住了草叢裏那只灰撲撲的山鶏。
  不止如此,我們走在一片比較茂密的樹叢裏的時候,發現了一隻麂子,我一句‘別出聲’還在嗓子眼裏,青山又沖出去了,然後我就眼睜睜的看著他赤手空拳,我給他的柴刀都扔了,撲過去用爪子撂倒了那只驚慌的麂子,然後直接咬開了那麂子的脖子。
  鮮血噴湧出來,襯得青山那張平時可以算作清秀的臉龐有些猙獰。他此刻的表情冷肅,完全不是平時那個喜歡傻樂又靦腆的樣子。
  我被這場面驚了一下,就在剛才青山咬住那只麂子脖子的時候,我竟然覺得那不是個人,而是只野獸。我甚至下意識的握緊了一下手裏的柴刀。
  青山擡起手擦了擦臉上的血,拖著那只還在抽搐哀叫的麂子走回來。他笑的很開心,臉上有種求誇獎的表情,就算這會兒身上都是血,還是讓人覺得無害。
  但是很快他猶豫的停住了腳步,有些無措的看著我。
  我很快回過神來,收斂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儘量讓自己看上去平常一點。
  就像青山遇到獵物會下意識去捕捉,幷且依賴於自己的爪子和牙齒一樣,看到具有攻擊性的生物就會忍不住警惕,也是我處於下意識的行爲。
  我想過青山會捕獵,能幫我的忙,可我沒想到親眼看到他捕獵的場景,感覺會這麼奇異。說實話,捕獵狀態的青山,讓我覺得很緊張。
  其實仔細想想,是我太傻了,明明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這孩子就殺了一隻變異狗。但是可能因爲那時候我沒有親眼看見他和變異狗搏鬥,而且那時候他太虛弱了,我從一開始就在照顧他,所以先入爲主的産生了一種錯覺。
  之後青山和薑羊一起每天跟著我上上下下,聽話又乖巧,就跟薑羊一樣是個好孩子,他有時候還比薑羊更內斂害羞一些,所以慢慢的,在我心裏,青山就變成了一個和薑羊一樣無害的存在,我都快忘了他說過自己從前是跟著那群人狩獵的。
  直到此刻我才恍然回神,對呀,青山這孩子是個黑鱗,他和薑羊是不一樣的。之前青山捉蛇的時候,我沒太註意,都在擔心薑羊去了,後來即使他偶爾帶回來只野鴨和小鳥什麼的,也覺得沒什麼,畢竟我自己也能抓得住。我是第一次看到青山這麼兇猛的爪牙齊上捕捉獵物的樣子。
  他還在那望著我,有點緊張的又擦了擦臉,然後張了張嘴,小聲說:“我以前都是這樣做的,他們都,都是讓我這麼抓的。”
  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被血濺到的衣服,低下頭去,聲音悶悶的,“我下次不會弄髒衣服了。”
  我在那站了一會兒,還是主動上前,摸了摸他的腦袋。他長得太快了,要不是這會兒低著頭,我想揉揉他的腦袋還得踮著腳。
  我揉揉青山柔軟的黑髮,對他說:“你做得很好,等回去了給你做紅燒麂子肉吃。”我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半天也就想出了這麼一句話。
  但是已經夠了,聽我這麼說,青山立馬就放心了,又重新笑起來,拖著那只快咽氣的麂子就往我手裏塞,“給你,都給你!”
  我要是不拿他估計又要難過,所以我說:“你幫我拿著。”他果然就沒說什麼了,乖乖扛著那只大麂子。
  “行了,回家吧。”我扭頭往回走,薑羊哢嚓哢嚓的咬著路邊折的花,也跟著我走。
  青山也很快跟了過來,他有些疑惑的問:“不是說要在山上待到明天嗎?”
  是的,我最開始是這麼打算的,但是我低估青山了。我們上山來,原定計劃的一半都沒走到,他就收穫了兩隻山鶏和一隻麂子。這個季節,肉本來就不能放多久,這些夠吃了,不回去還待在這幹嘛。
  我準備的那些東西都用不上,不僅如此,我自己都不用出手了。走在山路上,踩著那些濕潤的葉子,我聞著山間腐草的味道,還有身後傳來的血腥味,覺得自己不用再擔心青山吃不飽了。
  “你以前跟著那些人,也經常抓這些?”我問青山。
  青山應了一聲,“他們會帶我去抓,但是不許我離開太遠,戴著那個東西,脖子上的,不太好抓。還有,等抓到了就馬上把我關回籠子裏。”
  我想到他那會兒的皮包骨樣子,猜想那些人估計是從不讓他吃飽的。
  “以前,沒力氣,現在比那時候有力氣。”青山加了這麼一句,“我現在還可以抓更多的!”
  因爲我現在會讓他吃飽。
  青山又輕輕笑了一聲,好像在說什麼小秘密似得,語氣裏還有點小自豪:“他們不讓我吃肉,我很餓了,就在抓那些東西的時候用嘴咬,可以在那個時候吃一點,能咬下來好大一塊!”
  可憐成這樣。
  我嘴上說:“嗯,青山很厲害,以後抓獵物交給你,你想吃什麼自己去抓,我煮給你吃。”
  青山就在身後急急忙忙的說了,“你想吃什麼我也給你抓!我抓的也給你吃!”完了他還想起什麼似得加了一句:“我還給薑羊抓……摘吃的!”
  薑羊嚼著花嗚嗚了兩聲。
  我們早上進的山,結果回到家才中午,這一趟也就花了一個上午,還有一大半時間花在了走路上。我第一次這麼深刻的理解到,青山究竟有多厲害,而且他還在長大,以後會更厲害。我自問不能像他這樣輕鬆的捕獵,不管是麂子還是山鶏都很警惕,跑得快,我沒法這麼簡單抓住,但這些對青山來說就很簡單。
  我回到家,把身上那些東西都放下。
  我覺得以後帶青山進山,可能不需要帶這些東西了。看到青山想把麂子往水井邊放,我出聲攔住他,“搬到外面那溪邊上去。”
  這麼大的麂子,血腥味太重,我不想在院子裏留下那麼重的味道。
  青山依言把麂子搬到溪邊去了,我在那邊剝皮,青山和薑羊蹲在一邊啃餅。餅是我早上做著準備在山上吃的,現在提早回來了,乾脆就給他們吃掉算了。
  我要給麂子剝皮,還要把這麼大塊的肉分割一下,清理到一半,天上下雨了。青山跑回去拿傘,給薑羊拿了一把小傘,還有一把大傘他就撐在我腦袋頂上。
  雨太大,就算打了傘,等我收拾好了回去,身上也濕了一半,可青山是全身都濕了,我身上沒濕的那一半,幾乎都是青山擋在那給我遮住的。
  我看著他不停往下滴水的頭髮和衣服,心裏那點微弱的不安,終究還是像山間的霧嵐一樣被風吹散了。


第43章 043
  天晴了,最近一段時間在山間縈繞不去的白色雲霧只剩下一絲絲,濕潤的水汽在經過兩天高溫過後,完全蒸發了。
  漫長的雨天過去之後,氣溫陡然升高,比之前最熱的時候還要熱上很多。不知道什麼時候,附近的樹上傳出了蟬鳴。
  “知了”“知了”的聲音,和田裏青蛙的呱呱聲一起,變成了夏天的背景音。
  因爲太熱,中午這段時間我沒再去田裏,就待在家裏休息,睡個午覺。把竹床搬到堂前,那一口穿堂風清涼的像是空調裏吹出來的冷風。沒有感受過的人,大概無法想像這風有多涼爽。
  姜羊和青山我也要求他們睡午覺,不過沒法全都睡竹床,因爲完好的竹床就剩一張,所以我還在地上墊了竹席,青山就在那睡。我想讓他跟我換一換,但他不肯,也就算了。
  薑羊在我身邊睡的攤開了肚皮,我伸手把他的衣服往下拉了拉,也慢慢閉上了眼睛。一人睡的竹床不寬,我和薑羊兩個人睡還是有點擠,我翻了個身側著睡著了。
  在今年聽到的第一場蟬聲裏,我做了一個久違的夢。
  夢裏我還滿臉的稚氣,坐在座位上無聊的看著黑板,周圍的同學在沙沙的做著筆記,講臺上的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個方程式。
  他是我的數學老師,也是我最討厭的一個老師。我也不知道是因爲討厭他才不喜歡數學,還是因爲不喜歡數學所以格外討厭他。不過我們班上也不止我一個人討厭他,很多人都不喜歡他,他特別喜歡駡人,還愛叫人到黑板上做題,做不出來就要站一節課。
  果然,他又叫人上去做題了。我低著頭看書,心裏希望他別叫到我。
  最後他點了一個昏昏欲睡的男生,那人站起來,樣子是熟悉的,但我怎麼都想不起來他叫什麼名字。他的椅子往後退去,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我和其他人一樣看著他做題,但是他做不出來,吊兒郎當的站在那。
  數學老師又開始說教了,老生常談,因爲我們這群不愛學習的傢夥,讓他爲祖國的未來開始擔憂,我一直不能理解他爲什麼這麼憂國憂民。窗外太陽很大,蟬聲很響亮,我有點想睡覺。
  好不容易下課了,我穿過走廊去厠所,路過了旁邊的一個班。這個班是高三班,已經下課了還沒人出來,都坐在座位上奮筆疾書。每個人的書桌上都堆著厚厚的兩摞書,沒擦乾淨的黑板一角寫著“距離高考還剩下20天”。
  高三真累啊,要是能一直停留在高二,不上高三就好了。我這樣想著,收回了目光。我一直往前走,但這條走廊好像沒有盡頭,怎麼都走不完,走廊外的景色一直沒變,只有蟬鳴聲越來越響亮。到了後來,刺耳的讓我感覺心慌。
  走著走著,我回過神停下了腳步。是啊,我的想法成真了,後來我沒能上高三,也再不用擔心高考,因爲那年暑假裏,末世就來了。曾經認識的同學老師,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可能已經死了,也可能像我一樣生活在某個角落。
  天涯海角,這一輩子可能都再也見不到一個曾經認識的人了。
  ……
  我醒來的時候覺得頭疼。睡得太久,看看天色,估摸著都差不多已經是下午四點鐘的樣子。
  姜羊和青山都坐在竹席上,兩人在玩一盒彈珠,是我從抽屜角落裏翻出來的。那種最便宜的彈珠,透明的珠子裏有藍色紅色黃色白色的葉狀東西,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
  彈珠咕嚕咕嚕滾到我踩在竹席的腳邊,我用手肘抵著膝蓋,手掌撐著臉,忍著那種頭疼欲裂的不適感。
  薑羊疑惑的爬到了我的腿上,仰著臉去看我的表情。我放開手摸了摸他的臉蛋,然後起身去外面用冰涼的井水洗了一把臉,終於感覺好了很多。
  現在白天越來越長,夜晚降臨的更晚了,到了差不多六點多的時候,外面還亮著。這是我們吃晚飯的時間,之前這會兒天就完全黑了,但現在還看得清。
  屋裏悶熱,廚房更熱,我搬了一張小桌子在院子裏,我們三個人一人一張小凳子,圍著小桌子坐著吃飯。
  青山還是和之前一樣,吃的很開心,他吃什麼都這麼開心。我的胃口不太好,看了一眼薑羊,有點意外的發現他的胃口好像也不太好,吃東西的動作很慢,也沒有平時嚼的那種哢嚓聲了。
  我一直盯著他,就發現他好像不對勁,所以我問他:“怎麼了?不舒服?”
  薑羊擡頭看我,忽然嘴裏發出嘎嘣一聲,然後我看到他嘴角溢出一絲血。我瞪大眼睛,被他嚇了一跳,手裏的面餅一下子掉在桌子上。
  “怎麼出血了!張開嘴我看看!”我傾身去捏薑羊的臉。
  他皺起臉,唔嗯的喊了一聲,然後朝我張開了嘴。我看到他嘴裏整齊的牙齒掉了兩顆,一顆上牙一顆下牙。我楞了一下,讓薑羊把嘴裏的東西吐出來。
  兩粒牙齒還有沒吃完的面餅都在桌上了,還夾著一些血絲。薑羊嘴裏也有血,我帶他起身到水井邊漱口,漱完口我仔細看了看他嘴裏,沒有再出血了。但薑羊好像不太舒服,眉毛一直皺皺的。我摸摸他的腦袋,牽著他重新回到桌邊。青山也跟著我們一起回到桌邊坐下。
  薑羊看到那兩顆脫掉的牙齒,癟了一下嘴。
  說實話我也沒想到薑羊會換牙,畢竟他一出生就有牙齒,我還以爲他不會像普通孩子那樣換牙的。眼看姜羊不開心,我跟他解釋說:“很快會長出來新牙齒的。”
  青山這時候也說:“牙齒脫掉,再長出來就能說話了,這裏長好了。”他摸了摸脖子。
  原來是這樣嗎?等換完牙就能說話了。聽了青山的話我倒是期待起來。
  “會不舒服,掉牙齒之後會不舒服。”青山想想又加了一句。
  掉牙齒確實不怎麼舒服,我想起自己小時候,掉了牙齒就想哭,吃東西不能吃,還老擔心牙齒長不出來,這個時候我爸媽是怎麼做的?
  我想起來了。
  我撿起桌上那兩粒牙齒,去洗了洗,然後對薑羊說,“掉下來的牙齒,上牙就扔到床底,下牙就扔到房頂,很快牙齒就長出來,長的漂漂亮亮的。”
  薑羊最近能聽懂很多話了,但這種還不是很明白,所以我就帶著他去把兩顆牙齒分別扔到了屋裏的床底下,還有屋頂上。
  那顆牙齒扔上屋頂後發出叮噹的聲響,我低頭看薑羊,又說了一遍,“很快會長好的。”
  薑羊蹭了蹭我的手,明顯開心了一點了,但是我看到他嘴裏一動一動,還是不習慣掉了牙齒。這個我沒辦法,他得自己慢慢習慣。
  這時候青山問我:“要是牙齒沒有扔到屋頂和床底下會怎麼樣?”
  因爲小時候聽多了爸媽嚇唬我,所以我摸著薑羊的頭髮,隨口就說:“牙齒會凸到嘴巴外面。”
  我一頓,扭頭去看青山,發現他一臉驚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牙。
  我只能說:“剛才那個是騙人的,不扔到屋頂和床底也可以的。”
  青山放鬆了,但薑羊揚起腦袋疑惑的看我了。
  安撫好兩個孩子,洗澡睡覺。可是睡到半夜,我醒了過來,發現身邊的薑羊不太對勁,他全身滾燙的,好像在發燒。
  我馬上爬起來,摸摸他的額頭。薑羊的額頭很燙,身上也是,就連平常涼涼的鱗片都是熱的。我輕聲喊他的名字,薑羊嗯嗯的哼了兩聲,沒有睜開眼睛。
  怎麼會突然發燒了?現在又沒有藥,我要怎麼辦?一般孩子生病都很兇險,一個不好就會死,我感受到薑羊身上的熱度,心裏忍不住的焦急擔憂起來。我只能安慰自己,姜羊和普通孩子不太一樣,他肯定能自己好起來。
  薑羊全身都是汗,我起來點燈照著去外面打水,端水回來想給薑羊擦一擦。青山也醒了,他走到我們房間裏,看到薑羊的樣子也沒慌,對我說:“不舒服,很快就要好的。”
  我把燈放到一邊的桌子上,給薑羊擦手和臉。聽了青山這話,我回過味來,他之前吃飯的時候也說過會不舒服,我以爲是說沒牙齒不舒服,原來是指的這個?
  青山和薑羊差不多,他肯定自己經歷過類似的事情,所以才這麼說。這麼一想,我就放心了很多。但我還是問他:“你以前換牙的時候,也發燒了?”
  青山點點頭,“吹吹風,過一天就好了。”
  要吹風?我看了看這個房間,還是我最開始選的那個狹窄的房間,雖然開了窗,但還是很熱,我睡前一直拿著蒲扇在給薑羊扇風。想了想,我讓青山去搬竹床,我們到院子裏去。
  青山把竹床放在水井邊上,我抱著薑羊走出了房門,一直走到外面,坐到了竹床上。
  一出來就感覺到外面非常涼快,比悶熱的屋裏好多了。而且外面幷不暗,甚至比屋裏還亮一些。我抱著渾身滾燙的薑羊坐在竹床上,青山拿著一把蒲扇坐到我們身邊,對著我們扇起來。
  草叢裏有很多小蟲子在鳴叫,還有很多蚊子,但我沒註意,一心就看著薑羊了,過了一會兒我摸摸他的腦袋,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感覺他真的好了一點。
  “啪。”我騰出手怕死了一隻在我腿上吸血的蚊子。
  “青山,去把櫃子裏那個綠色的草汁拿出來,再去拿兩把幹艾葉。”
  青山跑去了,很快又回來,照我說的在旁邊點了艾葉熏蚊子。我用一隻手抱著薑羊,另一隻手沾了那個驅蚊的草汁擦手腳,給薑羊也擦了。肚子大腿脖子,沒有鱗片覆蓋的地方我都給他擦了一遍。
  他緊緊閉著眼睛,但是聞到了燒艾葉的煙味,還有驅蚊草汁的味道,有些無力的把臉往我懷裏埋了埋。我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薑羊很快放鬆下來,環住了我的一隻手臂。
  青山坐回來,繼續給我們扇風,我接過他手裏的蒲扇,讓他也塗了草汁驅蚊。
  我們安靜坐在院子裏,過一會兒薑羊的情況穩定下來,我就抱著他躺下了。青山還坐在一邊,手裏拿著快要燒完的幹艾葉。
  躺下之後,正對著天空,我看到了滿天的星星。
  人站在地上的時候,看到的範圍很小,但是像這樣看著天,卻能看到很大的一片範圍,忍不住就會覺得天廣地闊。
  我看著天,拍著懷裏薑羊的背部,嘴裏哼著不知名的調子。
  燒艾草的氣味散了,草叢裏有蛐蛐在叫。


第44章 044
  田岸邊、塘邊和山腳下,大片的芒草抽出了紅柳,等到秋天,這些就會變成白色的絮,往旁邊經過,能沾的人滿身都是。
  挨挨擠擠的荷葉之間長出了鼓囊的花苞,還是一片青白的顔色。野鳥野鴨越來越多,每天傍晚就在塘邊飛來鑽去,塘裏的樹蔭下都是一片的羽毛。
  太陽升起又落下,還是一個高溫的晴天。薑羊的高燒經過一天的時間,已經差不多退了,但是接下來幾天,偶爾還會有一點低燒。整個人一直都沒精神,吃的比平常少了很多。他又掉了兩顆牙,更不願意吃東西,連咩咩叫也沒有了,每天就緊緊閉著嘴巴耷拉著腦袋,尾巴也沒什麼精神的拖在地上。
  也許是因爲不舒服,薑羊格外愛纏著我,就像變回了很小時候的樣子,我去到哪裏他也要去,抱著我的腿就不撒手。
  我本來要去田裏幹活,但是薑羊這麼難受的樣子,我又不忍心把他帶到田裏大太陽底下去曬,只好暫時緩一緩,只隔一天讓青山去田裏給菜澆澆水,除除草。我自己就每天抱著薑羊坐在堂前吹風,讓他好好休息。
  薑羊沒什麼精神,我自己看著也焦急,就連之前沒什麼感覺的青山被我感染,也開始緊張起來。
  這些時候青山已經把周圍轉熟了,他一個人出去我也放心,我陪著薑羊留在家裏,青山出門幹活回來,就會給薑羊帶些他之前喜歡吃的東西。還會帶些奇奇怪怪的小蟲子小石子,和不知道從什麼樹上摘下來的果實,給薑羊玩。
  又過了幾天,我想起來山上的陷阱,讓青山去山裏看一下。結果青山從山裏回來的時候帶回來了一大堆的東西。
  一大根楊梅樹枝,枝丫上掛著沈甸甸的楊梅、一大捧野生的黃花菜、不知道從哪裏拔來的一袋子青豆、兩隻野鴨還有一隻被困在網裏面的小貓頭鷹。
  黃花和楊梅吸引了薑羊的註意力,他從我懷裏伸出腦袋,但是很快就把目光移向了那只還困在網裏的小貓頭鷹。
  那只小貓頭鷹羽毛是灰白色的,兩隻圓溜溜的眼睛咕嚕嚕的轉,大概是路上掙紮了一路,網裏面脫了好幾根羽毛,這會兒它被倒吊著兜在網裏,咕咕的叫了兩聲。這貓頭鷹太小了,估計還不會飛,不知道是怎麼誤打誤撞撞進網裏面被纏住的。
  薑羊有點精神了,站起來從我懷裏下去,蹲在那只小貓頭鷹跟前。小貓頭鷹和他對視,又扇著翅膀掙紮了一下。
  我看薑羊難得有精神,心裏也稍稍覺得欣慰了一點,跟青山商量了一下,這只小貓頭鷹不殺,先放籠子裏養一養,讓它陪薑羊玩。
  青山直接點頭就把網交給了我,看樣子也挺喜歡那只貓頭鷹,我覺得他們兩個喜歡這只小貓頭鷹,估計是因爲小貓頭鷹的眼睛有一圈黃色,和他們的眼睛顔色很像。我提著貓頭鷹去找籠子,姜羊和青山跟在我後頭,看著我找出籠子,盯著我的手屏住呼吸。我飛快的抓住小貓頭鷹的翅膀,給那小東西提溜進了籠子裏,然後幹脆利落的把籠門一關。
  一進籠子,小貓頭鷹就咕咕喊了幾聲,顛顛的踩在竹籠子底部的板子上,噗啦噗啦的扇起翅膀。它在網裏面兜了一路,這會兒身上的毛毛都淩亂著,縮著翅膀和腦袋站在籠子一角,看上去又呆又傻。
  我拉著籠子上面的吊環,把貓頭鷹提到門口的石墩上,姜羊和青山就趴在籠子旁邊盯著小貓頭鷹瞧。這兩個一個黃眼睛一個綠眼睛,直勾勾的看著人家,把那小貓頭鷹嚇得縮在籠子一角半天沒敢挪動。
  這兩個光看貓頭鷹就看了很久,薑羊不纏著我了,我難得能脫身去處理一下青山拿回來的東西。
  那一樹枝的楊梅,看著很紅,個頭又大,但是我知道很酸,因爲從這邊山道去布置陷阱的地方只有那麼一棵楊梅樹,我去年在山上看見過這樹楊梅,也嘗過味道。
  我摘了一個放進嘴裏,咬了一口後老半天才吃完剩下的。果然還是那麼酸,酸的嘴裏一陣泛苦。背對著那兩個一心看鳥的,我忍不住齜牙咧嘴的咬了咬牙。
  剩下的楊梅我不動了,把那一大捧黃花菜和一口袋青豆,還有兩隻奄奄一息的野鴨提到廚房去。
  野鴨的翅膀被扭斷了,爪子也折了,很明顯不是陷阱裏抓到的,而是青山現抓的。之前青山抓到的麂子還有一些沒吃完,用鹽腌制了之後架在煙火堆上熏烤,能存放很長時間。青山自從上次被我鼓勵誇獎之後,現在每次出門,總能帶點東西回來,最多的就是野鶏野鴨,因爲附近最多這些,他抓起來很方便又不用走太遠。
  我燒了一大鍋熱水,準備給野鴨拔毛,然後坐在一邊剝青豆。這青豆不知道青山又是從哪裏弄來的,我之前往山上走都沒發現,不過這山這麼大,我一般就走固定的路,沒怎麼走過其他地方,青山可能去了我沒進去過的地方。
  我剛剝了兩粒青豆,青山提著貓頭鷹籠子進來了,他提的小心,薑羊還托著籠子底部,好像怕那籠子摔了。
  兩個人齊心協力把籠子移到我旁邊,然後圍在我旁邊繼續看貓頭鷹。
  鍋裏的水燒開了,我把裝滿了青豆的小籃子放到一邊,起身去給野鴨拔毛。用水燙過之後,那些堅硬的翅羽才更好拔掉。
  先把鴨血放出來,裝進小盆裏,再把野鴨放進熱水裏燙過拔毛。鴨腎鴨心鴨肝那些也放到一邊,野鴨肚子裏還有一團黃色的小圓球,那是還沒成型的鴨蛋。
  這會兒還不是揀鴨蛋的好時機,等再過兩個月,往那河邊還有塘邊蘆葦叢裏扒拉,就能看到很多的青皮花皮蛋,不止有野鴨的,各種野鳥的蛋都有,還能撿到鵪鶉蛋。
  野鴨剁成塊洗乾淨,放進大鍋裏加水燜,放上生薑去腥。
  我看了一眼尾巴慢慢甩起來的薑羊,擦擦手去給他做青豆泥。這幾天薑羊都吃的不多,不管是面還是餅都咬不太動,他的牙齒雖然長得很快,脫的也很快,幾乎是一邊脫一邊長,吃太硬的東西就會很不舒服。
  把青豆放鍋裏大火煮熟,搗成青豆泥,加一點鹽,可以用勺子舀著吃,也不需要咬。鮮嫩的黃花水靈靈的,還帶著一股香味,掐下來花用清水沖洗一遍,一條條放進大鍋裏煮熟,再夾起來就軟軟的一條,同樣不需要再費力去咬。要是之前薑羊牙口好的時候,這些黃花菜他估計更想生著嚼,但現在還是煮熟一點更好。
  薑羊的午飯是一大碗綠色青豆泥,還有整齊碼起來的一疊黃花菜。
  我和青山就吃的面疙瘩和野鴨,因爲大竈大火燒著,鴨子很快就熟了,金黃色的油被煮出來,像兩層金箔,貼在湯麵上,又香又好看。
  湯上覆蓋著一層油的時候,熱氣就冒不出來,看上去像是涼的,只有喝了才知道,能燙壞嘴巴。我先給青山盛了一盆湯,叮囑他小心燙。薑羊已經乖乖的吃起了自己的青豆泥和水煮黃花菜,不過我扭過頭,見到這孩子捏著一根黃花菜想去投餵籠子裏的小貓頭鷹。
  當然,貓頭鷹不吃這個。
  “薑羊,你自己吃,等你們吃完了,我帶你們去給它抓吃的。”
  明白我的意思後,薑羊吃東西的速度都加快了。
  吃過飯,我帶他們去塘邊撈小魚。用那種桿子很長的小網兜,往裏放點食物碎屑,往塘邊一伸就能撈到不少的小魚。一指長半指長的小魚,肚皮銀白色的,還有彩色的,瘦長像細竹竿的,身體扁圓的都有。
  這塘裏還不是最多的,那條大溪裏小魚才是真的多,紮起褲腳走到溪水裏,水深最深才到膝蓋上面一點。要是赤著腳,站著不動,那些小魚就傻乎乎的撞到腿上來,覺得腿癢了,就是那些小魚在嘬你的腿。
  成群結隊的小魚在這長長的溪水裏遊來遊去,溪邊的石塊底下還有橫著走的螃蟹,倒著走的蝦,以及緊緊吸在石頭上的螺螄。這些貓頭鷹應該都是會吃的,還有青蛙貓頭鷹也吃,不過青蛙吃害蟲,我就沒抓它們。
  帶著一堆的小魚回去,姜羊和青山又興致勃勃的去給小貓頭鷹餵食了。薑羊捏著一條小魚,努力的把兩根爪子塞進籠子的縫隙裏遞給小貓頭鷹,但是那小貓頭鷹顯然很警惕,不僅沒上前來吃,反而又往後靠了靠,背上的羽毛都從另一邊的籠子縫隙裏刺出去了。
  青山也拿起一條小魚,試圖從小貓頭鷹的頭上扔下去。小魚啪嗒一聲摔在小貓頭鷹面前,小貓頭鷹動動爪子,搖搖擺擺移動兩步,避開了那條小魚。
  這兩個試了一會兒都沒能成功,束手無策半晌後,同時轉頭朝我看過來,兩雙眼睛裏都閃著求救的光。我拿起早就準備好的一根小鐵絲,蹲到籠子面前。姜羊和青山連忙往旁邊退了退給我讓出位置,很是期待的看著我。
  我用細鐵絲紮起一條小魚,輕而易舉的穿過籠子縫隙伸進去,送到小貓頭鷹嘴邊。它還是不肯吃,在籠子裏移動著。我按著籠子,它移到哪裏我拿著的小魚就送到哪裏。終於小貓頭鷹忍不住了,張開鳥嘴喊了一聲,我趁機把小魚塞進它張開的嘴裏。
  小貓頭鷹被堵個正著,吞下了那條小魚。既然吃了第一條,接下去的就簡單了,我用細鐵絲把一條條小魚紮起來送到小貓頭鷹嘴邊,從最開始需要我不斷給它餵,到後來我一伸進去它就會主動叼走吃掉,也不過就是一會兒工夫。
  姜羊和青山都看著眼饞,我就把細鐵絲讓給了他們餵。一人餵了兩條,小貓頭鷹不吃了,兩個孩子又看我。
  “它吃飽了,晚上再餵。那些還沒死的小魚加點水養起來。”我帶他們去門口的小溪裏裝水,用的是個沒有蓋子的鐵飯盒,鐵飯盒裏的小魚有的沾了水很快又遊動起來,有些就已經死掉了,飄在水上。
  我用一個大蓋子在溪裏裝了水,放進籠子裏,小貓頭鷹又過去喝水,看上去挺好養的。
  有了這只貓頭鷹之後,薑羊的註意力被很大程度的轉移了,他的精神好了很多,和青山兩個每天需要做的事情多了幾樣。他們每天早上起來,要去小溪裏撈小魚餵給小貓頭鷹,要給小貓頭鷹換水,還要清掃小貓頭鷹的糞便。
  他們兩都是第一次養一個東西,抱著極大的熱情,雖然傻乎乎又笨手笨腳,但做得一絲不茍。青山主要負責抓小魚,薑羊就給貓頭鷹處理糞便,也不知道他哪裏學來的,鏟掉的糞便倒在院子裏那兩株玉米還有紅豆旁邊。
  是的,院子裏那兩株之前被薑羊啃過的玉米長高了,之前因爲長蟲,被我隨手撒在那的一把紅豆竟然也發芽了,長得快的一株開始牽藤,我給它像豆角一樣架了一根竹竿,方便它爬藤。


第45章 045
  天剛亮,姜羊和青山就起床去溪裏撈小魚了,早上的溪水清涼,可是他們兩個腳上都是厚厚的鱗片,一點都不怕冷,撈到足夠貓頭鷹吃的小魚,兩個人就提著小桶和網兜回家來。
  我在家裏做早飯,那兩個帶著小魚回來餵飽了貓頭鷹,聽我喊了,就坐過來吃早飯。薑羊的舊牙齒在這短短的十幾天時間裏已經全部脫了個遍,現在新長出來的牙已經快要完全長好了。之前青山說牙齒完全長好了就能說話了,所以我這幾天都在想薑羊什麼時候能說話。
  之前薑羊只會咩咩叫,偶爾還會發出一些奇怪的聲音,開始換牙之後,我老是聽到他一個人在那咕噥什麼,雖然不是像我這樣說話,但能發出來的聲音多了很多種。特別是最近幾天,對著那只關在籠子裏的貓頭鷹,就經常跟它說話,像嬰兒學說話一樣。
  薑羊蹲在籠子跟前嘰裏呱啦胡亂一通說,貓頭鷹盯著他,偶爾歪歪腦袋,咕咕兩聲,估計也是聽不懂他說什麼。但貓頭鷹有個反應,姜羊就開心了,嘰嘰咕咕簡直停不下來。
  薑羊特別喜歡貓頭鷹,青山雖然也喜歡,但是比起薑羊,又沒那麼熱情,他更熱衷於每天帶回來各種各樣能吃的東西。像是薑羊喜歡的各種花還有嫩葉,我喜歡吃的各種水果,還有肉。因爲青山這麼能幹,每次帶回來那些東西我就會誇誇他,然後他下次就興高采烈的帶回來更多,把東西放到我面前等著我誇他。
  孩子就是孩子,都喜歡別人的誇獎。但是誇歸誇,青山的衣服是真的難洗,他去抓獵物,經常就把衣服上弄上血,洗都洗不乾淨。雖然我們還有不少衣服,但是考慮到以後,總不能一下子就把存貨都穿光了,所以洗不乾淨血漬就算了,反正青山照樣穿,也不在意那點痕跡。
  最近溫度高的不像話,太陽剛出來我就知道這又是一個大熱天,我想了想,宣布去河邊看看。姜羊和青山立刻雙眼發亮,舉起爪子跑去準備東西了。
  他們早就想去遊水,這樣炎熱的天氣,動一動就是滿身的汗,哪有泡在水裏舒服。薑羊還想把貓頭鷹帶去,被我拒絕了。這麼熱的天,把貓頭鷹帶出去曬,說不定就要曬死,還不如留在家裏呢。
  薑羊不太願意,瞅著貓頭鷹籠子,憋了半天,忽然說出了幾個字,“貓……頭鷹!”
  雖然音調有些不對,但能聽出來他在說些什麼。我楞了一下,先是高興薑羊會說除了‘媽媽’之外的話了,然後就是哭笑不得。爲什麼好不容易能說話,第一次說的竟然是貓頭鷹。
  接下來,薑羊又斷斷續續的說了“水”“河”幾個詞。他之前不能說話,可能是因爲聲帶之類的沒長好,很多事情雖然說不出來,但他是明白的,所以現在能說話了,他說起話來的速度也慢慢在加快。
  很快的,薑羊就抱著我的大腿清脆的喊著“貓頭鷹去”“河邊”“一起”,楞是喊了十幾遍。
  我已經預感到之後這孩子會有多吵了。
  我蹲下來捏住薑羊的嘴,看著他的眼睛說:“把它帶去外面,會被太陽曬死的。”
  薑羊猶豫了一下,噠噠噠跑到一邊拿起傘舉了舉,然後說:“不曬它。”
  我繼續跟他講道理,“可是溫度太高,它會熱死的。”
  薑羊還在掙紮,“一起,水,遊水。”
  “你想說你帶它一起去水裏遊水?”我問。
  薑羊趕緊點頭。
  “貓頭鷹不能在水裏,會死的。”我解釋了半天,薑羊沒法,最後還是戀戀不捨的把貓頭鷹籠子放下,小心的把它放在了堂屋裏。
  青山蹲在門口等我們,他靠在門邊的青石上,尾巴貼著旁邊的青石板,因爲那樣比較涼快。我沒註意,牽著薑羊和他說話,差點踩著青山的尾巴尖,快要踩到的時候,青山靈敏的把尾巴一移,避開了我的腳。
  他們兩的尾巴都很靈活,而且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到的,明明眼睛看不到後面,但是尾巴上就和長了眼睛似的,能準確的避開或者纏上什麼東西,我有一次還看到青山用尾巴唰的打中了一隻從他身後飛過去的鳥。
  “行了,走吧。”我們鎖好家門往河邊去,路過塘邊的時候摘了好幾片荷葉蓋在腦袋上,這樣更涼快一點。薑羊的牙快長好了,胃口又恢復成之前那樣,拿著兩片荷葉就開始哢嚓哢嚓的咬。
  路上,我和薑羊說話,大多是指著一樣東西說出名字,然後讓薑羊跟著我念。我讓這孩子跟著我念他就跟著我念,越說越開心,到後來變成我說一遍,他自動的就念上好幾遍,雖然大多都不在調上,但是進步確實非常快。
  不知道是出於一種什麼樣的心情,青山也跟著念起來,然後一路上就聽到我們三個不同的聲音接連響起。
  “水稻。”
  “水、稻!水稻~水稻!”
  “水稻!”
  “豆角。”
  “豆角角!豆角!豆、豆角!”
  “豆角!豆角!”
  就這麼一路喊到了河邊。姜羊和青山兩個迫不及待的脫了T恤,穿著大褲衩就要往水裏鑽。我無意間瞟了一眼地上,忽然出聲喊出青山。
  “青山,等等!”
  青山剛準備往水裏跳,聽到我的聲音之後楞是停住了往前沖的動作,扭頭來疑惑的看著我。
  我上前幾步彎腰撿起散落在青山T恤旁邊的兩塊黑色鱗片,對青山說:“這是你的鱗片?你的鱗片怎麼掉了?”
  青山也很茫然,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沒察覺出哪裏掉了鱗片。薑羊忽然唔了一聲,推著青山讓他轉身,然後我就看到青山的後背上,脊椎那一塊確實掉了鱗片,還有兩個小小的白印子呢。
  姜羊和青山都是,除了手和腳的爪子上有鱗片,還有就是從尾巴連接尾椎脊椎一直到脖子下面那一條,覆蓋著鱗片,其他地方都是和我一樣的皮膚。
  我記得之前青山剛來的時候,我給他刷背,那背部位置的鱗片還是完好的,之後我給他們沖涼也沒發現異常,前段時間開始讓青山自己沖涼,還順便給薑羊沖,我就沒管他們了,所以完全沒發現青山背後的鱗片竟然鬆動脫落了。
  我上前仔細觀察了一下青山的背,發現不只是這兩塊鱗片,還有好幾塊鱗片都已經鬆動,看上去都要脫落了。
  這是怎麼回事?是要換鱗片嗎?但是我看著鱗片掉落的地方沒有長出新的鱗片。那是生病了才會掉鱗片?可是鱗片掉落的地方長成了正常的皮膚,也沒出現什麼病變,青山自己也不覺得難受。
  “最近背後有點癢。”青山說著,忍不住伸手抓了抓,結果又被他抓下三塊鱗片。
  我阻止的話還沒說出來,鱗片已經掉在地上了。薑羊撿起那幾塊鱗片遞給我,我鎖著眉頭觀察了一下,發現這些掉落的鱗片不像那些完好的鱗片那樣光滑堅硬,而是有些脆的,邊緣變薄了很多。我試著稍稍用力,這塊鱗片就被我掰斷了。
  “青山,你真的沒有什麼不舒服?”我不放心的再次詢問青山。
  他搖搖頭,“沒有不舒服,就是背後會癢。”他說著還想再去抓,被我一把按住爪子。見我不許,他也就放下了爪子,沒想再去抓了。
  我捏著那幾枚鱗片,覺得有點憂心。但是青山這個當事人半點不擔心,又開開心心的和薑羊一起去遊水了。
  我站在岸上想了半天也沒有頭緒,乾脆也下水去遊泳。河水有一股河腥味,但是幷不難聞,水面上一層水被太陽曬得暖和了,但是肩膀往下的水就涼快起來。我沒有像那兩個一樣去深一點的水裏遊,而是在比較淺的水邊,一邊遊,一邊找河蚌。
  這個季節的河蚌個頭挺大了,我過一會兒就能從河床裏掏出一個大河蚌出來,大的有我兩個手掌那麼大,小的也有一個巴掌大。我在這邊撈河蚌,青山還是和上次一樣,到處撒歡摸魚。
  我在水裏遊了一陣就上岸了,赤腳踩在河灘的石頭上,腳底差點被那些曬得滾燙的石頭給燙熟,身上的衣服沒過一會兒就快幹了,但是變得像腌鹹菜一樣,只能去附近田邊的清澈溪水裏洗一洗。
  青山和薑羊抱著魚回到岸邊,我看了一眼他的背,發現他背後的鱗片又掉了幾片,已經幾乎快掉光了。
  我在溪邊掐野菜,準備待會兒一起做魚湯的時候,腦子裏忽然靈光一閃。
  他們背後的鱗片,在他們小的時候,是不是起到一種保護脊椎的作用,等到長大了,長得足夠強壯,背後的鱗片就沒用了,所以才會脫落?這麼一想,我放心了不少。不管怎麼樣,這種猜測總比生病了要好。
  之後幾天,我每天都會讓青山給我看看背後的鱗片怎麼樣了,就在薑羊說話越來越順溜,牙齒也徹底長好了的時候,青山背後的鱗片全部掉了,只除了尾巴連接的那一片還在。
  我心裏依然擔心,可青山感覺輕鬆多了,還反過來安慰我。
  “這樣更輕鬆,之前感覺後背都伸不開。”青山認真的說。
  “真沒事?”我問。
  “真沒事。”青山回答。
  “真沒事?”薑羊跟著我問,問完他自己接著回答:“真沒事。”
  會說話的薑羊,已經徹底變成了一隻複讀機。


第46章 046
  夏天的雨總是急促又隆重的,鋪天蓋地的陰雲把整個天空都遮住了,明明是白天,卻會給人一種黑夜降臨的錯覺。等到大雨過去,天重新放晴,即便是傍晚,天亮的也好像是在中午時分。
  雨後傍晚,太陽極明亮,晚霞也鋪陳出來,滾滾的橘黃色雲朵就堆疊在天邊,渲染力強極了,不管是房屋還是樹木河面,都變成了天一樣的顔色。
  我們通過河邊那條小徑去了水庫的小屋,水庫的水位高漲,幾乎快要漲到和堤岸平行的位置,綠色的湖面也變成了渾濁的黃色。在小屋旁邊的堤壩上有一道口子,攔著的石頭不知去了哪裏,水庫裏的水就從那裏洶湧的灌進下面的大河,在入水口的位置沖出一片泥沙。
  耳邊聽著轟轟嘩啦的聲響,我鑽在菜地裏摘菜,先前這幾塊地上的雜草都被我收拾出來了,現在這裏還算整齊的長著各種能吃的蔬菜。辣椒已經可以摘了,我摘了一大袋的辣椒,見到朝天椒也紅了,順手又摘了幾個朝天椒,還有豆角,這邊一片爬著的豆角比我在村子那邊田裏種的豆角要結的早一點,雖然結的不多,但是也能嘗個鮮了。
  我在這邊摘菜,青山和薑羊就在河邊撈魚。因爲大雨,小溪裏漲水,清澈的溪水變得渾濁之後,那些到處遊動的小魚也不見了,他們要給貓頭鷹找吃的,就難了不少。老鼠青蛙小蟲子,貓頭鷹應該都是吃的,但是青蛙能吃害蟲,我沒讓他們抓,其他那些小蟲子抓回來,貓頭鷹很多時候都不願意吃,所以青山他們只能跟我來這邊抓大魚,等回去把大魚切成小塊,再餵給貓頭鷹吃。
  要是換了之前食物不夠的時候,我不會同意他們這麼做,但現在我們確實不缺吃的,光是青山每天帶回來的肉都很多,所以這兩個偷偷給貓頭鷹餵各種吃的,我都沒揭穿。
  這兩個孩子跟我一起住在這裏,基本上沒什麼娛樂,我不想剝奪他們這個樂趣。
  我們回到家沒過一會兒,薑羊忽然跑過來抱住了我的腿,眼淚汪汪的喊媽媽。我嚇了一跳,薑羊很少哭的,這是怎麼了?
  姜羊張開自己的大嘴,指著裏面說:“燙?”
  “燙?”我有點疑惑的重複了一遍,忽然在他嘴裏聞到了一股辣椒味。
  得,這小子肯定是偷吃了我剛摘回來的辣椒,什麼東西,只要是綠色的他都敢往嘴裏塞,這回生啃了辣椒,這辣椒還是非常辣的那種,難怪變成這樣。
  “不是燙,是辣。”我一邊說一邊給他在旁邊的水缸裏舀了一瓢水,“去漱口。”
  薑羊端著水瓢咕嘟一聲喝了一大口水,我推著他往外走,“不是喝,是讓你漱口,要吐出來的。”
  走到門口見到青山站在門邊,我看到他的嘴也有點紅,給他也舀了一瓢水,“去,蹲薑羊那一起去漱口。”
  青山沒事就學薑羊亂吃東西,這下好了。兩個人漱了半天的口,才稍微覺得好了點,見我竟然切了辣椒炒菜,是怎麼都不敢碰了,所以最後桌上就只有我一個人在吃辣椒。他們見我面不改色的吃了好幾口辣椒,眼神都有幾分震驚。
  我沒管他們,自己一邊吃一邊吸氣,順便決定今年多種點這種爆辣辣椒,等摘了紅椒留了種子,剩下的全都曬乾碾碎做成辣椒粉,這要是冬天吃火鍋放上幾勺辣椒粉,不僅能調味,還能暖和身子。
  大概是看我吃的太開心,姜羊和青山又動搖了,青山先試著吃了一點炒熟的辣椒,然後薑羊也吃了。這回青山很快的接受了這個味道,可是薑羊還是眼淚汪汪捂著嘴巴含糊的喊著燙燙燙,然後跑去廚房喝了一肚子的茶水。
  我小時候也是不能吃辣的,吃一點就哭的稀裏嘩啦,所以就算我媽很喜歡吃,家裏也不常做辣味的菜,倒是我長大之後,對辣味越來越能接受了。
  一場大雨過後,池塘水滿了,浮萍水菜長出來一片,田間地頭的溝渠也滿了水,我瞧見池塘水草叢裏經常冒出咕嚕咕嚕一個又一個的水泡,長成深色的大蝦露出兩根鉗子,似乎已經長得挺有肉的,就去山腳下砍了幾根細竹竿,在梢頭拴上一根繩子,帶姜羊和青山去塘邊上釣龍蝦。
  釣龍蝦比釣魚可容易多了,講究點的在繩子一頭綁上只蚯蚓或是小青蛙,隨便點的就是綁上根棍子,扔到水草堆裏,那龍蝦也照樣會上鈎,兩根鉗子死死夾住木棒,就算被提到半空也不輕易撒鉗子,輕輕鬆松就能被釣起來。
  青山試了一次後就愛上釣龍蝦了,因爲這不像釣魚,龍蝦他也能釣上來。薑羊也是同樣,雖然和我不能比,但也有好幾隻龍蝦的戰績。
  他們兩個坐在那釣,我一個人去了旁邊,就站在塘邊上,一手拿著細竹竿,一手拿著長桿網兜,等把龍蝦釣起來了,網兜伸過去兜住龍蝦,就避免了釣在半空中龍蝦忽然摔回水裏。要是看到水裏有龍蝦冒出鉗子,還能直接伸網兜下去撈。
  釣了一大桶龍蝦也沒用多久,我蹲在那搖了搖桶,覺得差不多了。薑羊伸爪子進桶裏戳龍蝦,被大鉗子鉗住了爪子。但是薑羊的爪子比大龍蝦的鉗子要硬,所以姜羊完全沒有我小時候第一次看到龍蝦被鉗住手的慫樣,他開開心心的擡起爪子,把那只大龍蝦提了起來給我看。
  “麻~麻~龍蝦!”
  “對,龍蝦。”我有點敷衍,沒辦法,這些日子薑羊真的太吵了。他絕對不會只說一遍,所以很快我就聽到他開始龍蝦龍蝦不停的念叨,還用著各種音調,最後變成了一隻歌詞只有‘蝦、龍蝦、大龍蝦’的歌。
  薑羊甩著手上的龍蝦,甩脫了就再去桶裏抓一隻,嘴裏咕咕囔囔的唱著“蝦~蝦~龍蝦~大龍蝦~”我都不知道他這種隨便把幾個詞組合就能唱起來的習慣,到底是什麼時候養成的。
  “差不多了,我們回去。”我提著桶站起來,薑羊扒著桶跟我一起站起來。但是青山忽然頓了頓,然後扭頭,露出一種很驚詫的表情。
  怎麼了?我還沒問出口,就見到青山把身後的尾巴拽起來,他的尾巴尖上掛著一隻黑殼大龍蝦。這龍蝦長得十分威武,兩根須須老長,一雙鉗子看上去就知道裏面肉很多,此刻那鉗子緊緊鉗著青山的尾巴尖。青山因爲蹲在塘邊,尾巴就垂在水裏,沒想到竟然還能當釣竿用。
  青山拽著自己的尾巴,和那只大龍蝦對視了一會兒,伸出爪子把它摘下來,扔進了桶裏,然後他又把尾巴放水裏去了。
  薑羊見了,不抓桶裏的龍蝦了,也跑過去蹲在青山旁邊,把自己的尾巴伸進塘裏。
  我看著那兩個用自己尾巴釣龍蝦的,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
  “……回家了。”我提醒他們。
  薑羊喊著:“釣龍蝦!釣龍蝦!”
  我說:“行了,下次再來釣,這一桶龍蝦夠吃了。”
  薑羊依舊在興高采烈的喊:“我也要夾尾巴!龍蝦!”
  我看一眼青山:“青山。”
  青山不舍的把自己的尾巴從水裏拿出來,遺憾了看了一眼尾巴尖。青山很聽話,讓他過來就過來了,沒有了同壕戰友,姜羊很快也垂頭喪氣的跟了上來。
  “這邊龍蝦抓過了,下次帶你們去那邊大塘抓龍蝦,那邊更多。”
  聽我這麼說,兩個人就又開心起來。這一桶龍蝦,吃過晚飯後,我開始收拾起來,刷乾淨去掉蝦腸,放些蔥薑蒜和辣椒之類的調料一起在大鍋裏翻炒,然後加上清水,大火燜熟,做起來非常簡單。
  黑殼龍蝦燜熟之後變成了紅色,撈起來放進小盆裏,撲鼻就是一股辣香味。雖然調料不夠多,但是這聞起來已經足夠讓人流口水了。
  月朗星稀,屋子裏悶熱,我們前段時間就開始在院子裏納涼。開始是坐竹床,但是因爲竹床太小坐不下,我就想了個法子,讓青山搬了兩塊大青石回來擺在院子裏。大石頭表面是光滑的,傍晚的時候澆上幾桶井水,入夜了大青石幹了,就鋪上竹席,坐在上面吹著夜風,非常愜意。
  大石頭旁邊燒了艾草,白色的煙氣就縈繞在身側,薑羊不太喜歡這個味道,手裏拿著蒲扇不斷扇動,白色的煙在夜色裏扭曲消散。山林間的蟬聲聒噪,一聲連著一聲,把其他小蟲的嘶鳴聲都給蓋住了。
  青山和薑羊已經在竹席上坐好,我把龍蝦端到院子裏擺在一張凳子上,當然吃的還是只有我和青山,薑羊有他自己的零食——之前摘的嫩荷葉和荷花。荷花還沒開,但是鼓著花苞,尖尖已經紅了,薑羊就像撕什麼似的,一片片花瓣的剝下來塞進嘴裏吃掉。
  小龍蝦的鮮香味和荷花荷葉的清香混雜在一起,有些奇異。
  我一個龍蝦還沒剝完,聽到身邊哢嚓哢嚓的聲響,扭頭一看,青山抓著一隻龍蝦,一口咬掉了大半個身子,那哢嚓哢嚓聲,是嚼著蝦殼發出來的。
  “青山,要剝殼。”
  “嗯。”青山好歹是把剩下那半隻蝦剝掉了殼。看他那費力的樣子,我拿過一隻蝦給他演示,三兩下就剝出了白嫩的蝦肉。
  我教青山怎麼剝蝦,但是他那爪子天生的,對他來說力氣活很簡單,但是要他做點精細的活就不行了。一隻蝦磕磕絆絆剝了好半天才剝出來,我看著都累,乾脆下手幫他剝。
  青山也努力的剝蝦,看我把剝出來的給了他,他剝出來的就放到我面前,等他面前多出一堆蝦肉,我面前還是只有三兩顆。
  一桶蝦煮了一半,很快就吃完了。在清涼的井水裏洗乾淨手和臉,我們三個人就躺在那竹席上看星星。
  隨著夜深,月亮漸漸暗了下去,但是星星越來越多了。
  薑羊指著天問我:“麻~天有多大?”
  我枕著自己的手臂看天,說:“很大很大。”
  “很大很大是多大?”
  “就是你走上一輩子都走不完……我們現在住的這個星球叫做地球,那個是月亮,還有太陽和其他很多星星,組成了銀河系,在銀河系之外,還有很多很多其他的星系星球……”
  薑羊不太能理解,想了想又問我:“麻~麻~天上有多少星星?”
  我說:“數不清。”
  薑羊追問:“數不清是多少?”
  我說:“就像我的頭髮一樣多。”
  薑羊:“你的頭髮有多少?”
  我:“數不清。”
  薑羊:“爲什麼數不清?”
  我:“因爲太多了。”
  薑羊:“我們的頭髮,誰更多?”
  我:“我的更多。”
  薑羊:“爲什麼?”
  我開始回想自己小時候有沒有這麼煩人,好像是有過的,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在問爲什麼,然後我爸給我買了三本十萬個爲什麼還有宇宙的秘密系列叢書。
  但是現在,我去哪裏給薑羊弄這些書,而且他也不識字。
  我嘆氣,薑羊抓著我的手追問:“麻?你的頭髮有多少?”
  我把腦袋向他一歪,“那你自己數。”
  薑羊還真的自己數起來,數到六後,他停了下來。這傻孩子數數還不熟練,數到六是因爲他的爪子只有六個,接下來沒法勾手指數數了。青山趕緊幫助小夥伴,把自己的八根手爪子借給了他數數,於是薑羊就接著往下數。
  我聽著耳邊清脆的數數聲,心想,兩個小傻子。


第47章 047
  河邊的水稻結穗子了,要是天好,雨水夠多,長得快的話,今年還能趕著種上一茬水稻。雖然從前沒有種過水稻,但是好在末世這十年也不是白過的,認識的人多了,走過的地方多了,知道的東西也就多了。光是聽著別人念叨,一些基本的東西也都知道,只是可惜我當年聽著這些也就是聽了就罷,沒有想過有一天會用上,所以記起來的不多。
  我找到之前在漢陽市裏帶回來的紙筆記錄一些東西,下筆的時候,生疏的可怕,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很多還都記不起來是怎麼寫的了。我之前就試過想教薑羊寫字,但是因爲事情很多,而且薑羊也不太感興趣就給忙忘了。
  現在薑羊會說話了,我開始教他一些簡單的算術,不希望他能像我當年那樣學些勾股定理之類的,至少數數和加減乘除得知道。除了這個,我還想重新教他寫字,可能我自己也得一邊練習,撿起來寫字,才能再教給他。
  既然要教,我就不會只教一個,青山當然也要跟我一起學。
  田邊的芒草桿子被我折掉了一大把,梢頭紅色的絮還沒長開。這桿子我折下來之後是準備用來教姜羊和青山算術的,總是讓他們數著自己的爪子也不是個事,這些桿子折回來之後,拗成一截截的小棍子,這樣數起來就方便了,更方便他們理解。
  我記得我小時候學數學,學校專門發下來了許多圓形三角形的板子,還有好幾袋的小棍子,紅紅綠綠的。
  有了這個芒草棍子之後,姜羊和青山學習的熱情一下子高漲起來,在田間地頭幹活,我隨手抓一把棍子給他們,讓他們數有多少根,數對了就誇獎幾句,再隨便從田邊拽一根花給他們當做獎勵,他們都能開心的不行。
  晚上在院子裏納涼,我就讓他們數天上的星星,一人數一塊地方,數到多少就算多少。他們兩個都很聰明,一到一百沒幾天都會數了,棍子很快也用不上,變成了玩具。之後的數字找對了規律之後就越來越容易。
  唯一的問題就是,薑羊愛上了數數,他能一口氣不停歇的不停叨叨叨,從一開始數,從早到晚,就算中間暫時斷了他也能記在那,然後做完事接著數下去。最大的一次數到了一萬一千三百二十四,那種一點都不煩還越數越開心的架勢足以讓我頭疼,聽他這麼數上一天,我晚上睡覺做夢都回到了小時候,看不清面容的小學數學老師站在我跟前讓我數星星有多少顆,數不出來就要打手。
  我在夢裏感覺那個愁,數了一晚上的數,早上醒來,滿腦子還是各種數字,再看看旁邊醒來的薑羊,又開始一二三四,就有點後悔教薑羊數學。
  “薑羊,今天我們不數數了,來背古詩。”
  “號啊,古詩是什麼?”薑羊眨眨大眼睛,開心的答應了。
  不過一天,我又後悔了,薑羊一首鵝鵝鵝,曲項向天歌,能循環一整天,我都快不認識鵝這個字了。我不是不想教他其他的詩,可是其他的詩我差不多都給忘了,再讓薑羊這麼鵝鵝鵝的像個循環複讀機在我耳邊念叨一整天,我就是能想起其他的詩,都要馬上被洗腦的忘掉。
  我試圖教薑羊寫字,希望能轉移他的註意力。這辦法剛開始還有些見效,薑羊拿著棍子在田邊的泥地裏照著我的樣子,歪歪扭扭的寫我們三個人的名字。可是很快,他一邊寫,一邊嘴上又開始念叨起來,畢竟手上寫字,又不幹嘴上的事,兩不誤啊。
  我還能有什麼辦法,只能想著走遠一點,可是我去哪,薑羊跟在後頭就來了,那聲音也跟了過來。
  我實在受不了薑羊這樣念叨,他要是和之前那樣,胡亂的看到什麼就喊幾嗓子什麼,那還好,可他現在就是可勁的逮著數字和那首鵝鵝鵝來念叨。我想來想去,想到了一個辦法,摘很多嫩菜葉放在身邊,等到實在被念煩了,就招手讓薑羊過來,給他塞幾片菜葉子到嘴裏,好歹給自己爭取到片刻的安靜。
  我在這爲薑羊太吵了而頭疼,青山好像完全沒感覺到困擾,每回我因爲薑羊太吵了露出那種有點心死的表情,就能看到青山在一邊笑的非常開心。等我的目光看過去,他也不知道收斂,還乾脆朝我笑起來,像個小太陽一樣燦爛。
  雖然每天都感覺身邊有幾百隻鴨子,但是薑羊這麼有活力,我總不能讓他閉嘴不要說話。就這麼忍著忍著,過了一段時間,我竟然也慢慢的習慣了。
  所以說,人類就是這點最可怕了,不論是什麼樣的環境,只要給了足夠的時間,都能習慣。
  之前從漢陽市帶回來的有一些筆記本,我翻出來,看到上面有很多地名和日期,就開始按照那個來教姜羊和青山學寫字。
  那個黑皮筆記本裏很多地名我現在看來都覺得很熟悉,那個是我們國家的省會,我小時候,爸爸媽媽曾經帶著我去了那個宏偉的廣場,看著人流如織,照了許多照片。
  還有那個城市,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因爲我之前在網上認識的幾個朋友就在那個沿海城市,我一直很想親眼見見她們。
  還有我記得曾經有過一次大地震的某個省,上學時候我們學校還組織過捐款。幾年前,我走過了那裏,那裏又經歷了一場地震,但是這次再沒有人重建了,連人也沒有幾個。
  對於這些地方,我最初的印象很多來源於網絡,後來末世,我走過那些從前沒去過的地方,又有了另外的截然不同的印象,在熟悉之中,因爲時間的阻隔,生出幾分陌生來。
  最後我的目光停留在靠後的一個地名上。
  那是我家所在的地方,末世後,我一直在到處流浪,可是我從來沒有回去過。我想,可能是因爲我害怕,不敢再去看一眼爛在房間裏的那兩具屍體。不僅僅是不想看到那兩具屍體,還有面目全非的家、學校、街道以及曾經親人朋友鄰居的屍體。
  我教姜羊和青山寫這些地名的時候,開始和他們講關於這些地方的事情,把我所有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他們。
  “這裏養著很多大熊貓,大熊貓是我們的國寶。”
  “國寶?大熊貓?大熊貓長什麼樣?”薑羊聽我說了一句就開始問。
  我想想,乾脆在紙上給他畫了個大熊貓。“長成這樣,很可愛。”
  薑羊看了一會兒,皺了鼻子,“很可怕,嘴巴比我的還大,爪子那麼大!”
  我沈默了一下,翻過了一頁。我承認,我畫畫確實不怎麼傳神。
  “大熊貓會不會吃人啊,會不會吃我們啊?”薑羊繼續追問,神情中忽然有些憂慮。
  我不知道他想到什麼,只能搖搖頭,“它們不吃人,它們只吃竹子竹筍。”
  薑羊:“那它們不乖,不肯吃其他東西!”
  算了,我還是不要解釋了。我想著,又指了另外一個地方說:“這裏我沒去過,不過它靠著海,從前每年都有很多人去海邊玩,我以前也很想去海邊,可是我的爸爸媽媽一直沒時間帶我去。”
  “麻~海是什麼樣的?你爲什麼要去啊?海很好看嗎?”
  “海是什麼樣的?海……比我們見到的那條河要大很多很多倍,海面望不到邊,海岸邊是沙灘,上面很多沙子,不像我們的河邊。”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手邊連一張大海的照片都沒有,語言就顯得很無力。旁邊的青山這時忽然說了一句:“海就像藍天一樣,你看天是什麼樣的,海就是什麼樣的。”
  姜羊聽到青山的話,仰著腦袋看天,然後發出哇的一聲驚嘆。
  我有點好奇的問青山,“你看過海?”
  青山就點點頭,“我最開始就是在那邊的,是他們帶著我一直離開海來到這邊。”
  我說:“你想回到出生的地方嗎?”
  青山用力搖頭,“不,這裏很好,我就留在這裏。”
  我沒再說起這事,轉而說起下一個城市。
  “這個城市是我出生的地方,它不太出名,但是景色很好,有很多好吃的……算了,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我們說下一個吧。”
  我很少說這麼多話,可能是被薑羊傳染了,我拿著那本黑皮筆記本,忍不住絮絮叨叨的說了很多,姜羊和青山都聽得很認真,最開始只有薑羊不停的問問題,最後青山也開始問問題了。
  像是“抹茶蛋糕真的很好吃嗎?到底有多好吃?”“空調是什麼,爲什麼能把房間變冷變熱?”“假期是什麼,爲什麼要放假?”“學校裏面也有很多長尾巴的小孩子嗎?”這些問題。
  很多問題我根本沒法回答,就算說了,他們也沒法完全理解。聽著他們在耳邊各種猜測我口中的東西到底長什麼樣,我忍不住笑起來,笑著笑著,眼睛又酸澀的厲害。
  “麻~你哪裏痛啊?”
  “我不痛。”
  “那你爲什麼要哭啊?”
  我抱了抱薑羊,“行了,今天就講到這裏,我們下次再講剩下的。”
  薑羊忽然抱著我的脖子親了一下我的臉。
  “麻~”
  “嗯?”
  薑羊甩甩尾巴,把腦袋擱在我脖子邊上,不說話了。
  我心裏忽然平靜下來。
  “行了,放開媽媽,媽媽要去做飯了。”
  “哦~”


第48章 048
  我在山腳下種的菜地,還有一大片的紅薯,被野豬糟蹋了。
  我早上提著桶去澆肥,還沒到地頭就發現不對,匆匆趕過去一看,見到地裏一團糟的樣子,氣的駡了句髒話。
  薑羊跟在我身後,他最近正處於好學的階段,馬上就學著我說了句:“法克!”
  聽到薑羊清脆的聲音喊著法克,我一頓,扭頭看他,半晌抓抓頭髮說了句:“這個不要學。”被薑羊這麼一打岔,心裏那氣倒是散了一半。
  我嘆了一口氣,彎腰去收拾菜地。菜地裏的辣椒豆角正在結,一下子被毀掉了不少,還沒成熟的都被拔起來了,還有空心菜韭菜大蒜那些。底下那塊新開的地,和荒田裏長出來的玉米倒是沒有被破壞。
  那一大片紅薯藤有一半遭了秧,濃密的藤空了一塊。豆角搭的架子被撞斷了,豆角藤被扯斷,懨嗒嗒的摔在田坎上。田裏的泥土像是被鏟子翻了,上面還印著碩大的腳印。
  我看著那腳印,才確定是野豬,不過這野豬比一般野豬要大很多,看樣子是頭變異野豬,光從腳印看就知道個頭不小。這邊靠著山,難免就會有野豬下來,去年我種的地也遭受了野豬的破壞,可是我就算知道是野豬,也毫無辦法,只能把菜地收拾收拾,平時多來這裏看看,防著好不容易種出來的東西被再次破壞。
  我咬著牙默不作聲的收拾田裏的菜,青山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他看看我,然後又看向山,“我去把那東西抓住!”
  他說完,抿著嘴就要往山上走。那邊一片的芒草像是被重物壓過一樣,開了個大口子,很明顯野豬就是從那裏過來的。
  “等一下。”我叫住青山,“野豬是昨天晚上來的,早跑了,你現在追去能找到什麼?”
  青山站在那,扭著腦袋看向山的方向,不肯轉回來,爪子都握起來了,尾巴也綳的緊緊的,看樣子比我還生氣。我第一次看他犯倔,心裏還有點稀奇。
  我仔細的照顧著這些田地,青山來了之後也幫了我很多忙,他明白這些都是食物,平時走過田都很小心,生怕自己的大腳爪子踩壞了什麼菜,現在看到這一片狼藉,會生氣也很正常。
  “青山。”
  我再次喊了青山的名字,他垂著腦袋垮下肩膀,尾巴也耷拉在地上,扭頭走回來了,尾巴拖在地上劃拉出一條綫。我覺得青山就像是被人駡了的大狗狗一樣,沮喪的非常明顯。
  我忍不住就摸了摸青山的腦袋,跟他說:“我們晚上就在這邊等著,野豬肯定不會只來一天,到時候放上鐵夾子,你再給我幫忙,咱們把那大野豬趕走,要是順利,說不定還能抓住。”
  青山一聽這話,馬上擡頭了,“我一定會抓住它!”
  “行,靠你了!”我拍拍青山的肩,他擡起頭後我就摸不到他的腦袋了,青山長得太快。可是就算長得再快,他的性子還是有點像單純的孩子,我嘴上說靠他了,他馬上就慎重的點點頭,眼裏躍躍欲試,露出非常靠得住的表情。
  在我安慰青山的時候,薑羊已經蹲在田裏試著收拾那些倒下去的菜了,雖然他把被折下來葉子重新埋回土裏去幷沒有什麼用,但這種幫忙的行爲還是可以肯定的。
  “來,幫忙把紅薯藤重新種回去,這種根還沒壞,種回去能活的。”
  姜羊和青山都打起了精神。被連根拔起的辣椒,挖坑埋回去,雖然現在結的辣椒沒用了,但是只要活下去,之後還會重新結辣椒的,倒是沒什麼關係,紅薯藤的生命力也很頑強,只是豆角的藤蔓被扯斷了,這下子之後的豆角可能就沒有多少了。
  還在藤上掛著的豆角被我摘了下來,被毀掉的豆角不少,這些不能久放,我準備回去做酸豆角吃。酸豆角做起來很容易,先把豆角洗乾淨在鍋裏煮過,撈出來過一遍冷水,放進煮開晾涼的鹽水裏,最後用大石頭壓住,放一段時間就能吃了。
  酸豆角酸酸脆脆,非常開胃,夏天切一點下飯很合適。
  整理好了田,下午我在周圍割芒草,還去山上砍了幾根竹子。我想在旁邊田裏搭個棚子,我們晚上就在田邊守著,等著那只野豬再來。
  一個簡單的棚子很好搭,我從前到處流浪的時候,就搭過不少棚子,都搭出經驗來了,現在這裏有工具有材料,就更加簡單。
  把四根比較粗壯的竹子放在四角,要是我自己可能還得用石塊敲擊固定,但是有青山在,他抓著削尖的竹子,用力往下一紮,竹子就能入土很深。
  第一次青山沒經驗,楞是把竹子按下去很多,我只能讓他再拔起來一點。把四根竹子紮進土裏之後,在竹子上頭挖出凹槽,架上被剖開成兩半的竹子,用繩子固定,搭出一個簡單框架,再把一根根細竹子架在頂上,竪在左右和後面三面,同樣紮進土裏,固定在框架上,最後放上芒草就行了。
  早上割下來的芒草被曬了一天之後,暮色四合之際放上棚子頂部,成了一個厚厚的茅草頂。旁邊三面用的是砍下來的樹枝,長著濃密的葉子的樹枝再加上芒草,就變成簡易的墻。
  我們回家去吃了飯,拿了東西趕緊就過來了,透明的油紙布鋪在茅草上面,用石頭壓住,省的茅草被風吹走。這樣,這個茅草棚子才是真的做好了。
  棚子裏不大,但是容納我們三個人足夠了,裏面的地上被清理過,鋪上油紙,四個角放上石頭壓住油紙,還能當桌子放東西。
  天邊的火燒雲慢慢沈沒下去,我在田邊布置鐵夾子,自從青山開始幫我狩獵,這些鐵夾子基本上都用不上了,不只是鐵夾子,我自己也不用動手,在一邊看著就行。
  現在我重新把鐵夾子拿了出來,一個個安置好。青山跟在我身邊,我讓他看著我放夾子的位置,別到時候追野豬,把自己也夾著了。
  布置好一切,我們就在棚子裏面等著。
  外面比屋子裏涼快,但是蚊子也很多,我們一人拿一把蒲扇,驅趕著身邊的蚊子,手邊放著柴刀工具。
  夏天的月亮很少出現,前半夜基本上都是漫天繁星,這些日子我每天晚上看著星空,心裏越來越平靜。
  我偶爾會想起去年夏天,還有之前很多年的夏天。那時候我過的幷沒有四季之分,不管是很熱還是很冷,我都絕不會把自己暴露在荒野,必須找到一個能讓我容身的狹小房間,我才能覺得安全,就算熱的渾身都是汗水,夜晚我也絕不會輕易出來。
  可是現在,我在這種夜裏離開了屋子,待在田間。我覺得自己一步步的走出了那個狹小的房間,然而我幷不覺得害怕,相反,我心裏從未有過的平靜。現在這種不怕,和之前那種不怕,是不一樣的。
  山中的夜安靜不下來,許多林鳥經常發出悠遠的啼叫,還有田間的蛐蛐,樹上的蟬鳴,各種小蟲子的聲音,細細去聽的話,就會發現越來越多的細小聲音,簡直就像是交響樂一樣。
  棚子三面遮擋,只有一面沒有東西遮住。坐在棚子裏,沒有點上油燈,往外看去,近處的房屋田地,遠處的山,都黑黝黝的。涼風穿過茅草的縫隙,吹到身上,驅散了身上的燥熱。
  薑羊坐在我旁邊,他把貓頭鷹也帶來了,說不放心貓頭鷹晚上在家。我也沒辦法,只能讓他帶來了。
  這只小貓頭鷹養了這麼段時間,竟然也沒被養死,不僅好好的活著,還長大了一些。之前剛抓到的時候,它只能撲扇幾下翅膀,飛不起來,但是現在,他在籠子裏撲騰的更加厲害了,顯然翅膀比之前有力。我還見過這只小貓頭鷹飛起來,倒吊著,爪子掛在籠子裏的提手吊環上,只是不能倒掛太久,隔一會兒就會摔下來。
  薑羊見了之後,一個勁的說它太厲害了,還想學著倒掛在樹上,我當然不可能讓他去學貓頭鷹一樣倒掛在樹上,結果一轉頭,就看到青山綁著把薑羊送樹上去了。
  這兩個聽話歸聽話,有時候也特能折騰。
  薑羊坐在那跟籠子裏的小貓頭鷹說話,貓頭鷹本來就是夜裏活動的,這會兒比白天精神多了,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發著光,咕咕叫著,在籠子裏撲來撲去,又倒吊著掛在了吊環上。
  周圍本來就有很多鳥鳴,多了只貓頭鷹的聲音也沒什麼。前半夜,野豬沒來。我不再緊盯著田那邊,轉頭給薑羊的肚子上搭了一條小毯子。
  薑羊剛睡著了,雖然他努力的用爪子支撐著眼皮,想跟我們一起等野豬出現,但是被我拍了拍背後,他立馬堅持不住,迷迷糊糊腦袋往後一仰,被我托住後腦勺,順勢就放倒在身邊,呼呼大睡起來。
  青山的眼睛還死死盯著那邊野豬之前出現的方向,一雙眼睛在黑夜裏散發著幽幽的光。這個時候的青山一點都沒有平時的無害,進入狩獵狀態的青山會變得有點可怕。但我也慢慢習慣了,至少這會兒還能坐在他身邊而不感到緊張。
  忽然,我眼前飛過了一道光點。那光點閃啊閃,慢慢落在了棚子前面的草叢上。
  我拍拍青山的手臂,青山一驚,那雙眼睛朝我看過來。
  “看那邊,那是螢火蟲。”這是我今年第一次看到螢火蟲,之後這種會發光的小蟲子就會越來越多了。
  青山看向螢火蟲。這個時候,又飛過來一隻,這回落的更近些,就在面前的油紙布上。我喜歡這些小東西,它們就像是地上的星星一樣,沒那麼遙遠,能碰的著。青山看樣子也很喜歡,他不錯眼的盯著那發光的小蟲子看,身體不再那麼緊綳。
  這一夜,野豬沒出現。青山看著亮起來的天,露出非常沮喪的表情。
  “沒事,今天咱們還來守著。”我一邊安慰他,一邊抓著自己被咬了好幾個紅包包的手臂。
  就這樣一連守了三天,我們才再次等來了那只搗亂的野豬。


第49章 049
  半夜裏動靜很大,那只變異野豬踩到了鐵夾子,嚎叫著轉身就往山裏跑。青山閃電一樣追過去,我拿著刀也跑過去。
  青山速度太快,攔在那只大野豬面前,楞是把它趕的一個轉身朝我奔過來。我正在追這野豬,沒提防它忽然轉頭,握著刀往旁邊一滾,才沒被它那兩根暴突出來的大牙齒給頂到。
  這是只變異野豬,不僅個頭大,還有兩顆特別大的牙齒,簡直是象牙一樣。我往旁邊一滾,順勢用刀就在它後蹄子上狠狠割了一刀。
  野豬往前一撲,發出慘嚎,青山這時候趕到,正好撲過去抓住了那只野豬。他還是像從前那樣抓獵物,爪子和牙一起上。他比這頭變異野豬小上不少,但是比力氣幷不輸給這大野豬。
  他兇狠的抓住野豬那兩根牙往後一掰,生生把野豬翻了個個,平時無害的黑鱗爪子插進野豬的喉嚨,穿過那厚厚的野豬皮,噗嗤一聲紮了進去,瞬間鮮血噴濺。
  就算這樣,那野豬竟然還沒死,只僵直了一瞬後就猛地翻身,差點把青山掀翻。我在一旁註意著,見到這情況上前就再給了野豬兩刀,在野豬後面兩條腿上砍出了兩道大口子。雖然我的力氣比不過青山,但還是很大的。野豬被我砍傷了腿,喉嚨上又不斷咕嘟咕嘟冒血,想站起來的時候也沒辦法,歪歪扭扭往旁邊倒去,啪的壓壞了一大片野草。
  青山就像一隻抓住了獵物的狼,牢牢扒在野豬身上,等它受不住倒下後,立刻將它按在地上,硬生生從那個脖子上的口子入手,把這野豬的腦袋撕扯下來一大半。這樣一來,野豬終於動不了了,倒在田間沒有了聲息。
  剛才發生的一切幾乎就在兩三分鐘之內,我基本上沒做什麼,青山一個人也能很快的殺死這只野豬。他的力氣太大了,要是換成我自己,大概沒法殺死這只野豬,只能點著火把驅趕。
  我擦了擦手上的鮮血,過去拉了一把青山。
  “沒傷到哪裏吧?”
  青山搖頭,又往我身上看,我明白他的意思,就說:“我也沒事。”然後招招手讓被驚醒的薑羊過來。
  薑羊跑過來,瞪著一雙大眼睛,蹲在死去的大野豬身邊,戳了一下那兩根染血的長牙齒。
  抓到了一隻這麼大的野豬,又能吃上好長時間的肉,最開心的當然是青山,他幫著我在溪邊處理野豬皮毛,將那些堅硬的皮都剝了下來。
  姜羊也很高興,因爲他得到了變異野豬那兩根長長的牙齒,這兩根長牙齒成了他的新玩具。
  多餘的肉腌制熏起來,就算這樣,青山還是每天吃的肚皮溜圓,我感覺他這段時間又長高了,現在的樣子和他剛來那會兒的樣子比起來簡直天差地別。
  先前瘦的能看見肋骨的胸膛,現在覆蓋上了一層漂亮的肌肉,因爲總是在外面跑,曬得有些黑,但是整個人都開朗了不少,每天看到我和薑羊都樂呵呵的朝我們笑,不是帶著薑羊去到處瘋玩,就是幫我打理田裏的事,還能逮著機會往山上跑找點新鮮的吃的帶回來。
  因爲有青山在,我輕鬆了很多,比起去年,我做的事少了很多,但是過的好多了。因爲我的時間多了,我就開始琢磨起其他東西來。
  現在天越來越熱,睡的床上墊了舊竹席還是很熱,所以我就準備做幾張新竹床。我從前沒做過這東西,不過我看著覺得挺簡單的,最後還是決定試試。
  聽見我的決定,姜羊和青山舉手贊同。反正他們就沒反對過我。
  做竹床肯定不能用那種細細的小水竹子,要去竹林裏砍那種粗竹子。竹林裏的竹子每年都在增多,大片大片的,長得還很快,要是不砍掉一些,長得太密集了,以後的竹子就長不好。我在竹林裏挑選著合適的竹子,選定了,就照著竹子底部砍一圈,最後留下一點用力一掰,竹子就會發出啪嚓的一聲,緩緩響倒下來。
  竹子被砍倒了,打落了很多竹葉,帶的周圍竹子枝丫上都掉下許多竹葉。
  砍完竹子,我和青山一人拖著幾根往山下走,薑羊也要拖,我就分了一根給他拖著,然後我就發現,薑羊的力氣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也變大了不少,拖著一根粗竹子嘿咻嘿咻毫不費力。
  回到家,我開始處理這些竹子,用刀把竹梢砍下來,還有竹節上長出來的竹枝竹葉,全部都要砍掉。柴刀貼著竹子往下一砍,翠綠的竹枝就輕鬆的被砍下來,再刮幾下,竹節上的枝杈都被刮掉。
  家裏有一張完好的竹床,還有一張破竹床,我把那張破竹床搬出來作參照。比了比長度,砍下兩截中等粗細的竹子,準備用來做竹床兩側的主框架。再砍兩截比較粗的竹子,用來做兩頭的橫框架。中間要掏空一半,得剛好能卡得住兩邊的那兩截長竹子。
  這裏是要有一個彎折的弧度的,但是直接折的話,竹子不僅不會彎,還會斷掉,所以要讓竹子變彎才行。
  想讓竹子變彎,有一個辦法,就是用火燒。不過不能是整根竹子,需要把竹子剖開。把要彎折的部分放在火上烤,手裏抓著竹子兩邊,慢慢往兩邊折就能做出一個弧度。
  說起來雖然容易,但是做起來非常不簡單,我折騰了兩三天才弄好了框架,竹床中間的床板位置,用的是一根根剖開的竹條排列起來的。我把那張破竹床拆開來看了一下,發現竹子之間還有連接的小竹片卡著。
  我需要把竹子一根根剖開,去掉裏面的竹節,打通,然後把一根竹子分成若幹個小竹條。這事也很難,我最開始完全把握不好,弄廢了不少的竹條,這些竹條就被姜羊和青山拿去玩了。
  因爲最近小貓頭鷹又長大了,在籠子裏撲騰的飛不起來,姜羊和青山見我用竹子做竹床,就突然想著要給那只小貓頭鷹做個新的大籠子。所以我弄廢的竹條就全都被他們兩個拿走,去做籠子去了,我還特地給他們劈了一些竹條。
  青山和薑羊都不太適合做太精細的活,在劈竹條這事上笨手笨腳的。倒是我劈了幾天竹條,嫻熟了很多,慢慢的劈出來的竹條都是差不多大小,也不會劈壞竹子。
  每天下午,我們就在寬敞的堂屋裏,吹著穿堂風,在一片竹子的清香裏各自埋頭做東西,等我真正做好了一張竹床,已經是好些天之後。嶄新的竹床,雖然樣子不太好看,但是很牢固,坐上去至少不搖擺,躺上去就聞到一股子新竹的香味,背後貼著竹床的位置涼絲絲的。
  我做好了一張竹床,有了信心,準備繼續再做一張竹床,然後試著用竹子做些其他的工具,像是竹籃子竹筐什麼的,平時裝東西也方便。
  不過,我做好了竹床,姜羊和青山的那個鳥籠子還沒完工。我這幾天看著他們折騰,也沒說什麼,不管什麼事,總要自己動手試試才知道。
  青山一直沒來找我,自己老實的試著做,但薑羊就不,他看我做完了竹床,跑過來拉著我的手撒嬌,然後把我拖到他們做得亂七八糟的鳥籠子邊上。
  青山拿著兩根竹條,蹲在那求助的看著我。
  薑羊嘴皮子利索,抓著我的手,“麻麻~幫我們做鳥籠~要大籠子~”
  我挑了一下眉,薑羊馬上抱著我的腰,腦袋往我懷裏鑽,“媽~幫我們做鳥籠子好不好~媽這麼厲害,竹床能做,鳥籠子肯定也能做~”
  我一手把他推開,接過青山手裏的竹條。
  之前那個鳥籠子上半部分是圓的。那種大小的鳥籠子要做成那樣很簡單,但要是做大鳥籠,上面也做成圓的就很難了,青山和薑羊照著小鳥籠放大來做,肯定是不行,既然要做大的鳥籠,直接做個正方形的大籠子就是了,這樣簡單很多。
  因爲之前有做竹床的經驗打底,我做大籠子就簡單很多。姜羊和青山圍在我身邊打下手,幫忙扶著竹子,遞點竹條工具什麼的。
  其他時候,青山就雙眼發光的看著慢慢有了雛形的大籠子,薑羊則是嘴上不停的一直誇我,連做夢都在喊媽媽最厲害,真是讓我哭笑不得。
  其實說起孩子,他們很多都不明白父母的工作有多厲害,做人父母的,就算在上班的崗位上做了多少厲害的事,都比不上幫孩子做個手工玩具,能給孩子帶來的震撼多。小孩子的想法總是這麼簡單。
  新籠子做好了,小貓頭鷹有了更加開闊的地方,一進籠子就撲騰開了,還倒掛在了籠子裏那根橫桿上。這條橫桿是我特地做的,因爲這小貓頭鷹喜歡倒掛著,有了這麼一根橫桿就方便多了。
  從開始做手工開始,我覺得自己好像找到了感興趣的事情,做完一個東西我就會覺得很滿足。所以接下來,我又用竹子嘗試做各種樣子的竹筐竹籃竹匾還有竹架子。
  竹筐竹籃可以用來裝菜,竹匾可以用來曬東西,竹架子放在院子裏,上面架著竹匾,我用來曬辣椒乾菜還有豆角之類的東西。
  除了這些,我還做了新的蒲扇。之前的蒲扇被青山和薑羊不小心戳了很多口子,我就想著做幾把新的。
  這麼多東西都被我折騰出來了,做幾把蒲扇當然很簡單。不過蒲扇不是用竹子來做,而是用棕樹葉子來做的。屋子附近就長著好幾棵棕樹,有一棵在小溝邊,長得比較矮,葉子不大,還有兩棵長得高,上面的葉子也長得大。
  我架著樓梯爬上樹去砍棕樹葉。這葉子底下一個桿,上頭葉子就像一把天然的扇子,下邊是連在一起的,到了上面就分散開來。
  我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往下扔,見砍的差不多了就停手下來。
  長開了的棕葉剪掉上面分叉的部分,留下下面連在一起的部分,平整的壓在石頭上曬乾,過兩天就能做蒲扇,要是不講究,直接這麼扇就行了,但是這樣容易壞,所以要在剪掉的那一圈上縫上小布條,這樣一來,就是一把簡單的蒲扇。
  晚上在院子裏乘涼,我們三個一人睡一張新竹床,扇著新蒲扇,喝著在水井裏冰過的茶水。
  院子裏一叢草上停著幾隻螢火蟲,偶爾會飛過來,落在我的蒲扇上。


第50章 050
  天很藍,夏天越熱的時候,天就越藍。大朵大朵的白雲浮在天空上,看上去乾淨又柔軟。
  棉花一樣的雲慢悠悠飄過一片山頭,飄過鬱鬱蔥蔥的山林樹梢。偶爾遮住太陽,大地上就留下一塊陰影。我們走在路上,熱得汗流浹背,露在外面的皮膚都像是被火燒了一樣。
  遇上這種雲朵遮住太陽的時候,就快走兩步,走進那片白雲的投影裏,沒有了陽光直射,好歹能松一口氣。可是白雲飄的太快了,沒有一會兒,太陽就重新出來,繼續散發著灼熱的氣息。
  已經過了一天最熱的中午,到了下午大概四點多了,可還是熱的可怕。這天氣炎熱的讓人心煩,做什麼都提不起勁。我感覺自己像是一臺負荷過重的機器,從前透支的時候沒察覺,現在驟然輕鬆了,反而出現了很多問題。
  可是現在不比從前,沒那麼多調理的條件,除了好好吃飯休息,儘量放鬆心情之外,我什麼都沒法控制。
  我們今天去準備去河那邊摘菱角,前幾天去水庫那邊看過,就覺得差不多可以摘了,可是我這幾天在補種新的豆角,所以又耽擱了這幾天,今天才有時間來摘菱角。
  對於找好吃的,姜羊和青山一向都很積極,這麼熱的天,走在路上的時候還是精神十足。我知道他們的心思,他們這是又想去水裏泡著。
  到了水庫,我和青山進小屋把船搬了出來,走向那片長滿菱的河面。船慢慢入水,擠開了浮在水面的菱葉。我上了船,腳底下搖晃了兩下,青山連忙扶住船舷。我一把抓住旁邊那個破爛小木橋邊竪著的一根木棍,穩住身子,然後把薑羊拉上了船。
  “青山,上來。”我說。
  青山搖搖頭,把船往前推去,隨著船往前拂去,青山也走進了水裏。我手上拿著的槳用不上了,青山力氣大,在後面一推,船就緩緩飄進了菱草深處。
  “好了,就到這裏。”我說,青山就笑著嗯了一聲,從船尾來到船舷邊。
  “麻~我也想下水~”薑羊坐在床上拉我的衣服,滿眼期待。
  算了,隨他吧。我點了點頭,薑羊就歡呼一聲,手腳幷用的爬到船邊,噗通一聲砸下了水,半晌從水裏冒出個腦袋,頭髮濕淋淋的貼在臉上,腦袋頂上還掛著一株苓。
  我拿過他腦袋頂上那株苓,翻過來,在底下看到了三大兩小五顆菱角。大的菱角外面殼更硬,小的菱角外殼是軟的,青色的。這菱角其實還沒太成熟,不過我喜歡吃這種沒有特別熟的菱角,脆脆的,比完全熟的老菱角要更好吃些。摘下菱角,把整株苓扔回水裏去。我坐在船上剝了菱角,塞給薑羊一個,又給了青山一個,最後自己吃一個。
  我帶了自己編的大竹筐來,這會兒就放在腳邊,兩大一小。
  整條小船被菱包圍,綠色的葉子密密麻麻長了一大片,坐在船邊隨手能拿起來,翻個面摘了後面長的菱角,再放回水裏去。我摘下的菱角放進了一個大竹筐裏,青山摘下的菱角放進另一個大竹筐,薑羊摘下的就放進那個小竹筐。
  這是我這些時候總結出來的經驗,只要是去采摘什麼,一定要準備三個筐,這樣一來,青山和薑羊就不會只顧著玩,而是會很賣力的采摘,因爲到了最後,他們會比一比誰的更多。要是只拿了一個筐,待會摘一會兒,這兩個又跑去遊水玩去了。
  薑羊勤勤勤懇懇的摘菱角,完了還一邊摘一邊數數。我的動作比他們快多了,拿起一株苓,三兩下摘完就扔回水裏,薑羊則是仔仔細細的翻找著苓,大的小的全摘下來,就像他之前摘地莓一樣仔細,他做什麼都慢騰騰的,但是非常仔細。
  青山和我們不一樣,他只摘了大的,小的都沒摘,我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小的不摘也行,下次來還有。其實這會兒,還有一些苓在開花,等過段時間,會有菱角接連成熟,我們還能來摘上幾次。
  綠色的菱葉底下,是長在水裏的根莖,有一些小魚在那些根莖旁邊穿梭,還有些大點的魚,因爲太熱了,也藏到這些葉子底下來。青山摘著菱角,忽然紮進了水裏,然後很快抓著一條魚浮了出來,那魚個頭還不小,是條草魚。
  “魚。”青山把手上的魚放上了船,那條魚在乾燥的船板上甩了甩魚尾,在船板上甩出一片水漬。因爲沒想抓魚,除了竹筐,我沒帶上不漏水的容器,所以這條魚只能放在那讓它自生自滅了。
  接下來,青山一邊摘著菱角,一邊一心二用的找魚,一發現大魚的蹤跡就要往水裏鑽去抓魚,再扔到船板上來。我瞅了一眼那最新被扔上來,蹦躂的非常厲害的大魚,有點不解。
  青山爲什麼這麼喜歡抓魚?我也看不出來他多麼喜歡吃魚啊,要說的話,他之前最喜歡吃的是紅燒肉。只簡單加了水和鹽,大塊肥瘦交加的肉燉出透明的油汁,雖然做法簡單,但是很好吃。現在最喜歡吃的是加了辣椒一起炒的肉片,肥少瘦多的薄薄肉片炒成蜷縮的肉卷,加上新鮮青翠的辣椒一起炒,又辣又香。
  至於魚,燉的魚和紅燒的魚都沒見他多愛吃,只有那種腌過之後,稍微曬乾,最後直接炒幹,碾成渣的魚他能吃的多一點,連魚刺一起哢哢嚼碎吞下去。
  所以,青山應該只是單純的喜歡抓魚。我想著,對青山說:“差不多了,不用再抓魚了。”
  青山點點頭,之後果然不再抓魚。可是等我到另一邊摘菱角,之後眼神無意間略過那些魚的時候,發現多了一條。
  ……青山聽話是聽話,但是有時候,又有點……調皮。青山見我盯著那些魚看,表情有點緊張,我扭過頭,繼續摘手上的菱角。薑羊忽然笑了起來,他肯定是看著青山抓了魚悄悄放上船的,但是不跟我說,還學會看青山的笑話了。這孩子長得確實特別快,自從學會說話之後,更是一天比一天的變化大。
  青山趁我不註意,拿了一株菱扔到薑羊腦袋上,薑羊瞅瞅我,見我好像沒註意,撈起一株菱扔到青山腦袋上。兩人打打鬧鬧扔來扔去,一邊扔一邊偷看我,等我看向他們,又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
  之後船上的魚沒有再多,青山老老實實的摘菱角,我們摘完了一片,我用槳劃船,把船劃到另一個地方去摘。這麼大一片的菱角,壓根就摘不完,一直到太陽偏西了,我們把竹筐都摘滿,還有一小半水面的菱沒有摘。
  這個山坳被旁邊的山遮住,一大片的菱都在陰影底下,隨著傍晚到來後,多了幾分清涼。
  這個時間,夕陽照射在河面上,我們小船所在的這小半河面一片青翠沈靜,而另一邊的河面金光粼粼,兩邊好像被分割成了截然不同的兩塊。這畫面很美,金燦燦的水波就在距離我們不遠的地方蕩漾,遠處的一切都籠罩在夕陽裏,山巒邊緣也鍍上一層金黃和橙色,唯獨我們身邊,背陰處,色調是沈鬱的青藍。
  我們背著各自摘的菱角回家,路上,看到了大片的紅蜻蜓。這些紅蜻蜓飛的很低,還有幾隻飛過來,在我們身邊盤旋。有一隻紅蜻蜓脫離了大部隊,一直跟著我們從河邊飛到了村子附近,最後落在了塘裏一朵開放的粉荷花上,沒有再動了。
  薑羊有點失望,他想這只紅蜻蜓跟我們一起回家,之前走到半路,這只紅蜻蜓停下來,薑羊還招呼它跟上,結果這蜻蜓還真的就跟上來了。現在,不管薑羊怎麼喊,那只蜻蜓都沒有再動彈的意思。
  “好了,它很累,就讓它在那裏休息。”我揉了一把薑羊的腦袋,從上面摘下幾片浮萍。薑羊噢了一聲,又看了兩眼那只蜻蜓,就跟著我們走回家了。
  菱角倒進大盆,打出清涼的井水浸著,等著晚上乘涼的時候吃。
  炎熱的日子一天一天,我有時候覺得太慢了,好像已經這樣熱了很久,但晚上沐浴著夜晚的涼風,不知不覺睡過去,早上醒來陡然間看到天邊泛出白色的晨曦天光,又覺得這日子過得特別快。
  河邊那些稻子熟了,我剝了一粒在嘴裏嚼嚼,小心的把變成金黃色的穗子割下來,帶回家之後一粒粒搓下來。因爲本來就不多,很快也就收好了,我用竹架子架在院子裏,把收下來的稻穀放在竹匾上曬。
  我有點猶豫,這些稻穀,是留著明年春天再種呢,還是現在抓緊時間再種上一茬?我不確定現在還能不能種,萬一天冷了收不上來,就浪費了。
  最後我還是決定先種著試試,反正現在也不缺吃的,試一試,明年也有更多經驗。
  既然決定了,我就忙了起來,之前整理好的水田再次放進了水,又梳理過一遍後,我把泡過水的稻穀灑進了其中一小塊田裏。
  得先等它長出了秧苗,再拔出來種進田裏。


第51章 051
  我們去山上的時候,發現了一棵花椒樹。
  最開始是薑羊發現的,他看著那一粒粒的小小圓疙瘩聞上去很奇怪,就摘了幾顆在嘴裏嚼,然後他就跑過來哭喪著臉對我說嘴裏麻了。我跟著他過去一看,才發現是一棵花椒樹。
  我都忘記自己有多少年沒有嘗過花椒的味道了,當即用柴刀砍了許多枝丫裝進大背簍裏面,準備帶回家摘下來曬乾。
  “我之前也看過這種樹。”青山見我高興,臉上露出些懊惱,“我下次再去那邊把那兩棵樹也砍回來。”
  我一邊撇下枝丫一邊問青山,“你在哪看到的?”
  青山指向山腹深處,“就在那裏面。”
  我一看,問他:“我不是說別進那麼深的地方嗎?”
  青山默默縮回手。
  姜羊看一眼青山,再看一眼我,忽然拉拉我的手,小聲在我耳邊說:“麻,你別嚇他了,他又不經嚇。”
  我彈了一下薑羊的腦瓜崩,這小子,一天變一個樣,最近還學會開玩笑了,有時候氣的青山這種好脾氣都忍不住和他打鬧起來,兩人最近其實都變了一點,相處起來更加自然,更像是兄弟了,經常打打鬧鬧。這種打打鬧鬧都是開玩笑,我看得出來這兩個兄弟對對方都還挺不錯,也不擔心他們之間的相處。
  不過我慢慢也發現了,青山的脾氣其實也沒有我之前想的那麼好,有時候他是真的會生氣的,只不過不知道爲什麼,他從來沒在我面前生氣過,我說什麼他都聽,還非常努力的對我好,跟面對姜羊時的態度不太一樣。
  我想了幾次,不太確定的覺得青山可能是和薑羊一樣把我當媽媽,所以有點害怕我,就表現的非常乖吧。我想著,又見到青山在偷瞄我的表情。
  明明之前那段時間我們相處起來已經自然了很多,可是好像自打青山背後的鱗片掉了之後,他又有點不太對勁了,好像比之前更怕我生氣。之前沒覺得,現在發覺了,可我也沒法找到原因緩和一下,因爲很多原因,開誠公布跟人談話這種事,我實在做不來,所以這會兒也只能保持沈默。
  要不怎麼說,孩子不好養。小孩子有小孩子的難養之處,大孩子也有大孩子的麻煩心事。
  這些苦惱只偶爾想起來有些頭疼,更多的時候,我都在忙碌,零零碎碎有許多的瑣事要做,田裏的辣椒豆角玉米紅薯,都得加緊看顧著,該除草鬆土澆肥的都得註意著,要是幾天不下雨,就要擔心地旱,趕緊澆水,要是連續下了暴雨,又得把排水的溝渠挖一挖,不讓田裏積水。
  秧苗那邊我也要每天去看看進度,就是多長了幾厘米也要註意著,估摸著差不多了得趕緊種下去,否則我怕來不及收。
  等田裏的事暫時忙完了,還有家裏的事需要忙,屋子終究是太舊了,我住的這棟是老瓦房,雖然屋子還算穩固,但是屋頂上的瓦片有些壞了,堂屋裏有幾個地方,遇上下雨就會漏水下來,就連我那個房間裏也漏水了。
  連著下了兩場暴雨,屋子裏的墻都濕了一片,堂屋裏放著的幾個盆更是滴滴答答的往下滴水。這樣任它漏水肯定不行,得找瓦片把屋頂漏水的地方修繕一下。
  找了個晴天,我決定修繕一下房頂。
  村子裏還有不少的瓦房,那些房子上頭的瓦片大多都還是好的,我架著梯子上了屋頂去,撿著完好的瓦片一摞摞的放進了籃子裏,放滿後就用繩子把籃子吊下去,讓下面的青山和薑羊把瓦片放在一邊碼好。
  最開始,青山說讓他上屋頂,薑羊也湊熱鬧,爭著要上屋頂,但是我沒同意,這兩個的腳爪子都大,不僅大還很堅硬,要是讓他們兩個踩上了屋頂,下腳不知道的輕重的,這些瓦片可經不住,還不得直接被他們踩碎,就是這個房梁架子,萬一被他們踩壞了,直接從這頂上摔下去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最後還是我自己上了。我的體重比較輕,走路也輕,動作又快又利落,很快就把屋頂上大片大片的黑灰色瓦片全都翻了個遍。
  用來修繕屋頂用不著這麼多的瓦片,但我想把這些瓦片全都運回院子裏去,先碼在那,下次屋頂要是再壞了,直接取了瓦片用就可以,不用再來這麼一次。而且我準備在院子裏開一小塊菜地,種點菜,可以用這些瓦片圈出一塊地方。
  關於這片院子裏的菜地,我是想好好打理的,等冬天弄上暖棚,專門給薑羊種些新鮮的菜吃。
  雖然還沒到秋天,但是想到冬天沒有了隨處可見的綠色植物,我就爲薑羊的存糧擔憂起來。可以儲存的紅薯玉米我都決定多種,除此之外,冬天種菜的暖棚我現在也得打理起來了。
  把扒拉下來的瓦片運回家,我又踩著梯子爬上屋頂,拿著瓦片和油紙布在屋頂上忙活起來。
  今天的天氣很好,太陽很烈,曬得人頭疼。我偏過頭在袖子上擦了一把鼻尖的汗,小心的在屋頂上移動。修補完一塊屋頂,我半蹲著適應了一下頭暈,然後才撐著膝蓋站起來。
  站起來之後,我就看到姜羊和青山站在下面,伸長了脖子仰頭看我,表情是如出一轍的擔憂。我忍不住對他們笑了一下,目光看向遠方。
  這個房子的地勢不低,站在這屋頂上,我能看到其他房子的屋頂,還有遠處一塊塊的田。被我收拾出來的只有幾塊田,還有更多的田已經荒了,長滿了野草。我們的那幾塊田,在一片荒田中格外顯眼。
  我修補好了屋頂踩著梯子下來,又在院子裏忙活菜圃的事,這回姜羊和青山都可以來幫忙了。不過在我翻土的時候,薑羊接過了鋤頭,對我說:“麻,這塊地方給我種吧!”
  我驚訝的看著薑羊,“你想種地?”
  姜羊自然的點點頭,“嗯,我要種豆角!”
  因爲他最近愛上了我新做出來的酸豆角,也服了他不怕酸,從腌菜缸裏拿出來的腌豆角,直接一整條哢嚓哢嚓就吃掉了,吃得津津有味,我在旁邊是看的牙齒都要酸倒了。
  反正這塊田也是準備給薑羊種吃的,他自己主動要求更好,而且他既然想學,我就教他。我是看明白了,我也不指望姜羊像青山那樣威武雄壯一拳打死野豬,我對他的期待已經變成了能養活自己,這樣的話會種田也很好。
  “行,這塊田給你種。”我果斷的答應下來。薑羊歡呼著,當天就把土翻了出來,他還無師自通的從漚肥的地方挑了肥土來堆在院子裏這片小菜地裏。
  我想著等薑羊遇上不會的事情找到面前,就過去幫把手,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見薑羊像以往那樣來找我求助,這麼看了幾天,我發想薑羊對於種田竟然還挺熟練,大概是因爲從小看著我在田裏忙活的原因?
  總之他很快有模有樣的種了豆角,這些種下去的豆角和田裏那些豆角不太一樣,這種是懶豆角,它不爬藤蔓,像是毛豆黃豆一樣的植株,豆角就長著拖在地上,除了沒有田裏那種豆角長得長,其他都沒什麼,還更好種一些。
  看了一陣,我放心下來,同時心裏覺得很欣慰。薑羊真的長得很快,我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都已經能做這麼多事了。當然,不靠譜的時候也多,我腌的半缸酸豆角幾乎被他偷吃掉了一半,要不是我發現的早,下次去看估計整缸酸豆角都被他偷吃光了。
  這酸豆角,除了薑羊,也就我吃一點,青山不喜歡吃這個酸豆角。不過某天我突發奇想,用酸豆角煮了魚,那個魚湯青山倒是挺喜歡喝的。
  除了偷吃酸豆角,薑羊不知道怎麼想的,竟然還偷偷摘了很多荷花回來想像腌豆角那樣腌荷花,結果當然是失敗了,沒過幾天那泡在水裏的荷花就爛了。薑羊沮喪著準備偷偷扔掉爛荷花的時候,正好被我撞見,我這才發現這事。除了腌荷花,他還腌了很多其他的花花草草,無一例外全都失敗了。傻薑羊大概覺得什麼東西腌過之後都像酸豆角一樣。
  除了這事,薑羊還偷偷把籠子裏的貓頭鷹弄出來在竹林裏教貓頭鷹飛。
  因爲隨著長大,薑羊不會像之前那樣時時刻刻粘著我了,偶爾會和青山兩個人跑出去玩,所以有時候我也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有一天我提早回家,沒看到籠子裏的貓頭鷹,還以爲養了這麼久的貓頭鷹跑了,沒過一會兒看到薑羊用小籠子裝著貓頭鷹回來,這才在青山的解釋下知道了,他們這是在竹林裏教貓頭鷹飛。
  我很奇怪,就這樣,貓頭鷹怎麼沒趁機飛走呢?
  我圍觀了一次他們兩個的教飛課程。姜羊站在竹林上面的坎上,把貓頭鷹從籠子裏弄出來,接著往前一拋,那只貓頭鷹就咕咕的叫著胡亂撲騰翅膀,最後撲啦啦落在地上。我覺得,這只貓頭鷹好像不太樂意這樣。
  這只貓頭鷹一直都是他們兩個在照顧,能活到這麼久,已經足夠讓我驚訝,今天發現這只貓頭鷹飛得越來越好,我就想,可能某天這只貓頭鷹翅膀長硬了,就飛走再也不會回來了。


第52章 052
  育秧的那一小塊田上,長滿了綠油油的禾苗,看上去生機勃勃的。我估摸著覺得差不多了,小心的拔下來,一捆捆的拿著栽進水田裏。
  因爲不多,所以我一個人種的,沒讓薑羊他們兩個幫忙。這些稻子難得,那兩個粗手粗腳,我怕給他們弄壞,就讓他們在一邊看著。所以我彎著身子在水田裏種秧苗的時候,姜羊和青山兩個就蹲在田坎上看著我。我種完一行慢慢往後退,他們也就跟著移動。
  被水浸過一段時間的水田泥土非常柔軟,赤著的腳一踩下去,就深深陷進泥土裏。腳底下滑滑的,擡起腳後就有一個小坑,渾濁的泥水在我擡腳後馬上倒灌進去。
  這樣彎著腰一種就是一上午,等我走回田邊,感覺腰有些酸。姜羊是個體貼的孩子,見我坐在田坎上抻了抻腰,馬上就過來握著爪子給我捶背。
  我們晚上在院子裏乘涼,我也經常趴在竹床上,讓薑羊給我捶捶背,他現在的力道也能好好的把握了,不像之前那樣錘的我的背咚咚響。
  我低著頭喘出一口氣,覺得腿上有東西,把腿肚子轉過來一看,就見到一隻螞蟥。水田裏有螞蟥很正常,之前在田裏放水犁田的時候,也遇上過。隨手把那只螞蟥弄下來,扔在一邊用石頭壓住,我站起來去一邊的溝渠裏弄些清水洗洗手腳。
  田裏的事做完,收拾東西回家,剛才捶背沒能搶在薑羊前面的青山說要背我,被我拒絕了。這點事不至於就累成這樣,還要人背回去。
  這兩個都很聽話,但是有時候一個替我做了什麼事,另一個也非得替我做點什麼,不然看上去就不自在,這也是讓我覺得好笑,這個有什麼好比的。
  秧苗種下了田,我每天都要去看幾回,心裏不太踏實。我親眼看著這些秧苗慢慢長大,沒見出什麼意外,總算才暫時放心了一點。
  我和姜羊青山去山上砍柴的時候,發現村子裏兩棵梧桐樹落了葉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原本綠油油的梧桐葉,已經有些染上了黃和橙色,在陽光底下通透的搖搖擺擺,樹底下落了些新變黃的葉子。
  薑羊撿了兩片葉子在手裏玩,我看見那葉子一半還是綠色的,一半是燦爛的黃色。
  我想起從前我家小區前面,種了幾棵梧桐樹。
  樓下那位大爺,時常拎著棋盤坐在樹下拉人下棋,我放學回家的時候,就能見到他靠在躺椅上看著頭頂上的梧桐樹,聲音悠悠的說:“梧桐葉落便知秋,一葉知秋哦……”
  梧桐葉子落了,節氣差不多也就走到立秋了。
  秋天在我的印象中是很短的,曾經在我的家那邊,秋天幾乎就是一瞬間,剛換下夏天的短褲,就要穿上一兩層的夾褲了,再過不久,就是冬天。但在這裏度過的兩年裏,我感覺秋天比我印象中的要稍稍長一些。
  現在雖然我覺得差不多快到立秋了,但是其實要一直等到白露、秋分那會兒才會覺得有了些秋天的氣息,因爲這會兒最熱的時候還沒過去,給我的感覺仍舊還是在夏天。漫長的夏天從初夏開始,一直到過了秋天的一半結束,是個長長的長夏。
  在天氣涼爽之前的這段時間,有時候甚至會比盛夏更熱,我聽很多人說過,這段時間就是‘秋老虎’。
  山林仍舊鬱鬱蔥蔥,沒有出現黃葉。塘裏的荷花開的正盛,雖然經常被薑羊摘著吃,還是剩下許多,幾乎每天都在開新的荷花,往旁邊經過時,總能聞到那股荷香。因爲想吃蓮子,我就沒讓薑羊把這些荷花都給吃了,有意的留下來許多。
  塘邊還有長那種長長的毛蠟燭,也就是香蒲,還沒成熟。這東西樣子有點像香腸,我晚上乘涼的時候會和薑羊他們講許多東西,有一次就講到了香腸,所以薑羊聽了我的話後,采過一根回來吃,咬了一嘴的絮,最後呸呸呸的吐掉了。
  我摘了幾根回去曬乾,晚上拿著在院子裏點燃熏蚊子,效果沒有幹艾葉燒著好,但是薑羊喜歡拿在手上玩,把煙揮的到處都是。
  青山不知道從哪裏掏回來十幾顆鵪鶉蛋,圓圓的小顆鵪鶉蛋上有許多點點的花紋,比我印象中的鵪鶉蛋要大一些。我正在燒火準備做飯,那些鵪鶉蛋就被我隨手扔進了竈膛裏。
  等吃完飯,扒拉火堆,鵪鶉蛋就被燒熟了,我用碗裝起來遞給青山,他卻不吃,說給我吃,然後帶著薑羊就往外跑,估計又是要帶著小貓頭鷹去學飛。
  那些燒熟的鵪鶉蛋最後還是我給吃掉的,有些殼被燒裂了縫隙,剝完殼後表皮上就出現了一道燒過的痕跡。燒熟的鵪鶉蛋有一些煙氣,不過我喜歡這個味道。
  下午姜羊和青山帶著小貓頭鷹回來,青山去把貓頭鷹放回籠子裏去,薑羊就跑到我面前嘻嘻笑。
  我問他:“你笑什麼,做了什麼壞事?”
  薑羊用力搖搖頭,“不是壞事!”
  我再問他:“找到什麼好東西了?”
  薑羊笑著把手從身後拿出來,爪子裏躺著兩個青色的大棗子。
  這村子只有靠竹林那邊一棟老房子門口有一顆棗樹,很明顯這就是從那樹上摘下來。我從他攤開的爪子裏拿起一個棗子,隨手擦擦就咬了一口。是甜的,這棗子還是青色的時候就已經很甜了。
  我吃掉那棗子,把核扔在院子裏,看見薑羊那期待的表情,就說:“行,下午去摘棗子。”就算他不說,我也明白他什麼意思,可能當媽的多少都有這種能力。
  薑羊聽我這麼說,歡呼一聲,高興的抱著我的腰蹭了蹭,把另一顆棗子也塞給了我,然後跑了出去。
  他們兩都特別喜歡我們一起出門采集東西,不管是摘水果摘菜還是找什麼,天天就在周圍轉悠,看著什麼成熟了可以采摘了,就跑回來磨蹭我,等我答應了去,就開心的準備起來。
  我說下午去摘棗子,這個下午肯定就是要等到傍晚的時候。這會兒中午還熱的很,能不出去曬就儘量不出去曬,熱的慌。
  摘棗子和摘其他又不一樣,那棗子樹直挺挺一棵,也沒什麼大分叉的枝丫,不能讓我爬上去踩著摘,所以我準備了長桿的鈎子,能直接勾著樹枝上的棗子。棗子也不比其他水果,從枝頭上摔下來也沒事,不會被摔破,特別是那棵棗樹底下都是青草,摔是摔不壞的。
  我們一去,先把那些青草給壓平了一些,防著裏面有蛇躥出來。夏天蛇多,這段時間我都不知道遇上多少回蛇了。
  我站在棗樹下,把手裏的鈎子往上伸,看準沈甸甸的枝,就連著那一片小枝都割下來。五六個青色的大棗挨在一起,啪的被我鈎落砸在樹下的草叢裏,薑羊挎著小籃子連忙上去撿起來,放進籃子裏。
  我手下沒停,又是兩個棗子砸下去,薑羊動作太快,我都沒來得及提醒他,後頭這兩個棗子就直直砸在了他腦袋上,給他砸的哎喲了一聲。
  他撿起那棗子,放進籃子裏,趕緊離開樹下,就怕又砸下來一顆棗子。
  青山看我鈎棗子麻煩,自己上前去抱著樹幹一陣搖,頓時劈裏啪啦下了一陣棗子雨,還有些結了太多棗子的枝都給他搖下來了,圓滾滾的落了一地的,還有些滾的太遠,直接滾進了附近的水溝溝裏。
  那水溝是從前人家洗菜的,清澈的泉水從山上來,水溝附近放了兩塊石板能讓人踩上去。棗子滾進那水溝,全都漂在水面上了。
  我放下鈎子,也拿著籃子在樹底下撿棗子。我這用鈎子,沒有青山直接搖來得快,所以還是讓青山來吧。就是得讓青山小心點,別把這樹給扳斷了。
  我在樹下的草叢裏翻出來不少滾進去的棗子,看看周圍差不多都撿完了,薑羊在撈水溝裏的棗子。而青山又準備搖樹,就出聲攔住了他。剩下的棗子我想等再紅一點,到時候摘下來做棗子幹,冬天煮水喝或者直接吃也很好,燉湯也能放一些。我記得從前我媽就用紅棗燉過排骨湯給我喝的。
  等這棗子紅,大概還得等上十幾天。夏天水果還不多,等到秋天了,就真的能吃到不少水果。過些時候梨也能吃了,橘子也能吃了,再往後山裏還有不少的野生果子葡萄板栗獼猴桃都有。前兩年我沒那個心在山上多待,更不要說特地去摘水果,不過今年,有姜羊和青山這兩個,我估計我們得往山上跑幾趟才行。
  不只是姜羊和青山,我自己其實也很期待。
  摘完棗子的十天後,下了一場很大的雷雨,半夜裏雷聲隆隆,聲勢比之前每一場雨都大。我被驚醒了,看見窗戶被震得發出嗚嗚震顫。
  一夜的大雨過後,早上起來忽然有些涼。薑羊穿好衣服跑出去,我去廚房裏刷牙,還沒打好水,就聽到薑羊的哭聲。
  “怎麼了?”我匆匆走進堂屋,看到姜羊和青山都在,兩個人看著關貓頭鷹的大籠子。
  那只養了幾個月的小貓頭鷹死了,一動不動的躺在籠子一角。


第53章 053
  薑羊出生到現在,一共也沒滿一年,這大概是他第一次這麼清楚的明白死亡的意義。貓頭鷹的死,對他來說和其他小魚小鳥的死是不一樣的,因爲他在貓頭鷹身上投註了許多的喜愛,他給貓頭鷹餵食,還教它飛,這只貓頭鷹就是除了我和青山之外,對薑羊最重要的另一個家庭成員。
  可是現在貓頭鷹死了,它究竟是爲什麼死的,我不知道,可能是冷死的,可能是被什麼咬死的,但是這些都沒有意義了。
  在這裏,沒人比我更清楚,死亡是無可挽回的,不管多麼痛苦傷心,都沒有辦法。因爲我明白,所以我就特別擔心姜羊和青山。青山還好,主要是薑羊。
  從早上發現貓頭鷹死了之後,薑羊就抱著那只僵硬的貓頭鷹坐在門口,早飯沒吃,也沒像往日那樣給院子裏的菜地澆水。我往他身邊經過的時候,看到他在偷偷抹眼淚。
  我把手上的東西放到一邊,走到薑羊身邊坐下來。
  他低著頭,摸著懷裏的貓頭鷹,不說話。
  我摸了摸他的腦袋。他的頭髮又長長了,比之前稍微硬了一些,沒有小時候剛出生那樣軟。
  “麻……”
  “嗯?”
  “貓頭鷹死了。”他抽泣了一聲。他很少哭的,所以這表示他現在真的很傷心。
  我應該安慰他,可是我最後說的是:“所有的東西都會死的,以後我也會死,青山也會,你自己也會,你得習慣。”
  薑羊擡起頭,用有點慌亂的眼神看我,眼圈紅紅的,那雙黃綠色的眼睛蓄滿了水,樣子非常可憐。我伸手抱了抱他,跟他說:“媽小時候養過一對兔子,媽媽的爸爸買的,就是那種眼睛紅紅的,耳朵很長,渾身雪白的兔子,它們最開始很小,我每天給它們餵食,打掃籠子,終於把它們養到這麼大。”我比了比手臂的長度。
  “可是它們死了,因爲吃了濕菜葉拉肚子。當時我的爸爸媽媽要把兩隻死兔子扔了,我怎麼都不肯,哭著在地上打滾,還把兩隻兔子屍體裝在盒子裏藏在房間,然後等我放學回來,那個盒子就不見了,被我的媽媽拿去扔了,不知道扔進了哪個垃圾堆裏。”
  薑羊聽著,忍不住抱緊了一點懷裏的貓頭鷹。
  我沒有停下來,繼續說:“後來我爺爺死了,就是我爸爸的爸爸,他對我很好,經常給我買很多好吃的,帶我到處去玩,在爺爺身邊,鄰居家的小孩子不敢欺負我,我爸媽也不敢說我,可是後來他死了,被裝進了棺材,埋進土裏了。”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他沒死,可是就是見不到了。”
  “等我長大了,我的……爸爸媽媽也死了。我嚇的跑了出去,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他們。”
  “不止這些,我認識了很多的朋友,我都很喜歡她們,希望她們永遠陪著我,可是最後她們都死了。”
  我說完,親了親薑羊的腦袋,“每個人都要經歷這種事的,難過是沒有用的,知道嗎?”
  薑羊把腦袋鑽進我懷裏,哭喊著說:“我不要你們死!”
  我抱著哭的稀裏嘩啦的薑羊,有點頭疼的想,我還是不會安慰人,越說越糟了。“姜羊,媽媽的意思是,你以後會遇到更多這種事情,我希望你能堅強一點。就算是以後媽媽離開你了,我也希望你能很快振作起來,如果很難過,哭一場了就不能再繼續難過了。”
  頓了頓,薑羊搖搖頭,乾脆把我抱得更緊。這孩子力氣越來越大,我都覺得腰上被勒的有點痛。
  薑羊自己哭了一陣,我就拍著他的背,不再說些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擦擦眼淚仰起腦袋,舉起懷裏的貓頭鷹說:“那我們把它埋起來,給它做個墳墓行不行?”
  薑羊現在已經明白墳墓是什麼意思了,因爲村子周圍有不少的墳包,我們經過的時候,薑羊問起,我就和他講過,說這些墳墓裏面就埋著死去的人。薑羊想起我們之前在水庫小山上埋的屍體,就問我爲什麼人死了要埋在土裏面。
  我跟他說,因爲人活著的時候太累了,等他們死了,埋在深深的土裏面,就能很安靜的睡覺。我這樣解釋後,薑羊就很理解的點點頭,後來我們每回經過那些墳墓周圍,薑羊就會壓低一些聲音,說不想吵到別人睡覺。
  如果說那時候的薑羊可能對於死亡這種概念還停留在表面,那現在,他已經深切的明白死亡代表什麼了。
  “麻,貓頭鷹可不可以有墳墓啊?”薑羊有點擔心的問我。
  “可以有。”我說。
  薑羊勉強打起精神,“那我們給它找個很好的地方把它埋下去,讓它好好睡覺。”
  “就埋在屋子旁邊,那棵樹下面吧。”青山的聲音忽然從我們身後傳來,他不知道在那偷偷聽了多久了,手上還拿著一把鋤頭。
  屋子旁邊,我們先前也清理了野草,可現在又長出來不少,因爲是一些會開花的小野草,薑羊偶爾會拽著吃,所以我就沒有徹底清理。現在這一片平地上長著一片的野花野草。有掐下來莖會流出乳白色液體的蒲公英花和澤漆,紫色和淡紫色的紫花地丁以及通泉草,開黃花的醡漿草,尖尖粉紅色的青葙,結了許多綠果子的紅梗商陸……看上去是個好地方。
  這片草地旁邊還有一棵不知名的大樹,再過去就是幾株棕樹,我們之前做蒲扇就是在這砍的葉子。
  薑羊找好了地方,就在那棵不知名大樹的底下,劃出來一片地方,然後他就和青山一起挖坑。我給他們找了一個盒子,用來裝貓頭鷹的屍體。
  這個坑挖得很深,薑羊說挖的深一點,就更安靜,能睡的更舒服。
  貓頭鷹被埋進了土裏,薑羊自己埋的土,最後還在小土包前立了一塊小石碑,歪歪扭扭的寫上了貓頭鷹三個字。這三個字是我教他的,也是薑羊除了我們三個的名字之外,最先學會的字,雖然很複雜,但他記得很牢。
  堂屋裏的空籠子放在那,裏面沒有了經常撲騰來去,會咕咕叫的鳥了。
  中午,薑羊睡午覺,我沒睡著。
  我爬起來走出門,去了屋子旁邊的空地上。結果還沒到,就看到青山已經在那了。他坐在小墳包旁邊,手邊有一堆野花,他正在埋頭把那些野花都綁在一起。
  見到我走過來,青山有點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脖子,張張嘴說:“我不想睡午覺,所以在這邊坐一下。”
  這會兒的太陽很大,空氣悶熱,好像昨晚上那場暴雨不存在。我走在陽光下,看到腳邊的黃花一片燦爛,有些刺眼。
  “青山,你也別難過。”我走到青山身邊,像對薑羊一樣摸了摸他的腦袋。他唔了一聲,小聲說:“我只是有一點難過。”
  說完他聲音大了點,仰頭看我問:“你說我們以後都會死,那如果我以後死了,我也可以埋在這裏嗎?我覺得這裏很好。”
  “要是等我以後死了,我也能埋在家旁邊就好了。”
  我楞了一下,又用力揉了一把他的腦袋,“你和薑羊比我小,到時候是我會走在你們前面的。”我坐下來,抓著手下柔嫩的青草,轉頭看向那小小的墳包,心裏忽然有個模糊的念頭。
  墳墓爲什麼會存在呢?或許,它存在的理由就是寄托思念?
  我忽然問青山,“你覺得這裏很好,會想一直留在這裏嗎?”
  青山點頭,“我以前說過,我要一直在這裏和你們在一起的。”
  我也會一直在這裏的,這已經是我的家了。今後的日子,我不會再顛沛流離,以後走得再遠,這裏就是我的家。
  剛在出現在我腦子裏的念頭清晰起來。
  “青山,你幫我去再搬一塊石板回來。”我對青山說完,回屋拿了鋤頭,在那個小小的墳包旁邊再挖了一個大坑。
  坑挖了一半,青山幫我把石板搬回來了。他要幫我挖坑,被我拒絕了。
  坑挖好,我拿著一小塊炭,準備在洗乾淨的石板上寫兩個名字,待會兒用刀刻上。下筆之前,我以爲自己會很生疏,但實際上我寫的比我想像中要好很多。特別是左邊的名字,我幾乎毫不遲疑,一下子就寫出來了。
  之所以這麼熟練,大概是因爲我小時候,學校要家長簽名,我怕考得不好被駡,就把這個名字照著主人的筆跡,練習了很多遍,然後偷偷地,自己寫在試卷上。
  我拿著刀照著筆跡刻的時候,手有點發抖。一滴水珠砸在石板上,把墨黑色的痕跡暈開,一個點就變成了一個圓。
  青山蹲在我旁邊,手足無措的看了一會兒,然後小心的伸出手像我剛才揉他腦袋那樣,摸了摸我的頭髮。
  感覺到頭上輕柔的觸摸,我擦了擦臉上的濕痕。
  ……
  薑羊午睡之後,來到這片空地上。他發現貓頭鷹的墳墓旁邊多出了一個大的墳墓,有點奇怪的詢問我:“媽,這裏面埋著誰?”
  我伸手摸了摸那兩個刻的歪歪扭扭的名字,跟他說:“這裏面埋著的人媽媽找不到了,但是這是媽媽的爸爸媽媽的墓。媽媽不能回去從前的家了,但是咱們現在在這裏的家也很好,所以我覺得我的爸爸媽媽肯定也會喜歡這裏,就把他們的墓也建在這裏了,以後他們也不用在很遠的地方遊蕩,能在這裏安靜的睡覺。”
  薑羊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眼睛忽然亮了起來,他說:“所以,雖然他們死了,但是現在都在這裏面睡覺,就沒有離開我們是不是?”
  “是。”我給了他肯定的答案。


第54章 054
  立秋後的伏天,熱的人沒有精神,因爲貓頭鷹的死,薑羊好幾天不愛說話了。我習慣了薑羊總是嘰嘰喳喳的在身邊說話,他突然安靜起來,我覺得不習慣,更多的是擔心。
  青山顯然也擔心,不過他和我一樣不太會說話,所以就是往山上多跑了幾趟,帶回來更多薑羊可能會喜歡的東西。
  我扛著鋤頭回家的時候,看到青山正蹲在之前那個放貓頭鷹的籠子旁邊,抓著一隻大貓頭鷹往籠子裏塞。他一轉頭看到是我,松了一口氣。我瞅了瞅那只貓頭鷹,不像是從前那只,這只更大,身上白灰色的毛毛更多。
  “我抓了一隻新的貓頭鷹給薑羊。”青山有點高興的說,“這只大一點,不會那麼容易死。”
  薑羊現在在午睡,這個時候也差不多要醒了。我和青山藏起來想看看薑羊的反應,等了一會兒看到薑羊揉著眼睛從房裏走出來。
  他馬上註意到了籠子裏撲騰的貓頭鷹,我們清楚的看到薑羊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跑到了籠子旁邊,但是很快的,他臉上的笑又沒了。他蹲在那看著籠子裏撲騰的貓頭鷹,臉上的表情好像反而更難過了一點。
  我和青山悄悄退出屋子裏,青山不太明白,“……我不知道,他好像更不高興了。”他這麼說,用懊惱的眼神看我,好像怕自己做錯了什麼。
  我明白他在說什麼,也明白薑羊爲什麼會是這個反應。這兩個孩子都很好,所以我踮起腳摸了摸青山的腦袋,小聲跟他說:“沒事,你沒做錯。”
  我們吃飯的時候,貓頭鷹還在籠子裏撲騰。薑羊吃著東西,時不時扭過頭去看一眼,然後瞅著我和青山兩個人,欲言又止的樣子。
  “怎麼了。”我只能主動問薑羊。
  薑羊低著頭戳自己碗裏的菜,“那只……不是貓頭鷹。”
  竪著耳朵的青山馬上去看那只貓頭鷹,臉上都是不解。自己抓的確實就是一隻貓頭鷹啊。
  薑羊說:“貓頭鷹是之前那只的名字,這只不是。”
  我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了,就問他:“你不喜歡這只?”
  薑羊點點頭,又搖搖頭,“喜歡,但是它會死的。”他說完,有點猶豫的問我:“我能不能把它放了?”
  我沒有直接答應他,而是說:“這是青山抓來的,能不能放你要問青山。”
  姜羊就去看青山,青山趕緊點頭答應了:“可以啊。”
  薑羊這才露出了笑容,青山也露出放鬆了的表情,我繼續吃東西。吃完飯,姜羊跟青山一起去把那只貓頭鷹給放了。這件事雖然和青山最開始想的不一樣,但是好在結果是好的。薑羊慢慢又恢復過來,也同意我把那個空置的大籠子放到雜物間裏去了。
  我覺得薑羊是個有著奇怪的浪漫感性細胞的孩子,他喜歡各種小花小蟲,晴天雨天都能得到樂趣。他喜歡身邊的一切,什麼都能引起他的興趣。也可能這是獨屬￿孩子的樂趣?不過,因爲薑羊,我才會慢慢的更喜歡這裏。
  一年前的我幾乎無法感知外界的一切,時時刻刻都感覺自身和外界有著一層隔閡。在我身體裏出生的新生命薑羊,就像是我的另一雙眼睛,他看到了美好的東西,送到了我的面前,我也就能重新看到幷且接受了。
  我曾經拋棄的記憶,還有對於自然、他人甚至自身的喜愛和憐憫,還有許許多多其他的感覺,都是通過薑羊找回的。我無法在其他的東西上面生出任何感覺,但是我能被薑羊觸動,他就像一座小小的橋梁。
  “麻,好大一個螺螄!”
  薑羊提著一個桶,舉著一個大螺螄在眼光下朝我笑著揮手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心很軟,害怕自己不能更好照顧他的惶恐中,又生出了另外一種用不完的勇氣。
  青山在薑羊附近,手裏也提著一個桶在撿螺螄。他和薑羊很像,但又比薑羊更加強大,薑羊跟在他身後的時候,我看著他們,覺得像是一隻小獸跟著一隻成年的獸,很和諧。
  他們兩撿了一陣螺螄,跑過來給我檢查。我翻著桶,對他們點點頭,“可以。”又撿出一個,“這個太小了,放回去。”
  給我檢查完,他們又跑回河岸邊上了。河邊上有一塊石頭灘,有不少螺螄就愛鑽在石頭縫隙裏,吸著石壁。青山把石頭搬起來,薑羊就蹲著去拔螺螄。
  螺螄帶回去,養了兩天讓它吐乾淨泥沙,用鉗子剪掉尾部那個螺旋,清洗乾淨放在大鍋裏煮。換一會兒後換一次水,再放上調料。鹽,拍扁的大蒜瓣,曬得紅黑色的花椒和新鮮摘下來的朝天椒,還有桂皮。桂皮是我和青山上山時候找到的。
  我和青山吃螺螄,薑羊就哢嚓的嚼著酸豆角。我看著他那架勢,覺得還好自己補種了豆角,應該夠他吃的。
  最近田裏有些玉米已經開始結苞了,但是還有一塊田裏的玉米才剛開過花。院子裏那兩棵薑羊照料起來的玉米長得最快,我懷疑這兩棵玉米突然變異了,因爲它們已經快長得和院墻一樣高,比田裏那些玉米桿子高了一小半,一共結了九個苞,薑羊每天都會數一數,然後問我什麼時候能吃。
  我就跟他說,快了。其實還沒有。
  我們去山上劃拉柴火的時候,我發現遠處看去依舊鬱鬱蔥蔥的山林,近看有些已經生出了幾片黃葉,葉尖上好像不小心沾了紅黃色的顔料。一片綠葉子黃了小半,蝴蝶一樣從樹上落下來,又被薑羊撿起來給我看。
  真的是立秋了,山上的樹比人更清楚季節的變換。
  可惜還得熱上一段時間,我撩起袖子擦了一把汗。
  我們下山路過幾棵橘子樹下,薑羊在草叢裏撿到了兩個橘子,一個綠色的,顯然沒成熟,還有一個黃色的,非常小,是沒長成就壞了的。可能是被風吹下來的。
  薑羊問我能不能吃,我說不能,他就拿在手上玩,還把那個黃色的小橘子送給了青山。青山好奇的捏開,吃了一些。姜羊聞著那濃郁的橘子味,問他味道怎麼樣,青山搖了搖頭沒說話。薑羊好奇的很,想了想還是把自己那個也弄開了,嘗了嘗味道,然後他的臉苦了一路。
  青山這才吐掉嘴裏的酸苦橘子,同樣苦了臉。
  白天姜羊開開心心的,好像什麼事都沒有了,但是夜裏,他沈默了很多。從前夜裏他都喜歡揮舞著爪子跟我說話,就算我不回應他,他也能開開心心的把白天經歷的事情跟我說上一遍,語氣裏都是快樂。或者扳著自己的腳和尾巴在床上翻騰。
  可是現在,他不愛說那些也不愛動,有時候我以爲他睡著了,扭頭一看,就見到他睜著大眼睛,抱著爪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薑羊比我想的更心軟,也更長情。我之前沒意識到,他竟然那麼喜歡那只貓頭鷹。他的好朋友死了,他爲此難過,我卻不能幫他,所以我也感到難過。
  薑羊長得那麼快,是個很懂事的孩子了,之前一段時間他已經可以乖乖的睡在我旁邊,不再要求抱著我的胳膊挨著我睡,但現在,他晚上睡著睡著又不自覺的靠著我,側身蜷著,將腦袋抵著我的胸口。
  過了兩天,我把家裏的事情幹完,對姜羊和青山說,明天帶他們去一個沒去過的地方看一看。姜羊和青山都很高興,問我去哪裏,又主動的去準備東西。
  我準備帶他們去的是另一條他們沒走過的路上。那條路是去小鎮的,我也很久沒去了。那邊的小鎮其實已經不剩下什麼,喪屍很少,鎮子裏的東西也很少。只不過從這邊一條路過去,會經過不少田,還有一些零零散散的農戶屋子。
  那些已經荒廢了的田上會遺落種子,長出一些令人驚喜的東西,我們這次是去撿漏的。不過我主要的目的還是想帶姜羊和青山去散散心,也許出去其他地方走走,他們的心情會好一些。大概就像是從前,我要是心情不好,總希望父母帶我去公園玩。
  我選擇了一個很適合出門的天氣,陰天,還刮著風。
  我們走上了去鎮子上的那條路。薑羊問過我兩次那條路是通往哪的,我只是簡單告訴他通向附近一個鎮,他就沒問了。這回我們往這邊走,薑羊顯得很興奮,看他之前的表現,我還以爲他對那鎮子不好奇呢。
  風不大不小,吹在身上很舒服,附近的山林上樹木全都倒向一邊,有兩隻白鳥在風中像兩架滑翔機,飛旋著落進了密密的山林裏。姜羊張開手往前跑了一段,又停下來等我和青山。青山也想跑,但是看我在後面走著,猶豫了一下還是老實的跟在我身邊,眼睛往四周轉來轉去,尾巴尖往上翹著一個小弧度。
  我們順著柏油路往前走,半路上下起了小雨。雨霧濛濛的,薑羊穿上了小雨衣走在我身邊,攤開爪子去接雨水。我們三個裹著雨衣,走在路上,像是我曾看過的一部電影裏,什麼奇怪的荒野殺手。
  但是下一刻,我們迎面撞上了真的‘荒野殺手’——一隻喪屍。他已經很破爛了,看不清面目,身上的衣服一條條的掛在身上,還在緩緩蹣跚往前走著,遠看還以爲是個乾瘦老人。這種都是即將‘死去’的喪屍,就算不管也馬上要失去行動力了。
  我們還沒走到他面前,那喪屍就噗通一聲栽倒在了路邊的一個小坑裏,乾枯的爪子抓著旁邊的野草,還在動彈。
  我垂下刀尖,沒管它,抓著薑羊從他身邊走了過去。等到冬天下過一場雪,明年春天,這具早該倒下的屍體就會和其他地方的石頭一樣,爬滿青草和藤蔓,沒什麼好怕的。
  雨只下了一會兒,我們收起雨衣,薑羊忽然鑽進了路旁的草叢裏。我看見他撅著屁股,那條白色的尾巴有點興奮的甩著,就知道他肯定是發現什麼了。
  “麻!你看!”他移開身子,我就看到了一個圓滾滾的綠皮小西瓜。


第55章 055
  那西瓜不大,大概就和薑羊的腦袋差不多大小,上面綠色的紋路倒是長得很好看,一條條的綠色波浪非常規整。因爲剛下過雨,西瓜表皮上凝著一顆顆的水珠子。
  薑羊還沒見過西瓜,但他也清楚這肯定是可以吃的,所以蹲在那顆西瓜面前,抱著那顆小西瓜雙眼亮亮的看著我。
  我走過去,在那個小西瓜附近的草叢裏找了找,果然,又被我找到了一個大點的西瓜和另一個稍小點的西瓜。可惜那個小點的西瓜爛了,有一大半軟趴趴的蓋在土裏,看上去是不能吃了。我可惜了一會兒,動手把那個大西瓜從藤上扯了下來。西瓜底下沾了泥土,有點髒,我抱起西瓜就抓了一手的濕潤泥巴。
  附近有條小水溝,我從路邊一個緩坡走下去,到小水溝旁邊把西瓜洗乾淨了。碧綠的西瓜在清澈冰涼的水裏滾動了一下,轉一圈伸手一拂就能把附著在瓜皮上的泥土擦洗掉。
  “麻,我們要帶回家嗎?”薑羊還抱著那個連在藤上的小西瓜沒撒手。
  我舉了舉手上的大西瓜對他說:“我們現在就吃這個。”
  薑羊看了一眼小西瓜,站起來朝我跑過來。我們三個就坐在路邊一個長滿野草的小石橋上,因爲只有那裏乾淨一些。
  把西瓜放在石板上,我也沒用刀,直接徒手往下一劈,西瓜哢嚓一下,應聲破開兩半,露出裏面鮮紅的瓜瓤。
  薑羊哇的驚呼了兩聲,我知道他之前那聲是哇的我徒手劈瓜,後面這聲是因爲瞧見綠西瓜裏的紅芯子。這西瓜紅的好看,破開之後,那香甜的氣味直往人鼻子裏鑽,紅裏透粉的果肉,裏面嵌著大顆的黑色西瓜子。
  走了這半天的路,雖然不怎麼累,但也出了身汗,現在坐在路邊吹著小風吃西瓜,真是一種莫大的享受。我也很久沒吃過西瓜了,剛才聞到那股味道就感覺嘴裏不自覺的分泌出了口水。涼絲絲的西瓜一入口,那香甜脆爽的味道就占滿了口腔,溢出的汁水滑進喉嚨裏,比什麼都要解渴。
  姜羊和青山顯然也很喜歡,因爲他們把西瓜皮都給吃了。
  “不要吃皮,吃裏面這個,紅色的。”我跟他們說。
  其實末世後,大家難得有吃的,能找到西瓜,都會把皮給吃了,我也是。但是這會兒又餓不著,沒必要連瓜皮也吃了,最重要的是瓜皮生吃也不好吃。
  我們三個就坐在那把一整個大西瓜吃了,仍然意猶未盡。
  “還有一個小西瓜放在那,等我們回來的時候摘了帶回家去。”我的提議得到了他們兩個的支持,見我收拾西瓜子,又聽我說要拿回去種西瓜,姜羊和青山都傻了,因爲他們吃西瓜沒吐西瓜子。
  “會從肚子裏長出西瓜。”我這麼說,想嚇唬他們。結果薑羊露出了嚮往的神情,連聲問我:“真的嗎?要是長出來,直接長在嘴裏,張嘴就可以吃了!”
  這傻孩子。青山就沒被我騙到,他幫我收拾地上的西瓜子,有點得意的笑了一下,“我以前吃過,沒有在肚子裏長西瓜。”
  原來是切身體會。
  我們在水溝裏洗了臉和手,帶著一嘴的西瓜甜味繼續往前走。山林慢慢減少了,路邊出現了第一棟屋子。這屋子破的有點厲害,屋頂都飛了。前幾年天氣極端,暴雨暴雪還有暴風,可能是大風給掀飛的。我們現在的家被重山包圍著,反而沒受什麼災。
  這種孤零零佇立在空曠地方的屋子大多都遭難了。我前幾年還遇上過下冰雹,拳頭那麼大的冰雹,下的突然,在外頭沒來得及找到地方躲的,能活生生給砸死。
  這屋子雖然破,但外頭那個院子裏一片鬱鬱蔥蔥,植物比人更能適應新世界,這會兒屋子裏的主人早不知道去哪了,但院子裏曾經種下的植物在經歷幾年的摧殘後,如今長得比從前還旺盛,幾乎已經把整個院子占據了,還長到了院子外,熱鬧都漫出來了。
  院墻上厚厚一層長著的是瓜藤,看樣子像是冬瓜的藤,也可能是絲瓜或者黃瓜的,分不太清,因爲那一大片全都纏到一起去了。但我知道肯定有南瓜藤,因爲我去年往這裏經過,摘了個大南瓜回去。今年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
  往半破的鐵門外往裏瞧,還能看見院子一角的月季那帶著刺的花枝,長得太肆意,占了小半個院子。我去年來看的時候,這棵月季還沒這麼大,好像是變異了,原本的枝幹粗了一圈。整個院子裏都橫亙著各種野草和藤蔓,從亂草從裏冒出尖的幾片葉子能看得出來是辣椒和茄子。
  這屋子的主人,從前應該是個勤快人,院子裏種著這麼多花和菜。
  推開鐵門,我用柴刀開路走進了院子裏。在亂草堆裏劃拉了一陣,驚走了一隻灰不溜秋的東西,它跑得太快,唰的一下就從欄桿縫隙鑽過去消失了,我沒看清是什麼。
  在院子裏簡單翻過一遍,沒發現什麼危險,我招招手讓姜羊和青山進來。
  “薑羊,你看。”我撥開草叢,薑羊見到裏面兩個瓜,驚喜的喊:“西瓜!”
  “不是,這是南瓜。”我蹲下把那個黃了一半的南瓜摘下來,遞給了薑羊抱著。還有個南瓜更大些,只有瓜蒂周圍還有一些青色,其他地方都黃了,好像比去年黃的早一些。這個摘下來,我遞給了青山。
  走兩步,又瞧見了一個藏在草叢裏的南瓜,不過這個我沒動。院墻欄桿下面,掛著綠皮長條的瓜,是冬瓜,只有一個,不太大,我也給摘了下來。
  這院子裏還有兩株茄子,可惜結的茄子長蟲了,葉子和梗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一層黑色的小蟲子。
  姜羊在那棵月季樹叢裏面發現了一個大鳥窩,拉了拉我的衣服,“麻,那是什麼窩?”
  那窩用的是落葉枯枝還有一些芒絮做的,我覺得大部分的鳥,鳥窩都長一個樣,所以我分辨不出來。薑羊看我回答不出來,也就算了,沒有一定要我說個答案出來。他對什麼都好奇,經常問我這種問題,像是路邊的花花草草,天上飛的各種顔色的鳥,山上結的不知名的果果,反正我十次有九次回答不上,他都習慣了。
  我一會兒沒聽見青山說話,轉頭一瞅,發現他不見了。青山年紀比薑羊更大,但有些時候他比薑羊更像個被家長帶到商場的孩子,一沒看住就會走丟,因爲他愛亂跑。
  “青山?”我喊了一聲,青山就從院子外面轉了進來,他開心的笑著,把手上一隻灰不溜秋的東西遞給我看,問我:“這是什麼?”
  這灰色皮毛的小動物好像就是剛才跑走的東西,它被牢牢抓在青山手裏,可憐兮兮的唧唧叫,也不知道青山是怎麼抓住它的。這傢夥看上去像只大老鼠,但又不像老鼠那樣是一條光禿的長尾巴,它的尾巴像個毛撣子,而且長得比老鼠更可愛些。
  青山問我是什麼,可我也不知道。我又不是什麼都知道,就算從前見過,也沒人告訴我這東西該叫什麼名字啊。
  看我搖頭了,青山又問我:“可以吃嗎?”
  “可以。”這有什麼不能吃的,反正都是肉。
  我們離開了那個院子,接下來又路過了兩棟路邊的屋子,水泥屋子,外面貼著的白色瓷磚透出一種陳舊的黃色,門口用水泥鋪的大坪。有不少野草從水泥縫隙裏長出來,藤蔓也爬在水泥鋪成的地上。這兩棟屋子附近沒有菜圃的痕跡,都是些野草,不過右邊那棟屋子旁邊有一棵果樹,鶏爪梨樹。
  鶏爪梨這東西我從前沒見過,後來逃難途中見過有人爬樹上去摘,才知道那東西可以吃,也第一次知道了它的名字。
  這東西的果子肉不多,樣子就和乾枯的樹枝似得,基本上沒什麼嚼頭,而且沒成熟的時候澀口的能讓人嘴巴都麻掉。不過成熟後,甜的膩人,那味道我不是很喜歡,去年秋末那會兒我摘了點吃。現在這時候距離成熟還很有些日子。
  到了這兩棟屋子,距離後面的那一大片荷花塘就不遠了。那片荷花塘面積很大,比村子裏那個小荷塘大多了。
  走在路上,遠遠地就能看到那邊的一片碧綠,陰天下的大荷塘沒有晴天好看,但是陰天的荷塘有很多水鳥。那些白色灰色的水鳥停在荷花塘岸的蘆葦叢上,風一吹,就隨著蘆葦搖搖擺擺,攏著翅膀也不飛走。
  這邊荷花塘裏的荷花不是粉荷花,是白荷花,我從前好像聽人說過,白荷花一般都是人家特地種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這裏的荷花謝了很多,但還剩下不少,我瞧見有些已經露出了蓮蓬,算算時間,過些時候就能過來摘蓮蓬了。可惜這邊沒有船,不然劃著船到中間去摘,能摘到不少的蓮蓬。沒船的話,只能沿著邊緣左邊這一圈摘了。右邊一圈的荷花離岸邊太遠,那邊都是一片片的蘆葦叢,要想摘到蓮蓬,得穿過蘆葦叢,下水去摘。
  我瞧了一眼旁邊伸著脖子往荷花塘那邊看的姜羊和青山,覺得他們可能會很樂意下水。


第56章 056
  我們只是遠遠看了荷花塘,沒有走近去看。
  過了荷花塘,就快到鎮子上了,兩邊的屋子開始多起來,那種有大院子種了很多菜的屋子兩邊都是,隔著幾米的距離一棟,也算獨門獨戶。我只是簡單瞧了瞧,準備回來的時候再仔細找找裏面能吃的。
  路邊高高的電綫桿還竪在那,不過纜綫已經垂下來,有一根電綫桿的電箱上被鳥築了巢,枯黑的樹枝一層層壘起來的巢,看上去還挺大的。
  前面有個小賣鋪,裏面的東西早就沒了,連貨架子都沒了,被打破的墻邊有個推拉冰櫃,白漆脫落的冰櫃裏面被塞了一具屍體,是我第一次來這邊的時候塞的。
  附近的街道已經開始屬￿鎮上,這種小鎮人不多,地方也小,屋子不是很多,裏面的道路最多三四條,走一圈幾十分鐘也就完了。
  我已經來過幾次,搜羅了一些東西回去,現在是已經找不到什麼能用的了。左邊街上那一片的屋子都有被燒過的痕跡,可能是很多年前大家都快瘋掉的那段時間裏被燒得,那會兒喪屍到處跑,天災隨時有,不瘋幾個也不正常,有人燒屋子,有人殺人,還有更多人自殺。
  不過也有可能是下暴雪那會兒,藏身在這裏的人太冷了,把屋子裏能拆的東西拆下來燒,不小心把屋子給燒了。
  我走過一個地方的時候,看著那些過去留下的痕跡,就會想,那些痕跡是怎麼留下來的?
  有的人走了會留下痕跡,有的人走了,一點痕跡也不會留下。我比較喜歡後面那種,因爲乾淨。
  鎮子裏早就荒廢,大片倒塌的屋子中間已經長出了兩人高的樹,從各種縫隙裏,甚至從大石頭上都長出來,比我上次來看的時候更茂盛了。也許再過幾年,這個鎮子就會消失,全部被周圍的樹和草占據。我們走過最寬那條街的時候,見到了兩個個晃晃悠悠過來的喪屍。
  這一路過來的喪屍,很多都倒在路邊,身上長了野草,這兩個喪屍還沒倒下,不過有一個肩上也長了一棵綠色的小草,嫩綠的顔色在那張猙獰乾癟的臉旁邊晃啊晃。
  青山用一根長棍子把他們叉到一邊解決掉了,然後就舉著那根長棍子往前走,再看到喪屍就主動上去。
  街面上沒什麼東西,我們在鎮上晃了一圈就準備回去,可是青山忽然仰著頭看著遠處,然後跟我說:“有東西過來了。”
  “什麼東西?”我趕緊問。
  他說:“人。”
  人比那些山上的動物更危險,我帶著他們兩個鑽進了路邊一個破屋子,讓他們別出聲,靜靜等著青山說的人走過去。
  沒過多久,我就聽到了踢踏的腳步聲,還有小孩子的聲音。
  “哥哥,你看花花~”
  “爸你看花花~”
  “好了英英,別鬧你爸,坐好,你哥看不到前面的路了。”
  “沒事的媽,我看得到。”
  那是一家四口,一對中年夫妻,還有他們的兩個孩子,小點的那個小女孩子身後一條黑尾巴,尖尖的爪子上攥著一朵黃色的花,開心的笑著。背著她的那個或許不應該叫孩子,因爲他的身形已經和他父母差不多高大,身後有一條白色的尾巴。
  這一家四口還牽著一頭牛,牛背上放著不少行李,每個人提著背著一部分東西,看上去好像是在搬家。
  竟然有兩個這樣的孩子,我的目光忍不住放在了那個黑鱗小女孩的身上,原來是有女孩的。那孩子雖然小,但感覺很敏銳,大約是察覺到我的視綫了,臉上的笑收起來,抿著嘴鼓著臉往我們藏身的地方看。
  她父母和哥哥見她往這邊看,都發覺了什麼,同樣警惕的看過來。我帶著姜羊和青山站起來,沒有繼續躲下去,直接開口說:“路過。”
  他們看到姜羊和青山,好像也放鬆了一點,不過幷沒有完全放心下來,也沒跟我說話,只是點點頭,然後默默加快了步伐,那個小女孩也不說話了,一家人很快消失在了我們眼前。
  末世裏大家都這樣,互相不影響不幹擾才是最正常的,特別是這種幾個人一起組成的小團體。雙方都沒惡意,這就只是個路過的事。我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是另一個,不是去我們家村子那邊的,也就沒管,帶著薑羊兩個繼續按照原本的路綫走。
  在我們離開那個破屋子的時候,一隻橘貓忽然從黑暗的角落裏敏捷的跳起來跑遠了,看樣子我們剛才躲在那的時候,它也躲在那。
  我們繞了一圈鎮子,準備回去了,路上我們把那些院子裏找到的瓜和菜都裝進袋子裏帶回家去,半路還繞路去了附近的大片荒田。我之前在那田裏收了不少芝麻,今年想去看看還有沒有。到了地方,發現有還是有的,就是比較少,沒怎麼成熟,估計等後頭來摘蓮蓬的時候可以順便收回去。
  我還找著了十幾株芋頭,這種毛芋頭熟的早,八月就能吃了,一直到十月,都是吃芋頭的時節。芋頭葉和梗都能吃,切碎曬乾,就是一樣乾菜。等冬天拿熱水泡開,再放些辣椒調味,配著肉吃最爽口。底下的芋頭,和紅薯一樣埋在竈膛裏,也是冬天一道不錯的吃食。不過這些芋頭我暫時也沒動它們,準備再讓它們長一陣。
  零零碎碎的還找到了一些能吃的東西,都給裝著帶回去了。因爲在荒田那邊停留的時間太長,到家的時候已經天黑。我們在昏暗的燈光下吃了東西,然後把那個小西瓜給分吃了,姜羊和青山都帶著滿足的表情去睡覺。
  這天晚上薑羊大概是走路累了,睡得很安穩。
  第二天天晴了,又熱起來,我在水井旁邊洗南瓜,這回我帶回來最多的就是南瓜了。冬瓜也有幾個,我一邊洗,一邊切了一半給薑羊生嚼著吃。西瓜薑羊喜歡,冬瓜和南瓜他也挺喜歡,聽他那樣咬的哢嚓哢嚓,青山也想吃了,我就給他也切了一圈冬瓜。
  薑羊吃著冬瓜,突然就指著自己手裏的瓜說:“這個是東瓜。”又指我手裏,“這個是南瓜。”最後指墻角下那個種了西瓜子的大桶,“那個是西瓜。”
  “有沒有北瓜?”
  我教他數字之後,還教過他東南西北春夏秋冬這些,所以他現在應該是突然想起來這回事。這個問題……我覺得自己好像小時候也是問過的。
  “沒有北瓜。”我指著他吃的瓜說:“這個是冬瓜,冬天的冬,不是東南西北的那個東。”
  薑羊又問:“那有冬天的瓜,有沒有春瓜夏瓜秋瓜?”
  “沒有。”
  “爲什麼沒有啊,麻?”
  我想了想,說:“……我們待會兒做南瓜餅吃。”
  薑羊就沒問了。
  我沒做過南瓜餅,但我有做過其他餅,說到底,這東西萬變不離其宗,要做起來大多都是一種辦法,差不了多遠。
  我選了個最老的南瓜,切開,挖掉了裏面那團軟乎乎的瓤,裏面還夾著許多的白色南瓜子,我讓薑羊他們兩給挑出來,留一些種子,其他的可以炒了吃。其實不留種子也可以,因爲路上還有幾個老南瓜我沒摘,過些時候再去摘了留種也是一樣的。
  我把南瓜皮削掉,南瓜切片放在蒸籠裏蒸熟,再用大勺子碾成黃色的泥,加上麵粉和水混合,就和做包子那樣,掐出一團團的,壓成餅,最後放鍋裏煎熟。
  儘管方法簡陋了點,但其實最後做出來的味道還是挺好的。甜甜的,外面比較脆,咬進裏面就糯糯的。姜羊和青山都喜歡吃,我也喜歡吃,所以那幾個南瓜,最後都被我用來做了這種簡單的南瓜煎餅。
  我還做了特別薄的那種餅,煎的有點焦脆,比較硬,咬起來和吃餅乾似得,我做出來多少,姜羊和青山就能吃掉多少。
  日子慢慢的,我真的發覺秋天已經到了。
  這天一晴,就很容易能讓人感覺到秋天的到來。一天天過去,先前能把人曬脫皮的太陽,沒有從前那麼烈了,我這種常在太陽底下曬的人最容易感覺到。
  還有就是山上的樹木,每回去山上扒柴,就能看到樹底下越來越多的黃葉子。
  村裏頭那棵棗樹上沒吃完的棗子紅了,我讓青山去把紅棗子敲下來,然後讓薑羊把棗子曬起來。用竹編的竹排子,像塊大板子一樣,中間有很多細小的漏縫,最適合用來曬些乾菜。不用的時候收起來竪在堂屋,要用了就搬出來,一一擺開在院子裏,底下架上兩條凳子就行。
  秋天到了,地裏要收的東西會越來越多,要曬的東西也會越來越多,也就現在這會兒還能曬曬紅棗。
  薑羊搬著小板凳坐在竹排子旁邊,把紅棗一顆顆認真的擺在上面,擺的整整齊齊,時不時還要翻個面來曬。他擺弄東西有時候比我是精細多了,換成是我就隨意往上一倒,推平就是,哪來這麼多麻煩。
  秋天的天看上去很高闊,雲也更遠了,不像夏天那樣,就堆在山頭樹梢上似得,雪白一大朵,好像伸手就能摸得著。秋天的雲成片,讓人看著就覺得心裏也開闊起來。
  “麻!”薑羊指著頭頂說:“那有好大的鳥!”
  我停下摘辣椒的手,往頭頂看了看,確實有一隻大鳥正在追著一隻小些的鳥。
  “那是鷹。”我還看過鷹來地裏抓田鼠,抓兔子的。這大鷹又不怕人,離它一百米它都不愛搭理,要是靠的再近一點,它就會忽然扇著翅膀飛起來,一下子沖的很高。鷹喜歡站在高處,那邊幾塊田中間有棵很高大的樹,下半部分還活著,長著綠色的葉子,上面那部分死了,只剩下些乾枯的樹杈,我就常能看見鷹站在那枯樹叉頂上。
  反正抓不到,我也不管那些大鷹怎麼樣。但是青山瞧見田裏撲下來一隻鷹,他立馬就飛躥過去了。我還沒反應過來,青山已經接近了那只大鷹。不過他的速度比起那只鷹還是慢了些,那只鷹飛起來,站在一根樹杈上,朝著青山發出喀喀的聲音。
  青山仰頭看著樹,一臉的可惜,看著看著,他還想往樹上爬,那只鷹一下子就飛走了。
  青山目送著那只鷹飛走,回來乖乖的蹲在田邊摘辣椒,然後拿著一隻形狀古怪的紅辣椒,興沖沖跑過來跟我說:“這個辣椒長得好像南瓜!”
  我就知道他又想吃南瓜餅了。


第57章 057
  我種了不少的辣椒,這會兒辣椒一茬茬的開始變紅,吃不過來,我就準備把紅辣椒都收下來,做成辣椒醬和幹辣椒。
  辣椒是個好東西,冬天冷的時候,吃些辣的就能暖和一些。我雖然現在是不怎麼擔心冬天被冷死了,但是幾年前下暴雪的時候,冷的要命,冰天雪地找不到什麼能燒來取暖的東西,再冷也只能硬扛著。凍得腦子好像都轉不動了的時候,要是能嚼一根幹辣椒,整個人就跟被解凍了似得,雖然嘴裏辣的慌,但痛快。可是那時候我還不在這裏,想吃點辣椒也很難。
  薑羊還是不太能接受辣味。幫忙摘個辣椒還好,等我開始開始剁辣椒的時候,他遠遠躲開了,聞著味道就一個噴嚏接著一個噴嚏的打。
  青山也不太能吃辣,但他偏偏又挺喜歡,每次辣的眼圈都紅了還要吃。
  我把在田裏摘下來的大框辣椒倒在大盆裏,放在水井邊洗乾淨,把上頭那個綠色的蒂給摘了。姜羊和青山也蹲在盆邊給我洗辣椒,我就負責摘青蒂。
  之後把洗乾淨的辣椒晾乾水,就能開始剁碎了。切辣椒姜羊和青山都幫不了我,我把他們打發到門口,他們就坐到那邊乾瞪眼睛。
  在竹匾裏放個砧板,剁碎的辣椒就從砧板上拂開,堆進竹匾裏。紅色的辣椒碎末越堆越多,空氣裏都飄著一股辣味,那味道直往鼻子裏鑽,我也忍不住轉開腦袋打了兩個噴嚏。聽到我打噴嚏,坐在門口紅著眼圈的薑羊噗噗笑了起來。青山推了他一下,讓他別笑。
  薑羊忍著嗆人的味道跑過來,舉著一把扇子對著我扇,說要幫我把嗆人的味道扇開,結果沒扇兩下就跑了,我們兩都受不了,這風一扇辣味更重,都快不能呼吸。
  味道還好,手上碰了辣椒汁水的地方,開始變得火辣辣起來,就好像被火燙了。我也沒去管他,加快速度把一大筐的辣椒都剁碎了裝進一個大罎子裏,倒上了半罐子的鹽和蒜末,攪拌一陣,等罎子裏的辣椒碎末溢出紅色的辣椒水,就把罎子封起來。
  這個罎子被我放在了廚房的一個櫥櫃下面,等過幾天裏面的辣椒醬就能拿出來了吃了。這種是做辣椒醬最簡單的辦法,雖然簡單,但能保存很久。
  還有一部分辣椒就被曬在竹排子上,等曬乾了用石杵搗碎,能做辣椒粉。
  處理完了辣椒,我一雙手都紅了,坐在水井邊上,把手泡在水裏泡了好一陣。等我泡完水,薑羊就搬著小凳子坐在我身前用扇子給我扇手,其實沒什麼用,但這個時候天氣還熱,有股風吹著也比較舒服。
  “麻,涼不涼?”
  “涼。”
  “麻。”
  “嗯?”
  “院子裏那兩棵玉米好長的須須啊!”
  “還沒成熟,過幾天才能吃。”
  “哦。”薑羊吭哧吭哧更賣力的給我扇起風來。
  地裏的玉米也一天比一天更加飽滿,鼓鼓的玉米苞讓姜羊和青山心情很好,每次跟我去田裏,他們就數有多少個苞。有時候我不去田裏,青山他們兩個都要去看看,生怕被什麼給偷吃了。
  結果有一天,我發現他們兩個去數玉米好久沒回來,不太放心的去看,發現他們兩個蹲在長了玉米的田埂邊上,已經把那個田埂挖出了一個老大的洞。
  我有點吃驚的問:“你們在幹嘛?”
  看到我走過來,掏土的薑羊擡起頭,舉著沾滿土的兩隻爪子跑了過來,一把抱住我的腿,跟我哭訴田裏的玉米被老鼠吃了。
  青山也從那個大坑裏跳出來,跟薑羊一起描述之前撞到一隻大老鼠偷玉米吃。我看到那田裏果然有一棵玉米是重新栽上的,一個玉米苞掉在一邊。
  “那只老鼠看到我們,就鑽進田邊的洞裏去了,那棵玉米倒了,我把它重新栽起來的,那個玉米我們來的時候就已經掉下來,是老鼠弄掉的,不是我們!”薑羊憤怒的甩尾巴,委屈的跟我說。
  我明白發生什麼了,“那你們撞到老鼠偷玉米,看到它鑽到洞裏去,就去挖洞了?”
  “嗯,沒挖到。”青山也不開心,表情有點深沈的看著那個大坑。
  田鼠會挖洞的很,鑽進洞就不知道跑哪裏去了,怎麼可能刨的出來。爲了安慰他們,我在院子裏那兩棵玉米上掰下來三個玉米苞,煮熟了一人一個,用來安慰這兩個。
  煮熟的嫩玉米又香又甜,黃澄澄的一個玉米棒上飽滿的玉米粒整齊排列,一圈圈的挨擠在一起,好吃又好看。咬一口,那脆嫩的滋味簡直無法形容。
  薑羊捧著玉米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吃了第一口,他停下來說了句:“玉米好吃,偷玉米吃的老鼠討厭。”
  青山咬著玉米沒說話,但也點了點頭,看樣子吃過好吃的玉米之後,好像更不準備放過那只偷玉米的田鼠了。
  小孩子總是‘恩怨分明’,喜惡比一般的大人還要強些,他們兩個說了要抓田鼠,就天天往那田裏找。我也不管他們,就看他們能不能真的抓到田鼠。
  說起來也好笑,青山抓獵物很厲害,往山裏去一趟,能帶回來中型小型的獵物不少,野豬這種大傢夥只要能碰得到他也能帶回來,可是這田裏一隻小小田鼠,卻把他給難住了,好幾天過去,他楞是沒發現那只田鼠再出現,更不要說抓。
  我覺得那只田鼠可能是被他們兩個老轉悠給嚇得不敢出來了。
  玉米煮過三次,兩棵院子裏薑羊負責種的玉米吃完了,他們還是沒有抓到那只田鼠。
  那天我們又去田裏幹活,青山遠遠看到長玉米的田就是一楞,他視力比我好很多,我都沒看清楚他在看什麼,等見到一個大黑影從田裏躥起來飛到天上,我才發現青山看的是一隻大鷹。
  可能是之前青山想抓但是沒抓到的那只,我心想,青山該不是還想抓這只鷹吧。剛想著,就看到青山風一樣的跑過去,朝著那只鷹大喊:“謝謝你!”
  薑羊也跟著擺手大喊:“謝謝你!大鷹!”
  那只大鷹又聽不懂他們兩個在吆喝什麼,完全沒收到他們的感謝,只是被嚇得又往上飛竄了一下,留下兩聲嘹亮的叫聲拍拍翅膀飛走了。
  我和那只鷹一樣摸不著頭腦,薑羊就跑過來告訴我說,“那只大鷹抓到了偷我們玉米的壞老鼠!”
  哦,我明白了,鷹確實愛在這附近抓些老鼠兔子野鶏小鳥什麼的,那只青山他們兩個怎麼都找不到的田鼠這回倒黴,被那只鷹抓走當口糧了,難怪青山他們兩這麼開心。
  青山幫我幹活的時候,還在念叨,“那只鷹是好鷹,我以後再也不嚇他了。”
  薑羊說:“大鷹就是麻說過的那種抓壞人的警察,它抓壞老鼠,就是警察鷹。”
  給我笑得不行。
  這事過去,他們兩又喜滋滋的等著玉米成熟。因爲我答應等收了玉米,留一些做種子,其他的給他們吃個夠。
  這天氣,雖然中午還是很熱,但早上和晚上已經開始涼下來了,晚上我們搬著竹床坐到院子裏,還會覺得有點冷。
  特別是下過一場雨後,溫度會下降不少。老話說,一場秋雨一場涼,秋天到來,就是在這一場又一場的雨裏。
  每次下了雨,附近的樹下就會多出不少落葉,我在門口的水溝裏洗衣服的時候,時常就能發現從上遊流下來的葉子。這些葉子大多是皂莢樹的,因爲那棵皂莢樹就在這條水溝上遊一戶人家院子裏。
  兩個季節交替的時候,溫度總是穩定不下來,一會兒涼一會兒熱的,說是秋天到了,可你看著那夏天還老是不走,來來回回的折騰。天晴了,熱起來就好像還是三伏天那會兒,天下雨了,長袖也能穿得住。
  溫度時高時低的,特別容易生病,我這身體跟姜羊青山不能比,薑羊唯一病的時候就是脫牙的時候,青山我更是沒看到他有過不舒服,可我就不行了,身上小毛病特別多。換季的時候就是我最難受的時候,昨天下了雨,我今天早上一起來,就覺得聲音啞了,說起話來甕聲甕氣的,應該是感冒了。
  每次我不舒服,姜羊和青山就很擔心,大聲說話都不敢,我自己倒是不覺得有什麼,該做什麼還做什麼,這種小病隨便睡一覺就會好。
  我自己不在意,他們兩就會稍微放鬆一點,但是薑羊還是特地給我掰了兩個玉米回來,說給我一個人吃,他們兩個都不吃。我也沒反駁,煮熟之後三個人分著吃了。
  也許人就是不能嬌氣,我從前一個人,有點小毛病很快就好了,現在日子好過了,還有一個大朋友一個小朋友陪在身邊關心,反而沒從前那麼能摔打,一個小小感冒三天都沒好,說話聲音還越來越啞。
  青山聽我開始咳嗽起來,急的團團轉,隔天跑山上去,不知道從哪裏摘回來了一大兜的梨。
  這梨是青皮的大梨,一看就汁水多,村子裏也有梨樹,不過那是褐皮小梨,現在這會兒還不能吃呢。我昨天就是隨口提了句咳嗽吃點梨可能會好,結果今天青山就給我找回來了。
  我看著青山那張還很年輕的臉,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對他笑了笑。
  他見我笑了,也笑起來。


第58章 058
  青山帶回來的梨我煮了梨水喝,喝了三天,咳嗽總算好了。這梨很甜,煮出來的梨水也很甜,用竈上小火慢慢煮了晾涼,看上去清亮又有一點連絲的稠,味道香甜的有點膩人。梨水好喝,但煮過梨水的梨塊就不好吃了。不過這也沒什麼好挑的,有姜羊和青山在,家裏就從沒浪費過什麼吃的。
  煮上一鍋梨水,除了我,他們兩也要喝。秋天最容易口幹嗓子疼,喝點梨水會舒服很多。姜羊喜歡這個梨水,但我和青山都覺得有點太甜了,最後反倒是薑羊喝得最多。我和青山用碗喝,薑羊就用那種盛湯的鋁盆子喝。
  其實到了秋天,我一般都不太舒服,早年落下的毛病太多了,那些小毛病也治不了,我不在意,反正扛一扛也就過去了,經歷過更痛的,這種小痛又算不了什麼。
  十年,一個人的變化簡直能用天翻地覆來形容,十年前,我就是手指裏紮根刺,都能痛的哭出來,割到手指,父母緊張的給我包紮,就好像我生了什麼大病。現在呢,不小心割到手指,眉頭都不皺,擦一擦血不當回事,還能繼續握著刀幹活。
  秋天這個季節,說好,也不太好。說它好是因爲山上地裏能吃的東西越來越多了,怎麼都餓不死,還能大飽口福。說它不好,是因爲這個季節太忙,忙的每天一起來,好像就有很多事情排著隊等著我去做。而且秋天這個季節,總讓人忍不住心裏難受,也不知道是因爲什麼原因。
  早上起來去田間的時候,突然發現草葉上有許多露珠,田埂上的細草更是一片濕意。原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都起露了。
  地裏的玉米陸續收回來,因爲不多,它們長得隨意,扳幾個玉米也就是隨手的事。除此之外,豆角也有不少能收了。薑羊喜歡吃,我就一缸一缸的開始收下豆角腌上,還留下一些曬乾做幹豆角,留著冬天吃。辣椒也在不停的紅,統統成了幹辣椒和辣椒醬被我儲存起來。地裏的紅薯藤長了許多嫩苗,隨手一掐就是一道菜。
  下午從田裏回家,路過村子裏那片荷塘,發現塘裏的蓮蓬可以吃了。我摘了兩個回去,就坐在屋前的青石門檻上剝起來。
  綠色的蓮蓬比那種小茶碗的碗口稍小一點,撕開外面那層海綿般的包裹,就能在裏面找到一顆顆橢圓的小蓮子,一個蓮蓬裏面多的能有二三十個小蓮子,少的也有十幾個。這些蓮子一顆顆的都很圓潤,表皮是青色中泛著黃,很嫩的顔色。我把蓮子從蓮蓬裏剝出來,薑羊蹲在那拿起來看了看,似乎想就這麼扔嘴裏嘗嘗味道。
  我沒阻止他,還特意在他詢問的目光下對他點了點頭。薑羊就把綠色的小蓮子扔進了嘴裏。
  “……不好吃。”薑羊吐了吐比一般人類更長的舌頭,對我說:“苦的。”
  他喜歡吃有甜味的東西,不管是各種菜還是野草樹葉,都更喜歡那些嚼起來有點甜絲絲的,喜歡吃花也是因爲很多花都有花蜜,嚼起來甜。不喜歡嚼茶葉,就是因爲茶葉生嚼起來很苦。
  我當著薑羊的面剝開一個蓮子皮,露出裏面白色的蓮子,遞給他。薑羊以爲苦的是外面那層皮,開開心心的吃了我剝的蓮子,吃完又吐舌頭,發出嗯——的聲音,把腦袋往我手臂上拱,“麻,還是苦的。”
  他現在不像更小時候那樣好騙了,知道我有時候是在故意逗他。但是知道了,他也不跟我生氣,就用腦袋輕輕拱著我撒嬌。
  我又剝了個蓮子,這回把蓮子裏面那個綠色的蓮芯剝出來,那個才是吃起來最苦的東西。這回薑羊再吃,就沒吐舌頭了,自己坐在那剝起來。我記得蓮芯曬乾了好像能泡茶喝,就找了個碗,把剝出來的蓮芯放在碗裏。
  “我們去鎮上那條路邊的大荷塘裏摘蓮蓬怎麼樣?”我問。
  努力剝蓮子的薑羊和院子裏打水洗臉的青山都馬上答應了。
  “我們要下水去摘蓮蓬。”
  “真的能下水啊?”姜羊高興壞了。
  “能啊。”
  我好久沒帶他們下水去河裏玩了,突然聽到我說能下水,姜羊高興都來不及。現在這天還不冷,但是再過段時間就要降溫了,到時候下水肯定沒現在舒服。
  我們選了個大太陽的日子,準備去荷塘摘蓮蓬。走在路上的時候,看到一大群的不知名鳥類旋風一樣,突然從路邊的田裏飛起來,然後唧唧喳喳的,又集體飛往另一片地方,黑壓壓的很是壯觀。
  這段時間,我感覺周圍的鳥雀越來越多了,這些小雀子喜歡啄田裏一些快成熟的作物,惹得青山和姜羊最近常揮舞著樹枝在田裏上竄下跳的趕雀子,遇上來抓鳥雀田鼠的大鷹,就開心的和人家打招呼。
  那大鷹最開始還有點警惕,後來發現這兩個完全沒有傷害他的意思,就不管他們了,經常跑到我們田附近抓獵物。它每次出現,薑羊就要大喊‘警察鷹來了!’
  我們目送著大群大群的灰褐色小鳥雀飛遠,在炙烈的陽光下往前走。那邊一條路旁長著很多狗尾巴草,一根根毛茸茸的,大叢大叢,一直到好遠的路盡頭還有數不清的狗尾巴草。
  薑羊抽了一根狗尾巴草,在身前甩來甩去,嘴裏哼著不知道是什麼的調子。青山一路走一路抽,手上抓了一把的狗尾巴草,也不知道要做什麼。我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也伸手抽了一根狗尾巴草,然後把根莖彎折,環成一個環,然後做了個狗尾巴草戒指。
  薑羊看我做了個狗尾巴草小圈戴在手指上,也起勁了,要我給他也做一個。我把我手上那個摘下來給他,但他的爪爪比我的手指粗,戴不上,就箍在爪子尖上。沒辦法,我只能另給他做個大的,特地找了一根很長的狗尾巴草,我給薑羊做了個大戒指戴在爪子上,他舉著那個狗尾巴草戒指興奮的晃來晃去,晃得成熟的狗尾巴草裏的種子直往下掉。
  給薑羊做了,當然不能忘了青山。雖然他從來不主動要求,但是那眼神非常明顯,根本沒法忽視。青山的爪子比薑羊還要大些,一根狗尾巴草還太短了,我乾脆用兩根狗尾巴草給他做了個最大的戒指。
  薑羊看了,馬上說:“麻,我也要兩個狗尾巴草!”無奈,只能給他又做一個。
  走了一路,我就做了一路的狗尾巴草戒指,那邊的狗尾巴草都被我們摧殘了個遍。
  來到了那大片荷塘前的時候,我發現比起之前來的那次,這裏有了一些變化,塘邊許多蘆葦絮都抽開了,白茫茫的一片。塘邊的水鳥好像也更多了,當薑羊往那邊跑的時候,路邊半人高的草叢裏就不斷飛起白色的水鳥。
  嘎嘎的聲音一時間響徹整個荷塘。
  荷葉大半還是綠的,但有很少的一些荷葉已經開始敗了,特別是在塘邊的位置。我把想跳塘裏去的兩個人叫住,跟他們說:“塘跟我們之前去的河不一樣,這裏面很多泥的,不小心就會陷下去,不要亂跑亂鑽,聽到了沒?”
  “聽到了!”姜羊舉著戴滿了狗尾巴草戒指的爪子大喊。
  青山也點頭。
  下水之前,青山把狗尾巴草戒指取下來,好好的放在了一邊。薑羊見狀,也學著取下了爪子上的狗尾巴草戒指。他們兩個一人穿著一條短褲,我穿著一條大短褲和背心,帶著他們往塘裏走。
  其實這裏的塘也不深,基本上沒什麼危險,就是在塘邊一段距離,踩到淤泥的時候,一腳的泥往前進有點困難。
  越是肥沃的塘泥看上去就越髒,但在這種塘泥上,荷花才能長得好,下面的藕也能長得壯。我拿了個紅色的大盆推在身前,看到蓮蓬了就折下來往大盆裏放。綠色的莖發出脆響後,露出裏面的蜂窩狀小孔,白色的藕絲從斷口處被拉扯的老長。
  姜羊和青山跟在我身後,一起走進了塘裏,踢踏的泥濘聲,還有嘩啦啦的水聲,驚起了藏在荷葉裏面的水鳥和野鴨子。它們驚惶的飛逃了,只留下幾根灰白的羽毛,漂浮在水面上。
  原本清澈的水在我們走過之後變得渾濁起來,一些浮在水面上的小蟲踩著水,蕩出漣漪,也飛快的消失了。
  這時候浸在水裏其實挺舒服,我聞著周圍濃郁的荷香,專心的折蓮蓬,忽然覺得身後兩個好像沒有再折蓮蓬了,扭頭一看,正看到他們兩打打鬧鬧的在水裏摸泥巴往對方身上甩。
  我停下來看著他們。
  青山馬上轉頭,在旁邊折了好幾個蓮蓬送到了我手上的大盆裏。薑羊有樣學樣,趕緊摘蓮蓬。
  乖是乖了一陣,可是摘著摘著,他們兩又各自找到了好玩的事情,一下子就鑽到附近的荷葉叢裏去了,喊了好幾聲才應聲。薑羊從淤泥裏摸出兩截兒還沒長成的嫩藕,青山更是不知道從哪裏摸到了一隻掙紮個不停的野鴨子。
  那只野鴨子跟在泥裏滾過似得,一身的泥,掙紮著撲扇翅膀,發出嘎嘎嘎的喊聲。青山也沒好到哪裏去,一身的泥還在笑。姜羊更是,簡直成了個泥猴子。
  我看著他們兩的樣子,臉上嚴肅的表情終於沒能端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第59章 059
  荷塘中間的部分要深一些,水比泥多,我沒去太深的地方,就在周圍一圈繞著走。但是姜羊和青山跑到中間撲騰了幾圈,身上弄得更髒了,我看著他們兩個腦袋上的泥,就覺得待會兒回家之後肯定要洗很久。
  耳邊不斷響起噗通噗通的水聲,我專心摘蓮蓬,姜羊青山摘了一陣就去各玩各的了,玩一陣又回來摘。這片荷塘很久沒人來光顧,裏面的蓮蓬多的我們半圈荷塘沒走完,一個大大的紅盆就裝滿了。
  我推著這個大盆往岸邊走,腳下的泥又軟又滑,腳陷下去要提起來就很難,看我吃力的把那個大盆推著移著往前走,原本在找野鴨的青山遊了過來,一把將那個沈沈的大紅盆擡了起來,越過我放到了岸上。
  頭頂上太陽還照著,但是突然間就下了雨。我正在把大紅盆裏的蓮蓬放下來,準備再下水,臉上就被水滴砸了一下。
  “麻,下雨了!”姜羊扒在塘邊,爪子攥著塘邊的野草,瞇著眼睛仰著腦袋,讓雨水砸到自己臉上。
  就這一句話時間,雨點劈裏啪啦的打下來了,大片的荷葉被雨打的劈啪作響。這裏草木茂盛,很快濺起一片迷蒙水汽。
  雨一下子下的太大,眼睛被淋的睜不開,薑羊在荷塘裏折了片大大的荷葉遞給了我。我把大荷葉倒扣在濕漉漉的腦袋上,擡手用手臂抹了一把滿是雨水的臉。
  薑羊也摘了片荷葉,和我一樣扣在腦袋上,不過我覺得他其實應該和青山一樣,乾脆就站在雨裏讓雨水沖刷一下比較好。
  這是一場太陽雨,雨專心致誌的下,太陽也我行我素的照,誰都沒有退讓的意思。
  這場太陽雨來的突然,走的也很快,暴風驟雨一下,大約十幾分鐘後也就停下來了,連青山臉上泥都還沒沖乾淨呢。
  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雨水沖刷過,周圍的青草氣息更重了,荷塘裏的荷葉都好像綠了兩分,精精神神的挺立著。我端起空掉的大紅盆下水,薑羊見了,就在我身前開路,往荷塘深處鑽。他把那些荷葉撥來撥去,荷葉上積起的水珠就像一顆顆小珍珠一樣,從荷葉上柔順的滾落下來,砸在我的手上,盆裏。
  姜羊覺得有趣,特意用爪子去撥動那些荷葉,惹得上面亮晶晶的水珠子一串串往下落。
  “又出現了。”青山擡手指了指天空。
  天邊有一道彩虹。下太陽雨的時候,彩虹出現的概率很高,這個夏天,我已經看到許多回彩虹了,天空乾淨的話,彩虹似乎也更加漂亮些。我以前住在城市裏的時候,總覺得好像很難得才能見到一次彩虹,可現在,彩虹就是很尋常的事,就像下雨下雪一樣尋常。
  姜羊第一次見到彩虹的時候,就很驚訝的問我,天上爲什麼有那麼多顔色。我告訴他那是彩虹,他又問我彩虹是什麼意思。
  彩就是很多顔色,虹……大約是光?加起來就是彩色的光。我跟他解釋光的折射他肯定是聽不懂。所以我說,彩虹就像那些橙紅色紫紅色的晚霞和朝霞一樣,會在特定的時候出現。
  薑羊想了想,說:“一定是他心情很好的時候才會出現的。”
  “他?”
  薑羊理所當然的說:“他就是天啊,心情好的時候就天晴,心情不好就下雨,生氣了就打雷,要是有紅色的晚霞,說不定就是害羞。就像麻你誇青山的時候,他也臉紅。所以彩虹是他很高興的時候,才會出現的。”
  “……好吧,你要這麼覺得,那就是這樣。”我只能這麼說。
  薑羊真是個浪漫的孩子。雖然他此刻真的髒兮兮的,一點都不浪漫。
  我們來到了荷塘另一邊的蘆葦叢附近。這片蘆葦叢面積也不小,幾乎能有整個荷塘的一半大小。大半人高的蘆葦叢在那邊的大路上看去,就是一塊花紋整齊的綠毛毯子,而我們現在就站在這塊大毯子旁邊,拽著毯子上的毛毛。
  蘆葦叢長在濕潤的泥地上,裏面有許多的水鳥,我瞧見蘆葦附近有幾個用泥土樹枝和枯草芒絮堆出來的水鳥巢。
  青山一身泥的摸進蘆葦叢裏去捧了個鳥窩出來,是野鴨的窩,上面還有幾個青皮的野鴨蛋。
  “裏面很多這個蛋。”青山說完,把蛋連巢一起遞給我。
  青山有一點和我一樣,也許是因爲我們都嘗過饑餓的滋味,所以對能吃的食物都格外的在意。我每次看到他帶回來的食物都會誇獎他,時間久了,他就習慣了到一個地方就去附近找能吃的,然後送到我面前,看我接了,就露出個心滿意足幹勁滿滿的表情,到現在還是沒變。
  我拿著野鴨蛋想,要不要做些鹹蛋?嗯……太費鹽了,雖然上次帶回來不少,但是冬天之前還得腌臘肉,又要用去不少的鹽。冬天吃的肉必須存,蛋就不必了,所以還是不存鹹蛋了。
  “再找幾個,回去煮了吃。這個窩不要,放回去吧。”我把那個野鴨窩還給青山。
  青山就聽話的把窩放了回去,又抓了幾個蛋回來,放在我身前的紅盆裏,和綠色的蓮蓬,白色的蘆葦絮放在一起。
  蘆葦絮是白色的,和芒草絮長得很像,可它們又不一樣。蘆葦長在塘邊,常常是大片的,很有些沈默人群的矜持。而芒草絮就要隨意的多,溪邊、田間、山腳、屋外院墻腳下都長,只要打眼望去,三叢兩叢它也長,滿田滿山它也生。
  等到白絮紛飛的時候,蘆葦絮只飄蕩在這一片荷塘附近,而芒草絮,滿天都是。除此之外,蘆葦絮看上去更柔軟大團些,就是那種長得更用心的感覺,而芒草絮和它比起來就好像比較偷工減料的隨意了。
  夕陽被重山收納殆盡,只剩下一圈明亮的邊。滿山的鳥雀啼鳴,還有四面八方傳來的蟬噪,聽上去是夏天嘶聲力竭的殘留物,不知道哪一陣寒風吹過,這些聲音就會完全消失了。
  我帶著兩隻在泥潭裏滾了一下午的撒歡小牛犢,離開那片荷塘,收穫滿滿的往家的方向走去。
  我走在後面,看著他們兩個在走過的路上留下隱約的泥腳印,再轉頭一看,其實我自己也是。
  青山用腦袋頂著那個大紅盆,走的穩穩當當,上面堆成小山的蓮蓬怎麼都掉不下來。
  “啦啦啦~”薑羊在唱歌,雖然已經到了秋天了,但我知道,他現在唱的肯定還是夏天的歌。抱著一大堆的蓮蓬,薑羊唱著歌不時還要跳一跳,所以每走一路段路他抱著的蓮蓬就會掉一個,我在後面撿起來,放進自己背著的大口袋裏。
  回家後,我洗了澡換了衣服,就去做吃的,他們兩坐在門前的水溝裏,我給他們兩個扔了兩把鞋刷,讓他們把自己刷乾淨泥。
  “別忘記洗頭髮,全是泥。”
  “哦!”
  薑羊先跑回來了,我揪著他看了一會兒,指著他的耳後,“這裏還有泥,沒刷乾淨。”
  他扭頭又往門口跑。青山原本也走到門口了,聽我這麼說,又見薑羊果然跑回去洗第二遍,他懷疑的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二話不說也回去洗了第二遍。
  那一大堆的蓮蓬,真是剝了很久,除了吃掉的,其他的都曬上存了起來。
  山林上的落葉又多了許多,我們去耙柴火的時候裝了不少的枯葉回去做火引子。燒柴的時候,先燒些好燒的火引子,比較容易點著實心的樹幹。
  那滿山的板栗,眼看著就裂開了一個個的口子,深棕色的板栗從刺球裏掉下來,落進樹下的樹葉堆裏。上山耙柴那一會兒,往板栗樹底下找找,就能找到一小袋板栗。
  板栗樹上青色的刺球挨挨擠擠,一個枝頭綴了好幾個小孩拳頭那麼大的板栗球。青山爬上板栗樹,折下被壓彎了的一根枝,往地下扔。
  薑羊瞧著就要跑過去,被我拉了回來。板栗又不是棗子,棗子砸著腦袋還沒那麼疼,這板栗刺球砸著了腦袋,那可得出血。
  折了十幾根長滿了板栗球的枝丫回家,我找出老虎鉗來剝開外面的刺球殼。那些已經成熟開口了的板栗刺球最好剝,只要順著中間的開口稍一用力就能剝開兩半,揀出裏面的深棕色板栗粒。
  一般一個刺球裏面有兩三瓣的板栗粒,偶爾也會只有一個。如果只有一個,那一定是長得圓圓鼓鼓,把同一個刺球裏的另外兩個板栗生存空間給占了,於是另外兩個就營養不良,變成薄薄的殼子,癟癟的貼在刺球裏面。
  如果是沒開口的刺球兒,中間會有一條綫,順著那條綫也可以剝開刺球。
  往常吃什麼水果,需要剝皮什麼的,姜羊和青山總是沒我靈巧,這回可就不一樣了,我們換了個位置。我剝板栗要用老虎鉗,費力的很,他們兩個呢,爪子上都是硬硬的鱗片,一點都不怕板栗球上的刺,直接伸手就能剝開了。
  “看!”薑羊給我展示了他徒手剝刺球的絕技。
  他完全沒技巧,刺球裏面的板栗粒都被他弄破了。但我還是誇了他。


第60章 060
  剛從樹上摘下來的嫩板栗很脆,嚼起來嘎嘣作響,嘴裏一股甜絲絲的味道,水分雖然不是很多,卻有一種特別清爽的口感。裹在棕色殼底下的板栗還得剝掉一層薄薄的白色內皮,才能顯出底下嫩黃色的粒。
  我和薑羊都喜歡嫩些的板栗,不過青山更喜歡比較成熟些的板栗。那些板栗大多都是自己從開了口的刺球裏掉出來的,剝了殼,裏面那層白色內皮已經變成和外殼一樣的棕色,不再那麼容易被剝離。青山嫌麻煩,不想剝,就那麼連著一層毛乎乎的內皮一起吃。
  那層棕皮上的毛毛吃了很齁嗓子,他真的沒感覺?我很懷疑。
  生板栗已經很好吃了,但是板栗煮熟了之後,會變得更好吃。所以一樣東西要是好吃,怎麼做都是好吃的。
  我從被姜羊青山兩個吃掉了一半的板栗籮筐裏,揀出來很多成熟的板栗,倒進燒水的圓罐,加水沒過板栗,提回竈臺上放好。等我開始做晚飯的時候,大鍋下燒著火,旁邊圓罐裏的板栗也很快就會被煮熟。我們吃飯的時候,一邊吃飯,一邊就能聞到煮板栗的那股香味,因爲太香了,連嘴裏的面坨坨都有點吃不下去。
  吃完飯洗過澡,剛好就能把圓罐提起來。
  煮過的熟板栗口感軟糯,像是某種糕的感覺,又糯又粉,香甜滿口。那層緊緊貼在板栗粒上的棕色內皮,煮熟後好剝多了。完整剝下一個內皮的時候,看著完整的板栗,會有一種成就感。
  黃澄澄的熟板栗還帶著一點熱氣的時候特別好吃,因爲煮過之後再曬乾能放很久,我就多煮了點,結果兩天沒過,板栗都還沒拿出去曬,就給我們吃完了。
  板栗吃多了,肚子就不舒服,我難受,姜羊和青山都沒事人一樣,繼續腮幫子鼓鼓的嚼板栗,我就只能看著他們吃。
  我們住的附近板栗樹太多了,後面的大山不說,就是附近的幾座小山上,也到處都是長的板栗樹,這種板栗成熟的季節,走在路上隨手都能撿一大袋回來。
  就在村子裏也有兩棵板栗樹,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距離那棵變異大槐樹太近了,營養不夠,那兩棵板栗樹沒結多少板栗,薑羊還看不上那幾粒癟癟的板栗。他寧願帶著一條袋子跑山上去,滿山的躥著撿板栗。
  薑羊的個頭已經長到我的胸下了,手掌和腳爪更加粗大,鱗片堅硬,雖然還比不過青山,但是也有了幾分氣勢。他的性子野了不少,會獨自一個人往山上跑了。
  我不放心他一個人,但是忍著沒說,我跟自己說,薑羊長大了,我不能把他拘在身邊,對他不好。實在忍不住了,就再跟自己講道理,說,想想你小時候想出去玩,爸媽不許,是什麼心情?很不高興,還埋怨爸媽。
  我不想讓姜羊不高興,也不想讓他埋怨我,就只能讓他一個人出去玩。
  青山和薑羊不一樣,他要懂事很多,雖然平時出去玩,和薑羊都喜歡一些小孩子的小玩意,但在家裏,已經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不亂跑,就算要跑山裏去,也會先幫我做完田裏的重活再說。
  對青山,我反倒不想讓他一直待在家裏,希望他多出去玩玩。我覺得薑羊出去玩了,青山卻要在家裏陪我做事,不太好。
  有時候想想,我覺得我是和很多從前做家長的人沒什麼兩樣的。孩子小了不想他出門,怕出事,等孩子大了,見他老待在家又擔心。這種感覺,我從前肯定是不能體會的,現在明白了。明白這個後,我就忍不住會想起我的爸媽。
  我覺得太遺憾了,他們以前恨鐵不成鋼,說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看到我長大,現在我的孩子都要長大了。
  青山發現我在擔心薑羊,他遇上這種事,不會安慰我說不用擔心什麼的,他什麼都不說,就直接開始跟在薑羊後面,也往山上跑,他知道這樣一來我就不會再擔心了。我最開始還沒發現,後來過了幾天才後知後覺。
  青山這種無聲的安慰,就和薑羊每回從山上回來給我帶來的花一樣,讓我窩心。
  薑羊在那撿板栗,青山不撿,他就在附近用彈弓射野鳥。我從前用的那個彈弓,現在已經歸青山了,他的彈弓用的比我好得多,可能是力氣大的緣故。他自己從小溝裏撿那些有棱角的小石頭,放進一個口袋裏,隨身帶著,走在路上瞧見野鳥野鴨之類的,就能隨時拿出來射。
  有一回他看見天上飛過的大雁,還突發奇想用彈弓射大雁。那怎麼可能射得到呢,彈弓的射程沒有那麼遠,又不是弓箭。
  聽到我說起弓箭,青山好奇了,就問我弓箭是怎麼樣的。我當時正在用竹子做個籮筐用來裝東西,他這麼問,我就乾脆用竹子做了個小弓給他看。
  很簡陋的那種小弓,就是撇一段竹條彎折,綁上彈性很強的皮筋,這樣就完成了。折一條芒草桿子搭在弓上,拉開皮筋就能射出去。沒有絲毫殺傷力的玩具,青山玩了一會兒後就沒興趣了,然後那把小弓就成了薑羊的東西。
  薑羊正是喜歡這種小玩具的時候,他出去玩,就把那把小弓掛在腰上,走在路邊隨手折很多芒草桿子,拉起弓,射旁邊的草葉子,射天上的雲,射附近的樹幹,射水裏的荷葉,射地裏忽然竄出來的野兔子。
  兔子這東西,一慌張起來就真的夠笨,被薑羊一根芒草桿子射到了,一動不動的就蹲在那,也不知道趕緊逃。青山第一次帶回來兔子,告訴我是在田邊抓到的,我還奇怪,因爲我之前沒在田那邊看到過兔子。
  沒過幾天,我親眼瞧見一隻灰毛野兔從草叢裏跳出來,又被薑羊眼尖的發現,射了一根芒草桿子,最後被青山提著耳朵帶回來。這種野兔子和城裏當寵物賣的白兔子不一樣,具體怎麼不一樣,說不上來,反正就是要醜很多。
  青山一連在荒田附近抓到了兩次兔子,真不知道這兔子是從哪裏跑來的。其實也不止兔子,這段時間,田裏各種小動物非常多,什麼野鶏啊斑鳩啊,最常見就是麻雀和那種渾身漆黑,只在鳥喙附近有兩撮白毛,不知道叫什麼的鳥了。靠近水塘邊的就水鴨水鳥多,濕地附近,野鴨多。
  可能是因爲秋天了,大家都要開始貼秋膘,準備渡過冬天缺少食物的日子,所以都跑出來找吃的。
  如果說夏天的熱鬧是關於山林草木的,那秋天的熱鬧就是屬￿這些動物的。
  天氣晴朗的時候,天上總有很多鳥飛來飛去。鳥太多了也不太好,因爲它們都會偷吃田裏的東西。
  我決定做幾個稻草人。砍幾根竹竿,在竹竿上頭綁上曬乾的芒草,綁出個大致的身體,再用一根短點的竹竿穿過身體,當做兩條手臂,然後就可以套上衣服了。
  沒用的舊衣服很多,隨便找兩件給穿上,腦袋上還要戴兩頂帽子,之前淘汰下來的破草帽剛好給它們戴了。
  我一共做了三個稻草人,是按照薑羊的要求,照著我們三個人做的。
  我的這個最先做好,薑羊給它選了一件紅衣服花裙子,還特地給它做了一個花環套在腦袋上,摘了很多花插在芒草縫隙裏。我瞧瞧這個‘我’一身花的鮮艶模樣,再看看自己一身黑沈的樣子,忽然懷疑起薑羊的眼睛是不是不太好了。
  “麻,這是麻,跟你一模一樣!”薑羊很肯定的點頭,要求背著我的稻草人去田裏找個舒服的地方放好。
  等我做好他們兩個的稻草人,去田裏一看,姜羊這孩子把我的稻草人放在遠離田邊的一棵樹下,又遮風又遮陽,待遇很好。遠遠看著,就好像那樹下站著個花枝招展的大姑娘。
  我二話不說,把那花姑娘扛回了田裏頭,讓它待在了該待的位子上。
  薑羊找到我做的他,他的稻草人最矮,穿著件黃色衣服。
  “麻,尾巴呢?”薑羊繞著稻草人走了一圈,沒找到尾巴。
  “稻草人沒有尾巴。”我跟他說。
  “可是我有啊。”薑羊拎起自己的尾巴。
  “那你自己給它做個尾巴。”我隨口說,薑羊就真的去找做尾巴的材料了。一根帶著長條樹葉的樹枝,插在稻草人身子底下。他還很有兄弟愛,替青山的稻草人也找了根尾巴插上了。但這尾巴看著不太像他們兩身上的尾巴,更像是昨天吃的野鶏那種尾巴。
  “麻,我的稻草人能不能和你的放在一起啊?”薑羊抱著自己的稻草人過來,想跟我的放在一起。
  “不能,因爲你的領地在那一塊。”我用樹枝給他在另一塊田邊畫了個圈圈。薑羊一聽那邊是自己的領地,也不鬧著要跟我一起了,開心的就抱著自己的稻草人過去那邊。
  我給青山的藍色稻草人也劃了個領地。
  三個稻草人在三個不同的方向,風一吹,它們身上的衣服就飄啊飄。最開始幾天,麻雀鳥兒們確實不太敢來了,但是沒過幾天,熟悉了這三個稻草人,麻雀鳥兒們就不怕了,又開始三五成群的落在稻草人的腦袋上和手臂上,還留下一些紅色的鳥糞——這可能是吃了商陸的果子。
  附近就有好大的一叢商陸,結的果子已經開始變黑,裏面的汁水就是紅的。
  見到那些鳥在稻草人身上留下的鳥糞,薑羊可氣了,舉著網兜在田裏跑著捉麻雀。看他捉麻雀的樣子,我就會慶幸,還好他不吃肉,不然可能會被餓死。


第61章 061
  現在這個季節,下雨是不太多的,地裏的菜要澆灌,都要靠挑水。中午那陣還是很熱,可是到了入夜,空氣裏的熱度就全都散去了,要是在院子裏站一會兒,還會覺得很冷。
  白露秋風夜,一夜涼一夜,特別是下了一場雨過後,就會讓人真切的感覺到,果然是秋天到了。就像那句話說的,一層秋雨一層涼,每一場大雨過後,天氣就會更涼一點。
  天更高了,風更多了,山上的樹能隔著很遠看出一點點紅色了。就在山腰上,從前的一片綠色裏,很忽然的就出現了那麼幾棵紅色黃色葉子的樹。之前要是不進到山裏面,都看不見。
  我早上起床漱口洗臉,看到院子裏薑羊負責的那一塊菜地上,長出了不少的小苗,就蹲在田邊看了看。最角落那一塊有六顆小苗,才長出來兩片圓乎乎的葉子,靠近我手邊這裏長有兩棵苗,更大一些,樣子也不太一樣。
  角落裏的六顆小苗是西瓜苗,我手邊這兩棵,應該是南瓜苗。之前吃西瓜還有南瓜的時候,薑羊可能把籽灑在這裏了。
  “麻?”背後傳來薑羊的聲音,他端著漱口的杯子,一邊揉眼睛一邊走過來,蹲在了我旁邊。
  “你種的?”我指著那些苗苗問姜羊,薑羊點頭:“嗯,前天就長出來了。”
  前天就長了?我還真沒註意,這塊田我說交給薑羊之後,就很少管,現在這上面種著豆角和幾樣青菜,每一種都長得很好,薑羊給它們劃了一塊塊的地盤,弄得整整齊齊的。院子裏的蔥和蒜,春天那會兒從山上挖回來的一大株蘭花,還有兩棵玉米和茶樹,幾乎都差不多在歸姜羊管了。
  這孩子對於種東西,好像有種神奇的天分,就像青山打獵一樣。我覺得這可能是黑鱗白鱗的技能點差異,或者說是因爲口味不同帶來的後天選擇?
  薑羊嘴裏鼓著水,把手裏的杯子歪了歪,專門給西瓜苗和南瓜苗澆了澆水。
  我說:“現在這些苗長出來了也結不了果,等再冷一些的時候它們就會死了。”
  薑羊疑惑的啊了一聲,吐掉嘴裏的水問:“爲什麼?”
  他還沒經歷過冬天呢,所以才這麼一臉懵懂的。我給他說過四季,春夏秋冬,都有些什麼,但是沒給他說過冬天有多可怕。在末世降臨後,冬天一直是我很畏懼的一個季節,因爲冬天代表著沒有食物和忍耐不了的寒冷,雖然現在已經好了很多,但那種感覺回想起來仍舊讓我覺得無比心悸。
  “……所以你看,冬天那麼冷,大雪把所有的樹木都蓋住了,地裏的菜也會被凍死的。”我給他解釋完,薑羊說:“我冷了要加衣服,它們冷的話,就給他們也穿衣服,蓋被子可不可以?”
  “做大棚?”我想過,但我覺得就算做了大棚,這麼簡陋也養不活南瓜和西瓜。
  薑羊跟我討論了一陣,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非常憐愛的摸了摸那幾根苗苗,語重心長的跟它們說:“你們要快點長大啊,長大了就不怕冷了。”
  我覺得主要不是這個問題,南瓜藤和西瓜藤,本來都是一年生的蔓生植物,就是過不了季的,得在適合的時候長出來,才能順利結出果子,否則都是白長了。
  這場談話過後,我就看到薑羊經常蹲在那塊小菜地面前督促那幾根苗苗快點長。好像多說話,那些菜苗苗就能長得快。
  其實我一直以爲青山對於種菜是沒有特別喜好的,他會幫我照料地裏的菜,但大多都是幫我挑水挑肥,做點體力活,其他的事還是我自己做,他更愛到處去打獵。
  可是我忽然從薑羊口中知道了一個小秘密。
  起因是因爲我看到薑羊在苦惱西瓜種子長出了很多葉子,纏在一起,想把它們分開栽,但是沒地方種了。我就指著他那塊田旁邊的一個空地,問:“這不是有空嗎?這裏你爲什麼總是不種東西?”
  薑羊說:“那是青山種東西的地方。”
  我看著那塊什麼都沒長的地,“青山準備在這裏種什麼?”
  薑羊:“他已經種了,最開始我種豆角的時候,他也種了,後來他還在這裏種了辣椒,還有西瓜種子和南瓜種子,都是和我一起種的。”
  所以,苗呢?我感覺這邊一小塊從來都是空著的。
  薑羊偷偷摸摸的對著我的耳朵跟我說:“他種東西都長不出來。”
  看來不僅是薑羊對打獵沒有絲毫天賦,青山對種植也沒有天賦。我覺得這個情況挺好笑的,就和薑羊兩個人蹲在那笑了起來。
  青山過來,看到我們在笑,覺得很好奇。“你們在笑什麼?”
  我捏住薑羊的嘴,不讓他說話,自己回答說:“我們在笑一隻螞蟻,剛才有一隻螞蟻路過我們面前,忽然摔跤了。”
  青山聽得滿頭問號,薑羊反倒像是突然被點了笑穴,控制不住笑的一顫一顫,發出噗嗤噗嗤的忍笑聲,好像一個正在漏氣的球。
  我隨口說的一句話,真的有那麼好笑嗎?薑羊笑了一早上,後來我帶他們去砍鐵掃帚,還聽見他忽然笑出聲。
  “薑羊,你在笑什麼?”
  “在笑那只摔跤的螞蟻。”薑羊說:“螞蟻爲什麼會摔跤啊麻?”
  我想了想說:“可能因爲他腳滑了?”
  薑羊:“哈哈哈哈哈!”
  我說:“還有可能是因爲石頭太滑,他踩到水了。”
  薑羊:“啊哈哈哈哈哈!”
  這傻小子,好像快要笑斷氣了。
  青山舉著一棵很大的鐵掃帚過來,“這棵可以嗎?”見到薑羊還在笑,他露出了個十分不能理解的表情,然後就專註於手上的鐵掃帚了。
  “那邊還有兩棵大的鐵掃帚。”
  “我去看看。”
  鐵掃帚是一種植物,可以用來做掃帚。我們家裏的掃帚掃的就剩光禿禿的頭了,再不做掃帚都沒東西掃地。
  這鐵掃帚生命力頑強,到處都長得是,一棵一棵挨在一起,枝丫很多,葉子很細小。最高的能長到大半人高,矮的也會長到人膝蓋。
  這些鐵掃帚砍回去,鋪在地上曬乾了,葉子搓一搓就會掉,然後剩下很多的枝丫,把幾棵綁在一起壓實,就能做一把掃帚,當然,要想做的好看,是需要技巧的,姜羊和青山就無法勝任這種任務。
  這種鐵掃帚做出來的掃帚一般用來掃院子。既然要做掃帚,我乾脆把毛絮掃帚也一起做了。
  砍完鐵掃帚,我又去抽了很多芒草絮。用芒草絮做的毛掃帚是用來掃室內灰塵和小垃圾的,同樣需要帶回去曬乾,然後弄掉上面白色的毛絮,最後結成一把掃帚。
  抽芒草莖的時候,成熟的芒絮就像是成熟的蒲公英種子一樣,借著風力飄到附近,紛紛揚揚的一大片,要是不小心,呼吸重一點,就能吸進鼻子裏去。
  等到來年,這些種子會長出更多的芒草。一年又一年,所有的生命好像都是在不斷往下延續的。
  不用去思考自己活著的意義,沒有了一個社會加給我的各種複雜定義,現在的我,就好像是這些山間的野草一樣,平靜的生活著。
  青山有一天給我帶回來兩株花生。
  花生我之前在竹林上面那片野田裏面找到過,可惜被我試著種死了,之後我就再也沒有看到過哪裏還有長花生。
  我問青山這花生是哪來的,青山說是在山上,我決定跟他一起去看看。花了半天時間,我們三個才終於走到了青山說的那個半山腰。
  這裏一塊我從來沒來過,山裏太大了,我走的大多是山腰下面,往深裏走,一般不會往上走。
  山上隱約能看到有過路的痕跡,但現在都被樹枝遮蔽了。越往上走,那些低矮的灌木叢就越來越少,周圍的樹長得越來越高,光溜溜的樹幹,枝葉都長在頂上了,樹冠全連在一起。從樹幹上垂著很多粗壯的褐色藤蔓。我用刀割那些藤蔓的時候,得砍上三四刀才能砍斷,非常的結實。
  薑羊對這藤蔓很喜歡,讓我給他砍了一大段下來,卷著走了。
  到了青山說的地方,我發現這裏地勢比較平緩,周圍的樹被砍過,露出了一片空地,陽光能照射進來。還發現了一個洞口,看上去有點像是窯洞,但我也不確定。這山上有個這樣的洞是幹什麼的?我瞅了瞅那黑乎乎的洞口,矮身鑽進去看了看。
  洞裏面有一股陳腐的味道,不是屍體的那種臭味,而是樹木的腐化味,還有一股有點特殊,難以形容的味道,不難聞,就是很奇怪。裏面更深的地方看不清,我也不準備進去很深,只在洞口附近觀察了一下。
  洞裏面有被燒過的痕跡,還殘留著一些黑乎乎的東西,我抓了一把,弄得滿手黑灰。退出洞外,我才看清楚,洞裏那些黑乎乎的塊狀物是木炭。
  這洞裏難不成以前是燒木炭的?
  “花生就在這邊找到的。”青山把我帶到那個洞附近一條溪邊,果然我看到那裏有兩個新挖出的坑,還有幾株花生。
  在小溪裏洗了一把手,我走到那幾株花生面前,把它們全給挖出來了。
  “可惜太少了。”我感嘆道。
  薑羊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說:“我好像也在哪裏看到過這種的葉子。”


第62章 062
  我睡到半夜,被薑羊搖醒了。
  他不知道爲什麼很激動,抓著我的手喊:“麻!麻!我想起來了!”
  想起來什麼東西了?我還有點迷糊,撐著床半坐起來抓了抓頭髮。薑羊也爬起來,揮著手跟我比劃:“花生!今天我們在那個洞旁邊看到的,你說是花生的,我想起來在哪裏還看到過了!”
  “在哪呢?”我聲音模糊的問。
  “荷花塘!”
  “附近那大片荒田上?”
  “嗯!”薑羊用力點頭,“我看到了,但是葉子不好吃。”
  “花生葉子肯定沒有花生好吃,過幾天我們去看看有多少,現在先睡覺,大半夜的。”我又躺下去睡了,但很快聽到旁邊薑羊睡不著噠噠甩尾巴的聲音。
  我說:“睡覺,不要甩尾巴。”
  “哦。”薑羊把自己的尾巴抱著,沒過一會兒就睡著了。結果他睡著了,我卻有點睡不著了。這傻孩子從山上下來就好像一直在想什麼,原來是想這個。
  外面濛濛的光透過窗子照進來了,現在大概是淩晨三四點鐘的樣子。我睜著眼睛看著映進來的微光,看著看著,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睡著了。
  因爲薑羊的強烈要求,我們很快又去了一趟那個荷塘,薑羊說的附近,已經不能叫附近了,路途有點遠,我們之前在這片荒田裏找能吃的,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麼時候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的。
  我們走在野草雜生的野田裏,時不時野草叢裏面就會響起簌簌的聲音,那是躲在草叢裏面的小動物被我們的腳步聲驚住跑開的聲音。
  “麻!你看,就在這裏!”薑羊把我們領到了一片田坎下。花生葉子已經開始慢慢變黃了,但大部分還是綠色的,我一鋤頭挖下去,翻出來土裏一連串的花生。一株花生底下綴著許多小果子,都被細長的根莖連著,拿在手裏一把沈甸甸的。這裏有差不多十幾株花生,雖然不多,但是全部挖出來,也能裝滿一個小筐了。
  我在挖花生的時候,姜羊和青山就興沖沖的到周圍去找,看還有沒有更多的花生。因爲我答應他們了,如果能找到很多花生,就給他們煮一回花生吃,要是找不到很多花生,那找到的花生就得留下來做種子,要等到明年這個時候他們才能吃到花生。
  他們兩個最喜歡我發布任務的時候了,所以現在都找的很起勁。我挖完最後一棵花生,又在土裏仔細找找看還有沒有遺落下來的,忽然就聽到青山喊道:“這裏還有!”
  薑羊也跳起來喊:“好多!麻!好多好多好多啊!”
  他一連說了好幾個好多,看樣子是真的很多了。我心裏也期待起來,背著小筐跑了過去。從前分明的田埂現在已經快和周圍的野田混在一起了,雜草叢生,我穿過那些開始變黃的野草,踩著被先前姜羊青山踩彎的小草,來到那兩個興奮的小傢夥身邊。
  確實有很多花生,我都沒想到。就在野草從裏面,一簇簇的黃綠色橢圓花生葉子,因爲是從前遺落的種子長成的,雖然不整齊,但是放眼望去這裏幾株那裏幾株,算上去也絕對不少了。
  “來,一起把這些花生都挖出來。”還好我爲了以防萬一帶來了幾條大袋子,否則光靠我背上這個小筐可裝不下這麼多的花生。
  野草被分開,一株株花生被我們挖了出來,土腥味和草腥味在被陽光暴曬過後,變成了一種特殊的香氣,讓人生出一種很困倦的感覺。
  之前只看到幾株花生,我還特地把花生從植株上摘了下來,現在這麼多花生,我乾脆讓他們直接連株一同塞進袋子裏,等回家了再慢慢摘,反正這些梗和葉子到時候堆在院子裏,幹了也能燒火。
  因爲要整株一起,我帶來的幾個大袋子都被裝滿了,最後甚至有點裝不下,是硬塞進去的。
  我在這塞花生,終於完成了之後,一轉頭看到姜羊和青山一身泥的回來了。
  “又跑泥塘裏去打滾了?”
  “不是,我們去摸藕了。”青山把身後兩截沾滿泥土的藕拿了出來,薑羊也笑呵呵的拿出來一截。
  我用力壓了壓鼓鼓囊囊的花生口袋,沒說話,薑羊就有點小心的看著我。我拖著大口袋往前走:“再去多挖幾根,反正回去洗澡。”
  “哦!”
  “太小的不要挖出來。”
  我坐在荷塘邊上吃帶來的幹板栗,瞧著他們兩個在泥塘裏翻騰,時不時扔上來一根蓮藕。
  “薑羊,不要把蓮藕在泥裏折斷了,那些孔裏面進了泥很難洗的。”
  “青山,不要光找大的挖,差不多這種大小的最好吃。”我又給青山比劃了一下手中的一根蓮藕。
  最後,滿載而歸,每個人都背著大袋的花生和蓮藕。這種意外的發現讓人驚喜,我們的心情都很好,就算回去的路上,被路邊那種煩人的小蟲追著眼睛繞來繞去,怎麼趕都趕不走,也沒能破壞我們的好心情。
  我履行承諾給他們兩煮了花生吃,加一點鹽水煮就已經很美味了,和板栗比起來又是另一種的好吃。只不過,板栗多的能讓他們吃個飽,但花生不行。
  “你們要是喜歡,明年咱們多種一點花生。”我摸著蹲在身邊的薑羊腦袋,他把剝開的最後一顆花生放在了我手上讓我吃,下巴磕在我的腿上,從下往上看著我。
  雖然長得很快,但他的眼睛還是大大的,和小時候的表情一模一樣。隱約還是春天時候那個小娃娃的樣子。
  “麻,你累不累啊?”
  “不累啊。”我不知道他爲什麼這麼問。
  “我剛才看到你捶腰捶腿了。”
  我笑了一下,“不是,就是有點酸痛,可能又要下雨了。”
  又是一場秋雨過後,天氣涼了很多,就算常往外跑不覺得冷,我也必須要讓姜羊和青山加衣服了。他們穿衣服總是有點麻煩,因爲他們的手爪子和腳爪子都比一般人類大一號,特別是腳爪子,夏天穿的寬鬆一點還好,現在天氣一冷該加衣服了,就不好套進去了,因爲袖子都比較窄,而褲腿如果像夏天那樣剪開,就會漏風。
  我琢磨著給他們改裝衣服,把袖子改的大一點,或者乾脆讓他們穿長長的那種風衣。縫縫補補我已經做的很熟練,做出來的成品雖然不是很好看,但總算能穿。
  可是姜羊和青山都不太喜歡穿這種大大的外套,嫌累贅,就算天冷了他們也更喜歡穿著單衣跑來跑去。我怕冷,所以總是擔心他們也冷。不過,顯然他們兩個沒有我這麼怕冷,就算穿的少,那手不管什麼時候摸摸都是熱的,不像我天氣稍冷一些手腳就都開始冰涼。
  我們去田裏幹活,我做一陣子就把他們喊過來,挨個摸摸他們的手,發現熱乎的才放他們繼續去跑。我倒是放心了,但他們兩個摸著我的手涼涼的,反而不放心了,把放在一旁樹杈上的長外套披在我身上,結果最後我給他們做的衣服,大多數時候都是我自己在穿。
  他們不怎麼怕冷,這讓我覺得很欣慰。因爲末世後的每年冬天都很冷,是末世前的人想像不到的冷,有時候我都奇怪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
  姜羊在田邊那棵大樹下做了一個秋千,用的是我們上山時候砍下來的藤蔓,非常牢固,我偶爾幹活累了就在那裏歇一歇。天氣好的時候坐在那裏特別舒服,出著太陽,但沒有夏天那麼熱,有一點小風,但不會太冷,這個時候正是一年裏氣溫最舒適的時候。
  坐在秋千上喝了幾口茶水,伸長雙腿,腦袋靠在一邊,我的目光從腳邊長的那一叢小黃花轉到我開墾出來的田,再到遠處高闊蔚藍的天,困意一瞬間席捲而來。
  迷迷糊糊靠在那睡了一陣,我突然感覺身子一個失重,猛地醒了過來。秋千搖晃了一下,兩雙爪子同時扶住了我,避免了我往前栽倒。
  我坐起來,看到姜羊和青山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了我面前。
  “我怎麼睡著了。”
  薑羊說:“肯定是因爲太累了,最近每天都上山撿板栗,還要幹活。”
  “可是重活都是你們幫我幹的,比起從前,我現在輕鬆多了。”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不是我太累,而是我太放鬆了。”
  如果是以前,我怎麼可能會在這裏就這樣睡著了。我會睡著,是因爲他們就在附近,家就在身邊,感覺很安心。
  秋天的日子過得太匆忙了,一轉眼,連桂花都開了。我是在山上砍柴的時候發現的,那股香味順著風飄到我們鼻子裏。薑羊今天沒跟來,要是他來了,估計早就忍不住想去找花香的源頭了。我放下手裏的事,循著味道在山裏找到了兩棵桂花樹。
  綠色的枝葉中,有一簇簇的金黃小花,和沒開放的花骨朵。


第63章 063
  我湊近嗅了嗅,感覺這桂花的香味一直從鼻子透進了我的腦袋裏。桂花的香味其實是很迷人的,特別是在很遠的地方,借著風聞到的,那種幽渺的香味,輕輕吸一口,就好像吸進了一片深秋雲霧那樣清爽。
  末世前,我媽有一瓶人家送的桂花香水,她不愛噴香水,放在櫃子裏,被我好奇翻出來,偷偷噴在了身上。不小心噴多了,整個人香的沒法聞,我媽下班一回來就發覺了我偷用她的香水,把我訓了一頓。我那時候想,等我長大了,想買多少香水就買多少香水。只不過還沒等我長大,末世就到了。
  末世後,我也有過一瓶香水,是一個男人送給我的,他長什麼樣叫什麼我都忘了,而那瓶過期了的劣質桂花香水卻讓我印象深刻,那濃郁的膩味讓人聞著頭暈透不過氣,雖然寫著是桂花香,卻和這種樹上長著的桂花氣味天差地別。不過對那時的我來說,香水就該那麼濃郁熏人才行,不然沒法遮住身上的腐爛臭味。
  我在桂花樹下站了一會兒,伸手撇下幾枝開了許多花的,準備帶回去給薑羊。
  青山背著柴過來,問我:“你喜歡這個香味?”
  我說:“很香,這桂花能一直開到快下雪的時候。”
  “那我們挖回去種到院子裏。”青山說。
  “行啊,不過要等明年春天,現在挖回去說不定就死了,明年還要在院子裏種葡萄種刺樹,剛好一起種了。”
  我們砍了柴回去,薑羊在院子裏曬豆角,他把晾滿了幹豆角的竹排子放下,跑到我身邊,“什麼好香啊!”
  “桂花。”我把一根桂花枝夾在了他的耳朵上,他晃晃腦袋,晃掉了兩三粒桂花。我把手上的一大把桂花都給了他,等我把柴碼好,看到薑羊把一片片的桂花葉子全都摘了下來,只留下枝和一簇簇的黃色桂花,然後就開始吃他的零食。
  “……好吃嗎?”
  “好吃,但是太少了。”薑羊跟我說話都是一股桂花味。
  我指指青山,“你自己跟青山一起上山摘去吧,還有很多。”
  “我自己去就可以,我聞得到味道!”薑羊說完就跑的不見了蹤影。青山看了我一眼,準備跟上去,我說:“算了,讓他一個人去玩吧。”
  青山順勢又把腳收了回來,開始幫我收拾院子裏曬著的各種乾菜。我翻了翻已經曬得幹硬的豆角,隨口問他:“我明天要去水庫那邊的小屋子翻菜地,你去不去?”
  “去。”青山毫不猶豫的回答。
  我要是不主動跟他說話,他就很少跟我說話,他一直這樣,應該是因爲小時候待在那群人身邊習慣了的原因。雖然不愛說話,但青山經常待在我身邊默默的幫我幹活。以前薑羊還小的時候,都是薑羊比較粘我,我去哪都要跟,他想去哪都要我陪著,現在薑羊慢慢長大了,愛自己到處跑了,陪在我身邊更多的反而是青山了。
  青山粘我和薑羊又不一樣,薑羊經常靠在我身邊,腦袋會貼著我,很親昵的樣子,青山就不會靠我太近,一般和我保持著一段距離,像個影子一樣沒有太大的存在感,但是一扭頭又能見到他。
  薑羊從山上跑回家,我懷疑他把半棵桂花樹都摘回來了,大片的枝丫幾乎把他整個人都遮住。我一看到他就說:“你摘這麼多枝回來,下次那棵桂花樹就不能繼續開花了,你要是只摘花,過段時間這些枝上就會再結出花苞。”
  他看著懷裏的一大堆樹枝露出了懊悔的神情,“我沒想到……”
  姜羊摘了這些桂花沒捨得吃,找了個大瓶子裝了水,把桂花全都插在了裏面,所以整個屋子都飄著一股桂花香。桂花放在堂屋裏,晚上在房間睡覺也能聞見那個香味。
  因爲這個味道,我做了一晚上的夢,大概不是什麼開心的夢,雖然醒來後忘記了夢的內容,但是睜開眼睛的那一會兒時間,我好像還沈浸在夢中那種難過裏沒能回神。
  天氣涼下來之後,早晨的空氣裏就帶著一股涼意,吸進肺裏的草木氣味都帶著清冽的冷,就算人迷糊著,一旦吸了一口這空氣,霎時間也能清醒過來。
  “麻,你看外面有霧。”
  外面確實有一層薄薄的霧,山間水汽重,霧也多,這種季節太陽出來前,山上草叢間都是一片白,得等到太陽出來之後才會散去。
  我們在太陽露出半個腦袋的時候去了河邊的那個水庫小屋,那裏的田被我規整出來了,種的東西不多,所以我隔一段時間才會去看看,除草澆水什麼的。
  河邊的水汽很重,河面上有一層白汽,路邊的草葉上也有一層露珠。我們從山壁旁邊那條路經過的時候,看見左側長的那些低矮樹叢有不少黃了葉子。有一種巴掌大,分了四個叉的葉子,黃的尤其好看,葉子上一點雜色都沒有,蟲洞也很少,摸上去還很光滑,薑羊摘了兩片拿在手裏玩,走到小屋也沒丟開。
  我在田裏幹活,薑羊就在一邊的板栗樹下撿了板栗,一顆顆剝開,然後跑過來塞進我嘴裏。至於青山,田裏的事很輕鬆,用不著他幫忙,我就讓他去抓魚了。
  對青山來說,去抓個魚很簡單,可是隔了好一會兒,我也沒見青山回來。
  “薑羊,我們去看看青山去哪了。”
  我和薑羊走在山壁旁那條路的時候,眺望河面,隱約看到遠處的河面上有一個腦袋,那應該是青山。可是很快我又看到青山身邊還有個黑皮的大傢夥,他們兩個好像在水裏扭打起來了。
  “那是什麼?”薑羊也看到了,“水裏沒有那麼大的魚吧?”
  “快走。”我說了一聲,帶著薑羊往河邊跑去。
  我往河邊跑過去的時候,腦袋裏想著,是不是河裏有什麼東西變異了。那東西掙紮的厲害,隔著又遠,看不清楚,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青山一個人,還是在水裏,不知道能不能對付的了,該不會出事吧?
  我心裏擔心,跑到河邊之後,沒看到河面上有青山的影子,更是焦急,直接跳進河裏,往之前看到的方向遊去。薑羊也跟著我跳下了河,我們剛遊出一段距離,就見到青山重新浮出了水面,手裏還拽著什麼。
  他看到我們了,遠遠的朝我們揮了揮手。我松了一口氣,朝他遊過去。
  “你們下來幹什麼?”青山奇怪的看著我和薑羊,我則看向他手裏拽著的東西。
  青山一笑,把手裏那東西往上托了托,我這才看清楚他拽著的是什麼東西——一頭大野豬。
  “剛才和你在水裏打鬥的,就是這只大野豬?”我問。
  青山點頭,很自然的說:“我剛才抓完魚上岸,看到那邊山坳裏一隻野豬準備遊過山坳口到另一邊的山上去,所以就跳水裏去抓它。我抓著它尾巴和後腿,把它在水裏淹死了。”
  看著一臉輕鬆笑容的青山,我心想,這真是,藝高人膽大,野豬過河他都敢就這麼一個人跑河裏去攔截。不過再想想先前他敢徒手和變異野豬打起來,又覺得這不算什麼。
  “我把這只野豬拖岸上去。”青山一手拽著野豬尾巴,一手往前劃動,有點不方便,我和薑羊就在他身後幫忙推野豬屍體。
  把倒黴野豬拽上岸,青山又從一邊石頭後面摸出兩條大魚,“剛才抓到的魚。”
  得,本來是來打理田地的,現在收穫了這麼一堆肉,總要好好收拾一下。
  我擦了一把眼睛,又擰了擰衣服上的水,被冷風吹得打了個哆嗦,“算了,今天早點回家吧。”
  青山扛著野豬,薑羊提著兩條魚,我抱著一筐菜回家。照樣,留下一部分新鮮的豬肉,其餘的先腌起來。
  秋天要貼秋瞟,確實應該多吃點。大塊大塊的豬肉剁開紅燒,骨頭敲碎了燉湯。野豬的豬皮比家豬要厚許多,我特地讓青山把豬皮剔開,豬皮豬尾巴和豬耳朵單獨煮了一份,這都是些有嚼勁的,牙口不好還咬不動。豬皮底下的肥肉就用來熬制豬油,整整熬出了一臉盆豬油,還有一小盆的豬油渣。
  熬油的時候,香味四溢,青山坐在一邊,楞是吃掉了一半的豬油渣,我瞧著他的肚子一點都沒鼓起來,問他:“你平時是不是都沒吃飽?”
  “吃飽了。”青山說。
  薑羊從不吃肉,也不饞這個,剝著煮熟曬過的板栗,剝了一盤子,然後再一個個吃掉。
  “紅薯過段時間能收了,到時候給你們做紅薯乾吃。”我看著專心致誌吃板栗的薑羊說。
  薑羊鼓著臉頰,期待的直點頭。
  “那還要等多久啊?”
  “嗯,快了。”
  這個快了,就是差不多還有半個多月。
  可能是因爲最近吃了太多油炸的食物,天氣又太乾燥,青山嘴裏長了個大大的泡。他自己又不說,等我發現的時候,他嘴裏那個泡都有點潰爛了。
  “嘴裏痛怎麼都不知道跟我說。”我拍了一下青山的腦袋。
  他低著頭,捂著腮幫子,朝我笑了笑。
  “還好意思笑!”
  薑羊沒有這種困擾,咧著嘴也在一邊笑,我同樣敲了他一記,“你也不許笑。”
  秋燥確實是個麻煩事,我知道的唯一一個辦法,就是喝菊花茶。這菊花不是人家家裏養的那種白色大朵的家菊花,而是野外長的野菊花,金黃的顔色,小朵小朵的,也就指甲蓋大小。這野菊花味道非常苦,但是清熱解毒的效果很好,家養的大菊花完全比不上。
  恰好山腳下就有一片野菊花,我去摘了很多回來,曬乾後煮出一鍋散發著苦澀味道,顔色黑沈的菊花茶。
  野菊花茶味道太苦,薑羊不吃野菊花,我自己也不想喝這種茶,但爲了讓青山不那麼難受,我還是陪他一起喝了一碗。


第64章 064
  天更冷了,地裏的紅薯被我們陸續收了回來。
  今年的紅薯長了很多,從紅薯田裏拱起的土塊就能看得出來。順著田裏的裂縫刨開土,底下就是大個大個的紅薯,我把紅薯藤割開,用鋤頭鋤開土塊,接下來就是姜羊和青山的任務了。
  青山把個頭大的大紅薯拿出來放到一邊的大筐裏,薑羊就把剩下在土裏的那些個頭小些的紅薯揀出來。
  秋高氣爽,田邊地頭開滿了野菊花,還有一種金黃色的太陽花,大群雀鳥在遠處的野田裏起起落落,耳邊充斥著它們熱鬧的啾啾聲。
  大筐大筐的紅薯被我們從田裏搬進了地窖,把地窖塞滿了一大半,但田裏的紅薯還沒有收完,後面沒收的是之前補種的,我決定留下來讓它們再長些日子,畢竟做種的紅薯已經收回來了,也就不用擔心打霜後會凍壞。
  收回了紅薯,我給薑羊做了他心心念念的紅薯乾。選那種不大不小的紅薯,削去了皮,在大鍋的蒸籠裏面蒸熟,等把那種鮮嫩的黃色蒸成了蜜糖一樣的金黃色就可以了,晾乾,切成條狀,最後放在竹排上搬到院子裏曬乾,就是好吃的紅薯乾。
  什麼調料都不用加,也沒有複雜的過程和做法,就這樣簡簡單單做出來的紅薯乾,就是打發時間的最好零食。
  不比幹板栗吃多了會覺得乾澀,紅薯乾又甜又有嚼勁,而且紅薯的甜不同於其他,是那種絕不會膩的甜味。我格外喜歡紅薯乾剛做出來沒多久,還沒完全曬乾的時候,硬中帶著一些軟綿,微微粘牙。有點像我從前愛吃的一種零食膠,但比那更好吃。
  末世前,我買過商店裏賣的那些紅薯乾,包裝精美,味道卻不怎麼樣,反正是比不上我現在做的這些紅薯乾的滋味的。曬乾的紅薯乾顔色更深,變成了蜂蜜沈澱後的顔色。
  從我做出了紅薯乾,薑羊出門的時候,那袋子裏就永遠都放著小半袋子的紅薯乾和熟板栗。等我們出門幹活,做了一半暫時休息了,他就把自己的小袋子拿出來,拉著袋子口給我們分吃的,然後我們三個就坐在那一邊吃,一邊看著天,看著遠處的山。
  秋天來的很慢,但是等你發現它來了,它就會走的越來越快,一眨眼,一天冷過一天,好像冬天就近在眼前了。
  末世後的冬天和末世前的冬天不太一樣,現在的冬天更冷,而且來的更早。
  等到風更冷,姜羊和青山也會乖乖的穿上我給他們改裝的外套後,我開始考慮是不是要再去一趟漢陽市,多收集一些東西回來。在冬天來臨之前,要再去一趟。
  我把這件事和姜羊青山兩人說了,薑羊竟然記得漢陽市,他記起了當初公園山洞裏那只變異大狗,不太開心的樣子。青山倒是對那個地方沒什麼感覺,只說都聽我的。
  姜羊聽青山這麼說了,馬上也不甘落後的說:“我也跟麻一起去!”
  “那行,我們準備一下,過幾天就去一趟,這回我們要好好準備,多帶點東西回來。”我說。
  這一次去比上一次好多了,上次去的時候只有兩個人去,這回是我們三個人一起。如果說上次去的時候,走在路上,我還帶著冷漠和孤獨,那現在,我已經感受不到之前的孤獨了。
  我曾經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和家人,但現在我又重新擁有了一個家,我爲他們而活,爲我們組成的這個世界而努力,爲我們更好的生活而改變。
  我不得不承認,人是一種害怕孤獨的生物。當你周圍都是人的時候,你的孤獨可能只是心靈上的一種憂傷,你還能走在人群中享受這種孤獨。但是,當整個人類的世界崩壞,身邊沒有了其他人類,沒有了他們創造的一切,你真切的感覺到獨自一人的存在,孤獨才會真正變成一個致命的利器。
  我曾經深陷於那種可怕的孤獨和寂寞,但現在姜羊和青山救了我。
  可能當我選擇接受他們的時候,我就拯救了我自己。
  去漢陽市的路依舊難走,我們騎著上次騎回來的三輪車,離開連綿的山巒,走在野草深深的大路上時,天色變了,天上的雲層變得很厚,好像要下雨。
  在這場雨下來之前,我們走到了路邊一個加油站,才剛趕到加油站,外面的雨就瓢潑似的下了起來。落滿灰塵的加油站裏涼風颼颼,商店裏的大門和墻壁都被人破壞了,裏面一片狼藉,也擋不住風。我們就坐在墻根下看著外面下雨。
  我想起來之前我帶著薑羊來漢陽市,快到的時候也下雨了,我們就在入口的那個收費站小亭子裏過了一夜。不知道爲什麼,好像我們每次離開家,天都要下雨。
  好在這場雨沒有下多久,很快天上的雲就散去了,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雲塊,被雲層後面的太陽渡著一層金邊。我們踩在泥濘的路上,往漢陽市走去。
  這一次我們走的很快,在天黑前就進了漢陽市,找了一個空房子暫時安頓下來。
  漢陽市裏的喪屍更少了,倒是街邊隨處都能看到倒在地上的襤褸喪屍骷髏,可能只要再過幾年,所有的喪屍都會徹底倒下,到那時候,這座城裏沒有了遊蕩的鬼,就真的是一座死城了。
  我們經過一條街,街上種的兩排楓樹正在落葉,黃色紅色的葉子落了滿地,我們經過的時候看到了一隻橘貓,它蹲在一片紅黃的落葉裏不太顯眼,差點被我踩到尾巴,喵的一聲從一旁的墻頭翻走了,那墻頭上還有一隻黑白貍花貓,也跟著跑了。
  看著那兩隻消失的貓,我覺得自己之前說錯了,這座城不是死城,因爲這裏還有不少的生命存在。
  被子、過冬的衣服、更多的鹽,還有書和一些其他能用上的東西。我們找到了能裝更多東西的大三輪,就是騎上去有點難掌握方向。
  街上幾乎所有能看到的商店都已經殘破,沒有什麼能用的東西了,但只要仔細找,總能找到一些幸存的,沒有被破壞的地方,特別是一些藏在民居裏,比較偏僻的小商店和一些倉庫,只要找到一個幸存的小商店,就會有很多意外之喜。
  在一家從前賣花草的店後頭,我就找到了好幾沓可以用來蓋大棚的膜紙,框架是塑料的,一碰就斷了,膜紙倒是挺厚,還能用,我決定回去後用竹子做框架。
  薑羊聽我說要給他那片菜地蓋個棚,高興的就把找到的所有膜紙全都搬到三輪車上去了。我們還在一個學校旁邊的小店倉庫裏找到了很多作業本和鉛筆橡皮之類的文具,我也好好收拾了不少放到了車鬥裏。冬天的時候,剛好沒什麼事,我可以教他們兩個學寫字。
  途中經過市圖書館,我走進去晃了一圈。書架上空蕩蕩的,地上倒是有很多火堆燒過的痕跡。那年冬天漫長,又那麼冷,城裏幸存的人很多都選擇燒書取暖。不只是書,能燒的都燒了。我看到過一個老人,大概是個老教授,坐在火堆邊抱著一個凍僵的孩子,一邊燒書一邊不舍的哭,好像在燃燒的是他自己的生命。
  我是個淺薄的平凡人,我上學時不愛念書,畢業時書隨手就扔了。當年在大雪裏冷的快要死掉了的時候,燒書我也燒的毫不猶豫,我體會不到當年那個老人的痛苦。可是今天,當我路過這裏,看到空蕩蕩的圖書館還有地上的火燒痕跡,忽然就覺得心裏一痛,有種說不出的悵惘。
  薑羊沒見過很多東西,他不知道火車,不知道地鐵,不知道能在天上飛的飛機,不知道能在海裏遊的船,他不知道宇宙是什麼樣的,不知道在地球之外眺望地球是什麼樣的場景,他沒見過像他這樣高的孩子一群群走進校園,在教室裏讀書的樣子,他沒見過在電視手機上播放的各種電視劇……他不知道的東西太多了,如果無法親眼看見,任由我怎麼描述,可能在他的想像中那都是無法成型的。
  當文明失落,我才明白,自己從前生活在一個多麼繁華而美好的時代,我所見的都是前人未見過的。但好的時代就像一顆流星,稍縱即逝,追不回了,在我之後,又不知還要多久,才能再現從前。
  姜羊和青山無法理解我的感慨,薑羊站在空曠的圖書館,發現自己的聲音被空間傳的很響亮,不由露出了詫異的神情,他還趴在兩扇殘存的巨大玻璃門上問我,能不能帶一塊這麼厚的大玻璃回去。
  “這玻璃在路上就會被顛碎了。”
  薑羊露出了可惜的神情。
  “青山去哪了?”
  “在這裏。”青山從櫃檯底下站起來,舉起一本落滿了灰的書對我說:“我找到一本這個。”
  那是一本攝影圖集,封面是金瓦紅墻的故宮,我接過來翻了翻。裏面有鳥瞰上海夜景,有九寨溝的五花海,有廬山的雲霧,有福建的土樓,有北京的老胡同,有西藏的雪山,有在人群中幸福微笑的一對新人,有抱著孩子舉過頭頂的一個父親,有互相對視的一對老夫妻,還有在大劇院中舉行的一場音樂會,廣場噴泉中起舞的人群……有許多已經消逝的人和景。


第65章 065
  走在路上的時候,薑羊還在翻那本書,青山也歪著腦袋去看。
  “這裏有好多人,這裏是哪裏,爲什麼會有這麼多人聚在一起啊?”姜羊指著一張廣場夜景照片感嘆道。
  我看著面前長滿了野草的街道路面,回答說:“那是廣場,很多人會去廣場散心,一般晚上人最多。不只是廣場,從前到處都有很多人,街上來來往往的,出門坐公交地鐵,經常擠不上去。”
  一回頭,對上兩張茫然的傻臉,我剩下的話忽然就說不出口了。
  “書等回家再看吧,現在好好的看著路。”
  “哦。”薑羊把那本書放在三輪車鬥的最底下,藏得嚴嚴實實。
  路過之前經過的地方,上次那對夫妻不在了,不知道去了哪裏。偌大一個漢陽市,好像就只有我們三個活人一樣。
  青山用竹竿攔住了幾個喪屍,將它們敲進了附近的一條溝裏,薑羊也學著拿一根長竹竿去推開那些聞聲而來的喪屍。我大概是第一次走在喪屍堆裏感覺這麼輕鬆。
  姜羊和青山都沒有經歷過喪屍最洶湧猖獗的時期,對於這種一戳就倒的脆弱怪物,他們沒有絲毫懼怕。一路走一路戳,玩的好像還挺高興。
  經過一條街的時候,我突然看到了一個穿的像乞丐的人,朝我們走了過來。是個活人。
  等她離我們足夠近了,我才發現是個女人,頭髮亂糟糟的披著,臉上髒兮兮的不知道多久沒有洗過了,赤著腳,身上還掛著許多零零碎碎的東西。她一邊走,一邊吃吃的笑著,好像看不到周圍的一切,走一步,踉蹌一下。
  我拉著姜羊和青山避過了她,然後繼續往前走。
  薑羊很好奇,一直回頭去看,“麻,那是喪屍?”
  我說:“是人。”
  薑羊說:“可是她看上去和喪屍很像,走起路都是這樣的。”他說著做了個一瘸一拐的姿勢。
  “那個人可能是瘋了,不知道怎麼走到這裏來了。”我摸了摸薑羊的腦袋。如果我沒有選擇停留在那個村子裏,可能我現在,也像這個人一樣,四處遊蕩,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什麼地方。
  可能這天註定要碰到不少人,繼遇到那個女人之後,我們又遇見了兩個男人。這一回,對方似乎就沒有那麼友好了。
  我們找到了一個還有不少能用東西的小雜貨店,我正在往三輪車鬥裏搬東西,街角拐過來兩個男人。他們一眼看到了我,拍著手裏的棍子就走過來了。我也不怕,擡手抽出車鬥旁的柴刀,把還在雜貨店裏面找東西的青山和薑羊喊了出來。
  他們兩個出來後,那兩個男人就停住了腳步,好像在評估什麼。我哐的砸了一下手裏的柴刀,直接說:“走開。”
  那兩個男人看了看我身後的青山和薑羊,聳聳肩轉身走了。
  我們加快動作把東西搬上三輪車,回到了暫時落腳的地方。
  這一次我們也要在漢陽市裏待上幾天,每天都會出門去找能用的東西,頭兩天沒遇上人,但之後幾天陸續看到了好幾個人。久違的活人幷沒有讓我覺得欣慰,相反,我很不希望看到活人,因爲有人就代表著會有危險,有爭鬥,每次看到陌生人都會讓我緊張。
  經過末世黑暗時期的人,很多人都不會喜歡和陌生人待在一起。害怕一個人的孤獨,但也無法接受別人,這不只是我的問題,這是末世遺留下的普遍問題。
  不過姜羊和青山幷沒有我這麼緊張,特別是薑羊,他對於路上遇到的陌生人,都帶著好奇,這讓我有點擔心。他就像是山裏的小動物,還沒被獵人傷害過,所以能抱著單純的好奇。在這一點上,青山至少保持著警惕心,我想這可能和他小時候的經歷有關。
  我們探索著一條沒去過的街道時,看到了兩個人在試圖抓一隻貓,那兩人中,有一個和薑羊一樣是長著白鱗的,不過看上去比薑羊大一點。
  姜羊看到那個白鱗的人,忽然出聲好奇的問:“你們爲什麼要抓貓啊?”
  那兩個人看我們一眼,沒有回答趕緊走了,我拉了拉薑羊,示意他別說話。
  我們晚上回到落腳地休息的時候,我讓薑羊坐在對面,很嚴肅的跟他說起這個問題。
  “薑羊,看到陌生人,不能主動去打招呼,不能一個人靠近他們,只要有兩個以上的人,最好避開,不要和他們接觸,知道嗎?”
  “哦。”薑羊乖乖答應了,但是他一點都沒意識到危險,還在問我:“要是他們主動和我打招呼,我能跟他們打招呼嗎?”
  “最好不要。”
  “那要是對方只有一個人,我能跟他們說話嗎?”
  “……不能。”
  “哦。”薑羊撥弄著身邊的沙發,語氣裏的失望很明顯。
  姜羊是渴望同伴嗎?我想,肯定是的。但是這個我無法給他,很多東西我都無法給他。
  薑羊睡著了,我睡不著,這個房子裏有一股灰塵和潮味,我爬起來坐在陽臺上往外看,今晚的月亮被烏雲遮掉了一半,沒有光的室內一片朦朧黑暗。青山走過來,坐在了我身邊。
  我輕聲問青山,“青山,你想不想和很多人生活在一起?”
  青山搖頭,“不想。”
  我嘆了一口氣:“薑羊好像和你想的不一樣,我覺得他可能想要更多朋友。”
  忽然,黑暗裏傳來薑羊的聲音,“我不想。”
  我往後一看,薑羊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醒了,正昂著腦袋往我們這邊看,一雙眼睛在黑夜裏閃閃發亮。他穿過沙發,蹭到我和青山身邊,把腦袋插在我和青山中間,一手挽著我的胳膊,一手挽著青山的胳膊,再次對我強調:“我也不想和很多人生活在一起,和青山一樣。”
  我揪了揪他的頭髮,“你不是想和人家打招呼嗎?”
  薑羊:“我只是好奇,我沒見過多少人,要是麻不喜歡,我不跟他們說話了。”
  “我和你們在一起就好了,不要其他人。”薑羊把臉靠在我腿邊。
  我心裏的那塊大石暫時放下,拍拍他:“我知道了,快去睡吧。”
  薑羊就又噌噌的爬了回去,癱在了鋪著床單的沙發上。我靠在沙發靠背上,看著從烏雲裏鑽出來的月亮發呆。旁邊的青山也仰著頭跟我一起看月亮發呆。
  姜羊和青山,是真的不想要更多同伴嗎?這是我一直以來都在思考的一個問題。我甚至做了好幾次的夢,夢見薑羊有一天離開我了,說要去其他地方看看,要去認識更多的人。我害怕夢境成真,怕等薑羊長大了,真的會離開我,最怕他離開我之後,死在一個我看不到的地方。
  在漢陽市的第八天,我們看到了一具屍體。是最開始遇到的那個瘋子女人。她終於停止自己的漂泊了。
  第十天,我們找到足夠多的東西,準備離開漢陽市回家。這一天,我們沒有再遇見別人。要帶回去的東西很多,三輪車騎著非常吃力,在這種瑟瑟秋風中,我騎出了一身的汗。
  前面是一個坡,車鬥裏的東西太多太沈,我騎不上去,一直用力蹬,也只能在原地嘎吱作響,腳下一停就往後滑下去了。青山見狀,趕緊跳下自己那輛車,跑到我的車鬥後面,頂著被綁的高高的沈重車鬥,用力往前推。我感覺自己幾乎沒有踩腳蹬,楞是被青山連車帶人給推上了那道坡。
  青山自己那輛車滑下坡去了,他又跑過去把車騎上坡。薑羊沒讓人幫忙,也吭哧吭哧的把自己那輛騎上了坡,然後他對我說:“麻,下回我給你推車!”
  “好啊。”
  我們吃力的蹬著車,走在漫長的路上。遇到坑窪,我們三個就一齊把車擡過去,遇到上不了的坡就有青山和薑羊幫我推車。遇到下坡路的時候,是最輕鬆的時候,腳下不用蹬,輪子自己下落轉的飛快,風呼呼的從臉頰吹過去,心臟好像也猛地往下落去。
  薑羊最喜歡這種下坡路,鬆開手讓車子往下滑,笑聲非常響亮。
  我走在路上的時候,忍不住想,我的人生就像這段路,多了很多坑窪斷道,還有很多坡。但是我走不動的時候,有姜羊和青山會帶我走過去。所以這段路,我不再覺得它艱難了。
  我就晃了一會兒神,沒看著薑羊,結果他就樂極生悲,沒抓把手控制車頭,順著坡道一頭栽進了路邊的樹叢裏。
  他從樹叢裏鑽出來,人倒是沒事,但是衣服上粘滿了那種黑色的小刺,因爲那邊樹叢裏有一大片的鬼針草。
  把翻倒的車扶起來,我瞪了一眼薑羊,“好好看著路,抓著把手。”
  粘著滿身刺的薑羊討好的朝我笑笑,“我知道了~”
  當路邊的景色慢慢熟悉起來,我們就知道家近在眼前了。
  但是這回,在我們回家的那條路上,停著一輛有點眼熟的車,車旁還站著一個有點眼熟的人。


第66章 066
  車很眼熟,因爲這兩年車子見得少,所以我一下子就想起來這車子了,是春天那會兒來過這裏一次的車。那個時候,薑羊出生還沒多久,我還沒去漢陽市,也沒遇到青山。
  站在車旁邊那個男人,我雖然也記得他,但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他的名字,高遠。
  見過一面,上次見他們對我沒有惡意,高遠還告訴了我關於黑鱗白鱗的消息,因此我心裏的警惕稍稍減了一些,但仍舊沒有完全放心。
  高遠見到我了,他招了招手,但又看到了我身邊的姜羊和青山,臉上露出了一點疑惑的神色。隨即,車上又下來了一個中年男人,是上次開車的那個,這中年男人下車後還牽下來一個中年女人。
  後下車的那個中年女人全身上下打理的很爽利乾淨,一看就知道是個手巧勤快的人,她沒有我的警惕,笑呵呵的很自然的朝我打了招呼,隔著一段距離就大聲喊道:
  “誒,妹子啊,方不方便大家一起聊一聊啊?”
  她的聲音在田野上回蕩,驚起了一群麻雀,大概是那群經常來光顧我們的田,惹得薑羊很生氣的麻雀。
  我和姜羊青山都下了三輪車,站在路邊遠遠看著他們,沒有靠近。忽然,我看到他們身後的車上又鑽出來一個腦袋,是個黑鱗的女孩子,看上去十八九歲的樣子,但是根據他們的生長速度來說,肯定也只有兩三歲而已。
  見我盯著那個從車窗裏好奇鑽出個腦袋的黑鱗女孩子,那中年女人笑了,對那女孩子招手,讓她下來,然後牽著小女孩朝我走過來。
  “你好啊,我叫宋秀,我們那村子大家都叫我老姨,這是我跟老伴的孩子,叫芝麻,剛成年呢。”
  那個叫芝麻的黑鱗小姑娘晃了晃身後的尾巴,好奇又帶點警惕的目光從我身邊的青山身上轉到薑羊身上。
  宋秀表現的太客氣熱情,我也不好一直不說話,只能開口說:“我叫薑苓,你們有什麼事?”
  看我搭話了,宋秀臉上的笑容更加熱情,她說:“我們是想來問問你,願不願意帶著孩子跟我們一起,去我們的那個聚集地住,我們那個村子人不多,也就二十幾戶人家,一共五十人,還有好幾個像芝麻這樣的孩子,大家相處的都很好。地方也不是很遠,開車五天就到了,在之前北甘高速口子下面。”
  我想也沒想就拒絕了,“不用。”
  宋秀沒放棄,她扭頭看了看身後不遠處翹首盼望的高遠,跟我說:“其實這趟呢,是高遠那小子要我們來的,上次他看到你之後就一直想請你去我們那邊一起住,說你一個人帶著個孩子在這裏住太不方便了。但他又不好意思,最後還是我和他老叔拉著他來的,我呢也就不囉囉嗦嗦,直說了。”
  “高遠他吧也到了該成家的年紀了,不過這個世道你也知道,人都沒多少了,另一半不好找,他偏偏還不肯接受我們村子裏兩個姑娘,最後才跟我說了實話,說想接你去一起生活。我們高遠是個好小夥,人聰明又勤快,肯幹活,家裏的事情也打理的好,他家現在就他一個了,你要是願意答應啊,你們聚在一起生活也有個照應。可能我說的有點唐突了,不過現在這個世界,也就是這樣,有個能互相扶持的人一起生活多好啊。”
  “我看得出來,高遠他是喜歡你,以後一定會好好對你的,薑苓啊,你覺得怎麼樣啊?”
  我聽了她這一大段的話,也沒什麼反應,只是搖頭說:“不好意思,我不需要,也不想離開這裏。”
  “唉。”宋秀嘆了一口氣,有些失望的樣子,但也沒有一直勸我,只拉著那個一直沈默的黑鱗小姑娘往回走,走回了高遠和那個中年男人身邊。
  她應該是和高遠說了,高遠臉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又被一旁那個中年男人推了一把,然後他就摸摸腦袋朝我這邊走過來了。
  薑羊忽然一把抱住了我的胳膊,我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就察覺自己另一邊胳膊也被青山抱住了。他們兩個一人抱著我一邊胳膊,看著走近的高遠,讓我忽然有點想笑。
  高遠在他們兩個的目光中尷尬的笑了兩聲,說:“嗯,好久沒見啊,你還記得我吧,我叫高遠。”他又把自己的名字介紹了一遍,“我記得你上次那個孩子,是這個白鱗吧,那這個黑鱗也是你的孩子?”
  我說:“不是,但他也是我的家人。”
  高遠:“哦,這樣啊。”他說完這句,好像就不知道怎麼繼續往下開口了。
  我看他好像實在憋得慌,就直接開口說:“對不起,我不想離開這裏,也不願意跟別人一起生活,你可能要白走一趟了。”
  高遠擺手:“沒關係沒關係,是我來的太突然了。”
  “不過……我真的是真心的想和你一起組成家庭,我保證以後絕對會對你好,也會照顧他們兩個的!所以,你能不能再稍微考慮一下?”高遠說:“你不用現在急著回答,我們要去一趟漢陽市,回來還會經過這裏的,到時候我再來問你!”
  說完他也不等我回答,轉身就跑了。
  那個中年男人看到高遠跑回去,拍著高遠的肩幸災樂禍的大笑起來,又被宋秀用手肘杵了一下。男人忍住笑,抱起同樣笑呵呵的芝麻,把她送上了車。
  他們來的突然,去的也快。我倒是沒什麼困擾,準備把三輪車騎回家去,但一左一右兩個人完全沒有放開我的意思。
  “怎麼?”
  薑羊鼓起臉頰,“麻,不要走!”
  我說:“我不準備走。”
  薑羊指指那遠去的車,難得不講道理的說:“他們都是壞人。”
  我說:“這不算壞人。”
  “不,就是壞人!”薑羊抱著我的腰,吊在我身上,他還以爲自己是小時候那個能吊在我腿上讓我拖來拖去的小傢夥呢,現在都快有我重了,抱著我的腰一用力,我都感覺自己要被他墜倒了。
  我用力揉揉他的腦袋,“好了,快起來,我們回家去,你不是路上就說餓了,回家吃東西去。”
  薑羊這才放開我。
  等我們回家了,吃完了東西,把從漢陽市帶來的各種物資整理了,我才後知後覺的發現青山好像在生氣。對於青山,因爲他很多時候都太沈默,所以我總是無法及時知道他的情況,這次也是一樣。
  我發覺他在生氣,是因爲洗過澡後,發現他不在房間裏,不知道去哪了。
  “青山?”我在院子裏找了找沒見到他的身影,就走出了院子。天已經黑了,周圍看不太清,不過我還是在圍墻底下看到了一個顯眼的黑影。
  “青山,你坐在這裏幹什麼?”
  青山沒回答我。這很不尋常,因爲我問他問題,他從來都是很快回答的,不會這樣不理我。
  “青山?”
  那黑乎乎的影子動了動,往旁邊挪了挪,還是沒出聲。不過我見到他的尾巴在腳邊甩動,似乎有點暴躁的樣子。難道青山在生氣?我這樣想,因爲今天的事情在生氣?
  “青山你是不是在生氣?”我走到他面前,“你在生氣什麼?”
  “沒有生氣。”他終於說話了,低著頭抱著自己的爪子,聲音悶悶的。說是沒生氣,但語氣明明就是生氣的樣子。
  我蹲下來,“那你是在不高興?因爲今天的事情不高興?”
  他又不說話了,但我知道肯定是因爲這個原因。青山難得的生氣讓我覺得很稀奇,因爲一直都是薑羊比較喜歡生氣,青山好像……好像從來沒跟我生過氣?
  薑羊生氣很好哄,給他吃點好吃的就不氣了,就像剛才,我答應過幾天帶他上山去摘山葡萄,他就不生氣了,開心的在床上翻那本從漢陽市帶回來的書。但是青山生氣起來,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應該不會像薑羊那麼好哄,而且他一向懂事,我也從沒哄過他。
  一旦不生氣的人生起氣來是可怕的。我蹲在青山面前,跟他說了半天,他也還是坐在墻根下當塊石頭,不吭聲。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就在黑暗中和他面對面的坐著。
  晚上外面很涼,草叢裏還有小蟲在嘶嘶的叫,不過聲音很小。清涼的草味和露水的味道充滿了我的鼻子,我聽到青山甩尾巴的聲音越來越緩慢,然後他終於擡頭,跟我說:“我不喜歡那個高遠。”
  我摸了摸涼涼的手臂,“哦。”
  “我們就在這裏,不要他。”
  “好,不要他。”
  青山又說:“不見他!”
  嗯,我難得聽青山用這麼加強的語氣說話,大概是真急了。我順著他的話說:“嗯,不見他。”
  青山好像開心了一點,又問我:“那他下次來,我能不能趕他走?”
  我問他:“青山?你爲什麼不喜歡高遠?他也沒做什麼。”
  青山竟然還生氣的哼了一聲,語氣重重的說:“就是不喜歡他。”不過說了這一句,他的語氣又馬上軟下來,問我:“你也不喜歡他,行不行?”
  我說:“行啊,不喜歡。”
  然後青山就好像放心了,也不生氣了,被我拉起來回屋裏去睡覺,比我想像中的要好哄一些。
  過了兩天,高遠果然又回來了。


第67章 067
  高遠這次來的很巧,因爲前幾天晚上氣哼哼喊著要趕走高遠的青山剛好不在,他上山去了。這兩天他一直很警惕高遠回來,都不往山上跑了,就在我身邊打轉,把變得愛亂跑的薑羊都帶的一起跟在我身邊轉。我偶爾幹著活擡頭看到他們兩個警惕的眼睛,都會有種錯覺,覺得這兩個像是在守著自家保險櫃,防著小偷來搶。
  這兩個左等右等一直等不到高遠過來,可也不能不幹活,所以今天還是被我指派出去了。誰想這麼剛好,高遠就來了。
  “我知道你可能捨不得離開這裏,也覺得身邊有他們兩個就夠了,但是我還是要跟你說。黑鱗和白鱗不是人類,你會需要一個人類的伴侶一起生活。”高遠這次看上去是有備而來,大概被那對夫妻教了該怎麼說。
  他或許說得是對的,但人做出選擇的時候,不一定會選擇對的,而是會選擇自己想要的。所以我說:“不用說了,你回去吧。”
  高遠大概看出我表情不太好,又連忙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告訴你,黑鱗和白鱗和我們不一樣,他們差不多只能活二十年,你們現在還能在一起生活,但是等他們……嗯,離開你了,到時候你一個人又要怎麼辦?我想我跟你的壽命差不多,所以還是選一個人類一起……”
  我驚愕的打斷了他,“你說黑鱗白鱗只能活二十年?爲什麼,你怎麼知道的?他們出現不是一共才幾年而已嗎,爲什麼你要這麼說?”
  高遠說:“你別急,我不是騙你的。我們有車你知道的,之前去過不少地方,合北那邊一個城裏有不少人在,還有個研究所,是裏邊的人實驗得出的結論。具體是怎麼研究出來的我也不知道,但是他們本來就長得比我們快,而且他們差不多三年就成年了,這種成長速度想也知道壽命不會和我們相同啊。”
  所以,二十年?只有二十年?
  我想過很多次,關於姜羊和青山的壽命問題。他們確實長得太快,和人類比起來,快到讓人覺得擔憂的地步。二十年這個答案落實了我心中的猜測,但是也讓我無法接受。
  “薑苓,你還好吧?其實最開始知道這個消息,我老叔他們夫妻兩也不能接受,但現在稍微好點了。我也不是非要讓你跟我在一起,就是擔心你以後怎麼辦,畢竟他們活不了太久。”
  “不要再說了。”我勉強冷靜下來,說:“謝謝,我已經知道了。你走吧,之後也不用再來了。”
  我說的很直接,高遠看上去有點難過,但也有些釋然,“好吧。”他說:“我明白了,其實我猜到你會怎麼說,但還是有點不甘心。你要是現在放棄我,說不定我過兩年就找到另一個喜歡的人,你就沒法後悔了。”
  “我祝福你。”我是真心誠意這麼說的,高遠又嘆了一口氣,朝我擺擺手離開了。
  高遠走了,但是我站在那望著馬路盡頭,好久沒有動彈。我不是在看高遠離去,我只是無法從二十年這個可怕的時間裏回神,眼睛看著前面,眼裏卻沒有看進任何一樣東西,我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麼,就是亂糟糟的,好像什麼都想了一點,又什麼都沒想出來。
  我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忽然被一陣涼風吹醒了。厚厚的黑色雲層從遠處的山頭漫過來,眨眼就鋪天蓋地,看這架勢即將有一場暴雨。這兩天突然又熱了一些,我就猜到會下雨,沒想到這場雨會在這種時候來,天色變得太突然了。
  我擡著頭看了一會兒天上的重重黑雲,然後才轉身回到田裏,蹲下去繼續之前的活,可拔了兩根草,我忽然忍不住捂住了臉。手上的泥沾了自己一臉。
  急促的雨滴砸下來,砸在我背上,砸在我身邊的泥土裏,砸的一旁的水稻葉子沙沙作響。我在大雨中站起來,收拾了田裏的農具,往家的方向走去。衣服很快被打濕,我感到遍體生寒,冷的牙齒不由自主打顫,等我走到家門口,整個人都已經濕透了。
  我剛準備進去,就看到同樣一身濕的薑羊抱著兩把傘往外走,看到我回來了,他笑著說:“麻,你回來了,我剛準備去田裏給你送傘!”
  他在山腳上那片荒田裏收紅薯,看樣子也是因爲下雨所以匆忙下山,剛好趕在我前面回到家。
  我走到他面前,擡高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好像每次我摸他的頭,手都要慢慢擡高幾分。薑羊不明所以,但還是微微低了低頭,用濕漉漉的頭髮蹭了蹭我的掌心。
  他長得太快了。
  “麻,你怎麼了?”姜羊用他滿是疑惑的綠眼睛凝視我。
  我搖搖頭,從堵住的嗓子裏憋出一句乾澀的話,“沒事,去換身幹衣服。”
  青山還在山上,不知道在哪個位置,不過下了這麼大的雨,他大概馬上也要下山來了。我換下濕衣服,坐在屋檐底下剝豆子。薑羊搬著小板凳坐在我身邊,這小板凳從他很小的時候就坐著,已經變成了他的專屬板凳了,即使現在對他來說小了點,他也還是最喜歡這條板凳。
  他坐在那也不安生,把小板凳翹來翹去,我在一片混亂的思緒中聽到他那小板凳的篤篤聲,腦子裏冒出唯一的一個清晰念頭就是——薑羊在不安。他不安的時候就會像現在這樣,弄出一點小小的動靜,不惹人煩,又想引起我的註意。
  “麻,你不高興啊?”薑羊接過我手上剝的豆子,那豆子被我拿在手上好久都沒動。我低頭一看,小竹籃裏一共才剝了兩顆豆子。
  薑羊用他三根爪子的手剝豆子,動作有點笨拙,我又從他手上把豆子接過來,輕輕一撕就把裏面的豆子剝出來了。
  “我沒有不高興。”
  “我好像看到你哭了。”
  “薑羊……如果。”我停下動作,看著濺到腳邊的水珠,問他:“我是說如果,你只能活二十年,你怎麼想?”
  薑羊一聽,楞了楞,然後問我:“二十年,我能活這麼久啊?”
  我扭頭看他,沒能在他眼裏看到任何勉強,他的臉上只有驚訝。
  “地裏的紅薯藤、玉米、南瓜、西瓜、還有田裏長的地莓,都只能活一年,很快就死了,蜻蜓蝴蝶,樹上的知了,槐樹上的小蟲,也只能活一年……我還以爲只有樹才能活好久好久呢。”
  聽到薑羊的話,我想起來自己好像從來沒有和他說過關於壽命的問題,而我們沒有接觸其他人,所以他大概不知道一般人類可以活多久,在他的腦子裏,沒有壽命這個概念。一時之間,我竟然不知道該和他說些什麼。
  薑羊在那絮絮叨叨,數著什麼東西大概能活多久,有些說對了,有些說錯了,可是說著說著他發現我一直沒說話,又停下來。
  “麻,我說錯什麼了?”
  我終於忍不住了,把頭扭到一邊,說:“二十年不長,很短。我已經活了二十多年了。”
  “啊?”姜羊發出驚嘆,“麻可以活好久,像大樹一樣!”
  “我還可以活更久,也許我還可以活二十年,三十年或者四十年都不一定。”
  薑羊驀然反應過來我爲什麼看上去這麼難過了,他無措的甩了甩尾巴,啊了一聲,小心翼翼的問我:“這麼久?那我要是死了,麻怎麼辦?”
  “哦還有青山啊!”薑羊突然想到這個,“可是,青山能活多久啊?”
  “他……和你一樣。”我哽咽的說。青山的年紀更大,他會是最先離開我的人。
  薑羊聽了我的話,變得擔心極了,“那怎麼辦?我們要是能活的久一點就好了,我們能不能活得久一點啊?多吃點東西能活的久一點嗎?”
  可能他以爲胃口好就身體健康,身體健康就能活得久一點,可是我要怎麼回答他的問題?因爲我自己都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麼。
  “麻,你別哭,我努力活久一點。”
  覆蓋著鱗片的爪子擦在臉上涼涼的,我握住薑羊的爪子,低聲地哭。哭沒有用這個道理我早就明白了,可是心裏太痛,眼淚是忍不住的。
  青山就在這個時候,一身雨水的走進來。他衣服上有血,可能是被放在門邊那兩隻麂子的血,那血跡被雨水沖刷的暈開了。
  他帶著一身沾滿了林間氣息的水汽和腥味,走到我們身邊。
  “薑苓,你別哭了。”
  他好像聽到了我和薑羊的談話,而他顯然比薑羊更明白壽命和死亡的意義。所以他突然說了一句讓我驚訝的話,他說:“我去把那個人找來,你跟他去有很多人生活的地方,你和薑羊都跟他去。”
  他說的‘那個人’,可能是指高遠。
  我擦擦眼淚,對青山搖頭,“他今天來過,我讓他走了,他不會再回來了。”
  “那個人說了他們在哪裏,我去找,等找到了我就帶你們去。”
  “青山!”我突然大聲喊他的名字,“這裏是我家,我不會離開這裏。”
  “我跟你們在一起就好了,不管你們能活多久,我就只想跟你們在一起。”我緊緊抓住薑羊,又朝青山伸出手。
  他在雨中凝視了我很久,終於伸出那雙布滿黑鱗的大爪子,握住了我的手。
  青山:“可是……”
  我:“沒有可是,你進屋換衣服去,把門口的麂子拿進來。”
  青山扭頭去拿被扔在門口的麂子。


第68章 068
  秋天裏,颳風的日子特別多,天氣越冷,風越大。
  昨晚刮了一夜的大風,風聲從門縫裏穿過堂前,穿過我們房間的窗框,吹的嗚嗚作響,一刻都沒有停歇。半夜裏的時候我聽到屋後幾棵大樹被風吹得枝葉窸窣的聲音,還聽到了幾聲清脆的摔落聲響,好像是屋頂的瓦片被吹落下來了。
  早上起來一看,果然院子裏的屋檐下落著幾片灰色碎瓦,昨夜風實在太大,屋子外面那兩棵樹落的葉子,都被風吹進了我們的院子裏,一地的黃綠色葉子。
  我們前些時候拔了鐵掃帚做的掃把很好用,薑羊看到我望著院子裏的落葉,馬上勤快的拿著掃把把院子裏的落葉掃成一堆,全都堆在了他那個小菜圃周圍。
  “來吃飯吧。”我們三個坐在一起吃早飯,沈默著沒人說話。吃過飯,我對他們說:“我去田裏。”然後一個人拿著農具出了門。
  從家裏去田裏的這段路,之前被我們整理了一下,現在不用再穿過那個破損的水泥路跨過村子,只要借著這條新辟開的路,三五分鐘就能走到田邊,方便了很多。
  我走在路上,覺得今天的風更冷了一點,可能是因爲昨天下了雨的原因。道路兩旁前陣子開了很多的紫色野藤牽牛花,拇指大小的紫色花朵全都串在藤上,鋪滿了兩邊的野草堆,但現在已經差不多全都謝完了,結出了許多灰黑色的果子。
  天上是灰灰的,好像混雜了很多顔色後的調色盤,我遠遠望見天上有一個黑點,好像是一隻孤雁。
  這種時候,一隻離群孤雁,大概是找不到同伴,迷失方向了。我記得從前聽人說過,大雁一旦落單,很難找回族群,最後只能死在遷徙途中。我看著它孤單一隻,越飛越遠,最後慢慢消失在晦暗的天邊。
  田邊枯草打著卷掃過我的腳,露出來的一塊腳脖子被吹得冰涼。我蹲在田邊,開始幹活前,捂了捂隱隱作痛的腳踝。
  這雙腳曾經在冬天結冰的河水裏跋涉,浸泡了很久,長了那麼多凍瘡,連我自己看了都覺得可怕。上面的許多傷痕疤痕,留下的淺淺痕跡,我都記不清究竟是什麼時候留下的。我經歷太多危險的時候了,很多次我都以爲自己無法撐下來,但事實是我每一次都堅持下來了,人的求生欲望,真的有這麼強嗎?
  我看了很多人的生死,包括我至親好友的,不是一次兩次,是無數次。我以爲我已經習慣死亡,也不懼怕死亡了。但是現在,我突然明白,我怕的不是死,是離別。
  手下的鋤頭一下比一下用力,我努力讓自己不要想那些不開心的事情,專註於眼前的事,可是我無法控制,無助和不甘的許多情緒,充滿了我的腦子。
  人的精神一旦受創,就很難恢復,我好不容易慢慢補起從前的創傷,可現在卻又要我承受一次。只要我想起姜羊和青山可能也會先一步離開我,我就覺得絕望無法排解,幾乎要將我淹沒。
  我停下手裏的動作,直起腰往周圍看,周圍都是連綿的山和野田。一瞬間,我有種回到了薑羊出現之前的錯覺,那時候我也是這樣,一個人在這裏幹著活,起身四顧,感覺心裏很茫然。
  我看著看著,突然丟下手裏的鋤頭,跑回了家。快到家門口的時候,我慢下了腳步,因爲聽到了裏面薑羊的聲音,他在說小菜圃裏長的小西瓜肯定沒法在冬天之前成熟了。
  聽到這個聲音,我在院子外面靜靜站了一會兒,轉身又走回田裏。
  有那麼一刻,我以爲姜羊和青山的存在,只是我的幻想。我這麼想的同時就明白,自己又犯病了。
  吃飯,幹活,收稻子,日子變得忙碌起來,我也變得更加沈默了。雖然我一直不怎麼愛說話,但我自己清楚,這些天來,我更加不願意開口了。姜羊和青山都很擔心我,我明白這種狀態不對,也很希望自己能振作起來,可是我沒辦法。
  陷入消沈的意誌,就像是陷入沼澤裏的人一樣,自己再怎麼努力掙紮,也是無法從沼澤脫身的。
  忙碌的事情沒能讓我忘記心裏的憂慮,反而在極爲疲累之後,仍然折磨著我。收完稻子之後的兩天,我照常去曬稻子,起身的時候,毫無預兆的,眼前一黑,摔倒在地。
  我昏過去之前,隱約看見薑羊朝我跑過來,滿臉的慌張。我幷不想讓他們兩個陪著我一起難過,但是我不想,不代表我能做到。
  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從在高遠口中知道二十年那個期限之後,我就沒能睡著過。提早預知的生命,比突然到來的死亡還要折磨人。我好像回到了當年最焦慮的那段時間,每夜睜著眼睛無法入眠。勞累過度,突然暈倒也不是什麼太奇怪的事。
  我醒過來的時候,聽到了一聲長長的鳥鳴,是從窗後傳來的,那裏的幾棵樹上有一隻鳥窩,不知道什麼時候搬來的一隻鳥,叫聲又長又脆,經常在黎明時分鳴叫。我第一次聽它在這種黃昏時刻鳴叫。
  姜羊和青山坐在我的床邊,用很相似的擔憂目光看著我。
  “媽媽。”薑羊突然很認真的喊我,問我:“我怎麼做,你才能高興起來?”
  青山說:“只要你說,不管什麼我都去做。”
  薑羊說:“找到很多能吃的新的食物,麻你會開心嗎?”
  青山又說:“抓很多獵物。”
  薑羊接著說:“我們再去那個漢陽市,找更多能用的東西!”
  青山猶豫了一下,露出挫敗的神情:“我……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薑羊也不說話了,眼巴巴的瞧著我。
  我握緊他們的手,閉了閉眼睛:“不用做什麼,一直陪著我就夠了。我很快就會好了,等我習慣就好了。”
  “我會好的,真的。”
  能活多久不是他們自己能決定的,就像曾經因爲死亡離開我的那些人,他們也不知道自己會在下一刻離我而去。我連自己的生命會在什麼時候消逝也無法保證,怎麼能要求姜羊和青山給我什麼保證。
  我現在需要的不是安慰,只是足夠長的時間,讓我能慢慢接受。
  當我說我需要時間之後,姜羊和青山都點點頭,表示明白了。
  “就像西瓜藤結出西瓜,也需要時間。”薑羊很理解的這麼說,“麻,你不要急,慢慢來。”
  青山:“嗯,不要急。”
  他們兩沒有試圖每天開解我,所以我不用故意裝作沒事的和他們說話,不用一遍遍的和他們剖析自己的內心,也不用假裝自己很好。
  突然感到難過心情低落的時候,我會停下手裏的活,坐在田邊沈默一會兒,這個時候薑羊就會接過我手裏的事情接著做。等我心情恢復了,他就把鋤頭還給我,然後自己在另一邊的田裏拔草。我夜裏睡不著覺,起身開門到院子外面,爸媽的墓前坐著,過一會兒,青山就會默默過來,給我送一件厚厚的外套。
  他們對於我的狀態,沒有過多的話,只是陪伴著我。這種不變讓我感到安心。是的,我需要的不多,只是這樣一根沈默的藤蔓,能讓我拉住,不至於沈進沼澤裏而已。
  當我消沈,薑羊他們不會試圖和我說話,調動我的興致,只是等著我恢復。好在心情總是會變化的,我幷不會一直消沈,遇到高興的事情了也會和之前一樣笑,一樣說話。我高興的時候,姜羊和青山就顯得更高興了,他們會千方百計讓我的高興能維持的久一點。如果這樣的時間久一點,他們會很高興,而他們的高興,會讓我高興。
  這是一個很好的良性循環,所以慢慢的,我的消沈時間在減少,而開心的時間增加了。
  我答應薑羊帶他上山去采野果,但因爲這個意外,推遲了一段時間。有一天,我們吃完飯的時候,青山跟我們說起他上山的時候看到了一樹野生的果子。從我更不愛說話開始,青山就好像爲了彌補這一點,慢慢學著開口說話了,最近話越來越多。
  在哪裏看到了什麼不認識的東西,奇怪的東西,都會拿出來跟我們說說。這樣一來,反而比之前還要熱鬧。
  姜羊聽青山說了,就扭頭問我,什麼時候能上山去玩。
  “明天吧。”我說,“乾脆去山上打兩天獵,我們應該準備做冬天的臘肉了。”
  “好啊!這回我也要幫忙!”姜羊高興的宣布。
  “我們可以往那邊的山坳走,那裏有兩頭野豬,我還看到了很多野兔。”青山說:“那裏還有好幾樹野果,我都不認識,不知道可不可以吃。”
  我說:“我們去看看就知道了。”
  不管是高興還是憂愁的心情,都是會互相感染的,所以這一晚我睡著了,難得的睡得很好。早上一起來,還出了久違的太陽,陽光披在山巒間的時候,我們三個已經走在布滿露水的山道上了。


第69章 069
  季節和季節之間的變換通常是悄無聲息的,絕不會突兀,就像畫上漸變的顔色一樣,慢慢走過去的時候不會察覺到改變,但是當你突然回頭一看,才會恍然發現,原來上一個季節已經過去了,時間已經走到了下一個時序。
  夏天的山是脆嫩鮮活的綠色,秋天,這邊的山仍舊是綠色的,只不過這樣的綠已經變成了深深的墨綠色,而且在這種色彩中,還偶爾會現出一點黃色和紅色。遠遠望去山脊上有褐色的一小塊,那是山上落葉的樹林。
  猛一看去,好像也沒什麼變化,可是等到走進山裏,才會發現許多的不同。
  我們在山腳下時,道旁的野草有許多變得枯黃,被露水壓彎了草莖,亂糟糟的倒在一邊,沒有一點精神。兩旁的樹落的葉子鋪滿了整個山道,踩上去嗤嗤作響。那些樹在遠處看樹冠好像仍舊繁茂,但是走到樹下,就會發現,也就只有樹冠上還有些綠葉了,底下那些枝丫都已經變得光禿禿的。
  薑羊一邊走,一邊劃拉著周圍的樹枝樹葉,那些枯枝被他一掰就哢嚓斷成兩截。薑羊就拿著斷裂的樹枝,劃拉地上的枯葉。
  露水打濕的樹葉被他扒拉開,露出裏面黑色的腐葉,在腐葉裏休息的多足蟲和各種黑殼小蟲,驚惶逃竄,全都鑽進了旁邊的落葉堆裏。
  雖然已經快要走到秋天的末尾,但是這座山仍舊是生機勃勃,這個時節裏,山上的花還是一點都不少。大叢的白色碎花吸引了拇指大的黃蜂,我們從花下走過的時候,那兩隻蜂嗡嗡的跟了上來,繞在薑羊的腦袋邊上轉來轉去。我擔心這蜂蟄薑羊,揮著手將它們趕走了。
  一旁的板栗樹上有一個很大的蜂巢,那蜂巢裏的蜂不釀蜜,它們個頭大又兇殘,能蟄死人,我們也不敢輕易動它們,所以之前摘板栗的時候,這一棵板栗樹就沒有用竹竿敲,這會兒幾乎所有的板栗刺球都已經成熟的開了口,裏面的板栗掉下來,全都落在樹下的樹葉裏。
  除了松鼠和山上一些小動物,這些板栗也沒人來撿,所以滿地都是深褐色棕紅色的板栗。我彎腰撿板栗,一會兒就撿了一小袋子,眼睛還能瞧見許多。看我撿板栗,姜羊和青山也停下腳步跟著撿。
  “這裏有一個。”薑羊從樹葉裏面找出一個又圓又大的板栗,稀奇了一會兒,放進了衣服兜起的袋子裏。
  “這個板栗被蟲子咬了!”一顆板栗砸到了我的腦袋。
  薑羊還沒發現自己扔的板栗砸到了我,但青山看見了,他手上剛好也有個被蟲咬了的板栗,順手就扔到了薑羊腦袋上。
  薑羊哎喲了一聲,扭頭看青山:“你砸我。”
  我說:“是我砸的。”
  姜羊癟嘴,“麻不會砸我。”
  我說:“但你剛才砸到麻了,你看。”薑羊看到我手裏那個蟲洞板栗,發現是他自己剛才扔的,垂下肩膀,“好吧,是我錯了。”
  等薑羊又跑到一邊去翻找地上掉的板栗了,我找了個小板栗扔向了青山。那顆板栗直直的砸到了青山的腦門,又蹦的掉在一邊。青山眨眨眼,過去撿起來,放進了口袋裏。
  在滿是落葉的板栗樹下找了一陣板栗,我們繼續往前走。路過幾棵橘子樹,薑羊摸了一把路邊垂下來的兩個橘子,問我:“能不能摘啊?”
  “你摘吧。”
  聽我這麼說,姜羊立馬摘了三個,我們三個一人一個。這橘子的皮很難剝,厚厚的皮剝下來的同時,手上也會沾滿黃色的橘子油。微帶澀味的橘子苦味傳進鼻子裏,雖然有令人腦子清醒的作用,但味道實在讓人不能恭維。薑羊費勁的把橘子剝開,吃了一瓣,馬上就苦了臉。
  “好酸,好苦。”
  這幾棵橘子樹結的橘子確實又酸又苦,不能吃。我把手上的橘子放進背後的背簍裏,往一旁的一條路走過去,“想吃橘子我們就走這邊一條路,我記得那裏還有一棵橘子樹,結的橘子是甜的。”
  他們兩個馬上放棄了自己那個苦苦的橘子,跟了上來。我們踩過半人高的芒草,來到了一個破草棚子旁邊。這裏應該以前也是有田的,但是荒廢的時間比下面的村子還久,那個破草棚連木柱子都腐爛了,散成一堆堆在那,上面都爬滿了藤蔓。破草棚子附近就有一棵橘子樹,這棵橘子樹雖然長得不大,但是結的橘子很多。
  薑羊一看到這一樹橘子就驚喜的哇了一聲,跑過去摸摸這個橘子,又摸摸那個橘子。
  “麻,你看,這個橘子都黃了!”
  “我們摘一些上山吃。”我說。
  “哦!”姜羊和青山都開始摘,看他們那個興頭,我不得不提醒他們,“別摘太多了,等下太重不好上山了,很累的。”
  “不會的,我吃掉就不重了~”薑羊笑呵呵的,跳起來摘下了枝頭上最大的一個橘子。“麻,這個給你!”
  沒過一會兒,青山也過來給了我一個橘子,那橘子比薑羊給我的那個大橘子還要大一圈。
  “好了,走了,我們下山的時候再來摘。”
  我催促了兩回,他們兩個才停了手,帶著半筐的橘子往山上走。已經偏離了原來那條上山的道,但大致位置我還是清楚的,青山在這片山摸索了一陣,恐怕比我更熟悉了,所以我們直接就往這個方向進了山裏。
  我們一邊走一邊剝橘子,這些橘子的皮上還有青綠的顔色,但摸上去很軟,剝起來也很容易。不像之前那一樹的橘子有那麼厚的皮。裏面的橘子果肉是橘色的,外面包裹著的那一層白色膜薄的很,輕輕一用力就破了,溢出甜蜜的汁水。
  “好甜!”薑羊一口吃了半個橘子,鼓著臉頰含糊的說。
  青山一口吃了一整個橘子,也跟著點頭,“我這個很甜。”
  又涼又甜的橘子咬在嘴裏,飽滿的汁水充滿口腔,確實很甜。
  我們就這樣一邊吃著橘子一邊吃著板栗,循著沒劈開的路往山上走。這條道我雖然沒來過,但是周圍的環境都差不多,景色也差不多。
  晶紅透亮的小野果掛在枝頭上,看上去很好吃的樣子,一隻麻灰色的小鳥扇著翅膀飛過去落在枝條上,可是枝條輕輕一抖那幾個紅果子就掉下去,掉進刺叢裏不見了,那只原本想要吃果子的小鳥只能啾啾兩聲又飛走了。
  腐爛的草叢堆裏長著黃色和白色的小菇,一叢叢的,有的開了傘蓋,有的還沒長開。還長著一種沒有葉子的花,長長的莖上開著一朵像蓋子似得紫色大花,花芯像個勾起的黃色舌頭,樣子看上去挺奇怪。
  山道附近有幾棵茶樹正在開花。白色的茶花小朵小朵的,聞上去雖然沒有香味,但是長得格外清麗。薑羊跑去摘了不少,把幾樹好好的白茶花給摘得光禿禿的。
  這邊還長著很多櫟樹,結了不少櫟子,這些肚子圓滾滾,腦袋上蓋著帽子的櫟子是薑羊很喜歡的東西,因爲我每次在山下砍柴,薑羊都要摘上一捧的櫟子回去玩,他還把這些櫟子全都串在一起,做了個很粗糙的‘珍珠項煉’送給了我。
  我之前曾經隨口給他描述過珍珠項煉,但他畢竟沒見過實物,憑想像做出的那樣一條珍珠項煉,實在非常簡陋,但我很珍惜。
  薑羊看到櫟子,果然隨手又摘了幾個放在手裏玩,還用來砸樹上的葉子。櫟樹上常會出現松鼠,灰色的松鼠大約也就只有沒變異的老鼠那麼大,警覺的很,經常在我們剛看到它們的時候,就一溜煙躥到其他樹上去。薑羊的櫟子砸在樹幹上,驚動了不知道藏在哪裏的松鼠,只聽見簌簌的聲音響起,好幾處地方的樹葉都動了,那些飛快的影子眨眼就不見了。
  走了差不多四個小時,我們停下來休息,在這裏能遠遠看到我們的家,山腳下那個村子,還有更遠處的那條大河以及馬路。不過在這裏看著,那一切都變得很微小。
  不管什麼事都是一樣,當人身處其中的時候,總是會把周圍的一切放大,而脫離了那裏,遠遠的再去看,一切都會顯得很渺小。我發了一陣呆,一轉頭看見青山倒了一杯水給我,薑羊則給了我兩粒剛剝好的的板栗。
  我一手端著一杯水,一手拿著兩粒板栗,莫名覺得這好像是在吃藥。喝了水吃了板栗,我感覺自己恢復了精神,剛才那種突然出現的悲意被驅散了。我想,或許這就是他們兩個給我開的藥。
  休息後我們重新開始出發,最開始還是我在找路,到後來就變成青山在帶路了,因爲他說他記得來過這邊,和我們說過的那一樹野果就在這附近。
  跟在青山身後轉來轉去,我們來到了他說的地方,原來,他說的那一樹野果,是一樹野生的獼猴桃。
  野生的獼猴桃和從前超市裏能買到的那種不一樣,這種野生的獼猴桃個子小小的,大小和大棗也差不多。這樹野生的獼猴桃外皮是棕色的,裏面還透著一股綠,沒怎麼熟。大概我們摘回去,在家裏放上一陣子才能吃,就和柿子差不多,總得留上一陣子等它軟了才更好吃。


第70章 070
  薑羊看到什麼能吃的都想嘗一嘗,所以聽我說這是好吃的東西,他又是當仁不讓的第一個嘗試,摘了一個皮也沒剝的整個塞進了嘴裏。
  這孩子傻乎乎的,被騙再多次,下次也還是會被騙。我每次看到他被那些沒成熟的果子給酸的皺起臉,就很想笑。
  “啊——”薑羊果然又皺起了臉,捂著臉頰對我說:“酸!”青山見狀,在一旁笑得開心,我估計他之前也嘗了,同樣被酸過。如果他在山上吃到了好吃的東西,就會帶回去給我們,如果味道不好,就不會帶回去,我想這就是他沒有摘下這些野生獼猴桃的原因。
  準備等回去的時候再來摘這些獼猴桃,我們繼續往前走。沒走多久,姜羊和青山同時停下腳步。他們一停我就警惕起來,手按上了腰上的柴刀。下一刻,我就明白他們兩個爲什麼停下來了,因爲我見到前面的灌木叢裏有一隻山鶏。
  那山鶏看上去還挺肥,身後的羽毛艶麗,脖子那一圈白色藍色和紅色相間,顔色很鮮艶。它好像也察覺到了危險,腦袋四處擺動。
  薑羊低聲說:“讓我來!”
  原本準備動手的青山聞言,點了點頭。我就瞧見薑羊那麼大喇喇的撲了過去。理所當然的,那只山鶏噗嗤噗嗤的扇著翅膀踩著荊棘叢逃跑了。我馬上上前,攔在了那只山鶏逃跑路綫上,將它往回趕。姜羊確實不太適合捕獵,朝山鶏撲過去,結果一頭栽進了刺叢裏。
  我嘶了一聲,感覺自己的腦袋都好像被刺掛了一下。薑羊爬起來對著我哈哈傻笑,“原來不好抓啊。”青山已經抓著那只山鶏的脖子把它提回來了,我們都沒看見他到底是怎麼抓到的。
  “算了,抓不住就算了,反正你也不吃肉。”我給薑羊摘掉衣服上纏著的刺。他唉聲嘆氣,“可是麻你吃啊,我也想給你抓。”
  我都不指望他能當個獵人了,黑鱗白鱗擅長什麼大概是天生的。“你的天賦在種菜,你看你照顧的那些菜長的多好,以後你種菜給我吃就好了。”
  “好吧。”薑羊說:“不過我還要再試試!”
  他要試我也不好阻攔他,但說真的,經過接下來的兩次試驗,他真的沒有抓獵物的天賦,比起我來都要差很多,我都能抓住,他還連一根鶏毛都摸不到。
  青山任勞任怨的跟在我們身後,幫我們趕山鶏,要是那些山鶏要跑了,他就會馬上去把它們逮回來。把三隻山鶏甩暈扔進麻布口袋裏,青山背著口袋帶著我們往另一邊山走。
  路上薑羊因爲沒能親手抓到山鶏,還有點不高興。我時不時瞟他一眼,心想肯定過一會兒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就能恢復了,剛這麼想,他就竄過來抓住我的袖子,興奮的說:“麻!你看那是什麼!”
  “什麼?”我朝他指著的方向看過去,什麼都沒能見到。薑羊跳起來指著遠處:“那裏那裏,就是那裏!肯定是能吃的,我們過去看吧!”
  我扭頭詢問的看青山,青山點點頭,我們就一起往那邊走。
  越走越近我才發現薑羊說的是什麼,那是長在兩棵大柏樹上的野葡萄。這兩棵大柏樹看上去好像快要死了,樹葉稀少,枝幹呈現出一種灰白色。在枝幹上纏繞著褐色的葡萄藤和綠色的葡萄葉,還有一種開小黃花的不知名藤蔓。葡萄藤一直長到了很高的地方,而薑羊讓我看的,大概就是樹幹頂上的葡萄藤結的葡萄串。
  小個小個的葡萄是黑色的,一串串掛在枝上,瞧著還挺好吃的。這種野生的葡萄雖然個子小了點,但是確實非常甜,我以前也吃過。要是我一個人,看到這葡萄長在那麼高的地方,大概也就算了,但旁邊還有青山,他很擅長爬樹,我還沒說話,他就利索的把身上的袋子工具什麼的卸下來,系著個袋子,抱著樹往上爬了。
  他的手掌和腳掌都是爪子,能牢牢的勾住樹幹,身後的尾巴貼在樹幹上,可以保持平衡,我就這麼站在樹底下仰著頭看他越爬越高。
  薑羊看的心癢,也準備爬樹。“麻,我也爬樹上去摘吧。”
  “去吧。”雖然讓他去,但我知道他肯定爬不上去。
  白鱗和黑鱗雖然看上去像是同一種生物,但其實他們之間的差異也很大,白鱗只有三根手指,比較短,不像黑鱗的手爪那麼瘦長堅硬,像鈎子似得。還有腳爪,白鱗的比黑鱗的腳爪要粗厚一些,所以薑羊走路的聲音一般比青山要沈重,他腳底的鱗片也更堅硬,能一點事沒有的踩在板栗刺球上。但爬樹的時候,薑羊的粗厚腳爪子就沒有青山那麼便利了。
  還有尾巴,薑羊的尾巴比青山的尾巴要短一些,圓滾滾的,不像青山那樣是有點扁扁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薑羊在旁邊那棵樹上吭哧吭哧的努力爬到了差不多兩米高的樣子,就堅持不住的抱著樹幹滑了下來,爪子將人家的樹皮都勾下來了。
  我以爲薑羊不服輸還要爬樹試試,但他伸出爪子摸摸樹幹上的六道爪子痕跡,扭頭說:“還是算了,我爬不上去。”
  “嗯,有時候知道放棄也是很好的,不要在自己不擅長的事情上無意義的死磕。”我摸摸他的腦袋說。薑羊嗯了一聲,把腦袋在我肩膀上靠了靠。
  我忽然感覺腦門上被什麼砸了一下,伸手一摸,摸到了一點紫色的水漬,同時鼻子裏聞到一股葡萄味。
  擡頭一看,恰好見到青山在樹上縮了縮脖子。他大概想扔薑羊,結果不小心砸到了我腦袋上。我仰頭朝他喊:“青山,差不多了就下來,下來小心一點。”
  他呲溜呲溜就爬了下來,把半袋子的野葡萄給我看。“我嘗了,是甜的。”
  我摘下一個拇指大小的野葡萄嘗味道,這股甜味比之前的甜橘子還要甜。看來我們運氣不錯,因爲野葡萄也不是所有的都很甜,這東西要麼甜的能當糖,要麼就酸倒牙了。
  我們一邊走路一邊吃葡萄,周圍沒水不能洗,但我們三個也沒有管那個,照樣吃的開心。青山瞅了我腦門幾次,終於忍不住了,伸爪子過來,用手背給我擦了擦腦門。
  “我不是想砸你。”他解釋說。
  我瞧瞧前面提著一串葡萄高興的快要蹦起來的薑羊,問他:“那你是想砸薑羊了?”
  “……不是,我是、是不小心掉下去的。”青山不太會說謊。這個撒謊水平,大概也就是我小學二年級的水平。那時候我爸媽不允許我吃零食,可是我貪吃,總會在放學的時候偷偷買一些吃,回到家,我媽就會問我,有沒有偷偷買零食吃啊。我背著手說沒有,我想我那時候的表情大概就和現在的青山差不多。
  “哦,那下次小心點。”我說。
  青山忙點頭。
  晚上我們就在山裏休息,地方是我選的。附近山勢比較平坦,視野比先前的叢林要開闊,旁邊還有一條山溪。我從背簍裏拿出折疊的帳篷,這帳篷是我們這次去市裏的收穫之一。我不太會安裝,忙活了一陣才裝好,等我裝好,青山已經生起了一個火堆,在周圍圍了兩塊石頭。
  薑羊拿大瓶子去山溪那邊裝了一大瓶水回來,我把帶來的罐子放在青山碼好的石頭小檯子上,倒上清水,放了肉塊和泡開的幹筍乾豆角,蓋上蓋子讓它燉著,另外又放了個罐子燒水,這是要做冬瓜湯,給薑羊單獨燒的。我們還帶了攤的蔥花餅,待會兒湯熱了就能泡著餅吃。
  我在筐子裏翻了翻,又拿出來幾個紅薯,埋進了火堆裏面。這紅薯不能直接接觸火,那樣容易把紅薯燒焦,最好就是在火堆下挖個洞埋進去。等這火堆燒上幾個小時,半夜的時候,那紅薯就熟了,那樣煨熟的紅薯最好吃。
  “麻,半夜紅薯熟了要叫我起來吃哦。”薑羊嘴裏還吃著葡萄,就已經惦記上火堆裏的紅薯了。
  “行。”
  山裏的夜晚來的很早,太陽落山之後,還明亮著的天就會被無數的樹木遮掩,好像黑夜已經提早來到。我們選的這個地方能看見一片天空,坐在火堆邊上,耳邊聽著林中悠長的鳥鳴和蟲鳴,以及篝火劈啪作響的聲音,天空就在我們眼裏一寸寸的變暗。
  天空變暗了,我們升起的火堆就顯得明亮。石臺上的罐子冒出熱氣,氤氳的白色熱氣帶著香味緩緩飄散開來,煙氣和水汽一起升騰著往天上去了。
  撤下罐子,在火堆裏舔了幾根柴,讓火堆燒得更旺,我們開始吃晚飯。已經冷了的餅蘸著熱湯吃,餅完全吸收了湯的味道,軟硬剛好。
  熱騰騰的湯喝下去,整個身體都暖和起來。這個季節的山裏很冷,能在這種時候坐在火堆邊喝熱湯,真是一種莫大的享受。
  吃飽喝足,偶然一擡頭,就看到頭頂上那片在叢林掩映下的天空,有許多的星星。和夏天璀璨的星海不同,秋冬即將交匯時候的天空,星星不是很多,但每一顆都非常明亮。


第71章 071
  如果說夏天的星星多的就像沙灘上的沙子,那秋末的星星就好像是小溪裏的小石頭一樣,被水洗過了,特別明亮。我在小溪邊洗我們剛才煮東西的罐子和碗,姜羊和青山就在下遊玩水,等我洗完碗,薑羊他們就洗爪子和臉,然後頂著濕漉漉的腦袋回到火堆邊上。
  溪水非常冰涼,一直涼透到骨子裏,我洗完回到火堆邊和他們一起坐著,將紅通通的手湊近火堆烤火。
  薑羊拿著一根樹枝戳火堆,側著耳朵聽著什麼,過一會兒問我:“麻~是什麼在叫?”
  “你聽,咕咕咕咕~”他給我學了一下。
  那是樹林裏的鳥,但我不知道是什麼鳥。薑羊又問:“那草叢裏有蟲子在叫,是和我們家旁邊一樣的蟲子嗎?”
  這些藏在草叢裏的蟲子叫聲都是一樣的,我當然分辨不出來家裏的蟲子和山上這些蟲子的叫聲有什麼不一樣,都是嘶嘶的聲音。不過能聽出來這些秋蟲的聲音,明顯沒有夏天時候那麼響亮了,叫喚一陣就停下來,有氣無力的樣子。
  薑羊總是能找到很多有趣的東西,然後快樂的研究起來,他聽了一陣周圍的聲音,轉頭又玩上了火堆。把一根長長的樹枝在火堆裏燒著,吹熄,剩下一塊橘紅的頭還在蔓延,像一根香柱。在空中快速揮動的時候,橘紅色的點連成一片綫,又變成一個個不規則的圖案。
  “麻,你快看!”薑羊揮舞的非常起勁。
  還有一種幹葉子,扔進火堆裏就發出滋啦啦的一聲響,然後整片葉子快速燃燒起來,最後剩下通紅的完整葉脈,還能在火堆裏停留好一會兒,特別好看。
  青山摸出了個沒吃完的橘子,剝開了,單獨給了我一半,然後他自己和薑羊分剩下的那一半。薑羊吃著橘子,把橘子皮挑到了火堆裏,一股橘香味就隨著煙氣散開來。
  夜更深了,我讓姜羊和青山去睡覺,自己守著火堆。姜羊乖乖起身了,青山卻沒去,只待在原地。姜羊一看青山不走,他也坐下來。
  我說:“薑羊,去睡覺。”他還在長身體,這一年他長得很快,最近也是吃的越來越多,到了這個時候早該困了。
  薑羊看我臉色,還是爬到帳篷裏去睡了。
  我又對青山說:“你再坐一會兒也要進去睡。”
  青山嗯了一聲,撿起剛才薑羊玩得那截樹枝,捅了捅火堆。看火小了點,他起身又在周圍撈了枯枝回來,架在火堆上。
  有些潤濕的柴枝架在火上,騰出一股濃濃白煙,非常嗆人。我換了個位置,避開了風口。
  夜深的時候,山裏會起霧,這片薄霧又很快會變成露水,沾在樹葉柴草上。人待在這沒什麼感覺,只是過一會兒伸手摸摸身上的衣服,就會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衣服都被打濕了。不只是衣服,連頭髮上都綴滿了小水珠。
  大概是半夜裏,我在火堆裏扔了一把路上撿的板栗,火堆裏過一會兒就傳出了幾聲爆裂的響聲,還有一股板栗的焦香味。
  我覺得吃飯前埋在火堆底下的紅薯也差不多熟了,站起來準備去叫薑羊起來吃,誰知道我還沒動身,薑羊就迷迷糊糊的從帳篷的門裏伸出一個腦袋,揉著眼睛好像夢遊一樣的問我:“我聞到香味了,麻,是不是紅薯熟了?”
  “差不多了,過來吃吧。”我撥開火堆,扒拉出來幾個紅薯。紅薯表皮有一點焦,從灰堆裏滾出來就傳出一股香味。
  有點燙手,我用指腹摸了摸耳朵,隨手摘了兩片葉子包著熱騰騰的紅薯,把紅薯從中間掰成兩半。軟軟的金黃色內裏,一口咬下去甜的像喝了蜜水一樣。
  薑羊一邊吃一邊吐氣,他不太能吃很燙的東西。青山就沒有這種困擾,他吃的很快,吃完了自己那個紅薯,他又開始剝從火堆裏扒拉出來的燒板栗。
  “留兩個給我。”薑羊啃著紅薯說。
  青山就剝出來板栗,全都擺在一塊石頭上,然後推給了我。
  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就掛在附近一片山頭上,看上去又亮又大。把我們周圍照的好像籠罩著一層白霜。
  吃完東西,我把他們兩個都趕進了帳篷裏睡覺,一個人坐在火堆邊上守夜。披上一件特意帶來的大衣,我望著山頭上那個大大的月亮,陷入一種寧謐的澄淨安然裏。
  月光看上去那麼乾淨,又安靜,讓人移不開目光。
  月亮也慢慢沈下了山頭,我從恍惚裏回過神,舔了舔下唇,感覺嘴巴都幹了。我搓搓臉站起來,拿著瓶子去山溪灌了一壺水,在火堆上燒熱水喝。
  一杯滾燙的熱水慢慢喝下去,我的那點睡意被驅散了,轉頭四處瞧瞧周圍有沒有動靜。這可能是一天之中最安靜的時刻,就連上半夜的蟲鳴和鳥叫都消失不見了,只剩下我面前一個火堆發出輕微的劈啪聲響。
  大概是淩晨三四點的樣子,身後的帳篷發出一點聲響,我轉頭一看,看到青山鑽了出來。
  “我來看著火堆,你去睡覺。”他說。
  我脫下身上的大衣給他,“那我去睡一下,你披著這個。”
  青山搖頭,“我不冷,你拿去蓋。”
  我摸了摸他的手臂,發現確實不冷,也就沒堅持,披著衣服鑽進帳篷裏去睡覺。突然離開火堆,感到有些冷,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帳篷幷不大,薑羊抱著一件衣服縮在角落裏,睡的正熟。我就躺在他身邊,把大衣蓋在身上閉著眼睛睡覺。
  大衣還帶著剛才在火堆邊的熱氣,我躺下的這個位置也帶著青山留下的溫度。在身旁薑羊均勻的呼吸聲中,我也很快睡著了。
  第二天又是晴天。我們在山溪邊漱口,太陽就在我們正前方出現,圓滾滾的像個鹹蛋黃,儲存的能流出金黃油脂的那種。這個時候的陽光一點都不刺眼,朦朦朧朧的,還要穿透一層山間的嵐霧才能照射到地上的花草樹木。
  山間草葉上掛滿了露珠,小溪邊的蘭葉上也是白色的水珠子,薑羊一邊漱口一邊用爪子去故意戳水珠,把它們全都從草葉上抖下來。
  吃過飯,我們再次向前走。
  青山擅長捕獵,但他也不是所有獵物都能手到擒來的,很多時候,那些獵物都非常機警,青山還沒出手,它們就已經聞風而逃了。青山一個人的時候,偶爾那些獵物借著地形逃跑了,他也沒法及時追上,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它們消失在樹叢間。
  我看了幾次青山的捕獵,覺得他比較依賴於自身的力氣與速度,不擅長用工具。而我沒有他那樣的力氣和速度,只能善用工具,兩個人配合起來,確實比較輕鬆一些。還有薑羊,他在一旁充當驚嚇追趕獵物的角色,也給我們幫了不少忙。
  山林裏的鳥群在我們的呼喝聲中一陣陣的被驚飛,還有不少小動物也被驚得奔逃。在山裏打獵不是件輕鬆的事,跑一陣就渾身是汗,衣服上腦袋上掛滿了各種草葉和小樹枝。
  好在山裏山泉多,用清涼的水洗過臉和手之後,整個人都會舒服不少。
  我們在追趕一隻小野豬的時候,來到了一個山溝裏,雖然追丟了那只野豬,但是意外找到了一片柿子林。十幾棵柿子樹就長在這一片向陽的坡上,枝上掛著很多黃柿子。看上去雖然小了點,但是山柿子不比家裏種的柿子。
  現在吃也許不怎麼好吃,不過可以摘回去過些天再吃,或者乾脆做成柿餅,能儲存很久,等到冬天也能吃。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東西太多了,不好帶下山去。
  “那我們先把獵物帶回去,過兩天再專門來摘柿子!”薑羊提議,“我會記住來這裏的路的。
  “你能記得住路嗎?”
  “我們一起記,能記住的。”薑羊說,推了推青山,青山就也跟著向我保證:“我能記住大概的路,不會丟。”
  “好吧,記住地方,咱們下次來摘,摘回去就給你們曬了做柿餅吃。”
  我們在這山上待了幾天,每個人身上都是一股味道,等我們大包小包的帶著獵物下山回家,已經像是三個乞丐了。衣服在山上被刺掛出了大口子,還沾了血跡,鞋子更是泥濘,身上帶著獵物的腥臊味。
  回到家了還不能輕鬆,這些獵物要一一收拾好,還沒死的要放血宰殺剝皮,死了的更要趕快處理。好在這個時候天氣已經涼下來,幾天時間還是能保存的。
  我們抓到的獵物全都堆在門前不遠處的小溪邊,剝皮處理。小的獵物像兔子野鶏那些剁開成兩半就可以,大的獵物就要剁成一條條的肉。
  等我們處理好獵物,那一片溪水都染紅了。洗乾淨的肉塊全都堆在一個大盆裏,倒上許多鹽,把肉塊的每一個地方都反復塗抹上鹽腌制。如果沒有腌制好,這些肉很快就會壞掉,保存不了多久。
  等這樣腌制一段時間了,讓鹽的鹹味完全浸透,才能提出來,穿上繩子,開始進行下一步的煙熏。


第72章 072
  既然準備腌制臘肉,我想魚也能順便腌幾條,就在第二天帶著姜羊和青山去大河那邊抓魚了。照樣是青山去抓魚,我去水庫那邊的田裏。至於薑羊,他想跟著誰就跟著誰,之前一次是跟著青山,這次他就跟在我身後來了。
  水庫這邊的田因爲離的太遠,我沒有種什麼東西,還是原來那些原本就長在這裏的,現在也被摘得差不多了。
  離村子近的田裏我種了油菜和青菜,院子裏薑羊的小菜田裏也種了一些,這邊的田我明年不準備繼續管,就沒有新種下菜。
  把田裏掃了一遍,發現沒什麼好忙的,我又和薑羊一起去河邊準備給青山幫忙。這個時候已經很冷了,雖然今天有出太陽,但下到冰冷的水裏仍然是個苦差事。青山一直不怎麼怕冷,我們三個裏,只有他的衣服穿得最少,現在這會兒在水裏遊泳,也不見他有什麼異樣。
  我紮起褲腿,準備往水裏走,薑羊忽然蹲下,又把我的褲腿拉了下來,“麻,你別下水了。”青山遠遠看到我們過來了,又看我準備下水,很快遊回到岸邊,從水裏冒出個腦袋說:“你不要下水了,腳會痛。”
  天氣一冷,我的腳只要泡了冷水,腳踝關節就會刺痛不已。對我來說不是大事,小毛病忍忍也就好了,薑羊最開始也沒看出來,但青山卻忽然有一天問我是不是泡了冷水腳痛。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觀察出來的,但自那以後,薑羊他們兩個就儘量避免讓我踩在冷水裏了。
  “我下水一起抓。”薑羊不等我說話,脫了衣服往水裏鑽。一進到水裏,他就驚呼一聲,然後轉頭朝我傻笑,“麻,這水涼涼的。”
  他笑的很傻,我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蹲在岸邊撿起一個小螺絲空殼砸到他腦袋上,“冷就快點抓好魚上來。”
  “不要小魚,要大魚,越大越好。”
  “喔!我一定抓幾條很大的魚!”
  薑羊雄心壯誌的鑽進了水裏,結果最後兩人的戰利品一比,還是青山抓到的魚更多更大。薑羊也不氣餒,甩甩腦袋上的水說:“等明年我就能抓到更多魚了。”
  這是當然的,他一年比一年長大,也會越來越厲害能幹。
  青山這回抓到的魚果然很大,最大的一條有手臂那麼長,我想單手提起來都感覺吃力。這條實在太大,要腌制估計也只能剁成魚塊腌制。
  回到家把魚剖開清洗處理好,稍小一點的魚就切成兩半,大的魚就剁成幾塊,同樣放上鹽腌制。
  這些魚和肉想腌制好,還要等上幾天,這段時間,我們就又上了一趟山,去摘先前找到的柿子和野生獼猴桃。因爲上次最後打到的獵物太多,獼猴桃拿不下了,我們就乾脆沒摘,留著這次去摘柿子的時候一起摘。
  爲了能裝下來更多的柿子,我特地做了新的大籮筐,用扁擔一挑,一趟可以挑很多回來,還不容易被碰壞。
  我們在山上轉來轉去,最後竟然真的被姜羊和青山兩個找回了柿子林。黃澄澄的小柿子遠遠看去就讓人垂涎欲滴,但是走近了,單獨摘一個看,就沒有那麼好看了。
  我隨手摘了一個嘗嘗,澀口,甜也有那麼些甜味,只能說還可以吧。要是新鮮吃,估計是不怎麼好吃的,但是做成柿餅,就會甜很多。這個軟硬度也剛好,適合做柿餅。
  這十幾棵柿子樹樹枝都長得比較低,挺好爬,所以我們三個都各自選了一棵樹爬了上去摘柿子。最頂上的柿子最黃最軟,不過可惜,那種明顯更軟更甜的柿子,都被山裏的鳥給啄掉了大半,留下很多黃色空殼,或者剩下一半的柿子。
  不過也不是所有的軟柿子都被鳥吃了,總能找到些漏網之魚,這些柿子甜一些,可以單獨放起來,回去後放起來儲存幾天再吃,味道會更好。
  我們摘的柿子一排排的碼在大籮筐裏,最底下我墊了一層稻草,多少能避免下山的時候這些柿子被撞爛。
  我們摘柿子的時候,還不斷有鳥落在枝頭上來啄柿子吃。翅膀上有嫩黃色斑紋,眼圈有一圈紅色的鳥兒站在離我很近的一根枝丫上,歪著頭好像在觀察我,一點都不怕人。它看了一會兒,啄了啄柿子,突然又飛走了。
  我們摘了整整五大筐的柿子,已經足夠多了,但樹上還剩下不少。這些柿子最後就是留在山裏爛掉了,我覺得有些可惜,但薑羊說:“這些留在這裏給小鳥吃也很好啊。”
  這山裏的柿子,本來也不是我們種的。是我們摘了吃了,還是鳥吃了,或者掉在地上爛了,其實也沒什麼太大的區別。
  但還是很心疼,這毛病大概改不了。
  我們拿了六個大筐上山,最後一個空筐是用來裝那一樹獼猴桃的。
  “要是還能找到野葡萄就好了。”薑羊下山的時候砸吧砸吧嘴說,他對之前找到的那些甜甜的野葡萄念念不忘。
  我聽了,就一路上註意周圍,但是可惜沒能再找到野葡萄。不過,這五筐柿子和一筐獼猴桃,也是一個大豐收,要把這幾筐搬回家,也是累得夠嗆,這是下山還好,要是上山背著這麼重的東西,我估計是做不到。
  好不容易把獼猴桃和柿子搬回了家,趁著這幾天太陽好,我就準備先把柿餅給做了。那些太軟太黃的要挑出來,就放進墊了草木灰和稻草的箱子裏,放一陣就會變軟了。還有那些摘下來沒有蒂的,就要現在吃掉,因爲這種沒法儲存太久,也不好做柿餅。這種沒把蒂一起摘下來的,大多都是薑羊的傑作。
  其他的柿子,要先去掉皮。其實我不知道去皮有什麼意義,但是從前教我做柿餅的李姨跟我說過,做柿餅是要去皮的。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前人的這種生活經驗總結,即便不明白,也要聽一聽。
  給這麼多柿子去皮不是個小工程,還好我們上次在市裏找到了一盒的刮皮小刀,用來刮皮方便很多。我把這些捏起來還是硬的柿子一個個刮去皮,就交給薑羊,他負責把這些柿子晾起來。青山端出了晾曬乾菜的竹排,因爲太多了,不是放在院子裏,而是放在了院子外面。
  原本我們院子外面長了很多雜草野花還有樹,地形也是不太平的。現在被青山整理了出來,他把野草燒掉,把那棵長得不太好的雜樹挖出來當柴燒了,高出的坡鏟平,鏟出的土就填進低窪的坑裏。最後把那些鬆軟的土壓結實,我們的院子外面就有了一個很寬闊平整的平臺,可以曬東西了。
  雲高天闊,微風徐徐。我這邊忙著削柿子皮,姜羊和青山就看著柿子,不讓那些鳥落下來吃,還時不時要去給柿子翻個個,壓一壓。
  好不容把柿子處理好了,我看見那一大筐還沒吃動的獼猴桃,同樣選出一部分放在灰和稻草裏儲存,其餘的試著和柿子一樣削皮晾乾,說不定也能做成獼猴桃幹,雖然我沒聽李姨說過有獼猴桃幹。
  我在那削獼猴桃,薑羊跑過來看,然後跟我說:“麻,切成片不是更容易幹嗎?”
  “那就切成片吧。”我說。其實這麼小的獼猴桃,說是切成片,也就是一刀切成兩半而已。不過這些獼猴桃實在太小了,處理了半筐我就不想繼續下去,剩下的就放在墻角讓薑羊他們自己拿著吃。
  也是天氣好,這幾天都接連出了太陽,我們曬的柿子很快軟了,不過這樣還不行,大概還要曬上十幾天。
  這期間,準備做的臘肉也要拿出來處理了。
  要把肉一塊塊的從鹽水裏提出來晾曬,想曬這些腌制的肉,不能用竹排。我帶青山上山砍了幾棵松樹,選中間那一段直直的樹幹,在兩邊釘上兩排長釘子,兩邊做兩個架子撐起來。最後把那些腌制的肉穿上繩子,掛在這些釘子上吊著曬。
  包括魚肉,整整曬了七排。
  剁下的松枝堆在太陽底下曬乾,之後用來燒火熏肉都可以。熏制臘肉需要很多柴火,這一點是不夠的。帶上耙松針的工具,我們去山上打柴。
  耙松針的工具長得像豬八戒的釘耙,前面梳子一樣的齒,在厚厚的松針落葉堆裏耙幾下,就能輕鬆耙出一擔的松針葉。
  這些松針葉很輕,一會兒就燒過了,但是濕潤的松針葉蓋在火堆上,能逼出很多的煙,這些煙才是腌制臘肉的主要因素。
  除了這些松針葉,還要選耐燒的樹幹,最好是樹根,一棵樹根能燒很久,省的一直加柴。
  山上這些樹長得密密麻麻,因爲每年的樹籽落下來,都會有很多長成樹,挨挨擠擠的,所以這些樹雖然長得茂盛,但是都長不了多高。青山選了幾棵枝葉長了蟲的松樹給連根挖了出來,背到家門口的大平臺上曬乾。等用鹽腌制過的肉曬得差不多了,這些樹就能派上用場了。
  不過在這之前,我們還得建一個專門熏肉的小屋子。
  去年我也做了臘肉,不過那時候我一個人,肉也少,就在燒火的竈臺旁邊熏肉,現在這麼多肉,非得專門建個屋子來熏不可。
  也不用做的很大,能掛下這些肉就可以了。我選了個位置,用樹枝畫了大概的位置,和姜羊青山兩個一起準備動手蓋個小房間。


第73章 073
  有姜羊和青山這兩個幫手,蓋個小屋子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地方選好了,人有了,材料也是現成的。磚的話,村子裏那麼多荒廢的屋子,隨便找一戶,拆兩面墻下來就可以。至於柱子,可以去山上砍幾棵樹,山上的樹一年比一年多,密的找不道路,我們想砍多少都有。
  扛著斧頭上山,尋摸了半天,最後選了幾根碗口大的松樹。這些松樹都長得筆直,把多餘的枝丫砍下來,只留下一截樹幹,曬幾天就差不多了。離我們家不遠的一戶也是個老屋子,已經倒塌了一半,我決定從那個房子卸一些磚頭來蓋我們的小房子。
  因爲不是那種水泥砌上的紅磚,而是老屋的青磚,所以荒廢了這麼久之後,只要用錘子敲敲,青磚就能從墻上脫落下來,不怎麼吃力。
  廢棄墻壁上爬滿的深綠色藤蔓被割下來扔到一邊,我篤篤篤的敲磚,敲下來一塊就遞給薑羊接著,他一塊塊的碼進小車裏。
  這小車是我們上次去鎮上,在路邊一戶人家的庫房裏找到的。就是那種兩個輪子的手推車,一般是在工地上用來推水泥和磚的。先前我們用它來推穀子,還有運土去填坑窪的地方。之前這邊路不好,這推車沒有太大作用,現在附近的路都被青山勤奮的修整了一遍,再用這種小推車就輕鬆很多。
  我在敲磚,青山就在家裏挖坑。我畫的那個位置要挖幾個坑和溝,用來做個簡單的地基。
  我這邊磚才敲下來一車,青山就過來了。
  “你的坑挖好了?”
  “挖好了,我不知道那麼深行不行。”
  一聽青山這話,我就覺得有點不對,他肯定挖的太深了。我決定先回去看看,結果回去一看,果然挖的很深。我找了根長棍子來比了比,給青山劃了道綫。“青山,看到沒,到這裏就可以了。”
  青山就聽話的拿著長棍子比著修整坑。我和薑羊卸下一車磚,又回去繼續。沒一會兒,青山又完工了,跑過來幫我們一起敲磚。我給了他一個錘子讓他敲,他看看錘子搖了搖頭,然後從破損的墻體跳進屋子裏面,一個用力,竟然把整面墻都給推倒了。
  我被他嚇了一跳,趕緊讓他出來了。青山在滿天飛的灰塵裏走過來,腦袋上都蒙著一層灰,我大概也差不多。
  “不能這麼推,這個屋子快要倒了,你這樣推,一不小心整個屋子倒下來,你在裏面被砸到了怎麼辦?”我讓他低下頭,一邊給他拍腦袋上的灰一邊說。
  青山低著頭,語氣好像還挺開心的嗯了一聲。
  我說不能,青山就不會做了,改拿著錘子老實的敲磚。不過多虧了青山這一下,推倒了一面墻,節省了我們不少時間,唯一可惜的就是這樣推下來的青磚,有一些被砸破了。
  我們收集了差不多的磚,就開始建造房子。
  因爲只是用來熏臘肉,不是住人,所以不用做的那麼精細。這小房子有一面貼著我們原本的墻,所以只做三面墻就可以。
  先把兩根柱子放進深坑裏,填土固定,再架上上面的梁,做個大框架出來。框架做出來了,再開始做墻面。柱子和柱子,柱子和墻之間,都挖了幾道淺坑,這是屋子的墻腳,可以將磚交錯的碼上去。
  梁上要掛臘肉,所以這個小屋子高度也不能太高。差不多了就該架上中間的大橫梁,再在橫梁上架上幾道稍細的竪梁。架完了我才發現這樣不太好做屋頂,臨時又改造了一下,多架了幾十根傾斜的竪梁,這樣就能比較方便的蓋屋頂。
  屋頂當然還是選擇蓋瓦片,如果用之前蓋小棚子那種芒草來當屋頂,等下面火一燒起來,說不定這整個屋頂都要燒著了。
  這瓦片怎麼碼也有講究,我之前修補過屋頂的瓦,所以知道該怎麼碼。有著一個圓弧的瓦片一片疊一片,朝上疊一竪排,再朝下疊一竪排,這樣一直重複疊過去就行了。可以竪著疊,也可以橫著疊,只要把握好訣竅就可以。
  屋頂還沒疊完,忽然下了雨,沒辦法,我們只能扔下沒完成的小屋子,去收柿餅和獼猴桃,還有用鹽腌過的魚和肉。這些只能暫時全都放在大堂裏,柿餅太多,一層架著一層這樣放也堆到很高,整個堂屋都顯得很擠。
  說到柿餅,這個時候的柿餅雖然沒有完全曬乾,但是已經被我們吃了十幾個。現在的柿餅外皮已經形成了一層硬皮,有嚼勁,裏面卻還軟著,只要用力揉一揉,就能感覺到裏面滑滑的觸感,咬一口,裏面還沒完全幹透的果肉就像是糖果裏面的溏心,又軟又甜。
  比起完全製成的幹柿餅,這個時候的柿餅也很好吃。
  爲了避免魚和肉壞掉,我們必須早點把那個小屋子蓋好,所以我們又穿著雨衣繼續在外面忙碌。
  雨下的不大,就是連綿不斷的小雨,涼風直往我們的領口袖口灌,冷的人打哆嗦。明明還沒到冬天,就已經這樣冷了。
  小雨下了一夜,到第二天早上起來還沒放晴,依舊是陰陰的天氣。我有點擔心這天氣會一直這樣,要是接連好幾天的陰雨天,我怕沒曬乾的柿餅要長毛壞掉了。
  小屋子的製作還差一點收角,墻上有很多縫隙的地方,我們要用灰土在外面給它糊上一層。攪拌了一桶泥漿,姜羊和青山自告奮勇要去糊墻縫,我就交給他們了。再來,剩下的就只有做門。
  這門我原先是打算做個木板門,但是因爲木梁的問題沒考慮到,我們之前砍的樹都用完了,木板門做不了,我想乾脆就做個門簾也不錯,還更方便點。
  這個做起來簡單,把油紙布裁開,剪出兩塊,固定在門口就行。做完我又發現了個問題,因爲油紙布太輕,容易被風吹開,我想了想,就在油紙布的底下縫了兩塊木條,這樣一來就解決了問題。
  我把門做好了,又把小屋子裏面打掃整理了一下,青山和薑羊才完成他們兩個的工作。看到他們身上沾滿了灰泥,我覺得他們兩個不像是去糊墻,像是糊自己,我那一桶灰泥,估計有一半都在他們身上了。
  “看你們髒成這樣,自己去洗洗。”
  我沒有因爲他們把自己弄髒而發脾氣,畢竟他們看起來玩得很開心,他們能開心的話,我就覺得不管怎麼樣都很好。
  小屋子順利做好了,就等出太陽。
  還好,這天氣沒教我失望,我們的小屋子做好的第二天,終於又放晴了,還難得的出了個大太陽,連氣溫都升高了一點。
  柿餅那些全都搬出來曬,曬了一天,到傍晚,柿餅仍然是收回堂屋裏,魚和肉就能掛進我們做的小屋子裏了。一排排的肉掛在橫卡在墻上的柱子上,在底下挖好的淺淺火坑裏放上柴火。
  火坑裏的火燒了起來,一股濃濃的白煙往上飄,縈繞在那一排排的白肉上面。薑羊看屋子裏煙越來越多,就幫忙加柴要讓火燃燒起來。
  “不行。”我用鐵鉗子夾了些沒怎麼幹的濕柴放在火堆上,跟薑羊解釋說:“我們做的臘肉就是要用煙熏,你這樣把火燒大,不就成了烤肉,直接把這些肉都烤熟了,還怎麼做臘肉。”
  薑羊一縮腦袋嘿嘿笑,青山就撩著門簾在外面探著腦袋笑。這屋子太小,三個人太擠了,所以他就在門口看著。
  現在火堆燒的是松枝,這些松枝燃燒的時候,散發著濃濃的松香,松油被燒出來後,時不時就在火中爆出一聲劈啪炸響。
  我們在小房子裏待了一會兒,實在待不下去了,那裏面的煙太濃,很嗆人。從今天開始,這裏就要一直保持著火,而且要註意,不能讓火燒起來,把肉燒熟,但又不能讓它滅了,是個挺麻煩的事。
  吃過晚飯,睡前還要來看看。之前給架上的松枝已經差不多被燒光了,我去柴房裏搬了個樹根過來,放在火堆裏,再在上面灑上一層的松葉燜出煙,這樣一來,就能燒很久了。
  臘肉已經在腌制,地裏的小麥已經種下,柿餅全部曬乾封存起來長霜了。忙忙碌碌,不知不覺,我們即將度過秋天的末尾。
  我幷不知道確切的時間,但從山裏田裏各種植物的生長,還有很多動物的來往痕跡,能察覺到節氣的變換。忙的時候不註意,事情做完了閑下來,就能輕易感覺到。
  現在這個時間,就算是出太陽,也會讓人覺得冷。呼吸成了吞雲吐霧,每天早上起來,地上都凝結著一層的白霜。路邊的枯草已經完全泛黃,被霜一凝,變成各種僵硬的模樣。


第74章 074
  屋門口那個又大又平整的坪從做成之後,就一直沒閑過,幾乎每天都在曬東西。最近好不容易地裏的東西都收完了,該曬的食物也都曬好放起來了,才空下來兩天的大坪上又被堆滿。不過,這次曬的是柴火。
  我們在屋檐下加了一大圈的遮雨棚,那裏都是要碼上柴火的。末世後的冬天比末世前的冬天要冷,住在這裏沒有任何取暖設備,只能依靠最原始的燒火,要是沒有柴,冬天可能會沒法堅持下去,要想過得舒適一點,現在就必須儲備更多的柴。
  所以,這些天大坪上堆起來的柴火越來越多了,都是我們三個從山上砍了拉下來的。燒火的柴不能砍那種太粗的樹,樹幹太粗了不好燒,最多也就砍差不多手腕粗的。拖回來放在大坪上曬乾了,就劈下大的樹枝,把樹幹一截截的砍斷,砍到差不多手臂長短,再一捆捆的紮起來,碼放在墻角的遮雨棚下面。
  青山砍粗的柴,那些餘下的樹枝就由我和薑羊來處理,這些樹枝亂七八糟的,也要收拾一下。同樣折成差不多手臂長,用稻草梗一把把的捆起來。等到要燒的時候,就會很方便了。
  我們壘起的柴火一日日在增多,做的熏臘肉也在慢慢變色。最開始的肉經過鹽的腌制,仍舊是白和紅相間的,而現在被煙火熏燎之後,那些肉已經變成了一種讓人很有食欲的熏黃色和暗紅色,表面滲出一層透明的油脂,所以肉條上都帶著油光。
  因爲肉裏的一部分油脂被烤了出來,這些肉條看上去有點縮水,但肥瘦都更加緊實了。時不時滴落的油脂掉在底下的火堆上,會發出滋的一聲響,同時那種熏肉特有的香味也會變濃。
  食物的香味總是能舒緩我的心情,從那段黑暗歲月走過來的我,只要心情不好,都會更願意去看著很多食物堆積在一起的場面。爲了冬天,我們儲存了很多食物,所以儘管我現在的心情仍然因爲姜羊和青山的壽命問題被影響,但置身在這種爲了食物和生存忙碌的氣氛裏,又讓我平靜了不少。
  大概想要讓生活簡單一點的辦法,就是少一點思考。
  煙火熏了沒多久,這個專門用來熏臘肉的小屋子,屋頂就已經被煙火熏黑了,要是在裏面待得久一點,出來後頭髮上都會帶上一層的黑灰。
  我從小屋子裏面出來,薑羊就忽然跑過來在我鼻子上一抹,然後又笑著跑遠了。青山看了,擡手就把手上的一個幹棗核扔向薑羊,然後端一盆水過來讓我擦臉。
  我的鼻子上大概是落了黑灰了,被薑羊那麼一擦,就變成了一個黑印。薑羊偶爾也會有這樣調皮的時候,不過也就只能維持三分鐘,馬上就跑回來拿著毛巾要給我擦臉了。
  我的反應就是把自己沾滿黑灰的手在他臉上也塗一下,這個時候薑羊就會尖叫著哈哈跑開,我再順手給青山臉上也塗一下,這下子我們三個就一樣,都需要洗臉了。
  我們的柴火已經收集的夠多的時候,有一天下午,從山那邊飄來了很多黑灰。
  漫天的黑灰,就像是下雪一樣,那些灰白的碎屑源源不斷的飄過來,遮天蔽日,紛紛揚揚,地面上很快就落了一層的灰。早在看到這些黑灰飄過來的時候,我就馬上把家裏的衣服收了回去,免得被弄髒。
  這些黑灰是樹木燃燒後産生的灰屑,這麼大規模的灰屑,大概是山那邊有人在燒山,起碼燒了好幾片山林才會讓這些碎灰飄到這裏來。也可能不是有人故意燒的,而是起了一場大山火。
  這幾天天氣升溫,天天大太陽,特別乾燥,哪裏起了山火也不奇怪。
  這種秋末的突然升溫其實就是一個徵兆,這代表著大霧要來了,而大霧一旦來了,冬天就快了。這是末世後辨別冬天來臨的一個辦法。
  天上的黑灰一直持續了很久,到了傍晚,我們端著碗在屋檐下吃飯,天上還是不斷有灰落下來。這些灰飄過來的方向,那片天空都是一片的紅,讓人分不清到底是晚霞的紅,還是被火光映照出來的紅。
  “麻,火會燒過來嗎?”薑羊問我。
  “不會。”我吃著飯,抽空回答了他一句:“看樣子離我們很遠,過不來的。”
  事實就像我說的,第二天早上起來,天上已經沒有了飄灰,而地上落著一層灰燼。燒起來的山火,明顯已經熄滅了。
  這場山火過後沒多久,我意識到,冬天真的來了。
  每一個季節的時間,通常都沒有什麼確切的日子分割,它是曖昧朦朧的,就像山上那些樹的顔色一樣。什麼時候就是冬天到了?我記得小時候,只有看到第一場雪下來了,才會喊著冬天到了。但其實從節氣來說,在下雪之前很久,冬天就已經到了。
  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大概是看到了連綿的濃霧,我才會有一種冬天到來的真實感。
  早上起來,大霧彌漫了整個村子,附近的樹,遠處的山都看不清楚了,眼前所見都是一片白色,只有影影綽綽的山巒起伏,在白色的世界裏若隱若現。末世前和末世後,差異最大的一個季節,大概就是冬季了。
  末世後的冬季來得稍早,而且整個冬季裏,常常會出現大霧的天氣,所有的一切,都籠罩在一片白茫茫裏。這霧和從前的霧有什麼不一樣,我不知道,除了出現的時間多一點,我感覺不到太大的區別。
  “麻,你知道我在哪裏嗎?”薑羊笑呵呵的問我。
  我縮著腦袋刷牙,吐出一口水,往濃霧裏看了一眼說:“你在茶樹下。”
  薑羊沈沈的腳步聲響起來,他走了十幾步又出聲問我,“現在我在哪?”
  我說:“在菜地旁邊。”
  薑羊在霧裏只有一個影子,他竄來竄去,樂此不疲的玩這個遊戲,分別問我和青山他的位置,要是猜對了他就換個地方,猜錯了就笑著冒出來。
  大霧來了之後,秋末最後一點溫暖就全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洶湧的寒流。我大概半個月前剛把過長的頭髮給剪了,現在感覺脖子裏一片涼颼颼的,忍不住就想縮腦袋。
  姜羊和青山我也一起給他們剪了頭髮,卻不見他們也像我這麼怕冷。
  冬天到來,我突然一下子就清閑了下來。農人就是這樣,冬天田地休息,人也能休息了。但我沒事做,閑著實在無聊,就打算好好整理院子裏開出來的兩塊地。
  這兩塊地是準備給薑羊準備冬天食物的,先前薑羊自己折騰了給地裏架上了一層大棚,架的不是太好,我早就看不過眼了,剛好現在就給他收拾一下。
  首先他這個大棚的架子沒搭好,用力一點就會崩開,先前有一天刮了大風,他這個棚子整個都飛了。雖然大棚看上去就像是個蓋子,但這個‘蓋子’沒有看上去那麼簡單,要做好是有很多講究的。
  做骨架,我選的還是竹子。因爲竹子韌性好,也是手邊最容易得的材料。破開的竹子彎出圓弧,然後幾支一起紮緊。紮竹子的繩子是用的麻繩,我自己搓的,非常堅固,比一般的塑料繩子堅固多了。
  把蕁麻皮漚出來,再搓成麻繩,是以前一個暫居地認識的大姐教的辦法,很簡單,就是比較費時,需要把蕁麻的筋皮漚爛,捶打梳洗。
  先得用竹子和麻繩固定出一個大概的支架,然後就要細細的去分大棚裏面的細支架,特別是固定的時候要註意,要讓它不容易變形。做完了框架,蒙上塑料布的時候也有點難,要蒙的平整,還要考慮到下雪的時候,要是被雪一壓就破了,那就不行了。
  這裏冬天的雪能堆積的很厚,所以大棚棚面的承重是需要考慮的。我一邊考慮一邊做,也花了好幾天才做好大棚。這種活太細緻,薑羊做不來,等我的大棚做好了,薑羊在旁邊蹲著看了老半天。我做的和他做的那個一對比起來,他那個簡直就是從前說的山寨仿冒品,非常簡陋。
  這個大棚做出來,裏面要種一種小白菜和一種大白菜,可能它們也不叫這個名字,畢竟從前我吃過的大小白菜都和這兩種有一點不一樣。這兩個是我所知道唯一能在冬天的地裏生長的白菜,去年冬天我吃的就是這種。
  雖然能長,但因爲太冷,往年都長得不太好,腌巴巴的,只有等到雪化了,才會洶湧的突然漲大起來。今年做了這樣一個大棚,我想或許會長得好一點,其他的菜也能試著種一下,也許能活呢。
  除了這個大棚,我還做了很多的竹筐子,大概我一個懷抱那麼大,一閑下來就編這種竹筐,做了十幾個。全擺在一起,看上去就像一個個小格子。我把竹筐編的細細密密的,分別裝上了土。
  這些竹筐是我準備放在堂屋裏的,冬天我們在堂屋裏燒火取暖,我想把這些竹筐子放在旁邊,屋裏溫度高一點,也許能種些菜,主要是給薑羊吃,不然他冬天能吃的東西實在太少了。


第75章 075
  今年冬天比起去年冬天實在好過太多了。爲了這個冬天,我和姜羊青山他們忙碌了一個秋天,現在就該是享受成果的時候了。
  我們之前從市裏帶回來了很多大棉被,天冷的時候就翻了出來,在太陽底下暴曬了很久,曬的松鬆軟軟,蓋在身上又輕又暖,充滿了一種特殊的香味。躺在暖和的被窩裏面,就想這麼把一輩子安安靜靜的睡過去。
  姜羊和青山兩個不怕冷,在被子裏睡一會兒就熱烘烘的,但我不行,所以我每天晚上還得燒熱水,灌在熱水袋裏,藏到被子裏暖腳。我的‘熱水袋’其實是個透明的大玻璃瓶,灌上熱水擰緊蓋子,再套上一個毛茸茸的襪子,就不會燙腳,抵在腳下睡,暖呼呼的。
  我之前是和薑羊一起睡,但他現在個子都快有我高了,所以我們就分開來睡了,不過仍舊沒有分開房間,他就在我那一個房間裏另外放了個床。知道我睡下去要很久才會暖和起來之後,他就每天晚上先跑到我被子裏幫我暖被子,等我的被窩裏暖和了,他才回自己床上去。
  姜羊拽著被子蓋住腦袋,只露出個臉,在床上拱成一團朝我喊:“麻,快來睡,你的床好暖和了~”
  他的個子雖然高了不少,但仍然是一副稚氣天真的模樣,看著我的時候,那雙嫩綠色的眼睛裏,就好像藏了兩顆小太陽,暖洋洋的。
  外面天色黯淡,寒風呼呼拍打著窗框,我躺在薑羊暖過的被子裏,聽著他那邊傳來的呼吸動響,恍惚想起來一幕久遠前的記憶。
  大概是我幾歲的時候,也是冬天,外面下著大雪,晚上睡覺很冷。我的腳長了凍瘡,睡的很不安穩。我媽就把我抱在懷裏,曲起腿把我的腳夾在她的腿中間,還用手捂著我的腳。可是睡暖和了,腳上的凍瘡就開始癢,我就不舒服的哼哼唧唧,而我一出聲,我媽就會醒來了,然後用手輕輕撓著我的腳。
  我就在那種輕柔又耐心的安撫中繼續睡去。我爸曾經和我說,我媽年輕時候睡覺很沈,他們剛結婚那時候,他喊都喊不醒我媽,但是自從有了我之後,我們一起睡,每次我半夜有動靜,第一個醒來的都是我媽。
  “如果你媽睡著了,我喊不醒,只要你哭一聲,她馬上就能醒。”我爸說這話的時候,好像是笑著的。我當時聽著,幷沒有覺得什麼不對,現在回想起來卻感覺到了很多不用說也明瞭的感情。
  每一段記憶想起來,都是當時的習以爲常。
  “薑羊,把腿收被子裏去。”我在黑暗中突然開口。
  薑羊那邊窸窸窣窣一陣響,然後過了一會兒,他好奇的問我,“麻,你怎麼知道我把腿伸到外面去了?”
  我說:“你做什麼我都知道。”
  話說出口,我又一陣恍惚。我媽似乎也和我說過這話,‘你做什麼我都知道’是在我做了她不允許的事情之後,比如偷吃了她不許我吃的零食,弄壞了家裏的什麼東西又拼命掩飾。我那時絕不喜歡這句話,因爲她的語氣讓我覺得,自己就像孫悟空,逃脫不了她這個如來佛的手掌心。
  現在她的手已經不在了。而我已經明白,那不是用來困住我的,是用來保護我的。
  “真的我做什麼你都知道啊?”薑羊和我的反應不一樣,他顯然沒有我的叛逆,而是更想驗證我這句話的真假,所以很快就接著問我:“麻,那你知道我現在在做什麼?”
  我想也不想的回答說:“你在被子裏玩櫟子。”
  薑羊發出驚嘆的聲音,“麻你好厲害!”
  這傻孩子,他枕頭底下放了一堆的櫟子,每天晚上都偷偷摸摸拿出來玩,還當我不知道呢。而且,櫟子相撞發出輕輕的噠噠聲,我也聽得清。
  “早點睡吧。”
  “喔~”
  早上,滿地白霜,窗戶上也都結著霜,一道道白色的紋路布滿了大地。
  “這個好像花。”薑羊指著地上凝結的霜花說,又不知道從哪裏撿起來一片葉子。那枯葉上也凝了霜,“這個像是長了一層白毛!”
  青山在院子裏溜達,忽然抱著一個澆菜水桶放到了門口,我就在旁邊,一轉頭,看見那桶裏結冰了。然後薑羊也註意到,他就蹲到了那個桶面前,對著那塊不怎麼厚的冰戳戳點點了好一陣。
  “這就是冰啊!”薑羊還是第一次見到真正的冰,好奇的不得了,三根手指的爪子在冰面上刮來刮去,又敲敲打打,高興的整個腦袋都快紮進桶裏面去了。
  最後,薑羊一爪子把那塊冰戳破了,他就把冰掛在自己的爪子上,對著剛出來的太陽照了照,還過來給我看。“麻,你看,透明的大玻璃!”他還惦記著之前在市裏圖書館看到的那種厚厚的大玻璃。
  青山比薑羊淡定多了,畢竟早出生幾年,早就見識過冬天,很快就去做自己的事了,只有薑羊還興奮的搬著冰在院子裏跑來跑去,一下子把冰掛在樹枝上,一下子放在井蓋上。
  吃過早飯,他又把那塊冰搬上了。
  “變小了。”他對著太陽照了照小了一圈的冰,又摸了摸那一灘水。
  “冰一熱就會化掉。”我看他好像很可惜的樣子,就說:“明天還會有的。”
  “明天會有更大的嗎?”
  “會。”
  我這麼說了,晚上的時候就特地拿出了大盆,在裏面打了水,把盆放在了院子裏。
  “這樣明天早上就會有大冰啊?”姜羊趴在盆邊上問我。
  “明天早上就知道了。”
  結果第二天早上,薑羊醒的特別早,我往窗外看一眼,天還沒全亮呢。“現在還沒結冰,你現在去看,它就不會結冰了。”
  “因爲我去看他,會把他嚇到?”
  “對。”
  “哦,那我先不去看。”他扒拉著被子,睜著大眼睛看著屋頂。
  我翻個身繼續睡,心想,一塊冰而已,有這麼期待嗎?嗯,可能對小孩子來說,很多大人看來微小的事,都是一件有趣的大事。
  盆裏的水果然變成了冰,因爲我打的水不多,比較淺,所以全部都凍上了,冰牢牢的凍在盆壁上,薑羊用爪子滋啦滋啦的劃了一陣,劃了很多道白痕,都沒能把那塊大冰拆下來。青山見狀也去幫忙,但他也扣不下來,就想著把大盆反著扣,用力拍盆底。
  “青山,你起來,讓我來。”我不得不開口阻止他們兩個,這麼折騰下去,別把盆給弄壞了。
  青山讓開位置,我端著一瓢水過去,潑在了冰面上,然後用菜刀一角在邊沿上稍稍一用力,那凍得結實的冰就發出呲的一聲,和大盆脫離了。
  姜羊和青山擡著一大塊冰放到了井蓋上,這冰都快有井蓋那麼大。薑羊繞著冰摸了一圈,還趁我不註意舔了一下,其實我都看到了。
  不像我小時候,有很多玩具可以玩,現在的薑羊能玩的都只有這些東西,這樣一塊冰都能讓他玩很久。
  他用小鑽子在冰塊上鑽出了一個洞,然後找了根細麻繩把冰吊起來,系在了門上。太陽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一塊黯淡的光斑,只要薑羊晃動冰塊,那塊光斑就晃晃悠悠的開始轉動。
  我看他提著那塊冰,還想往脖子上掛,就想起來小時候聽過的一個故事裏,那個把大餅串起來掛在脖子上的人。
  這幾天太陽好,我把我們三個冬天要穿的衣服都拿了出來放在外面曬,因爲他們兩個的手和腳,一些衣服穿不上,我還得改一改,所以就端著椅子坐在大坪上,曬著太陽縫補衣服。
  青山最近也找到事情幹了。他迷上了做小凳子,因爲先前我們砍了一些樹回來做熏肉小房子,還剩下了幾塊樹幹,我看他閑著沒事,就隨口說讓他做個小凳子。我想的就是那種一個圓樹墩,上面釘一塊板子的簡單小凳子,可以放在廚房燒火的時候坐著,也可以放在大坪上坐著曬太陽什麼的。
  結果,青山拿著刀在那邊劈劈砍砍,最後成品給我一看,竟然還是有模有樣的四條腿小凳子,雖然因爲一條腿稍微高了點,坐起來有一點不穩,但比我最開始想像的那種簡陋小凳子好多了。
  青山和薑羊一樣不會做太過細緻的活,像之前我編竹子他就不會,但這砍木頭的活,是對了他的胃口了。
  我大大贊賞了一下他做的小凳子,他被我誇得高興極了,然後這些天就開始沈迷做小凳子。
  我在這邊給他們兩個修改衣服的時候,青山就在那邊啪啪啪的砍木頭,砍的木屑紛飛。他已經給我們三個人各做了一個小凳子,我那個小凳子是最大最漂亮的一個。青山和薑羊一樣,都是有什麼東西,最好的總要留給我。
  我都不知道他們這種習慣到底是怎麼養成的,我小時候就沒這麼懂事,喜歡的東西總想留給自己,不愛和別人分享。其實一般小孩子都這樣,懂得分享和謙讓的小孩子都是家長教導的好,但我沒教過姜羊和青山這些,有時候我都懷疑這是不是他們的天性了。
  青山準備開始做第四條小凳子,但我覺得小凳子已經夠多了,就給他出主意,讓他試著做做那種有靠椅的矮椅子。這種矮椅子就沒有那麼簡單了,夠他研究上好一陣子。


第76章 076
  這一段難得的好天氣過去了,有一天,天氣開始轉陰,然後就是連綿的陰雨天,溫度也隨著下降了很多。
  每天夜裏,都能聽到嗚嗚的風聲,早上起來,天陰沈沈的,即使穿了厚厚的大衣,寒氣仍然是無孔不入,鑽進衣服裏,冷的人直哆嗦。這種冷是能鑽進肉裏,鑽進骨頭裏的冷,就好像人是一個會漏風的篩子,能讓冷風在身體裏來來回回的吹。
  這種天氣頂著寒風在外面走一圈,回來手腳和臉都是僵硬的,好像被凍住的冰塊一樣。要是坐在那不動,也還是一樣的冷,不自覺整個人就想往衣服裏面縮,恨不得連五臟六腑都縮成一團。
  我早就加上了大衣,把自己捂得緊緊的,厚厚的靴子裏面加了一層夾毛,這是我自己做的,能更加保暖。要是出門,還得用一塊大圍巾遮住頭臉,不然臉都要被吹得皸裂了。
  姜羊和青山的手腳都是覆蓋著鱗片的爪子,冬天到來之後,他們似乎也沒覺得很冷。在外面走的時候,他們不習慣在腳上穿什麼,就算是這麼冷的天也是一樣。我之前試著給他們做過大鞋子,但他們穿上後就走的彆彆扭扭,特別是薑羊,一穿上就摔倒了,那情形簡直就像是給貓穿上了鞋子一樣,所以那兩雙大鞋子沒能用上。
  天氣越來越冷之後,我把那兩雙大鞋子又找了出來,做成了毛拖鞋,讓他們待在屋裏的時候穿著。看他們坐在那不穿鞋,我真是有點受不了了,即便他們幾次跟我強調說不冷,我還是覺得他們會冷。想想,這可能就是當年我在網上聽過的一句話——“你媽覺得你冷”。
  看我冷得不行的樣子,青山把火盆從雜物房裏翻了出來。四四方方一個木架子,上面架著一個鍋形的鐵盆,這就是從前農家冬天用來取暖的火盆,不過這是燒炭用的,而我們沒有炭,只能燒柴。
  這火盆其實不太適合燒柴,因爲它太小了,柴火堆上去之後,就會燒到周圍的那個四方木架子。我去年用這個火盆燒火取暖,就不小心把木架子燒到了,現在木架周圍一圈漆黑的燒焦痕跡就是去年留下的。在我之前,這個火盆就是這屋裏原本的主人用的,已經用的有些年頭了,不僅周圍的木架子有破損,就連中間這個鐵鍋都漏了兩個小洞。
  青山把火盆端出來清理了一下,我聽到他用火鉗篤篤篤的敲擊著鐵鍋的聲音,那是在清理去年殘留下的灰,那些灰已經結塊了需要鏟掉。清理好把火盆端回來,薑羊也在外面抱了柴回來了。我接過柴在火盆上架好,點燃了柴火,橘紅的火焰跳躍著,劈啪劈啪的燒著曬乾的枯枝和樹葉,同時還冒出一股白煙。
  燒柴火就是這點不好,它會有煙,比不上燒炭方便乾淨,可惜我們沒有那麼多炭。每到冬天,我就要懷念從前有暖氣的時候,每年天冷了,家裏暖氣一開,只要不出門,也不會覺得有多冷,但現在,我真是感受盡了冬天的滋味。
  火盆一燒上火,我就待在火盆旁邊挪不動了。青山之前做的小凳子派上了用場,我們三人一人一把小凳子,就圍在火盆旁邊烤火。把大門和後門一關,堂屋裏雖然會暗一點,但火光明亮,感受著火焰的溫暖,聽著門外呼呼風聲,心裏也不由自主有一種很滿足的感覺。
  就是那種重要的人在身邊,心裏不會覺得冷了;火在身前,身體也不會冷了的雙重滿足感。
  火燒旺起來之後,煙氣就會消失,但是柴火也燒的很快,需要時不時加柴,這個任務交給了薑羊。小孩子總是比較喜歡玩火,特別是這種坐在這裏沒什麼事幹的時候,就只能盯著眼前的火堆玩了。
  我被面前的火光暖和了手腳,忍不住有點昏昏欲睡。但沒有靠背的椅子實在不方便睡,只能硬生生的幹坐著,半瞇著眼睛看著火光發呆。這樣安靜烤火的時候,時間過得很快,一下子到了該做飯的時間了,可我完全不想站起來。
  起身離開火盆,走去廚房,一出門,冷風迎面吹來,眨眼就能帶走身上所有的熱度。
  天際的陰雲翻滾,天很低沈,外面樹林裏的蟲鳴完全消失了,有種屬￿冬天的安靜。這麼冷,所有的動物可能都像我一樣,好好的待在家裏。
  青山把火盆端到了廚房,我們三個又換了個陣地烤火。
  天氣這麼冷,我做飯的時候就在菜裏加了不少的辣椒粉,是我們今年自己曬的辣椒磨出來的新辣椒粉,顔色是橙紅色的,看起來很好看,聞起來也有一股嗆人的辣香味。在湯裏加一些,那股辣味順著喉嚨一直到肚子裏去,火辣辣的,能讓人暫時忘記寒冷,整個人緊縮的臟腑也能舒展開來了。
  不過,就在我們開始用上火盆的第三天,火盆壞了。先是木架子終於不堪重負的斷掉了,被燒得太厲害,木架子邊緣炭化,再搬來搬去的一折騰就給斷了。然後就是中間那個放柴火的鐵鍋,被薑羊用火鉗戳了幾下,也忽然漏了,底下破了個大洞,可能是用的太久鍋底都給燒穿了。
  我沒有另一個火盆,雖然木架子可以自己做,但這個鐵鍋沒有替代品。思考了一會兒,我拿了鋤頭回來在堂屋裏動起手。
  “麻,你要幹什麼?”薑羊拖著那個破了個底的鐵鍋,圍在我身邊問。
  “在這地上挖個洞,直接在這裏燒火。”我說。
  反正沒火盆,乾脆就在地上挖個淺坑燒火堆算了,也不用挖太深,淺淺的挖個坑,等明年春天用不上了,再放塊石板蓋起來,或者再用土填起來就是了。
  這是老屋子,地也不是磚石水泥,而是夯實的土地,再堅實也是土,我很快挖了個淺淺的坑出來。青山想幫忙,被我拒絕了,我就怕他那力氣,一鋤頭下去,直接挖個深坑。
  我自己折騰了一陣,挖了個淺土坑出來,面積比火盆要大,架上柴火也是一樣的燒,我甚至覺得比火盆更好了,至少我不用擔心再把周圍的木架子給燒壞。還有就是,因爲淺坑是平的,不像鐵鍋那樣往下凹陷,所以堆柴的時候得註意,不能全部堆實,堆實了燒不著,容易冒煙,中間留著空隙,火勢才會旺。
  換了個火坑燒火,我還換了把新椅子。青山的靠背椅子終於折騰出來了,第一把自然還是給我的,我坐上去試著往後靠了靠。接著,我只感覺天旋地轉,整個人隨著椅子往後一個仰倒——倒到一半被青山連人帶椅子給接住了。
  “爲什麼這椅子會容易往後倒?”青山疑惑的看著自己做的椅子。
  我說:“因爲你這個椅靠做的太高太大了,凳子面做小了。”
  我講了一會兒,青山恍然大悟,繼續努力,拖了根新的木頭過來,就在火坑邊上做新椅子。這把不太成功的椅子,還是歸我了,我也沒讓青山返工,只讓他釘了兩根木條在椅背後面,支撐著土地,這樣我往後靠著就不會摔倒了。
  這兩個小傻子滿臉寫滿了“還能這樣?太厲害了!”
  “要多變通,不能太死板了,辦法都是人想出來的,路不會被完全堵死,有時候轉個彎就能解決,知道嗎?”我錘了錘腰,舒服的靠在椅背上。終於能坐著瞇一會兒了。
  青山砍下來的木屑,剛好就能扔到火堆裏當柴燒。火燒的這麼旺,白白燒著柴有點浪費,我就提了個壺回來,還拿了個鐵架子。鐵架子挨著火堆架在那,壺裏裝滿水放在鐵架子上,可以燒水喝。烤火久了,容易口乾舌燥,就是要多喝水。
  三個搪瓷大杯子擺成一排,等水開了,滿滿的倒上三杯,熱熱燙燙的喝下去,不僅能暖身,捧著還能暖手。
  白開水喝多了嘴裏沒滋味,我想起之前那會兒曬的紅棗幹,從櫃子裏翻了出來,一人杯子裏放了幾顆紅棗幹,泡水喝。
  曬乾的紅棗在熱水裏泡了一陣,重新變得圓潤飽滿起來,一顆顆紅紅圓圓的浮在水面上。泡的久了,熱水裏也有一股香香的紅棗味,喝幾口水,吃一顆鼓脹的紅棗,甜滋滋的。
  晚上睡前,用來洗臉洗腳的熱水我也乾脆都在這火堆邊上燒了。冬天的晚上,熱水燙了腳,睡覺才更暖和舒服。我不僅自己泡,也要求薑羊他們兩個泡腳,長鱗片了不怕冷,又不是不會冷。他們兩沒辦法,就只能乖乖聽我的話,一起在盆裏泡腳。
  夏天的時候,這兩個喜歡沾水,到了冬天,就不喜歡沾水了,我也是有點奇怪。
  “因爲鱗片裏也會有水。”薑羊解答了我的疑惑,他不僅把腳放在盆裏泡,半截尾巴也泡進熱水裏去了。看他尾巴在水裏動來動去,我伸腳踩了一下他的尾巴尖。
  薑羊笑起來,故意跟我玩鬧,甩著尾巴讓我去踩,“麻,你再踩一下~”
  他老喜歡玩這種小遊戲,我又不喜歡玩。
  “麻,你踩一下,看你還能不能踩得到!”薑羊搖我的膝蓋。
  ……
  結果等我們泡完了腳,水盆旁邊都是潑出來的水跡。


第77章 077
  濕冷的天氣總是讓人提不起精神。天從早上開始就是灰灰的,鉛灰色的天空低垂,雨點落下來也看不清晰,只有伸手去接,摸到幾滴細細的雨水,才能知道這是又開始下雨了。
  細細的雨下著,周圍的山間都起了一片的霧,白煙縈繞在山間,山的輪廓都看的不怎麼清晰了。這個時間,山上落葉的樹都差不多全部落完了葉子。前段時間,我們上山去,道路邊上全都是紅色黃色的落葉,顔色繽紛,薑羊還撿了很多葉子回來放在了一個鐵盒子裏,不過沒兩天那些葉子就全部都枯掉了。
  現在,山上紅黃的葉子都已經掉光,放眼望去只剩下一片隱藏在山嵐中的墨綠,而在這片接近墨色的綠裏面,偶爾又能見到一些稀疏的樹枝。那一片片光禿禿的樹枝,是最早落葉的樹,等到來年春天,也會最早變成嫩綠色。
  薑羊穿著雨衣,抱著兩顆大白菜和一根蘿蔔從外面跑進來,雨衣下擺被他濺了許多泥點。
  “麻~”薑羊跑過來,站在門前的一塊光滑石板上,噠噠的踩了踩自己的大爪子,在石板上印上了兩個泥腳印。“麻,沖腳~”
  我去屋裏提了早就準備好的水壺出來,壺裏面裝的是溫水。下雨的時候姜羊和青山出門,腳都會沾到泥,那樣他們會很不舒服,所以我就會給他們用水衝衝腳。我一邊倒水,薑羊就放下手裏的白菜和蘿蔔,彎腰給自己搓搓腳丫子。洗完了,他又把白菜和蘿蔔抱去廚房。
  地裏的白蘿蔔長得正好,個頭大皮又薄,味道清甜。白菜也很肥,葉子油綠,底下白梗有一指厚,脆的很,輕輕一捏就能迸出汁水。姜羊這段時間愛吃這兩樣,每天都要去地裏拔,還在他的小菜圃和堂屋裏放的那些竹編菜籃裏也種了些。
  薑羊自己乖乖的去洗完了菜,舉著一小截白蘿蔔就回來了,一邊哢嚓哢嚓的咬著,一邊催我說:“麻,到屋裏烤火啊。”
  “嗯,等一下。”我站在門口看著遠處的山。青山早上上山去了,這會兒估摸也該回來了。他們兩個都是,只要出門,我總是忍不住在門口等著他們。
  我想了一會兒,看到了一截樹幹戳進了大門。
  怎麼回事?我往前走下了屋門口的臺階,就看到青山的身影出現了。他扛著一根巨大的枯樹幹走了進來,一手還提著只大野鶏。野鶏被他隨手扔在院子裏,還沒死的野鶏一瘸一拐的想跑,薑羊趕快把蘿蔔咬在嘴裏,張開手跑過去,抓住野鶏翅膀把它提起來綁住。
  青山把那根起碼有我腰粗的樹幹放到了屋檐下,獻寶一樣的眨著大眼睛看我,說:“我去追這只野鶏的時候,看到了這個。能吃的,我就帶回來了。”
  這根帶著濕氣的腐朽樹幹可能是楓樹的樹幹,上面長滿了一層層的菇,幾乎整個樹幹上都是。這些菇長得肥厚,每一塊都有我巴掌大小,重重疊疊綴滿樹幹。
  我蹲下去撕了一塊菇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有一股很濃的香味。這可能是變異的菇,因爲我之前吃過這種菇,都是個頭很小的,沒有這麼大,菇本身的香味也沒有這麼重。這菇叫什麼名字我不知道,但它很好吃,味道很鮮。
  這麼大一根樹幹的菇,看樣子能吃好幾天,我當即就高興的撕了十幾片菇下來泡在水裏,準備中午煮了吃。在水裏泡了一陣,我再去看,菇竟然又變大了不少,用手一捏,肥軟的菇面和底下的褶皺水靈靈的。
  天氣冷了,我也不耐煩炒菜,麻煩不說菜還容易變冷,所以就拿了個有隔檔的鴛鴦鍋,放在小爐子上燉著。我和青山吃肉的,就吃左邊這半鍋,薑羊不吃肉,就吃右邊那半鍋。
  我還和了很多面,用刀切成薄薄的片,能直接浸在湯鍋裏煮熟,再用勺子撈在碗裏吃,這樣一來,吃飯就更簡便了。只要把菜和麵全都搬到堂屋裏,我也不用去廚房,我們三個直接在堂屋的火堆邊,烤著火就能吃熱騰騰的食物。
  我們這邊的湯鍋裏放了肉和辣椒粉,顔色看上去很開胃,再加上翠翠的青菜和白白的蘿蔔片,撕開的菇還有之前浸好的乾菜,全混在一起,味道特別好。比起來,薑羊那邊就顯得寡淡不少,他不太能吃辣,也不能吃肉,就清淡多了。不過他自己啃著青菜蘿蔔和菇子乾菜,也吃的津津有味。
  我們昨天吃的也是這個,但是今天加了這個青山找到的菇,我感覺整鍋湯底的滋味都鮮了不少,吃到最後意猶未盡,乾脆用湯底煮了剩下的面片,呼啦啦全部都喝掉了,吃的乾乾淨淨。
  能吃飽,實在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吃得飽飽的坐在屋裏烤火,外面的一切寒冷都和我們沒關係了。
  我先前想著等冬天到了,待在屋裏沒事,可以教薑羊他們認字,但是真到了這個時候,我卻提不起精神來了,只想坐在火堆邊當個廢人,別說教薑羊認字,我連書都不想拿。嗯,人大概都是這樣,雖然計劃好了有空的時候要做什麼,但是等到真有空了,就會什麼都不想做。
  但薑羊正是好動的時候,我能坐在火堆邊不動,他就不行了,坐一陣就想跑外面玩去。沒辦法,我還是把從市裏找到的紙筆翻了出來。我還找到了一本日曆,2015年的檯曆,也一幷拿了過來。
  青山本來在做凳子,見我把這些翻了出來,他也停下手裏的動作,坐過來聽我講課。太久沒拿筆,我自己也是生疏,先在本子的第一面寫上了自己的名字。薑苓兩個字,寫來格外陌生。不僅陌生,還寫得挺醜。
  其實我從前寫字是挺好看的,還參加過鋼筆字帖大賽,拿了個二等獎。可見不管什麼,只要長時間沒練習,都會退化。
  我對照著檯曆第一頁右下角的一句話“萬馬奔騰日,千門幸福春”,在本子上練手。
  “飛雪片片凝瑞,馬蹄得得報春;萬裏征途千裏馬,十年樹木百年人……”這些粗略一看有些熟悉,細細一想又莫名陌生的詞句,在我的筆下出現。我寫的很慢,慢慢的找回了一點當年寫字的感覺。
  “麻,你在畫什麼?”
  “寫字。”
  “寫字?和你之前寫的不一樣。”
  我之前閑來無事的時候,在田坎邊上教過他們自己的名字怎麼寫,還教了點一二三四之類的。
  “麻~這個是什麼意思?”姜羊指著那個馬字,“這裏有,這裏有,還有這裏也有!”
  我把馬字在旁邊寫了一遍,特意寫的大了點,然後說:“這是馬字,馬,就是一種動物,四條腿,跑起來很快……”
  我給姜羊解釋馬這種動物,心裏分神的想,這檯曆上這麼多馬字,2015年大概是馬年吧。今年是什麼年?我記不太清了。我想到什麼就教什麼,乾脆把十二生肖給他們兩個教了一遍。
  這個我還是記得的,從鼠牛開始,到狗豬結束。其他的都好解釋,到龍這裏,就多花了一點功夫。
  這回不是薑羊問我,而是青山問我,“爲什麼其他的你都見過,但是沒見過龍?”
  “因爲龍是不是真的存在,一直是個謎。”
  “那它爲什麼和其他動物在一起?”薑羊也問。
  這個問題……其實我也想知道。沒辦法,我只能給他們講關於十二生肖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有玉帝和王母,他們兩宣布要選擇十二種動物成爲……嗯,生肖之神,所以就讓所有的動物賽跑,最先跑到終點的十二種動物入選……”
  這故事我只記得個大概,所以不清楚的地方就自己隨口瞎編,補全腦子裏那個模糊的故事。不過,沒有經歷過神話故事童年的姜羊和青山聽得一臉懵懂,“麻,玉帝和王母是什麼?”
  “他們在天上?天上能住人嗎?我們看得到他們嗎?”
  我抓抓頭髮,先把十二生肖放到一邊,給他們講天上的神仙。
  “是說呢,天上有一群神仙,他們管著我們地上的各種事情,然後管著他們的就是他們的上司,玉帝和王母。”
  薑羊舉手:“管他們的就是上司,我知道,麻是我們的上司!”
  “不是。”我用手裏的筆敲了敲他的大腦門,“哎呀,總之不是這樣的,你先聽我說完。”
  “嗷~”
  我繼續講:“天上有很多很多神仙,有雷公電母,他們管打雷的,還有太上老君,他有個爐子能煉仙丹,嗯,還有個齊天大聖孫悟空,他是一隻石猴。”
  青山:“我知道,剛才你說的十二、十二那個什麼裏面的猴子。”
  我:“不是不是,這是另外一隻猴子,他也不是普通的猴子!”
  他們老打岔,我都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講好了。薑羊看我頭疼的樣子,噗哈哈哈的捧著臉笑起來。


第78章 078
  “呀呀!啊!麻!你的鞋子燒了!”
  我聽到薑羊這麼喊著的同時,也聞到了空氣裏焦糊的味道,趕緊把腿一抽,低頭一瞅,果然鞋子燒了一個小角,黑乎乎的。我剛才瞇著眼睛睡著了,迷迷糊糊間神智不知道飛到了哪裏去,這樣猛地落了地,還有點茫然,盯著那個黑乎乎的鞋尖看了好一陣。
  搓了搓臉,在火堆上提起水壺,倒了一杯熱水喝。端著水杯,我起身活動,走到門邊打開了門。撲面一股濕冷,讓我縮了縮脖子。外面是一片的大霧,今天又是這樣的大霧天。從前的冬天是不會有這樣連續一兩天不散的奇特大霧的,這是末世後的獨特一景。
  這樣看不清周圍兩米範圍的大霧,總是容易讓人覺得危險,腦子裏忍不住會想霧裏是不是藏著什麼怪物,所以一旦起了大霧,我不會離開這個院子,也不許姜羊和青山離開。薑羊如果想玩鬧,就只能在院子裏。
  他曾經問過我,霧裏面有什麼,我回答他說什麼都沒有,但是自從我跟他講了一些神話故事之後,他就自發的給這個大霧加上了很多猜想。
  比如說霧裏面有一群天兵天將在追猴子,可能我之前跟他形容西遊記的齊天大聖鬧天宮的故事讓他印象太深刻,說起騰雲駕霧,他就想到這裏了。
  他還猜測說,大霧是地底生活的人在燒火,煙都冒到地面上來了。這猜想可能來自於我們之前熏肉那些白煙繚繞的場景。
  薑羊的猜想我還有跡可循,青山的就有點摸不著頭腦了。他說大霧是雲,是天上的雲到地下來了,所以現在天上和地上交換了位置。
  姜羊非常配合青山的猜想,緊張的問我,“麻,那我們現在和天交換了位置,會不會掉下去啊?”他用雙手做了個翻轉的手勢。
  “不會的,因爲我們的地球有引力。”我也很配合的說。
  “引力是什麼?”
  我:“……”我該怎麼解釋呢。好像我每次跟他們講解什麼的時候,就經常會有這種不知道該怎麼說的困擾。唉,後悔當初沒有多讀點書。
  解釋是解釋不清楚了,我想起來先前看到過吸鐵石,就翻著抽屜找出來了,還拿了三枚釘子。
  “你看,就是這樣的。”我把三根釘子靠近吸鐵石,那三枚鐵釘子就被吸鐵石給吸住了,我把吸鐵石倒著甩一甩,釘子當然不會掉,仍舊是被吸得牢固。“我把這個吸鐵石倒過來,吸在上面的鐵釘子也不會掉下去,這就像是我說的引力一樣。”
  姜羊完全忘記了什麼引力,拿著吸鐵石玩的高興,尋找著屋裏一切能被吸鐵石吸住的東西。
  青山在一邊砍木頭,他準備給我們做一個桌子當課桌。我聽著那個篤篤篤的聲音,又迷迷糊糊在火堆邊上睡著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薑羊把我搖醒了,我第一反應就是鞋子又不小心給燒了,把腿往後一抽,坐起身才發現沒有。薑羊一臉興奮的站在我面前,手裏端著個落滿灰的鐵盒子往我眼睛底下送。
  “麻你看!我剛才找到的!”
  薑羊說他玩吸鐵石,不小心把吸鐵石滾進了衣櫃底下,結果用棍子一勾,勾出了這個小盒子。
  盒子上都是灰,蓋得嚴嚴實實,薑羊看樣子是打不開,我接過來,搖了搖。裏面放著的不知道是什麼,窸窸窣窣,叮叮噹當的響。
  拍了拍鐵盒子上面的灰,看到盒子蓋上畫著月餅,原來是個月餅盒。我想把它打開,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太久了鐵盒子生銹,我弄了半天都沒打開。最後還是在青山那裏拿了把刀,撬開了鐵盒子一個角,這才把蓋子掀開。
  盒子裏的東西不多,有兩串小女孩子喜歡的珠子手鏈,是那種很廉價的塑料珠子手鏈。一條米分紅色的,一條紫色的,還有幾顆透明的水晶珠子。
  一小袋硬幣,放在半透明的小袋子裏,倒出來看看,大多是五角一角的硬幣,還有幾個一塊錢的硬幣。我們先前去市裏找東西,也在小賣鋪的抽屜裏找到過很多零錢和硬幣,薑羊覺得好奇帶回來了幾個硬幣,但是被他在田埂上玩的時候掉了,不知道掉哪去了。
  現在看到這一小袋的硬幣,他驚喜的啊了一聲。除了這些,還有個小本子,封面是許多花簇擁著一個熟悉的人影,好像是什麼歌星。把本子翻開看看,第一頁就寫著三個字“歌詞本”,後面就是一頁頁的歌詞了。這手抄的歌詞本一看就知道是個小姑娘的東西,從字跡看起來,年紀不大。
  我翻了翻歌詞,瞧見了一些熟悉的歌詞,有些還能跟著唱兩句。依稀記起來,好像都是當年很‘紅火’的歌,走在大街上,總能聽到各處的服裝店理髮店在播放這些歌。
  我哼了兩句,薑羊跟著搖頭擺尾。
  歌詞本放到一邊,盒子底下還有一疊明信片,都是比較眼熟的明星,覺得眼熟,也都叫不起名字了。明信片翻轉,還能瞧見幾句生日祝福之類的。
  除了這些,盒子裏還有些不知道從哪裏剪下來的動漫人物,大眼睛和尖尖的臉,因爲紙太薄,粘在盒子地上,被我一扯就給撕壞了。
  這個盒子裏放的,可能曾經是一個小女孩的‘珍寶’。盒子裏的東西翻過一遍,薑羊一樣樣問過我是什麼,心滿意足的抱著盒子繼續去翻東西了,大概小孩子都喜歡這種尋寶一樣的感覺。沒一會兒,薑羊又跑來了,這回捧著一個同樣落滿了厚厚灰塵的朔料袋。
  朔料袋之前是紅色的,但現在一大半褪色了,只有一小部分,可能是被什麼遮住了,還保持著紅色的顔色。薑羊把它翻出來的時候扯破了袋子,裏面的東西已經露出來了一半,所以只能捧著。
  這是一袋的小冊子。有什麼戶口簿、醫療合作簿、田地産簿、醫院留存下來的單子、借條收據等等,還有一本結婚證,和小孩子的成績冊。
  “衣櫃頂上拿下來的!”薑羊舉著手說。他整個人臉上頭上都是灰,肯定不止爬衣櫃,還往角落裏鑽了。
  我一邊翻那些本子一邊說:“晚上你要洗澡。”
  他一聽,身後那條甩來甩去的尾巴就啪的一聲垂到了地上不動了,懨懨的哦了一聲。這麼冷的天,薑羊雖然沒有我怕冷,但他的鱗片打濕了縫隙裏也會有水,所以冬天他不喜歡洗澡。
  晚上洗完澡了,得在火堆上烤烤尾巴,烤烤爪子。鱗片烤了火,摸起來暖呼呼的,又不燙手,我捏著薑羊的尾巴給他烤幹,覺得手感挺好,還忽然有點想吃烤肉。
  “麻,燙。”
  “哦。”拿起來離火堆遠一點。
  給薑羊烤幹尾巴,我去切了點今天剩下的肉回來,用鐵絲串上,撒點鹽和辣椒米分,在火上烤著,烤的油脂四濺,香味四溢。在這種夜裏,越吃越餓,最後忍不住又去拿了幾隻紅薯回來埋火堆裏。薑羊想學我一樣烤青菜,然而那青菜在火上一燎就給燒成了黑碳,可把薑羊給心疼壞了,直接把剩下一株給生啃了。
  ……
  半夜刮起大風,吹散了濃霧,第二天早上起來一看,就剩下山頭上那一圈的白霧還沒散,其餘地方又看得清楚了。
  “麻!我們去摘菜!”薑羊說著,把手裏那兩塊玩了好久的吸鐵石分開又合上,弄得嗒嗒作響。
  我是知道他在家裏待了差不多三天,待不住了,也就離開火堆跟著他一起出門去田裏看看。現在田裏還種著菜,我也不能完全不管。
  我戴著大帽子,用圍巾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眼睛一塊。臉上沒什麼搽,這種季節出門要是不遮著,很容易就會凍傷,臉被凍得裂開的滋味可不好受。
  薑羊的腦袋我也用大圍巾給他裹住了,青山也是一樣。出門前他們就坐在椅子上,低著頭讓我包他們的腦袋,包成兩個錘子。我們三個這樣子出門,就好像是什麼準備去打劫的壞人一樣。
  路邊田邊的草上都是白霜,僵硬的結著冰晶,路邊水坑也結了冰,踩著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要摔一跤。地上的土被凍得結實梆硬,踩上去和踩著水泥地面似得。
  這麼冷的天,連蟲子都看到的少了,這一路上就見到了一隻山蟄蟲,在腐草堆底下爬動。
  田裏種的菜我也用竹子和油紙布搭了棚,但今天來看,我發現這個棚破了一角,裏面種的菜被什麼給啃了,看那留下來的痕跡,不是老鼠幹的就是野兔幹的。
  青山扶著自己的大錘子腦袋,聲音嗡嗡的說:“去抓兇手!”
  薑羊贊成:“抓兇手!”
  然後我在這邊修補棚子的時候,他們兩個就在田埂上跳來跳去,尋找各種田鼠洞和兔子洞,用棍子在裏面掏。
  野兔老鼠沒找到,倒是用棍子挑出了一隻冬眠的花蛇。


第79章 079
  自從入了冬,天氣一直都不見清朗,每天都是陰沈沈的,最好的天氣就是沒有霧的陰天,最多的就是淅淅瀝瀝的小雨天,好像整年的太陽都被秋天末尾那一段給提前用完了。
  又是連續下了兩天的小雨,地上一直沒幹過,冷氣就和這些滲進地底的雨水一樣,滲進人的骨頭裏。我感覺這幾天天氣又冷了點,門窗關得嚴實,坐在火堆邊上都還是會忍不住打寒顫。
  下午,我趴在火堆邊那張新桌子上教青山寫字,從厠所回來的薑羊跟我說,“麻,外面天上又飄灰了,是不是又有哪裏的山燒掉了?”
  飄灰?我心想,這種天氣,山哪裏能燒起來。走到外面一瞧,果然,是下雪了。灰暗的天空,厚厚的雲層裏面不斷飄下碎屑白末,剛落在地上就化了。
  “這不是飄灰,是下雪了。”我跟薑羊說。
  薑羊天我說過下雪,但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雪,趴在門邊又看了一會兒不斷往下落的雪屑,“麻,你不是說,雪是白色的嗎?”
  “等到明天你就知道雪爲什麼是白色的了。”我看這天色,估計這場雪至少要下一天,等到明天,雪就能積起來,到時候薑羊就會明白我說的。
  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我感覺整個人快要凍住了,趕緊又回到火堆邊上,手太冷了,我不太想繼續寫字,就讓青山照著我之前教的寫。他嗯了一聲,小心的捏著筆,對著我的字跡一筆一劃的寫,一點都不像薑羊那樣對雪感興趣。
  我讓姜羊把門關上,他噢了一聲關上門,又趴到窗戶邊上看去了,那種老式有花紋的毛玻璃,還帶著點綠色,看不太清外面的雪,他就搬著凳子坐在那往前伸著腦袋,貼在玻璃上看。
  看起來還挺喜歡雪的。
  但是我不喜歡雪,或者說,我心底恐懼著大雪的降臨。這種心理陰影來自於很多年前被大雪困在聚集地的那個冬天,那實在是一個太過慘烈的冬天,整日整夜的下雪,堆積的雪能堆得有一層樓那麼高,蓋住了所有裸露出來的大地,也阻斷了獲得食物的很多途徑。饑餓、寒冷,是我對那時候最深刻的印象,只要想起那天地間一片雪白的顔色,我心裏就充滿了很多不好的情緒。
  縮在窄小洞穴裏,用一件破舊大衣取暖,用雪充饑,移開面前堵著的磚塊,就只能看到外面茫茫的白雪,看久了,眼睛刺痛,心裏更絕望。
  因爲那時候的經歷,直到現在,我依舊不太喜歡下雪。
  就像我想的那樣,到了晚上,雪越下越大,從雪屑變成了雪花,那種一蓬蓬棉絮似得雪花在夜空裏也很顯眼,院子裏的水井蓋、青石板上已經開始積了些雪了。
  雖然我不怎麼喜歡雪,但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而且現在不比以前,現在下大雪只會讓地更肥沃,能讓明年地裏的莊稼長得更好,是件好事。
  我在小房間那些吊著的臘肉裏選了選,切了半塊臘肉下來,用熱水洗了,切成一塊塊的肉片。臘肉的香味隨著油脂一起溢出來,肥瘦相間的臘肉塊,看上去讓我相當有食欲。肥肉變成了琥珀一樣的半透明色,瘦肉則是深紅色的,一道嵌一道。
  我們在屋裏那些竹籮筐種的一些菜也長出來了,蔥和蒜是長得最好的,我掐了幾把蒜葉炒臘肉,翠綠的蒜苗和紅黃相間的臘肉片和在一起,往鐵鍋裏翻騰一陣,香味就混雜在一起散出來了。焦香、肉香、熏煙香。
  餘下的臘肉片我泡了把乾菜一起燉著,賣相雖然不太好看,但那個味道是真的好,在爐子上燉著,香味越來越濃。
  從小菜圃裏挖了個蘿蔔,在屋裏的菜筐掐了把小青菜炒了,這是專給薑羊的,我還給他另外做了菇湯。之前青山帶回來的那根楓樹樹幹,上面長著的菇本來被我們吃完了,但是扔在一邊沒管它,後來樹幹上又陸陸續續冒出了新的菇子,我乾脆就把樹幹放在那墻角不動了,讓它長,攢一點時間,偶爾也能吃上一次。
  一大鍋加了蔥的面片湯,加上幾道菜,就是我們的晚飯。吃飯前,我想到之前腌的蘿蔔乾差不多可以吃了,又從廚房裏搬出來一個小罎子。我加了辣椒米分腌的,所以這蘿蔔乾看上去就是橙紅的顔色,我捏了根塞進嘴裏,咬的嘎嘣作響。又脆又香,很開胃,就是吃在嘴裏涼涼的,不過很快嘴裏就被一股回泛的辣味給占據了。舀了一碗蘿蔔乾出來,其餘的封好放回去。
  外面下著越來越大的雪,我們三個在火堆邊上吃熱騰騰的菜,喝熱騰騰的湯。薑羊吃著吃著就往外看,一碗麵湯都快潑出來了。我敲敲他的碗,他就回頭朝我傻笑。
  我:“快吃吧。”
  薑羊端著碗呼啦啦喝了一大口麵湯。
  青山從他那個大碗裏擡起頭,看了看我。我覺得他好像明白我不喜歡大雪。
  “你也快吃。”
  他又埋下頭繼續吃,吃的臉頰鼓鼓的。
  火堆燒的差不多了,我把剩下那些小火炭埋進灰堆裏,從火堆旁的架子上提起一把壺,灌上三大玻璃瓶的熱水,裹上襪子做暖腳袋。
  準備去睡覺了,臨睡前我又拔了門栓往外看了一眼,一陣冷風帶著幾片雪花飄了進來。雪下得很大,幾乎看不清院子裏的菜圃和水井了,只有一片不斷往下落的花。
  我回去房間睡覺,剛好看到薑羊從我被子裏躥出去,像泥鰍一樣溜進了他自己的被窩裏。看我進來了,他問我:“麻,外面是不是還在下雪啊?
  “是啊。”我躺進被窩裏,裏面很暖和,腳下踩著暖腳袋,一會兒就昏昏欲睡了。迷迷糊糊間,我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肯定是薑羊看我睡著,偷偷爬起來趴在玻璃上往外看了。
  外面安安靜靜一點聲音都沒有,大概他以爲雪停了。下雪就是這樣安靜的,和下雨不一樣。
  我好長一段時間沒做過夢,今天又做夢了。夢到我回到了那個狹窄黑暗的洞穴裏,裹著破大衣蜷縮著身子,等外面的雪停。可是我透過磚縫往外看,大雪就是一直一直不停,急的我不行,急著急著就醒了。心裏還殘留著那種焦急,但腦子裏已經回過神,明白了現在是什麼時候在哪裏,所以整個人頓時就放鬆下來。
  轉頭一看,薑羊已經起來了。可能是因爲做夢的原因,我今天醒的比往常晚。被子裏很暖和,手一伸出被子就飛快的變冷,我不太想起床,特別是想起夢裏那麼冷的地下洞穴,我就更覺得這蓬鬆軟綿的被子裏暖和的不像話。
  我隱約聽到院子裏薑羊的聲音,默默數到三,還是從床上爬了起來。
  外面的雪還沒停,但是已經變成了小雪。大雪下了一晚上,雪已經積起來一層,外面的茶樹院墻水井蓋上都是一片白色,門口一塊也有一層的白雪,上面還有兩個掌印,三根指頭的掌印,很明顯是薑羊留下的。
  姜羊一點都不怕冷,他現在就正蹲在院子裏玩雪,那些雪看樣子是從菜圃棚子上弄下來的,被他堆成了一個小小的山。我往遠處看,遠處的山上也有一片片的白色,要是打開院門,估計外面都是一片白。
  因爲外面到處都是白雪,所以今天雖然沒有太陽,但看上去很亮堂。
  青山看到我起來了,從廚房裏探出個腦袋說:“面疙瘩我煮好了。”青山和薑羊都會煮吃的,不過他們都只會做最簡單的煮面疙瘩,偶爾我來不及,就會讓他們兩個做飯。
  我應了一聲,問院子裏沈迷玩雪的薑羊,“你刷牙了沒,洗臉了沒?”
  薑羊搖搖頭,彎著圓滾滾的眼睛,嘿嘿笑著跑回屋檐底下,臉頰和鼻子都紅通通的。我拉著他給他拍拍腦袋上的雪,都不知道在雪地裏待了多久,腦袋上都是一層雪。我拍掉他腦袋上的雪屑才放開他,他自己又猛甩了一陣腦袋,像個甩水的小狗。
  我們兩蹲在一起洗臉,他說:“麻,雪真是白的啊。”
  “嗯。”
  “麻,雪好好看啊。院子外面都是白的,山頂也白了!”
  “嗯。”
  “外面那棵樹上都是雪,變成了一棵白樹。麻,山會不會變成全白色的?變成全白色的,是不是就是你說的雪山?”
  薑羊在我耳邊叨叨叨,我聽著聽著,忽然覺得,雪也沒有那麼不好。我又想起,我小時候也是很喜歡雪的,每回下雪都很興奮,可惜我家那邊冬天也很少下雪,就算下雪也下的不大,偶爾有一年大雪積起來了,興奮的我在樓下瘋跑,整個學校裏一下課,大家全都跑出去玩雪,後來就有不少同學因爲玩雪玩的太久,生病發燒了,我也是其中一個。
  我忽然意識到,關於雪,我也幷不是只有難過的回憶。


第80章 080
  這場雪時大時小,斷斷續續的下了三天才停,院子裏的雪堆積的有一指厚,兩棵茶樹的枝條都被壓彎了,變成了兩棵雪樹。院子裏是一片的白色,打眼望去,山上也是一片白,等推開院門,更會發現,外面的世界已經變成了冰雪的世界,幾乎所有的地表都被白雪覆蓋,遠處的田也是一樣,一坎一坎,一層疊一層。
  雪下了,反倒沒有之前那麼冷,其實這種時候我也是不想出門的,但是想到田裏的菜棚子可能會被大雪壓垮,我還是不得不準備出門去田裏看看。
  相比我的不熱衷,薑羊就要興奮很多,一聽我說要去田裏,飛快的就到門邊等我了,不看他臉上表情,光看他身後那條甩來甩去的尾巴就知道,他多想跑外面去玩了。
  這兩天,薑羊是無時無刻不想著去外面玩雪,要不是我擔心他冷,等他玩一陣就讓他回來烤火,他估計能在外面玩一天的雪也不嫌冷。他還不知道哪來的毛病,看到堆得厚厚的雪,就忍不住啃一口嘗嘗味道,還以爲我不知道呢。
  我們三個出了門,把大門關上。
  門口這一塊大坪上基本沒有雪了,因爲這上面的雪都被薑羊給搬到了墻根底下,他先前在那用雪堆出了個小屋子,能用雪堆出小屋子,我是服氣的。我之前出來喊他進去烤火,就看他笑呵呵的躲在那小屋子裏,還讓我也一起進去試試。那小屋子的門口非常小,裏面也很小,我本來是不想配合他這種遊戲,但看他那傻樂的樣子我就忍不住想教教他做人,所以我按照他說的擠進了他的小屋子,理所當然的擠壞了他的門和半邊墻壁。
  看著倒塌的小屋子,薑羊用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跟我說沒關係,他下次做個更大的雪屋子讓我們三個人一起進去玩。孩子太乖了,我沒好意思繼續欺負他,還幫他用鏟子鏟了幾籃子雪回來,現在他的那個‘大屋子’已經做完了四面墻壁,但是因爲做得太大,屋頂不能像之前那樣也用雪堆了,他就在苦惱屋頂該怎麼辦。
  走過大坪這一部分,其他地方都是沒被人踩過的雪地,很快的,蓬鬆潔白的雪地被我們三個踩出幾排腳印,中間是兩排圓鞋底印子,是我的;左邊是兩排大而瘦的爪子印,青山的;右邊是略小但更粗厚的爪子印,薑羊的。
  嘎吱嘎吱的踩雪聲很清脆,聽著這個聲音,姜羊連走路都更有勁了,我覺得他都快蹦起來了。
  這裏除了我們三個之外,沒有其他人,但有許多其他的小動物,所以那些雪地上,有些地方會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腳印。最多的就是鳥的,那些小小的爪子印在雪地裏出現一段,忽然又消失了。比鳥的爪印更大點的爪印,我猜可能是野鶏的,那種尾巴長著兩根紅毛的野鶏,或許那也不是野鶏,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還有兩個圓滾滾連在一起的腳印,不清楚是什麼,青山還發現了一種好像被蛇溜過的印子,但蛇冬天冬眠,不太可能在雪地裏弄出這個印子,應該是其他的什麼動物。
  “哎喲!”一沒註意,薑羊摔進了一個雪坑裏去了。他什麼事沒有,拍拍身上的雪自己又爬了出來。那坑旁邊長著一蓬草,草上落了雪,薑羊以爲是實地,一腳踩上去,結果就給摔坑裏去了。
  這邊坑坑坎坎還挺多,雪厚路滑,走路不小心就要摔倒。我讓薑羊走路小心點,他就老實跟在我身後踩著我的腳印走。可能走出了樂趣,他把我和青山的腳印都踩了一遍。
  走到田邊,我發現自己紮的菜棚子還挺結實,上頭堆了那麼多的雪還沒跨,只是往下落了落。我們一起清理掉了棚子上的積雪,又從棚子裏摘了些菜就準備回去。
  薑羊一臉失望,“這麼快就回去啊?我們走遠一點看看吧!”因爲我不許他一個人離家太遠,他只能在門口的大坪附近玩,所以現在走遠一點他就不想這麼快回去了。沒辦法,我和青山只能又陪著他繞遠一點路,從村子裏池塘那邊繞回家。
  路邊有一棟屋子前陣子塌了一個角,碎磚滾到路邊,現在下雪,雪地裏就有一個個鼓起來的小包。再前面一段路長著兩叢茂盛的菊花,先前摘了花回去,去了花蒂加鹽細細揉了做菊花茶存在玻璃瓶裏,很適合冬天喝了祛火,現在每天都要喝一杯,比那個野菊花茶好喝多了。這會兒兩叢雕敗的菊花都被雪蓋住,我們靠近的時候,兩隻小鳥忽然從底下的枯枝縫隙裏鑽出來,又被我們的腳步聲驚飛,只在地上留下了一段鳥路。
  往前還有柿子樹,落光了葉子的柿子樹上還有殘存的柿子,那是先前被鳥吃掉了大半的柿子,直接在樹上就幹掉了,現在雪一堆,就摔了下來,把樹底下的雪砸出一個個小坑。旁邊是個小水溝,這裏的水很淺,冰結的特別厚實,凍住了坑邊的一大把黃色枯草。
  我們一路走到了池塘邊上,池塘邊那一圈芒草雕敗後,被我割了回去燒,所以那一邊都是空的,不過缺的那個口子明年就會長出新的蘆絮,再次圍住池塘。池塘水沒有結冰,只有邊緣的一部分比較淺的地方落了些雪。我們準備走過去的時候,薑羊忽然往水裏一指,“麻你看,那裏有魚!”
  真的,一隻魚在岸邊那一層薄薄的冰雪下面,甩了甩尾巴,濺出一片水花,看樣子還挺大的,離我們很近。
  “麻,我去抓給你吃!”薑羊興沖沖的準備跳到池塘裏那個雪堆上面去,因爲那個距離岸邊差不多半米的小雪堆離大魚最近。不過我記得,那裏好像沒有什麼土堆?
  薑羊動作太快了,我剛想叫住他,他就已經跳了過去。然後我就只聽見咕咚一聲,那傻孩子整個人都紮進了那片雪堆,半個身子浸在了水裏。他看好的落腳點根本不是什麼落了雪的土堆岸,而是塘裏長的一片水草。
  咕咚一下紮進水裏的薑羊也有點懵,不過他一回神,第一反應不是爬起來,而是乾脆撲過去抓魚了。我真是又好氣又好笑,站在岸邊往前傾身,把手遞給他想拉他上來,“快上來!”
  青山在後頭拉了我一把,他怕我摔水裏去。薑羊過一會兒才爬上來,那條魚還真給他抓到了,趴在岸邊,他先把魚扔到到了岸邊雪地裏,然後才抓著我的手爬出來。因爲他穿的厚厚棉襖都打濕了,整個人很沈,我差點被他給拉下水去,後面青山一手拉我一手拽著薑羊的衣服直接給他扯了上來。
  我看他全身滴水還要去抱雪地裏那只魚,啪的在他那爪子上拍了一下,“你不冷啊,趕快回去洗熱水澡換衣服!”
  他渾身濕噠噠的往下滴水,抓著那只大魚,整個人抖啊抖,衣服吸飽了水又重,走起來像只企鵝,一邊走路還一邊跟我說:“麻,這塘裏不都是小魚嗎,怎麼會有這麼大一條魚?”
  我都不想跟他說話了,接過他手上那條還在狂甩尾巴的魚,虎著臉跟他說:“趕快把你身上的水擰一下。”
  回到家,青山去竈上把留著的熱水舀出來,我去給薑羊找衣服,完了等他洗完澡出來,換上乾淨衣服,還給他裹了床大被子,給他按在火堆邊上烤火。火堆邊上的茶壺燒了水,我在裏面放了切的薑片,煮開了就讓他喝了三大杯。
  他喝著又燙又辣的姜湯,喝的直吐舌頭。這孩子有些時候真是缺心眼,喝完了姜湯,他偷偷瞅了我兩眼。
  “麻,今天中午做魚吃嗎?”
  “你又不能吃魚。”我說。
  他就笑:“我可以看你們吃~”
  我心裏嘆氣,站起來摸了摸他的腦袋,去外面把魚剖了。這魚刺少,味道鮮美,沒有土腥味,洗乾淨切了放上花椒幹辣椒桂皮蔥薑蒜那些燉著,一中午就被我和青山吃掉了一半。
  我們吃魚的時候,薑羊啃著餅喝著湯,問我們:“好不好吃啊?”
  聽我們說好吃,他就嘿嘿傻笑。
  “大冷天的,不許再往水裏跳,薑羊,聽到沒?”
  “噢……”他一臉遺憾的回答我。
  薑羊的身體是真的很好,往水裏跳了一回也沒有生病,照樣生龍活虎,在火堆旁緩過來之後,下午就繼續跑外面鼓搗他的雪房子去了。
  我問一直陪我待在火堆邊的青山:“你們是不是不冷啊?”
  青山想了想,誠懇的說:“其實我不太冷。”
  可我冷的耳朵都快掉了,唉,果然是種族優勢。我感嘆著,去拿了一籃子的幹板栗回來,扔幾個在火堆裏。
  過一會兒,火堆裏發出劈啪的聲音,是板栗被火燒的炸裂開了,撿起那裂開口子,外殼焦黑的板栗剝開,一股栗子香就傳出來。我撿板栗還得用火鉗,青山直接就伸爪子在火堆旁邊撥出來。
  我和青山吃了一陣,往外瞧瞧,薑羊還沒進屋,就在屋裏喊了聲:“薑羊,吃不吃板栗哦?”
  他馬上就帶著一身冰雪的氣息跑回來了,手裏捧著個雪球,嘴裏喊著:“吃吃吃!”


第81章 081
  可能是天上那層遮住太陽的厚厚陰雲,全都變成雪落下來了,在下雪後的第四天,出了久違的太陽。我感覺冬天以後,這還是第一回 出太陽。
  雪地裏本來就亮堂,這太陽一出,整個世界都在發光,往雪地裏一看,白得耀眼,刺得眼睛都睜不開。這麼好的天氣,我也不想一直待在火堆旁邊了,就搬著凳子出去,坐在院子外面的墻根底下曬太陽。
  這太陽雖然亮,但就和假的一樣,完全感覺不到它帶來的熱度,該冷的還是一樣冷。薑羊問我,冬天的太陽和夏天的太陽,是不是不同的兩個太陽,一個是熱太陽一個是冷太陽。
  雖然他說的不對,太陽就是一個太陽,但是我不得不說孩子這說法還真形象,在我們直觀感受來說,不就是一個冷太陽一個熱太陽嗎。
  在外面坐一會兒,說是曬太陽,我是越曬越冷,還是把凳子搬回屋裏去了,青山就一直跟著我,我到哪裏他去哪裏。
  薑羊留在外面繼續做他的雪屋子,他那屋頂完工了兩次,又塌了兩次,修修補補的沒完沒了。大坪周圍的雪都被他鏟光了,他開始往院子右側那片平地上去取雪,那片平地上有一棵落葉大樹和幾棵棕樹,還竪著一大一小兩座墳包,他把外面那一片的雪刨走了,墳包附近的雪一點都沒動。
  院子裏還有很多雪沒掃,只有那塊鋪著石板的路上沒有雪,一群麻雀落在雪地裏,唧唧啾啾。前幾年的時候吃的東西還很少,我真是想盡各種辦法找能吃的東西,就曾經試過用籮筐在雪地裏抓過鳥。就用一個小筐一根棍子一根繩子,在雪地上支起筐子,等鳥進了筐底下,一拉繩子就能把那些鳥給罩進去。我講給青山聽,他對這個有些感興趣,照我說的去拿了個空筐,在雪地上布置了起來。
  繩子一端牽繫到了屋檐下,握在青山手裏。我看了看說:“你這樣不行的,沒有吃的,那些鳥都不會走到籮筐底下。”
  我讓他去抓了兩把麥皮和穀糠,灑在附近和筐底下。我以前抓鳥,沒有麥皮穀糠,抓到的不多,但這一回,這些穀糠奏效了,我們就在屋檐底下這邊安靜等了一會兒,先前被驚飛的那群麻雀就又飛回來了,還有兩隻很快一蹦一跳的進了筐底下。
  青山一看那些埋著小腦袋啄麥皮穀糠的麻雀進了筐底下,就忙著想拉繩,被我按住了。
  “等等,不要急。”
  青山聽我這麼說,也就蹲在那不出聲的慢慢等著。那一群麻雀十幾隻,在雪地裏來來去去,進去筐裏的始終只有三四隻,但是筐底下我撒的穀糠最多,等外面那些被吃的差不多了,它們也沒發現危險,就開始聚集在筐底下。
  是時候了,我拽著青山的胳膊往後一拉,那筐應聲倒下,把大半的麻雀都罩在了筐底下。剩餘的幾隻麻雀被這變故驚得飛走了,但也沒飛遠,全都撲扇著翅膀落在圍墻上。
  “抓到好多!”青山轉頭朝我笑,站起來跳到雪地裏,“我去抓起來!”
  “等一下。”我說著,去屋裏翻了先前那個小鳥籠出來。
  “你這樣揭開筐會被它們跑掉的,我來。”我蹲在雪地裏,把筐子提起來一個小縫隙,然後把手嵌進雪地裏,從下面去抓。一隻只麻雀被放進了鳥籠裏,吵鬧的聲音把外面的薑羊也給喊回來了。
  “你們在抓鳥?我也要來!”他拿著自己鏟雪的鏟子和筐放到一邊,興致勃勃的和青山一起倒騰抓鳥。
  先前我們曬小麥曬穀子,曬很多食物的時候,那些大大小小的鳥,特別是麻雀經常光顧,偷吃我們的過冬糧食,惹得他們兩個很生氣,但是想抓很費勁,農忙也沒時間讓他們去抓,這回他們兩個可是準備好好的出口惡氣了。
  我在屋裏烤火,他們兩個蹲在那守著,雖然勁頭很足,但是收穫不怎麼好,蹲了一天也才抓到了十隻麻雀,比最開始我抓的那一次還少了一隻。
  “你們繩子拉得太快了。也不能總是在一個地方,那些鳥也很聰明的,知道你們在那裏抓它們,就不會過去了,還有薑羊你不要老是出聲說話,嚇到它們不敢過來。”
  我把我知道的一些技巧都告訴了他們,然後我們附近的鳥就開始倒黴了,因爲姜羊和青山兩個難得找到一樣新的事情做,都做得認真。這附近的鳥實在太多了,就秋天那陣子,天上黑壓壓一片的都是鳥,雖然天冷了沒有之前那麼多了,還是很可觀,從雪地上鳥的爪印多少就能看出來。
  抓來的鳥,最後還是我給處理的,處理完了,串起來塗上我用辣椒和花椒熬出的辣油,撒上鹽,在火堆上烤了吃,滋味實在是很好。我們晚飯吃得早,天黑之前就吃了晚飯,臨睡前那段時間就會覺得餓,吃點烤肉,不僅滿足了嘴巴,還滿足了胃,就是可惜薑羊不能吃,他只能吃烤板栗,咬柿子餅。
  因爲之後兩天都沒下雪,出了兩天太陽,那堆積的雪又很快的化了,屋頂上的雪化了,屋檐下滴滴答答的變成一片雨簾。薑羊的雪屋子終究沒做完成,在陽光下融化成了雪堆。
  到處都在融雪,這個時候的溫度比下雪那會兒更低,早上起來,往往都能看到屋檐下,還有樹枝上面掛著的水滴狀冰條、冰粒子。屋檐下的透明冰錐掛了一排,都差不多長度,看著還挺好看,薑羊特地拿棍子敲了幾根下來玩。
  薑羊還能玩冰,我就不行了,我的手從天冷之後就腫了一圈,這是凍傷之後,每年都會有的情況,手腫了之後就木木的,一捏硬邦邦,做事都沒那麼靈活。
  冬天實在沒有太多事好做,就是在火堆前犯懶的,吃點東西喝喝水,和姜羊青山他們說說話,一天不知不覺就這樣過去了。
  第二場雪下來的時候,我覺得青山有點不對勁,他沒有先前那麼有精神了,很少和薑羊一樣往外跑,而是和我一樣坐著,儘量少活動。
  我開始以爲他是病了,是吃飯的時候,我才忽然福至心靈,然後我直接問他:“青山,你是不是吃不飽?”
  青山搖了搖頭,說:“吃飽了。”
  我看看我們的菜,和之前吃的沒什麼不一樣,但是新鮮的肉早就吃完了,最近吃的都是腌制的臘肉,主要還是吃麵食。我忽然想,就像薑羊只能吃素的一樣,是不是青山雖然能吃素,但主要還是得吃肉?他的主食不應該是面,而是更多肉才對。
  我想想從夏天開始那段時間,青山來到這裏養好身體之後,基本上隔一天都會帶回來新鮮的肉,吃得最多的也是肉,因爲他一直都是和我一樣的吃,所以我竟然忽略了這點。冬天之後他很少外出去打獵,我做飯時候切下來的臘肉差不多只是當做菜而已,分量比較少。我反思了一下,自己確實是更在乎薑羊了,青山沈默一些,我總是不自覺會把他的需求給忘了。
  姜羊青山對我都很重要,我已經把他們當做我僅剩的重要親人,甚至是我的一部分,我不允許他們任何一個人在我的疏忽下出事。
  我單獨給青山做了很多肉,他看看我,沒說什麼,默默把那些肉都吃完了,然後才跟我說:“其實沒關係的,以前,冬天我也沒什麼吃的,不會死的。”
  我又想起剛遇到青山的時候,他那個瘦骨嶙峋,仿佛身體裏的骨頭都快戳出來的樣子,真正只剩下一把骨頭和皮了,看上去淩厲嚇人,又特別可憐。
  “吃吧,要吃飽,等吃完了家裏的肉,我們去找找獵物,我們三個人,難道還怕找不到吃的嗎。”我安慰青山。
  他又搖頭,認真的說:“我可以自己去找,但是我擔心你們,所以我不離開,冬天忍一忍就過去了。”
  我心裏明白他在擔心什麼,雖然這段時間非常平和,我們沒有遇到危險,但事實上現在的世界幷不安全,特別是像我們這樣住在山腳下。山上有很多野生動物,那些大東西,等到天更冷沒有食物的時候,很有可能會下來,這也是我不允許薑羊離開家門太遠的原因之一,就怕他一個人跑遠了遇上什麼危險的大傢夥。
  青山也知道深冬的山上更危險,不希望我和薑羊跟他一起冒險,但也不放心留下我們,所以選擇和我們一起留在這裏。我不認同他的想法,直接就對他說:“不用說了,想吃多少就吃,吃完了到時候我們三個人一起出門。”
  青山的力量雖然比我強大,但面對我的強勢,他還是和從前一樣表現出了溫馴的姿態,乖乖的認可了我的說法,沒有敢再提出異議。
  “我聽你的,你不要生氣。”
  “我沒生氣。”
  “噢。”


第82章 082
  冬天最冷的時候,不是下雪的時候,而是下雨的時候,冷雨淅淅瀝瀝,好幾天不停,山間的霧也長久散不去。
  我們堂屋有兩扇門,一扇大門,一扇後門。從入冬之後,後門就再也沒有打開過,因爲門縫漏風,我還用以前的破棉絮做了個大簾子蓋上了後門。只是遮住後門縫隙,屋裏就能暖和許多,因爲沒有了對流的風。
  第四場雪化了之後,家裏存的肉食差不多吃完了,我們準備出門尋找獵物。不是上山,是去大荷塘那邊一片,那邊的蘆葦塘裏有很多野鴨子,那種灰白色毛的野鴨子這個季節也不會離開,都棲息在那片幹了大半的蘆葦塘裏。
  其實要找獵物,也不是只能上山,因爲很久沒有人活動,山下這許多地方都長滿了草和樹,原本人居住的地方慢慢被森林覆蓋,所以生活在附近的動物也多了起來,像是野兔之類的,我們先前在那路邊的大片荒田裏就見過好幾次。
  山上有大獵物,但是更危險,不上山的話,就在周圍這一片尋找獵物,只能找那些小獵物,必須時常出門,比較起來,我還是選擇就在附近。
  對於我的選擇,青山一開始有點猶豫,我問了他才知道,他在擔心我每天出門太冷。怎麼說呢,聽到他這個顧慮,我覺得很好笑,也真的笑出來了。他難道是把我當鶏蛋了嗎?磕一下會碎,凍一下會裂?我心想,要是我連這點冷都受不住,哪能好好活到現在。就算是去年,我一個人冬天的時候也是經常要出門的,糧食不太夠也得到處找吃的。
  今年有他們兩個在,幫我幹了不少活,我反倒是講究了很多,之前習以爲常的事,現在在青山他們兩個眼裏都成了‘吃苦’。唉,還是兩個經歷太少的小夥子。
  抓獵物這種事,主要還是落在我和青山身上,因爲我們兩個是成年人,而姜羊,他雖然個子長得高了,但出生還不到一年,以他們這種長鱗片的人來說,還是個小孩,再就是他也不擅長抓獵物,之前在山上抓個鶏笨拙成那樣,我是不奢求他能捕捉到獵物了。
  青山的嗅覺視覺很好,速度快,所以捕獵的時候比我有優勢,然而自然界裏再厲害的獵人,都沒法次次都捕獵成功,這種時候,爲了提高成功率,就需要用到各種工具了——這屬￿我的擅長。
  這些年,爲了獲得更多食物生存下去,我學到了許多製作陷阱,還有使用工具的辦法,再經過自己不斷琢磨總結出新的經驗。
  有了我的工具陷阱配合,青山抓獵物的時候就更得心應手了,失手的次數少了很多,基本上每次都能有收穫。
  我們去了大荷塘那邊,情況比我們想的還要好很多,可能是因爲那邊大荷塘生存環境太好,除了我們就沒人去那裏抓野鴨子,那些野鴨子見到我們根本不會跑,傻乎乎的等著人去抓,不說我和青山的收穫,就連被我們打發到一邊去玩的薑羊都意外抓到了一隻。
  但他抓到的不是野鴨子,是一隻……我也不肯定那是什麼,脖子很長,羽毛是白色的,看著有點像以前的家鴨,但腿又比家鴨長,都不知道他在哪找到的。
  那會兒我和青山正在收網,準備把網裏面鬧騰的野鴨子擄出來,忽然聽到一陣“咕嘎嘎嘎”的急促叫聲,我們兩一轉頭,就看到一邊的一叢蘆葦裏,薑羊倒退著,跌跌撞撞的走了出來。他兩隻爪子抓著那只大鴨的長脖子不放手,而那只大鴨掙紮的厲害,翅膀扇著在空中撲騰,兩隻長腳也亂抓,還想去啄薑羊。
  薑羊就直直往前伸著手拄著人家的長脖子,腦袋往後仰著避免被抓到,頭髮被那只大鴨翅膀扇的亂七八糟,一臉狼狽樣,看得我噗嗤一聲笑出來,笑的都沒看周圍,腳下一絆給摔進了旁邊的蘆葦叢裏,摔得四腳朝天。這下,又輪到薑羊笑話我,他自己都還在被那大鴨扇腦袋呢,還有心思來笑我。
  這時候我聽到一聲笑聲,是青山的。他也經常笑,特別是我每次去看他,他不會說些什麼,就會朝我笑笑,但像這樣開心的笑出聲的情況比較少。
  我們三個對著笑了一陣,然後我爬起來去幫薑羊把那只兇悍的大鴨制服了,塞進了麻布袋裏,接著跑回去幫青山繼續抓網。
  這邊的大荷塘幹掉了一半,還有一半有水,水裏偶爾有一圈圈漣漪波紋,不是下雨了,是裏面的小魚或者蝦蟹螺螄那些在活動。蘆葦塘裏面生活的各種野鴨水鳥,吃的就是這塘裏的魚蝦。
  先前被我們抓野鴨的動作給驚飛的水鳥又飛了回來,三三兩兩落在乾涸的荷塘邊,留下一排排斷斷續續的腳印。
  塘邊被風吹成一團的亂草堆裏還有一些積雪沒化乾淨,薑羊在那捧雪上來回搓了搓爪子,這孩子剛才抓大鴨的時候,在那個巢旁邊不小心抓到了一手鴨糞,雖然在塘裏洗了手,但他舉起爪子聞了聞之後,還是忍不住皺起了臉。
  瞧,有時候嗅覺太靈敏了也不是件好事。我們這一路上,薑羊看到路邊有雪,就跑過去捧一捧雪搓爪子。
  這一回雖然是個豐收,但我們三個這衣服都得換了,在那蘆葦叢裏,腳下濕乎乎的,身上幾乎都沾了泥巴。還好我有經驗,來的時候都換了不容易劃破的厚衣服,穿了長筒雨鞋,這衣服我們回去換下了也不會洗,等下次出來能繼續穿。
  這種天氣,洗衣服實在不是件愉快的事,晾起來也難得幹。衣服洗了晾在外面,一晚上過去就能凍住,用手敲一敲,和敲石板似得,硬邦邦一大塊。要是晾在屋裏,每天在裏面燒火,又容易沾了灰,被煙一熏,比洗之前還要髒。
  我們現在隔一天就出去捕獵,也不是每天都能帶回來獵物,不是抓不到,而是找不到,這個時候很多動物都躲起來了,要找得花時間。我們抓的最多的還是蘆葦塘那邊的野鴨子,抓到的帶回家,這個季節溫度低,吃不完也不怕壞了,就放在廚房的櫃子裏存著,幾天都不容易壞。
  其實這樣的天氣,放在外面,吊在屋檐下讓它凍上保存最好,但是我們不能那麼做,因爲放在外面不時時刻刻看著,就會有小偷來偷吃。
  這些‘小偷’都是些小動物,老鼠、野貓、黃鼠狼之類的,所以家裏的吃食要是不收好,說不定一轉頭就被叼走了。
  越是體型小的動物,就越敏捷靈活,看得見也抓不著它。我最近看見過兩回一隻橘黃色的野貓,一次從我們廚房溜出來,咬著一隻養在水盆裏的小魚,從柴垛上翻過了圍墻跑了,臨跑掉之前還站在墻頭上看了我兩眼,非常囂張。
  還有一次是在半夜,我起來上厠所,察覺不對,一扭頭就見到那貓蹲在墻頭,兩個眼睛放光。我之所以確定這兩次看見的是同一只貓,是因爲這只橘貓只有一隻耳朵,另一隻耳朵似乎是被燙掉了,很好認。
  至於來偷吃的黃鼠狼,我沒親眼看到過,是第二天早上的時候,青山跟我說的,他說半夜裏有什麼在廚房裏溜來溜去,他聽到動靜去看,發現了一條小小的黑影,沒抓到。從青山的描述中,我猜測那是一隻黃鼠狼。我們廚房的窗戶也被那只黃鼠狼給鑽破了一個洞,後來我就讓青山用木板給釘上了。
  雖然先前也有一些小動物來偷吃的,但都是偶爾而已,這段時間以來,我們廚房被造訪的次數明顯更多了,看來這個時候,大家都在爲食物苦惱。
  現在每天吃飯,我都要問青山一句:“你吃飽了沒?”
  他會點頭回我:“吃飽了。”
  然後我再問:“真吃飽了?”
  根據他的反應就能猜到他是真吃飽了還是說的假話。薑羊要是撒謊,我一眼就能看出來,青山也是一樣,他要是撒謊,我也能看出來。
  青山吃飽了,薑羊也不缺吃的,把他們兩都照看好,我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放在堂屋裏那些籮筐長出了不少菜苗,出太陽了我們就把籮筐搬出去曬曬,降溫了再搬回來。烤火的時候,薑羊偶爾隨手摘一片菜葉就塞嘴裏嚼嚼了。我看他生嚼菜葉,啃得津津有味,也學了一次,可能因爲我和薑羊的舌頭構造不一樣,生吃我就吃不出他那樣的好味道。雖然味道不太好,但冬天在火堆邊烤火,嚼一根翠綠的嫩菜葉,有點奇妙的趣味。
  在這種萬物雕零的時候,屋裏放著一片綠油油的菜,光看著心情也會好許多。
  我還在一個籮筐裏種了十幾塊姜,那姜葉抽出葉子來,有點像是一小片矮竹林,薑羊一個好奇撕了一片嘗嘗味道,然後他就吐著舌頭趕緊去喝了兩大杯水沖淡嘴裏的味道。
  姜葉的味道很沖,比生薑本身的味道更沖,那之後,薑羊就再也不碰那一片生薑葉子了。


第83章 083
  “麻。”
  “嗯?”
  “我叫薑羊,你叫薑苓,那個是姜葉。”薑羊指著旁邊籮筐裏的生薑葉子,“爲什麼我們的名字裏都有一個薑字,它還那麼不好吃呢?”
  名字裏都有薑字,和好吃,有必然聯繫嗎?當然是沒有的。
  我於是跟他說:“我們兩個也不好吃。”
  薑羊一楞,想了一陣,認可了我的說法,“麻,你說得對。”
  生薑葉子不好吃,除了生薑葉子,這些籮筐裏種的菜葉子都被薑羊吃過了,每天來回吃,其實也就那兩三種而已。
  我從地窖裏抓了一把小麥回來,放在一個黃色的搪瓷盆裏,用溫水淺淺浸上一層。
  “麻,你在做什麼?”薑羊好奇的問,我神神秘秘的笑笑,沒有解釋,只是說:“你慢慢看就知道了。”
  放在火堆邊不遠的地方,每天灑一點水保持濕潤,過了兩天那一把麥子就開始抽芽長根了。眼看著嫩嫩的黃綠色葉子一寸寸長高,姜羊高興的很,每天抱著那一盆長得密密麻麻又綠油油的小麥苗看個不停。
  “麻,等它長大了,我們要把它種到籮筐裏嗎?可是籮筐裏都種滿了,要不要給它們空出一點位子啊?”
  我搖搖頭,拿起剪刀,當著薑羊的面哢嚓剪了一小把小麥苗下來,遞給他:“吃吧。”
  “咦!小麥不是要長得很高很高,然後再結小麥嗎?”薑羊有點猶豫,在他的認知裏,小麥長在田裏,很久很久才能吃,不是像這樣吃的。
  “這個季節不是種小麥的季節,在這裏也長不大,麥苗可以吃的,給你換換口味,吃吧。”
  聽我這麼說了,薑羊才開開心心的抱著小麥苗啃了起來。他吃掉了一半的小麥苗,在那坐了一會兒後,忽然砸吧砸吧嘴,說:“有一點甜。”
  甜?我吃過小麥苗,除了一股青味沒感覺出來其他的味道,但小麥苗可以做麥芽糖,所以薑羊嘗出甜味也很有可能。
  又下雪了,這回的雪下的有點大,一連下了好幾天,斷斷續續的沒有停。下了大雪,獵物更不好找了。荷塘那邊的野鴨子被我們這段時間抓的學會了逃跑,想抓也沒有以前那麼簡單,我們只能走的更遠,或者去一些先前沒去過的地方尋找獵物的蹤跡。
  雪積起來,我又得去田裏把棚子上的雪清理一下,免得壓壞棚子。但是這次去田裏的時候,我在田附近的雪地裏發現了一隻野兔的殘骸,只剩下空癟癟的,被撕破了的皮,上面蓋了薄薄一層雪。除了這個,我還在山腳下的田坎那邊發現了許多的腳印,類似於狗的,但是比一般的狗稍大一點。
  因爲昨晚上又下了一場小雪,所以腳印和痕跡都不是很清晰。
  會是附近的野狗嗎?我猜測著,心裏總覺得不太安穩,順著痕跡往山上找了一段,又看到山上小徑留下的許多腳印,還有樹枝被折斷的痕跡,顯然不是一兩隻走過留下的痕跡,而是一群。
  這附近確實有野狗,但野狗不成群,而且看這山上痕跡,這一群是從山上下來的,野狗一般不上山。所以,我猜測很有可能是一群狼。這邊一片山上是沒有狼的,我很確定,因爲我從前上山從沒見到過,青山在這山上走了很多地方,同樣沒發現過狼群的痕跡。
  但現在,很有可能有一群狼出現了,還離我們這麼近。我因爲這個痕跡,擔心了兩天,每天都來這邊看看,可是之後就再也沒發現過其他的痕跡,先前的腳印也慢慢淡了。
  可能是我猜錯了,我這麼想著,然後當天晚上,我被一聲淒厲的貓叫聲給喊醒了。
  那種“喵嗷嗚——”的聲音有點像是小孩子的尖叫,半夜睡的迷迷糊糊的時候忽然炸響,讓人心裏一跳。
  我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在昏暗的光綫裏看到薑羊正輕手輕腳的往門口走。見到我忽然坐起來,他扭頭看了我一眼,輕聲說:“麻,外面好像有東西。”
  我掀開被子坐起來,擡手把大棉襖披上,打開了房門。我們房間門口站著個黑黝黝的影子,一點聲音都沒有,如果不是那雙在黑夜裏黃澄澄的眼睛太熟悉,讓我認出來是青山,在這種緊張的氣氛裏,我都要下意識打過去了。
  “青山。”我壓低聲音喊了他的名字。
  青山讓開房門,指了指被我用木栓栓上的大門,同樣輕聲說:“外面院子裏有東西。”
  和薑羊說的一樣,他們兩的耳朵都比我靈敏,可能聽到了什麼我聽不到的動靜。現在我站在這裏還聽不到外面有什麼聲音,只是剛才那聲貓叫讓我覺得不對勁。
  現在是半夜,大概淩晨兩三點鐘的樣子,人這個時候睡的最熟,如果不是剛才那聲貓叫,我估計現在還不會醒。
  我一手拿著堂屋架子上的柴刀,慢慢靠近了大門口。
  我貼在大門口上,屏住呼吸慢慢半蹲下身子,木質的厚重大門有一道縫隙,我聞到一股腥臭味從外面傳進來,同時還有一陣喘氣聲。
  我退後一步的時候,面前木門一顫,外面那東西撞起了門,然後外頭響起一陣讓人牙酸的狼嚎。
  “嗷嗚——”這好像是一個訊號,我們面前的木門忽然顫動的更厲害了,像是有人在外面用力推門一樣。就連旁邊的窗戶外,都有幾個黑影在耙動,尖爪子把玻璃刮的滋滋作響。
  我回頭看了一眼姜羊和青山,青山沒有表情,只是緊緊盯著大門,連薑羊也沒有露出害怕的神情。我還記得他很小的時候,膽子可小了,遇上大點的動物就會害怕,看到我受傷嚇得縮成一團。但現在,他和青山很像,只是緊緊盯著顫動的門,穩穩站著。
  我心裏有點安慰,握著柴刀走到堂屋的火坑邊,架柴準備燒火。我在這邊準備燒火,薑羊見狀過來幫我,而青山,他始終站在門口的位置,像個英勇的衛兵。
  外面的狼嚎聲此起彼伏,在這種冷風嗖嗖的黑夜,尤其滲人。火焰慢慢升起來了,我往上加了許多柴火。因爲不想隔一會兒就去外面抱柴進來,所以我在堂屋這角落裏放了不少乾柴,現在就正好用上了。
  我把火堆燒得很旺,火苗躥的有一人高,頓時整個堂屋裏都亮起來。在劈啪的燒火聲中,外面狼群的嚎聲小了點,但還是沒有離開,我又走到門邊聽了一會兒,能聽到外面嗒嗒的急促腳步聲,像是幾隻狼在外面轉著圈的走動。
  突然,我身後傳來一聲奇怪的低沈吼聲,像是從喉嚨裏悶出來的吼聲,一下子蓋過了外面的狼群叫聲,就連外面的狼群聲也一下子停了。
  我先是下意識的一驚,然後才反應過來這陌生的聲音是青山的吼聲。這種威脅的吼聲不像他平時說話,更像是野獸的聲音,而我除了這一次,只有最開始見他的時候,也就是在漢陽市那個變異狗山洞裏聽過一回。
  我扭著頭去看青山,他又發出了一聲吼聲,這回我看得清楚了,他的黃色眼睛竪成一條綫,嘴裏的尖牙也隨著吼聲露了出來,因爲背對著火光,他的眼睛看上去特別亮,猙獰的有點可怕。
  如果我最開始見到的是這樣一個青山,可能我就不會讓他和我們一起生活了,因爲他這樣給人的威脅感太重。但是現在,相處這麼久,我完全不害怕他這個模樣,心裏還有點欣慰。兇點好,兇點就不容易被欺負了。
  也許是被青山的聲音嚇到了,也許是因爲屋裏的火光太亮,外面那些狼嗚嗚叫了幾聲之後,就慢慢的沒有了聲息,不知道是不是離開了。
  我們沒有打開門,也沒有回去睡覺,而是坐在火堆邊,就這樣熬過了這一夜。第二天天亮了,我才打開了門。
  外面的雪地被踩得亂七八糟,全都是狼的腳印,薑羊的小菜圃也被弄壞了,裏面的菜被踩掉了一部分。
  院門沒有被打開,我懷疑那些狼是從圍墻外翻進來的,搬著凳子在圍墻上找了找,果然找到了狼腳印。這麼高的院墻都能翻過來,確實厲害,也許有變異過。
  雖然今天那些狼退了,但是說不準什麼時候又會回來,我們必須做好準備才行。
  很久沒用上的各種陷阱工具又被我找了出來。我讓薑羊去收拾他的菜圃,讓青山在圍墻底下挖坑,我自己去搬出了雜物房角落那幾塊釘滿了長長鋼釘的鐵板子。這些板子會鋪在青山挖出的坑裏,除了圍墻底下這一塊,院子裏有最多狼腳印的兩塊空地,我也挖了坑,同樣在裏面插了尖銳的鋼筋。
  整個院子,都被我布置了陷阱。在薑羊沒有出現之前,我一個人住在這裏,這個院子就曾經是這樣的,到處都是陷阱,但是能讓我安心。後來薑羊出現在我的生活裏,慢慢的,這個屋子裏的陷阱都被我撤掉了,因爲這孩子亂走,我總怕他不小心傷到,再後來,院子裏種上了菜和花。
  現在這些陷阱重新出現,讓我有些感概。不過,如今我的心態已經和一年前完全不一樣了。


第84章 084
  這一天我們都在布置陷阱,還拿著刀在屋子周圍轉了一圈,檢查有沒有什麼疏漏的地方。天快黑的時候,我又想到昨晚上差不多燒完了屋裏的柴火,現在該搬一些進屋備用。
  我走到碼放著柴堆的地方,見到薑羊蹲在那個柴堆角落裏,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幹什麼,走近了一點才聽到他在跟什麼東西說話。
  “喵喵,下次還要給我們打招呼啊,不過你自己要好好待在屋頂上,不能下來,不要被那種大東西咬走了……”
  我往那邊又走了幾步,薑羊終於註意到了,扭過頭一看。他這一轉頭,我就見到了他面前那東西,果然是我先前看過兩回的那只斷耳橘貓。不過那橘貓顯然很警惕,聽到我的腳步聲後,一下子就躍到柴垛上,又跳到圍墻,眨眼消失在了墻的那一邊。
  我看到那只貓嘴裏叼著的小魚了,不用猜也知道那是薑羊餵的。我們這些日子外出去荷塘那邊抓野鴨子的時候,薑羊就拿著釣竿在塘邊釣魚,還用長桿的小網撈了不少,我說他怎麼突然積極的抓起魚來,抓了養在廚房的盆裏,時不時就去看一眼。
  註意到那盆裏的魚偶爾會少上兩三隻,我先前還以爲是被什麼小動物偷走的,現在看來,是薑羊主動拿去餵了那只貓。
  薑羊偷瞄我,尾巴直直的垂著,只有尾巴尖有點緊張不安的擺動。
  我抱了幾根柴,沒說貓的事,只說:“幫我抱點柴到屋裏去。”
  薑羊那僵直的尾巴立馬放鬆了,一下子抱了一大堆柴往屋裏走。他大概以爲我會生氣,因爲我把食物看得比較重,但其實我幷沒有,因爲那些小魚是薑羊自己抓的,而且我和青山也不缺他那一口吃的。我們住在這裏,薑羊從小就沒有玩伴,從前那只他很喜歡的貓頭鷹還死了,現在他和什麼活物玩,只要不是很危險,我都是不想幹擾他的。
  不過,這孩子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和那只橘貓玩到一起的?那只貓一隻耳朵沒了,看我的目光特別警惕,不像是會輕易接觸人的貓。
  晚上,我們沒有回到各自的屋子裏去休息,都坐在堂屋裏,我把竹床搬了出來,上面鋪上厚棉被,準備今晚就在這裏守著。火堆燒的旺旺的,睡在這火堆邊上,暖和的臉都有點發燙了。
  前半夜除了一點呼呼的風聲之外,什麼聲音都聽不到,我時不時就起來在門邊站一會兒,細細聽外面的動靜,站到手腳發涼了,就回去火堆邊烤火。薑羊前半夜一直在跟我說話,後半夜扛不住睡著了,青山沒有,不管我什麼時候去看他,他都直直盯著門口的方向,認真的很。
  很晚了,我冒出一點睡意,只好又起身抱了點柴枝過來加在火堆上,搓搓臉喝了半杯冰涼的冷茶。那涼涼的茶水一喝進肚裏,我立馬打了個寒顫,整個人清醒不少。
  那些狼很有可能今天還會再來,狼這種東西就是這樣的,記仇,膽子又大,要是真的盯上我們了,不可能那麼簡單放棄。
  從前我也遇見過狼群,還遇見過好幾次,有一次是比較早的時候,我還在聚居地住著,那些山上下來的狼餓的狠了,竟然跑到聚居地裏來叼人。那個時候正是自然災難多發的時候,所有動物包括人都吃不飽,兩邊都餓的發狠,最後聚居地裏一群大老爺們合夥打死了好幾隻狼,而那群狼也趁機叼走了一個孩子,趕緊逃回山上了。
  那孩子的父母出去找吃的,回來的時候聽說自己孩子被狼群叼走,哭的倒在地上很久沒起來,後來那對夫妻兩上了山,說要把孩子救回來,再後來,就沒再見過他們了。
  我在另一個地方住的時候,也遇上過狼群,是聚居地裏的人組了個打獵團上山打獵,獵到了兩隻狼回來,後來第二天狼群就追了過來,在聚居地外徘徊了好幾天,看實在沒空隙鑽,聚居地裏人又多,這才罷休離開。但是後來那群獵到狼的人再上山打獵的時候,就有兩個人沒能下山,說是在山上遇上狼群,被咬死了,他們連人屍體都沒帶回來。
  我還聽說過那種變異的狼群,身上的毛是灰色的,一群狼敢對那種站起來兩米多高的大熊動爪子。
  總之,狼群不是什麼好惹的東西。如果是我一個人面對一群狼,我恐怕沒法這樣冷靜,但青山在這,給了我很大的安慰。
  我在火堆邊靠著竹床想的入神,又有點昏昏欲睡了。忽然,我看到對面的青山猛地昂起腦袋,半個身子往前探出去,微微側著臉像是在認真的聽什麼。我被他這忽然的動作驚到,也瞬間清醒過來,看向大門。
  我相信以青山的耳力,他肯定是聽見什麼了。
  “喵嗷——”突然的,又是一聲淒厲貓叫,和昨天晚上那聲一模一樣,同時我還聽到屋頂瓦片被踩得發出嗒嗒的聲響,那聲音就在頭頂上響起,這個來回跑動的聲響,明顯是那只橘貓在屋頂上。
  薑羊也醒了,坐起來往門窗那邊看。其實根本看不到外面,因爲窗戶都被我白天的時候用木板從外面釘住了,只能聽聽動靜。
  就在貓叫聲發出後不久,我聽到了狼叫聲,是那種痛苦的嚎叫。一陣混亂的狼嚎之後,外面又回歸了平靜,狼群比昨天停留的時間還短。我們依然沒有馬上打開門去看,而是等到了天亮,才拿著柴刀小心的出了門。
  院子裏一片安靜。靠近屋門這邊的陷阱都沒被觸動,看來那些狼群根本就沒靠近過來,只有墻邊的陷阱被動了。我們過去一看,見到裏面有三頭狼的屍體,兩頭都是被鋼板上的長鋼釘穿透了肚子,流了一土坑的雪,土坑裏薄薄一層白雪都染成了紅色。還有一隻狼比較倒黴,是從喉嚨直接刺穿的。
  我先前就算過它們翻到院子裏來的位置,這一下是剛好。不過我不覺得這樣就沒事了,死了三隻狼,其餘的狼肯定要和我們糾纏不休,這個陷阱用了一次,下次就不管用了,那些狼可聰明著。而且不只是晚上,它們意識到晚上偷襲不成功,肯定會改成白天圍攻我們。
  狼群狡猾又難纏,真被它們纏上了,不是什麼好事。我已經做好了要和它們打持久戰的準備了,只要能僵持一段時間,那些狼群最後還是會退走的,就是看誰能堅持更久。
  現在,我們要先把坑裏這三隻凍僵的死狼拿出來處理一下,收拾收拾又是好幾頓肉,不能浪費了。
  這三隻狼和我以前看過的狼沒什麼不一樣,看樣子不是變異狼,而且我發現有一隻狼身上毛有被燒過的痕跡,禿了一大塊的面積,再仔細檢查另外兩隻狼,它們身上也有一點毛被燎過的痕跡。
  我忽然想到入冬前那場漫天灰飛,我當時就猜測是哪裏的山被燒了。想起這邊前兩年沒有看見狼群,我猜說不定就是這狼群先前住的森林被燒了,冬天找不到吃的,它們才會遷移到這邊來。
  青山和薑羊幫我把硬邦邦的狼提到水井邊上,又跑到坑裏去清理。我就端出桶和盆開始處理狼肉。
  因爲怕出門後被那群狼盯上,我們三個都待在家裏。本來剝皮這種事,我一般都在外面的小溪,但這次我就留在了院子裏,從水井裏壓水出來處理。
  水井裏的水,夏天是涼的,冬天是溫熱的,那個熱度和燒出來的水當然不能比,但也已經很舒適了,水一壓出來沖到盆裏,就冒出白色的霧氣。
  我熟練的剝完皮,再把剝下來狼皮都浸到水裏,等以後再處理,狼肉一塊塊拆開切好放起來。這三隻狼不是很肥,但也說不上瘦,肉加起來還是能吃上幾天的。
  我當天中午就做了狼肉。狼肉比狗肉腥臊一點,肉也更韌,煮的不久就有點咬不動,當然這是我,青山那一口尖利的牙齒咬狼肉還是很輕鬆的。
  加了桂皮和生薑那些調料,狼肉的味道其實還不錯,反正我和青山都不怎麼挑嘴,有的吃就很不錯了。而且狼肉嚼久了,還別有一股味道,特別是那個筋,很有嚼勁,放在嘴裏磨牙,能嘎吱嘎吱咬上半小時。
  我又看到薑羊蹲在角落裏和那只橘貓說話了,我沒過去,因爲我一靠近,那只橘貓馬上就會跑走。不止是我,青山也不能靠近,那只貓對青山比對我還要警惕。
  這天晚上,狼群又來了,那只橘貓還是在屋頂上跑了一圈,發出喵嗷的叫聲。那群狼的叫聲沒前兩天近,聽著是沒進院子,就在外面幹嚎了一陣走了。第二天一檢查,果然發現院子裏的陷阱都沒被破壞。
  要不是材料不夠,我非得在院子外面也布置上很多陷阱,起碼也能再幹掉一兩隻。
  最初的試探過去了,我知道接下來才是最難對付的時候。
  我們雖然能待在家裏幾天不出去,但也不可能一直不出門,只要我們出門了,難免就會被那群狼跟上,它們本來最擅長的就是圍攻。


第85章 085
  “這回出去了,你要跟緊我們,不能自己一個人亂跑,知道嗎?”
  薑羊點點頭,對我說:“麻你也要小心啊!”
  青山背著網和長棍子還有長柄柴刀走過來,也對我說:“我會跟著你,沒事的。”
  我緊了緊腰帶,心想,兩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孩子,還操心起我來了。雖然從個頭和力氣上來說,我比不過他們兩,但要是真遇到危險,誰反應快還不一定呢。
  薑羊接著說:“要是遇到那些狼了,可千萬別攔在我面前,很危險的!”他伸出爪子給我看,“麻你看,我的爪子上有鱗片,它們咬不到的,麻你的手又沒有鱗片。”他又踢踢腳,“我的腳這麼大,可以把它們踢開。”
  我從他腳邊撿起柴刀塞他爪子裏,“拿好刀,跟在我後面。”
  就他那個又厚又鈍的爪子,還想抓傷狼呢,又不是青山那種鋒利的爪子。想保護媽媽,等成年了再說吧。
  我們這回不準備去蘆葦塘那邊,因爲那邊有點遠,今天只準備在附近逛逛。這幾天都很冷,雪還沒化完,我們走了另一條路,這條路是經過變異大槐樹的,自從青山清理出了一條新路後,我們很久沒往這邊走過了。
  大槐樹下滿是落葉,冷冷清清,沒有秋天那會兒的熱鬧。我們走過去的時候,聞到了一股腥味,站在樹冠外圍瞧了瞧,發現樹底下有一具野狗的屍體,從吃剩下的空皮囊來看,應該就是這兩天死的,不知道是那群狼吃的,還是大槐樹上生活的那些動物吃的。
  我們很快離開了大槐樹,往附近一座低矮小山走去。這個小山包上有野兔,先前青山和薑羊過來玩,就說在這裏看到了不少野兔的洞。
  結果還沒到那個小山包,遠遠就見十幾隻麻灰色的狼跑了過來。雖然狼和狗外表很像,但要是真的遇上了,絕對能分得出來究竟是狼還是狗,因爲狼那種兇悍的氣勢和狗不一樣。
  “我們不能跑,到這邊來!”我馬上說,然後拉著青山薑羊圍到了旁邊一棵粗壯老樹下。狼群是跑得很快的,而且這種地勢對我們不利,我們不一定跑得過狼群。
  狼群捕獵一般會把獵物驅散,然後選擇其中一個圍攻,我們這種時候不能慌,背靠背圍在一起,絕對不分開,手上拿著武器,那些狼圍著我們也沒有太大的辦法。
  果然,那些狼圍了上來,試圖將我們分散,但是面對青山揮舞的長鐵棍以及我和薑羊手裏的加長柄柴刀,那些狼又沒法靠的太近,只能在外圈不斷徘徊。
  它們是沒辦法突破過來對我們怎麼樣,但青山看上去也不準備讓它們這樣一直纏著,所以他先動手了。
  長鐵棍篤的一聲砸在了地上,地上的雪連底下一層土被掘起來,留下個深深的痕跡。躲開鐵棍的兩隻狼跳到一邊,朝著青山發出嗷嗚的吼叫聲,那兩隻狼吸引他的註意力,其他狼就伺機尋找機會。
  姜羊突然把柴刀放下,摸出彈弓咻的射了顆石子出去。他的彈弓現在練得技術還不錯,這突然一下射中了一隻狼,在嗷嗷痛呼聲中,青山舉起長棍。
  ……
  面對有準備的我們,狼群完全沒法突破,對峙一陣,又留下兩隻狼的屍體,其餘狼在頭狼的帶領下退走了。
  我們回家的時候,薑羊問我:“麻,它們是不是一直吃不到我們,就會離開了?”
  “嗯,再過幾天,等它們在這周圍找不到吃的,又拿我們沒辦法,就會去其他地方找吃的了。”
  這天晚上,又響起了貓叫,但我聽著幷沒有狼群出現,而且這貓不像前幾次那樣只叫一聲,斷斷續續的,不停的在外面叫。
  薑羊被這貓叫的坐立不安,趴在門邊上湊著縫隙往外看,最後終於忍不住了問我:“麻,我能不能出去看看?外面沒有狼,我就看一眼,馬上回來!”
  我沒回答,轉頭問青山:“青山,你聽到了外面有狼的聲音嗎?”
  青山仔細聽了一會兒才搖了搖頭。我轉身拿起柴刀,舉起了一根自製的火把,“走吧,把你的刀帶上,我們到院子裏看看。”
  薑羊走第一個,上前就想打開門,被我拉到了一邊,“我來。”
  先把門開一條縫往外看,外面的氣味清冷,聞不到狼的腥臊味,院子裏看著也很安靜,沒有其他的黑影。院子裏被我們清掃了一遍,確保沒有什麼能藏在角落裏。
  我舉著火把走了出去,薑羊走在我身邊,一雙眼睛四處尋找貓的蹤跡。那貓叫聲在我們出來之後就忽然停住了,但薑羊還是很快的找到了那只橘貓所在的地方——柴垛下面。
  我們三個走過去,我以爲那只橘貓會跑,但它沒有,它縮在柴垛裏面,只在縫隙裏露出來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我們。
  “它怎麼不跑?”我感到奇怪,往常這個距離,它早就躥出來跑了,“是不是卡在裏面了。”
  青山吸了吸鼻子,“他好像流血了。”
  薑羊蹲下,一把將橘貓從柴垛下面掏了出來。在火把的火光照耀下,我們看見這貓的後腿上正淙淙流血,肉翻出來一塊,像是被什麼咬的。
  “他是不是被狼咬了啊?”薑羊捧著貓,求助的看向我。
  其實我不想管這只貓,一來我幷不怎麼喜歡貓,二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個情況。但是姜羊這孩子滿臉希冀的看著我,讓我一下子想到我自己小時候,曾經在樓下撿到過一隻斷了腿的小鳥,我把小鳥捧回家,希望我媽媽能治好小鳥。
  孩子遇到難題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向母親求助,當年我的媽媽答應了我的請求,我高興的心情到現在還能回想起來。所以我現在,或許也不該拒絕我的孩子。
  “先回到屋裏去。”
  薑羊抓著那只橘貓,果然露出了高興的笑容,歪頭蹭了蹭我的肩膀。
  說是處理……其實也沒有怎麼處理,就隨手包紮了一下,讓那橘貓躺在火堆邊的盒子裏,還給了它一些吃的。能不能活下去,要看它自己。
  早上起來,那只貓一動不動的躺在盒子裏。
  我以爲它死了,但是伸手戳了戳那顆毛茸茸的腦袋,那貓又掀開眼皮虛弱的看了我一眼。還沒死,我收回了準備搬盒子的手。
  這天我們沒出去,我在處理狼皮,用鹽和灰浸泡的差不多了,再用刀把上面的肉沫油脂刮掉。中午我們吃飯,薑羊又在廚房的大盆裏抓了兩條小魚給那只橘貓,貓沒吃,它張不開口了。
  到了晚上,薑羊坐在我身邊,時不時看看那只貓,表情很難過。我忽然拿著刀站起來,走向那只橘貓。然後我拿過橘貓旁邊的魚,用手裏的刀把魚剖開切成碎末,搗爛成肉泥,捏著貓嘴給它餵了些。
  我不知道這樣它能不能活,但是從前我傷得很重的時候,沒法去找吃的,餓極了,生的老鼠都吃過,還是我頭腦昏沈的抓的。現在食物在嘴邊,這貓如果還不能活,那就是它的命了。
  又過了一天,那只貓看上去幷沒有更好,但也一直沒死。我們今天出門去了,又遇上了狼群,這回它們好像不是特意爲我們去的,因爲那只頭狼嘴裏叼著一隻野兔,看樣子是在山包那邊覓食回來剛好撞見我們。
  我們和狼群對峙了一陣,誰都沒能得到好處,最後還是狼群先撤退離開了。這一天我們的運氣不太好,沒能找到獵物,不過之前的狼肉還沒吃完,倒也不是很急。
  從這一天開始,我們又遇上了兩回狼群,這兩回狼群都沒有主動攻擊我們的意思,薑羊問我它們是不是放棄抓我們了。我搖搖頭告訴他,狼是很狡猾的,它們還在這附近徘徊,就說明還沒放棄,我們要是放鬆警惕,一旦落單它們就會撲上來了。
  聽了我的話,青山和姜羊又重新對那些狼警惕起來。但之後又沒再看見狼群,我們還以爲狼群終於放棄離開了,誰知我們再去蘆葦塘那邊捉野鴨子,薑羊一個人在塘邊抓魚,不知不覺離我們遠了點,草叢裏就忽然竄出來兩隻狼。
  我聽到噗通的落水聲,轉頭一看,就見到薑羊跳進了塘裏,岸邊還有兩隻狼。
  “青山!”我喊著青山的名字,把手上的野鴨子隨手一扔,提刀跑向塘岸邊。青山從蘆葦叢裏沖出來,跑到我身邊,和我一起驅趕那兩隻狼。不知道怎麼回事,只有這兩隻狼,沒見到狼群,我和青山兩個發了狠,很快合力把這兩隻狼都給打死了。
  薑羊從塘裏爬起來,他倒是沒事,就是很冷,還弄了一身的塘泥。
  “麻,我剛才上來的時候摸到了一條泥鰍。”他舉起爪子給我看他意外抓到的泥鰍。
  我把沾血的柴刀拄在地上,喘口氣說:“你自己現在就像個泥鰍。”


第86章 086
  薑羊抓到的那只泥鰍最後進了橘貓的肚子裏,那貓還算命大,沒有死,傷口愈合之後就忽然消失,不知道跑哪去了。
  薑羊擔心了幾天,某一天見到那只橘貓在附近一棟破房子的屋頂上曬太陽,活得好好的,這才徹底放下了心。
  雖然我們算是救了那只橘貓一命,但它卻完全沒有要感謝我們的意思,還是和之前一樣神出鬼沒,只偶爾輕巧的掠過我們的圍墻,對著薑羊喵一聲,那大概是在和他打招呼,它也只和薑羊打招呼。
  而自從我們在蘆葦荷塘那邊遇上那兩隻狼之後,這幾乎半個月來,再也沒有見過狼群的蹤跡。青山還特地走遠了點在山腳下和野地周圍尋找狼群留下的痕跡,最後發現所有的痕跡都是在很多天之前留下的,這樣一來,我們才真的確定,狼群確實是離開了。
  危機暫時解除,我們院子裏的陷阱撤掉了一部分,但是圍墻底下的坑和釘板沒有拆,以防萬一,畢竟除了狼,說不定還會有其他動物下山來找吃的。
  雪化了,天氣陰沈了很久,連著三天大霧之後,出了大太陽。這回的太陽就不比先前那個‘假太陽’了,能明顯感覺到溫度的提升,特別是快到中午那會兒,身上的厚厚大棉襖穿著都感覺有點出汗。
  我們把椅子搬出來坐在院子裏的墻根下曬太陽,院墻擋住了所有的風,只感覺得到暖融的陽光照在身上,曬得人懶洋洋的,骨頭都散了。
  往後靠在椅背上,伸長腿,整個人攤開來曬在太陽底下,一眼望去,我們三個就像是三隻條幹魚。太陽太大了,光有點刺眼,只能瞇著眼睛,一不註意就睡著了。
  院子空地擺上架子,把棉被搬出來曬曬,之前洗了一直不能幹的大棉襖也總算能曬乾了,要是再不幹都能發黴。我們坐在那曬了一天太陽,什麼都沒做,除了吃了飯都沒挪過地。
  我們選的這個位置很好,一整天都能曬得到太陽,只可惜太陽一落山,溫度立刻低了很多,外面也待不住了。
  秋天那會兒累積下的柴被我們燒掉了一大半,特別是這些天,爲了防備狼群,我們都睡在堂屋裏,整晚燒著火堆,這樣一來我們囤著的柴就剩下不多了。眼看天氣好,我們想趁著這個機會到山上去看看,不僅是砍些柴回來備著,還有順便看看現在山上有沒有獵物。
  按照我的經驗,這大太陽的好天氣肯定不是一天兩天,起碼這三天都會是出太陽的。不僅是我們,山上那些餓了大半個冬天的動物,肯定也會趁著好天氣出來找吃的。經歷了狼群的事件之後,我覺得我可能需要重新考慮一下我們現在的能力,有青山這個能和好幾頭狼打架的主力在,在這片熟悉了的山或許也沒有那麼危險。
  我從前一個人謹慎慣了,現在確實有點過度小心。
  我們這天只在附近的小山腳下砍柴,沒見到什麼獵物,柴倒是一下子砍了不少。我們屯了兩天柴,把院子外面的大坪又給鋪滿了。這兩天裏,除了砍柴,我們只找到了兩隻下山覓食的野鶏,都是當天給燉了吃了。
  到第三天,我看柴補充的差不多了,決定上山找獵物去。還是那條上山的路徑,這麼久沒來,山裏依舊是老樣子,沒有那麼蕭條,綠葉子的樹還有很多。沒人經過的樹蔭底下,偶爾能看到一點沒有化完的白雪。
  “啊!麻你看!那裏有花!”薑羊指著一個地方驚喜的喊道。
  我撥開眼前攔著的樹枝,看到了他說的花,是紅山茶。這片山上茶樹和山茶樹都有不少,紅山茶白山茶我都見過。
  在這種時候看到那麼鮮艶鮮活的紅色,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最開心的就是好久沒能啃到花的薑羊。他挎著小袋子,吭哧吭哧就穿過亂糟糟的樹枝樹叢,跑到那株山茶旁邊去了。他這麼一開路,也省得我自己再用柴刀砍周圍的亂枝。
  “麻,你看!”薑羊舉起一朵山茶給我看。那朵山茶開在最底下,花瓣微微合攏,裏面兜著一些雪。
  我看了兩眼,薑羊覺得我看完了,就縮回了手,順手把花給塞進自己嘴裏去了。他看樣子確實是很開心,開心的都開始哼起了歌兒。
  薑羊很快摘完了花,我們又接著往上走。沒走多久,薑羊忽然又拉了拉我,我以爲他又看見花了,結果他捂著嘴,指著樹叢裏面。
  我一看就笑了,伸手拉了拉還在往一邊尋找獵物的青山,對他指了指那邊的樹叢底下。那裏躲著兩隻花面貍。
  ……
  收穫出乎意料的多,在灌木樹叢底下抓到兩隻花面貍,又在附近抓到了一隻野鶏,瘦了點,沒什麼肉,但除了這兩樣,青山竟然又找到了一隻野豬,雖然不太大,但也能吃上一段時間。看上去還是只小野豬,所以都沒讓我們幫上什麼忙,青山自己就把那只小野豬放倒了。
  天災過去之後,這幾年休養生息下來,山上野生動物確實是多了很多。要換做是從前,到處都是人,恐怕這些動物也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多。
  回去的時候路過竹林,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就讓他們兩個等等,自己提著刀去砍了些長殘了的細竹子。
  “麻,你砍竹子要做什麼?”薑羊問。
  “家裏有很多籮筐了。”青山說。
  我埋頭唰唰唰的砍竹子:“不做籮筐。”
  薑羊又說:“這麼細的竹子,不能做籮筐。”
  青山看我專撿壞竹子砍,不太理解:“這些竹子上面還有黴點白灰,不好做籮筐。”
  我瞧了瞧他們兩個,“所以說,不是做籮筐。”
  薑羊看樣子還準備問,我說:“我先前好像看見這附近有竹鼠,你們兩個去找找,別在這一直問我了。”
  “哦。”薑羊馬上被轉移了註意力。這附近老鼠還是挺多的,老鼠田鼠都有,不過自從那只橘貓出現後,我看到老鼠的次數就少了很多。因爲先前收糧食的時候,總是有老鼠來偷吃,就算在田裏沒收,也會被老鼠給啃掉,所以姜羊和青山兩個看到老鼠就生氣,每次看見都會去抓。
  這裏的田鼠個頭比老鼠大,味道也更好吃,當然要是變異的,那就是另一種情況了。薑羊還沒出生那會兒,我抓到的一隻變異大老鼠味道就還不錯。
  我砍了一堆竹子,起身準備叫他們兩個回去,卻沒見到人了。我還以爲他們沒抓到竹鼠就會自己回來呢,怎麼反而還不見了?
  “薑羊!青山!”我喊了一嗓子。
  “麻!這裏!我們抓到竹鼠了!好大的竹鼠!”薑羊興奮的聲音從竹林另一邊背陽的坡地下面傳來。
  還真抓到竹鼠了?我剛才就是隨口一說,其實根本沒有在這邊看見過竹鼠,怎麼還真給抓到了呢。我走過去一看,還真是兩隻肥肥的竹鼠。這東西吃竹根的,難怪那邊有死掉的竹子叢,我恍然大悟。
  有意想不到的額外收穫自然是一件好事,我的心情也更好了。
  “走走走,回去,我們今天晚上做好吃的。就當做是……過年了。”
  “過年是什麼?”薑羊又開始發問。
  我還沒回答,青山就突然說:“我知道,以前我在那群人那裏的時候,他們冬天有時候就會找個地方休息,然後找很多吃的,在一起吃吃喝喝,還會唱歌跳舞,非常高興,心情好了還會給我一點肉吃。偷偷照顧我的那個人說,他們是在過年。”
  我聽到青山的話後楞了一下,青山很少回憶從前,基本上不說自己的事情,只從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候我看到他的樣子,就能猜到他以前的生活不是什麼美好的記憶,而那些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可是現在,我聽到青山這番不帶任何厭惡意味的話,突然就有些感慨。
  ‘過年’是不是只存在於我們這些‘舊時代’人的記憶中了?
  我拍了拍青山的背說:“我們以前每到冬天就會放一段時間假,不管是誰都能好好休息,回到家裏和親人團聚,大家在一起吃好吃的,聊聊天,是我們最重要的一個節日。”
  過年這回事,我是下山的時候突然想起來的,估摸著算了算時間,好像過年的時間已經過了,但也沒過去多久,所以就想乾脆今天我們一起過個年,剛好今天也找到了不少獵物,好好吃一頓慶祝一下。砍竹子就是爲了回去燒的,也是圖個氣氛。
  我很久沒有過過年了,從災難開始,我就很少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身邊的人來來去去,總是留不了一年。過年這個詞,對我來說早就沒有了意義,但它終究又是不同的,因爲它代表了我記憶裏最清晰深刻的幸福時光。
  我曾經很厭煩過年時候到處拜訪的三姑六婆,不喜歡親戚們七嘴八舌的絮絮叨叨,不喜歡親戚家的淘氣小孩子們,直到他們都成爲了我記憶裏追不回來的一道影子,我才發現我有多渴望懷念大家都還好好活著的日子。
  我想從今年開始,之後的每一年,都能和姜羊青山一起過。


第87章 087
  過年在我的認知裏應該是很熱鬧的,但是我們三個人,除了薑羊喜歡說話一點,我和青山都是不愛說話的,好像也熱鬧不起來。不過,這幷不妨礙姜羊和青山對於‘過年’這個新鮮活動的期待,他們聽我簡單說了一些過年要做的事情之後,都興致勃勃的表示要幫忙。
  一個去地裏挖了一籃子的菜回來,一個去打水給野鶏果子貍野豬脫毛,我就蹲在水井邊洗菜剝蔥,我決定今天做點特別的吃的,做餃子。
  我切了先前剩下的兩塊臘肉,剁成碎丁,又在院子角落那根楓樹幹上揪了新長的菇子,同樣撕碎切成丁,兩種混合在一起做一種餡兒。然後切新鮮的野豬肉和大白菜,剁碎混合,做第二種餡兒。這是我和青山兩個人吃的,薑羊的我另外給他做,大白菜小青菜混合餡兒、蘿蔔餡兒,還有紅薯板栗餡兒,這紅薯板栗餡兒我也沒吃過,是用幹板栗泡水,泡漲了,然後切碎和紅薯一起攪拌,我也不知道最後做出來會不會好吃。
  另外我還用那只野鶏燉了湯,用花椒和辣椒米分蒜蓉熬了辣醬,餃子蘸辣醬,開胃又去膩。光是準備這些餡兒就擺了一案板的碗和盆,薑羊坐在案板旁邊,指著那盆板栗和紅薯碎末,“麻,這個可以吃了嗎?”
  “不可以。”
  “那這個可以吃嗎?”他又指大白菜小青菜混合的那碗餡兒。
  “不行。”
  “哦。”他托著腮坐在那等著。
  我在竈前添火,順便對揉面的青山說:“青山,不用那麼用力,你看盆都快被你揉破了。”他不太好意思的笑笑,然後果然放輕了力氣。
  雖然包餃子青山可能不會,但揉面這種事交給他還是完全沒問題的,他揉出來的面比我好多了,我們先前做餅吃,都是他揉的面,至於薑羊,他就幫青山按著盆。
  青山揉完了面,就和薑羊一起坐在我對面,看著我包餃子。我用一個長頸的綠色啤酒瓶搟餃子皮,把餃子皮壓到大半個手掌那麼大,就舀上餡料,將餃子皮對折,中間一收,兩邊一捏,接著收口,也就十幾秒的時間就包好一個餃子了。
  包一個臘肉菇子水餃,扔在左邊的大盤子裏,青山馬上就把那個胖乎乎的餃子擺在一邊的白布上。再包一個青菜白菜餃子,扔在右邊的大盤子裏,薑羊屁顛顛的過來把這個餃子擺在另一邊的白布上。
  就這樣,我做一個餃子他們擺一個,一左一右,很快擺起了一排排不同餡兒的餃子。等到最後熟練起來,幾秒鐘一個餃子,把姜羊青山兩個忙的轉來轉去,光擺都來不及。
  事情拉拉雜雜還挺多,忙忙乎乎的,一不註意就快天黑了。我們在堂屋裏生起火堆,擺了兩個鐵架子和兩口鍋,分別放我和青山吃的肉餡餃子,和薑羊吃的素菜餃子。鍋裏煮著的餃子熟了,就會浮起來,漂在面上,撒上一把蔥花,用勺子撈到自己的大碗裏,再在鍋裏下新的餃子。
  我吃的第一個餃子是臘肉菇子餡兒的。清湯煮出來的餃子皮有點清淡,但是咬到裏面的臘肉餡兒,那股煮出來的臘肉油,混著鮮香的新鮮菇子,一下子就和餃子皮的味道混在了一起,餃子裏面的湯更是鮮的沒法說。
  豬肉白菜餡兒的也很好吃,我拌餡兒的時候加了鹽和一點辣油,這樣最後吃起來就更有滋味了。我還試了試薑羊的餃子,白菜青菜餡兒的有點淡了,不過蘸辣醬吃也別有一番滋味。蘿蔔餡的還行,至於那個紅薯板栗餡兒的,嗯,是甜的。
  薑羊最喜歡吃的就是那個紅薯板栗餡兒的餃子,其實我覺得味道有點奇怪,但薑羊喜歡吃,他一口能吃一個。他還把他今天在山上摘下來的紅山茶花放進了碗裏,那架勢就和我撒蔥花一個樣。雖然這個搭配怪怪的,但光是用看的,還是很好看的,青邊大碗裏的餃子中間,放著一朵紅山茶。
  論飯量,我是比不過他們兩個了,我吃了兩輪,吃下去兩大碗餃子之後就放下了碗,歇了一會兒才去倒了一碗鶏湯喝,而等我喝完鶏湯,青山他們兩個還在吃,看那情況是準備把我今天做的餃子都吃完了。
  “哎喲,麻,我肚子痛。”薑羊抱著肚子說。
  “怎麼了?”
  “吃的好飽。”他打了個飽嗝。
  我:“……誰讓你吃不下了還要吃的。不要坐在那了,起來走兩圈。”我摸了摸薑羊的肚子,確實他那肚子都鼓起來了。
  我又去看青山,“青山,你吃得下嗎?吃不下就放那明天吃。”
  他放下碗,可惜的看著剩下的一盤餃子,接著也打了個飽嗝。
  我心想,我平時是餓著他們了嗎?青山一邊打嗝一邊收拾盤子,“這個很好吃,就吃得太多了。”
  “好了,我來吧,你也跟薑羊一起在院子裏轉幾圈。”
  吃著熱騰騰的餃子,整個人都暖和起來了,在外頭轉一會兒也不感到冷。我正在收拾剩下的餃子,薑羊忽然又跑進來,“麻,可不可以給我兩個餃子?”
  “幹嘛?”
  他嘿嘿嘿的笑,但是不說話。我就明白了,他肯定是看到那只橘貓了。那只橘貓傷好離開之後就和以前一樣是自己去找吃的,但是隔兩天也會出現在薑羊面前。而薑羊呢,他每次看到這位貓朋友出現都會很開心,然後拿自己抓到的小魚送給它吃,我們廚房那個大盆裏養著的小魚,都是薑羊沒事抓的。
  這回他肯定也是看到那只橘貓了。
  “拿去吧。”我給了他幾個豬肉白菜水餃,薑羊就捧著小碗樂顛顛的跑出去了。
  我托著碗筷去廚房的時候,果然見到薑羊蹲在那個黑乎乎的柴垛角落裏,小聲的在說話。那橘貓不知道怎麼回事,每次出現都在那柴垛邊上。
  天完全黑了,冬天的黑夜比夏天的黑夜更暗,除了從堂屋透出的一些光,外面怎麼都看不清。我搬出了一個燒東西的鐵桶,在裏面放上了柴,直接從堂屋火堆裏分出來一些火放在裏面,把鐵桶擺在院子裏。
  “你們來幫我一起把這些竹子砍斷。”我把今天砍下來的竹子拿過來,讓姜羊青山跟我一起把它們砍成一截一截的。
  “我們要燒竹子嗎?”
  “對。”
  “爲什麼呀?”
  “因爲我們過年一般都要放爆竹,但是我們現在沒爆竹,所以就燒竹子。”竹子燒起來會發出劈裏啪啦的炸裂聲響,我想最開始的爆竹之所以叫這個名字,可能就來源於這裏。
  “爲什麼要放爆竹?”
  “因爲……”我想了想,用他們能聽明白的話來解釋,“放爆竹能趕跑吃人的動物。”
  薑羊恍悟,“能趕跑狼群!”
  “……差不多吧。”
  我把一截截的細竹子放進火桶裏,沒過一會兒就發出了劈劈啪啪的炸響,大火燒竹子的聲音本來就大,再加上在火桶裏面,炸的桶壁也砰砰響,那動靜就更不得了了,我感覺整個夜空都迴響著這個聲音,甚至還有一點回聲。
  薑羊有點被驚呆,在爆竹子的聲響中哇了一聲,“好厲害!好響。”
  青山忽然擡起爪子蓋住了自己的耳朵,偏頭跟我說:“要是下次再有狼群,我們可以燒竹子嚇跑它們。”
  嗯,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們三個就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裏燒竹子,燒了好一陣。原本蹲在柴垛上的那只橘貓,早在最開始就被這動靜嚇跑了。竹子燒完靜下來的那一刻,我感覺天地都突然安靜了。
  火桶裏面還有一點沒熄滅的火星,我舀了點水過來澆在火桶裏面,火桶發出噗嗤的一聲輕響,白煙滾滾,在夜空裏飄散。
  “好冷,回屋裏去吧。”我搓搓冰涼的手,縮著腦袋催促。
  “麻,過年還要幹嘛啊?”
  “還要貼對聯。”
  “那我們來貼對聯!”薑羊說完又問了句:“對聯是什麼?”
  “對聯就是用毛筆寫在紅紙上,貼在大門兩邊和門楣上的字。”
  “那這個字有什麼用?也能趕跑狼嗎?”
  “不能,就是看著熱鬧。”
  薑羊又問了我不少關於過年的問題,最後總結說:“我知道了,過年最重要的就是要熱鬧,不管做什麼都是要熱鬧。”
  這話聽上去好像沒錯。不過,我們現在的過年和以前的過年不一樣,我現在和他們一起過年,圖的不是熱鬧,我是想祈禱來年我們也能平平安安,一起過下一個年。
  人確實需要一些特殊的日子,用來寄托心裏的一種念想,這樣能獲得平靜心靈的力量。


第88章 088
  一過完年,好像冬天就已經過去了。往年我都覺得冬天很漫長,沒完沒了的面對著黑色的房頂和外面陰雲密布的天空,出門對我來說意味著未知的危險,不出門又是漫長無聊的空虛。但是今年,我感覺冬天忽的一下子就結束了,快得像門外吹過去的一陣風。
  我們這個冬天除了在火堆旁邊說話,就是出門找吃的,沒有發生什麼很特別的事,可是我覺得每天都過得平凡又滿足。
  對於姜羊和青山壽命的問題,不知道哪一天,我就已經慢慢的接受了。可能是我們在火堆邊,我教他們寫字的時候;也可能是滴水成冰的大冷天,我們三個外出打獵,半途突然下起雪,就挨在一起牽著手走在寒風冰雪中的時候。
  那天我們的運氣實在不太好,因爲找不到獵物,就想著走的遠一點去找,結果半途突然下起大雪,我們在雪中走了一陣都沒能找到能避雪的地方,身上頭上落滿了雪花。我比姜羊他們怕冷,偏偏又不小心踩到了一個冰坑,鞋子都打濕了,又沈又冷,凍得我直打哆嗦,連走路都快走不動。
  青山看了我好幾眼,忽然脫下他的大衣,把我背在背上,然後把他的大衣蓋在我身上。薑羊挨著我們,腦袋頂著一個袖子,把大衣掀開一條縫跟我說話,一直問我,麻,你是不是很冷啊?
  我哆嗦著回答說,是啊。他就擔心的把自己的爪子伸進大衣裏,讓我握著。其實他的爪子又不暖和。
  我冷的腳都沒有知覺了,但是心裏又不知道從哪裏咕嘟咕嘟的冒著熱氣。那一場茫茫大雪,又乾淨又安靜,我們就那樣冒著雪走回家,等到家了,大衣上厚厚的一層雪,把大衣都凍上了,硬邦邦的一塊。
  青山的睫毛都白了,我瞧見了,就擡手給他捂了捂眼睛。
  ……
  人的一生有太多意外了,而且總是來的讓人猝不及防,我已經送走了太多原本以爲會一直陪伴我的人,如果他們兩個也註定會和其他人一樣先我一步離開人世,那我就送他們走,像他們之前說的那樣,把他們埋在我們家旁邊那塊地上,那塊空地那麼大,能埋的下我們三個。
  那裏春天夏天都會開上滿滿當當的野花,冬天就會蓋上一層厚厚的雪,是個好地方。
  但是現在,我們都還好好的活著,那就更努力的活著,讓自己過得更好一點。
  雖然說冬天差不多結束了,但那只代表著最冷的時候已經過去了而已,現在依舊寒冷,幷且接下來還有長長的一段時間是寒冷的,所以我們還是得繼續穿著厚厚的大棉襖出門。
  冬末這段時間,是獵物最少的時候,而且抓到的獵物大多都很瘦,像是那些跑到山腳下來找食吃的野鶏們,就瘦的全身都是骨頭,把身上的羽毛拔了,一燉,也就那麼一些肉而已。
  我幾乎把肉都留給了青山一個人,畢竟我不像他那樣必須吃肉才能保持精神和體力,我吃麵食和菜也是一樣的。青山剛開始不願意一個人吃那些肉,被我兇了一回就接受了。這傢夥看著倔倔的,其實特別怕我生氣,我兇他是假裝的他也看不出來。
  薑羊那個小傢夥就不一樣了,越來越聰明,我有時候假裝生氣,他都看得出來我是裝的。
  等到找不到其他獵物,我們就去大河那邊抓魚去。河灘上那些田間溪流都凍上了,枯草上凝結著白霜,踩著都很滑,一不小心就會摔個大跟頭。
  青山的腳爪子很大,前面還有尖尖的指甲,所以能在這種滿地冰雪的情況下緊緊抓著地保持平衡。薑羊的腳爪子比較粗厚,沒那麼靈活,但是走在地上也是牢牢的。所以青山牽著我的左手,薑羊抓著我的右手,他們兩個幾乎把我扛起來,走過了那一段最滑的路,我都覺得自己腳沒挨著地,是飄過去的。
  這大冷天的,我本來想把水庫小屋那邊的船搬出來,到湖中間去釣魚,誰知道等到了河邊,青山把大衣脫了,穿著條褲子就跳水裏去了,我開口都沒來得及開口。
  我啞然了一下,然後搖搖頭笑了。看他那架勢,該不會以爲我不許他下水,才會先跳下去再說吧?確實,這樣的天氣,我會擔心他們冷,但如果他們自己覺得可以下水,我也不會攔著啊,畢竟從前就知道有冬泳這回事,我自己以前大冬天的也下過水,除了冷了點也沒啥。
  青山跳到河裏去後就沒了動靜,我對著水面喊了一嗓子:“青山,如果冷了就上來!”
  河面上這才冒出一個黑腦袋,他伸出手朝我們招了招,又鑽進了河裏。我看薑羊沒有要下水的意思,就拉著他去水庫那邊的矮山上找獵物。水庫那裏面的山不高,都是低矮的小山,但是肯定也會有獵物,我們還沒去過那邊打獵呢。
  我們總算是沒有空手而歸,抓到只野兔,而青山也抓到了好幾條大魚。
  又過了些時候,塘裏的冰化了,門口小溪的水流變大了點,大霧的天氣也更多了。就和冬天開始那會兒也是接連大霧天一樣,冬天快結束的時候,也會有好幾天的大霧天。
  等這許多霧散開,就是連綿春雨前,一段難得的陽光燦爛的日子,我覺得這個時間的太陽是一年之中最舒服的。
  這幾天,我們曬太陽的陣地從院子裏轉移到了院子外面的大坪,大坪旁邊放了很多山上砍下來的柴枝,曬乾了就能收拾到屋裏去燒火。
  我們原本三個人在院外墻根底下曬著太陽,但青山不知道忽然跑去做什麼了,薑羊曬了一會兒太陽,去院子裏收拾他那個小菜地,就剩下我一個人還坐在那曬太陽。
  我曬了一會兒太陽,忽然聽見了一點動靜。睜開眼睛,正好看到一隻斷耳橘貓從我們的柴堆底下鑽了出來。它瞧了我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接著躍到了柴堆上面,趴下來瞇著眼睛。
  同樣是曬太陽,我怎麼就覺得它曬得比我舒服呢?我這樣想著,也靠著墻瞇起眼睛。
  這只橘貓是和冬天裏那些狼群差不多同一個時間出現的,那些狼群某一天消失了,但這只橘貓一直生活在這附近,看樣子是準備長居在這裏。我先前以爲它是在哪一棟廢棄的屋子裏有個窩,後來才發現,它根本就待在我們的柴垛裏面,一個隱秘避風的地方。
  這貓,住在我們的地方,薑羊還給它吃魚,我偶爾刮魚洗魚的時候,看見它在旁邊,也會把內臟扔給它,但它可好,這麼些時間下來,還是從來不靠近我。
  所以說,我爲什麼不怎麼喜歡貓?就是因爲覺得它們太高傲,不好親近。
  我剛這麼想著,一睜眼,就瞧見剛才還趴在柴枝上的橘貓已經走到了我身前不遠處。這個距離不遠不近,它的尾巴緩慢擺動著,像是在思考什麼。我和它對視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
  橘貓猶豫了一下,接著悄無聲息的走了過來,用自己毛茸茸的腦袋在我的手上蹭了蹭。
  那種柔軟溫熱的觸感很好,毛毛蹭在手上還有點癢癢的。我看著它蹭了蹭我的手,端莊的蹲在那,眼神好像是在說允許我摸。
  這麼近的距離,我看清楚了它那只斷掉的耳朵,那是個舊傷。如果不是因爲這只斷掉的耳朵,它大概看起來會更可愛。
  我伸手摸了摸橘貓的腦袋,它被我摸的瞇起眼睛,咕嚕了一聲。
  這時候,我聽到了頭頂傳來一聲忍不住的笑聲,擡頭一看,在院子裏收拾小菜地的薑羊竟然趴在墻頭上。他一臉忍不住的笑,就算捂著嘴還是發出噗嗤噗嗤的忍笑聲。
  我有點沒面子,畢竟我之前跟他說過,我不喜歡貓的,結果今天被他看見我在摸那只橘貓。那橘貓好像也被突然出聲的薑羊嚇了一跳,毛一炸,從我手底下滋溜一下竄了出去,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我收回手,擡頭和墻頭上的薑羊對視。他一縮腦袋,放手從墻頭掉了下去。我一個人坐在那,自己想想也樂了。
  從這天開始,那只橘貓見了我偶爾也會湊近來蹭蹭腿蹭蹭手了,只是依然不願意太靠近青山。有時候我們在田裏,或者走在村子裏的路上,瞧見了那只橘貓,薑羊都會大聲喊‘橘貓’跟它打招呼。
  因爲我說那是只橘貓,所以薑羊以爲那是它的名字,就一直喊它橘貓了。聽到薑羊的聲音,正走在屋頂上,或者站在樹枝上的橘貓,就會停下來往這邊看一眼。大部分時候都是看我們一眼,然後什麼都沒發生過的繼續走,只有少數幾次,它會喵一聲作爲回應。
  看到薑羊和橘貓打招呼的次數多了,又看到我偶爾會摸摸那只橘貓,青山也開始學著喊橘貓,不過他比較可憐,每次開口喊橘貓,那貓就頭也不回的跑,只留下一臉疑惑的青山。
  每次瞧見他那不明所以的表情我就想笑。
  我想,我們這大概算是多了個鄰居。


第89章 089
  當我們門口那條小溪的水越來越湍急,遠處山尖的雪白完全消失,村子山溪邊的那棵桃樹枝上冒出了尖芽,我就知道,冬天已經完全過去了。
  上一個春天,差不多也就是這個初春的時節,薑羊出生了。我現在忽然回想起去年這個時候,竟然對那時候的自己産生了一些陌生感。這一年,因爲薑羊,因爲青山,我變得太多了,或者說,我恢復從前的樣子太多了。
  如果我那時候真的狠心把薑羊……那我現在,肯定是完全不同的樣子。
  有一天,我特地給薑羊做了很多吃的。薑羊吃完了才想起來問我,“麻,爲什麼今天有這麼多吃的?”
  “因爲你出生一年了,要慶祝一下。”我解釋道,“就是生日,我以前小時候生日,我的媽媽也會給我做一頓好吃的。”
  我見到一旁青山眼裏的羨慕,於是第二天,就給青山也做了好吃的。因爲家裏的肉不多,我花了心思和不少時間,努力把肉做的好吃一點。
  “我不知道青山的生日,不然你也和薑羊一起過,一個前一天,一個第二天,以後每年差不多這個時候,我就選兩天給你們做好吃的。”
  “好啊好啊!”薑羊拍著自己的爪子,“麻,你的生日也跟我們放在一起嗎!”
  “我不過生日。”
  “爲什麼?”
  “因爲大人不過生日。”
  青山說:“可是我也是大人了,我也過了。”
  薑羊:“麻,你也過吧,跟我們的放在一起!”
  我的生日是十二月,因爲不過,早就沒了意義。可是在姜羊和青山的強烈要求下,我還是重拾了失落很多年的生日,幷且把我的生日移到了他們一起,就在第三天,給自己做好吃的。
  曾經,在我的家裏,我的生日爸媽每年都記得,到了那天就會做一大桌子菜,還會多給我零花錢,我每年生日都過得理所當然,而爸媽的生日,他們卻從來不過,尋常就過去了。我問起的時候,他們只會說,大人過什麼生日。
  我那時候沒有像現在的薑羊一樣,堅決要求媽媽也過自己的生日,也給自己做好吃的。作爲小孩子,我輸給薑羊了。
  春天一來,我又要開始忙活地裏的事情,小麥要勤打理,先前的菜地得收拾出來,凍了一冬天的地就像過冬的衣服被子一樣,也得翻出來曬曬。
  細雨開始淅瀝瀝的下,幾場雨下來,地也松了幾分。我們拿鋤頭松地的時候,那些藏在土裏過冬的蟲子們就爬了出來。吱吱叫咕咕叫的黑殼小蟲是從路邊的腐草堆裏鑽出來的,偶爾挖地的時候,一鋤頭挖下去,還能刨出個好大的癩蛤蟆。乍一看還以爲是土疙瘩,結果把土鏟到一邊,那蛤蟆就咕呱的突然跳起來,嚇人一跳。
  寂靜的世界,在幾天時間內,就突然的熱鬧了起來,沈寂了一冬的蟲鳴鳥叫都回來了,而且能看見越來越多的綠色。
  路邊枯草入冬後就完全枯萎,又在大雪的摧折下俯倒一團,一片死氣沈沈的深褐色,但是這會兒,幾場春雨一澆,就有翠綠的幾點嫩芽從腐爛的枯草堆裏冒出來,幾乎是每天一寸寸的往上拔高。
  路邊那些光禿禿的樹杈,湊近一看,也能瞧見幾點嫩芽。還有遠山,那些一小塊一小塊的落葉樹林蒙上了一層朦朧綠色——光頭上終於長出一層毛茸茸的發茬子,我忍不住有這樣的聯想。
  初春的新綠顔色,就像是薑羊眼睛的顔色。我看著薑羊的眼睛,就像他看著春天一樣。
  我們家的屋檐底下,新近搬遷來了一家燕子。我就奇怪了,我之前在這住的兩年,怎麼不見燕子來築巢,今年就來了?
  黃泥築的巢就結在屋檐下的角落裏,距離檐和屋頂都有一段距離。兩隻大燕子,還有三隻小燕子,我時常看見大燕子回來餵食,那三隻永遠吃不飽的小燕子就張著嫩黃色的嘴,嘰嘰喳喳個不停。
  姜羊和青山在路上見到天上飛的燕子,都會討論那是不是住在我們家屋檐下的燕子。每次的結論都是,肯定是。誰叫燕子都長一個樣,他們兩都分不出來啊。
  這家燕子住到這裏來之後,我還常能看見那只橘貓,好幾次見它,它都蹲在屋檐上往下瞧著那窩燕子,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後擺來擺去,一副虎視眈眈的樣子。
  兩隻大燕子很警惕橘貓,但那三隻小燕子不怕,瞧見屋檐上的橘貓就朝它啾啾叫,很有要衝過去打它的架勢,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初生燕子不怕貓。
  薑羊撞見好幾次這樣的場景,聽我說了情況後,很是擔憂橘貓會吃燕子,我隔天就聽見他抓著橘貓跟它講道理,要它好好和燕子相處,不要吃小燕子,可以抓魚給它吃。
  橘貓打了個呵欠,呼嚕呼嚕自己身上被薑羊弄亂的毛,接著跳到屋頂上去看燕子了,一點都不理會薑羊的擔心,十分我行我素。
  薑羊就這麼擔心著擔心著,結果那幾隻燕子一直活得好好的。
  去年開的油菜花,今年依舊如期開了,只不過時間太早,現在還只是三三兩兩的開了幾朵,田邊水溝邊上最多。
  各種草和花都長出來,是姜羊最高興的時候,因爲他又可以加菜了,我們去田裏幹活,他的嘴就沒停過,一會兒看他在嚼幾根翠綠的菜葉子,一會兒又看見他在嚼黃色的油菜花。今年,在薑羊的要求下,又多開墾出了兩塊田,那是屬￿薑羊的,他說要種花生和芋頭。
  青山也高興,因爲冬天過去,春天來了,很多藏起來的動物都跑出來找吃的,他獵到了不少獵物,終於可以不用一個人吃肉。
  他們高興,我就高興了。
  “我之前說要在院子外面種刺樹,差不多可以開始種了。”我有一天做完了地裏的活,這樣和他們兩個說。
  “好好好!”薑羊還是第一個舉手贊同。
  青山說:“嗯,院子外面一圈都要種,我在山上看到了很長很長的刺,可以種那個。”
  我原本是想種一圈貓兒刺的,但青山都這麼說了,於是我想了想拍板決定,“種,兩種都種!”
  我們專門跑山上去挖青山說的那種刺,我看到的時候著實被嚇了一下,那是一種刺藤,確實有著長長的刺,一不小心碰到了尖刺就戳出了個血珠。我很滿意,抄起鋤頭就挖。
  除了這種不知名的刺藤,我們還挖了一棵桂花樹,這是準備種在院子裏的,還有葡萄藤,這個不用挖,可以直接用枝條插種。來都來了,薑羊乾脆又順路挖了兩株山茶,還有十幾株蘭花,這邊山上的野生蘭花很多,也很好挖。
  完了快下山了,他們又要去挖橘子樹,那兩棵很甜的橘子樹,離我們有點遠,每回要摘也不方便。院子裏種不下,可以種在外面大坪邊上。
  折騰了幾天的結果就是,我們搬回家種的東西越來越多,遠遠超過了我先前的預計。
  薑羊把院子裏的小菜地給拆了,把地方給葡萄騰了出來,等到這些葡萄枝抽條了,這片地方就給做個葡萄架子,再搬幾塊青石板鋪上,夏天晚上可以到這裏乘涼。
  薑羊要種的山茶花和蘭花相隔不遠,附近就是院子裏原本的茶樹。我看著現在的院子,覺得還有點禿,就拔了些薄荷種在了屋子的墻角下那一排。
  院子外面先是種了一圈貓兒刺,中間夾雜著山上挖來的刺藤,青山說這刺藤秋天還會開花,可以給薑羊吃。薑羊說不吃,因爲不好吃。
  院子外面的大坪旁邊,除了種下兩棵橘子樹,還有一棵梨樹,以及薑羊在附近那戶倒塌院子裏搬來的幾種花——都是他自己之前吃過覺得味道不錯的。
  剛種下的樹,枝葉被砍的光禿禿的,看著不是很好看,但是等再過一段時間,所有的樹都長好了,開花了,這裏會變得很好看。
  暢想著今年夏天家裏繁茂的樣子,我感覺心裏充滿了期待。
  突然,耳邊響起薑羊的一聲大喊:“啊!麻,橘貓把你種的薄荷挖出來了!”
  我:“……”
  今天,天氣晴朗,橘貓把我剛種的薄荷挖了出來,姜羊大呼小叫的去阻止,屋檐下的燕子在叫,青山在笑。
  我感到幸福,明天大概也會是個晴天。
  【全文完結】

end

留言

No title

這麼溫馨的種田文竟然沒有評論!

總是不經意戳我一把淚點
末世不是沒有壞人角色,也不是不現實不沉重
但是作者描寫得像是女主一步步跨過這些醜惡

然後種田文果然就是要談食物啊哈哈哈哈
雖然一直強調女主不會做飯,但是菜色根本就超豐盛超好吃的感覺
看完想要明天去買栗子吃

2018/01/21 (Sun) 00:56 | 渡劫勇者 #- | URL | 編輯
大推薦

神推薦,大推,推到爆!
我超級愛這一篇的!
雖然是第一人稱,但是超好看!
我平常真的不看第一人稱,這篇卻非常順的看完,完全不會感到不耐煩,完全不會想快轉。
看完馬上去專欄全文購買了,真的大推薦(比心)

本文沒有CP,所以雷BG的不用擔心看到讓你膩味的小情小愛小狗血。

不確定要不要看的馬上看文不要再猶豫了!
覺得不太想看的那先看十章再說!
說BG不約的拜託看這篇末世小清新總比看某些耽美雷文好阿!

啊啊啊啊啊錯過真的超可惜的你信我!!!(瘋狂安利臉.jpg

2018/01/21 (Sun) 22:22 | 不虐攻不爽夫斯基 #jnZZ1St2 | URL | 編輯
No title

推不經意的戳中淚點!!!
看完去買全套書~

2018/01/21 (Sun) 23:56 | 渡劫勇者 #- | URL | 編輯
No title

很不錯!!很順的就看完了一整篇~也不會膩味~覺得人生漸漸跨過那些醜惡不堪 可以發現生活中一些美好的細節,很溫暖的一篇

2018/01/24 (Wed) 09:02 | 渡劫勇者 #- | URL | 編輯
No title

很好看 特別有味道

2018/01/29 (Mon) 20:35 | 阿天 #- | URL | 編輯
No title

晚上看真的會餓死
挺溫馨的一篇文,行文流暢

2018/01/30 (Tue) 11:56 | 十六 #- | URL | 編輯
No title

最近一星期特別冷
窩在被窩看著,感覺從心裡到全身都暖呼呼了

第一次看無cp的文
本來沒什麼期待
結果,真的很好看

希望他們一家能一直好好生活在一起
找到破除年齡的限制


不過我突然想到
女主是無性就可以生下來白鱗孩子
那之後有其它的孩子出生也是可能的

2018/02/07 (Wed) 13:21 | Elli #jnZZ1St2 | URL | 編輯
No title

平淡且溫馨的一篇末世文

跟其他相同題材文不同的是,以一種敘述過去的方式,總在不經意間將末世所出現人性醜陋和互相扶持的那面慢慢揭開,而不是像其他文章裡時常強調的人性黑暗面。

她所揭露出經過動蕩的世界,在位於末世十年後,在經歷過稍前時間的人們,在已逐漸安穩時因遭遇過的事,同時回不去的心境。

薑苓像是在與薑羊和青山相處間,昇華了心靈撫平了些許從前崎嶇的心;
而慢慢放下的那20年,不是不在意,而是她看到了當下吧。

2018/02/09 (Fri) 03:48 | 崇無 #- | URL |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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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我會看不下去,但真的覺得好好看!!!
文筆也很不錯很有感覺彷彿就是本人的感覺。

薑羊一開始被抓走時候心裡超緊張,淚都要跑出來了
好險有青山在,青山這孩子也很可憐但幸虧過著很幸福日子
我不懂幸福的定義,但看到他們很悠閒的過生活應該就是很幸福。
這篇很推嗚嗚嗚太喜歡了
即使內容敘述著人性黑暗,可是看到他們過生活很實在
平常看太多愛情文,偶爾換口味真的很值得!

2018/02/11 (Sun) 08:12 | 大熱狗 #- | URL | 編輯
No title

難得沒有異能的末世文,整個發展感覺非常真實(包括喪屍也是會自然消亡這件事)。

非常溫馨的好文。

2018/04/02 (Mon) 07:39 | 荳葉 #- | URL | 編輯
No title

非常推薦啊啊啊啊啊啊

2018/04/04 (Wed) 15:26 | #- | URL |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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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精華好文!

2018/05/24 (Thu) 01:35 | 青梅果凍 #- | URL |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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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看,看了觉得很温暖、很温馨。推荐~~~

2018/08/03 (Fri) 07:56 | 渡劫勇者 #- | URL |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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